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书香天下词》》 · 曦宁若海月 · 2026-07-26
程夏桢看着他的背影,静静不语。
“今日阿憬说要成一部书,看看他的笑容。我很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他那样笑,但无疑还要等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夏桢,我有些倦,这样的等待,实在太奢侈了。”
程夏桢喃喃:“神策军在书霁父亲手中,这一方就不必说了;西边杜川流要防着西狄人,是绝不会动的;中原兵力,在彭将军的手里,他是个纯臣,这么多年没有看到他与任何世家来往……还有京畿三卫、期门卫都是陛下亲掌……陛下还要等什么呢?”
是啊,雍德陛下还要等什么呢?范临无言,极目望向天边火烧一样的夕阳。
今晚还有一更。
曦雨穿的就是这套衣服哦,请大家自行想象~~
唐诗(三)
“给您请安。”曦雨笑盈盈地给上座行礼。
“行了行了,快过来。”凤老夫人招招手,把外孙女揽到自己身边,又叫上早膳。
“姥姥今天气色真好。”曦雨爱娇地偎在外祖母怀里,小嘴里吐出一打一打的甜言蜜语,逗得凤老夫人直笑。
丫鬟们送上早点,祖孙二人一起吃饭,曦雨不时给外祖母夹她爱吃的虾饺、小菜,虽说大家规矩是食不言寝不语,但曦雨来了之后,就常在饭桌上主动提起个话头和家人闲聊两句,从此凤家饭桌上的规矩就没有那么严谨了。
边吃着,忽然绿云进来行礼:“老夫人、三姑娘,林府派人来,说涂山郡君病了,林老爷整天要忙公事,公子读书、少奶奶要管着家,不能在跟前伺候。郡君想娘家人,国师府现又没女眷,就想接咱们家姑娘去住一段日子,陪郡君说说话。”
“哦?”凤老夫人一怔,问:“要接哪一位姑娘去?”
“说是方便的话,两位都接去;若是不成,不拘哪一位便是了。”绿云恭谨回话。
凤老夫人略一思索:“阿雨,你姐姐心情也不好,你去如何?略陪着她说说话,住几天也就回来了。林府断不会委屈你。”
“是。”曦雨站起来行个礼。
“那我这便去回话了?”绿云请示一下凤老夫人。
“问问她们,何时来接姑娘。”凤老夫人示意绿云退下了,曦雨也行了礼回房去收拾东西。
“涂山郡君……啊!我想起来了!”曦雨皱着眉头回忆一番后恍然:“我记得刚回来的时候在国师府见过一回,那次还给她行了大礼呢!过年的时候也回过她的帖子,对了,咱们和国师府关系这么好,怎么和这位郡君倒不怎么亲密呢?”
“这个啊……说起来也挺复杂的。”曦宁坐在桌边,也皱着眉头想:“祖母和舅公是同父同母的亲姊弟,但是他们还有一个弟弟,是庶出的。”
“啊?我怎么没听人说过?”曦雨惊讶。
“你自然没听说过,这位小舅公是个青楼女子生的,他母亲连国师府的大门都没进过,他也很早就去世了,留下一个女儿就是涂山郡君。”曦宁解释。
“哦,原来是这样。接下来呢?”曦雨问。
“这件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们都不细致跟我说,你问哥哥去。”曦宁带些埋怨地说。
“大公子来了。”院子里有人通报,曦展和茉莉进来,笑道:“正要来跟阿雨详说呢。”
“哥哥你偏心!什么都不告诉我,偏对阿雨说。”曦宁不满了。
“你若有阿雨十分之一的通透洞明,我也不瞒着你了。”曦展揉揉她额前刘海,曦宁一把拍开他的手,怒视。
“快坐,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曦雨忙招呼,似月和丹朱捧上茶来。
“那位庶出的小舅公从娘胎里带出来病根,他又是庶出,国师府里虽然没人难为他,也自然不会像正经主子那样待他。唉,只怪他娘实在糊涂,自己是落难的千金小姐,入了青楼犹带着几分心高气傲,生下了孩子也不肯找上门去,硬是等自己要死了才言明了他身世。说是庶出子弟,实则是私生子,他甚至连‘涂山’这个姓氏也没有冠上。”曦展叹息:“他是这样的身子,没娶亲就死了,通房丫头给他留下个遗腹女,也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倒真是可怜。”
曦雨点点头,许多小言中对这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青楼女子赞赏非常,但她真的觉得这个女人很傻。当现实摆在眼前,仍旧死不低头,最后让自己的儿子落到这样的境地。先天性的疾病,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母体里时没有受到完善的照顾,更何况出生后的条件也不好。
“自祖母出嫁后,涂山郡君就是国师府里唯一的小姐,虽然身份尴尬,但也没人敢亏待。她生性又敏感,据说像极了她亲生祖母的性格。虽然是大家小姐,自幼也娴雅温良,但常常为自己的身世自苦,阿瑾的父母劝了她许多次也不肯放下。”曦展深深叹息,曦雨在一边也跟着叹息,她可以想象得到,一方面实实在在是涂山家的血脉,享受着优越的物质条件;一方面在温雅贤淑的表象下,又敏感、自卑、高傲、脆弱,自己心里觉得以这样的身世不免在人前抬不起头。这样的人,很难和家里的人处好关系。
“阿瑾的父母待这位堂妹极好,她也是知道这点的,对兄嫂也非常敬爱,相处得倒很融洽。先帝第一次遇刺,表舅舅(涂山瑾的父亲)为了救驾而术力尽失,险些性命不保,失去了继任国师的资格,从此夫妻俩远游海外仙岛,在那里定居。临走前先帝问他有什么愿望,表舅舅说,家中其他人都不必他牵挂,唯有这个堂妹,身世尴尬,唯恐她出嫁后被夫家看不起。先帝便册封她为郡君了,后来还为她挑了个才德兼备、相貌堂堂的状元做夫婿,就是林表姨父。”
“原来如此啊。”曦宁恍然。
“可是这位表姨实在是命不好,出嫁这么多年没有子女,林家就逼着表姨父纳妾了。林府现在唯一的公子并不是郡君生的,从小体弱多病,我记得有几次,大夫都说不行了,谁知又活过来。还有,听说这位公子娶的妻子和郡君也不融洽,他们府里可不像咱们府里这样和睦,你去陪她几日,凡事多个心眼,不行的话就告辞回来。”曦展叮嘱。
“要不是我们成亲的时候烦劳林大学士和这位郡君充当媒人,现在不好回绝,也不用你去了。”茉莉拉住曦雨的手。
“没关系,她好歹是亲戚,又是长辈。我去陪她两日,给她解解闷,若是待不住,就送信儿回来,你们好去接我。”曦雨心中已有了计较,笑得胸有成竹。
“林府回过信来,说后日来接你去,我遣几个人来帮着似月给你收拾东西,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让她们给你添。”茉莉继续叮嘱。
“知道啦。”
“多带些钱过去,虽然只住几天,但不免要打赏下人。”曦展补充。
“是去陪病人的,艳色的衣裳就别带了,带那些清淡素雅的去。但首饰不可少,少了是要犯忌讳的。”茉莉继续补充。
“行了行了,你们派个知道规矩的来帮我就好,你一句我一句,还真不愧是夫妻呢!”曦雨打趣。
“都是为你好!”茉莉俏脸微红,往曦雨脸上拧了一把:“贫嘴滑舌!”
