第三十五章
《《燃尽相思寸寸灰》》 · 幸福隔壁 · 2026-07-26
慌乱的嘶叫,涌动的人群,身下奔腾的骏马,缓缓倒地的冷玉和最终将一切笼罩的黑暗。秦筝没有办法摆脱这一切,她拼命挣扎,全身处处传来的疼痛拉扯着她没有堕入那无尽深渊,然而张开眼的那一刻她却情愿自己没有醒来。
眼前高高的帐顶让她有些怔愣,挣扎着坐起身,秦筝发现她竟然是在自己的帐中,一切都没有变,桌案上还放着墨临渊送她的《三略》,旁边的纸上是她抄了一半的章节。可是肩头、手臂还有腿上所缠绑的厚厚布条,以及各处伤口传来的疼痛提醒着她眼前这一切的真实性。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秦筝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幕:冷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寒冰丝抽在她所骑的马儿臀上,秦筝瞬间被那癫狂的马匹驮着飞奔而去。有士兵护着她向外冲,一个又一个在她身旁倒下。可是秦筝却只顾着回头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冷玉,看他被当胸砍了一刀,看他发丝飞扬满脸血污,看他遥遥向着她所在的方向微笑。那笑容没有讥诮没有轻佻,秦筝甚至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是她就是知道冷玉是在对她笑,第一次笑的不讨厌,第一次笑的那么好看。
滚烫的泪水自她紧闭的眼中涌出,顺着眼角滚落脸颊,刺痛了那些细小的伤口。她紧紧咬着唇,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唾液被她一股脑地吞下,秦筝告诉自己不能哭,冷玉还没死她不能哭。
她起身下床,双腿虚软无力和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让她一下子失了平衡,险险扶着床沿才没有摔倒在地。有人掀帘进入,匆匆将她扶回床上。
叶曙低头检查着秦筝身上的伤口,腿上的伤口已经迸裂,迅速涌出的鲜血已经不是布条所能承受,此刻正吧嗒吧嗒地滴在地上。肩头和手臂上的伤口也不能幸免,白色的布条上也已经透出了隐隐的红色。只是她却像是丝毫未觉,红着一双眼看着叶曙,缓缓地问道:“冷玉回来了吗?”
她的话说的极为费力,嘶哑的声音像是锈迹斑斑的剑划过粗糙的石头听得叶曙心头一阵难受。
“同你回来的,总共有六十七人……”他别过脸,没有办法正视秦筝有些呆滞却紧紧盯着他的目光,“有九人因伤势太重,回来没多久便……”
“冷玉怎样了?”秦筝又问了一遍,好像是怕曙没有听清她的问题而特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问道:“他伤得很重吗?”
叶曙见她如此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强自忍着泪意道:“剩下的五十八人都已经妥善安置了,只要好好休养便无大碍。”
“我问你冷玉呢!!!”秦筝突然变得歇斯底里,她尖声叫着紧紧攫住叶曙的肩头,双目赤红地瞪着他:“冷玉呢???”
叶曙看着她因用力过猛而开始渗血的肩头和手臂,还有她涨得通红的双颊,虽心中万般不愿却仍是喃喃道:“没有冷玉……”
下一刻,秦筝加诸在他身上的力量一瞬间全部抽走,他看着她脱力地跌坐回床上,脸色褪了方才的红换上此刻的灰,双眼目光空洞却盈满了泪水。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冷玉……”秦筝的腰背再也挺立不住,一下子仰倒。叶曙眼明手快地上前扶着她的身子,只隐隐听到她吐字不清地念叨着:“他明明答应我的……”
答应她什么?叶曙以为自己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可是他却不知道,就连秦筝自己也说不出来冷玉答应过她什么。
他答应替她修补玉坠子,答应再同她一起去吃那清汤面,答应不将冷家和暗门的事告诉墨临渊,答应不再装死吓她。是了,冷玉定是又像之前那般装死作弄她,就是为了看她紧张难过的样子。
可是你明明答应过不再装死吓我的,怎么可以食言而肥?我现在真的害怕了,你快出来吧,不要再装了……不不不,你还是继续装吧,我要你装死,我要你一直装下去,直到我找到你戳破你的诡计。到时候我一定要狠狠地揍你,揍到你求饶也不罢手!
