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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醉流年》》 · 云葭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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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杳觉得好笑:“少了一魂,我照样活得好好的,为什么我要去找回来。”

“你伤得不轻,一年之内如果找不回那一魂,也是死路一条。”破天冷冰冰的,“你很像她,要杀你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不过你终究不是她。”

清杳默然。

半晌,破天转过身去,低声说:“浮云灵主,回蓬莱好好养伤吧,后会有期。”

“等等——”

“还有事?”

清杳有些难以启齿,“……这是哪里?我不认识回去的路。”

“天魔渊。”

“天魔渊?”

“对,悬崖上面就是天界了。”

“可是……”清杳实在不愿意说这句话,又无可奈何,“我伤得很重,用不了灵力。我……我现在不能飞天了。”

破天轻笑:“这就不是我的事了,再见。”

“等一下。是你把我打伤了,也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你就把我丢在这里不管?”

“你见过哪个小偷偷了东西还会送回原处的?”破天不屑地回答。

“可是也没有谁偷了东西之后会丢在半路的。”

这确实不像清杳这般清冷的人会说的话,清杳自己也愣了,自从在三生石上看到前世的那些事,她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俨然就是另一个未晞。

为霜说过,她骨子里还是以前的样子。

破天似笑非笑,那样的语气更像是无可奈何:“那是因为,小偷发现他偷到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的。”

说完这句话,破天大步跨出山洞。清杳叫了他几声,他置若罔闻,那背影依旧无比沧桑,无比寂寥,看得清杳一阵恍惚。她甚至怀疑,眼前这个人究竟还是不是叱咤六界的魔君。

疼痛无所不在,清杳稍微动一下,骨头像是要硬生生被抽离,疼痛如万蚁啃食皮肉,万虫吞噬骨血。清杳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还能撑多久。这里属于魔界,若是有妖魔出现,她肯定是没有抵抗的能力的。

袖中的宝螭笛冰凉,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之上。清杳露出了侥幸的微笑,幸好,她还留了一手。

瑶姬让她去君山借宝螭笛,除了引魂之外,也是怕她在凡间遇到意外。宝螭笛中封印着神兽螭龙,离开君山前女英曾把解印口诀告诉过她,万一遇到危险,只要将封印解开,螭龙护主,足以保她一条性命。

清杳没有把握驾驭得了螭龙,既然她都用了激将法破天还是不肯送她回蓬莱,她只能试上一试,再不济也比在这里等死强。敖宸没有醒来,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死在这里。她不仅要回去,还要从明绍那里把原本就属于她的魂魄找回来。她不是未晞,他也不是宣离,凭什么她要用自己的灵魂为他守剑!

想到明绍,清杳的心不禁往下沉了一分,好不容易她才勉强把关于明绍的一切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开始念解印咒。

慢慢的,宝螭笛绿光闪动,雕刻在笛子上的螭龙扭动身躯飞了下来,瞬间变大了数十倍。许是被封印了太久的缘故,得到自由的它就像是在沙漠中饥渴难耐的人忽然发现绿洲一样,兴奋地围绕着清杳转圈,一边飞一边发出欢快的吟唱。

流年锦瑟几时重(二)

想到明绍,清杳的心不禁往下沉了一分,好不容易她才勉强把关于明绍的一切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开始念解印咒。

慢慢的,宝螭笛绿光闪动,雕刻在笛子上的螭龙扭动身躯飞了下来,瞬间变大了数十倍。许是被封印了太久的缘故,得到自由的它就像是在沙漠中饥渴难耐的人忽然发现绿洲一样,兴奋地围绕着清杳转圈,一边飞一边发出欢快的吟唱。

清杳也被它感染了,心中的不快一扫而空。见螭龙这般,似乎它也没用想象中的那么难控制,它看上去并不讨厌自己,反而很亲切,和瑶姬的坐骑白玉一样。白玉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对着她又是蹭又是叫的。

“碧儿,你叫碧儿是吗?”清杳慢慢伸出手,想摸摸它。

女英说,螭龙的名字叫碧儿,那是她的丈夫舜给它取的名字。舜离开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把碧儿放出来过,见到它会勾起对舜的无限思念,既然相忆不能见面,不如不忆。

碧儿听到清杳叫它,乖巧地在清杳身上蹭了几下,算是回应。

“呵呵,碧儿,好碧儿,你能带我上去吗?”

碧儿欢快地叫了几声,它俯下身子,示意清杳坐上去。清杳右手撑着石床,一点点挪动着。才几步的距离,她仿佛走了千万年那么漫长。当她终于倚在碧儿身上,绷起的心弦一下子得到了放松,她很想永远这么靠着再也不要动弹一下了。

万丈深渊之中,云雾深沉,一眼望不到边际。清杳俯靠着碧儿,闭上了眼睛。耳边风声呼呼而过,带着森冷的寒气。她看不见,可她知道碧儿带着她飞过了很长一段距离。传说果然是真的,天魔渊连接着天界和魔界,何止万仗。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声没了,萦绕在周身的寒气也消失了。清杳睁开眼睛,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上书“天魔渊”三个大字。

“原来已经上来了,谢谢你。”清杳从碧儿身上下来,带着几分不舍,她摸摸碧儿的翠色鳞片,“碧儿,这里毕竟是天界,你若是就这样带着我回去太招摇了,被其他人看了去不好,没准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乖,先到笛子上好吗,等到了君山,我一定让女英姐姐多放你出来透透气。”

碧儿蹭了清杳几下,似乎放心不下她。

清杳笑了笑:“我没事的,休息一下就能恢复灵力了。”

碧儿这才晃了晃脑袋,同意了。

清杳把它重新封印好,然后在石头后面慢慢调息。离开魔界她暂时安全了,天魔渊边几乎不会有人出现,而且她也不用担心会有妖魔循着仙气找来。只要休息几个时辰,她就能恢复三成灵力,足以飞回栖芳圣境。

可是事情往往都不会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清杳忽然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是向天魔渊的方向来的。她赶紧往后缩了缩,用刚恢复的灵力织了一个结界护住自己。

脚步声越来越近,清杳已经听出了那是一个女人,可她没想到的是,闯进她视线的这个女人居然是本该在青要山修养的霜灵。

“为什么,为什么……”霜灵普通一声跪在天魔渊边,泪如雨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从清杳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看见霜灵的侧面。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流泪,在风中浑身颤栗,那娇弱的模样就连清杳看了也忍不住心疼。

“你以为你是天孙就了不起吗,你以为你是天孙我就要非你不嫁吗!我霜灵堂堂阳泉帝君的女儿,天界第一美女,岂能由你这般侮辱!想娶我的人从天界可以排到凡界,我还不想嫁给你呢!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再也不要……”

霜灵声泪俱下,清杳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在凡间的时候她默许了谨逸对她的感情,谨逸一定是对霜灵说了什么。霜灵这样的女子,从小被保护得滴水不漏,丝毫不比帝王家的公主逊色,她岂能受谨逸如此侮辱。

一种报复后的快感从清杳心中蔓延开,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愧疚和不忍。一边是在痛苦中煎熬了三千年的母亲碧瑾,一边虽是仇人之女但又是被无辜牵连的霜灵,而她被夹在中间,无论选择那边她都会痛苦。

清杳在矛盾中挣扎了好久,等她把注意力再次转移到霜灵身上,却发现霜灵已经晕倒了。

“霜灵!”她不禁喊出声来。

霜灵本来就很虚弱,和谨逸吵过架之后她太过激动,又在天魔渊边吹了这么久的寒风,也难怪会受不了昏了过去。清杳忍痛挣扎起来,她走过去探了探霜灵的鼻息,还好不是特别弱。

一个邪恶的想法突然蹿出来:如果霜灵死了,那个人一定会痛不欲生。

清杳身子一颤,她被自己的这一想法吓坏了。她冷笑,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变得这么邪恶了。难道因为她身体里始终留着那个人的血,所以连他的冷血无情也一并继承了?

她就像被那股邪念控制了一般,想到那个人痛苦的样子,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慢慢覆上霜灵的脖子。

才触到霜灵温热的肌肤,她赶紧缩回来,手僵在半空中。

她怎么可以这样?她可以不承认霜灵是她的妹妹,可是她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她和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了,这不能怪我,你应该去怪你的父亲。”清杳淡淡地吐出一句话。她已经决定了,她非但不能伤害霜灵,她还要救她回去。

“霜灵——清儿?”厉冰冷又带着三分焦急的声音突然□来,打乱了一切。

清杳回头,对上那双比寒冰还要冷的眼睛。他一定听到了刚才她对霜灵说的话,而她的手,此刻正放在霜灵脖子的上方。

她冷冷一笑。她知道他误会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全都知道。

流年锦瑟几时重(三)

明绍奔上前从清杳怀中一把夺过霜灵,确定霜灵没事以后他松了一口气,眼中蒙上了失望透顶的悲哀。

“清儿……”明绍回头看着清杳,声音低沉沙哑,“她是你的亲妹妹!”

“我早就说过,她不是我妹妹,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清杳勾起嘴角,笑意中包含着不屑,轻蔑,还有更多的是痛心。既然他已经认定她是残忍无情的,她也没必要解释。她和他,本来就不该有任何瓜葛。

“这不是你的本意,我知道不是!”

“抱歉,让你失望了将军,这就是我的本意!你也别这么叫我,天界仙人都管我叫浮云灵主,你若是嫌这个称呼太长,可以像魔君那样叫我一声浮云,这样我听着自然,你心里也会……”话未说完,喉中涌起一股腥热,清杳还来不及捂住胸口,鲜血便从嘴里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衫。

“清儿——”

“清杳——”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谨逸天孙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赶在清杳倒地之前将她接住了,“清杳你怎么了,别吓我,你怎么了……”他的眼中满是心疼,此刻除了清杳,他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她就是他的所有。

“谨……”清杳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说话,我都知道。”

“你受伤了?”说话的是明绍,带着万分诧异。

谨逸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将军,这是拜你所赐,你若不激她她又怎么会弄成这样!”

明绍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天孙,别忘了霜灵才是你的未婚妻。至于我和清儿怎样,那是我们的事。”

“我只关心我喜欢的人。”谨逸抱起清杳,他低下头,“清杳你会没事的,我知道你不想见到他,我这就带你走。”

经过明绍身边的时候,清杳的目光又和他对上,她赶紧移开,心瞬间变得更加冰凉。

明绍眼睁睁看着谨逸把她抱走却无可奈何。阳泉帝君对他有恩,他是不可能丢下昏迷不醒的霜灵不管的。他抱起怀中娇柔虚弱的女子,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不愿往前走一步,他不愿往后退一步,明明近在咫尺,却远过各在天一方。

九重天阙。金色的凤凰拍着翅膀在云层中肆意穿梭,毫不遮掩她们的高贵与美丽。乐曲声如天籁,从玉阙仙宫飘出。她们和着音乐翩翩起舞,姿态完美,尾羽在风中轻柔地摆动着。

摘星抬头望了一眼正随着音乐起舞的凤凰,心想,不愧是天孙心尖上的女子,不仅相貌绝色无双,就连琴技也远远超过了天界的其他仙子。她在玉阙仙宫当值这么多年,除了司掌乐曲的桑云仙子,还从未有人能引凤凰飞天。然而自从清杳来到这里,只要她一抚琴,成群的凤凰便徘徊在玉阙仙宫的上方,直到曲终人散,她们依然流连不去。

当最后一个音调从琴弦中发出,尾音颤颤远去,摘星才如梦初醒。她慢慢地走到正坐在湖边石桌上抚琴的清杳身边,把手上小巧的青花瓷瓶递过去,“仙子,天孙出门前交代过,要你把这南冥甘露服下。”

“谢谢,放在这里吧。”

自从三天前谨逸天孙把清杳抱进了玉阙仙宫,天宫可谓是炸开了锅。消息一经传出,几乎所有神仙都知道天孙带了个比霜灵还要美的仙子回来,千般疼万般爱的。谨逸却一点都不避嫌,依旧我行我素。他怕清杳收到外界烦扰,不能安心养病,下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进玉阙仙宫半步。

这三日来,清杳过得也算清静。那些神仙们见不到清杳长什么样子,各个暗自揣测,能得到天孙青睐的女子,自是不凡。

清杳被魔君打伤了心肺,非一般仙丹能够医治。谨逸也不知从哪里搜罗了一大堆珍奇药材,东海的鲛珠,西山的龙参,北荒的鹏羽,南冥的甘露……清杳昏迷的时候,他还渡了自己三百年的灵力给她。在这么悉心的照料下,清杳想晚点恢复都难。

一树桃花被风吹得直往下飘,落在清杳的头上,肩上,裙裾上……那样美丽的画面连摘星都忍不住看呆了。她不知不觉开口:“仙子你真好看,难怪天孙这么喜欢你。”

话一出口,她马上后悔了。她向来本分守礼,主子的事不敢多插半句嘴,唯恐说了不该说的话。

清杳也没想到摘星会说得这么直白。她拂掉青丝之间的花瓣,说了句谢谢。

摘星知道她不以为意,又忍不住说:“摘星说的句句都是真的。摘星在玉阙仙宫伺候天孙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这么上心过,就连对霜灵仙子也没有。若不是天孙与霜灵仙子是指腹为婚,他一定会娶仙子你为正妃的。”

想了想,她又补充:“摘星僭越了,不过有句话摘星不得不说。天孙他是真心待仙子你的呢,他曾下令要让我们向对天孙妃子一样对仙子……仙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清杳摇摇头,收起茫然的眼神。

和摘星处了三天,清杳大致了解她的性子。这个小仙娥倒是挺善良的,心直口快,藏不住话。她是希望自己和谨逸能有一个好的结果。可是这样的结果,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她究竟想要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这时候争吵声突然从外面传来,把清杳和摘星的思绪都吸引走了。

先说话的女子声音像黄莺一样婉转:“我养的金穗鸟飞进了玉阙仙宫,我只是想带它回去。”

“期梦玉女见谅,天孙出门前交代过,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踏进玉阙仙宫,玉女还是请回吧。”

“天孙所指的任何人是说那些外人,我家玉女怎么算是外人呢!她可是天孙未来的侧妃,也是你们的主子,你们一个个睁眼可要看清楚了!”

流年锦瑟几时重(四)

这时候争吵声突然从外面传来,把清杳和摘星的思绪都吸引走了。

先说话的女子声音像黄莺一样婉转:“我养的金穗鸟飞进了玉阙仙宫,我只是想带它回去。”

“期梦玉女见谅,天孙出门前交代过,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踏进玉阙仙宫,玉女还是请回吧。”

“天孙所指的任何人是说那些外人,我家玉女怎么算是外人呢!她可是天孙未来的侧妃,也是你们的主子,你们一个个睁眼可要看清楚了!”

“彩儿不得无礼!”期梦玉女连连道歉,“是期梦唐突了,彩儿口无遮拦,各位仙子莫怪。既然天孙有话在先,我也不好坏了规矩,告辞。”

“恭送玉女。”

“……”

摘星脸红红的,赶紧向清杳解释:“期梦玉女是上元夫人宫中的十二小主之一,深得天帝陛下欢心,陛下下旨让天孙和霜灵仙子完婚一年后就娶她为侧妃。不过这些都是天帝的意思,天孙他……”

清杳朝她浅笑,温和地说:“我知道的。摘星你先退下吧,这甘露我一会儿就服下。”

“是,摘星告退。”

总算又安静了,清杳站起来,面对被风吹皱的湖面。而她的心也像[奇]是被风吹皱了,再也不复[书]往日的平静。她很怀念在栖[网]芳圣境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如果可以,她愿意倾尽所有去交换。可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场天魔之战改变了一切,那一切再也回不来了。

七百年前,魔君为血前耻向天界宣战,撞毁了西海以北的天魔两界边境处的钟山。被封印在钟山的神兽烛阴受到刺激,狂性大发,在海上掀起狂风巨浪并且吞食了西海水族赖以生存的泉眼。

西海骁勇善战的蟹族将军为了夺回泉眼,丧命于烛阴之口。龙神不得他法,只好向天帝求助。可当时天帝一心要在六界之中重新树立威信,他派出所有天兵追随明绍和魔界交战,根本无暇顾及西海之事。

七公主凌波少不更事,鼓动清杳陪她去钟山取回泉眼。她们一起追着烛阴到鬼神崖,若不是敖宸及时赶到,恐怕她们早就命丧烛阴口中了。

最后敖宸为了救清杳的性命形神俱灭,这成了清杳心中永远的痛。归根结底,一切源于那场战争。

敖宸……

想到敖宸,清杳的心痛上一分。而记忆中敖宸的脸和谨逸的脸重合,居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或许她不排斥谨逸对她的百般关爱,这也是一个原因。

七百年前清杳的世界里没有明绍,更没有谨逸。所有人都以为她长大后必定会嫁给敖宸,除非她终生不嫁,就连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尽管那个时侯她明白自己对敖宸的感觉不是爱,只是一种依恋。

命运是在和她开玩笑吧,敖宸走了,谨逸出现了,那么相像的两个男子……

“清杳仙子?”身后有人叫清杳的名字。

清杳转身,蓦地对手承元殿下和善却不失威严的脸,她诧异。不知为何最近总是很意外地碰到他,在巫山的时候也是这样。

“瑶姬还好吗?”承元殿下开口却问了这样一句话。

对于他的身份来说,这确实有些冒失了。不过清杳还是点点头,回答:“她很好。”

“是啊,她怎么可能不好。”承元殿下戏言自语,复又抬头开门见山道,“仙子冰雪聪明,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想必你不会猜不到吧。”

“殿下有话但说无妨。”

承元殿下笑了笑,不知怎么话题又转了:“你应该听说过我和瑶姬的事吧。那些传言都是真的,瑶姬的确是我这一生最爱的女人,而我永远也得不到她。她是炎帝最爱的女儿,天地间最尊贵的公主,但也是最叛逆的神仙。”

“她不喜欢凑热闹,所以天界大小盛宴只要她不愿意她就不参加,也不管是不是驳了人家的面子。炎帝故去以后,天帝陛下曾几次三番招她回来,可是她都不理会。她是山间自由的精灵,又怎么会让自己被天界的繁琐礼节束缚。”

“瑶姬说过,她爱我,但是并不代表她可以为我放弃自由。让她在我的泰和仙宫中当一个正经的天妃,她宁愿在山间与闲云野鹤为伴。”

“清杳仙子,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骨子里和瑶姬是一样的。且不论你是否真的喜欢谨逸,对你来说,没有一种爱能超越你的信仰。我说了这么多,你能懂我的意思吧?”

清杳也笑了,没想到,素不相识的承元殿下居然这么理解她。不过她还是反问道:“如果我说,我可以为他放弃一切呢?”

“呵呵,我自然不会怀疑仙子的决心,只不过……”承元殿下往前走了几乎,继续道,“谨逸和霜灵有婚约在先,纵使谨逸再喜欢你,也不能改变霜灵是他正妃的事实。我说过,你和瑶姬是一样的,你们都不会愿意和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爱,除非你不是真正爱他。”

听到这番话,清杳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彻底平静了。她朝长远殿下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你是对的殿下,只是有些事情并非像你想象的这般。这些天叨扰了,清杳也该告辞,劳烦殿下到时候知会天孙一声。”

转身,迈步。一边走她一边告诉自己,敖宸是敖宸,谨逸是谨逸,她爱的人是敖宸而不是谨逸,她选择留在谨逸身边只是想报复那个人,至于明绍……她尽量赶走脑海中那个突然跑出来的名字,自嘲。至于明绍,他不过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路人,擦肩而过之后,他们就该会各走各的了。

流年锦瑟几时重(五)

离开玉阙仙宫前,承元殿下告诉清杳,出南天门往西可以到巫山。他一直误以为清杳是跟着瑶姬的。而彼时清杳只想马上回栖芳圣境,虽然她知道有瑶姬帮忙栖芳圣境出不了大事,再说天后也是站在她们这边的,量那个人也不敢硬来。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清杳的修为按照天界来算已经是上仙级别了,她使了隐身诀从玉阙仙宫出来一直往南走,途中遇见不少神君仙子,却没有一个人能看到她。这正合了她的心意,她可不想临走时还引起什么事端。

路过弱水的时候,清杳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越来越接近自己,显然对方的修为在她之上。她怕隐身术被识破,赶紧织了一个结界。刚完成,却见明绍急匆匆往前走。清杳的心猛然往上窜,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明绍。

“站住!”

这一声恰好把清杳飘走的心唤了回来,她抬头,果然是谨逸。

她退到一边,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明绍冷冷开口:“我来是要带清儿回去的。”

“清杳不想见你。”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你若真有心,清杳重伤这么久,为何今天才想到要来看她?”谨逸嘴边挂着一抹讽刺的笑。

明绍不以为意,反唇相讥:“那得问你了,你将霜灵伤成这样,她快死了都没人管她,我自问还做不到像你这么无情无义。”

“将军多心了吧,青要山那么多人,没了你霜灵就活不了?还是你心心念念的根本不是清杳而是霜灵?”

“这个我没必要向你交代。”明绍不屑,“青女失踪,阳泉帝寻她去了。现在霜灵身边没有可靠之人照顾,你若是还念旧情就去看看她。我话尽于此,告辞。”

青女失踪了?

清杳纳闷,上次听到承元殿下和瑶姬的对话,似乎青女去过栖芳圣境找碧瑾讨要风吟草,而她现在失踪了……一种极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如阴霾笼罩。可怕的念头马上从阴霾中窜出,震得她一颤。

等她回神,明绍和谨逸都已经不知所踪了。不过她无暇顾及他们对她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回栖芳圣境。但愿只是她多想了,她最不想看到的事,莫过于此。

海水拍打着暗礁,蓬莱仙岛笼罩在云雾之中,仙气飘然,寂静安宁,几只白鹤在上空盘旋,时而发出欢快的叫声。一切和清杳往日所见并没有什么不同。

“二灵主你可算是回来了!”