后日很快就到了,林府派了车马并下人来接,曦雨带着似月和众人告别,潇洒地上车去林府。曦展本还很是担忧,林府的关系复杂,生怕曦雨在那里吃亏受委屈,再转念一想,以阿雨的本事,只要她不想,绝没有人能给她苦头吃,便又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哑然一笑,揽着娇妻回房卿卿我我去了。
林大学士,名林耘霰,是先帝年间的状元郎。“大学士”一职颇为清贵,在开国初期,大学士们起着丞相的作用,为皇帝制定基本的国策,教导皇族子弟,是皇帝经常垂询国事的近臣。随着制度的完备,“大学士”的实权渐渐架空,成了非常清贵但并没有什么权力的官职。但是,这一官职的授予条件还是非常严格的,只有科考出身、才德俱备、资历完美、深受皇帝信任的文官,才可以被授予“大学士”的称号。并且,只有大学士才有资格教导皇子、主持修撰官方大型书籍,在开科的时候,主考官也优先从大学士中挑选。林耘霰如今不过四十多岁,便已是文华殿大学士,他与端阳公府是同宗,虽然已出了五服,但依旧沾亲带故。平日里负责教导安亲王世子嬴淳硕功课,深受皇室优待。
曦雨坐在马车里,托着下巴,仔仔细细地在脑海中复习了一遍府里老嬷嬷教过的礼节。根据哥哥的描述,涂山郡君必定非常重视礼仪,一举一动都合乎大家闺秀的行为规范,才会合她的意。嘛,就当作是礼仪训练好了,曦雨撇撇嘴。
马车缓缓停下,曦雨听见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脚步声,似是一大群人围了上来。接着车帘被打起,一个圆脸慈眉的半老妇人笑着施礼:“给姑娘请安,郡君正等着姑娘来呐。”
曦雨使个眼色,似月身形一晃已经下了马车,扶住妇人:“嬷嬷有年纪,快不必行礼了。”
“好俊的身手。”老妇人惊讶中带着赞许地看似月一眼,伸出一只手:“老奴扶姑娘下车。”
曦雨知道这妇人必定是涂山郡君跟前第一得意的徐嬷嬷,她年轻时是涂山郡君祖母的小丫鬟,就是她带着那位可怜的小舅公去认祖归宗,后来就留在了国师府,小舅公逝去后,就继续侍奉涂山郡君。最后又作为陪房,跟着涂山郡君嫁到了学士府。她服侍这三代人几十年,忠心耿耿,也得到了主子的看重和信任,算得上是学士府中半个主子了。
曦雨伸手轻搭上徐嬷嬷的手,踏着脚凳从马车上下来。徐嬷嬷跟着郡君这么多年,双眼极毒,先瞧见曦雨搭上来的手上只戴玉环没戴金镯,便先有了几分满意;再看曦雨穿着锦缎正装,却不是大红、正红而是蜜合颜色,就再赞许了几分;最后再看曦雨头上梳着偏髻,也没有用大凤钗,而是小小的一支点翠流云簪,再点缀了几朵珠花,绑了串珠的头绳,既不显得素净也不张扬,得体大方,心中对这位姑娘的第一印象登时有八分好:“今儿是初次见着,老奴给姑娘请安了。”说着便把双手搭在左膝上,右腿往后半跪下,行初见的大礼。
似月欲待去扶,却被曦雨一个眼色止住,待徐嬷嬷行了礼起来,曦雨才拉住徐嬷嬷的手微笑:“方才已止住过一回,这次是头回见面,您年纪又大,又是服侍郡君多年的人。我原不想受这个礼,但又怕坏了上下规矩,因此勉强受了,只此一次,嬷嬷若再有这样的大礼,我就受不起了。”
徐嬷嬷听了暗暗点头,这位小姐虽然在外面养大,却有规有距,既不失小姐的身份又显出敬老悯卑,果然不能慢待:“姑娘赏脸,是老奴的福分。方才老奴也没看清楚,如今在太阳下细瞧,姑娘真有几分蕙姑奶奶的品格。冉姑娘老奴也是见过几次的,您倒比她更出众了。”她口中的“蕙姑奶奶”便是凤老夫人涂山蕙,“冉姑娘”是曦雨的母亲凤君冉。
曦雨掩口笑:“这话要是让母亲听见,可是不依的。”又说:“还是先去拜见郡君为上。”
徐嬷嬷忙说:“是。”又转头向等在一边的丫鬟媳妇们示意。
一大堆人上来给曦雨行礼,簇拥着她往涂山郡君居住的正堂去。
学士府并不像凤国公府那样堂皇壮丽,但别有一番清雅,透着一股子主人家的书香气,反而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风格,随处可见几块嶙峋剔透的山石,旁边或种兰草或栽老梅。曦雨到帝都以后看到的都是中规中矩的建筑,突然看到这样带有南方特色的装点,颇有几分亲切。
绕过了前堂,过了穿堂,再绕过影壁,才是涂山郡君所居住的正堂。曦雨观一路上看到的丫鬟媳妇们穿着打扮都很淡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她被簇拥着过来都不慌不忙地行礼,心中对涂山郡君的性格有了进一步认识。门边的小丫头看见她过来,远远地就打起门帘,先向她行礼,再向里面通报:“郡君,凤姑娘来了。”
曦雨跨过门槛的时候不免瞅了那小丫头两眼:一个看门的粗使丫鬟,还这么有礼有节,通报时声音柔和,可见涂山郡君的治家本事了。其余的人都留在外面,只有徐嬷嬷和似月随着她进了屋里,立刻有两个大丫鬟上来搀扶着她,卷起珠帘将她往内室引,只见一位中年贵妇坐在宽大的独山炕上,装束却很厚重,穿着赭石色的衣裳,下面是一条很有质感的马面裙。松松挽着宝髻,淡淡妆着铅华,看似随便的穿着却显出一丝不苟,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涂山郡君。
“郡君万福。”曦雨深深屈膝,似月跟着行了个大礼。
涂山郡君也并没有阻止她行礼,待她起身了才向曦雨伸出手:“好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曦雨依言过去,涂山郡君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独山炕上:“虽然平时不大亲近,究竟是一家子骨肉,往后就不必尊称了,只论亲戚就是。”
曦雨忙站起来:“这未免不大恭敬。”
涂山郡君眼里的神色更是满意:“不用这么多礼,我虽然严谨些,听亲戚称尊号也不大舒服。”
“长者有命,晚辈便不敢违了。”曦雨低低垂头,重新行了一个常礼:“给表姨妈请安。”
“好,好。”涂山郡君绽出满意的微笑,拉她坐下:“路上可辛苦?派去接你的人可有怠慢了?”
曦雨自然是腼腆地摇头,涂山郡君命人带似月下去休息,又命将凤姑娘带来的东西都收拾好:“因着我这场病,又烦劳你们府上。许是人老了,不免想和娘家人多亲近。就把你安置在我屋子后面的小阁楼里,住得近些,也好和我说话。如何?”
曦雨有些羞怯地回:“听凭姨妈吩咐。”
未等涂山郡君说话,屋里一个大丫鬟便出去张罗着给曦雨整理行李、收拾屋子了。涂山郡君继续问了曦雨家里人是否安好,在帝都住得是否舒适等等,又拉着她的手叹道:“当日我还没有出阁时,亲近的人也只有你表舅舅、表舅妈,谁知又出了那一档子事,他们远游时仍记挂着我,教我无以为报。蕙大姑姑嫁得早,兰二叔又是国师,都不常来往。如今我病了,又许是人老了,就想和娘家的小辈多亲近亲近。偏国师府又没有女孩,倒是让你来陪我解解闷。”
曦雨微垂粉颈,清澈的眼睛看了郡君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这是应该的,姥姥说我以前有些淘气,正好跟着您学一学规矩礼节,不至于被人笑话。”
涂山郡君微笑:“小孩子,也不必太拘着。”手又抚上曦雨颈间金灿灿的金云龙缀定海珍珠璎珞:“我知道你小时身子也不好,如今怎样?”
“如今已大好了,只是比常人容易受风寒,小心些也就是了。”曦雨轻声细语。
“唉,可惜我没福,膝下无儿女。好不容易偏房生了个儿子,又是个药罐子,这半年才好了些,我自己又病了。”涂山郡君再次叹息。
曦雨一边作羞怯小白兔状,一边在心里感叹,这位郡君可真比她和曦宁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屋里药香很重,可见她病得不轻,但病中犹妆容整齐、姿态端正优雅。换成是她,早窝在被子里不出来了。
“这一挂璎珞,当年我也曾见过,记得上面是有一只玉凤的,怎不见了?”涂山郡君问。
“因是要来探姨妈的病,那只凤又是红玉,就给取了下来。”曦雨恭谨回答。
“好孩子。”涂山郡君赞许,又仔细端详了璎珞上挂的长命锁:“‘长命百岁’,我也借借你的福气。”
正说话间,守门小丫鬟柔中带脆的声音又传过来:“大奶奶来了。”
曦雨抬眼看去,珠帘卷处,一个体格娇小、身量苗条的少妇走进来,步子踩得稍急,罩着葡萄紫的长褙子,里面是淡粉色的裙,头上带着颤巍巍的流苏凤簪,又勒了镶翠玉的抹额。
曦雨忙站起来,涂山郡君却不动,神色淡淡的,不似方才和曦雨说话的和蔼热络。
“给郡君请安。”少妇行礼:“方才在料理家中琐事,没有来迎接姑娘,还请恕罪。”
“起吧。”涂山郡君示意她起身,方对曦雨说:“这是瑞哥儿的媳妇。”
瑞哥儿便是林大学士的侧室生的那位公子,曦雨忙福身:“叨扰了。”涂山郡君故意给她出难题,称“嫂”的话,她和瑞公子并无血缘关系;称“大奶奶”,又落了自己的身份,曦雨干脆什么都不叫。
涂山郡君面上不显,心里暗暗点头,瑞哥媳妇儿忙上前挽住曦雨的手:“凤姑娘快别客气。”她见曦雨微微低着头,看上去娇羞怯怯、文静腼腆,便笑道:“果然是位娴雅的闺秀,怪不得郡君这么喜欢。”
曦雨抬起目光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低声:“您太夸奖了。”
瑞哥媳妇被她一瞧,不禁暗道凤家小姐生得花容月貌、眼生横波,再见曦雨又低头不语,便将她送回涂山郡君身边坐下,笑道:“我在家有个小名,叫慧姐,姑娘不嫌弃,就这么叫罢。”
“你难道不知道,姑娘外祖母的闺名是个‘蕙’字吗?”涂山郡君仍旧淡淡地开口:“且换个称呼罢。”
“啊,是我疏忽了,忘了这一条。姑娘别怪罪。”气氛一僵,慧姐急忙道。
“不打紧的。”曦雨摇摇头,轻声细语,端端正正地坐在涂山郡君的身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罢了,你就叫她‘瑞姐’,随她丈夫的名儿就是。”涂山郡君拍拍曦雨的手。
“是。”曦雨点头应了。
“郡君,姑娘想必累了,还是请姑娘去歇着吧。大奶奶也见过姑娘了,她那里事又多,您也该歇息,再过三刻又是吃药的时辰了。”许久没说话、只在一边侍立的徐嬷嬷上来说。
“你说的是。”涂山郡君拉着曦雨的手:“我竟疏忽了,你想必很累,又拖着你说了这半日的话。快去歇着吧,不要见外,谁服侍得不好,尽管告诉徐嬷嬷或是瑞哥媳妇。”
“是,姨妈也歇着,我告退了。”曦雨站起来缓缓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常礼。
涂山郡君和蔼满意地笑:“你这孩子,恁般多礼。”又对慧姐:“你也去吧。”
慧姐答应了,和曦雨一起退出来。
“姑娘只当是在自己家里,缺什么只管打发人来要,别不好意思,倒委屈了自个儿。”慧姐很是热情。
“瑞姐姐又何必这样见外?”曦雨柔柔地反问。
慧姐一愣,随即笑开:“妹妹。”
曦雨又和她说了几句话,方被几名丫鬟引领着往她住的小阁楼里去了。
慧姐吩咐外面伺候的人好生服侍郡君,面上带着微笑亦走了。