看着眼前秦筝失了魂的样子,叶曙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只是紧紧盯着她,直到她跌跌撞撞地下床这才赶紧上去护着。
“叶曙,你帮我把这重新绑绑。”她神色平静地对叶曙比划着身上已经有些松动的布条,“绑紧一点,这样不方便。”
就算秦筝不说叶曙正也打算替她重新包扎,但是她这样突然地收敛了方才难以自控的情绪让他心中生出几分警觉:“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带人去将冷玉抓回来!”秦筝看着叶曙,语气中充满难以置信,仿佛不明白为何叶曙竟会有此一问,“难不成将他丢在那个破地方吗?怎么说他对我也算是不错的……”
“你醒醒吧!”叶曙忍不住大吼出声,将手上的布条丢到秦筝脸上,对着错愕的她道:“冷玉死了!”
“死了?”秦筝轻笑出声,眼角却挂上了泪珠,沉默了半晌对叶曙道:“你出去吧。”
叶曙虽然有些不放心,却知道此时的她需要独处,于是小心替她拭掉脸上的泪痕,轻声叮嘱着:“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了。”
休息?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休息。看着叶曙出了大帐,秦筝忍着疼痛将自己挪到了桌案旁,仔仔细细地研了墨,颤抖着开始书写。不过写了两三字,就有泪水滴落晕染了墨迹,她将纸团了丢掉重新写,却仍是写了没几字便又湿了。反反复复几次,秦筝终于完完整整写完一张纸,小心地折了紧贴着胸口揣好就往外跑,竟是连鞋也顾不得穿。
守在门外的士兵看着自家将军满面颓容衣衫不整地冲出来,连忙上前搀扶着,却被她用力推开,看着秦筝身上染了血的衣裳他们又不敢使力,只能小心地跟在后面。
秦筝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邵锦华的帐外,正碰上掀帘而出的他,马上抓着他的衣襟道:“师父,拨给我一千,不,拨给我五百人就够了……”
邵锦华看见她这般样子心中一凉,赶忙将她扯进帐中。秦筝却仍是没有发现异常,执着地求道:“我要带人去将冷玉带回来,师父你调兵给我!”
“丫头你……”
“师父,这是王爷的命令,你看我这里有他的书信……”她慌忙将怀中的纸掏出来给邵锦华看,她自信自己对于墨临渊笔迹的模仿足够骗到眼前的人。
手中纸张上的字迹像极了墨临渊所书,但笔锋不够凌厉,走笔中带着些许颤抖,一眼就能看出下笔不够稳,很明显是用力不均。望着眼前尚未干透的墨迹和失常的秦筝,邵锦华心疼地唤着:“筝儿,别这样……”
“师父你想违令不成!”她一把抢过那张纸凑到邵锦华面前带着哭腔吼道:“王爷有命,你赶快下令调兵!”
“够了!”
清冷严厉的声音自大帐深处传来,听得秦筝手上一抖,那张被血染红的纸飘然而落。目光顺着声音望去,墨临渊端坐于轮椅之上,此时正直直地瞪着她,双手微微颤抖地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毕露。
见到他这般厉色相对,秦筝更是觉得委屈,三步并作两步向他奔去,最终却因腿伤跌坐在他跟前。墨临渊连忙弯腰相扶,正犹豫着不知要如何开口安慰,只见她顺势跪在地上,扒着墨临渊的膝头撑起身子道:“你下令调兵好不好,我要去救冷玉!”
“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墨临渊愤怒地拂上她的肩头将她推开,秦筝身子一软摔倒在地,一旁的叶昭青和邵锦华正要上前搀扶,却被墨临渊狠狠地瞪了回去。他看着秦筝披头散发的模样,看着她赤/裸的双脚被冻得通红发紫,虽生气却更心疼,忍不住软了声音道:“冷玉已经死了!”