清杳一踏上岸就听见有人和她说话。她四下张望,却没看见一个人影,只有一只彩碟蹁跹飞越百花丛,七彩流光闪烁,彩蝶转眼化作人形。

彩蝶仙子火急火燎,拉着清杳的手往前拖去,“灵主你快去看看,出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

彩蝶仙子刚要回答,四周脚步响了起来。只见桃花仙子、翠竹仙子、松树精、锦鲤精……一哄而上,全都是冲着一个方向去的。清杳着实纳闷,这种场面只有当你那个人来的时候才出现过,莫非……

来不及多想,清杳临空飞起追着那些花草精灵们而去。彩蝶仙子边追她边在后面喊:“灵主,神上她在怡然亭,在怡然亭……”

其实不用她说清杳也知道碧瑾仙姝在怡然亭。以往这个时候,碧瑾都会在怡然亭坐上几个时辰,三千年来她这一习惯雷打不动。

不过赶到怡然亭的时候,清杳最先见到的却不是碧瑾仙姝。那修竹一般温润谦和的青衣男人面对怡然亭而立,从清杳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他的侧面。他神色平和,发现清杳在看他,他的眼神从清杳身上扫过,停顿了一下又匆匆移开。

然而仅仅是被他扫视的这一瞬间,清杳心中万千滋味搅在一起,说不清到底是焦虑,是恐惧,是憎恶,是讶异,还是其他……还好他没有注意她,还好他不认识她。清杳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狠狠瞪着青衣男人的侧影,双眼不再清澈,而是包含了浓烈的恨意。

拥有这种眼神的不只是清杳,周遭赶来看热闹的一干仙子精灵们,几乎每一个都愤恨地瞪着那个人。他却浑然不觉,仿佛早已习惯。同样镇定的还有怡然亭中的的碧瑾仙姝和司幽。

碧瑾正悠然沾墨挥毫,秀丽却不失大气的字一个接一个从她的笔尖流出,冉冉生香。那首诗清杳认识,是凡人歌颂湘夫人的诗句: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风……碧瑾的贴身侍婢司幽也如傲霜的寒梅一样清冷。司幽静静地研磨,目光划过正走向她的清杳,微微颔首。

“司幽你先下去。”清杳发话,一边接过了司幽手中的寒烟墨,“我来。”

“是。”

碧瑾抬头看了清杳一眼,神色平静,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清杳已经从天香牢逃了出来。

那青衣男人见一直埋头写字的碧瑾总算有了反应,朗声道:“碧瑾,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如果青女真的在这里,希望你能把她交给我。如果她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念在她也是救女心切,请你见谅。”

流年锦瑟几时重(六)

碧瑾抬头看了清杳一眼,神色平静,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清杳已经从天香牢逃了出来。

那青衣男人见一直埋头写字的碧瑾总算有了反应,朗声道:“碧瑾,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如果青女真的在这里,希望你能把她交给我。如果她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念在她也是救女心切,请你见谅。”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显然是要人来的。不过碧瑾仙姝置若罔闻,继续写她的字。栖芳圣境的主人都没开口,其他仙子精灵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唯独彩蝶仙子沉不住气,嘟囔一句:“如果天界的神仙都像帝君这样,找不到媳妇就来栖芳圣境要人,那我们还要不要活了!”

阳泉帝君没有理会彩蝶仙子,继续对碧瑾仙姝说:“我知道栖芳圣境不欢迎我,我也不想在这里多留。几日前青女的确来栖芳圣境向你求取过风吟草,之后就失踪了。如果她不在这里,劳烦告知她是何时离开的。”

四周一片寂静。

碧瑾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对清杳道:“收起来吧,这是女英托瑶姬向我要的,改日你给她送过去。”

“七百年不见,姑姑的字写得愈发遒劲了。”清杳接过画,低眉浅笑。

阳泉帝君见她们有说有笑,唯独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微微有些怒意:“碧瑾你这是何意,当年对不起你的人是我,你心里若是有气找我便是,为什么要难为青女?她和你无冤无仇!”

饶是碧瑾忍耐力再好,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字字如冰雹砸向阳泉帝君:“没错,青女是在我手上,怎样?有本事你就带她走啊,随时欢迎!”

“你……”

“哦,对了。”碧瑾展演一笑,绝色倾城,“不仅青女的命在我手上,你的宝贝女儿也是。栖芳圣境唯一的风吟草已经开花了,帝君想要的话就一并拿走吧,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看着碧瑾仙姝娉娉婷婷走出怡然亭,所有看热闹的仙子精灵都傻眼了。彩蝶仙子低声问她身边的锦鲤精:“神上不会是那人给刺激傻了吧,她她她……她居然会笑?”

阳泉帝君被碧瑾仙姝气坏了,正要跟上去,清杳一晃挡在他的身前,冷冰冰道:“请回吧,这里不欢迎外人。”

阳泉帝君扫了她一眼,淡淡开口:“仙子,我不想伤你,你让开。”

“栖芳圣境不属于天界,天帝尚且卖我姑姑几分面子,帝君不会是想硬闯吧?”

“仙子说笑了。就算我想硬闯,你也是拦不住我的。”

“有没有这个本事,不试试怎么知道?”清杳面若冰霜,右手悄悄伸进衣袖握住了宝螭笛。

她知道,凭她的修为自然不是阳泉帝君的对手,但加上螭龙就未必了。这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事,却也是她最想做的事。早在几千年她就像替碧瑾仙姝好好出这口气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异常紧张,连天色也暗了下来。不知何处飘来了大片大片的乌云,遮住了太阳,云层摩擦,雷声轰轰作响。

“仙子请出招。”阳泉帝君神色淡然。

雷声越来越响,整座蓬莱仙岛都笼罩在阴霾之中。几个胆小的精灵喊着“要下雨了回家收衣服了”,逃之夭夭,生怕殃及自己。

清杳心一横,为了报复她连自己的灵魂都可以出卖,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她拿出天绡绫,“得罪了。”

“且慢!”

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回头看。

黄衣仙子趁着云雾而来,翩然降落,笑语嫣然:“这么巧帝君也在这里,女英有礼了。”

“听闻帝子一向深居简出,今天怎么有兴致到这里来了?”阳泉帝君不温不火,似乎对女英打断他清杳的争斗颇为不满。

“我来取仙姝给我题写的字卷。不知栖芳圣境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帝君,惹得帝君如此不快?帝君可否卖我一个面子,暂且不要计较了。”

“抱歉。她们扣押了我的妻子,我今天必须带她走。”

“妻子?”女英故作疑惑,声音柔柔的格外好听,“据我所知,帝君和碧瑾仙姝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没有瓜葛了,称呼她为妻子不妥吧。再说了,这栖芳圣境本来就是碧瑾的家,她在这里理所当然,怎么能说是被扣留?”

“帝子!”阳泉帝君愠怒。他自然不会傻到相信女英是真不知道他所指的妻子是谁,“看来帝子今天是准备与我为敌了?”

“不敢不敢。清儿是我刚认的妹妹,我这个做姐姐的只不过不想任她被人欺负罢了——清儿,我的宝螭笛呢,如果帝君要赐教,没有这个宝贝在手怎么行。”

阳泉帝君一听宝螭笛三个字,脸色微变。他看得出清杳修为不低,再加上女英和宝螭笛,恐怕他占不到什么好处。而且这里不属于天界,他也没有证据证明青女被碧瑾扣押,万一闹到天帝那里去他是占不到什么理的。

“既然帝子开口,今日暂且作罢。不过我妻子青女失踪一事和栖芳圣境脱不了干系,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位仙子,请给碧瑾带个话,如果三日之内青女还没有回到青要山,阳泉还会再来打扰的。告辞。”

彩蝶仙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自言自语:“青女就青女呗,还‘我妻子青女’,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似的。”

清杳扫她一眼,她马上闭嘴,变成蝴蝶飞走了。其他仙子精灵也陆续散去。同时散去的还有那漫天的乌云。阳光拨散了它们,直射而下,海面上闪烁着粼粼光亮。

女英摇摇头,叹了口气:“清儿你太冲动了。要是我不及时赶到,你是不是真的会和你……和阳泉帝君打起来?”

“应该吧。”

“你这孩子,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

“其实……”清杳顿住,眼神飘忽,停留在女英身后的某处,“是你?”

何曾执手望云烟(一)

随着清杳的目光,女英转身便看到了站在她身后不远的谨逸。一身华服,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唯有那眼中是难以掩饰的落寞。看起来,他来了有一会儿了。

“你都知道了?”对于谨逸的出现她确实感到十分意外。

谨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是先解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还是先解释他听到了什么?

倒是女英先说话了:“清儿,我和瑶姬约好了一起品茶。我先走了,改日有机会我们再好好聚聚。”

“姐姐,我……”

“你们聊,这幅字我拿走了,代我谢谢碧瑾。”

清杳知道女英是刻意回避,可这样的“刻意”令她更加尴尬。谨逸来栖芳圣境找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你……”

谨逸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回道:“是南冥黄鸢鸟带我来这里的。”

黄鸢鸟是常年生活在南冥的一种灵鸟,清杳喝下了南冥的甘露,所以黄鸢鸟能识别她身上的气息。

“你不告而别,我以为你回巫山了。原来你是栖芳圣境的仙子。”

“是啊。”清杳释怀了很多,语气淡然,“我叫清杳,也叫浮云,他们都管我叫浮云灵主。”

“浮云灵主?七百年前把烛阴驱入鬼神崖的浮云灵主?”谨逸吃惊不小,浓黑的眉毛拧成一团。

清杳忽然很好奇,如果谨逸知道她是那个人的女儿,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很吃惊吧。我们本来不该有交集的……”

“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还是清杳,这就够了。”谨逸的话同样平淡。

如果说不感动,那是清杳自欺欺人。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很自私,自私得连她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她也动摇过,可每次一想到那个人的残忍和碧瑾的痛苦,那种心理就更加强烈。离开天界的时候她是想过要放弃的,当时她想到了霜灵,想到了敖宸,还想到了……明绍。

“清杳。”

清杳抬头。

“跟我走吧……天帝想见见你。”

“天帝?”天帝怎么会突然想见她?难道是那些流言?

“我对他说,我想把你留在身边,他老人家想见你一面。”

清杳断然拒绝:“不,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碧瑾仙姝突然出现,冷冰冰打断他们的对话,“栖芳圣境的仙子,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姑姑……”

“仙姝有礼,是谨逸唐突了。”谨逸行了一礼。

不愧是生在帝王之家的,即便是在低头的时候,那种天生的贵气和魄力依然无法遮挡。

碧瑾仙姝往前走了几步,还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天孙要娶清儿,我没有意见。不过我栖芳圣境的仙子绝不能屈就他人之下,若不能成为‘唯一’,哪怕终老一生,也不会去当任何人的‘之一’。”

这番话一出口,谨逸果然面露为难之色。

碧瑾仙姝面带嘲讽:“天孙如果不能保证做到这点,那就请回吧,恕不远送——清儿,你随我来。”

“等等!”谨逸叫住她们,“仙姝可否给我一点时间,先让清儿跟我走。至于仙姝的条件,等见到了天帝,我自会向他言明。”

“不,我不去。”清杳抢在碧瑾仙姝之前回答。

她头一次不顾形象地跑开了。冲进了竹林,一直往前跑,衣袂带起的风煽动了竹叶,发出轻微的声响。最后她在碧波潭边停下,捂着胸口喘气。

湖水的倒影中,她面色苍白,眉间凝聚着一团散不开的烟雾。碧瑾仙姝同样结着惆怅的面容出现在她旁边,她听到了一声幽幽的叹息,仿佛从天外飘来。

清杳说:“姑姑,求你放双城和雪桥出来吧,以后我绝不会再踏出蓬莱半步。”

“她们在揽月轩罚抄经文。”

“姑姑?”

“那日青女来闹过之后,瑶姬做主把她们放了。”

说是瑶姬做的主,不过清杳知道,若是没有碧瑾的允许她们是出不来的。青女和阳泉帝君这么一闹,碧瑾的性子转变不少,以前清杳哪里见过她像今天这么生气!面对阳泉帝君的时候,碧瑾就像暴风雨前平静的海面,任谁也看不见暗藏在深处的汹涌浪涛。

想起刚才碧瑾对阳泉帝君所说的话,清杳忍不住问她:“姑姑,青女其实不在这里,是不是?”

“哦?难道你不觉得我应该报复青女吗?”

“不是应不应该,而是姑姑你根本不屑这么做!”

碧瑾笑了,眼中的戾气被柔和所取代。她拉过清杳的手,如凡间最普通的母女间的交心闲聊:“不愧是我的女儿,你是懂我的……清儿,我又何尝不知道,你其实不喜欢谨逸天孙。你接近他,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像敖宸,你是想替报复那个人。”

“我……”

“听我一句,别这么做。他已经毁了我,不能再把你给毁了。青女失踪事有蹊跷,他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他在天界地位崇高,万一真的动起手来,我也没有把握能护你们周全。清儿,你拿着它。”碧瑾将一颗莹白的珠子交给清杳,“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你带着‘日月星辰’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娘!”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娘令碧瑾一愣。清杳的脸色很不好看,意外中夹杂着一丝不快。她把‘日月星辰’推回到碧瑾手上:“我是不会走的!死都不会!敖宸在这里,双城雪桥在这里,你在这里……这是我的家啊,你让我到哪里去?”

说完她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碧瑾望着起清杳远去的方向出神。清杳这性子,果然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千年岁月在喧嚣繁华中慢慢淡去,慢了沧桑,醉了流年。却不知淡去的是时间,还是那最初的容颜。

清杳倚在窗栏上,静静看着外面的一树落花。世间的花再美再香,在她眼中永远比不上冥界的彼岸花。那样肆虐绽放的美丽,那样挣扎蔓延的生命,只消一眼,便永远不会忘记。

彩蝶仙子翩翩然飞了进来,唤她:“灵主灵主,外面有个男的找你。”

“就说我不在。”

“他说他知道你一定‘不在’,所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清杳这才回头。彩蝶手中捧着个半人高的木盒,暗红的颜色,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盒子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他说除了灵主你,谁都不能打开看,神秘兮兮的。”

清杳接过木盒,打开盖子。镇天剑静静地躺在里面,如沉睡的婴孩,没有一丝戾气,任谁也想不到它其实是天界第一神兵。可是它就是有那样的力量,在清杳见到它第一眼的时候就把她的心牵动了。

“他……他呢?”话一出口,明绍不羁的笑容和宣离冰冷的半张面具交错在清杳面前晃动。

“他把盒子交给我就走了,问他什么都不回答。他说灵主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后就会明白一切的。灵主啊,他到底是谁?长得真好看,就是脸色不怎么好。那一大堆花痴仙子好色精灵一见到他,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呢。哎,为什么我们蓬莱就没有这么好看的神仙呢,哪怕是妖魔也行啊……”彩蝶仙子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讲个没完。

“灵主你怎么不说话?这把剑是他送给你的,真好看。”话说着,彩蝶仙子伸手去摸盒子里的剑。

清杳厉声打断:“别动!”

手指在离剑身不到分毫的地方停住。彩蝶仙子被清杳的反应吓坏了,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

忽然想到什么,清杳又叫住她:“彩蝶,今天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外面这么热闹?”

那个人说过,三日之后如果青女没有回青要山,他会再来的。现在已经过了三日之期,而他仍然没有出现。

清杳刚从飞天峰回来,一路上看见那些仙子精灵们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兴致盎然地讨论着什么,只是一见到她就马上回避,神神叨叨的。

彩蝶仙子如实回答:“哦,她们在讨论最近天界发生的大事呢。不过神上交代过这些事不能说给灵主知道,我……可不可以不说啊?”

“不可以。”清杳没有给她商量的机会,“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告诉姑姑你私自和天界的男子说话。”

“啊?我哪有?”

“怎么没有?你刚才见到的就是。”

彩蝶仙子有苦说不出,她不仅私自和那个长得很帅的神仙说话了,还私自帮人家传递东西呢,果然是色相害人啊。她没办法,只好和盘托出。

“那个人……今天之所以没有上门来找麻烦,其实有两个原因。也不知道怎么的,天帝急着让谨逸天孙和霜灵仙子完婚,据说婚期就定在七天之后,现在整个天界都在忙天孙的婚事,他就算想来挑衅也没时间啊。”

居然这么快!清杳冷笑。天帝一定是怕她这半路杀出的无名小卒坏了他孙子的金玉良缘,所以急着要把孙子和孙媳妇的婚事给拍板了吧。

不过这一切跟她已经没关系了。既然碧瑾让她放弃,她也不想再错下去。那个人再怎么对不起碧瑾,霜灵是无辜的。无论如何她不能抹去霜灵是她亲妹妹的事实。

其实她并不是特别讨厌霜灵,她想过要恨霜灵的,可终究还是恨不起来。也许雪桥说得对,她心底应该还是把霜灵当妹妹看待的吧。

“还有一个原因呢?”

“呵呵,这个原因才叫大快人心呢,他被揍了!”

清杳脚下不稳,差点摔了。她还是适应不来彩蝶仙子另类的讲话方式,七百年前她就被震撼过好几次。

“怎么回事?”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天界大名鼎鼎的冷面将军明绍和他打了一架,俩人都受了重伤。笑死了,他们居然窝里反。不是说明绍将军受过他的恩惠,好得像穿一条裤子似的吗?这样也能打起来?天界也真是奇怪……不管了不管了,总之渔翁得利的是我们,哈哈。咦,灵主你怎么了?”

清杳的脸色很难看,苍白苍白,怪吓人的。

“我没事,你先下去吧。别忘了告诉她们不要乱嚼舌头,姑姑会不高兴的。”

何曾执手望云烟(二)

清杳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明绍和那个人怎么会打起来?是因为这样那个人才没有来栖芳圣境?

阳光从窗户外照射进来,剑上反射出来的光晃得清杳眼睛疼,酸酸的,涩涩的。她从鞘中抽出镇天剑,细细端详,明绍的样子在光影中不断冲击她的视觉。恍惚中她手一颤,锋利的剑刃在中指上拉出了一道口子,痛意立刻蔓延开来。

血很快流了出来,滴在剑身上,红得扎眼。清杳第一反应就是赶紧从袖子里拿出丝巾去擦拭,动作进行到一半,她拿着丝巾的手忽然停在空中不动了。因为她从剑中看到了一个影子,一个女人的影子。

白衣女子回眸微笑,天人姿容,倾城绝色,连窗外高挂的太阳跟她一比都瞬间失去了光芒。

对于她,清杳一点都不陌生,“未晞?你是未晞?”

剑的反光中,未晞的笑就像盛放的白莲。

清杳重复了一遍:“你是未晞吗?”

“我就是你呀。”未晞微笑着开口,鬓角青丝飞起,美得惊人。

清杳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她使劲眨了眨眼,然后她很快就后悔这么做了。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身边不再是熟悉的栖芳圣境,而是那个令她心寒千万年的阴暗的地府。

三生石前,彼岸花丛。白蝶翩跹,忘川追忆。

黑衣男子和紫衣女子执手立在奈何桥边,悲戚的眼神中有着不可磨灭的坚定信念。

“你想好了?”黑衣男子问。

紫衣女子缓缓开口:“即使永生不再为人,我也无怨无悔。”

清杳的心冰冷冰冷。她明白了这已经是几千年前的旧事了,就像当初她在幻象中看到的希夷池畔的一切。她只是一个过客,虽然明白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所有,却无力更改。

一身黑衣的宣离正和他在人间爱上的女子执手盟约。清杳不知道这是他的第几次转世,她最关心的也不是这个。此刻,她的心早已被彼岸花丛中流连飞舞的白蝴蝶填满了。

那是当年的未晞。每隔千年,她就是这样眼睁睁看着宣离和其他女子相爱相离,她的心该是多么的痛?

这时候宣离和那紫衣女子一步步走向忘川,十指相扣,紧紧相随。清杳忽然明白了他们想干什么,记忆冲破千年的束缚,细碎的片段一闪而过。

他们想跳下忘川!

“等等!”有人出声阻止。

清杳回头,只见白蝶化作了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形,看不清面容,就像是倒映在波动的湖面上。那女子从花丛中走出,随着她的步子,她的身形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你是……”宣离凝视眼前的白衣女子。

未晞脸上并无悲喜,她淡淡地说:“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这么做。”

“这是我们的事,和你无关。”紫衣女子不悦。

“呵,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一万年前我也曾经这样,宁愿在忘川中生生世世饱受苦难也不远放弃那份记忆,可惜……”

宣离的眼神定格在未晞的身上,再也移不开。他喃喃道:“可惜什么?”

“没什么,因为我没有后悔过。”未晞淡淡一笑。

即便已经被洗去了所有的记忆,这个笑对宣离来说还是那么熟悉,他每一世都在梦中曾见过千次万次。

他问她:“我们认识吗?”

未晞的心一颤,她摇头:“不认识。”

清杳看着这一切,她心里明白,如果不是为了阻止宣离做傻事,未晞是永远不会出来见他的。再多的伤害,她都可以一个人默默承认,痛了,就自己给自己舔舐伤口。这跟之前那个活泼灵动的她完全两样。万年的岁月,改变的又岂止是容颜,她的心恐怕早已经枯了吧。

接下来的事,清杳在三生石上都见过。天帝派使者带走了宣离,确切地说,应该是明绍。他被洗去了凡尘记忆,回归天界,从此写下了又一段传奇。至于未晞,她仍旧是忘川边碎了翅膀的白色蝴蝶,直到两千年后瑶姬把她带去蓬莱投胎,成了今日的自己。

早在昆仑山下,清杳就知道瑶姬才是知情人。对于这些前世的爱恨纠葛,碧瑾仙姝完全不知道,所以她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是生下来就少了一魂一魄的。

“未晞?”清杳下意识唤了一声。

此时她已经离开了地府,眼前仍旧是她熟悉的地方,艳阳高照,翠竹成林,可是根本就没有什么未晞。镇天剑静静地躺在她手上,折射出耀眼的阳光。刚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清杳的心开始一阵阵抽痛。这些画面是三生石上都不曾出现过的,未晞给她看这些,难道就是想让她知道她的真心吗?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对明绍的感觉,只是她不愿意去承认罢了。虽然那仅仅是幻象,可是看到他看向那紫衣女子的眼神,她的心竟然会痛……

镇天剑冰冷的剑身贴在清杳的肌肤上,她甚至可以从中感受到那上面残留的明绍的气息。那天他应该也从三生石上看到了一切吧,他把剑留给她,是想让她找回属于自己的灵魂?她慢慢俯下身子,把脸贴在剑上,回忆着和他有关的点点滴滴。

“你在干什么?”