涂山郡君给曦雨安排的二层小阁楼很是精致,阁楼四角悬挂铜铃,微风吹来,一阵叮叮当当,非常悦耳动听。底层是卧室和书房,上层布置成一个小型的宴客厅,三面墙壁,正面放空,系着飘逸的薄纱。
“郡君一定很是喜欢姑娘,要不然,怎么连这个阁楼都给姑娘住呢?”过来帮着似月给曦雨收拾东西的大丫鬟笑着说。
这个丫鬟一定非常得脸,否则也不会显得有些轻佻还未被涂山郡君不待见。曦雨依旧维持着娇怯的形象,柔柔细细地说:“还请姐姐指教。”
“这可不敢。”大丫鬟嘴里退让着,但神色很得意:“这个阁楼,可是原本郡君住的地方。后来瑞公子大了娶亲,郡君才搬到了正堂去。这儿虽闲置,徐嬷嬷也常派人来打扫,所以今儿不用费什么事,略微收拾就可以给姑娘住。以往也有老爷家的亲戚小姐来府里住过,郡君可一次也没舍得把这儿拿出来呢。”
“多谢姐姐指点。”曦雨微笑:“劳烦姐姐了,我这里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姐姐且请先坐下喝茶,待会儿再回话也不迟。”
“谢谢姑娘赏脸。”大丫鬟行了个礼,究竟有些规矩,不敢往凳子上坐,只往地下的小矮脚踏上坐了。似月亲自端过来一杯茶,托盘上还有一个精绣荷包:“这是平日里主子们赏的,姐姐要不嫌弃,就拿着玩罢。”
大丫鬟推辞了一回,方收下了。
大丫鬟走后,似月就非常之善解人意地把一屋子的侍女们都打发了出去。
众侍女们前脚刚走,曦雨后脚就烂泥状摊在了床上。
“似月,你就是主子我肚子里的蛔虫啊啊啊……”曦雨气若游丝地感叹。
“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似月的嘴角抽了抽,百年难得一遇地主动感慨了一句:“您若是把今天的千金小姐风范就这么一直保持下去,大公子会立刻去祭祖拜谢的。”
“唉,那他这辈子都别指望了。”曦雨双目望向窗外的天际:“淑女风范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就是那天边的浮云啊浮云……”
似月嘴角抽了再抽,终究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方才那个大丫鬟,不要得罪她,但也不要刻意讨好。”曦雨忽然迸出来一句。
“是。”似月答应。
“叫她们准备热水,我洗一洗,替我重新梳一下妆,然后我们去我那郡君表姨妈那里。”
“姑娘这么累,郡君也说让姑娘歇着的。”似月有些心疼,皱眉说。
“她说让我不要多礼,我若真的不多礼,肯定就会被她看不起;她说让我歇着,我要是真歇着了,那她才不会待见我呢。这位表姨妈的心思很深,虽然对我没什么恶意,但也不好伺候。她那种性子,有些话得反着听,正着听那才是大傻瓜。看看今天,那位瑞大奶奶被她不动声色间整治成了什么样子,虽然只在这里待几天,我也不想让她给我难堪。”曦雨语气倦倦的。
似月抿嘴点点头,出去吩咐了。
曦雨走到郡君居住的正堂外面,突然听见里面有男人声音。
伶俐乖巧的小丫鬟朝她一笑,向里面通报,声音更柔和了一层:“郡君、老爷,凤姑娘来了。”
曦雨缓步进去,见涂山郡君半躺在里面的绣床上,床边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曦雨偷眼看去,只见他身着家常衣服,但面容清瞿、气质儒雅,可以想见年轻时也必定是个温润的美男子。唉,可惜年龄实在是太大,就算再只年轻个十年,那也是一标准的大叔受啊。曦雨不无遗憾地想,面上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
“不是叫你去歇着?怎么又过来。”涂山郡君已经换了素衣,暖被盖到胸前,整个人显得比刚才柔软了许多。
“我不大累,稍稍歇息一会儿也就好了。梳洗过换了衣裳才来姨妈这儿,侍奉您汤药。”曦雨恭恭敬敬地回答。
“我若有你这么个女儿,可就再无所求了,你母亲真是好福气。”涂山郡君面上似羡似叹,伸出手示意曦雨到近前来。
曦雨看见她手上戴了两根长长尖尖的指甲套,一金一银,都精镂细刻,分外精美。
“来给你表姨父见礼。”涂山郡君指着床边的美大叔,在她背上轻拍了拍。
“拜见林表姨父。”曦雨俯额屈膝。
“甥女不必多礼。”林耘霰伸手虚扶:“劳你陪伴郡君几日,在这里和家里是一样的。”
那能一样吗?曦雨真想翻个白眼,又忍住了:“是,自当尽心尽力。”
丫鬟搬来绣墩放在离床稍远的地方,扶曦雨坐下,似月站在她身后,默默不语。
徐嬷嬷亲自把药碗端过来,一个大丫鬟接过,林耘霰往后挪了挪,那丫鬟小心翼翼,一匙一匙地喂涂山郡君吃药。
曦雨看着都替她苦,黑乎乎的一碗药汤,还不一口气“咕咚咕咚”喝完,这么一小匙一小匙地喝,待会儿凉了就更难入口。
涂山郡君喝一口药汤下去,似是呛住了,咳嗽起来,手掩不及,口中的汤药呛出来。侍药的丫鬟忙拿手绢为她擦,一只手却没端好,洒出来一些在被子上。
涂山郡君止住咳,皱眉:“怎么这样不小心。”
“奴婢该死。”丫鬟双膝落地。
“罢了,你下去。”涂山郡君神情倦怠,曦雨正待上前,边上林耘霰已先一步接过了药碗:“病中莫动气为好,保重身子。”
那丫鬟退了下去,林大学士亲自给妻子喂药,眉宇柔和、神情关爱,连带涂山郡君脸上的表情也柔美起来。
曦雨很有眼色地站起来,和侍女们一起悄悄退出,到外室坐下。
一会儿,里面叫人,侍女们进去收了药碗,出来对曦雨笑:“郡君说,请姑娘别走,今晚留姑娘在这里吃饭,还吩咐厨房办一桌好菜呢。”
曦雨正待说话,门帘又被掀开,一个少年公子走进来,看见她一愣,便忙低下头,不敢直视。少年公子后面走出一个穿着粉青衣裳的妇人,看见曦雨也愣了一下。
“郡君、老爷,瑞公子和姨太太来请安了。”丫鬟向内通报,曦雨方知道这就是林耘霰的小妾和唯一的儿子。
室内涂山郡君扬声说话:“都进来吧,请姑娘也进来。”说完便咳嗽了起来。
曦雨先让了让,瑞公子和姨太太也屈身谦让,曦雨便先进了内室,看见林耘霰正揽着涂山郡君给她拍背,神情紧张而担忧。眼角余光瞄见那位姨太太有些黯然的表情,不禁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表姨父、姨妈。”
“父亲、母亲。”
“老爷、郡君。”
“来,这是瑞哥儿,这是你表姨父的侧室。”郡君先指着他们向曦雨介绍,又向瑞公子道:“这是我娘家大姑姑的外孙女,凤三姑娘。”
“瑞公子。”
“凤姑娘。”
两人先互相见了礼,那位姨太太才又向曦雨屈膝:“姑娘好。”
曦雨半侧过身:“究竟长我一辈,只受您半礼罢了。”
涂山郡君的表情如常,林耘霰的表情很满意。
曦雨将各人的表情看在眼底,不动声色。
在郡君的正堂里用过晚饭,似月提着灯陪曦雨回小阁楼去。
想起今晚饭桌上的情形,郡君、林老爷、瑞公子和她四人端坐,姨太太在一边伺候,母亲反倒要给儿子端茶倒水;再想起各人神色间微妙的变化,曦雨微喟:“人心果然难测……”
“我瞧林老爷和郡君的感情甚好,郡君喜好和厌恶的食物,林老爷都记得一丝不差。”似月低声。
“似月,你不知道。”曦雨抬头望向天上弯月明星,似笑似叹:“‘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李季兰诚不欺世人也。”
似月默然。
汉书(一)
天高星明,乌云蔽月,万籁俱寂。
林耘霰在正堂里用过了晚饭,便去了外书房歇着,涂山郡君坐在妆镜前,侍女们为她卸了钏镯钗环,又捧上了沐盆熏香。
涂山郡君伸手盥漱,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在冰冷的铜镜中照出的影子犹如石雕像。在外书房伺候的大丫鬟进来,蹲身低语:“姨太太方才端了燕窝到书房里,老爷让奴婢们都不用伺候了。”涂山郡君点了点头,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婢女们为她换上寝衣,扶上锦床,将桌上的灯烛用重色的罩子拢住,屋内顿时昏暗起来。丫鬟们鱼贯退出,徐嬷嬷上前,放下了重重床帐,也上了锦床陪侍。这是莫大的荣耀,一般值夜的侍女们都在帐外睡觉,能在主子床上陪侍的,都是主人最信赖、最亲近的人。
涂山郡君微合双目,静静地躺在被子里,若不是感觉到了她的体温,徐嬷嬷几乎要以为,和自己躺在一起的是一具雕像或者是尸体。她艰难地开口:“小姐……”这是涂山郡君在娘家时的称呼,她这样叫自己的小主人已经有几十年,虽然后来她有了朝廷的封诰,她也更愿意用这个显得普通的称呼来叫自己骄傲却又自卑的小主人。
“嬷嬷,我早已不在乎了。”涂山郡君睁开眼,反而安慰她:“如此长夜里咱们两人相伴,倒更让我暖和。”
若果真不在乎,又岂会做出这样决绝的选择?只怕是欲死心而又不甘。徐嬷嬷在心中叹息,伸手去搂住她一边的肩头,觉得锦缎衣服下瘦骨嶙峋,竟有些硌手:“小姐,您经不起了……这又如此损天和……”说着竟有些哽咽。
“不打紧……”涂山郡君淡淡一笑,伸手覆住她的手:“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嬷嬷,我自己的性子如何不妥,我自个儿也清楚。您总或我和祖母像,祖母最后落得那样下场,我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她此刻眼中方浮起悲切:“只是对不住蕙大姑姑,她虽出嫁得早,也不曾亏待我。”
“小姐,要不另谋他计……”徐嬷嬷担忧。
“不成!”涂山郡君决然:“我要忍便忍到底,要做也要做到绝,嬷嬷不必再劝了。”她语声又转低:“凤姑娘我很是喜欢,虽说不是个安分的,但也颇有冉姑娘当年的灵动劲儿。”
“唉,小姐走过的桥,只怕比她走过的路还多。凤姑娘虽然聪明伶俐,到底阅历还太少。”徐嬷嬷温言:“在外头知礼有节、不失风范,看了叫人喜爱。”
“若我有这么一个女儿,死也瞑目了。”涂山郡君叹息,眼中隐有了泪光。
“小姐……”
“嬷嬷睡吧。”
“小姐,明日还是我来……”
“嬷嬷,”涂山郡君猛地睁眼:“要说我今生还牵挂谁,那就是嬷嬷了。若老天有了报应,我也只愿意它报应在我身上。你服侍我一家三代,无论如何我也要让你安享晚年。”
“小姐……”徐嬷嬷轻喊一声,老泪浑浊。
“嬷嬷睡吧。”涂山郡君不再说话了。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焰在灯罩内晃动,一直燃到天明。
第二日,曦雨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完毕,就到正堂去请安。
“难为你,昨儿那么累,今天还起得这么早。”涂山郡君含笑命人将自己扶起,拢了拢锦被,往后靠在大大的流苏软枕上。
“这是应当的。晨昏定省本来是规矩,何况您身子又不适。”曦雨向她问了安,便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丫鬟捧过来一只喜鹊登枝粉彩瓷杯,涂山郡君伸手拿过,漱了口:“我今早上竟觉得头昏脑涨,连起也起不来了。倒在小辈面前失礼,让你笑话。”
“甥女惶恐。”曦雨忙站起来:“姨妈这样说,岂不是让我无地自容了?”