“他没死!他没死!!”像是被戳到了死穴,秦筝疯了一般自地上跳起来对着墨临渊大吼大叫:“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你犯不着咒他死!”说到这里,她又上前抓着墨临渊的手苦苦哀求:“算我求你……”
墨临渊被她哭的心里揪成了一团,抚着她的发轻声安慰道:“筝儿,你莫要这样,冷玉他已经死了……”
“我不信我不管!”她一把拨开墨临渊的手,拼命哭喊着:“就是他真的死了我也要将尸首带回来!我不能把他自己留在那里……”说到此处,秦筝已是泣不成声。
“他自己?一千精兵几乎全军覆没,你有命回来都是侥幸,此时竟还有脸说冷玉自己?你就不怕那上千亡魂找你索命!”墨临渊气的浑身发抖,伸手指着秦筝的鼻子骂道:“还是你以为旁人的命就那么贱就该由着你糟蹋吗?”
全军覆没……这四个字狠狠地击中了秦筝,那一张张并不陌生的脸孔闪过她的眼前。那一夜,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护着秦筝向外逃,她曾答应过要带他们回来过年,可是却将他们留在了那片用血也无法温暖的土地上……一千精兵,仅仅活下来五十八人……
她像是想通了什么,伸手抹掉了脸上的泪,转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墨临渊生气归生气,但心中仍是担忧着她。
“你说的对,我没权力拿旁人的命冒险,但是我可以自己去。”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又变得有些茫然,幽幽地道:“那里那么冷,他连件像样的棉衣也没有……自己又瞧不见……连青玉杖都留在这里,我……我总要给他送去的……”
她这一番话说的让所有人心惊,墨临渊更是被气的说不出话,只对众人使个颜色示意将秦筝制住。叶曙和邵锦华见她魔怔了一般都不敢上前,只有叶昭青犹豫着绕到她身旁,想趁她不备点了她的穴道。
但是此时的秦筝异常敏感,早已防备地盯着叶昭青。在墨临渊的示意下邵锦华和叶曙也一拥而上,将死命挣扎的秦筝紧紧压制住。
“传我的命令,秦筝假传军令、私造文书,罚三十军棍,立刻执行!”
此话一出除墨临渊之外所有人都愣住了,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会如此重罚秦筝,且正是她有伤在身的情况下,三十军棍无异于去掉她的半条命。
“都聋了吗?立刻执行!!”
看着被强按着拖走的秦筝,墨临渊再也坚持不住地跌靠在轮椅上。望着自己膝头被秦筝蹭上的血渍,他忍不住也红了眼睛,不为冷玉,只为了这般癫狂的秦筝。
番外
我不记得有多久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也许在我至今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如此浓重的不舍,和牵挂。
筝儿,我之前从没想到有一天会坐在这里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但是当我看到你身披战甲,被人群簇拥的时候,心中还是涌起一股满足和自豪的:这样优秀的人,是我的秦筝。此时此刻,同那飘扬的旗帜下一抹耀眼的银色相比,一夜无眠的辗转反侧、路途颠簸所引起的不适都已如烟云轻散。
也许我该再向前一些,那样才能将你看得更清楚,尽管我早已经把你的模样刻在了心里,却还是看不够。
其实我也曾想过要在最近的距离送你离开,拉着你的手,对你叮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你嫌我啰嗦,再也不耐烦听下去。我也会替你将包袱整理好,却总是不舍得撒手将它交给你。奇Qīsūu.сom书又或者我会故意惹你大哭,让你主动投进我的怀中然后紧紧圈着你不松手。