清杳被突然闯入耳中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滑,镇天剑当啷落地。

“姑姑,你怎么来了?”见来人是碧瑾仙姝,清杳开始紧张。她往边上挪了一步,神不知鬼不觉把镇天剑踢到身后去。

这一切当然瞒不过碧瑾仙姝的眼睛,她瞥了一眼地上的剑,弯下腰去拿。

“姑姑不要!”清杳大声叫起来,抢先捡起镇天剑,护在怀中。

碧瑾不解:“怎么?你不是从来不用剑的吗?”

“这……”清杳见瞒不下去,只好坦白,“这是镇天剑。”

她的声音很小,细细的,弱弱的,俨然就是一个犯错的孩子。

碧瑾仙姝仔细盯着镇天剑,眼神上下来回。传说中的天界第一神兵利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女儿的怀中,和普通摆设没什么两样。最近流言很多,清杳能拔出镇天剑的事她早就听说过,但亲眼所见,她不免还是诧异了一番。

“清儿,你爱他?”她问了一个很突兀的问题。

不料,清杳想了想,最终还是艰难地点点头。

“他肯将视为性命般的宝剑交给你,也算是对的起你的一片痴心了。不像我……”想起自己和阳泉帝君的过往,碧瑾自嘲地笑笑。

“不是这样的,姑姑。他不是把剑送给我,而是……”

“而是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其实是因为我的魂魄被拘在镇天剑里面,他才会把剑给我的。”

碧瑾仙姝脸色一变,盯着清杳凝视良久。

清杳忐忑不安,碧瑾一向反对她和天界中人有来往。用彩蝶仙子的话来说,她刚才是神经错乱了才会对碧瑾承认她喜欢明绍,这下碧瑾不罚她终身面壁才怪。

谁知碧瑾仙姝一改往日一提起天界仙人就满脸威严的常态,她的话令清杳着实吃惊,“去找他吧。既然是他的佩剑,他一定能把魂魄还给你的。你呀,不只是丢了魂魄,恐怕还丢了自己的心吧。”

“姑姑……”清杳脸一红。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向碧瑾撒娇,三千年来,这还是第一次。就连七百年前她“死”的时候她们母女都没有像现在这么亲近过。这种气氛太安逸,也太奇怪,奇怪得令她的心惴惴不安。

何曾执手望云烟(三)

御天宫外,清杳被一干守门的天兵给拦了下来。

其中一个天兵面无表情地说:“仙子,我们将军不见客。”

“不见客?”清杳心想,难道彩蝶说的是真的,他为了阻止那个人去栖芳圣境,受了重伤?

“为什么不见客,你们将军受伤了?”

“胡说!”另一个天兵结结巴巴打断她,“大大……大胆,我们将军,将军好得很!谁……说他受伤来着?你们这些小仙子可真是闲得发霉了,每天就知道瞎扯谈。我们将军好得很,好得很!”说到后来竟然顺畅起来,但他的表情却惹得清杳发笑。

原先说话的那天兵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将军没受伤?他明明……”

结巴天兵瞪他一眼,他立刻闭嘴了。

清杳忍住笑意,她也不想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于是将镇天剑举起,问:“那现在呢,现在你们将军还见不见客啊?”

“镇天剑!”结巴天兵马上不结巴了,盯着清杳打量,忽然一拍大脑,“见,当然见。仙子请,您请,您快请……”

清杳毫不客气地走进御天宫的大门。

身后传来天兵们的对话。

“你怎么放她进去了?将军说过,就算天帝来也不见的啊。”

“天帝?天帝算什么,你知道她是谁吗?”

“难道是天后?”

“天你个头!你没看见她拿着咱将军的镇天剑吗,那镇天剑岂是一般人能拿的。她是将军的……嘿嘿。”

“哦——原来最近的流言都是真的啊,她就是那个……”

偌大的御天宫中空无一人,一片寂静。清杳四处转了转,却连明绍的影子都没见着。她虽然喜欢清静,但栖芳圣境也是仙子精灵云集的,不像这御天宫内。

见不到明绍,清杳索性大声说了句: “我知道你在,再不出来我走了。”

果然,她斜对面的一间房中传来明绍慵懒的声音:“进来吧。”

清杳推门进去,明绍正半倚在床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他扫了清杳一眼,“原来是清儿呀。”

“装什么,其实你早就猜到我会来的。”

“是啊,只是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明绍站起来,窗外的阳光照射在他半边脸色,英挺俊朗。

这个侧影有种莫名的熟悉,在她还是未晞的时候是经常见到的,那时候他常遮着半边脸。

见他走向自己,她往后退一步,狐疑地问:“你没受伤?”

“谁说我受伤了?”明绍又往前走了一步,“怎么,你担心我?”

清杳往后退一步,别过脸去,带着一丝慌乱:“瞎说,我没有。”

这句“瞎说”把明绍镇住了,他哈哈大笑:“清儿呀清儿,这不像你啊?你不会被什么妖精给附身了吧?”

“你才被妖精给附身了呢!”清杳回了他一句。

的确,自从在三生石上看到了那些往事,她隐约能想起前世的些许记忆,就连性子也不再像原来那样清冷孤傲。不过,这些都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恢复冷静之后,清杳自然不会忘记在天魔渊边明绍曾怀疑她伤害霜灵的事,她心里始终有层隔阂。明绍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们就这样站着,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有谁开口打破沉默。

明绍恢复严肃的表情,低声问她:“清儿,你来找我是为了你爹的事?”

“他不是我爹!”

“好吧。你来找我是为了阳泉帝君的事?”

清杳摇摇头,把镇天剑递给明绍:“你知道的,我的魂魄被拘在里面。你可有办法?”

明绍微笑不语。他把剑从剑鞘中□,明晃晃的剑身两边,分别映出了他和清杳的影子。他对着剑看了一会儿,挑眉:“办法是有,只不过需要些时日。不如你留下来陪我几天可好?”

清杳闻言脸色一暗,转身就走。

“清儿——”明绍从后面拉住她的右臂,“别走好吗?”

他的语气一下子软下来,清杳的心也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已经不是宣离,她也已经不是未晞。可是她不想欺骗自己,她还是忍不住对他动心了。

“我这就帮你把魂魄从剑中逼出来。”

话毕,明绍手心聚起一道白光,慢慢注入镇天剑之中。或许当初未晞的意愿太过执着,那股力量很快就被打了回来,如冲垮堤坝的江水般一股脑儿全都返回了明绍体内。明绍没料到会是这样,顿时涌出了一大口鲜血。

“明绍——”清杳吓坏了,“你……你骗我?”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我没能做到。”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刚才说你没受伤,是骗我的!”

堂堂天界战神,岂会连自己的剑都控制不住。如果不是之前就受了伤,即便不能从剑中逼出魂魄,也断然不会被反噬。

明绍强颜欢笑:“谁说我没有受伤?”

清杳被问住了。的确,明绍没有承认他受伤,但也没用否认,是门口那几个天兵口口声声说“我们将军好得很”。她见明绍还是像平时一样见到她就满脸不正经,也就真的以为他没有受伤。

“你没事吧?”

明绍轻轻推开清杳:“不用扶我,我没事。如果连这么点伤都承受不住,我也不值得你喜欢了。”

“谁说我喜欢你了?”

“恩。谁都没说,可是我知道。”他握住了清杳的手,眼神无比深情,如夜空中闪耀的星辰,只需一眼就能把她融化,“清儿你是喜欢我的,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我知道。”

何曾执手望云烟(四)

明绍轻轻推开清杳:“不用扶我,我没事。如果连这么点伤都承受不住,我也不值得你喜欢了。”

“谁说我喜欢你了?”

“恩。谁都没说,可是我知道。”他握住了清杳的手,眼神无比深情,如夜空中闪耀的星辰,只需一眼就能把她融化,“清儿你是喜欢我的,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我知道。”

清杳的心底一片柔软,连挣脱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抬头看他,四目相对,其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浪涛,不停地翻腾着。他黑如夜空的瞳仁中映出了她的影子,只有在此时此刻,他们才是彼此眼中唯一的唯一。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不论轮回几世,不论记起了什么,忘记了什么,有些东西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这样气氛暧昧非常,足以将冬日里最坚硬的寒冰融化。只可惜没持续多久,一切都被打断了。

“将军,将军……”结巴天兵急冲冲推开门,闯了进来,“出事了!”

“啊……那个……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正好撞见这暧昧的一幕,他马上回头,装作若无其事。

明绍无奈地把手拿了回来,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结巴天兵吱吱呜呜,目光一直往清杳身上瞟,想开口又有些为难。清杳刚想回避,明绍的一句话把她结结实实吓坏了。

明绍瞄了她一眼,淡淡地对那天兵说:“不碍事,你说吧,这是将军夫人。”

天兵的表情没得比清杳好多少,好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等明绍催他的时候,他拉着一张苦瓜脸,“将……将军,我忘了我要说什么了。”

清杳差点笑岔气,心想这位天兵也真是够乌龙的。不过很快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门外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还有她再熟悉不过的说话声。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到天界来撒野!”

“哟,霜灵仙子管得也真多啊,您老人家还没跟天孙成亲呢,还不是这里的主人呢,您急什么呀。”

“你……老人家说谁呢!”

“老人家说你啊。你比我大一百多岁呢,搁凡间我都可以管你叫太奶奶了。”

“臭丫头,我要杀了你!”

“太奶奶息怒,慢点杀,您别累坏了。”

“你……”

随后兵器交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一会儿砰的一声巨响,窗户也被撞开了。只见一个蓝衣女子和一个黄衣女子双双提剑怒视对方,若不是明绍喝住,她们恐怕一时还停不下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霜灵你身子才刚好一点,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

霜灵一见明绍,马上跑进屋无比委屈地向他诉苦:“明绍哥哥,你要帮我好好教训她。我来御天宫找你,谁知在门口碰到了她,我……”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飘到了清杳身上,眉一皱,“咦,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将军……我……我想起来了,我想跟你说的就是……霜灵仙子和飞烟灵主打起来了。”结巴天兵一拍大脑,换上如释重负的表情。

和霜灵一起进来的女子,正是曾经在昆仑山和她交过手的死对头,雪桥。

雪桥咯咯咯笑了,冲那天兵说:“马后炮,人家都看见了,这还用你说!”

天兵挠挠头,灰溜溜走开了。

霜灵看向清杳的眼中充满敌意:“明绍哥哥,你怎么和她在一起,难道……难道那些流言都是真的,你真的喜欢她?”

明绍坦然回答:“那些不是流言,是事实。”

“你们……”这下轮到雪桥瞠目结舌了。

唯独清杳不置一词。碧瑾让她放弃仇恨,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放弃。只要阳泉帝君不再来栖芳圣境继续打扰她们,三千年的恩怨,就让它随风淡去吧。等谨逸和霜灵成了婚,或许一切都会好的。她心里有着淡淡的甜蜜。

她问雪桥:“你来这里是找我的?”

雪桥点点头,她狠狠瞪了霜灵一眼,咬牙切齿地说:“你走了之后那个人就来了,然后……”

“然后什么?”清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风吟草?宸哥哥他……”话未说完她立提起裙子狂奔出去,丝毫不理会雪桥和明绍在后面叫她的名字。

雪桥赶紧跟了上去:“清儿你等等我,敖宸他没事,出事的是姑姑。姑姑她不见了……”

明绍没有马上追上去,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敖宸。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涌上心头。他知道西海大太子敖宸对清杳来说很重要,甚至比自己还要重要。可是他却猜不透,敖宸对清远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仅仅是恩人,还是更深一层的关系。

“明绍哥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霜灵你你身子还未完全好,先回青要山吧。”

“可是我有事找你,天帝他……”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明绍打断她。可是他刚迈出房门,却见天帝身边的神官驾云而来。

“将军请留步,”神官落在他身边,一本正经道,“天帝有旨,命将军立刻挥师魔界,捉拿风神重冥星君。”

何曾执手望云烟(五)

明绍的眉间如平静的水面上忽然荡起波纹,但他还是淡然说出了心中疑惑:“怎么回事?”

“风神目无天规戒律,私自与魔界公主罗迦结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不久前。唉,看来风神这次劫数难逃了。”

明绍不语。他和风神私交甚好,风神做出这样的事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他正琢磨着,神官接下来的话才真正令他吃惊。

“风神的事算不上燃眉,天帝之所以派出十万天兵追随将军征讨魔界,其实另有缘由。不知将军还记不记得七百年前,蓬莱栖芳圣境的浮云灵主和西海大太子把神兽烛阴驱入鬼神崖的事。这七百年来烛阴一直销声匿迹,孰料佑圣真君前去魔界打探风神消息之时,发现烛阴居然被魔君给收服了。”

“佑圣真君被烛阴打伤,差点送命。魔君嚣张异常,说是留着他的性命给天帝带个口信,他今日能收服天界的神兽,明日就能将整个天界收入囊中。天帝听了后震怒,让将军这一次势必彻底铲平魔界。”

明绍不带温度地吐出一句话:“烛阴吗?我倒是想会会它。”

他和清杳刚刚冰释,若是能擒得当年伤了她的烛阴,对她来说定是一份最好的礼物了。想到这,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麻烦仙君回去禀告天帝,明绍现在有要紧事未处理,稍后就去领旨发兵。”

“将军且慢。”神官叫住他,一本正经道,“此事迫在眉睫,天帝请将军立刻前去华天殿见他,不得耽误。将军有什么急事,在下可以代劳。”

居然这么着急,看来天帝这次势必要和破天算总账了。明绍心里还记挂着清杳,本想先去栖芳圣境看看,不过有瑶姬和天后护着,她应该出不了大事。等他先收拾了烛阴再去见她,还能给她一个惊喜。

“不必了,既然已是箭在弦上,我这就去华天殿。”

“将军请。”

明绍点头,转身和神官一道向华天殿的方向走去。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次的错过,差一点就成了永远的错过。

清杳乘风飞出了云雾缭绕的南天门,她归心似箭,恨不能立刻就能站在栖芳圣境。雪桥说出事的不是敖宸,而是碧瑾,这确实在她的意料之外。碧瑾当时千方百计劝她离开,甚至不惜答应让她和明绍来往,是不是隐约猜到了自己会出事?

就在清杳心烦意乱的时候,一阵狂风刮过,她眼前模糊,被迫停了下来。

“仙子,我们又见面了。”温润的声音如滴水入潭,说不出的好听。

阳泉帝君被十几个神仙的簇拥着,平静之下是另有深意。

清杳脸色如极地寒冰,开门见山:“你究竟想怎样?想跟我做交易,用我姑姑交换青女吗?让你失望了,青女根本不在栖芳圣境,你最好把我姑姑放了,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仙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阳泉帝君一头雾水,“我不知道碧瑾她出了什么事,不过这与我无关。我今天是特地来找仙子你的,希望你放过我女儿。”

清杳冷笑:“你的宝贝女儿现在正在御天宫,活蹦乱跳的,好得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来找你,是想让你不要再纠缠谨逸。恐怕你还不知道吧,谨逸为了你已经闹得和天帝翻脸了,天帝不得已才把他和霜儿的婚事提前。当年的确是我对不起碧瑾,可是霜儿是无辜的,她对谨逸情根深种,绝对承受不起被抛弃的痛苦。仙子若还有一丝恻隐之心,就请放过她。”

听他这么说,清杳心中没由来的过瘾。她出言讥讽:“哼,你的宝贝女儿承受不起被抛弃的痛苦,我姑姑就能承受得起了?你当年做得出那样的事,就该想到报应会落在自己女儿的身上。”

“这么说来,仙子是故意这么做的?”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

“恳请仙子高抬贵手,只要你答应,我愿意在碧瑾面前以死谢罪。”

“好啊,只要你先放了我姑姑,至于你死不死,我们都不稀罕。”

气氛僵持,阳泉帝君破有些无奈。他身后的一干神仙已经沉不住气了,“帝君,不必跟她说这些废话,她要是敢欺负天孙妃子,我们就踏平了栖芳圣境。”

“你们敢!”清杳青丝飞扬,周身被怒气笼罩。

阳泉帝君淡淡开口:“既然仙子执意如此,阳泉只好得罪了。”

银白蓝青数道光影闪过,兵器声交错响起,云雾涌动,混沌迷茫。等到云开雾散,原先的喧嚣早已被静谧所代替,看不出任何打斗过的痕迹。

雪桥一路追赶,却连清杳的影子都没见到,心中纳闷。她的修行虽比不上清杳,但也不至于会落后这么多,她有种不好的预感。直到她赶回栖芳圣境,这种恐惧由预感变成了现实,深深将她包围。

“什么,清儿还没回来?你是不是整颗心都扑在这风吟草上所以疏忽了,清儿明明比我先离开天界。”听双城说清杳还没回来,雪桥的语气越来越急。

双城摇摇头:“清儿一心记挂着姑姑和敖宸太子,她要是回来了,肯定会到飞天峰来的。”

“这么说不仅姑姑失踪了,连清儿也不见了。不行,我得去找明绍将军,让他帮忙。”

“回来!”双城拉住她,“姑姑和清儿失踪的事还不能宣扬,如果让那个人知道了,我们是守不住风吟草的。这样吧,你现在悄悄去一趟天宫,找天后出面。我让司幽去巫山请瑶姬来,她应该有办法的。”

“恩,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双城你可要看好风吟草,敖宸太子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们就没脸见清儿了。”

“知道了,你快去吧。”

华天殿中,飞梁跨阁,高台芳榭,无不透出属于帝王之家的威严气息。明绍不喜欢这种太过庄严的气氛,以至于从天帝那领到旨意他就匆匆离开。在宫殿门口他碰到了迎面走来的阳泉帝君,以及翊圣真君等一干神仙。

“将军神色匆匆,这是要去哪啊?”

明绍颔首:“奉天帝旨意,挥师魔界。”

“将军身为司战之神,确实辛苦了。”翊圣真君笑着开口,“若不是天孙婚礼在即,将军与天孙联手,莫说是一个魔君了,就算是是个也不怕。”

阳泉帝君拍拍明绍的肩膀,说:“保重,希望你早日凯旋,能赶上霜儿和谨逸天孙的婚礼。”

“多谢帝君,如果没事,明绍先告辞了。”

看阳泉帝君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昨日他们曾交过手,明绍这才稍稍宽心。

昨日为了阻止阳泉帝君去栖芳圣境,他们立下赌约,在南天门外打了一场。阳泉帝君败在他手上,因此答应他除非找到证据证明青女的确在碧瑾手上,否则绝不去栖芳圣境生事。他和阳泉帝君亦师亦友,阳泉帝君为人如何他是知道的,既然答应了就绝不会食言。

雪桥离开之前曾说碧瑾仙姝不见了,看来这事有蹊跷。先是青女,后是碧瑾,她们都不是无名小仙,照理说不可能轻易被制服,他没有理由不怀疑,这事和魔君有关。

才走了几步,明绍忽然回头,看着阳泉帝君他们远去的背影他没由来的一阵恍惚。不知为何他强烈地感觉到清杳在这附近,刚才和阳泉帝君擦肩而过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或许这只是他的错觉吧,阳泉帝君始终是清杳的生父,有这种感觉也不奇怪。

明绍握住镇天剑,思绪万千。

等到明绍走远了,阳泉帝君从袖中拿出一面手掌大小的圆形双面镜,叹息道:“仙子还是别浪费力气了,这乾坤镜里面与万物隔绝,明绍将军是感觉不到你的存在的。你再挣扎下去只会白白损耗自己的灵力。”

且待碧落寄相思(一)

乾坤镜中一片黑暗,清杳被束缚在正中间的高台之上,动弹不得。然而比之更黑暗的是她绝望的心。她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她明明听碧瑾的劝告决定放弃报仇了,为什么他还是不肯放过她们。

这里没有日出月落,没有昼夜交替,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清杳不知道她在这里待了多久,从刚被乾坤镜吸进来时的拼命挣扎到后来的心如死灰,比她沉睡的那七百年还要漫长,仿佛外面方一日,镜中却已千年。现在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虚弱地如同刚出生的婴孩。

也不知过了多久,阳光突然照射进来,刺痛了她的双眼。她别过脸去,一时还不能适应这本该是正常的亮光。等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清杳才发现自己在一个花木扶疏的院子里,和碧瑾所住的微澜阁的后院有几分相似。

“仙子,得罪了。”阳泉帝君平淡如水的声音就在清杳身边。

清杳头都懒得抬,冷冷道:“你最好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等谨逸和霜儿成亲之后,我就放你出去。”

“我姑姑呢,你把她关在哪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碧瑾失踪的事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哼,你去过栖芳圣境,你一离开她就失踪了,你敢说这与你无关?”

“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的确去过栖芳圣境,不过我的目的是找你,而非碧瑾。”

清杳浑身无力,她不想再多说什么,“放了我,或者杀了我。”

“这里是我旧时居住之地,你先在这里待上几天,我会如约放你出去的。”

离开之前阳泉帝君挥了挥手,四周青光闪烁,凝结出了一层无形的结界。

清杳几次试图逃跑都被这结界挡了回来,而她也因为虚耗太大,连勉强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靠在冰冷的地上,她合上眼睛,心如刀割。

听到阳泉帝君说这里是他曾经居住的地方,清杳几乎可以肯定,碧瑾果然还是爱着他的,要不然她不会把微澜阁布置得和这里一样。或许在这里,他们也曾有过一段甜蜜的回忆。也仅仅是回忆了……

阳光落在院子里的花草上,洒下一地斑驳。柳絮因风而起,如雪花漫天飞扬,如思绪起起伏伏。时间流水般细细淌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清杳斜倚在身后的树干上,眼睛微合。瑶姬说过,对于神仙来说时间真的不算什么,一百年,一千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她静静等着,什么时候属于她的那刹那芳华的一弹指能够到来。

一道影子渐渐被拉长,挡住了落在清杳身上的阳光,带着淡淡的香气。清杳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睁开眼睛,华服金簪的妇人正与她面对面,神色复杂,却带着悲天悯人的禅机。妇人叹息了一声,“孩子,你受苦了。”

“你是天后?”清杳问她。

华服妇人点点头。

几乎在那一刻清杳充满了活力,她扑通跪下:“天后,帮我离开这里吧,求你,我要去找我姑姑,她不见了……”

“我都知道,”天后摸摸她的头,低声道,“雪桥都跟我说了,我会帮你找到碧瑾的,不过我现在还不能放你出去。”

清杳一怔,先前刚燃气的一点希望再次幻灭。

“谨逸这孩子脾气倔,为了你他和天帝闹了好几次,坚决不肯娶霜儿。我和天帝虽然是夫妻,可他才是六界真正的主宰,他决定了的事谁都不能改变,就连我也不行。他要谨逸娶霜儿,谨逸的正妃就只能是霜儿,你懂吗,孩子。”

“我也想帮你,可是我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你放心吧,碧瑾是我姐姐最疼爱的弟子,我不会让她再受一次苦难的。”

清杳沉默,此刻她的心就像碧波潭夜间的水一样,没有一丝温度,直到那身华服淡出她的视线,她依旧如雕像般瘫坐在地上。

扬絮飘落在她的发间,与那三千青丝相衬,黑白分明。

清杳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发呆,直到黑衣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她才抬头看他一眼,冷冷一笑,却一点都不惊讶,仿佛她早就猜到他会来。

“现在你可算是看清了?就连慈悲为怀连西天如来佛祖都敬佩三分的天后都不肯帮你,你还能指望谁?明绍吗?”

