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燃尽相思寸寸灰》》 · 幸福隔壁 · 2026-07-26
永祯廿三年,秋。
数月来昏迷不醒的皇帝终于在一个静谧的深夜醒来。
包括墨临渊和乐礼岩在内数名大臣被连夜召见,偌大的皇宫外一顶顶轿子来去匆匆,注定了这又是一个不眠夜。
一瘸一拐的秦筝拽着同样是一瘸一拐的叶曙站在王府门口等着墨临渊和叶昭青,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叶曙你屁股还疼吗?”
那天叶曙给她乱吃药的事情最终是被叶伯母知道了,结果当然少不了挨一顿打骂。
“你,你还好意思说。”叶曙红这脸,双手背在身后遮着自己的屁股,“还不都是你,我半夜不睡跑去安慰你,还好心给你药吃,结果呢?”
结果就是自己被爹臭骂一顿,被娘狠揍一顿。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哪一次挨揍不是为了秦筝?真不明白到底是谁的爹娘,怎么就对她比对自己还要好。
“嘿嘿,我也没办法啊,听说你挨揍的时候我倒是想替你说情来着,不是下不了地吗?”那几天她难受的要命,肚子疼,腿也疼,还有些发烧。听下人说叶曙被他娘揍得哇哇叫,自己原想跑去说情,却被墨临渊拦了下来。他说那是人家的家事。仔细想想也对,难不成叶伯母还能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打死不成?
忿忿地盯着秦筝,叶曙眯着眼睛咬牙切齿道:“以后再也不管你了,跟你沾上边就没好事儿!”
满不在乎地笑笑,秦筝懒得回嘴,一抬眼看到远处有轿子过来,连忙跑出去迎接,却没想到这轿子竟不是墨临渊的。
那轿子粉顶粉帘,四周缀了金色的流苏,随着轿夫的脚步一晃一晃颤动着。她瞧着这顶轿子很是眼熟,可是偏着头想了许久也想不起来。
“乐小姐怎么来了?”
身后传来叶曙的声音,秦筝这才恍然大悟,这不正是乐泠然的轿子吗?从前天天在书院门前等着的。可是……
“你怎么会识得乐姐姐的轿子?”
“你进宫之后乐小姐来过几次,找我问你的消息。”
秦筝这才想起来,自己当初匆匆忙忙入宫,竟是没有与她道别。
说话间,乐泠然已然下轿,望见秦筝站在门口,快步上前来,握着她的手泫然欲泣:“你个没良心的丫头,不声不响就没了音讯,若非听祖父提起,我还不知你竟经历了这般事情。”
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样子,秦筝也知道这事儿是自己办的不妥当,连忙陪笑着将她迎进府里,拉着她便要回房说些悄悄话。刚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叶曙道:“我们女儿家说些体己话,你跟着做什么?去门口等着,待会儿王爷和叶伯伯就回来了。”
叶曙闻言便要张嘴分辨,一急之下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憋得满脸通红,瞧着秦筝和乐泠然翩然离去。
这算什么事儿啊,一大清早就拽了他陪着过来等王爷,现下有了朋友便把他丢在这里等着,自己去叙旧,合着他叶曙就该杵在这做门神啊!