“好孩子,快坐下。”涂山郡君见她这样小心谨慎,心里反而生了爱怜之意:“我不过是说几句玩笑话。”
曦雨又告了罪,方又坐下了。
涂山郡君看见她低着小脸,坐姿端正标准,便有些失笑,心道这女孩儿性子随她母亲,活泼机灵。大约是怕她不喜,所以勉强自己一举一动都要守礼,不禁更有了怜惜之意:“我就不吃早膳了。嬷嬷,吩咐她们在外间摆早膳,姑娘就在这里用罢。”
徐嬷嬷答应一声,吩咐了丫鬟们,又亲自来搀曦雨,曦雨又行了礼,才到外面桌上去用早膳。
满屋的丫鬟媳妇们静悄悄地侍立,都知道郡君喜宁静而不喜热闹,大气也不敢出。曦雨用过早膳,复进内室陪着涂山郡君说话。
“你外祖母出嫁时,我还很小呢。国师府人丁少,你表舅舅还没娶亲的时候,就是蕙大姑姑照看我。不过那时她也是个少女,哪里清楚怎么照料小孩子,诸事都交给嬷嬷,她常常给我念些书、说些故事听。她嫁的时候,我还拉着她的裙子哭呢,我们姑侄,虽说不上亲密无间,但也和睦。”涂山郡君靠在枕上,兴致颇好地和曦雨说以前的事:“后来她有了你舅舅,我还才不到十岁,有你母亲的时候,我也才十岁出头。蕙大姑姑真是有福之人,儿女双全,占了一个‘好’字。”
“姨妈不必嘘叹。”曦雨听出她话中隐隐的凄凉,对这位令人难以亲近的表姨妈生出了几分真心怜惜:“人都说,儿女是前世的债主,今生就是来讨债的。想必姨妈前世是个大富翁,只有别人欠您的,没有您欠别人的呢。外祖母就是个穷佃农了,说不定她前世欠了一堆的债,今生才有人来讨。”
涂山郡君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这孩子嘴拙,谁知到底像你母亲。”
曦雨惊觉自己差点破功,赶紧低头谦逊:“让您见笑了。”
汤药端进来,曦雨让开一些,一个大丫鬟上来给涂山郡君喂药。她端着药碗,许是裙子太长了些,踩在了脚底,绊了一下。那丫鬟急忙稳住身子没有跌倒,但她手中的药却泼洒出来些许,沾污了锦被。
涂山郡君不禁动了气:“昨儿这样,今日又来一遭!你们平日里也没见出过这样的差错,怎么这两天笨手笨脚!”
丫鬟急忙跪下哭求:“下次不敢了!饶奴婢这一回!”
“还有下次?”涂山郡君吩咐左右:“还不打发她出去!”
那丫鬟还待哭求,侍女们已上前扶起:“主子正在气头上,姐姐快别说了。还是先出去罢。”半推半搡地把那丫鬟弄了出去。
“这群丫头们,瞧着我病了,竟越发惫懒了。”涂山郡君犹不解气。
侍女们换了锦被,又送了一碗汤药过来,涂山郡君冷眼:“都下去,服侍主子尚且如此粗心,还要你们做甚么?”
曦雨起身接过丫鬟手里的汤碗:“姨妈保重身子,犯不着和下人们置这个气。还是听大夫的,按时吃了药,才会好呢。到时姨妈再来□她们,个个拿出去都像是千金小姐,岂不长姨妈的脸?”她原不想再显露,只是此时不得不为了。
“瞧你说的,千金小姐是你这样的姑娘,她们也配?”涂山郡君脸色缓和,摇头笑了笑。
“姨妈既然不满意丫头们,我来服侍您汤药如何?好歹给甥女这个面子罢。”曦雨端着汤碗坐到床边,舀起汤药稍微凉了一凉,送往涂山郡君口中。
涂山郡君自然张口喝了,伸手抽出枕边巾帕擦拭嘴角:“倒似比昨日更苦些。”
“良药苦口,姨妈且忍着些。”曦雨温言劝说,低头看汤碗,舀起一勺汤药,正往涂山郡君那边送,忽然手上一痛:“哎呀!”细看时右手上从手腕内侧到手背,已划出了一条极细的裂口,鲜血争先恐后地从裂口处涌出来。
曦雨怕烫着了涂山郡君,忍着痛先把汤碗汤勺递给侍女,才一手拿着帕子去按住伤处。屋内乱成一团,丫鬟们有的上来搀扶着她,有的急匆匆去寻大夫,有的去打热水拿毛巾,登时吵闹了起来。
“行了!”涂山郡君皱着眉提高了声音:“都镇静些。”
屋内登时静下来。
“似月先扶你家姑娘到独山炕上,拿帕子给她按着伤口;双双去吩咐小厮们请大夫;玉簪准备热水,倩儿去取些干净的细棉布来。都要快!”
各人马上去做,似月扶着曦雨在独山炕上半躺下,用帕子裹住她的伤口止血。涂山郡君披衣下床:“是我的不是,我将巾帕放回去,碰巧你伸手过来,这指甲套又尖又利,竟划了这么大一个口子。”说着痛惜地轻抚曦雨的伤处。
“是我笨手笨脚,给姨妈添乱了。这不过是小伤,请大夫瞧一下也就好了,姨妈别担心,您还病着呢。”曦雨反安慰她。
徐嬷嬷这时才进来,见屋里成了这个样子,不禁吃了一惊,又明白过来,眼神微沉,上前搀住涂山郡君:“姑娘说的是,郡君请先回床上躺着罢。”
“嬷嬷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来?”涂山郡君神情有些疲惫。
“奴婢去取了些洁粉梅片雪花洋糖,给您解一解苦。不过才去了一会儿,又出这两回事。您这回病的时候不短,丫头们也该教训教训了。姑娘的伤应该不碍事,奴婢叫她们催催大夫去。”徐嬷嬷把涂山郡君扶回床上,又催着请大夫。
稍顷,大夫进来,这个世界比起明清时代还是比较人性化的,大夫和病人之间没有那么大的关防。大夫给曦雨的伤口上了止血的药物,又重新用干净的细棉布裹住,再吩咐以后换药裹伤口的布都要烫煮消毒过,便走了。
若是在家里,她用双氧水消个毒,酒精碘伏一抹,再用绷带裹一裹,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现在还得往伤口上洒好多药粉,弄得糊糊的,好不舒服。曦雨在心里腹诽。
“姑娘受了伤,也不便移动,把隔间收拾出来给姑娘睡。”涂山郡君吩咐,又向曦雨道:“唉,我平生不爱那些钗环绢花,唯独养了这两根长指甲,还爱惜些,谁想到今天竟伤了你。”
曦雨又宽慰了她几句,那边厢徐嬷嬷和似月已经带着丫头们把涂山郡君卧室内平时不怎么用的小隔间收拾了出来,帐子褥子都换了新的,连陈设也换了一番。曦雨觉得那小隔间就是类似《红楼梦》里“碧纱橱”的玩意儿,用厚厚的一道门帘和卧室隔开,凤老夫人的萱瑞堂里也有这个,不过她从来没睡过就是了。
“姑娘就睡在这小隔间里头,有什么事,也好照应。”涂山郡君不容置疑地说,亲自将曦雨安置在小隔间的绣床上。
“说是来侍奉您汤药、陪您说话解闷的,反而让姨妈照顾我,这真是……”曦雨有些不安。
“傻孩子,快歇着罢。”涂山郡君慈爱地笑笑,吩咐了侍女们小心伺候着,便出去了。
曦雨早上没睡够,又受伤失血,倦意上来,沉沉陷入了黑甜乡。
曦雨是被一阵哀切的哭声惊醒的。
床边的似月见她缓缓睁开眼睛,忙扶她半坐起来。曦雨示意要水,似月从桌上倒了半杯温水,慢慢给她喂下去。
“……我服侍老爷、郡君这么多年,又养了一个哥儿,不敢说自己有功,但求无过便心满意足……郡君是嫡妻,要打要杀不过是一句吩咐,好歹让奴婢死个明白……”
曦雨看小隔间里没了别人,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回事?”