“这不是你堂堂魔君该管的事吧。如果你是来杀我的,那就请便。”

破天哈哈大笑:“我要是真想杀你,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哎哟我没听错吧,还是你脑袋磕到了?”

对于清杳的冷嘲热讽魔君丝毫不在乎,他伸手轻轻一挥,凭空多出一个光圈,如镜子般映射出了外面的一切。

“你的母亲被关在最阴暗的地方,可是他们却在享受着不该有的幸福,难道你就不恨吗?”邪魅的声音入骨三分,渐渐勾起了埋藏在清杳心底的恨意。

在光圈中,霜灵都穿着大红的喜服,巧笑嫣然,美目含情,透出无与伦比的幸福与甜蜜。青女偎依在阳泉帝君怀中,与丈夫对视一眼,又同时回头,含笑看着待嫁的女儿。世间最大的幸福摸过于此吧。

光影晃动,刚才的一切都消失了,此刻出现在清杳面前的是一个阴暗的山洞,满身血污躺在里面的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母亲碧瑾仙姝。

两幅画面来回交替,晃动,闪人的眼。不知不觉中那长长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手心的血肉之中,可是清杳浑然未决,她的眼中有火焰若有若无地跳动着,眉心红色的梅花状痕迹越来越清晰。

“看见了吗,阳泉帝君说什么青女失踪,那都是假的,他不过是想找借口来抢你的风吟草罢了。他们一家三口多么幸福,你和你的母亲却只能堕入黑暗与痛苦中。除了我没有谁能帮你,他们都等着看你的笑话。你要报仇,你应该去杀了阳泉帝君,杀了青女,杀了霜灵……”

“报仇?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们?”清杳的眼神渐渐模糊。

“是的,他们都该死,杀了他们。”

一字一句缓缓地从破天口中飘出来,他笑着将一把剑递给清杳:“未晞,还记得这把剑吗?这是你的流羽剑,你曾经就是用它指着我的。现在,带着它去找你的仇人吧,杀了他们!”

清杳眉间的红印越来越深,她木偶似的接过破天递过来的剑,恨意完全覆盖了她原有的心智。破天一挥手,结界就像碎了的纸片,瞬间像四处飘散开去。清杳提着流羽剑御风飞起,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未晞,你是我的未晞,你不会令我失望的,对吗。”破天满意地噙着笑,细细品味他精心布局的这一切,等待好戏开始。

且待碧落寄相思(二)

玉阙仙宫里一片金碧辉煌,欢声笑语盈盈,连空气中都溢满了喜庆祥和的气氛。墙壁和梁栋之上点缀着各色珠宝,耀眼华丽,流光溢彩。宫女们穿着用云霞和虹霓织成的华美纱衣,穿梭游走在亭台楼榭之间。

前来参加天孙婚典的神仙们觥筹交错,相谈甚欢。在他们眼中,谨逸天孙和天界第一美女霜灵仙子是六界中再合适不过的一对了,仿佛他们生来就是该在一起的。至于之前那些天孙和某位不知名仙子的流言蜚语,也只能是无聊的神仙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权当是笑话罢了。

天帝和天后高坐在玉阙仙宫最上座,内心的喜悦与满足完全流露在了脸上。他们左侧坐着承元殿下和谨逸的母妃雨神,右侧是阳泉帝君和青女夫妇。作为天帝的亲家,阳泉帝君和青女的身份自然也是十分尊贵的,就连天界辈分甚高的西王母、太上老君以及上元夫人也只是与他们并排相对而坐。

在这么和乐融融的气氛之中,没有人发现天后的笑容中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吉时一到,主持婚典的仙官高声宣布: “谨逸天孙到——”

原先热闹非凡的玉阙仙宫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见一辆九龙簇拥的金顶华丽宫车从云端飞驰而来,降落在宫殿门口。两位身着彩衣的宫娥盈盈行礼,掀起了织锦帘子,一边翠声道:“恭迎天孙殿下。”

“恭迎天孙殿下!”大殿中回荡着神君仙女们的声音。

谨逸天孙木偶般从宫车中出来,脸色无奈,毫无欢喜的表情。这和他那身用傍晚最灿烂的云霞织成的锦缎金线刺绣华服一点都不相称。在仙官第三次高声宣布“谨逸天孙到”之后,他才不情不愿地跨进宫殿大门。紧接着大殿之上向天孙贺喜的声音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才过了一会儿,不知哪位仙子喊了句“天妃的凤车到了”。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大门。

两只金羽凤凰高声鸣叫,飞在最前面,其后紧跟着七只金羽凤凰簇拥的缀玉雕花香车。四周祥云环绕,十几名飞天侍婢在凤驾后面,环佩叮当,香气萦绕,美得像画一般。看得众仙们如痴如醉。

天帝满意地捋了捋胡子,侧过头对谨逸道:“逸儿,还不快去接霜儿入殿。”

“天帝……”

“还不快去!”

此话一出,谨逸就像被什么控制了似的,脸上带有不甘,可却不得不照着天帝的话一步步向殿门口走去。飞天仙女们不约而同尽数弯腰行礼,齐声道“恭贺天孙”。

凤车中的霜灵脸色微烫,娇羞无比,又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等着谨逸揭开帘子。可是过了半晌,谨逸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眉宇间凝聚着深深的怅然。整个大殿上,众仙你看我我看你,对谨逸的犹豫都是一头雾水。

“哈哈哈,我的孙儿娶了天界最美的女子,定是高兴过头了。”天帝试图缓和气氛,“逸儿,快扶霜儿出来啊。”

天帝话刚说完,谨逸便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揭开香车的门帘。隔着红色的天蚕冰丝盖头,霜灵眼波流转,望向谨逸的眸中充满了娇羞。

“恭喜天孙,贺喜天孙。”

在众仙们的欢呼声中,谨逸挽着霜灵的手从殿门口一路走进。他们穿着用同样锦缎织成大红喜服,上面分别绣了祥龙和瑞凤,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他们都是那么登对。

仙乐响起,飞天仙女开始在大殿上空跳舞,一边跳一边向四周撒出五彩的鲜花。花瓣落在谨逸和霜灵的头上、身上,留下阵阵余香。

歌舞完毕,仙官正式宣布婚典开始。

谨逸麻木地挟霜灵一起叩拜天帝天后,然后转身向众仙行李。等到要夫妻交拜的时候,他的身子忽然又僵住,直挺挺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刹那间,大殿之上所有神仙全都屏息不语,有几个正在喝酒了也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们顺着谨逸的目光一齐望向殿门口。

清杳一袭白衣,如刚出水的白色芙蕖,静谧中透着任谁都无法忽视的美丽,清风徐徐,将她的三千青丝吹散,眉心的红色印记愈发明显。

谨逸眼前一亮,又喜又惊,痴痴地说:“清杳,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清杳不理他,一双眼睛狠狠瞪着座上的阳泉帝君,瞳仁渐渐转为红色。

见多识广的太上老君马上脱口道:“不好,她中了魔瘴!”

太上老君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一道银光闪过,清杳手上的宝剑脱鞘飞出。她脚尖一点,飞上前握住剑柄向阳泉帝君冲去,“阳泉,受死吧!”

“保护陛下——”

大殿之上乱作一团,两旁护卫的天兵马上拔剑想拦住清杳,可是清杳的出现是在太意外,她的剑速很快,灵力仿佛凭空提高了好几倍,一般的天兵根本无法靠近她,才接近剑光就被震开老远。

九曜星君们纷纷拿出法器,摆阵将清杳围住中间。

那些法器反射出来的光亮晃得人眼疼,可是清杳旁若无物,挥剑利落地和九曜星君缠斗,不多时便将阵破给了。此刻的她身负魔的特性,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柔弱的仙子,大殿之上的一般神仙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天帝大怒:“何方妖孽如此大胆,竟敢破坏天孙的婚礼。众仙听令,格杀勿论!”

“天帝不要,不要伤她!”谨逸急得大叫。他因不愿与霜灵成婚而被天帝控制了,心里着急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清杳吃力地以寡敌众。

“清杳你快走,快走啊——天帝你别伤她,我答应你,我娶霜灵,我会好好待她。”

“谨逸你……”霜灵泪眼迷蒙,一激动,鲜血溢出嘴角,“咳咳……你……你就这么在乎她?”

“霜儿!”

阳泉帝君和青女齐齐上前扶住霜灵。可是霜灵恍然不觉,一双眼睛始终停留在谨逸身上,而谨逸的心却记挂着清杳。

天帝从王座上站起,气得胡子都在颤抖:“四大天王,快将她拿下!”

天后打断他:“慢着,她这么做只是被魔瘴控制,并非本意。陛下将她拿下即可,千万不能伤她性命。”

“扰乱天孙婚礼,论罪当诛!”

对于自己被定了什么罪名清杳毫不关心,幻镜中那些画面飞快地在她脑中一遍又一遍闪过,激发了正困着她的魔瘴。流羽剑灵活闪动,将四大天王的攻击格挡在外。

“流羽剑?”广目天王认出了清杳手上的剑,大惊,“居然是希夷仙子的流羽剑!难道是希夷仙子报仇来了?”

广目天王心生惧意,当年正是他们四大天王将希夷仙子看守无忧泉不利的事上报天帝的,如果说是希夷仙子借清杳的身子来复仇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么一分心,流羽剑飞快带过,划破了广目天王的右手臂。多闻天王趁机上前,一掌打在清杳后背。清杳身子踉跄,一口鲜血便涌了出来,洁白的轻衫罗袖立刻被染成深红色。

“清杳——”

谨逸大声喊着清杳的名字,心中浪涛翻涌,竟然把天帝给他下的仙咒冲破了。他顾不得擦拭嘴角溢出的鲜血,冲上前一把将清杳护在怀中。

“清杳你没事吧,清杳……”

被打了一掌,清杳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眉心的红印也渐渐淡去。她诧异地看着整怀抱她的谨逸,又看了看四周,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阳泉帝君和青女的身上。魔瘴已除,可是清杳心中怒火却再一次被点燃,她猛的推开谨逸,不顾一切挥剑向阳泉帝君刺去。

“爹——”霜灵急得叫出声来。

四大天王重新围了上去,可是失去魔性的清杳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眼见广目天王的法器就要打在她身上,谨逸闪身扑上去,背后重重挨了一击。

“谨逸!”

霜灵急着去扶他,却被青女一把拉住,“霜儿不要过去。”

“娘你放开我,谨逸他受伤了。”

“妖女,你害我霜儿至此,我不会放过你的!”青女刚迈出一步,被阳泉帝君拉住衣袖。阳泉帝君朝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冲动。

青女气不过,她恶狠狠地瞪着清杳,平日里贤淑的形象不复存在。

对于周围的一切清杳置若罔闻,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谨逸,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想欠你什么。”

“你没有欠我,清杳,这是我自愿的。”

清杳心生内疚,默然。

在场的神仙们互相张望,不敢轻举妄动。清杳是天孙心尖尖上的人,而天孙又是未来天帝的不二人选,傻子才会去得罪他。适才四大天王围攻清杳的时候,天后和上元夫人都暗中出手相助过,这一切逃不过众仙的眼睛,只是没有谁敢站出来言明。

天帝见准孙媳妇受冷落哭得梨花带雨,又见孙子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搞成这样,再也按捺不住。他一拍案几,吩咐道:“四大天王,九曜星君,还不快将她拿下!”

“是。”

混乱中一道青色的身影飞速闪过,烟雨迷蒙,瑶姬翩然一笑,袖中甩出的白练刷的卷起清杳的腰身,说了声“清儿跟我走”,转眼便消失在众仙面前。

“瑶姬?”天帝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声道,“还不快追!”

“是!”

眼见四大天王和九曜星君全跟了上去,谨逸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和现在乱作一团的婚礼现场,紧跟其后,不管天帝如何暴跳如雷他都没有理会。

霜灵流着泪大声喊:“谨逸,你若是走了,从此我们便恩断义绝!”

谨逸稍稍一迟疑,喃喃说了声对不起便御风而去,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回头。

“谨逸,你好,你好……”霜灵气没喘上来,却咳出了一大口鲜血。

“霜儿,霜儿!”

青女、阳泉帝君、嫦娥等人一哄而上,纷纷叫着霜灵的名字,可是她始终昏迷着,眼角还残留着泪水。

且待碧落寄相思(三)

“瑶姬公主,请不要与我们为难!”四大天王拦住了瑶姬和清杳的去路。

瑶姬嘴角勾起,笑容明媚:“废话少说,亮兵器吧。”

“住手!”谨逸及时赶到,回头吩咐,“放她们走。”

“请恕我们不能从命,天孙还是不要插手这件事的好。”

“如果我非要插手呢?”

“那就得罪了。”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转眼,这夹枪带棒的对话被兵器的相交所取代。

清杳尚未从魔瘴在完全恢复过来,身子很虚。瑶姬扶着她,一边和谨逸奋力抵抗。然而九曜星君很快就赶到了,阻断了他们的去路。他们以寡敌众甚是吃力,再加上谨逸之前受过伤,一时也难以冲出去。

就在这时候一团云雾忽然涌来,模糊了大家都视线。青色的螭龙巨尾一扫,将增长天王和罗睺星君掀翻在地,又利落地卷起清杳往身上一放,向云霄之中飞去。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清杳和螭龙早已离开。他们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救走了清杳,依稀只有一条青色的大尾巴。

谨逸松了一口气,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不论如何,只要清杳平安离开他就放心了。

“龙?难道是龙宫的人?”九曜星君中的火德星君最先开口。

多闻天王道:“不管是谁,先追!”

话音未落,南天门前方闪起七彩的光辉,十几个蒙面的白衣女子手持宝剑踏云而来,将四大天王和九曜星君团团包围。

计都星君怒道:“我们奉天帝之命捉拿妖女,不管你们是何方神圣,阻扰者一律按天规处置!”

白衣女子们闭口不说话,依旧保持着持剑姿势,大有敌不动我不动的意思。广目天我最先失去耐心,他一出招,白衣女子们立刻围了上去,刀光剑影相互交错。

瑶姬疑惑地看着这些白衣女子,若有所思,忽然又恍然大悟。她回头对谨逸道:“麻烦天孙帮忙拖住他们,我先去看看清儿。”

“请照顾好清杳。”

瑶姬点头,青衣飘渺消失在云间。

螭龙驮着清杳和女英在浮云中飞快穿梭,风声呼呼,吹得清杳睁不开眼睛。

“好妹妹,我们一会儿就到栖芳圣境了,你撑着点。”女英扶着清杳,用丝帕擦去她嘴角的血迹。

清杳咳嗽几声,点点头。她的记忆有些模糊,依稀只记得魔君给她看过的那几个画面,至于她是怎么到的玉阙仙宫,她完全不知道。

风吹到身上凉飕飕的,却比不过清杳心里的冷。一闭上眼睛,明绍那似笑非笑且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就不停地在她眼前晃。

如果他在,那该多好。

如果他在,她就不会受伤。

如果他在,他一定能好好保护她全身而退。

如果他在……

再美好的想象,前面始终多了“如果”两个字。

清杳的叹息很轻很轻,被风声所掩盖,但还是没有逃过女英的耳朵。女英知道清杳心里在想什么,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明绍回来之前好好照顾清杳,不让清杳再受到任何伤害,尽管她知道这么做等于公然挑衅了天帝的威严。向来深居简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她居然也有这么一天。她很清楚,她只是不想让清杳的结局和自己一样罢了。

云雾渐渐散去,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哗哗入耳,这是清杳再熟悉不过的。向下望去,座落在碧海之上的蓬莱仙岛一如既往还是那样美丽神秘,烟涛微茫信难求。

“我们到了!”女英的眉眼舒展开来。

清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她来不及说几句让女英宽心的话,螭龙碧儿已经停在了一块巨大的礁石上,还不忘回头蹭清杳几下,示意她下来。

“谢谢你了碧儿。”清儿摸摸碧儿的头。

“二灵主——”

“清儿!”

“清儿,你终于回来了。”

“……”

雪桥,双城,彩蝶,以及栖芳圣境众多仙子们一哄而上,将清杳围在中间。

清杳有些意外,皱眉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你失踪了这么久,急死大家啦。”雪桥使劲一推清杳的脑门。

双城嗔她:“雪桥别胡闹,我们先回去再说,姑姑还等着我们呢。”

“姑姑?”清杳吃惊,“姑姑不是……”

“先回去再说,这里不安全。”说话的正是一袭青衣飘飘然而落的瑶姬。

双城点点头,扶着清杳在诸多仙子们的簇拥下向栖芳圣境走去。

瑶姬和女英对视一眼,低声道:“那些白衣女子是上元夫人宫中的十二小主。四大天王和九曜星君被她们拦住了,一时半会儿还追不上来。”

“怎么会是上元夫人?”女英大为不解。

天后偏袒栖芳圣境,护短清杳并不稀奇。而西王母和碧瑾交好,自然也会暗中相助。可是在这天界之中最为淡然的就是上元夫人了,她虽然掌管十万玉女,身份尊贵,却从不与任何神仙有太多来往,这次出手相助的确有些奇怪。

瑶姬思忖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一切都是天后的意思。上元夫人再淡薄,天后的面子她总是会给的。我就知道天后是不会袖手旁观的……算了先不说了,我们去看看碧瑾。”

“恩。”

“等等。”

瑶姬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双手在空中划了一道青色的光。不一会儿漫天云雾升腾,将整座蓬莱仙岛重重包围。她回头对女英一笑,女英立刻明白她的用意。这是来自巫山的云雾,外界的风雨是无法将它们吹散的。就算四大天王他们来拿人,也一时半会儿无法从云雾中辨别出蓬莱的真正位置。

想了想,女英默念仙诀,转眼间蓬莱四周被一层若有若无的结界所笼罩。这是上古障眼之术,六界中只有她和姐姐娥皇知道。瑶姬的云雾加上这障眼术,料想天界除了娥皇之外没有谁能破解。

瑶姬诧异地看着女英,“你可想清楚了,这样一来天帝肯定知道是你做的,天界不再会有你的立足之地。”

“女英绝不后悔!”

“好。”

她们对视一眼,双双向息林深处走去。

息林位于蓬莱仙岛最外面,是去栖芳圣境的必经之路,也是福禄寿三【奇】星住的地方。清杳她们【书】走过的时候,只见福禄二星雷打【网】不动地坐在石桌上下棋,寿星则在一旁捋着长长的胡须观看。

“这仨老头,蓬莱就快大难临头了,他们倒好,一天到晚就知道下棋下棋,真想去揪了他们的胡子。”雪桥抱怨。

寿星好像听到了她的话,笑眯眯地回头打招呼:“各位仙子好啊,你们这是去哪里玩了,这么热闹?”

因为受伤的缘故,清杳额头上冷汗涔涔。她强忍着不适,回以一笑。倒是雪桥抢着回答:“玩?清儿她受了重伤,都快没命了还玩,哪有你们清闲啊。”

“哈哈哈,小雪桥说笑了。”寿星继续捋他的胡须,“清丫头是有福之人,命硬着呢。倒是你……”

“我?我的命更硬呢,比你们都硬。”

清杳拉住她:“雪桥不得无礼,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雪桥嘟起嘴哼了一声,不再多说。她向来是最听清杳话的。

望着仙子们的渐渐远去的身影,寿星轻轻叹息。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不是绝对的,福兮,祸兮,命中自有定数。

浮云一别山河寂(一)

看见碧瑾毫发无损地坐在怡然亭中的石凳上,清杳又惊又喜,她顾不得自己有伤在身径直朝怡然亭奔了去。短短几天却像是隔了千年之久,相视时,早已泪眼迷蒙。

“姑姑……”清杳一把抱住碧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雪桥她们说你不见了。魔君说你被……被那个人……”

“我没事。”碧瑾还是那样淡淡的。不过为了宽清杳的心她还是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几天前阳泉帝君确实来过栖芳圣境。他无意中听到谨逸和天帝的对话,这才知道谨逸真正喜欢的是清杳而不是霜灵。而他来找碧瑾的目的正是为了“请”清杳不要破坏他女儿的幸福。

碧瑾根本无心和他谈论这件事,和以往一样,她冷冷地下了逐客令。谁知阳泉帝君去而复返,二人在竹林大打出手。碧瑾不敌他,被他打晕之后掳了去。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天香牢中,她从里面出来,不料时间飞逝,她居然整整昏睡了七天。

“糟了,中计了。”听碧瑾说完,清杳恍然大悟。

“怎么回事?”

“是魔君,我们都中了魔君的套。”

碧瑾和阳泉帝君的修为不相上下,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他打晕。现在想来,一切都是魔君的掌握之中。青女和碧瑾的失踪肯定都是他干的,然后又给她看了那样的画面。他是想激起她心中的邪念,任何趁机控制她,利用搅乱谨逸和霜灵的婚礼。

可是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挑拨栖芳圣境和天界的关系,还是……

清杳一怔,忽然醍醐灌顶。没错,魔君的目标是明绍!他知道明绍倾心于她,所以他设计让栖芳圣境陷入困境。一旦她出事,明绍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只要明绍一离开,这场战争的赢家是谁就不会有任何悬念了。

只需要她这么一颗小小的棋子,既离间了明绍、阳泉帝君和谨逸天孙,又不动声色地让蓬莱仙岛、青要山以及天宫之间沉寂了三千多年的恩怨再次浮出水面。他,果然是一早就计划好了的!