乐泠然与秦筝许久未见,此时一见自是亲切万分。秦筝叽叽喳喳讲着自己在宫中的生活,讲着与君非宁吵架斗嘴,替他写功课,讲着二人一起逃出宫,讲着路上遇到的种种凶险,听的乐泠然忽而掩口娇笑,忽而紧张的捏着帕子替她担忧。
听到她说与王爷在途中遇刺,险些丧命之时,竟是担心地落了泪,秦筝连忙岔开了话题,讲着阿白的种种趣事逗她开心。
直到有丫鬟进来禀报说乐大人叫乐小姐一同回府之时,秦筝才知道乐礼岩随着墨临渊一同来了隽王府,正等着乐泠然一起回去呢。
“姐姐,你别回去了,咱们好不容易才能说说话。”她依依不舍地拉着乐泠然的手,“你与乐大人说一下,就说晚些王爷会派人送你回去,他莫要担心。”
“这……”面对秦筝的挽留,乐泠然也十分为难。一方面她也确实不舍得这么快便离去,另一方面却又不敢违抗祖父的意思,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是去还是留。思虑良久,终是盈盈与秦筝道别,跟着丫鬟朝中厅去了。
秦筝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忽地想起什么,便朝中厅跑去,膝盖处隐隐传来酸痛之感,使得她不得不停下来弯腰揉着双膝,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便在此时,叶昭青送乐礼岩与乐泠然出来,正正将她龇牙咧嘴的模样看了个全。若是只有叶昭青与乐泠然便也罢了,偏偏正对着她的便是一脸刚正之相的乐礼岩。
她退后一步,敛了身子行礼:“秦筝见过乐大人。”
“秦姑娘多礼了,告辞。”乐礼岩只朝她微微偏了头,便脚下不停的离开了。
身后的叶昭青看了秦筝一眼,摇摇头,送着那祖孙俩出府,没瞧见秦筝满不在乎地对着乐礼岩的背影做个大大的鬼脸。
她当然知道乐礼岩不喜欢她,乐颂亭也不喜欢她,但是她才不在乎,管他们做什么,只要乐姐姐与她好,墨临渊与她好,叶伯伯和师傅与他好就成。嗯,勉强算上君非宁和叶曙吧。虽然他俩有时候真的挺烦的,但是对她还算不错。
心里巴巴地算着都有谁是她在意的,走到了墨临渊的书房也没在意。倒是房里的墨临渊出声叫住了她:“丫头。”
秦筝闻言转头,看见墨临渊正靠在椅子里唤她,顿时喜上眉梢跑进去,没留神脚下,竟被绊了个跟头。“啊!”她跌坐在地上,揉着腿,怒气冲冲地望向那个害她摔跤的罪魁祸首,竟是分别许久的阿白。
团成一团的阿白被秦筝一绊之下踢出好远,正“呜呜”地缩在桌脚,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却不敢上前。
“阿白怎么会在这?”她上前捏着阿白的后颈将它提起来抱在怀里,“不是在君非宁那里吗?”
“殿下托我带给你的。”墨临渊调整一下自己的姿势,忽地想起了什么,“今后莫要唤殿下的名字。”
不能叫他的名字?那要叫什么?秦筝没听明白墨临渊话里的意思,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弯来,手中一紧,正被她抚摸着的阿白吃痛,不乐意地在她手上抓了一下。
突然而来的疼痛使得她回神,一下子松开了怀中的小兽,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三条红红的印子,正隐隐沁出血珠。
“他,要做皇帝了吗?”
墨临渊没有去纠正她这大不敬的话,只是拉过她的手,用帕子小心地按着那伤痕:“就算它再小再无害,也始终是只虎。”
永祯廿三年八月十四,皇帝殡天。
这一年的中秋节举国上下飘着白色的灯笼,没有欢歌笑语,只剩一片悲痛的寂静。
秦筝看着一身素服的墨临渊红着双眼连说话也无力的样子,才真真感觉到那弥漫许久的哀伤。她与皇帝并没有太多的接触,便是偶尔遇见了也只是低头下跪行礼。寥寥几次远远看着,对于他的印象也不深,只大概记得好像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富贵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剑眉星目,鼻若悬胆。
她曾经认为君非宁与他并无太多相像之处,可是如今再看看身边这静静瞧着月亮的少年,她忽然感觉,也许他俩之间只是差了那么一件明黄绣龙的衣服而已,也许很多年以后,那个高高端坐于大殿之上的一国之君,也会如他父亲那般威严。
只是这个少年,再也不会如从前那般笑着作弄她,再也不会讨好地跟在身后让她写功课。从今以后,那个名为天下苍生的功课,只能由他一人来写了。
想着这一切,她忽然很想摸摸他的脸。
君非宁感受到秦筝小心翼翼的触碰却没有动,仍是仰着头,看着一如从前那般圆润的月,眼角却是不可抑止的流着泪。
去年此时,自己因在宫外玩的太疯缺席了宫中宴会,被父皇责骂,“顽劣成性,不务正业”,这些词多少次的被父皇伴随着怒气用那低沉的嗓音吼出来。可是就在昨日,父皇颤巍巍地拉着他的手,絮絮地与他讲着话。声音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气力,一句句话说出口,便像是离了枝的落叶,飘摇无根。他恨极了这种没有怒气的声音。
父皇与他说了许多,他记得的,不记得的,父皇都印在脑海里。就像是一本书,他的目光总是匆匆掠过,只记得大概,而他的父皇却在他不经意间,细细品读,然后在昨日一页一页地重新翻开读给他听。他才知道,自己出生时,父皇是那般喜悦与骄傲;他才知道,自己幼时生病不肯睡觉,父皇抱着他在宫中来来回回走了一夜;他才知道,自己每每气的夫子来告状,父皇一面罚他抄功课,一面笑着与夫子说朕当年亦是如此。
他也是昨日才知道,这个一直以来总是骂他罚他的人,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
昨日,父皇与皇叔及众大臣交代了一切,最后握着他的手说:“宁儿,朕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他已经听到身后传来隐隐的泣声,却还能笑着说:“父皇你放心吧!”