似月伏在她耳边,悄声告诉她,姨太太发现奉郡君之命去她屋里送月例银子的丫鬟偷偷往她的杯子里放东西,拿住了仔细辨认,才知道是毒药砒霜。
曦雨吃了一惊,再略一思索,外面姨太太已经哭诉完毕了。
林耘霰暴怒的声音传来:“郡君做何解释?人证物证俱全……”
“眼见未必是真,耳听也未必为实。”涂山郡君的声音仍旧淡淡的:“老爷能放下公事带着一个婢妾跑到我这里来兴师问罪,就不许妾身分辩了吗?妾身真要对她起了杀心,大可在她未怀胎时或是刚生下瑞哥时就动手了,也不必等到瑞哥儿长这么大。”
大约是林耘霰噎住了,外面没了声音,姨太太模糊的抽泣声艰难地透过厚厚的门帘传进来。
曦雨有些发愣。
凤曦雨是一个很腐很八卦的宅女,这是事实;凤曦雨是一个勉强称得上算无遗策,对世事洞明达练的女性,这也是事实;然而,她只是一个刚满了十八岁的女孩,在这个世界连成人都不算是,这更是事实。
她可以站在这个世界的外面指点江山,也可以笑眯眯地谈论“金枝欲孽”和“种鱼”,然而,当她发现,在离自己很近很近的地方,在自己的亲戚家里,也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并且自己的表姨妈也是其中的一角时,曦雨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也有些揪着疼——虽然这位表姨妈才和她相处了两天,没什么深厚的感情。
曦雨此时宁愿自己还在熟睡中,或者门帘再厚一些,一丝儿声音也不要传进来。她平时喜欢八卦,但此刻这样的现场八卦却让她觉得很尴尬、很难受。
似月伸手轻轻摇摇她,曦雨回过神来,用力地抿抿嘴。
外面又开始说话了。
“是哪个不要命的如此大胆?竟敢诬陷主母、毒害姨娘?带上来让我也开开眼界。”涂山郡君吩咐。
外面有衣裙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哎呦”一声,想是那个下药的丫鬟被推搡到了地上。
曦雨和似月惊讶地互看一眼,竟是那个说话举动很是轻佻的丫鬟!虽然这个丫鬟不像是有这样胆量的人,但在真相呈现出来之前,任何推测猜想都是虚的。曦雨没受伤的左手攥住被子,心里怦怦在跳,跳得又急又重,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若老爷没什么异议的话,妾身便开始问话了。”
“郡君请。”
伴着姨太太的嘤嘤低泣,曦雨听到了一次很精彩的审讯。
“倩儿,你来替我问她。”涂山郡君先指了一个丫鬟吩咐道。
“是。”倩儿朝屋里的主子们行了个礼,站到涂山郡君的旁边,准备替郡君问话。
这大概是先声夺人,那轻佻丫鬟先前是有资格进主【奇】子屋里伺候的丫鬟,自然可以直接【书】听郡君的吩咐;但此刻她不过是【网】一个有了谋害主人嫌疑的疑犯,自然没有资格让尊贵的郡君直接审讯。在气势上先差了这么多,疑犯或多或少地会有敬畏的心理,曦雨暗暗思忖。
外面已经开始问话了。
“郡君问你,你叫什么,是家生子还是买来的?进府服侍多久了?都在哪个主子屋里服侍过?”
“回郡君,奴婢叫做椿儿,奴婢的爹妈是瑞大奶奶的陪房,是跟着瑞大奶奶进来的。当时郡君屋里少了人,大奶奶就直接把奴婢拨过来了。”那轻佻丫鬟语声虽有些颤抖,但总算还条理清楚。
“郡君问你,既然是瑞大奶奶的陪房,为什么不在大奶奶身边伺候?偏把你拨到郡君屋里?”
“府里原给瑞大奶奶准备的有下人,奴婢又不是从小儿贴身服侍的,瑞大奶奶又恐身边放太多娘家来的人,不免有人说闲话,就把奴婢拨过来了。”
“郡君问你,为何在姨太太的茶杯里下毒?”
“是……是郡君吩咐奴婢的!郡君命奴婢把砒霜下在姨太太的茶杯里!”
听见这句话,林耘霰发出了一声冷哼,姨太太响亮地抽泣了一下。
涂山郡君似乎不为所动,冰冷地问:“谁给了你那么大的胆子,竟敢诬陷主子?”
还没等倩儿转述,椿儿已尖叫了起来:“郡君,明明是您三天前晚上吩咐奴婢,叫奴婢药死姨太太的……还说保奴婢平安无事,奴婢只是按您的意思办事呀!”
“郡君问你,你说是郡君吩咐的,可还有别的人听见?”
“这样见不得人的事情,哪还有第三人在呢?”椿儿哽咽着低喊。
“既然这样,郡君叫你仔细说说那天郡君是什么妆扮。”
“都是三天前的事了,奴婢只记得郡君戴着红珊瑚珠子的耳坠,穿着墨青色的衣裳。”
林耘霰似乎又哼了一声,大约涂山郡君的确是常穿这样的衣裳、作这样的装饰。
“那裙子上绣的是什么花色?山茶还是莲花?”
“是莲花!是莲花!”椿儿急忙很肯定地回答。
涂山郡君迟疑了一下。
“郡君再问你,砒霜是哪里来的?”
“徐嬷嬷今天给的。”椿儿颤抖着说,曦雨甚至可以听到轻微的牙齿打战声:“徐嬷嬷说她派人到外面去买了砒霜和洁粉梅片雪花洋糖,两样东西颜色是一样的,把砒霜混在糖里带了进来……”
“那便让徐嬷嬷也一起来问话吧。”涂山郡君不紧不慢地说道。
审讯重新开始,为了避嫌,问话的换成了林耘霰,传话的依旧是倩儿。
“老爷问你,你是不是买了砒霜夹带进来,要帮着你主子毒害姨太太?”
“回老爷的话,奴婢万死不敢。”
“老爷问你,府中什么东西没有,偏要到外头去买雪花洋糖?”
“回老爷,郡君平日里是不吃糖的,只因这几日开始吃药,药中有黄连,味道太苦,郡君才要些糖吃。咱们府里的糖都是精工细造的,又太过甜了,只有城北一家老店铺做的这雪花洋糖合主子的口。”
“老爷问你,郡君平日里不出府,怎么会吃到外头的东西?”
“回老爷,奴婢听主子说过,老爷和主子新婚时曾从外面带这一家的洁粉梅片雪花洋糖回来给主子吃。”
林耘霰顿了一下。
“把徐嬷嬷今日买的糖搜出来!请大夫来,验看其中是否有砒霜!”
“老爷,不必了。”徐嬷嬷平静地说道。
“什么?”
“奴婢今日到二门上取小厮买回来的糖,并不是一个人去的,还有瑞哥儿的奶娘李嬷嬷和我一同去一同回,一路上也遇见了许多丫头媳妇,所以奴婢绝不可能在路上打开了纸包子而没人看见。回来之后,凤姑娘又因伺候汤药被刮裂了手,郡君担忧着姑娘,也没心思吃糖,故而那两包糖还好好地在小橱里放着,一点儿未拆。满屋子的丫头都可以作证,没人去碰过。”
“这又有何关系?”林耘霰疑惑。
“回老爷,小厮们告诉奴婢说,可巧今儿那家子的雪花洋糖卖完了,所以他们买了姜糖回来。这雪花洋糖是白色的碎末儿,砒霜也是白的,混到一起也看不出来甚么;只是这姜糖是姜黄的,和砒霜绝混不到一块儿。”徐嬷嬷不紧不慢地说。
曦雨听见开关小橱、解纸包的声音,接下来屋子里一片哑然。
“妾身的嫌疑现下脱清了,只是还要再问这丫头话。”
林耘霰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郡君只管问。”
“说!究竟是怎么回事?”问话的人成了徐嬷嬷,声色俱厉。
椿儿沉默。
“为何要害姨太太?为何要诬陷主母?”徐嬷嬷接着问。
不外乎两种可能罢了,曦雨默默地想。要么是背后有人指使,要么是她自己想这么干。明显前一种可能性比后一种要大得多。
椿儿仍旧保持了沉默。
“嬷嬷,她要是再不说,那便动刑罢。”涂山郡君淡淡地说道。
还没等众人有反应,椿儿已扑到了郡君的脚下:“饶命!主子饶命!奴婢身上已经有了孩子!是瑞公子的骨肉!”