不行,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都不能让明绍回来。

清杳心中着急,忽然想起未晞撒花成蝶的画面,她顿时有了一计。在大家诧异的目光下,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血滴在白色丝帕上,触目惊心。

“清儿你这是要做什么?”雪桥过来拉她的手。

清杳摇摇头,将丝帕握在双手间,转眼无数白蝴蝶从她手心里飞出来,如花瓣片片向空中飞去。她知道,他一定能明白她的。

碧瑾叹了一口气,她摸摸清杳的头:“累了吧。”

“我累了。”清杳说,“很累了。”

从窗户向外看,四处尽是白蒙蒙的一片。那伸到房间里面来的桃树枝丫上,含苞的花朵沾着晶莹的露水,芬芳的气息几乎能从空气中滴出来,沁人心脾。

清杳从床上起来,慢慢踱步至窗前,深呼吸了一口。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现在的气氛似乎很安逸,全然没有半点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百灵鸟停在枝头唱歌,唧唧喳喳的,清杳的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她从枝头摘下一朵桃花轻嗅,香气还未盈鼻,猛然发觉有人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她瞬间浑身僵硬。

“清儿……”低沉的声音就在她的耳畔,带着深深的倦意。

桃花从指间滑落,飘在地上,泪水也在同一时间滑出眼眶,滴答——落在刚及地的花瓣上。

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

他竟然回来了!

“不要动。”明绍用力抱住她,阻止她转身,“让我抱你一下好吗,就一下。”

清杳静静地站着,享受这个意外而奢侈的拥抱。明绍下巴垫在她头上来回轻轻地蹭,十指穿过她瀑布般浓密的长发。她身上有种特别的香味,淡淡的,朦朦胧胧……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没事了,一切都好了。”

“真的?”

真的一切都结束了?难怪外面这么安静,这种安静让她觉得回到了七百多年前,无忧无虑,外界的喧嚣繁华都与她无关。

果然,有明绍在她还怕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呢?他是战神啊,对她来说他就是整个世界,他是无所不能的。

“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清杳回头,在对上那一双漆黑的眸子后她心如死灰,颤抖着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你……”

刹那间,一切恍如梦魇。清脆婉转的鸟鸣声变得那么刺耳;清新的空气像是盈满了沙尘,浑浊不堪;娇艳欲滴的桃花仿佛失去了色彩,瞬间凋零……

邪魅的双眼勾魂夺魄,正嘲讽似的看着清杳。那张明明称得上绝美的脸庞在清杳眼中却比什么都来得可怕,四周一片死寂。

魔君破天?刚才明明是明绍,她甚至还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的气息,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破天?

“怎么……怎么是你?”清杳的嗓子似被鬼魅掐住,声音颤抖不齐。

破天放声狂笑,刺耳的声音如绣花针扎在清杳身上。来这里的是破天,那么明绍他……

“不……不会的,不会的!”

撕心裂肺的叫声传出窗外,惊飞了正在枝头歌唱的鸟儿。

“清儿,清儿你醒醒。”

清杳睁眼,双城正站在她的床前,满面愁容。她身边还有女英,瑶姬,碧瑾……顿时,清杳浑身瘫软了下去。

还好,只这是一场噩梦。

女英拿出帕子帮清杳擦去额前的冷汗,“做噩梦了吧。放心,有我们在会没事的。”

“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清杳的心狂跳不止。

她不敢想象,如果梦中的一切变成现实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瑶姬没有理解清杳的意思。她轻轻一笑,不屑道:“你安心养伤,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呢。区区一个阳泉帝君算什么,就算天帝来了也不能奈我何。”

清杳稍稍安心。

“不好了不好了……”雪桥匆匆忙忙跑进来,看见清杳醒了,话一下子咽回到肚子里去。

清杳问:“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他,他带着天兵天将把蓬莱给包围了。”

雪桥所说的他自然是阳泉帝君,大家都心知肚明。

“怎么可能,我的障眼术不不会轻易被破除的,除非……”女英的眼中露出一丝担忧。

雪桥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是我,否则没有谁能破除这个迷障!”突然□来的声音冰冰冷冷,不含任何感情。

白光一闪,冷艳的女子凭空出现在大家面前,周身如结着寒冰。

“姐姐?”女英肩膀一颤。

刚才就已经猜到了,这个世上除了她只有她的亲姐姐娥皇能破这障眼之术。娥皇,居然来得这么快。

啪——

娥皇挥手扇了女英一个耳光:“你还知道我是你姐姐?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好事!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是啊,我知道后果很严重。既然姐姐你知道我豁出自己的性命布下这个障眼术,为什么你要破了它。这样做会害死很多人你知道吗!”

“天帝答应我,只要我破了这障眼术,对于你的所作作为他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姐姐就跟我回君山去。”

“我……”

“跟我回去!”

“不,我不去!”女英甩开了伸过来来拉她的手。娥皇冷冰冰地看着女英,然后回头扫了清杳一眼。那眼神就像是碧波潭深夜的水一样,清澈却有着刺骨的凉意。

清杳被娥皇看得有些内疚,没想到她一时任性,居然给女英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瑶姬身份尊贵,并且闲云野鹤惯了,她和天界几乎没什么关系,所以她能随心所欲,天帝也不敢拿她怎么样。但女英可是明确写在仙谱上的神仙啊,这次她施以援手,不就摆明了要和天帝作对吗。破坏天孙婚礼,扰乱天规,罪名本来就不轻,难保有看不惯她的神仙会添油加醋,这么一来……

“女英姐姐你先回君山吧,有瑶姬在我没事的。”

“清儿你当我是什么人了,在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丢下你们。既然我选择了帮你,就没想过要独活。”说着说着,女英反而笑了,她转身看向娥皇,“姐姐,我想听你的实话,你觉得做神仙真的好吗?自从当了神仙,我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放肆大笑,再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因为我们是神仙啊,我们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天规束缚。难道你真的愿意一辈子像行尸走肉那样活着?”

“我寂寞了几千年了,是瑶姬和清儿让我知道原来我还是一个有用的人,原来我还可以做很多以前我不敢做的事。姐姐,没有任何荣耀比自由更可贵,我现在自由了,我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我很开心,真的。”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屏息不语。就连娥皇也开始动容,她不再像之前那么冷漠气氛。清杳发现,娥皇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不过仅仅过了一会儿,娥皇收起了她眼中流露出的感情。她依旧冰着一张脸,一字一句道:“好吧,我再也不会管你了,你好自为之——瑶姬,你果然给我教出了一个好妹妹!”

女英正想回答,一阵风吹过,娥皇的身影消失在大家眼前。风中回荡着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们已经去了飞天峰。”

“飞天峰?风吟草!”

清杳一个激灵,推开双城的手跌跌撞撞向飞天峰跑去。

浮云一别山河寂(二)

都说高处不胜寒,飞天峰是蓬莱最高的地方,可是当清杳看见悬崖边安然无恙的风吟草后,原本冰冷的心立刻恢复了正常温度。

她跑过去,仔仔细细盯着眼前这株她用性命换回来的风吟草,喜极而泣。

“宸哥哥,幸好你没事,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我就知道……”她一个劲地自言自语,仿佛敖宸真的就在她身边倾听。

奇迹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当眼泪滴在花瓣上,它似乎要活了一般,迎风摇曳,似乎敖宸就要从里面走出来。尽管看不见,可是清杳清楚地感觉到他就站在她身边,那种千年前她就已经习惯的气息,她怎么可能会认错!

“是你吗?”清杳激动地叫出声来,“我知道是你,你在这里对吗。既然你一直在我身边,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你知道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

“清杳。”

黑影被拉长投射在地上,刚好挡住了清杳的身子。她听得出那是谨逸的声音。

“怎么是你?”清杳大失所望。

“难道你不希望是我?”

清杳没有马上回答谨逸的问题。她站起身来,确定旁边没有其他人后方才开口:“你是来抓我回去的吗?还是……为了它。”

她的指尖,赫然指着的正是风吟草。

“清杳,”谨逸上前一步,双手放在清杳的肩上,“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你相信我。”

清杳嘴角噙着一丝讥讽的笑,“然后呢?”

“霜灵泣血,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天帝和阳泉帝君都答应我,他们说只要我能救回霜灵就不再干涉我的事。你知道的,这世上唯一能救霜灵的只有……”

“我不答应!”清杳断然拒绝。

她佛开谨逸的手,冷笑道:“我一直觉得我很自私,没想到天孙殿下你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清杳……”

“风吟草是我用自己的生命换回来的,它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绝不会将它假手于人,天孙还是请回吧。”

“阳泉帝君和青女的确对不起你姑姑,可霜灵是无辜的。难道为了上一代的恩怨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霜灵去死?”

清杳一怔,随后展颜露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既然你是这么想的……没错,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替我姑姑不值,我就是恨阳泉帝君和青女,我就是故意要报复。只有你亲爱的未婚妻死了,方能解我心头只恨!怎么样,天孙殿下要是想杀我,那是我的荣幸呢。”

“你!”谨逸又惊又气,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意,淡淡开口,“清杳,对不起了。”

清杳心中冷笑,该来还是来了。

刚才她是故意激怒谨逸的,因为她知道,不管过程如何,结果都一样,她又何必让他为难呢。就让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冷血自私的人吧,也好断了他的念想。她最后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就让他忘了她吧。

流羽剑出鞘,闪着青蓝色的光。

流羽剑——未晞的剑。浮云领主清杳对谨逸会内疚会会不忍会有所顾忌,但是希夷仙子未晞不认识谨逸,不是吗?既然如此,现在她只能以未晞的身份来面对这一切。

“等等。”

就在谨逸准备拔剑的时候,女英来了。清杳看见女英明显感觉轻松了许多,她终究是不愿与他为敌的。

女英走过来,二话不说把清杳的剑推回剑鞘,对谨逸道:“天孙明知清儿刚受过伤,就这么打未免有失公正吧,让女英代替,如何?”

谨逸求之不得,点头应允。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承元殿下和阳泉帝君带着一帮神仙也赶到了,包括四大天王和九曜星君。局面再一次被打乱。

承元殿下首先开口:“早就听说帝子的宝螭笛是件难得的宝贝,承元早就想领教了,帝子可否赐教一二?”

“不敢当,这是女英的荣幸……”

“慢着,女英是晚辈,殿下想切磋的话还是换我来吧。”

承元殿下一喜,一惊,竟然有些失态,“瑶姬……你来了……”

瑶姬一袭青衫翩然如蝶,身段婀娜,就连那飘渺的雾霞云烟都及不上她的万一。如果说她是天边最缱绻的云,那么与她身旁的碧瑾仙姝则是极地最剔透的冰,一样都很美,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美。

在她们身后,依次跟着的是双城、雪桥以及其他仙子精灵们。和承元殿下他们不同,这边清一色全是女子,而且都是极其美丽的女子。

看见碧瑾,阳泉帝君情绪有些微妙的变化,如柳絮被风吹起,轻轻掠过平静的湖面,晃动一丝波纹。

这样的表情一成不变地落在了碧瑾眼中,清杳忍不住偷偷观察了她的母亲,令她意外的是,在她看来依然深深爱着那个男人的碧瑾这一次却没有动容。

“碧瑾……”

碧瑾没说话,倒是雪桥抢先讽刺道:“哎呀,帝君您的脸皮还真不是一般厚啊,蓬莱陋地,您就不怕污了高贵的双脚吗!”

仙子们闻言一阵哄笑。

“放肆!”火德星君大声道,“殿下和帝君身份尊贵,岂能由你们这般取笑!”

“身份尊贵那是在天界,我们这里可不是天界!要是没事没事诸位就请回吧,栖芳圣境不欢迎你们。”双城下逐客令。

阳泉帝君并没有生气,他回头对碧瑾仙姝说:“碧瑾,天帝说了,清杳仙子搅乱天孙婚礼的事他可以不追究,只要……”

剑光一闪,谁都没看清楚碧瑾是怎么出手的,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剑已经离阳泉帝君的喉咙只有毫厘了。只要稍微动一下,血就会封喉。可是剑就停在这个地方,不动了。四周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阳泉帝君似乎料定碧瑾不会杀他,不然以他的身后躲开这一剑轻而易举。他深深凝望着碧瑾的双眼,和三千年前一样,还是那么温和,那么深邃。碧瑾被他这么一看,就像是中了定身咒,浑身僵硬如石雕。

“姑姑你怎么……”

雪桥又痛心又生气,她是急性子,一时按捺不住就拔剑冲了上去。站在最前面的火德星君拿出法器火锏挡住了雪桥的剑,二人就这么打了起来。

“灵主,我们来帮你!”其他仙子也纷纷使出了自己的兵器。

场面顿时乱了,就像是一点火星子减到了干柴中,大火噌的燃烧起来,越烧越旺。就连向来沉稳的双城也义愤填膺,双剑齐出,拦住了正要向清杳和风吟草靠近的广目天王。承元殿下则被瑶姬给挡了下来。瑶姬嘴角噙着笑,她不是第一次和承元殿下交手了,可以说双方都是知己知彼的。承元殿下不忍伤她,但是她手上的冰焰剑光影闪烁,丝毫不留情。

女英解印了螭龙,谨逸虽然骁勇却也一时奈何不了,无法靠近风吟草半分。周围刀光剑影,一片杂乱,除了持剑守着风吟草的清杳之外,只有阳泉帝君和碧瑾仙姝默默站着,谁都没有动弹。

“这一天,还是来了。”碧瑾的笑,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苦涩,三分嘲讽,剩下的一分分,是心痛,“拔剑吧,三千年的账,也是时候该算算清楚了。”

“对不起。”阳泉帝君深深吸了一口气,翻手出剑。

清杳心头百感交集。她真是自私啊,就因为她一个人,所有人都跟着她遭罪。碧瑾、瑶姬、女英、双城、雪桥……她后退一步,手中的流羽剑忽然脱鞘飞天,又急速下落,在空中画了一个青蓝色的圈,光圈向四周扩散,将风吟草笼罩其中。

鸿蒙界——最厉害也是最耗灵力的结界。当年敖宸替她挡下烛阴的一击后,就是织了这样一个结界来保护她,而他也因为一心无法二用,最终死在烛阴手上。现在,就让换她用同样方法来守护他吧。

清杳笑了。她身上有伤,织出这样的结界本来就已经不堪重负了,她还要警惕随时有人靠近她。可是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轻松。是生事死,都在一夕之间,有时候死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啊——”

是雪桥的声音!清杳一回头,顿时天昏地暗,她仿佛从云端坠下了万丈深渊,身轻无力。雪桥背对着她,她眼睁睁看着火德星君的火锏从雪桥背后穿了出来,锏头上还有鲜血在往下滴。

“雪桥——”清杳撕心裂肺地喊着,“雪桥,雪桥……”

她一分心,结界的光由青蓝色转为淡蓝色,流羽剑当啷落地。阳泉帝君见机会来了,剑锋一转向清杳而去。碧瑾心如刀绞,看着火德星君把锏拔出后随意将雪桥踢到一边,她顾不得阳泉帝君,赶紧上前把雪桥抱了起来。

“雪桥,雪桥你醒醒。”

雪桥嘴角挂着鲜血,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清杳的心完全系在雪桥身上,一时不查火德星君和阳泉帝君都已经到了她身边。天绡绫感应到了主人有危险,从她袖子里飞出狠狠拍向火德星君。她这才如梦初醒,纤手一挥,天绡绫灵活如蛇一般缠住了对方。可是她一个人顾不上两边,火德星君才被她打退,她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见阳泉帝君的剑挥向风吟草。

浮云一别山河寂(三)

清杳的心完全系在雪桥身上,一时不查火德星君和阳泉帝君都已经到了她身边。天绡绫感应到了主人有危险,从她袖子里飞出狠狠拍向火德星君。她这才如梦初醒,纤手一挥,天绡绫灵活如蛇一般缠住了对方。可是她一个人顾不上两边,火德星君才被她打退,她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见阳泉帝君的剑挥向风吟草。

“不要!”

清杳飞速掠过,天绡绫裹住阳泉帝君右手手臂使劲往后后一拉,可那剑就像活得一般竟然向她刺了过来。剑速之快以至于她根本无法躲闪,眼看着剑就要刺进胸口,她的身子本能地向后仰去,剑就这样贴着她的额头飞过。

阳泉帝君无意和清杳纠缠,马上转身,清杳体态轻盈灵活,抢先一步挡在了前面。眼看风吟草就要到手,阳泉帝君志在必得,他狠下心想一掌把清杳推开。谁知这个时候彩蝶仙子中了增长天王一剑,倒在清杳的脚下。清杳忍不住低头去看,阳泉帝君那聚集浑身灵力的一掌正好拍在她的天灵盖上。

“清儿——”

“清儿!”

“清杳!”

……

风停了,云息了,一切,都静止了。清杳的身体慢慢向后倒去,黑暗一点点将她吞没,可是上天对她是那么的不公平,既然要死了,为什么要在临死之前让她亲眼看见阳泉帝君将风吟草连根拔起——

“不要!”这两个字卡在清杳的喉咙口,怎么也喊不出来。

明明想说话,张开嘴却失去了声音;明明想哭,眼泪却似已经干涸;明明心碎,心却连疼痛的感觉也消失了……敖宸,敖宸,敖宸……对不起,原谅我的无能,我拼尽全力,终究还是不能把你带回来。因为我就要死了啊,可是我到死,却还是不能见他一面。既然如此,那么……明绍,为了我——请你——珍重!

当最后一丝光明都熄灭,清杳倒在扑上来接住她的碧瑾仙姝怀中,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慢慢向空中飘。碧瑾仙姝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她一边含泪使劲摇晃清杳的身体,一边大声喊着她的名字,那样的歇斯底里,那样的痛不欲生,空中飞过的鸟儿也忍不住为她动容。

“清……”谨逸眼睁睁看着清杳死去,震惊之余他还未来得及把清杳的名字喊出来,自己却莫名其妙的昏倒在地。

承元殿下只道他是伤心过度,叹了口气,差了两位星君把谨逸带回去。他不舍地回头看瑶姬一眼,见瑶姬的心全在清杳和碧瑾身上,无奈先行离去。

周围的一切都停止了,打斗声也没了。瑶姬、女英双城、以及其他幸存的仙子们全都为了过来,心中悲悯却又不知的该说些什么。四大天王和九曜星君几乎各个负伤,眼见风吟草到手,他们急忙催阳泉帝君回去。

“帝君,霜灵仙子危在旦夕,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阳泉帝君看着已经死去的清杳和悲痛欲绝的碧瑾,竟然浑身无力,心里没由来的难过。

“碧瑾,我……”

碧瑾忽然回头,凄厉一笑。阳泉帝君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因为他看见碧瑾的三千青丝突然转为雪白,加上憔悴的容颜,她仿佛就在一瞬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碧瑾?”

“姑姑!”

“神上——”

“碧瑾……”阳泉帝君喃喃道,“对不起,我……”

碧瑾没有接话,她慢慢地捋起清杳左手的衣袖,如雪般白皙的手臂上,红色的太阳状胎记格外扎眼。

阳泉帝君一下踉跄,身体像是刹那间被抽空了一般。

“看见了么?这个太阳形状的胎记,是你们一族子孙身份的象征,”碧瑾仙姝笑得很开心,仿佛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清儿是我们的女儿,她是你的女儿呀!”

“什么?”众仙大惊失色。

阳泉帝君上前一步,恍如梦吟:“清儿,她是我的女儿?我竟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这怎么可能,我……”

“别过来!”碧瑾脸色一变,眼中除了悲恸和愤恨,再也没有其他。

“清儿……”

“不许碰她!”

白色的珠子忽然从碧瑾身上飞了出来,停在半空中。它是那么的耀眼夺目,天地间一切光明和它相比都会黯然失色。那样的光芒将清杳和碧瑾笼罩,强烈的光刺得大家睁不开眼睛,只能依稀听见碧瑾绝望的声音。

“我不信命运,却还是斗不过命运,要是一开始就没有遇见该多好。既然遇见是一场错误,那么我愿意用自己不灭的灵魂作为交换!‘日月星辰’,请你将蓬莱仙岛永远沉入海底,请——将一切都带走吧!”

话音刚落,忽然间风起云涌,土地颤动着,轰轰作响。

“那居然是上古遗珠‘日月星辰’!”

“不好,蓬莱要沉了,它会把我们吸入海底的!”

“帝君快走吧,霜灵仙子还等着你呢。”

“……”

海水怒吼着拍打礁石,山在摇晃,地也在摇晃。阳泉帝君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碧瑾和清杳身上,但是一想到霜灵,他心一狠,点头答应,“走吧”。

看着阳泉帝君的身影消失在云雾之中,碧瑾凄然微笑,猛然间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溢出,她便伏在清杳身上,再也没有起来。

“日月星辰”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啪啦一声坠落,向旁边滚去。

“姑姑……”

“神上!”

双城和众仙子们全都围了上去,任她们怎么推搡,碧瑾和清杳雪桥一样,不再有任何反应。而更奇怪的是,碧瑾倒下不久,清杳就如同的她的称号“浮云”一样,随风消散而去。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只有瑶姬很平静,她弯腰捡起滚落在她脚边的“日月星辰”,淡淡开口:“清儿本来就少了一个魂魄,刚才她的天灵盖又被阳泉帝君狠狠击中,她的下场只有一个——形神俱灭!”

“什么?”

似乎为了衬托出众人的惊讶,风停了,海水不再咆哮了,地面也不再晃动了……海鸟拍着翅膀从空中飞过,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周围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这就是一场噩梦。

浮云一别山河寂(四)

只有瑶姬很平静,她弯腰捡起滚落在她脚边的“日月星辰”,淡淡开口:“清儿本来就少了一个魂魄,刚才她的天灵盖又被阳泉帝君狠狠击中,她的下场只有一个——形神俱灭!”

“什么?”