他从未如此乖巧听话,可是在他看见父皇终是微笑着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随着父皇滑落的手一同坠了下去。
自此以后,再不会有人骂他不肖子孙,愧对祖先。
永祯廿三年九月,新帝君非宁登基,免税三年,大赦天下。原皇长子君非平及其家眷充军流放,终生不得入京。原皇次子君非逸削去皇籍,查抄所有家产逐出京城。
永祯廿三年九月初九,原皇长子君非平在流放途中企图逃跑被擒,高喊着宁死不为奴,当场自尽,其妻随之殉情。
永祯廿三年九月廿一,原皇次子君非逸于家中旧病复发,耽于求医,不治而亡。
新帝君非宁念及骨肉情谊,下旨将二人厚葬,入皇陵。
当新旧交替的所有事宜都告一段落之后,君非宁来到隽王府,与墨临渊在书房中闭门不出整整一日,直到傍晚时分方才离去。
离去前他问秦筝想要什么做生辰礼物,秦筝却只是摇头说不知。
君非宁见她如此谨慎疏远的样子,想像从前那般扯着她的头发逗她,抬了抬手却发现似乎再也触碰不到她柔软的发丝。一切都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只有秦筝怀中抱着的阿白还如从前一般对他低低地吼叫着。
“秦筝,养虎终为患。”
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府,一旁的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跟随伺候着。秦筝只觉着他一身明黄的龙袍晃得自己有些眼花。也许是今日的日头格外烈。
那一年,秦筝十三岁,她第一次开口向墨临渊讨了礼物,求他许了自己将阿白留在身边。
番外一
今夜如从前很多个夜晚那般,安静。偶尔有宫女太监自外面经过,也是小心翼翼地消了声息,生怕打扰冒犯了谁。
我知道这是父皇立下的规矩,自从九岁那年因为一个小太监在午间小憩时打碎了一个插瓶,惊得我犯了心悸的毛病以后,父皇便下了这道旨意。
还记得当时一众小太监小宫女凑在一起议论纷纷,无非是当今皇上有多么疼爱这个二皇子。可是他们却都不知道,我宁愿父皇没有这么在意我,我宁可他像对待三弟那般对我。
是的,我羡慕三弟,那个与我挨着的寝宫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大笑声,打骂声,甚至叮叮当当敲东西的声音。多少次我都被那声音吸引着不自觉地走过去,可是却只能在外面听着,因为这些不属于我。
但却为何便是他已经不在宫中,那边却仍热闹依旧,而我这边也仍然寂静无声。
自打有记忆开始,身边所有的人都对我小心谨慎,生怕我有个好歹。只因为我身子比别人弱了些,我便失去了童年该拥有的一切,甚至没有亲近的人。也许所有人都觉得宫中自是人情冷漠,哪里谈得上亲近不亲近?可是不是这样的,皇兄有他的妻子,三弟更是走到哪里都呼啦一大群人一起闯祸一起打闹,最近更是将皇叔家的那个小丫头要来当伴读。
可是我身边呢?只有几个宫女太监伺候着,他们只当我是皇子。
不对,我还有常远。
常远就是这样,总是在一个让人容易忽略的角落,微微躬了身子站着,也许你真的会忘记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但是只要你开口,他便一定是在那里等着的。
果然是如此,我只不过轻轻咳了两声,他便拿着大氅替我披了。
“派出去的人可是有消息了?”