什么?这又是哪一出?里面和外面的人一起惊讶。
一直到最后,椿儿也没有说是谁指使的,只是说她一时异想天开,知道自己怀孕后想仗着腹中的孩子成为这府里的正经主子,但她又明白,只要有身份高贵、出身国师府的涂山郡君在,她就不可能成为学士府的女主人,所以她弄来了砒霜,故意让姨太太发现自己下毒,好嫁祸给涂山郡君。
林耘霰大怒,但这个犯了大罪的丫鬟又怀着他的孙子,在这个生育率很低的世界里,子嗣是无比宝贵的,其他一切都要往后靠。
涂山郡君命人将椿儿软禁起来,好吃好喝的供着,但不许她走出房门一步。
“瑞哥越大越糊涂了!这样的东西他也看得上眼!”林耘霰咬牙切齿,姨太太在一边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得知自己有了孙子的喜悦霎时被丈夫的怒火冲散。
涂山郡君款款走到林耘霰身边:“老爷不必生气,瑞哥还小。也是我没约束好下人,椿儿虽不是我最亲近的,到底也是我屋里的大丫鬟。待她生下孩子,再处置也不迟。”
林耘霰点了点头,怒气未消。
“说起来这也是好事,咱们家三代单传,如今瑞哥儿有了孩子,虽不知是男是女,究竟也算是件大喜事。不如就先封住众人的口,先不连坐她的家人,反而把她的身份给挑到了明处,孩子也好有个名份,虽不是嫡出,究竟也是长孙。”
“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想到孙子,林耘霰的恼怒才散去了。
“我身子不好,姑娘又伤着了,此事就交给瑞哥媳妇去办。姨娘也受惊了,回房好好歇着罢,若无事就不必出来了。”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幕后的指使者,姨太太目前看来是最有嫌疑的,涂山郡君将她软禁,也无可厚诽。见林耘霰不作声,姨太太也就泪眼汪汪地回房去了。
“老爷也回吧,妾身这里还要吃药,别把病气过给了老爷。”
“郡君今日受累了,也是我急躁,让你受了委屈。”
“这是哪里的话,老爷不必放在心上。”
林耘霰走了,曦雨急忙躺下装睡,似月默契地把被子给她盖好。
涂山郡君走进来,看曦雨还在睡觉,悄声吩咐了似月待会儿叫姑娘起来用晚饭,便出去歇着了。
折腾了这一下午,也真够累的。
曦雨闭着眼睛,脑子却在疯狂地转动。
都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件事看似简单,其实也并不简单。这深闺大院里的小女儿们,生活在很单纯的环境里,平时最大程度的勾心斗角也不过是想法子比别人更讨主子的欢心。这件事在那些丫鬟的眼中看来真是简单无比:椿儿想一步登天,就要借姨太太嫁祸郡君,谁知被郡君识破了。可是在曦雨眼中看来,整件事就像是蜜蜂的蜂巢一样——处处是洞。
椿儿初次和她们见面时,虽然轻佻、爱占小便宜,但大规矩大礼节还是不敢忘的,怎会有这个胆量去杀主人?明显背后有人指使。
涂山郡君问话时椿儿在发抖,可是曦雨觉得,那并不像是害怕得发抖,反而像是兴奋得发抖。这一条只能作为参考来印证,并不能引申出推论。
一直到最后,椿儿也没说出砒霜究竟是怎么来的,这是很重要的一环。
如果她说出自己怀孕,无疑立刻会被提升为姨娘;她有一半的几率生下男孩,这样她的身价无疑水涨船高。凭着这个男孩,她和正经主子的待遇也不会差很多,无子的妾和奴婢没什么两样,有子的妾却可以挺直了腰板做人。椿儿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反倒用这个需要冒极大风险的方法来达到自己的目标呢?
涂山郡君治家很严,她自己房里的丫鬟肯定管理得更严。为什么椿儿还能和瑞公子发生关系?郡君喜欢贤惠不多话、袭人姐姐式的丫鬟,为什么椿儿能在郡君屋里服侍这么久而没被赶走?
曦雨总觉得自己漏掉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一点。
晚饭前,瑞公子来请安。他仿佛不知道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事一样,一脸喜气洋洋的走进来施礼。
涂山郡君也慈祥和蔼:“还没恭喜瑞哥儿,这么年轻就要做爹了。”
“谢母亲大人。”瑞公子本来苍白的脸上有了喜气的晕红。
“他的一个妾今儿被诊出有了身孕。”涂山郡君向曦雨解释。
“恭喜姨妈,恭喜瑞公子。”曦雨站起来低着头行礼。
“同喜,同喜,姑娘快别多礼。”瑞公子忙还礼。
曦雨食不知味,她右手又受伤了,只能用汤匙吃饭,很是不方便。好不容易捱过了这顿饭,瑞公子向郡君告退,说要去姨娘处瞧瞧。
“去吧,姨娘今儿太高兴,喜极反而生悲,她身子弱,听见这个好消息竟差点儿晕过去。已请大夫看过了,让她多休息,我已吩咐了不叫她出房门,你也不要老是去打搅。”
“是。”瑞公子恭恭敬敬地行礼,脸上还是一片笑容,没有一丝不高兴。
“还有,椿儿那里,虽然说怀了孕,但究竟不是嫡妻,你也不要多去,以免大奶奶寒心。”
“是,谨遵母亲吩咐。”瑞公子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出门去了。
曦雨觉得心里憋气憋得慌。
“姨妈,我睡了一天,倒想出去散散。”
“去吧,早些回来,就在这附近花园里走走,别跑远了。”
“是。”曦雨答应了,带着似月提着灯笼出去。
一阵清风徐来,花影微动、香气芳馥,如此良辰佳夜,花园里的主仆二人却都闷声不吭。
曦雨和似月慢慢地沿着小径穿花拂柳,走了一会儿,曦雨方觉得心情疏朗了一些,这才发现自己离涂山郡君居住的正堂已经很远了。
迎面一盏灯光过来,提灯的小丫鬟看见她们,急忙施礼:“给姑娘请安。”
“我有些口渴,这附近可有茶水?”
小丫头看起来颇为伶俐,梳着两个包髻,大眼睛圆脸颊,见曦雨温和,也不怯场:“这儿离郡君的屋子很远了,姑娘要不嫌弃,奴婢住的屋子很近,茶水倒也干净,勉强能给姑娘喝。”
“那你带路吧。”好有元气的一个小萝莉,就是这样可爱的脸和笑容才能治愈偶今天饱受刺激的小心肝啊。曦雨一边在心里宽面条泪,一边做莲步轻移状。
小丫头带着曦雨改走另一条□,半路上忽然顿住了脚步,曦雨抬头,也瞬间囧了——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一对男女正抱在一起,看不清男的是谁,只看见背对着她们的那个女的,肩头上绣一朵月白色的莲花分外醒目。
曦雨反应过来,拉着两个丫鬟转身便走。
似月和小丫头都很聪明地不出声,脚步尽量地轻巧,三人走得越来越快,最后不约而同地奔跑起来。跑到无人处,方停下来喘气。
小丫头喘过来,“扑通”一声对着曦雨跪下了,声音里已带了哭腔:“求求姑娘别告诉郡君……”
“你放心你放心,我不透露一个字。”曦雨忙扶她起来,见她又望着一边的似月,便笑:“似月我也可以做保。”
小丫头这才破涕为笑:“姑娘是个善心人,奴婢替槿儿姐姐给姑娘磕头了。”说着又跪下去。
“别别,”曦雨忙又扶起来:“槿儿姐姐?”
“嗯,就是方才的……”小丫头脸红了一红:“她是椿姨奶奶的妹子,一进府就被瑞大奶奶送到了姨太太屋里伺候。奴婢前几天听几位姐姐悄悄地传着说她跟瑞哥儿……今天她姐姐成了姨奶奶,奴婢还惊讶呢……”
这么快椿儿就变成椿姨奶奶了啊!曦雨正感叹,忽然身体一僵,一道闪电划过脑海,霎时雪亮——
原来她漏掉的是这一点!
就算成功干掉了涂山郡君,椿儿也不可能成为学士府的女主人——瑞公子是有嫡妻的!瑞大奶奶!
再联想起方才黑夜里醒目的月白莲花,曦雨的脸色瞬间白了。
“既然这样,郡君叫你仔细说说那天郡君是什么妆扮。”
“都是三天前的事了,奴婢只记得郡君戴着红珊瑚珠子的耳坠,穿着墨青色的衣裳。”
“那裙子上绣的是什么花色?山茶还是莲花?”
“是莲花!是莲花!”椿儿肯定地回答。
——原来如此!
曦雨觉得整个人都虚脱了。
椿儿的一家人都是瑞大奶奶的陪房。
椿儿的妹妹槿儿和瑞公子偷偷好上了。
槿儿是一直服侍姨太太的大丫鬟。
一切都串连了起来。
瑞大奶奶和涂山郡君不合,这是真的。
但是瑞大奶奶和涂山郡君一定达成了什么协议,两边一起做成了这件事。
椿儿和瑞公子有私情,并且怀了身孕,这也许是人为推动的,又也许是一个意外。长期处在奴才阶层的丫鬟,在有了可以向上爬的资本后,无疑会欣喜若狂、异想天开。涂山郡君在府内自然有无数眼线,瑞大奶奶掌管家务,当然也不会一点势力没有。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槿儿,然后授意她一边挑唆姨太太嫁祸郡君,一边居中牵线,自己有身孕的姐姐自然是那个嫁祸的不二人选——告诉她郡君定会保她平安无事,何况她还有肚子里的孩子这个万能护身符。如此一来,这个“嫁祸”必然会失败,那么谁是幕后主使者?谁是要害郡君的人?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姨太太。
涂山郡君要整倒姨太太,这可以理解;瑞大奶奶不帮自己的亲婆婆反而帮郡君,这也可以理解——与其讨好虽然受宠但是没有一丝身份背景的姨太太,不如讨好出身高贵深受皇家恩宠的嫡母。虽然庶母是丈夫的亲生母亲,但以瑞公子的性格,决不会因为瑞大奶奶和亲娘关系好,就高看她一头。
这样一来,大部分的问题都可以解释:槿儿就是那个直接授意椿儿的中间人,那个关于郡君衣饰的问话,让曦雨灵光一闪串起了一切。衣服上绣的是山茶还是莲花?正常情况下被问到这个问题,依照之前椿儿的反应,应当是回想思索一下才会有一个很犹豫的答案,但椿儿却很肯定并且不假思索地回答,绣的是莲花!这个莲花图样,必然和这件事有关系,并且给她的印象很深,所以椿儿才会迅速地给出了答案。
学士府里两大掌权实力派人物联手,郡君可以拔掉眼中钉肉中刺,瑞大奶奶就更好说了,一方面讨好了嫡母,涂山郡君不会少了她的好处;另一方面,顺理成章地除掉了瑞公子的小妾,等孩子生下来,只会认瑞大奶奶做母亲,椿儿就铁定成了炮灰,侥幸不死也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曦雨打了个冷颤,不知道槿儿是不是像她姐姐这样糊涂,抑或想清楚了一切却依然把自己的亲姐姐推入火坑?
但是,有一点仍然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这一切的谋划都是为了除掉姨太太的话,那么今天涂山郡君完全可以乘胜追击,不让姨太太有一丝一毫翻身的余地。可是郡君却只是把姨太太软禁了,反而在林耘霰面前说瑞哥儿的好话,这又是为什么?
曦雨打发了那个小丫鬟,一边思索着,一边和似月又原路返回。
黑夜沉沉,仿佛其中蛰伏着一头野兽,欲择人而噬。
曦雨已被服侍着梳洗停当,躺在了床上。侍女们正欲放下床帐,涂山郡君撩起门帘走了进来。
“姨妈。”曦雨欲起身,又被郡君按了下去。“都这么晚了,姨妈不歇着?”