似乎为了衬托出众人的惊讶,风停了,海水不再咆哮了,地面也不再晃动了……海鸟拍着翅膀从空中飞过,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周围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这就是一场噩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女英回头问瑶姬。

瑶姬幽幽地说:“其实蓬莱并没有下沉,碧瑾用她的生生世世作为交换,借‘日月星辰’的法力布下了世间最强大的结界,把蓬莱给遮住了。不论是神仙还是妖魔,都无法看透,也无法进来。而你们虽然能看见外面,一旦出去,也是一样。所以……”

“唉!”瑶姬叹息一声,“碧瑾不想让栖芳圣境的任何一个仙子再重蹈她和清儿的覆辙,这也是她临死前为栖芳圣境做的最后一件事。从今以后海上再也没有蓬莱这个地方了,所有人都以为它沉入了海底。双城,你们别辜负了碧瑾的一片苦心。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忘了吧。我和女英走后,你们好好埋葬碧瑾她们,就埋在飞天峰上。至于清儿——”

“清儿她怎么了?她还没死,她还能复活的对吗?”双城眼中充满期待。

瑶姬摇摇头,正色道:“记住,清儿已经死了,不,不仅仅是死了,她已经灰飞烟灭。”

双城一点就透,她马上明白了瑶姬的意思,重复一遍:“是的,清儿已经灰飞烟灭。我们会永远记住的。谢谢你——瑶姬!”

瑶姬转身,青色的衣裙随风飞扬。在她手上,日月星辰正泛着银白的光泽,说不出来的耀眼夺目。

关于蓬莱仙岛沉入海底的原因,六界众说纷纭。

有人是和这次天魔交战有关,因为天界将军明绍喜欢的女子正是蓬莱栖芳圣境的仙子,魔君以此来牵制战神;有人当年浮云灵主驱神兽烛阴入鬼界,烛阴沾染戾气之后回来报仇了;还有人说这事和阳泉帝君有关,阳泉帝君和栖芳主人碧瑾仙姝之间毕竟是那种尴尬的关系……

不过很快的,蓬莱沉海的事就不再新鲜了,六界人神妖魔鬼怪们茶余饭后又有了新的话题,那就是明绍将军再一次书写了战无不胜的神话。尤其是天界的女仙们,几乎三句话不离“明绍将军”四个字。

据说这次天魔交战中,在鬼界沾染戾气的烛阴突然和魔君一起出现,天兵天将死伤无数,险些溃败,最后明绍将军以一人之力斩下烛阴的头颅。天界士兵信心大增,在明绍将军的带领下一举击败魔界军队。

明绍将军和魔君破天两败俱伤,破天当场倒下。明绍将军却不知凭着一股怎样的信念,居然支撑了下去。有天兵亲眼看他背上中了魔君一剑,伤口之深触目惊心,一直从肩膀延伸到腰部。可他浑然不觉,战争结束后马上御风返回了天界,没有停留半刻。

而破天元气大伤,回到魔界之后再也没有露面,三天之后新魔君继位。只是这新任魔君的人选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居然是罗迦公主的丈夫,天界的风神——重冥星君。

时间就像一忽儿过的风,吹过西山,拂过北荒,掠过东海,飘过南冥,转眼已是三百个春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物是人非事事休,只道是慢了沧桑,流年也沉醉。

双城跪在碧瑾仙姝的墓碑前面,无语凝噎。

自从碧瑾死后,她每天都会在坟前静静坐上一个下午。栖芳圣境的仙子们都以为她是伤心,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是在回忆,回忆了太多太多……

她想起那天瑶姬带着‘日月星辰’走了,里面还有清杳未消散的精魂。这一切,都是碧瑾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

她想起自己亲手把碧瑾、雪桥还有彩蝶埋在了这飞天峰上。或许雪桥和彩蝶已经投胎转世,正在某个地方快乐地生活着。而碧瑾以不灭的灵魂为代价,换取了栖芳圣境永远的宁静,她再也没有来生了。

再后来,双城听说谨逸天孙得了一场怪病,长睡不醒,直到两百年前被西天如来座下的灵吉菩萨所救,方才好转。只是醒来以后的谨逸天孙和之前判若两人,他不喜欢天宫的束缚,竟然一时兴起搬到西海龙宫住了一百年。至于他和霜灵的婚事,他不愿意,也没有人再提起过,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霜灵的事双城也有所耳闻。

据说她服下风吟草之后身子慢慢好转了。她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了清杳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姐姐并且被父亲杀死的事,一怒之下和父母闹翻,毅然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过青要山。

双城是见过霜灵,就在这东海之上。

霜灵好几次驾着云在蓬莱上空徘徊张望,只可惜双城能看见她,她却除了茫茫大海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双城其实并不怎么恨霜灵。她和清杳一样,明明很想恨,却终究恨不起来。

不过,这些都不是双城记忆中最深刻的部分,她记得最清楚的事情还是发生在清杳离开的那一天——

那一天,明绍满身血污,一手拿着镇天剑,一手提着烛阴的头,茫然地伫立在云端。双城以为他会痛不欲生会撕心裂肺地喊清杳的名字,可是他没有。他看上去很平静,身上不停地有鲜血往下滴。他明明落拓不堪,双城却觉得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就在双城凝眉思索的时候,明绍突然拔剑挥舞,激起阵阵浪涛。他离去之后海面上留下了一行字:浮云一别山河寂。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物是人非事事休,只道是慢了沧桑,醉了流年。浮云匆匆一别后,山河也寂寥。

偷得梨蕊三分白(一)

忘湖边的梨花开了,大片大片的雪白,凝聚出足以令人窒息的美丽。风一吹,白色的花瓣就纷纷往湖面上飘去,晃起小小的涟漪。阳光斑驳地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可是在清杳眼中,这本该很美的景色却怎么也美不起来。师父吩咐她在太阳落山之前必须把所有的花瓣清理干净。她忙活了半天,只要风一吹她就得重新来过。她索性把扫帚一扔,坐在地上斜倚着树晒太阳。

“清儿,清儿……”

清杳听见有人叫她,回头就看见百灵鸟儿一掠而过,翩翩然化作身着彩衣的少女。阳光灿灿地落在她身上,格外灵动。

“阿薇?”清杳吃了一惊。

她赶紧回头瞄一眼不远处的竹舍,确定师父没有发现,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你怎么到青灯谷来了?”

阿薇咯咯笑了,伸出食指一推清杳的额头:“胆小鬼,你就这么怕你师父啊!”

“哟哟哟,还说我呢,不知道谁比我更怕。”清杳睨了她一眼,“说,来找我干吗啊?你就不怕我师父一阵风把你刮到西天去?”

阿薇眼睛滴溜溜一转,笑嘻嘻地凑到清杳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清杳面带喜色,随即又犹犹豫豫道:“可是……师父让我扫地呢。”

阿薇朝她递了一个“你真没出息”的眼神,右手在空中挥了几下,刹那间平地卷起一阵旋风。清杳急忙闭上眼睛,把头扭到一边,等她睁眼的时候,原本满地雪白的花瓣全都不见了。

“师父说不能用法力的。”清杳急了。

“师父叫你去死一死,你会不会去?笨死了,走啦走啦!”阿薇不由分说地把清杳拉了去。

两人飞出青灯谷,一白一彩,就像两只翩跹飞舞的蝴蝶,漂亮地落在一处泉水边。前方的松树下,青衣男子早早地等在那儿了。

“霍麒霍麒,这里!”阿薇使劲地朝青衣男子挥手。

霍麒转身一看见清杳,本来满脸比阳光还灿烂笑容立马消失了,换上一副又惊又怒又无奈的表情。清杳见到他也像是囫囵吞了什么东西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似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不顺眼。

霍麒走过来使劲一拍阿薇的脑袋,“难道这里被石头砸过?你怎么又把她带出来了,小心老太婆发起狠来拔光你的鸟毛!”

“你说带我去凡间玩,又没说不准我带其他人去,哼!”

“过来!”

“呀呀呀你干吗……”

然后阿薇被霍麒拖到旁边,唇枪舌战了一番。清杳偷偷看,发现霍麒原本帅得惨绝人寰的脸终于扭曲了。这就意味着,他无奈了。清杳心里爽到不行。

在这方丈仙山,提起霍麒和清杳的名字,上至辈分最高的青松老祖下至无名无姓的山野精灵,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用阿薇的话来说,霍麒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整个方丈仙山但凡是雌的,见了他就会发情。当然,她所说的不包括清杳和她自己。

于是霍麒便打着“方丈仙山第一美男”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迷倒了一批又一批的纯情少女。等到方丈仙山的女仙精灵们差不多都拜倒在他的青衫之下,他觉得没挑战力了,于是又向凡间发起了进攻。

清杳在方丈仙山整个就是一女版的霍麒,倾国倾城,绝色无双。想当年她站在梨树下,轻抚云鬓,路过的男仙集体看得流鼻血。为这事阿薇笑得三天没合嘴,直说清杳简直是妖精转世,和霍麒是绝配。

听到“绝配”两个字,清杳和霍麒异口同声地喊了句“呸”,然后互相瞪一眼,扬长而去。

清杳曾经很自恋地问霍麒:“喂,他们都说我是整个方丈仙山最美的女人,是男人都喜欢我,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啊?难道你不是男人?”

听到这句话霍麒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他哑然失笑:“清儿呀清儿,枉你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怎么脑子这么不好使?你是谁啊?你可是老太婆的宝贝徒弟,我要是敢碰你一下,老太婆不把我的窝掀个底朝天才怪!”

清杳总算明白,原来霍麒不是有眼无珠,而是怕她师父——溪夫人。

就在清杳暗自得意的时候,阿薇和霍麒总算结束了这场口水战。

霍麒斜她一眼,“先说好了啊,我们可以带你去,不过你可不能像上次一样闯祸,害我给你收拾烂摊子,也不能把这事告诉你家老太婆。否则……”

“我保证!”清杳抢着回答,笑嘻嘻的,还做了一个对天发誓的手势。

阿薇眼珠子转了转,“我们要不要打赌啊,和上次一样,谁最后到老槐树下谁请吃饭,还是在百味居哦。”

“好,就这么办!”霍麒回答得很爽快,结果等他说完,身边哪里还有清杳和阿薇的影子。他眉一扬,笑了,“两个鬼丫头,又耍赖!”

偷得梨蕊三分白(二)

方丈、蓬莱、瀛洲三座仙山都在烟涛微茫的海外,而其中又以方丈山最为神秘,离凡界也最遥远。自从上次偷溜出来以后,清杳也算是熟门熟路。她拉着阿薇一阵风似的,很快就到了和霍麒约定的那个老槐树下。

“树下没人,这次霍麒输定了!”清杳得意。

阿薇眨眨眼:“走走走,到百味居点菜去,等着霍麒这个冤大头来掏银子吧。”

两人说说笑笑向百味居走去,美人如玉,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

百味居位于这个镇上最繁华的路段,周围商铺云集,人来人往,要多热闹有多热闹。阿薇喜欢玩,好几次要凑到卖首饰的小摊子上都被清杳拉了回来。飞了这么久清杳肚子饿得慌,对她来说现在什么都没有吃饭来得重要。

自清杳有意识起,这是她第二次来凡间。霍麒之所以那么不情愿带她一起来,是因为她实在是个惹事精。买东西不给钱不说,还害得两个男人为了她当街打架,差点闹出人命。

那次收拾完清杳的烂摊子,霍麒不停地揉太阳穴,声称要是再带她出来他就绕方丈山倒着爬一个圈。清杳念念不忘百味居的美食,她声称就算让霍麒绕方丈山倒着爬一个圈,她也要跟着出来。事实证明,霍麒跟她根本不是一个段数的,没法比。

“我们坐楼上窗边的位置,一边吃一边还能看看霍麒那只蜗牛什么时候爬到。”走楼梯的时候,阿薇提议。

谁知清杳还没回答,霍麒慵懒得意的声音从楼上飘了下来:“不用看了,本公子早就到了,也不知道谁才是蜗牛。”

霍麒说完这句话,清杳和阿薇刚好走完最后一级楼梯。她们惊诧地望着正手拿酒杯一脸坏笑的霍麒,愣住了。

“你你你,你怎么可以比我们先到!”

“我为什么就不能比你们先到?”霍麒眉一挑,在场的女人立刻倒下一大片。他视而不见,继续露出祸国殃民的迷人笑容,“愿赌服输,两位大美女,嗯?”

清杳仰起头,不屑道:“不就是一顿饭嘛,我还能饿着你?”

这回霍麒没有说话,他笑得像只奸诈的狐狸。清杳就顶着他那奸诈的目光,从容地走过去,坐定,娇声道:“小二,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菜!”

小儿闻声前来,俯首弯腰,客客气气地问:“姑娘,您要点最好的酒菜没问题。不过……不过……我们这里的酒菜很贵呢。”

“怎么,你怕我没钱付给你啊?”

小二还没接话,大厅里马上有一大堆男人抢着要替清杳付钱。

“这位姑娘的账,我全包了。”

“我付我付——姑娘,你要吃什么尽管点。”

“都别抢,我来付。”

“……”

清杳头一歪,得意地冲霍麒笑笑,然后随便指了离她最近的一个锦服男子:“就你吧,等下你来付钱。”

锦服男子比在路上捡到金子还开心,对着清杳又赞美又奉承的,清杳不理他他也丝毫不在乎。最后清杳实在受不了他的聒噪,说了句:“谢谢公子了,我们要吃饭,您安静一点成吗?”

锦服男子这才乖乖闭嘴坐回了原地,眼睛却一直没有从清杳身上离开。

“喂,你怎么不说话?”清杳眨巴眨巴眼睛,对霍麒道,“怎么样,现在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吧。”

霍麒不以为意,他嘴角依旧向上扬,“这有什么,不就是美人计吗。方丈山的神仙们都免不了会对着你发情,更别提凡人了。”

“我知道,你是在嫉妒我魅力无边,哼!”

“要不我们再打个赌,这回你要是能赢,我就承认你魅力无边,怎样?”

“此话当真?你可不许耍赖,阿薇作证。”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霍麒头仰起,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俊美异常。他示意清杳看坐在最角落的白衣男子,“看见没,那里。”

回眸,惊鸿一瞥的瞬间,清杳忽然有种被雷劈中的感觉,脑子里像是有千千万万的记忆挣扎着爬上来,可到头来还是混沌一片,什么都没有。清杳也没多想,权当自己看见人家长得好看所以脑子抽了。

从清杳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白衣男子的侧脸,不过可以看出那是一个非常俊朗帅气的年轻人。他面色清冷如蒙上了一层寒冰,脸部线条刚毅,棱角分明的轮廓仿佛是用刀子一点一点精心雕琢出来的。他一杯接着一杯不停地喝酒,那侧影寂寞得如同深夜独自屹立在高山之上的松柏。

没由来的,清杳内心涌起一种冲动,很想很想去靠近他。[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喂喂喂,眼睛别乱瞄啊。我是让你看他放在桌上的剑,没让你看人。”霍麒的话把清杳跑远的思绪迅速拉回了原处。

清杳仔细看,果然发现白衣男子的手边放着一柄银色的宝剑。她常年待在方丈仙山,见识不多,但也看得出来这绝对不是一把普通的剑。看来霍麒这小子还挺有眼光,不是好东西不挑啊。

“你要是能把他的剑借过来给我看看,就算你赢,如何?”

“这有何难?”清杳自信满满,“别说是借来看看,本姑娘一出马,他肯定心甘情愿把剑送给我。你等着啊!”

清杳理了理云鬓,调整了一个她自认为最美的微笑,向白衣男子走去。

阿薇推了推霍麒,得意:“你输定了,别说一把剑,我赌他会把他自己整个人送给清儿。”

“我霍麒会傻到和别人打没把握的赌?信不信,这一回清儿必输无疑。”

偷得梨蕊三分白(三)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清杳笑得很甜,脑袋稍稍往左边一歪,俏皮可爱。

白衣男子抬头瞥了清杳一眼,眉头皱了皱,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暮春时节因风飞起的柳絮,轻飘飘的荡到湖面上去,带起的一圈小小的波纹。

这样的眼神陌生中带着熟悉,清杳的心再次颤动了一下。她隐隐期待着白衣男子还会有更进一步的表示,可惜他没有。

他的眼神只是轻轻从她脸色扫过,很快的又回到自己手上的酒杯中,只当她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的这种反应令清杳有些生气,一想到霍麒还在一旁看她的笑话,她只好咬咬牙,继续挤出笑脸。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清杳试探一句,见他没反应,她笑着提起衣裙坐下,“公子独自买醉,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不如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

白衣男子的嘴角抽了抽。

清杳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连连改口:“不是不是,我是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没准我能帮你呢,呵呵。”她笑得有些僵硬。

经常和霍麒一起厮混,清杳也成了名副其实的毒舌。像“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你不开心,我就圆满了”,诸如此类的话,她说得多了,竟然一时不察闹了笑话。

好在白衣男子也没在意,只是也没搭理她。

清杳脸上有些挂不住,又倔强地不肯认输,只得硬着头皮和他拉扯。说是拉扯,其实更像是她在自说自话。

“仙子不用白费心思了。”白衣男子放下酒杯,苦笑。

清杳大惊失色。他竟然知道她不是凡人;他竟然知道她是神仙;他竟然知道她接近他是有企图的!这么说来,他也不是普通人?

白衣男子眼神飘忽,仿佛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他继续喃喃道:“三百年来,数不清有多少仙子曾在我面前变成清儿的样子,可是不管变得多像,你们都不是她……我知道,清儿她再也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你说什么啊?我……我就长这样啊,我干什么要变成我自己的样子?”清杳纳闷。

她想,难怪这个人对她视若无物,连屡试不爽的美人计都不管用,原来他是个傻子。

“清儿……”

“啊?”清杳本能地应了一声。

谁知白衣男子不理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继续苦笑着说醉话:“早知道你离开以后我会活得这么痛苦,我就不应该苟活下来。清儿,你为什么不等我……”

到现在为止,清杳完全肯定了一点,那就是:这人绝对有病!要不就是酒喝太多了,脑子不清醒。她决定趁着他现在还糊涂着,先把剑拿到手再说。

“公子,你这把剑真好看,能借给我看看吗?”清杳觉得,她笑得脸都快僵了。

白衣男子没有回答,依旧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

清杳故技重施,她放低声音:“喂,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啦?”

见对方没反应,清杳大喜,伸手朝那把剑探去,心里想着,霍麒啊霍麒,你就等着像我下跪认输吧。谁知还没等她碰到剑,白衣男子飞快出手挡住了她。她的笑顿时就僵在了脸上。

“这把剑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

“你……”

他没有给清杳任何说话的机会,霍然起身,利索地拿起剑走了。白衣高洁,出尘脱俗,冷淡孤傲,和之前醉酒沉迷的他判若两人。

清杳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哈哈哈哈哈!”狂笑声从一旁爆出。

清杳回头,见霍麒笑得救酒都喷出来了,就差没抛开形象使劲捶桌子。她知道霍麒是在看她笑话,又尴尬又气愤,扭头冲着白衣男子远去的背影“哼”了一声。那撅着嘴巴生气的样子却异常可爱。

霍麒幸灾乐祸:“怎么样,现在服气了吧?”

“不算不算,这不算。他分明是个傻子,尽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你就耍赖吧!我们可是有言在先的,阿薇能作证。”

清杳沮丧,霍麒这话说得也没错,的确是她一时心血来潮要和他打赌的。看来她是中了霍麒的套了,霍麒这么狡猾,才不会打没有把握的赌呢,他一定早就知道白衣男子不是普通人。

“清儿,愿赌服输,不然怎么对得起你方丈仙山第一美女的称号呢,是吧?”

看着霍麒一双狐狸似的眼睛,清杳恨不得冲上去痛扁他一顿,她好不容易才把这种冲动给压了下去,不情不愿道:“说吧,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难事,”霍麒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两封已经写好的信,“你变换一下模样,帮我去送信。这一封给城西富商水家大小姐水伊人,这一封给城南花太守家的千金花灵动。快去快回,我和阿薇在这里等你哦。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正好吃完,看,时间安排得多好啊。”

“你……”清杳一口气提到胸口,双手握成拳状。

她就知道霍麒没安好心,来凡间勾搭良家妇女也就罢了,居然还故意羞辱她,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过她最终还是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忍了。霍麒那张碎嘴,回头要他是到处嚷嚷说她耍赖什么的,她在方丈仙山的绝世好名声就毁了。

“不就是两封信吗,送就送,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为什么要让我变一个模样啊?哦,我知道了,你是怕本姑娘太美了,那俩女的见到我会含恨而死吧?”清杳嘴上不饶人。

一直看好戏的阿薇噗嗤笑出声来。对于清杳和霍麒之间的唇枪舌战她从来都是保持沉默的,这两个毒舌她一个都惹不起。

霍麒倒是显得很大方,他笑笑:“好吧,你怎么说都行。现在你可以去送信了吗,大美女?”

清杳哼了一声,噔噔噔下楼去了。

尽管清杳心里很不情愿,不过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还是听霍麒的建议变换了模样。街市上人很多,此刻她看上去长得再普通不过,属于一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因此也没有人会去注意她。倒是她注意到了一个背影。

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百味居害她在霍麒面前出丑并且打赌打输的白衣男子。他左手拎着一个小小的酒壶,右手持剑,漫不经心地向前走着,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女人的目光。

清杳盯着他手中的剑,一个主意顿时浮上心头。

霍麒啊霍麒,看谁笑到最后!

她坏坏地勾起嘴角,掉转方向,尾随白衣男子而去。

才走了不久清杳就两腿发软,累坏了。她一边走一边埋怨,傻子果然是傻子,明明是神仙,要去哪里飞过去就是了,何必折腾自己;折腾自己也就罢了,还连累她也跟着受苦!

不知道在心里骂了多少遍,那白衣男子总算是停下来了。清杳如获大赦,深呼吸了一口。她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她已经尾随他来到了城畿的小树林。

之前清杳去的都是人多热闹的地方,她不明白白衣男子来这个荒凉地儿干什么,难不成傻子的想法格外特别?

“你来了。”

平淡不带任何情绪的话把清杳吓了一跳,她明明隐了身的,这傻子知道她跟踪他?