“回殿下,已经找到了,在城外二百多里处,发现的时候正在林子里。”
三弟他二人离开了这么久,还只是刚出城吗?
“让人跟着吧,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莫要伤了他。”
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可是自从打定了主意要开始这一切的时候便做好了让双手染满鲜血的准备。
皇兄给父皇下毒的事我一早便知。
父皇从不许我饮酒,可是那次在父皇寝宫,我终是忍不住端起他桌上的酒抿了一口。那酒应当是极烈的,只一小口便感觉从口舌之处一路向下燃烧到腹中。可是细品之下却有种回甘,在口中回荡不散。原来,这便是酒。
可是后来却只因为这一口酒使得我犯了病,连连咳了几日不肯停歇,甚至几次咳出血来,吓的常远连忙传了御医。
那医正似是个新来的,他搭着我的脉沉沉探了许久,抬起头对上了我的目光。他说殿下你的脉象有中毒之兆,许是吃食上出了问题。
我笑了,他果然是新来的,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在宫中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也许平静了许久的宫中真的需要有点事情来调剂一下了,可是我却将这件事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
就这样,我的父皇一直不知道他的大儿子每日给他喂着毒,正如他也不知他的二儿子正在私下向敌军过渡着粮草。也许三弟也在做着什么父皇所不知的动作。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是我们却都是为了那一个目标。
谁让那把最高的椅子是那么辉煌呢?
如今皇兄已经因为东窗事发被下了大狱,将他带走的那日我在场,眼看着他的表情从难以置信转变为狰狞阴狠,然后便是绝望的灰白。那时候我的心里竟然涌起隐约的快意,只因为我距离那把椅子又近了一步。
可是当我得知三弟带着秦筝逃出去的时候,为什么心中却是偷偷的松了一口气?
我让常远派了人去追,可是一直不知道如果真的追到了该拿他们怎么办,偶尔我也会希望他们跑的足够快足够远,别让我找到踪迹。
直至今日,终是有了他们的下落,可是我却真的下不了命令对他们动手。斩草除根的道理我自然知道,可那是我的三弟啊。
还记得小时候,我成日的宫中呆着,除了看书便无事可做。直到那一日,我的书房里闯进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娃娃,他急匆匆地对我比划了一下便钻到了我的书桌下。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太监进来禀报,说是看着三皇子殿下来了我这边却找不到了。
我打发了那太监离开,看着扯着我衣角笑嘻嘻钻出来的那个小娃娃,原来这便是我的弟弟吗?
他像是不会走路,不管去哪里做什么都是连蹦带跳,额头上总是汗漉漉的。他常常为了躲避夫子和太监跑到我这里来,每次被父皇知道了便少不了一顿责骂。他嘴上总是说着儿臣知错,儿臣再也不敢了,可是转日便又跑了过来。
他与我说的最多的便是“二哥你知道吗?”
二哥你知道吗,外面有许多有趣的东西;二哥你知道吗,现在溜出宫可麻烦了;二哥你知道吗,酒馆里新来的那个说书的可滑稽了……
我从没有出去过,可是我也知道外面宫鼎斋的素包子是最好吃的,我也知道官家小姐们最爱的是采蝶轩的胭脂水粉,我甚至知道淑玉阁新来的清倌儿唱的一口好曲儿。
而如今,我却要毁了那自小便跟在身后声声唤着我二哥的人吗?
罢了,罢了。
非宁,你既然走了便莫要回来,天涯海角。
一旁的常远过来扶了我躺下,又站了回去,还是那副样子,似乎千年未变。我忽然有些恼,他怎么就能这般无悲无喜?
不,也不是。
在他还没跟着我的时候,就曾经在长廊上哭的站不起来。
“还记得当年你在那里哭吗?”我瞧着他,怕他早已忘了那一日,“究竟所为何事?”