“来瞧瞧你怎样。”涂山郡君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仔细问了丫鬟们茶水炉子什么的都准备好没,别让姑娘半夜起来要茶的时候却没有。
“姨妈费心了。”曦雨此刻的感情很复杂。这位长辈的手段很让人害怕,可是,她对自己的确很好。也许是深宅大院中枯燥寂寞的生活、丈夫不忠的痛苦把她从天真的少女折磨成了这个样子。曦雨润润唇,她思前想后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决定赶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虽然很不好向郡君开口,但晚说不如早说,干脆一鼓作气了:“姨妈,我来这两日,不但没能好好服侍您,反倒弄伤了自个儿,给您又添了麻烦。病上添伤,这是晦气,不如我明日先回家去,等自己伤好了再来侍奉您,好吗?”
涂山郡君的笑容消失了,叹了一口气。
曦雨忐忑不安,却听见她似自言自语地说:“这样也好。”
“今儿下午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是,姨妈。”曦雨有些紧张,但还是实话实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果然不错。”涂山郡君苦笑:“怪不得你待不住。”
“姨妈……”曦雨踌躇。
“想走便走吧。”涂山郡君拍拍她的手,怅然:“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没得叫人心烦……”
“姨妈。”曦雨低低叫了一声,也不说话了。
“明儿一早,我便命人备车。今晚上好好歇着,别思虑太多了。”涂山郡君又温言叮嘱了几句,看她睡下便走出去了。
曦雨躺在被窝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一夜无梦好眠。
“这是给蕙大姑姑和你嫂嫂、姐姐的回礼。”涂山郡君命人把一大箱子东西搬出去放在车上,又命徐嬷嬷亲自搬出一个中型的箱子:“这是给你的。”
中型的箱子是上好的红木做的,漆得明光柔和,用一把小巧金锁锁上。涂山郡君拿出一把铜钥匙和一张纸笺:“这是钥匙和开锁的方法。”
曦雨推辞再三,涂山郡君却说:“这些东西我留着也无用,都是你这个年纪的女孩用的。你就拿着,不要再推辞了。”
曦雨这才接过。
行了大礼告别,外面的仆妇进来,说姑娘的车已经套好了。
曦雨看看涂山郡君严整妆容下略显憔悴的脸,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狠心,咬了咬牙,低声:“姨妈,何不抛下了这俗事,倒落个清静自在。”
涂山郡君微微一惊,又笑:“我早有此意了,只待此间事了。”
反倒吓住了曦雨。
“我见过的孩子,没一个有你这样的慧根资质。”涂山郡君淡淡地笑:“只是你心太好,将来不免要吃些苦头。”
曦雨无言以对。
“去罢。”涂山郡君垂下眼帘,不再看她。
“是。”曦雨拜别了她,由侍女们簇拥着出了内院,上了车。
正要启程,忽然涂山郡君的亲近侍女倩儿又气喘嘘嘘地跑出来。
“姑娘,主子命给姑娘送两斤梨膏糖,说是特制的,加了许多上好的药材,止咳、润肺都有奇效,姑娘当零嘴吃罢。”
“多谢姐姐,替我给姨妈道谢。”曦雨命似月接下,在车壁上敲一敲,赶车的下人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向外驶去。
曦雨打开糖盒子,随手拿了一块含在嘴里,沁甜中带着淡淡的药香,她却在里面吃出了一丝苦味。
回到家先去上房请安,被凤老夫人搂在怀里心疼了好一阵。
“怎么才走了两天,手上就多了道口子?幸好这伤口不宽不大,不会留下疤痕。在家里谁舍得让你磕着碰着一下?”
“姥姥不用担心,过几天也就好了。”曦雨安慰她:“郡君也很是内疚自责,慌得给我找大夫呢,并没有亏待我。”
凤老夫人点点头,不语。
“还有,跟着送回来的礼,是先送到您这里来瞧瞧,还是直接送去各房呢?”
“送过去吧,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些丝绸器物。”凤老夫人摇摇头。
又说了会儿话,留曦雨吃了饭,见过了家里其他人,凤老夫人才放曦雨回屋去了,还叮嘱好好歇着。
回到屋里,侍女们已经把东西都整理好了,曦雨倒在大床上,这才完全放松下来。美美地睡了一个中午觉,醒来时日已偏西,正欲起身,却发觉肩膀下有什么东西硌着。
“原来是这个。”是涂山郡君给的那把钥匙和纸笺,她收在袖袋里,肯定是睡着的时候掉出来了。“似月,把那个箱子拿出来,我瞧瞧里头是什么。”
似月答应了,把箱子搬来,就看见曦雨对着纸笺皱眉:“装了什么,好麻烦啊。”
似月把箱子放好,曦雨拿钥匙□那把小小的金锁,左转三圈、右转两圈,往上提一提,又把钥匙退出来一点,再右转五圈,然后扭住活动的锁头转了一圈,然后又左转右转,看得似月眼都花了。也不知道转了多少圈,曦雨终于停下,金锁“啪嗒”一声开了,曦雨取下小金锁,将箱盖往上一掀,刚瞄了一眼便“啪”的一声合上,惊恐地和似月对视。
“不是吧……”曦雨小声。
“你们都出去。”似月先摒退了屋里的侍女们,然后和主子无言对视。
曦雨深吸一口气,再度打开箱盖,只见里面玉果璇珠琳琅莹琇,满箱的霞光流碧、冷焰袭人。眼睛都被宝光刺痛,曦雨赶紧盖上了箱盖,锁了起来。
“……当郡君这么有钱?这个职业好有油水啊……”曦雨眨眨眼,吐出一句让似月忍不住想大翻白眼的话。不过,能把这么一箱子东西随手送出去,涂山郡君到底在想什么?用意何在?
主仆两人对看一眼,再想起学士府里发生的种种事情,很默契地决定先禀告上人再说。
“她既这样说,你便先收着。”凤老夫人听了曦雨的禀告,沉吟了一下:“她的性子你也知道,若是再送回去,怕会惹她生气。你先收在屋里罢。”
“是。”曦雨点头答应。
“这天也不早了,你早些回房睡觉去,明日早起,过来陪我用膳。”
“是。”曦雨行了礼,带着似月回房了。
凤老夫人估摸着她们主仆两人走远,想了想,对紫云招手,命她俯近:“你派个伶俐的去三姑娘屋子外头等着,姑娘睡熟了,就悄悄的把似月叫过来问话。别让姑娘发觉。”
“遵命。”紫云心领神会,转身吩咐人去。
不多时,似月便随着派去的人过来了。
“怎么这么一会子就来了?姑娘下午才歇了中觉,晚上就睡得这样早?”凤老夫人疑惑地问。
“回老夫人,姑娘在林府里很是疲累,到了家就说想睡觉,下午是奴婢叫醒她的,醒来后就有些无精打采。”似月想了想,谨慎地回话。
“她在郡君那里都做了些什么?你给我说实话。”凤老夫人放下手里的瓷杯,嗓音严厉起来。
“是。”似月抿了抿嘴:“请容奴婢近前。”
凤老夫人点点头:“你过来。”
似月趋前,如此这般地低声说了很长时间,凤老夫人越听眉毛皱得越紧。
“你说,她的指甲套划破了阿雨的手,不是个意外?”
“奴婢不敢肯定。”似月垂目低语:“郡君身份尊贵,奴婢不敢胡乱猜测,但姑娘服侍汤药的时候,奴婢在一旁看得清楚,似是有意,但不敢对姑娘说。”
“知道了,你下去吧。”凤老夫人缓缓出了一口气,向后靠靠,紫云忙扶着。“你一直很好,让你跟着阿雨,我和曦展也都是放心的。阿雨待你也着实不薄,没把你当奴才看。你是个聪明孩子,虽然不多话,心里也是有数的,你们主仆好,我就放心了。”
“是。”似月也不多话,行了礼便退下了。
“这孩子是个有心计的,也知道进退,挑她服侍三姑娘,倒也合适。”凤老夫人半靠在软枕上,沉吟道。
“您说的对,三姑娘和似月的性子正好相反,两个人在一块儿也妥当。听小丫头们说,似月本来十天半月也不见得会主动说一句话,跟了姑娘以后,倒随和了许多。”紫云给她拉过毯子盖上。
“篱儿那孩子……”凤老夫人眉间忧色深重:“小时候就爱东想西想,外人看着温和贤淑,实则很是孤高。她出嫁后受了委屈,也一点不对娘家漏风声,越发封闭了。我虽然担忧阿雨受伤害,也有些担心她……”说着又沉思起来。涂山郡君的闺名是一个“篱”字,涂山家三代人,分别按草字头、竹字头、玉字旁排下来。
外面传来更鼓声,紫云温言软语:“老夫人,有什么事,明儿再想也不迟。”
“这事儿扑朔迷离,那道划伤若是无意的,那是最好;若是有意,篱儿要做的,也决不像阿雨看到的那样简单。”凤老夫人摇摇头。
“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歇下罢,明早姑娘还要来请安呢。”紫云又劝。
凤老夫人伸出手,紫云扶着洗漱睡下了。
长辈们是如何讨论研究这件事的,曦雨并不知道。一觉醒来,她又恢复到那个宅腐状态,除了去皓首书阁之外,根本足不出户。
“唉……”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曦雨叹气。一边桂圆和龙眼在榻上玩闹,桂圆叼起自己心爱的线团,递到龙眼面前,龙眼不屑地转过头去。桂圆又“呜噜呜噜”地讨好恳求,撒娇地磨蹭,龙眼才低头舔舔它头顶雪白的毛,叼着它颈子上软软的毛皮,一跃蹲坐到曦雨身边。
曦雨伸手,轻轻抓挠龙眼的耳朵和下巴,黑豹子舒服地眯起眼,几乎要和猫一样“喵喵”叫了。桂圆不依不饶,拼命往上蹦,也要挠挠。曦雨失笑,干脆一手挠一个。
“唉,你主人不在,我都觉得有些清冷呢。他那一把嗓子,还真是好听,现在看书眼睛累了,都没人给我读了。”曦雨揉揉龙眼的头顶,有些惆怅。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习惯了每次来的时候有人给自己读书,习惯了和林子晏一来一去、伶牙俐齿的辩论互嘲,习惯了观赏窗外桃花的时候有人相伴,林子晏一走,她竟然觉得有些寂寞了。
龙眼抬头看她一眼,又懒懒地低头,身躯一展竟然趴在了她腿上,摆出一个看起来就很舒服的姿势,享受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
“你可真重。”真是又霸道、又傲娇的一只豹子哈,把猫科动物的习性体现得淋漓尽致。曦雨轻柔地抚摸它油光水滑的墨黑皮毛,龙眼舒舒服服地微闭着眼小憩。桂圆倒很乖地不来和它抢地盘,把自己团成一团窝在毯子上,也开始呼呼大睡。闲着无聊的曦雨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这只豹子已经算是林子晏的了,现在只是寄养在书阁里。那龙眼的伙食费是谁出啊?