可这一切也仅仅是想想而已,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以隽王爷的身份看着你走,也没有办法明明心中千般不舍却还要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其实我是害怕,怕自己失控而不顾一切将你留在身边,怕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湿了眼睛。
所以我选择听你的话,静静地,悄悄地,在这里看着你风光看着你昂扬,看着你金戈铁马的飒爽英姿,看着你去到那方我曾经拼杀过的战场,然后静待凯旋……
筝儿,你是不是将那盔甲擦了一遍又一遍?我不记得这套盔甲穿在我身上的时候曾有过如此的光亮。它反射着光芒,是最辉煌的所在,此时的你是最最吸引人目光的,连那一抹明黄色也压不住你的光彩。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我却开始想念你穿着那套浅紫色衣裙的娇俏模样。我最喜欢看你穿那套衣裳,也还记得当年带同你初来这里的那一日,你便是穿了那一套裙衫,外面还罩了一件月白的小褂。那时你就挨在我身边,枕着我的手臂静静地躺在油油的绿草之中,像是一朵刚刚绽放的花儿,娇嫩而艳丽,还挂着剔透的露珠。
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而我正当人生最好的年华。那时的我们,想必都没有想到会有今日的这一幕吧?也更不会预料到,此时的我就连想要坐到地上也不得。已经好久没有享受到站立的乐趣了,今后恐怕也再不会有那种感觉。如今这两条腿已变成用来摆设的死物,只能靠着双手的搬动来改变它们的位置。我原以为不能走路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我还是高估了自己,全然没有想到此时单单是将自己挪到地上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会累成这样。若是被你瞧见我此刻气喘吁吁的样子,定是要皱着眉头的。
别这样,我不爱看那个皱着眉毛的丑丫头。我知道对于我的伤残,你至今还是有些内疚的,你这个小傻瓜固执地认为我会受伤都是为了你。其实并非如此。我会这么做只是为了自己能够拥有一个那样美好的你。
小丫头,你想不到我会是这么自私的人吧?
我不知道你后来还有没有再来过这里,这儿的一切似乎都与从前不同了,原本苍翠的树已经落了叶子,油乎乎的绿草已经枯黄到一碰就会折断,泥土失去了原本的湿润也不再透着淳朴的香,而我的身边那个眨着眼睛问我为何烦心的娇俏丫头,此时正身着铁衣,披着万丈光芒逐渐远去。
深秋的山地该是透着凉意的吧,只不过这凉意自我的腰下便消失了。丫头,你又要说我没好好照顾自己了是吗?其实我只是想安静地看看眼前的一朵朵白云,看着它们随着你慢慢走远。我多想也如这云朵一般随你同去,只是这身子并不如意……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身子无碍,那今日离开的就是我了,而你定是如从前那般扯着我的衣角不撒手,嘴上却逞强地说着笨蛋才想我。
你的确是个笨蛋,我一直都知道你在想我,因为我也是那样地想着你。无论在哪里,我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你在我怀中撒娇的样子,想起你瘪着嘴巴不乐意的神情。军务不忙的时候,我甚至会刻意早早睡下,只因那样我便可多一些在梦中与你相聚的时光。
如今我们换了位置,你对我的思念也会如我想你那般吗?
没错,我想你,现在就已经开始尝到了那种被称作思念的苦涩,还有眼睛传来不适的湿热感。我该庆幸你不在,不然我该有多丢脸?你这调皮鬼一定会以此事取笑我吧!
笑吧,笑吧,反正我从来都拿你没办法,何况,我是那么迷恋你的笑容。对我来说,你的笑容是我永远也瞧不够的风景,是世间最最艳丽的花,我愿它永不败落。
看,此时此刻只要想到它,我便能感到胸口传来的节奏渐渐加快。只是我想不通,为何覆在胸口的手明明感受得到那坚定有力的跳动,但我却总觉得心里空空的呢?
筝儿,你知道原因吗?