“回殿下,那时是奴才的一位恩人过世了。”
因为恩人过世吗?也许是真的吧。
我常常弄不懂他在想什么,因为他总是把自己藏得很好,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把我当成是他的什么人。也许仅仅是主人。
想起这些,我忽然觉得疲惫万分。吩咐了他下去,却又忍不住开口。
“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不需为我流泪。”
若他当我是友,自是真心真意为我,那待我死后便不必流泪悲痛;若他当我为主,那为我所做之一切便只是碍于身份命令,我死后更是不必作势伤恸。
我看着他原本微躬的身子因为我的话,突然顿了一下,然后便匆匆退了出去。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心中痛快了许多。
也许明日,一切都不一样了,我、非宁、常远、父皇、皇兄,甚至整个永祯国。
番外二
我叫叶曙,叶子的叶,曙光的曙。
我现在是趴在床上向你讲述这一切,别问为什么,我不想让大家知道我的屁股已经被我娘用鞋底打开了花。
今天我要向大家讲述的是我和魔女秦筝不得不说的故事。
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复杂,我爹叫叶昭青,人称叶圣手,也有人称他是臭卖药的,当然后一种称呼只有我娘一个人敢叫。我爹就是当今圣上的弟弟、未来圣上的皇叔隽王爷墨临渊,咳,的手下。隽王爷当年遇到了还只有一点大的秦筝便将她带回来,所以秦筝就是我爹的主子的……
怎么说隽王爷和秦筝的关系呢?养父女?义兄妹?主仆?路人甲?
不对不对都不对,还是换个话题吧,这个事儿说不好就又要挨一顿揍了,我屁股上还疼着呢。
鉴于秦筝和王爷的关系无法界定,导致我和她的关系也说不清楚,反正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你们懂得。
还记得当年……也没有多少年啦,七八年之前,她羞羞答答地跟在我爹身后到我家来,我娘一见她那乖巧的样子就喜欢上了,搂在怀里不肯撒手,还非逼着我叫她姐姐。我自然是乖乖的叫了,一是因为我娘的话我跟我爹只能服从,而且是无条件的服从,二是因为那时候我没觉得秦筝有什么不好,也挺高兴能有个人陪我玩。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都被秦筝给骗了,我是第一个发现她真面目的人,而我爹至今还被她蒙在鼓里,以为她是多么乖巧听话的孩子呢。至于我娘?算了吧,她这辈子都觉醒不过来了。
要说我是怎么发现的,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我就给你概述一下吧。
那年我五岁,跟着秦筝在王府里玩,远远的看见有棵挺高的树上结了石榴,秦筝说那石榴一定很甜,我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开口的石榴都很酸,不开口的就是甜的。我才不相信,她急了,说要摘下来让我尝尝,看我还信不信她的话。
于是她撸了袖子踢了鞋就开始爬树,爬的还挺快,没一会儿就上去了。我看的还挺乐,心里琢磨着改天跟她好好学学爬树这本事。谁知道她将那石榴摘了拿在手里,竟然腾不出手来爬树,呆在树上下不来了。
瞧她那样我就急了,这可怎么好,她可是王府上下的宝贝,要是摔着了,从王爷往下数,一直到我娘,都得跟我没完。我说你把石榴先扔下来给我,然后你慢慢往下爬。她竟然不肯,说是信不过我,万一我把石榴给吃了怎么办。
我们俩就这么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地争了半天也没想出办法,最终还是把邵叔叔给招来了。这邵叔叔也是,你说你瞧着我一个人对着树说话你就让我说吧,就算我真的是魔怔了我爹也有办法给我治好了,你干嘛非得跑过来啊?不光自己跑过来,还把我爹也给喊来了。
这下好,秦筝倒是下来了,还是被人抱下来的。邵叔叔抱着她,她抱着石榴,下地以后第一句话就是:“叶伯伯你别怪叶曙,是我自己要爬树摘石榴给他吃的。”
我开始还觉得挺感动,你瞧,人家脱险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替我开脱,多好的一个姐姐啊。后来我才知道有个词叫欲盖弥彰,还有个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总之后来的结果就是我被我娘以“撺掇秦筝爬树摘石榴以满足我口腹之欲”的罪名,狠狠地揍了一顿。
这是我因为秦筝挨的第一顿揍,也是具有历史意义的一顿,我悲惨的生活便自此拉开了序幕。
要问秦筝后来怎么了?