马上,另一个声音接道:“我猜到你会来这里的,明绍将军。”

话音才落下,光影一闪,白衣男子身边凭空多出一个人来。那人锦衣华服,似乎也是神仙,但又似乎带着几分魔性。

清杳心口的石头落地。还好还好,原来这傻子不是在跟她说话。

可是,那人叫他明绍将军?难道他就是传说中天界英勇无比的战神明绍?

清杳屏住呼吸,继续看下去。

“将军?呵呵,我已经不是什么将军了。”明绍喝完最后一口酒,将空了的酒坛随手一扔。

咣当——

清杳吓了一跳。她拍拍胸口,静下心来听他们说话。

锦衣男子叹息:“三百年了,没想到你还是这样。浮云灵主已经死了,不管你再怎么消沉她也不会再活过来了。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当年那个叱咤六界的战神去了哪里?”

“这样岂不是正合你的心意,重冥魔君。”

“的确,现在魔界兵力强盛,我若挥师而来,天界除了你和谨逸天孙,恐怕没有哪个神仙招架得住。偏偏你们两个又都这么消沉,无心战事。这么说来,我的确该庆幸。”

这下清杳全明白了,那锦衣男子原来是魔君重冥。她听霍麒说过,现任魔君本是天界风神,因为恋上魔界公主罗迦而和天界决裂。

当时霍麒还似模似样地感叹,“爱情的力量果然伟大,跨越仙魔两界啊”。 听完霍麒的感叹清杳知道他肯定又在想入非非了。这厮先天对美人就没有抗拒力,定是在垂涎那位传说中长得如花似玉的罗迦公主。

所以她马上还骂了一句“真无耻,连魔界的女人都不肯放过,而且是个有夫之妇”。霍麒一时没明白她什么意思,愣了老半天。

结合从霍麒那里得来的八卦以及刚才重冥和明绍的对话,清杳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一句话:女人惹的祸!

重冥爱上魔界的女子而背叛天界;明绍爱的女人死了所以他浑浑噩噩像个傻子。

清杳不禁对重冥口中那个叫浮云灵主的女子产生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女子,能使六界闻名的冷面将军变成这副模样?她上下打量起明绍来,这个第一眼就让她失态的男子,这个让她三百年来唯一想亲近的男子……

这时候明绍开口了,他淡淡地说:“我们好歹朋友一场,不妨告诉你吧。我这次离开天界,是奉天帝之命前去请伏魔天神真武大帝回天宫的。我倒真希望他能回来,什么将军,什么战神,我都不想当了。重冥,你也知道,真武的本事绝不在我和谨逸之下。”

重冥没觉得惊讶,双手背在身后,轻轻一笑。

天色已经不早了,血红的残阳半露在山后头,映得天空一片橙黄。那光芒打在明绍的侧脸,清杳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难受,甚至连刚才他说了什么话都没有听进去。

她本来想偷偷跟着明绍到没人的地方,然后把他的剑抢回去。见了霍麒就说是明绍自己给的,反正霍麒不知道事实,这样她就能挽回面子了。现在想想,人家堂堂天界战神,再落魄也比自己能耐啊。幸好她没贸然出手,捡回了一条小命。

清杳舒了一口气,准备开溜。她还是乖乖送信去吧。

不料才转过身去,清杳脚底咔嚓一下,被她踩到的树枝应声而断。

“谁,出来!”

她心头一紧。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偷得梨蕊三分白(四)

清杳脚底生风,准备溜之大吉。可是明绍动作比她还要快,转眼就挡在了她的面前。她不死心,右手翻转,变出一把剑朝明绍刺去。可人家战神的名号毕竟不是吹的,三两下就把她掀翻在地,她一紧张,脸上用幻术凝结的那张皮相也退去了,露出了本来面目。

“清儿?”重冥大惊失色。

明绍身子一颤,凝眉:“是你?你跟踪我?”

清杳跟他打哈哈:“呵呵,真有缘啊。今天天气不错,我随便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

听到他们的对话重冥不觉有些吃惊,他问明绍:“她不是清儿?”

清杳抢着回答:“不是不是,我不叫清儿,我叫……我叫水伊人!”

打死都不能让他们知道她的名字!打死都不能让他们知道她是方丈山的仙子!不然她以后还怎么混啊!水伊人,你就自认倒霉吧,谁让你勾搭霍麒啊!

奇~!“不信你看这个,”清杳迅速从衣袖里拿出一份信,“这是一个叫霍麒的丑八怪写给我的信。”

书~!见明绍和重冥都皱着眉头,清杳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信封上写着赫然的是“花灵动”三个字。

网~!她尴尬地笑了笑,急忙把信塞回去,又拿出另一封,解释道:“错了错了,是这封。你们看,上面是我的名字。我真的不叫清儿,我怎么会叫那么难听的名字呢……”

“你真的不是清儿?”

“当然不是。骗你们对我来说又什么好处。”

“的确,你不像她。”重冥微笑,摇摇头道,“她冷得跟极地的寒冰一样,而你……呵呵,你们虽然长得像,但性子完全不像。”

清杳这才放心,总算没她什么事了。她想了想,觉得明绍才是那个能做主的人,于是她问明绍,“我可以走了吗?”

明绍眼神迷离,尽管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可不面还是有些小小的失望。她的身上没有一丝他所熟悉的属于清杳的那种气息,可为什么看着她的时候他有一种强烈的感受,认为她就是清杳呢?

“变回你的本来面目吧。”明绍的话冷冰冰的。

清杳想都没想便化作一株枝头挤满簇簇白色花朵的梨树,随即又变回人身。

“你是梨花仙?”

“是啊,梨花仙。”

这回清杳没有说谎,她的本体可不就是一株上古寒蕊梨花吗,千万年沐浴着青灯谷的天然灵气,又得到溪夫人的悉心照料,终于在三百年前修炼成仙。

重冥忍不住又把清杳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眉头皱得如同两座隆起的山丘。

他问:“梨花仙子?你是沁芳宫青帝手下的梨花仙子?”

既然他这么说了,清杳索性将错就错,点头承认。心想,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不能算我骗你。

青帝是掌管六界花木青气的神仙,也难怪重冥一听她是梨花仙子,理所当然的就以为她是沁芳宫的人。对于清杳来说,能瞒住自己的真实身份再好不过了,她巴不得被他们误会。想到这些,清杳心中窃喜。

明绍一直看着远方,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忽然把镇天剑□泥土中,淡淡开口:“恕明绍多有得罪,仙子请回吧。”

清杳如获大赦,她双眼在镇天剑上来回打转,越想越不死心,越看手越痒。于是她心一横,趁着明绍心不在焉并且重冥也在神游太虚,飞快地窜上前一把将镇天剑夺了过来。

她正准备飞天逃跑,谁知明绍眼疾手快,突然从后面扼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她一下没站稳,猛不丁跌入明绍的怀中。明绍死死盯着她,眼睛里那种炙热仿佛马上要窜出来。

他狂喜:“清儿,清儿,真的是你!”

“果然是清儿!我就说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人!”重冥也又惊又喜。

“我……”

清杳理亏语塞,手腕被扼得生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明绍丝毫不在乎她异样的反应,他内心已经被各种情绪填满:诧异、狂喜、震惊、心酸……这世间,除了他和清杳,又怎么会有第三个人能碰到镇天剑?她不是清杳是谁?她根本就是清杳啊!

“三百年了,清儿……”

明绍下一句话还未出口,忽然狂风大作,卷起一地落花沙土,迷蒙了所有人的眼睛。明绍疑惑,稍一分心却发现清杳不见了。

“清儿?”

他使了个诀将风沙隔开,重冥和他相互对了一眼,两个人都是一头雾水。

很显然清杳是被人救走的,而且这个人灵力不弱。他不禁好奇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清杳又怎么变成现在这样。明绍眼中刚燃起的生气瞬间又熄灭了。

“算了,既然知道她还活着,就不怕找不到。”重冥安慰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清儿会复活,但我用天魔神眼看过,她的本体的确是梨花,或许你可以去沁芳宫找她。”

明绍没有接话,若有所思。

当年清杳死后他便没有心思再继续当这个所谓的战神,他只想找一处地方隐居起来,不问世事,守着对她的回忆直到岁月的尽头。可是天帝一直不同意,提出条件说,除非让他请真武大帝出山代替他司战神一职。

此次他离开天界,正是奉天帝之命,和谨逸天孙一起去方丈仙山请真武大帝。他和重冥私交甚好,借此机会将消息告知与他,也好让他做好心理准备。真武大帝——这位当年携妻子离开天界,一直置身事外的伏魔天神当年也是叱咤风云,颇有威名的,论道行恐怕不会再他之下。如果真武大帝真的决心剿灭魔界,估计重冥的日子也不会再如以往那么安稳了。

“话我已经带到,我也该走了,你保重。”明绍告辞,大步流星离去。

重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看着明绍离去的背景,心想,清杳回来了,三百年前那个所向披靡的明绍将军,也该回来了吧。

“你干吗?”清杳使劲甩开霍麒的手,“放手,放手啦!”

霍麒又气又无奈,他拼命揉太阳穴,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尤其是看到清杳那双无辜的大眼睛,他再也受不了,提高声音道:“你说你……清儿,跟你说实话吧,没脑子的人我见多了,但像你这种有脑子不会使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真是……算了,我不想说你什么了。”

“我怎么了我?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早把剑弄到手了!”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我出手救你,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谁要你救我了?谁稀罕!”

“那好,信不信我马上把你送回去!”

“你要是这么做,我就告诉我师父,说我喜欢你,说我嫁给你。”清杳嘴角向上弯起,露出邪恶的笑。

这招是她用来对付霍麒的必杀技,屡试不爽,这次自然也不例外。霍麒一听她这话,马上不出声了,捏着拳头一副恨不得杀她而后快却又不敢下手的样子。

霍麒向来号称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溪夫人异常忌惮。溪夫人要是知道她的宝贝徒弟哭着喊着要嫁给他,杀了他那是轻的,不把他挫骨扬灰推下修罗炼狱才怪!

霍麒双拳捏得紧紧的,恨不得生吞了清杳,却不得不挤出微笑:“好吧,你赢了,你赢了!”

到此为止,霍麒已经数不清第几次栽在清杳手上了,清杳习惯了这种胜利的感觉因此并没有太大的成就感,反倒是今天栽在明绍手上她心有不甘。回想起明绍看她的那种眼神,她一阵哆嗦,她承认她很怕他。她可不认为自己和明绍口中的那个清儿有什么关系,也不想有什么关系。

“我们快走吧,不然那两个疯子追上来就麻烦了。”清杳说,“还有,本姑娘今天受到惊吓心情不好,不想替你送信了,要追女人你自己搞定吧。”

不等霍麒回答,清杳昂首迈步离开了,走了几步之后她不忘挥挥手,不过没有回头,把霍麒气得牙痒痒。

“不愧是老太婆教出来的徒弟!”霍麒嘀咕,“太厉害了!”

清杳还真怕明绍他们会追上来,她捏了诀隐住了身形,从郊外飞到之前吃饭的百味居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知道阿薇肯定还在那里等她回去。虽然她不清楚霍麒为什么会及时出现,不过十有八九是不放心她。不管怎么说,霍麒好歹救了她一命,她也懒得和他计较了。

霍麒的灵力在清杳之上,他是在清杳前面赶到的。清杳刚踏进百味居的大门,霍麒便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往楼上的厢房拖去。

“你拉着我干什么,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啊!”

清杳一边埋怨一边不得不跟着霍麒走,等进了厢房,霍麒啪的把门关上,这才放开她的手。

“清儿你们怎么这么快回来?”阿薇迎了上来,霍麒让她在这里等着,她原以为会等上一段时间,不料却这么快。

清杳扁扁嘴,她睨了霍麒一眼道:“还不是他的错——喂,你跟踪我是不是?”

“要不是怕你出什么意外老太婆会砍死我,我才懒得管你呢。”霍麒翻了个白眼,“就你那性子谁不知道,三百年来没少闯祸吧?”

这下清杳不说话了。霍麒说得还真没错,她可不就是个惹祸精。自她从一株梨花修炼成仙后,这三百年来的确闯过不少祸。

她想了想,赶紧转移话题:“我们赶紧走吧,万一他们找回来我就真死定了。”

“清儿你们在说什么?”阿薇不解。

霍麒说:“阿薇别理她。最危险地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还偏不走了。”

“你——”

就在清杳火气腾的往上蹿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然后不待里面的人有任何反应,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白衣女子轻飘飘地走了进来,眉目含情,面带三分笑。

霍麒的表情来了个天大的转变,笑容一下子爬满了整张脸:“伊人,你怎么来了。”

眼前的女子体态婀娜,娇俏动人,眼中的柔情蜜意仿佛一眨眼就会滴出来似的,她身后跟着的小丫鬟虽然不丑,可跟她立马就相形见绌了。

听霍麒对她的称呼,清杳猜到她一定就是水伊人。

水伊人低眉害羞,柔声道:“霍公子,一个月前你说会再来看我的,我侥幸过来看看,没想到你真的在。”

清杳一哆嗦,心想这凡间的女子难不成都这么会煽情?回想起霍麒那副自命不凡的样子,她眼珠子一转,顿时起了坏心。

“麒哥哥,她是谁啊?你不是说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个人的吗,你怎么可以背着我和这个女人纠缠不清!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清杳使劲装出比水伊人还要柔情百倍的声音,一边说一边朝霍麒靠了过去。

这下不仅是霍麒和水伊人,连阿薇都懵了。

清杳可不管这些,自顾自演戏演得很开心,她抱着霍麒的肩膀泪眼婆娑:“人家可是和你海誓山盟过的,你可不许辜负人家一颗痴心啊。”

霍麒脸都绿了。

水伊人指着清杳,身子颤抖着:“你……你是什么人?霍公子,你不是我是你的唯一吗?那她又是谁?”

“伊人你听我说,她是……”

“我自然是麒哥哥最爱的人啊,是吧,麒哥哥?”

“你们……你们……哼!”水伊人一甩衣袖,使劲一跺脚,愤怒地转身离去。

小丫鬟赶紧跟了上去,一边说“小姐你别生气,等等我等等我”。

清杳和阿薇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身子,霍麒气得冒火,他不能把清杳怎么着,只能独自生闷气。结果他刚打开窗户,惊道:“坏了,明镜姥姥来了!”

“得了吧,少吓唬我。”清杳别过脸去,视线一对上窗外某处,她的笑立刻僵在了脸上,“明镜姥姥?真的是明镜姥姥!天啦,她怎么找来了!”

青山远上蒿成碧(一)

清杳这下是真的急了:“怎么办怎么办啊,明镜姥姥一定是来抓我的。要是师父知道我溜到凡间来玩,我就死定了……”

“清儿你别急,明镜姥姥不一定是来找你的,也许,也许……”

阿薇本来想安慰清杳,可是说到后来她连自己都没法说服了,明镜姥姥千万年来没有迈出方丈山一步,她此次突然出现在凡间,怎么可能会不是来找清杳的!

“霍麒你说句话啊!”阿薇说回头看着霍麒,等他拿主意。

霍麒不置一词,他双手团在胸前看好戏似的望着窗外。

满头银发的明镜姥姥就在离百味居不远的一座石桥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以她几万年的修为,发现清杳是迟早的事。

霍麒刚被清杳欺负,心里还在记仇,他幸灾乐祸地回道:“说什么啊?找到就找到呗,老太婆对她宝贝得紧,哪里舍得让她死!大不了就是禁足个三五千年,对吧清儿?你别着急,三五千年很快的,真的很快的,一眨眼,唰的就过去了。”

“你!”清杳双拳紧握,她很努力地将火气压下去,挤出笑脸道,“是啊,我师父那么宝贝我,当然不舍得对我怎样。不过对某些把我拐骗出方丈山的人就另当别论了,对吧霍麒?”

听到这话,霍麒掐死清杳的心都有。

清杳换上了之前排挤水伊人时那种柔得发软的声音,继续道:“哎呀麒哥哥,你一声不吭就带我私奔了,师父会很生气的哦。”

“私奔?我?”霍麒彻底没话说了,“喂,清儿你可不许胡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父她……”

“怎样?”

“好吧,我们先别吵了,先离开这里再说。不然等明镜姥姥发现你,一切都来不及了。”

清杳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兴奋道:“好,快走快走,你帮我拦住明镜姥姥,我先离开,谢啦。”

“等等——”

“怎么了?”清杳回头,不明所以地看着霍麒。

霍麒想了想,说:“明镜姥姥修为高出我们太多,不出意外她马上就会找到这里来,你要是这样走了,是逃不掉的。你听我说,我们这样……”

明镜姥姥察觉百味居不对劲的时候,正好发现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从二楼的窗户里飞了出来。他们隐身了,但是这也只能瞒过凡人和修为低下的神仙,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清儿,霍麒,你们站住!”明镜姥姥捏了个法诀,转眼便消失在桥上。

清杳虽然灵力算不上特别高,却是溪夫人亲授,而霍麒更是有着万年修为,那追风赶月的速度就连明镜姥姥追赶起来都有些吃力。

“清儿,我知道是你,乖乖得跟我回去,不然夫人怪罪下来谁也帮不了你!”

明镜姥姥锲而不舍,一边御风紧随其后一边试图说服,而清杳始终没有回头。她心一横,双剑从背后飞出,分别冲着清杳和霍麒而去。霍麒侧身闪过,他拉着清杳掉转方向,这样一来速度较之前明显慢了很多。

趁着他们躲剑的空隙,明镜姥姥身形忽明忽灭,瞬间移到了清杳面前。清杳反应过来的时候,明镜姥姥离她已经不到一寸的距离,她可以看到明镜姥姥眼中的怒意。

“私自离开方丈山,哼,清儿你好大的胆子!”

“姥姥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啦。”

“你?你不是清儿!”明镜姥姥忽然明白过来,“你是……”

“是我啊姥姥,你连我都不认识啦?”“清杳”俏皮一笑,凝结在表面的那层幻象消失了,露出另一张截然不然的脸。

明镜姥姥拧眉:“阿薇?怎么是你!清儿呢?”

“清儿?哪里有清儿,清儿不是好好的待在青灯谷吗?”

明镜姥姥知道自己中计了,她太急于把清杳带回去所以没有细看,竟然一时不查被他们蒙骗了过去。

“回头再跟你们算账,哼!”明镜姥姥一甩衣袖,御风离开,速度快得令人不禁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就这样走了啊?”阿薇像是在做梦。

霍麒翻了个白眼:“那你还想怎样?想让她回来收拾你?多亏我想出了这个调虎离山之计,不然清儿还指不定会怎么死呢。”

“但愿清儿已经回到青灯谷了。”

“她?自求多福吧!”

回到方丈仙山,清杳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倚着大树不停地喘,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只要她人在这里,明镜姥姥就算知道她溜出去玩也拿她没辙。

清杳紧张的心情刚平复下来,白光一闪,飞快地从她面前晃过,她一眨眼,睁开的时候就看见明镜姥姥站在自己面前,面色愠怒。

“你还知道回来?”

“回来?我一直在这里啊姥姥。”清杳装糊涂,打死不认账。

明镜姥姥笑着看了她一眼:“怎么,还跟姥姥我玩心眼啊?姥姥看着你长大,你多大点心思我能不知道?小丫头,又偷溜出去玩了吧。”

“姥姥,”清杳拉着明镜姥姥的手撒娇,“我每天待在青灯谷都快闷死了,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姥姥你最好了,你千万别告诉师父,师父要是问你,你就说我去清幕水涧看师兄了,师兄一定会帮我瞒着的。求你了姥姥,清儿知道你最好了。”

这招果然有用。

明镜姥姥被清杳一口一个姥姥叫得心里甜丝丝的,顿时什么气都消了。她伸出食指推了推清杳的额头,嗔道:“鬼丫头,就你嘴甜!放心吧,夫人进山采药去了,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

“师父不在?太好了!”

“夫人不知道你离开青灯谷的事,是我发现你不见了,怕夫人回来见不到你会责罚,这才擅自做主《奇》去凡间找你的。果不《书》其然,你还真的和《网》霍麒那小子混在一起。你呀!我该怎么说你呢,霍麒这小子花花肠子,你以后理他远点。”

“知道啦。姥姥你放心好了,就算全天下女人都死光了,霍麒也不会打我的主意的,看师父不打断他的腿!”

明镜姥姥忍不住笑出声来,清杳也掩嘴偷笑。

就在这时霍麒的声音□来:“就知道你在说我坏话,难为我舍身帮你!清儿你个小白眼狼!”

清杳回头,只见霍麒和阿薇一前一后飞了过来,稳稳落地。

阿薇高兴得上前挽住清杳:“你没事就好,我就知道姥姥最疼你了,不会怪你的。”

明镜姥姥佯装生气:“事情还没完呢,清儿你跟我回去,夫人回来之前老老实实在青灯谷待着,别再惹事了。”

“姥姥你就让我再透会儿气吧,青灯谷凄凄凉凉,我整天待在那里会闷死的,我真的会闷死的。”

霍麒故意和清杳抬杠:“你都待了三百年了,要真会闷死早就死了!”

“没你事儿!”清杳瞪他,又回头继续对明镜姥姥软磨硬泡,“我保证,姥姥,我保证师父回来之前我一定乖乖回去,绝不惹麻烦。”

明镜姥姥被清杳那双无辜的眼睛看得没辙了,她心一软,不得已答应:“好吧,我先走了,两个时辰后你必须回青灯谷。”

得到明镜姥姥的首肯,清杳便有恃无恐了。

她朝霍麒使了个得意的眼神:“怎样?”

“嗯,你厉害,早知道你自己能搞定我和阿薇就不帮你了,要是明镜姥姥的脾气和你师父那老太婆一样,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还说呢,你早就知道那个拿剑的人是天界战神的明绍是吧?你是故意的,故意想看我出丑!”

“是你自己答应跟我打赌的,再说了,我只是让你去借剑,没有让你去偷去抢,被人抓个现形了你还怪我?”