番外
“我说,你为什么叫冷玉啊?”秦筝坐在屋脊上,两只脚放松地垂在下方,淘气地踩着整齐的瓦片,脸上也满是狡黠,她望向冷玉,他身上还穿着那染了血的军服,也不知是从哪得来的,穿着还有些肥大,袖子挽了两道,显得他手腕格外纤细,“你说明明是个男人,却偏偏叫个娘们的名字。”
刚要说话的冷玉听到那话的后半截,顿时将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咽了下去。仿佛是被噎住了,他拿过手边的酒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这才觉得胸口顺了气。
“你倒是说啊,别不好意思。”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秦筝侧过身子盘腿坐了,换上一脸严肃的表情,“我保证不笑你。”
冷玉自然不会相信秦筝的保证,从认识起,她从来都不会放过任何取笑打击他的机会。只是面对着充满求知欲的秦筝,他又不忍心让她失望:“不就是因为我玩儿玉吗?不知谁嘴欠的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号,渐渐的就传开了……”
“那你该庆幸自己是个玉匠而不是木匠,不然你很有可能叫冷木头。”想到这里,秦筝忍不住笑起来,再看看冷玉,明明不乐意却又发不得火,他脸上那别扭的表情终是让她忍不住笑出声音:“其实,叫冷石头也行……”
“差不多得了啊!”冷玉伸手想要拍掉她脸上的笑意却被秦筝灵活地躲开,只能忿忿别过头,低声道:“就知道你的保证都是屁话。”
他那一脸委屈的小媳妇样终于唤回了秦筝在面对冷玉时所剩无几的良心,于是正了正神色道:“那你为何要玩玉?你明明眼睛不好的。”
这是什么话,他又不是真的瞎到什么也看不见。冷玉怨恨地看着秦筝,直到她拱手告饶,这才懒洋洋地开口道:“玉和人心一样,不能凭眼睛看,要慢慢摸索感觉,然后细细琢磨。就像你,看上去明明是个被宠的无法无天不知好歹蛮横骄纵的野丫头……”秦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冷玉满意地看着这种变化,就在她快要压不住怒气的时候话锋一转,“但是!但是!实际上……”他清了清嗓子,将身子挪得离秦筝远了一点,“实际上你也的确如此……”
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口,一个酒壶倏地照着他的面门飞过来。冷玉抬臂一挥便将其抄在手中,晃了晃发现里面还有酒,仰头喝个精光:“喂!还真是说翻脸就翻脸啊!”
秦筝不理他那一脸的无赖相,径自靠过去将空壶拿到另一边,又将一壶满满的递给他。乍一见她这般,冷玉倒是有些怕了,他不习惯这样的秦筝。见冷玉竟然不伸手来接,秦筝不耐烦地眯起了眼睛,手中的酒壶缓缓地摇晃着,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去冷玉的脑门上。这才是他熟悉的秦筝嘛!冷玉赶忙带着讨好的笑容双手将酒接过来,嘬了一口细细品着。
“欠揍。”秦筝不再说话,取过另一壶酒抿了一口,抬手擦擦嘴角,拭掉了酒渍却抹不掉嘴边淡淡的笑意。
几天前在这里喝酒的时候,她同他还带着一点别扭和疏离,而经过了昨日的夜袭,两人之间似乎变得自在多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赴京路上的那段时光。不,如今比那时还多了点……亲密?秦筝不知道这么形容是否恰当,但此时他二人的相处的确是让她轻松又欢喜的。
冷玉看着身边喝着酒的秦筝,她静静地承接着并不清朗的月光。同之前故作妩媚来戏耍他那次不同,如今的秦筝因着边疆的恶劣环境,皮肤已不如从前细腻,但这微微的粗糙使得她看起来更加真实,而不再像是月下的谪仙儿,让他连碰一下也不敢。今日她将头发束了,但仍是有碎发垂在眉梢眼角,随着她微微的动作飘荡。月光下的秦筝真是好看。冷玉这般想着,尽管他并没有见过白日里的她,但是他的心里仍是这么认定了。她离得很近,紧紧地挨着他的身边,就像是之前在牢里那般。想起牢里的几日,冷玉曾经后悔过,不是后悔被捉,而是后悔当初在秦筝害怕地靠近他时,他竟没有伸出手。而此时,秦筝就在他伸臂可触的位置,冷玉倒有些犹豫了,伴随着逐渐加快的心跳声,他试着抬起手绕过秦筝身后,见她没有反应这才缓缓地落下,指尖不着力般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秦筝扭头看看自己肩上那纤细的手指,又看看另一侧冷玉故作轻松的脸色,淡淡地道:“我不冷。”
他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丫头竟是当他在替她驱寒?脸上讪讪,手上也是尴尬地收不回来,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冷。”
这藉口说出来,连冷玉自己都觉得没法相信。而秦筝却没如往常那般拍开他的手,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通,鄙视地道:“不是穿着棉衣呢吗?一个大男人竟然这么娇弱,赶明儿跟我一起操练!”