还能怎么,自然是怕她吓着怕她伤着,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好好照顾着。哦,对了,她还来慰问过我,就是拿着那个与她同为罪魁祸首的石榴来的。她把那个已经干瘪了快要坏掉的石榴放在我跟前说:“你看我没有偷吃,就是等着你来见证一下这个石榴是不是甜的,你快尝尝吧。”
我可没吃那玩意,我娘打坏了我的屁股可没打坏我的脑子,那东西能吃吗?
不过我非常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告诉秦筝,那个石榴是甜的,那个石榴一定是甜的而且必须是甜的,不然我这不是白遭罪了吗?
虽然长久以来秦筝都这么貌似无意地压迫欺负我,我也一直致力于反抗她的欺压和我娘对我们的不平等待遇,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生活在最底层的可怜人儿。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我不是最惨的。
那一天我呆在自家的药园子里折腾那几株草药,忽然有个人从墙外翻进来,一脚踩在我悉心培育了半年的谷精草上,给我踩了个稀巴烂。我那个愤怒啊,于是和他理论,没想到我的口才与他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没几个回合便被他气的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秦筝来了。
虽然一直以来我对她的态度都是能躲就躲,可是当我看着她冲到我跟前加入战局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她像是仙女下凡一般,而且绝对不是脸先着地的。
她跟那个人说着说着动起手了,我有些害怕,可是看着她灵活的身手我才惊觉,这么些年她练得那些武功真的不是花架子,竟然几下就把那人打趴在地上。
哈哈哈,看着我方的胜利旗帜高高飘扬,别提我有多开心了。但是很快我又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臭秦筝竟然折断了我的苏方木来做武器!整个药园子里只有两株植物是我亲手栽种的,一株是被那不知名的死人给踩烂了的谷精草,另一株就是被秦筝用完了丢在一旁的苏方木。
我恨你们!
虽然这件事情中我没捞着什么好处,可是后来的结果却让我心理十分平衡。因为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被我和秦筝联手,呃,以秦筝为主力,打倒在地的人,竟然是当今的三皇子。
连三皇子都被秦筝打成那样,那我被我娘揍一顿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对吧?
不过说也奇怪,你说我成天因为秦筝被我娘揍,可是真正等秦筝入了宫,我娘带着我回乡下的时候,我又有点想她。我不止一次的感叹没有秦筝的生活实在是无聊,但是自从被我娘听到这句话之后我就再也不念叨了。因为我娘说:“我看你不是想秦筝了,你是皮痒了才对!”
好在这种日子没多久,秦筝便被带了回来,我也又回了王府。可是我刚赶了一天的路睡下,半夜便被我爹给提溜起来。说是秦筝在王爷门外长跪不起,让我去劝劝。
哎呦喂,爹啊,你真当你儿子有多大本事呢?可是没办法,这句话我只能腹诽一下,手上还是一刻不停地穿衣服,麻利地赶到王爷那边院子里。
那天下的那个大雨哟,那秦筝就那么跪在雨里,浑身上下湿个透。我赶紧给她撑着伞,心想到时候她要是病着了,估计又会赖在我头上。
秦筝对我的到来反应很是强烈,抱着我就开始痛哭流涕。别说,看着她这样,我心里很不平静,挣了下又没挣脱开,只能充分发挥了想象力,想象着她这是终于良心发现不该欺负我这么多年,如今这才悔恨交加地跟我忏悔呢。
哎哟,哭成这样,我险些要原谅她了,瞧着她那可怜相,心里还是有些不忍心的,于是给了她一颗我最新研制的活血化瘀的药,省的她今儿跪完了明儿就腿疼得下不了床。
没想到啊没想到,要不说做人不能太善良呢,要是这事儿重新再来一次,就算秦筝跪到长在地上了,我也不会给她那颗药。我爹把我大骂一通不要紧,可是王爷也不乐意了,虽然嘴上劝着我爹,可是他瞥向我的那一眼可是充满了警告。
我看着一边呼呼大睡的秦筝,心里那个冤呐!我怎么知道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那天来了月事?不用说你们也知道结果了,我娘那边又是一顿胖揍,这不现在还在这趴着呢吗?