听着清杳和霍麒你一言我一语,阿薇只好默默退到一边去。她若是开口,只会越帮越忙,通常情况下这俩人一旦吵架没有半个时辰是停不下来的。

可是这一次却出乎阿薇的意料,他们吵了不到十句就没下文了。因为不远处的神仙精灵们全体向着一个方向跑去,动静之大以至于这两个专心致志吵架的人都被吸引了。阿薇着实纳闷,方丈仙山向来平静,很少能看到这么混乱的场面。

“他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啊?”清杳低声自言自语。

霍麒叫住一个正提着裙裾匆匆向前跑的仙子,问她::“白灵,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这位几百年来一见到霍麒就犯花痴的白灵仙子居然没有半分以往的狂热,她不屑地看了看霍麒,回道:“你还不知道啊?谨逸天孙来方丈仙山了,听说他还没有成亲呢,没准他等下见到我就会对我一见倾心,那我就是未来的天妃了!唉,霍麒你怎么这么没眼光呢,以前你不要我,以后有你后悔的!”

话刚说完,白灵仙子挥一挥衣袖,姿态优美地飞走了。她这一番话还卡在霍麒喉中没有消化完,那边清杳和阿薇已经笑得不行了。

清杳使坏,故意讽刺霍麒:“真是可惜啊,就差那么一点你就能娶到未来的天妃了,后悔了吧。”

阿薇赶紧接茬:“他肯定后悔了,未来天妃倾国倾城国色天香,这样的美人上哪儿找去啊!”

说完两人又忍不住大笑起来,丝毫没有察觉霍麒的脸黑得像块炭。

对于这位鼎鼎大名的谨逸天孙,清杳自然是有所耳闻的。刚才白灵仙子说他没有成亲,其实不完全对,谨逸天孙是成过亲的,只不过婚礼上出现了意外,新娘子当场泣血,差点丢了性命。而导致这场意外的正是谨逸天孙真正喜欢的女子——蓬莱仙岛的二灵主浮云。

新娘子霜灵仙子被称为天界第一美女,又有着良好的家世,和谨逸天孙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清杳想不通,究竟什么样的女子竟然能把霜灵给比下去,能让谨逸天孙为了她公然违背天帝的意思,三百年来不再接近其他任何女人?

“清儿?”阿薇推了推清杳的肩膀。

清杳回神:“啊?”

“叫你好几遍你都没反应。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吧,听说这位谨逸天孙在天界可是和战神明绍齐名的大帅哥呢。”

“有多帅?”霍麒嗤之以鼻,“我就不信他比我还帅!”

说到这个,清杳和阿薇都忍俊不禁。

霍麒很自然地搭着她们的肩膀,“走,咱仨就一起去会会这个谨逸天孙,看他跑方丈山到底打什么主意来了。”

青山远上蒿成碧(二)

凑在一起看热闹的人很多,而且几乎全是女人。清杳老远便看见了被一大堆莺莺燕燕围在中间的华服男子,见到他的第一眼清杳心里就肯定了,他就是谨逸天孙。

果然和以前她所听说的一样,谨逸天孙剑眉星目,仪表非凡,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任谁见了都不会怀疑他注定是该高高在上,被众生仰望的。夕阳的余晖打在他身上,在他轮廓外面度上了一层金光,可是清杳却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本该不属于他的落寞。

搭在清杳肩上的手动了动,清杳回头,只见霍麒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傲慢,似乎,他也服气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谨逸天孙自然要比他高上一个段数。

“怎么样,自卑了吧?”阿薇时刻不忘打击霍麒。

霍麒推了一下阿薇的脑袋:“死丫头,你被清儿带坏了。”

清杳眼中的笑几乎就要溢出来了,这时候她听到空中传来男子浑厚的声音。

“天孙殿下,你倒是快了我一步。”

是这声音——糟了!

霍麒只感觉身边一阵轻风飘过,白影回旋,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清杳早就已经没影儿了。

“咦,清儿怎么走这么快?”阿薇皱眉不解。

霍麒也纳闷,不过等他注意到刚才那声音的主人是谁,他马上豁然开朗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些仙子更是发出了惊叫声。

白衣男子孤傲如同绝壁上的松柏,冷峻犹如山顶上的寒石,眉目英挺,丰神俊朗,和谨逸天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他不是别人,正式之前在凡间遇到的强大对手——战神明绍。也难怪清杳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吓得没影儿了。

霍麒笑笑,心想,原来清杳也是有克星的。

天界最传奇的两个人物同时出现在方丈仙山,那些仙子精灵们全都激动得发狂,把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却没有一个人想过,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阿薇问:“他是谁?”

“明绍将军,天界的现任战神。”

“战神明绍?他来这里做什么?不对呀,方丈仙山向来和天界井水不犯河水,战神和天孙同时出现在这里,这里面一定有蹊跷。”【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霍麒听了阿薇的话,露出赞许的笑:“阿薇你不愧是跟着我混的,果然和那帮见了男人只会想入非非的仙子们不一样。”

阿薇睨他一眼,她知道霍麒口中的仙子主要是指白灵,他心里准是为了刚才的事记仇呢。这些话阿薇没有说出口,相比之下她现在更加好奇明绍和谨逸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她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明绍完全没有把身边这群热情似火的仙子放在心上,他目光掠过她们,落在谨逸身上。

他对谨逸颔首,淡淡道:“以你的本事定然能把真武大帝请回天界,我先走一步,告辞。”

“等等——”谨逸叫住他,“这件事天帝交给你我二人,我知道她离开以后你无心于任何事,可半途撒手不应该是你明绍的性子。”

“抱歉,我有很重要的事。”

明绍心紧了一紧,是的,他有很重要的事!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清杳更加重要。三百年了,他浑浑噩噩三百年,终于等到她了,现在无论她是浮云灵主还是梨花仙子,无论她在蓬莱仙岛还是青帝的沁芳宫,他都要不顾一切地把她找回来。

谨逸见明绍出神,诧异地重复了一句:“很重要的事?”

“恕我不便相告,告辞了。”

明绍的离去引起了一阵唏嘘,仙子精灵们依依不舍,最后都把注意力集中到谨逸身上。谨逸虽不像明绍那般冷傲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也不习惯女人们对他的百般殷情。

他笑了笑,谦和有礼地问道:“各位仙子,能否告知溪夫人住在何处,谨逸感激不尽。”

“溪夫人?”白灵仙子惊了惊,“那个老太婆可凶了,天孙殿下你找她做什么?”

“有事相求。还请仙子明言,多谢了。”

白灵被谨逸那双眼睛一扫,顿时魂都没了。她指了指前面的一处山谷,回答说:“溪夫人住在那边的青灯谷,不过她不喜欢见生人,整个青灯谷除了她之外就只有明镜姥姥和寒蕊梨花,我们平日里都不敢踏进青灯谷半步的。”

“多谢仙子。”谨逸温和地笑笑,不再多言。

白灵见他就这么走了,心中大为不甘,又气又急。她本想跟着进青灯谷中,可是一想到溪夫人那条不许外人无故踏进青灯谷的规定,她还是退缩了,心里含着泪和天妃的宝座说再见。

其他仙子们也差不多和白灵是同样的心情。

一群白鹭拍打着翅膀从山谷间从容飞过。青山如画,白鹭远影,云雾飘渺。山间溪水汨汨而下,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抬头可见远处的山花烂漫,各色蝴蝶在花丛中流连起舞。不过最令人痴迷沉醉的莫过于眼前那成片成片的梨花,她们簇拥在枝头,蕊寒香冷,透出外界所没有的清冷芬芳。

谨逸不由痴迷了,除了蓬莱仙岛之外,他头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空灵的地方。

他慢慢地从梨花林子中间穿过,一边走一边不时的有白色的花瓣飘到他的身上,依旧是那种清冷的香气。同样是梨花,绽放在这青灯谷中的却格外沁人心脾。

林子的尽头,幽蓝色的湖水荡漾着夕阳的余晖,波光粼粼。一阵清风吹过,花瓣如飞舞的白蝴蝶轻飘飘在空中打了几个卷儿,最后落在湖面上,晃荡几下,便随着涟漪散开了去。

湖的对岸是两间雅致的竹舍,几棵梨树零零散散伫立在竹舍旁边。其中一间门窗紧闭,看样子主人似乎不在。而另一间虽然关着门,窗户却是敞开的。

谨逸朗声道:“晚辈谨逸特来青灯谷求见溪夫人,望夫人莫怪擅闯之罪,屈尊一见,晚辈感激不尽。”

竹舍中,清杳正百无聊赖地翻着古籍,听到这话不由颤了颤,心都揪成了一团。谨逸天孙来青灯谷做什么?谨逸天孙和明绍是约好一起到方丈仙山来的,难道……难道他们是因为夺剑之事来找她算账的?

想到这里,清杳又急又怕。万一这事闹开了,就算明绍不计较,师父也会狠狠惩罚她的,没准就如霍麒所说的那样,关她个三五千年……都怪霍麒,这下有她好受的了!

怎么办?

怎么办!

清杳心急如焚。

“晚辈谨逸特来青灯谷求见溪夫人,望夫人莫怪擅闯之罪,屈尊一见,晚辈感激不尽。”谨逸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的话,之后又加了一句,“晚辈知道夫人不喜欢被打扰,但事情重大,还请夫人体谅夫人若不肯出来一见,晚辈是不会走的。”

见不到就不走?清杳拧紧眉头,在房中踱来踱去。这下麻烦真的大了!

明镜姥姥刚去了清幕水涧,霍麒他们则几乎不会踏进青灯谷,没有人能够帮她。再过不久溪夫人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如果谨逸天孙还没走……

“晚辈谨逸特来青灯谷求见溪夫人,望夫人莫怪擅闯之罪,屈尊一见,晚辈感激不尽。”

等谨逸第三次重复这些话,清杳终于把心一横,捏着嗓子道:“青灯谷不欢迎任何人,天孙还是请回吧。”

得到了回音,谨逸顿时恢复了神采,他恭恭敬敬地说:“晚辈知道为难夫人了,不过事关六界,还请夫人勉为其难。”

事关六界?她不过是一时兴起想借明绍的剑来玩玩,怎么会和六界扯上关系?

清杳硬着头皮回道:“事关六界又如何,我早已不问世事了,恕我无能为力。”

“夫人……”

“你走吧,以后也别再来了,我是不会过问这些事的。”

早在天界的时候谨逸就听闻溪夫人清冷孤僻,几乎不和外界来往,果不其然。这次要请她帮忙看样子是不可能的了。他不免有些落寞,琢磨着到底怎么做才能说服溪夫人。

才转身,谨逸着实吃了一惊。披着满头银丝的黑衣女子站在离他不到一丈的地方,她提着一篮子草药,正蹙眉看着他。

“不知姑娘是……”

权衡好久,谨逸还是决定称呼黑衣女子为姑娘。虽然头发全白了,但是她的肌肤却如凝脂一般,一身黑色衣裙更衬出了她的白皙,而她的长相也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丽精致,唯独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流年沧桑。

谨逸看不出她的真实年纪。

黑衣女子似笑非笑:“你踩在我青灯谷的土地上,却要问我是谁,这不是很可笑吗?”

声音清澈,如溪水拍岸。

谨逸大为吃惊,不确定道:“你是……溪夫人?”

黑衣女子点点头。

溪夫人,这位已经五万岁的炎帝妃子,竟然这么年轻漂亮?谨逸心中大为不解,转念一想,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如果这位黑衣女子是溪夫人,那么刚才和他说话的是?

“何人如此大胆,竟冒充夫人蛊惑于我!”

谨逸愠怒,身如离弦之箭向竹舍飞去。清杳察觉不对,想也不想就从窗户里飞了出来,打算溜之大吉。可是为时已晚,她刚出来便和谨逸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她的心一下子静止了。

那一瞬间清杳只想着怎样逃跑,根本没有注意到谨逸脸上那种悲恸中夹杂着诧异、震惊、狂喜的表情。

“清杳?”谨逸脱口而出。

清杳吓坏了,趁谨逸分神的间隙身轻如燕眨眼便掠到了溪夫人身后。等谨逸追上来的时候,她早已经拉着溪夫人的手臂,有恃无恐了。

“师父,他是自己闯进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清儿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谨逸,不,我是熬宸。”

清杳狐疑:“熬宸?”

“对,你想起来了吗?你是蓬莱浮云灵主,我是西海大太子。”

“你,在跟我说笑吧?”清杳发笑,“你不是天孙谨逸吗,怎么变成西海太子了?再说了,我听说西海大太子三千年前就死在烛阴手上,形神俱灭了。”

“三千年前……”

“好了!不管你是谁,青灯谷不欢迎外人。”溪夫人冷冷打断了他们,“清儿你跟我来。”

“夫人留步,晚辈谨逸有事相求,还请夫人听我把话说完。”

溪夫人瞥了他一眼:“谨逸天孙?帝恒的孙子?”

“正是。”

“有话快说,说完你可以走了。”

“夫人能否告知为何清儿会在这青灯谷之中,她明明三百年前前就已经……”

“人有相似,天孙认错了吧。我这徒弟本是这青灯谷中的一株上古寒蕊梨花,三百年前才修得人身,并非你口中的什么浮云灵主。如果天孙是为了这事而来,恕我不知,清儿送客。”

“夫人且慢,其实晚辈这次冒昧打扰是为了真武大帝之事。”

溪夫人刚迈步,一听真武大帝四个字马上停了下来。就连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谨逸面前的清杳也止步了。

“说吧,你找真武有何事?”溪夫人转身。

谨逸把目光从清杳身上收回,正色道:“夫人有所不知,自从三百年前浮云灵主灰飞烟灭之后,明绍将军一直(奇)无心于任何事,我亦不想(书)插手这些。可是魔界近(网)年来蠢蠢欲动,大有一雪前耻之意。天帝正是察觉到了这点,便命我和明绍务必请伏魔天神真武大帝回天界,司战神一职。”

“晚辈浅陋,听说真武大帝当年恋上凡间女子,被天界众神仙所不容,此后他便带着妻子归隐山野,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栖身之处。真武大帝的师父和夫人是同门师兄妹,夫人既是真武大帝的师叔,我想也只有夫人能帮忙了。所以晚辈此次斗胆擅闯青灯谷,希望夫人不要怪罪。事关六界安宁,请夫人您就勉为其难,谨逸代六界众生谢过夫人了。”

溪夫人听完没有马上回话,她转头看着远处,眼波似水,眉黛如山,万千思绪在脑海中一一回旋,却不知道尽头在何处。

倒是清杳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谨逸天孙是来请师父帮忙请师兄真武大帝回天界的,那就没她什么事了。或许谨逸并不知道她和明绍之间的纠葛,不然明绍也不会不跟来的。

清杳没有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谨逸眼中。此刻谨逸心中满是疑问,如一团搅在一起的丝线,找不到任何头绪。

良久,溪夫人出人意料地说了句:“好吧,天孙请随我来。我可以带你去找真武,至于真武肯不肯回天界就看天孙的了,我也无能为力。”

“多谢夫人,夫人的恩德晚辈必当铭记于心。”

青山远上蒿成碧(三)

一叶扁舟静静地漂在河面上,无木浆划水,无竹蒿撑行。溪夫人立在船头,风吹起了她宽大的黑色衣袖,发出轻微的声响。

清杳对着溪夫人的背影默默思索好久,却百思不得其解。一向冷傲孤僻并且特别讨厌外人打扰的师父,为何今天会一反常态,居然答应带谨逸天孙去清幕水涧!

清杳看看溪夫人,再回头看看谨逸,发现谨逸正含笑看着她,她很不高兴。

她直截了当地开口问谨逸:“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都说不认识你了,你认错人了。”

“仙子是叫清杳吧?”

“对啊。”

“那就是了。”

“是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不过我相信你迟早会想起来的。”

“……”清杳不悦,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对谨逸说:“我师兄是不会跟你回天界的,你死心吧,你去了清幕水涧也没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谨逸似乎很有信心,他眼中一直藏着笑意,“清儿,你变了。”

清杳想,跟他说话真是累人,牛头不对马嘴。于是,她索性转过身去不再理他了。

船慢慢向前漂,清风徐徐。清杳总感觉到背上麻麻的,有两道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令她很不自在。

幸好过了没多久清幕水涧的入口就出现在眼前了,清杳松了口气,心想等见着了师兄真武大帝,估计这位天孙大人就不会再注意她了。

对这位师兄清杳再了解不过,真武大帝和溪夫人差不多,清心寡欲,常年隐居山中不问世事,别说是谨逸天孙,就算天帝亲自来请他他也未必肯答应出山。

河流的尽头是一处狭长的山谷入口,论大小刚好能容他们乘坐的这条小船通过。

清杳往前走了几步,对溪夫人说:“姥姥也在这里,她说好久没见骥风了,来看看他。”

溪夫人点点头。适才清杳和谨逸的对话她看似不经心却都听进去了,清杳说得不错,不出意外的话,她这位师侄是断然不会答应回去的。真武大帝和她有着相似的心境,她虽不想打扰他,不过她觉得或许这是一次可以让他摆脱过去的机会。

逝者已矣,过去的总归是过去了。执着不放手,比如敞开让一切随风消散。

峭壁上的这一洞口不大,却是极深的。小船刚进洞的时候里面漆黑一片,渐渐的,前方有光线透进来,越往前越亮。等到出了洞,外面的景色让谨逸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遍地是参天古木的山间溪谷,成片成片的绿色苍翠欲滴,生机勃勃,让人移不开眼睛。不知名的鸟儿拍打着翅膀飞来飞去,叫声清脆婉转,伴随着叮叮咚咚的溪水声,不绝于耳。

一只黄莺飞过来停在清杳的肩上,唧唧喳喳地欢叫,似乎对她很熟悉。清杳拨弄了几下它的头,它拍拍翅膀,又轻盈地飞走了。

谨逸含笑看着她。他早就已经知道清杳是碧槿仙姝和阳泉帝君的女儿,他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从小生活在母亲的冷漠和对父亲的仇恨中,清杳的本性应该就是像现在这样的吧。天真,纯粹,眼神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师父,我们到了。”

清杳这一声打断了谨逸的思绪。他回神,一处被篱笆围起的茅舍闯入了视线。

清杳心情很好,刚下船她就提着裙脚往门口跑,把溪夫人和谨逸都甩在了身后。没等她进门,明镜姥姥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清杳和溪夫人她微微颔首,但目光一落在谨逸脸上,原本的安静与淡然退去,换上了一系列复杂的神情。

“姥姥,师兄好吗,骥风还好吧。”

明镜姥姥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

院子十分宽敞,主屋的窗口静立着一棵杏树,那满树的的杏花几乎已全部凋零。身穿黑衣的少年正在树下练剑,银光闪烁,遒劲有力。

谨逸不免吃惊,那少年看上去和人间十三四岁的孩子一般大,修为却不浅,甚至比天界一般神仙都要高上许多。他暗自揣测这少年的身份,忽然又想到刚才清杳对明镜姥姥说的话:“骥风还好吧”。

这么说来,黑衣少年应该就是清杳口中的骥风了。

果然,清杳接下来的话证实了谨逸的猜测。

“骥风,过来。”清杳朝黑衣少年招招手。

黑衣少年将一片飘落的花瓣从中切断,然后利落收剑。他走了过来十分有礼地管清杳叫“清姑姑”,然后又躬身唤了溪夫人一声师叔祖。不过看见谨逸到时候,他的神情和刚才明镜姥姥差不多,怀疑中夹杂着惊奇。

多年来从未有外人来过清幕水涧。甚至在方丈仙山,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这时候一阵茶香飘来,将大家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

院子正中间的石桌上,小炉中微火清焙,香气正是从炉子上方的紫砂壶中飘出来的。清杳很不客气地走过去坐下,把桌上的杯子里都斟满了茶水。

“茶很香呢。”清杳嗅了嗅,笑着开口。

屋子里有人马上接过清杳的话:“取冬季山间的初雪,封于坛中,在底下三尺处埋十六个月,清火将雪煮化,水开时将茶叶置入即可。清儿若是喜欢,不妨试试。”

清杳摇摇头:“我可没有师兄你这样的闲情逸致,想喝茶我来这里找你就可以啦。”

那人笑着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身简单的青色衣衫,两袖清风,眼神安详,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那份固有的英气。他长得俊逸硬朗,和黑衣少年骥风有五分相像。

“父亲。”

“师兄。”

骥风和清杳同时开口。

谨逸朝真武大帝颔首。这位伏魔天神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几千年的山野生活固然令他改变很大,但那种气势依旧是藏于他的骨子里,无法磨灭的。

真武大帝朝溪夫人微微欠身:“师叔,多日不见了。不知这位是?”

“现任天帝帝恒的孙子,谨逸。”

真武大帝一愣,隐隐猜到了谨逸的来意。不过他还是平静地开口道:“原来是谨逸天孙,幸会。”

“不敢,久闻真武大帝威名,今日得以一见是谨逸的荣幸。”

谨逸心里一直有个疑问。真武大帝离开天界的起因是他爱上了一位凡间女子,不被天界所容。算起来这件事已经过去五千多年了,他的妻子是凡人,不过区区几十年的性命,若这位凡人女子真的为他诞下子嗣,骥风少说也有五千岁了,可是他现在竟然还是个孩子?

谨逸转头去看清杳,清杳轻笑,并不说话,谨逸心里想什么她自然是清楚的。

真武大帝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天孙远道而来,不嫌弃的话坐下来喝杯茶吧。”

“多谢。”

溪夫人说:“我刚采回的草药还没来得及晒,你们聊吧,我先告辞了。清儿你可以留下来陪骥风说说话,莫要贪玩。”

“老身也不久留了。”明镜姥姥附和。

真武大帝也没有勉强,道别后便送溪夫人她们去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清杳对谨逸口中那所谓的六界大事并不关心,是以谨逸和真武大帝坐下来说话的时候她只是拉着骥风在一边闲聊,聊的话题无非是练功练得怎样了,整天待在这里无不无聊,顺便说了一些她在凡间的见闻趣事。说完后她又装着很严厉地威胁骥风不许把她溜到凡间去玩的事说出去,尤其不能对溪夫人说。

骥风的反应一直淡淡的,偶尔笑笑。少年老成的他看上去却和几千岁的人差不多,虽然严格算起来骥风并不比她小多少。

神仙和凡人不一样,三百岁才会变作成年人的模样。不过清杳的本体是一株已经有上万年寿命的寒蕊梨花,她修成人身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的样子了。这也是为什么骥风一百四十多岁,而她修成人形三百年,年龄差别却如此之大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