冷玉谢恩般点头应了,那挂在秦筝的肩头的手也酸酸地收了回来。他紧紧地握起拳,将原先冰凉此时却火烫的指尖深深地攥在掌心,目光越过秦筝投向远方。
从小,冷玉就知道自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不是因为他的眼疾,而是因为他的嚣张狂傲。
所有人都不明白,明明是个并不受宠的小子,眼睛又是看不见的,为何脸上没有丝毫自卑的神情,反而总是微微扬着下巴,笑起来永远都是斜挑着唇角,轻蔑而又不屑。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习惯了这样的表情,他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倨傲。他只知道以这样的神态,别人便没那么容易轻看了他,而他也乐得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同那些人隔开。
既然你们不喜欢我,我也不稀罕你们的喜欢,我有我的世界,你们别想踏进来。
然而,他这样想了十几年,也这么做了十几年,却从未料到有一天会有一个小丫头大摇大摆地闯进他的世界,然后搅个翻天覆地。
而这个扰乱了冷玉人生的丫头,此时正在心里反复琢磨着他意外得来的名字:玉,触之乍寒继而回暖,坚硬温润,于无意间绽放光华。这,不正是身旁这个男子吗?
番外
听过邵锦华的汇报,墨临渊眉间的愁绪似乎又添了几分。
已经派出两拨人去找过了,答复都是一样,战场上没有活人留下来。冷玉是真的死了吧?即便当时不死,至今已过了三日,这冰天雪地的,便是好人也会冻死,何况他身上还受了伤。
只是,冷玉若是真的死了,他要怎么安慰秦筝?
墨临渊看得出秦筝对冷玉的不同。之前每次跟自己提起他,秦筝的眼睛总是晶晶亮亮的,像是璀璨的宝石。虽然她嘴巴上怨恨咒骂着他,可是墨临渊就是能够捕捉到她言语之后遮挡不及的兴奋和欢喜。
甚至有一段时间他曾感到嫉妒,嫉妒冷玉参与了那些他所缺席的秦筝的经历,嫉妒冷玉可以拥有秦筝除了笑容和哭泣之外的表情。只是后来他心中又释然了,自己将心意深深埋藏了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秦筝能够毫无牵绊地跟着她自己的心去寻找一份感情吗?如果她真的寻到了,那么他也该高兴才是。
然而就在墨临渊患得患失之时,秦筝却同冷玉闹别扭了。也许不仅仅是闹别扭,他大概猜得出二人之间产生嫌隙所为何事。或者说他早已预料到这种结果,所以当他发现冷玉的身份时并没有透露给秦筝,而是将此事若无其事地抚平,等有一天秦筝自己拂开那薄薄的一层尘土。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对她的影响这般大,也没有想到冷玉对她的影响这般深。当他看着秦筝因此事被噩梦魇住的可怜模样时,心里深深地懊悔自己狭隘的算计。也是从那时起,他重新认识到冷玉对秦筝的重要性,不仅仅是朋友。
但在此时,越是这样他就越头疼。
“再调派一批人重新去搜一次,希望能有新的发现。”墨临渊疲惫地挥挥手,对邵锦华下了命令。就算不能救回冷玉,至少将他带回来葬在永祯,对秦筝来说也是好的吧?