说到这,我终于想到了怎么样才能正确表达我和秦筝之间的关系。
秦筝的安危,直接关系着我屁股的完好性和我的家庭幸福。
哎哟,不说了不说了,那魔女又来慰问我了,我得打起精神好好应付,免得伤上加伤!
番外三
这个番外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告诉大家,常远不是一个路人甲。
他是一个戏份很多的……配角……
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姑娘,是在三皇子寝宫外的花园里。
那一日我经过,听到有宫女正嚼舌头说是非,原想过去喝止她们,但是当我听到她们是在议论隽王爷刚刚送进宫来给三皇子做伴读的小丫头的时候,竟然没有阻止她们。
其实也怪不得她们,相信宫里的人对那个小丫头都还是很好奇的。毕竟能够给三皇子那样的混世魔王做伴读的人,一定是不同寻常的。
然而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她,还是在我被巴掌打的满脸是血的时候。
对于我来说,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我甚至都不觉得痛。可是我看着她有些惊慌的眼神,忽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在隽王府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学会做一个主子吗?
二皇子已经问讯赶来了,他对着那小丫头深深弯下了身体,那小丫头果然手足无措,连忙摆着手退后,然后匆匆地跟着三皇子离开了。
也许我不该叫她小丫头,因为我并没有比她大上许多岁。可是我想任谁看到她那日红着脸的样子,都会觉得她还只是个孩子。后来我便常常想起她那日的样子,因为那种神态,与当年的二皇子很是相像。
那一年,二皇子蹲在我身前,也如她这般红着脸,小声的问我:“你为什么哭?今后你来伺候我可好?”
就是这样,我便在二皇子身边一呆就是七年。
七年里,我看着他从一个不经事的孩子长成胸中有沟壑的少年,看着他算计着一件又一件事,看着他在宫外培植自己的势力。
但是我没有阻止他,甚至还帮着他。
如果这就是皇家子孙的宿命,那么我自是无力更改,而我能做的便只是尽一个奴才的本分,主子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我听从二皇子的吩咐,派了冷家的人一路上跟着已经逃出宫的三皇子和秦筝。可是我知道,二皇子今天不杀他们,不代表明天也不动杀意。当他们妨碍到二皇子的计划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于是我第一次违背了二皇子的意思,派了暗门的人悄悄跟在他们后面。
是的,我是暗门的人。从进宫的那一日便是。
这么多年来我都要忘记了自己的这个身份,然而今日却因此重新将它拾起了。我按了按肩头,当年的疼痛又炽热起来,那里有一朵昙花,那是暗门的标志。
冷家的人回报说三皇子被隽王爷的人救走了,而秦筝却失了踪迹。二皇子自然是知道其中的利害,终是决定痛下杀手。他命我亲自带人去将秦筝劫回来,以此威胁隽王爷。
其实对于我来说,秦筝的死活我并不在意,甚至这天下由谁来掌管,我也不在意。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意什么。可是我看着秦筝微笑着向那老掌柜道谢的时候,我觉得这个女孩子不该落入那肮脏的宫廷之争。
所以我杀了冷家的人,却又在看着她如此悠闲,毫无逃命的狼狈时,忍不住对她出手。
不得不说,她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不仅仅是因为她身体轻盈柔韧,更是因为她懂得在攻守之间思考。一招一式必是有所意图,没有无用的花架子。我想若不是药性发作,她真的有可能从我的手下逃掉。
她被我按在地上,此时应该已是手脚无力了。原想吓吓她的,不曾想竟然在她颈间看到了那半个玉坠子。
只在我一犹豫间,手腕处传来疼痛,竟是被这丫头狠狠的咬住了。她眼中有狠戾,有倔强,也有不易察觉却仍被我发现的恐慌。
后来我看着隽王爷飞奔而来,紧张地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哭的说不出话的秦筝。当时我在想,不管她是不是那个人的女儿,这样的女孩子的确是该被人好好宠爱着的。但是万万没想到,二皇子除了派人捉拿秦筝之外,竟然还派了另外一路人马刺杀隽王爷。
尽管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帮忙,可还是没能保他们无恙。
隽王爷为了救秦筝,身受重伤,而秦筝,即便是昏死过去也仍然紧紧抱着隽王爷的身体不肯撒手,无奈之下我只得折了她的手臂。
通知了三皇子前来营救他二人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二皇子为何要分派两拨人马?莫不是已对我有了疑心?