正这么想着,就听到邵锦华意外的低呼声。
一抬头就看见秦筝那狼狈的样子,红着眼睛哀求邵锦华派人去救冷玉。
墨临渊心疼地想要开口唤她,下一刻看见她竟然拿着仿了他笔迹所书的军令要求派兵,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连他自己也压不住的火气,冷冷地对她开口:“够了!”
秦筝像是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初时的茫然之后是溢于言表的欣喜,然后便是浓浓的委屈。她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却摔在他膝前爬不起来,跪在地上求他派人去救冷玉。
她的心思,墨临渊若是不懂,又怎会在此之前便派了人去一遍又一遍地搜寻冷玉?但是当墨临渊看到秦筝为了冷玉而这般不顾自己的时候,他心中的烦躁和恼怒却掩盖住了他对于秦筝的关心,甚至演变为对她无意的伤害。
看着秦筝被他拂倒在地上的时候,墨临渊的心也跟着向下一坠,但他仍然不许旁人搀扶,就坐在那里等着秦筝自己爬起来。他别过头,不去看她被冻得通红的双脚,压下想要替她理顺发丝的冲动,只是轻轻地说:“冷玉已经死了。”
原本委顿于地上的秦筝突然起身,歇斯底里地大吼着,不相信冷玉已经死了的事实:“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你犯不着咒他死!”
是吗?是这样的吗?在你的心里我就是这么阴狠恶毒吗?墨临渊被秦筝这句无心之语深深地伤了心,但他也明白此时秦筝的悲愤难当,所以仍是压着火气好言劝着:“筝儿,你莫要这样,冷玉他已经死了……”
她不信,秦筝不信冷玉会死,她固执地放言说就算冷玉死了也要将他的尸首带回来。墨临渊也气了也急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冷玉对她就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让秦筝不顾永祯千百士兵的性命,重要到可以让她不顾他墨临渊的感受。
“一千精兵几乎全军覆没,你有命回来都是侥幸,此时竟还有脸说冷玉自己?你就不怕那上千亡魂找你索命!还是你以为旁人的命就那么贱就该由着你糟蹋吗?”
这话说出口,墨临渊自己也觉得说的有些重了。他当然知道秦筝不是这么认为的,她只是被冷玉[奇]的死冲昏了头。此时自己[书]这一番话,势必使得她[网]沉浸在内疚之情中不能自拔。只是在墨临渊看来,他宁可秦筝对这千百人内疚,也不愿她对那一个人念念不忘。何况还是个死人。
似乎是低估了秦筝的固执,墨临渊没想到秦筝在他说了这一番话之后会想要一人前去找寻冷玉,也没想到此时的秦筝像是失了魂魄的傀儡,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惊。
“那里那么冷,他连件像样的棉衣也没有……自己又瞧不见……连青玉杖都留在这里,我……我总要给他送去的……”
秦筝,他的秦筝,难道就因为冷玉的死去便堕入迷乱的深渊,就此失了神智?他迅速向一旁的邵锦华和叶昭青使个眼色,但是看得出他们也察觉了此时秦筝的异常,踌躇着不敢妄动。
无力感自他的心中涌出,迅速袭向四肢百骸,他强打精神凝聚起全身的力气下令道:“传我的命令,秦筝假传军令、私造文书,罚三十军棍,立刻执行!”
他看得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秦筝也没想到他会对她用刑。但是墨临渊的确是下令了,他就是要打得秦筝下不了床,就是要她只能昏昏沉沉地呆在床上,而不是满脑子想着去救冷玉。墨临渊宁可自己心疼,也不愿秦筝失了自我。他只盼着她真的能够因着伤病,直面冷玉已死的事实。
看着秦筝被拖了出去,看着她倔强地咬牙忍痛。贝齿紧阖,虽不尖利却已然将下唇咬破,嫣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过她绷着青筋的脖颈,一直流到了墨临渊的心头。
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心伤,重重地跌回轮椅中。
这一刻,他痛,他恨。在这之外却还隐隐有一丝羡慕。
筝儿,我也可以如冷玉这样为你而死,只是那时,你也会如今日这般痛到疯癫吗?
卷三 除却巫山不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