回到宫中之后,我小心观察着二皇子的神态,他并没有因为秦筝和隽王爷的逃脱而生气,相反还安慰我道这是意料中事。我想,也许二皇子那么做只是以防万一。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秦筝居然又闯进了皇宫。我看着二皇子微笑着吩咐人撤去了皇宫的守卫,才惊觉我从未看清过眼前这个病弱的少年。
于是秦筝真的中计了,又或者她早知这是陷阱,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踏了进来。因为我看到了她手中提着的包袱里,那些止血和补气的药。
我将她带去了荒废已久的地牢,长长的甬道里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交叠错乱。她很平静,可是在认出我的时候气息突地不稳,又瞬间掩盖住。
这一次,我仔细地看了那个玉坠子,她果然就是那人的女儿。那一刻我如此庆幸自己之前的决定,若真的因我而伤了她,那恐怕我此生再不会有心安的一日。
然而在我决定留她一命的时候,我的所作所为便已经背叛了二皇子。
这些年来他待我极好,我知他没有朋友,我于他来说已算是极亲近之人,那么如今我该如何面对他?自地牢内出来后我便一直在想着这件事,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无颜面对这娇艳的朝阳。
他果然还是知道了。
当我带着秦筝的替身站在他的面前的时候,当我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扎进那替身胸口的时候,我知道他终是发现了。
那日的感觉至今想起来仍让我感觉背脊一阵阵发凉,像是一桶冷水顺着脖颈一浇而下,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沿着脊骨蜿蜒而上,那种阴冷是透入骨髓而又挥之不去的。我没有勇气将目光对上二皇子那绝望的笑容,只能强迫自己盯着地上那一具汩汩流血逐渐冰冷的尸体。
“我最终还是输了啊……”
我听到他的声音从那么远的地方传来,渺茫又虚幻。我向着他跪下,重重地叩了一个头。是我对不起他,我放了秦筝,撤了那些原本应当埋伏在殿外的人,我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了他。明明知道自己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可是从他将我落下的那一刻,这颗棋子便已经换了颜色。
他说他不怪我。
他好像从没有怪过我。这几年来我也错过,可是他永远都是淡淡的,不在意的样子,便是我惹了祸事,他也常常出言替我开脱。
就如今日,我亲手将他送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也仍是微微笑着说不怪你。
可是我却不能不怪我自己。
连日来我总是徘徊在囚禁他的那扇门外,然而总也没有勇气跨进那一步。我想他也知道我在外面罢。
皇上驾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这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我便在门外陪着他经历,直到他被夺了皇籍贬为庶民。
那一日,那扇关了许久的门终于开了,他缓缓地踏出来,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却对着我笑了笑。我接过他手中的包袱,那包袱极轻,里面只有几件衣裳。他在我前面走着,拒绝了我找来的马车,一步一步出了宫门,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想这一次我真的懂了他的心思,既是输了这一切,那它如何辉煌又与他何干?若不能赢得彻底,那便输的干净才痛快。
后来我常去看望他,他总是喜欢坐在小院子里看着一旁架子上吊着的几条丝瓜。偶尔也与我说几句话,却总是有一搭无一搭,再也没提过那些事。
直到大皇子自尽的消息传来,那一日他终于开了口。
“还记得我从前与你讲的话吗?”他幽幽地开口,声音有些虚,“今后便不要再来了。”
我低低地应了,却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永祯廿三年九月廿一,原皇次子君非逸于家中旧病复发,耽于求医,不治而亡。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恰好在二皇子原先的寝宫,心中大恸,竟然呕出一口血。看着身边的桌椅摆设,一如我初来那日,只是今后再也没有那个苍白脸色上挂着一抹红的少年,淡淡地叫我常远。
他曾说将来有一日我死了,你不必哭。
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无论他这一次是不是还会如从前那般原谅我。
第一次,我发现,皇宫中的夜晚,格外凄冷而漫长。
漫长的,像是过了一生……
卷二 物是人非事事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