“似月,你去问一下黄管家,林子晏走了,龙眼在这里也怪闷的,我想把它带回家,也好和桂圆做伴,看简世伯允不允许。”
“是。”似月去了一会儿便回来:“姑娘,黄管家说姑娘尽管带走,龙眼是灵兽,已经辟谷了,也不会伤人,只是还请姑娘小心些。”
“原来已经辟谷了啊。”曦雨失望地:“我还想,如果是林子晏负责伙食费的话,等他再回来,好问他要伙食费呢!”
“林公子走的时候,您给的那些金银锞子也足够了。”似月面无表情。
“这样啊……”曦雨俯身,把下巴搁在龙眼软软的毛皮中蹭蹭,享受那顶级的触感,龙眼慵懒的回头望望她,继续睡。
似月突然觉得眼前这两只犯懒的时候还真像。
“快起来,回家了。”曦雨轻轻拍拍龙眼,龙眼慢吞吞地起身。“把书收起来,咱们也该回了。”
“是。”似月上前收起桌上摊开的书本,姑娘有两种书籍,一种是横印的,一种是竖印的,还别说,横印的看着就是比竖印的省劲方便。
似月瞄一眼书名:《汉书》,像是本史书,她根本没听说过“汉”这个国家,但跟在这位主子身边,最好早点学会忽视一切不合理的东西。
回到家中,曦雨先带着龙眼到上房禀告,正巧曦展和茉莉都在,先前上巳节的时候,大家也都见过了龙眼,又抚摩赞叹了一回它的神俊,知道这家伙不伤人之后,便同意了曦雨把它带回家养。
“有件事要向您禀告。”茉莉站起来:“方才正要说的,阿雨刚巧回来。”
“什么事?”凤老夫人正逗着龙眼,轻轻搔着它的下巴,龙眼高傲地接受了这种“服侍”。
“林大学士府上派人来问三姑娘好,又说他们府上的瑞公子病了,我想着礼尚往来,也派人去问候一下才好,来请您的示下。”
瑞公子又病了?曦雨马上集中了注意力。瑞公子本来是个药罐子,最近身体才开始好起来,并且即将成为父亲,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怎么突然又病了?联想到自己在学士府里的所见所闻,曦雨直觉其中有猫腻。
“你想得周全,派几个有头有脸的下人去。叫他们亲眼探一探瑞公子的病,也问郡君安。”凤老夫人皱眉,想了想说道。
“是。”茉莉答应着:“再问问您有没有什么东西和嘱咐捎过去。”
“你叫她们给郡君捎话,就说请她凡事放宽了心,前些年两边儿都疏忽了,从今后多和娘家来往,也好照应。”
“是,我这就去吩咐。”茉莉点头。
“还有,宁儿那里,你和阿雨都好好给她排解排解。”
“知道了。”茉莉和曦雨同声应道。自从元宵节后该死的渤海郡王来求亲被曦雨打出去,曦宁就没有开心过,以前她最讨厌的绣花现在反而天天做。茉莉和曦雨一有空就陪着她,这几日才好了些。
曦展和茉莉起身行了礼,便告退出去了。
曦雨心念电转,起身向凤老夫人说一声,也匆匆追出去。
“哥哥、嫂嫂,等一等!”
“怎么了?”茉莉回头。
“嫂嫂,去学士府的人回来,可否告诉我一声?我有话想问。”
“什么话?”
“嗯……现在也说不上来。”曦雨想了想:“你叫去看瑞公子的人仔细观察观察瑞公子的病情就是。”涂山郡君那种级别的大神,曦雨不觉得普通的下人可以看出什么来。
“好。”茉莉点点头。
“阿雨,问过了话来寻我,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曦展忽然开口。
“嗯。”曦雨点点头,目送他们在长廊上远去,自己也转身回去了。
“一、二、三、四……二十五!二十六!哎呀!”曦宁难得的心情稍好,曦雨便撺掇着她活动活动,别整天坐在那里不是绣花就是写字。小姐妹俩说踢毽子,却舍了现成的不用,叫人去寻了几根鸡毛弄干净了,又找了染料和一枚大铜钱,两人亲自动手做了个简易版毽子,轮替着玩,锦锦站在鹦鹉架上给她们数数——龙眼一进屋,锦锦就尖叫一声,把头缩进翅膀里不出来了。曦宁和曦雨安抚了半天,锦锦才恢复平常,但它把爪子牢牢黏在鹦鹉架上,说什么也不下来。
“好棒!好棒!”锦锦扑腾着翅膀叫道:“踢得好!踢得好!”桂圆也在一边欢跳,在主人脚边绕来绕去地想伸爪碰碰那只飞上飞下的彩色鸡毛毽子,被曦雨拎到龙眼那里。龙眼依旧懒洋洋地卧在软榻上,见桂圆被拎来,伸出爪子拨弄拨弄,桂圆便乖乖地趴在它的前爪上不动了。
“二姐该你了。”曦雨擦擦汗,把毽子递过去。
“一、二、三、四……二十七!”锦锦继续数:“多一个!多一个!”
曦宁笑着坐到一边:“以前踢毽子可没这么高兴,难道是自己做的踢起来比较有感觉吗?”
“可不是。我八九岁的时候学过怎么做毽子,没想到现在还记得。”真怀念小学时代的手工课啊,剪纸的时候弄得满教室都是纸屑,粘贴画的时候满教室都是胶水,做毽子的时候一地的鸡毛,大家都玩得很高兴,就是当天的值日生比较倒霉。曦雨拿过茶杯大灌一口,又叫丫头换热茶来。
“三姑娘,去学士府的人回来了,少夫人请您去。”
“知道了。”曦雨一顿:“我去一趟就回,你先和她们玩,不要我一走你就坐着不动啊。”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曦宁笑着推推她,曦雨顺势起身,似月拿着她解下的裙子过来,给她系上,又佩上宫绦、玉佩、香囊、串珠蜻蜓,再给她把头发抿了一抿才算是收拾齐整。
“还不如只穿着绢裤方便。”曦雨嘟囔。
“行了,快走吧。”曦宁再推推她:“看嫂子等急了。”
曦雨这才出去。
“快来。”茉莉见曦雨来了,把她安置在屏风后面,这才叫传人进来。
“给少夫人、姑娘请安。”进来八个人,四男四女。
茉莉先和颜悦色地问了他们林大学士、郡君安康,又问了瑞公子的病情,那些人只回说一切都好,瑞公子的病已经专门请太医看了等等。都是些很平常的话,曦雨在屏风后坐着不免有些着急。
茉莉暗暗示意她稍安,赏了那些人,便命他们退下去,只留下一个男仆,说另有话要吩咐。
抱厦内的人都退走,只留下茉莉、曦雨、似月和绿云,还有那个男仆在。
“三姑娘有话要问你。”茉莉指指屏风。
“给姑娘磕头。”那男仆跪下行礼。
“你起来回话。”曦雨忙道:“我问的话,你务必照实说,若有不尽不实,我便告诉大公子罚你。”
“奴才不敢。”男仆赶紧道。
“想必你们去时,已经吩咐过你要注意什么了。瑞公子的病情究竟怎样?你给我仔细说。”
“回姑娘,”男仆躬身:“奴才们并没有见到瑞公子,林大学士也没在家,说是去安王府请安亲王的恩典,请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都去瞧瞧,想来瑞公子病得不轻。奴才们再三说主子们吩咐了要给瑞公子磕头问安,林府的管家才带着到了而瑞公子房里,也只隔着床帐叫咱们请了安,只是……”
“只是什么?”曦雨抑制住焦急的情绪,镇静地问。
“只是瑞公子在床上翻腾,许是疼极了,那叫声……实在寒糁人。”
曦雨咬了咬唇:“你继续说。”
“是。”男仆的声音也有些不稳,可见瑞公子的情形多么吓人:“瑞公子屋里的丫头嘴不紧,奴才买通了一个不大正经的,她说瑞公子这病发作得实在离奇。那晚上正要就寝,身上就突然长出了小碗口大的烂疮,先是奇痒,瑞公子伸手去抓,就流脓水脓血出来,后来就疼,浑身都是……”
屏风里没有没有回应。
“奴才又偷偷听了些话,下人们说,先是请了好大夫来瞧,连什么病都诊不出来;又请了普通的太医,也摇了头;实在没法了,林大学士才去请安亲王的恩典。”
抱厦里一片寂静。
茉莉小声叫了曦雨的名字,她才猛然回过神来:“你办得很好,嫂嫂,且代我赏他吧。”
茉莉打发那男仆下去了,曦雨突然从屏风后奔出,对着水盂恶心地干呕。
众人大惊,茉莉一边扶住,一边叫请大夫,被曦雨伸手止住:“不过是听了他说的话,有些恶心罢了。我回去歇一歇就好,不必再费事。”
茉莉只得和丫鬟一起把她扶到侧间的榻上歇一歇,曦雨眼里有泪花,也不知道是干呕带出来的,还是自己流出来的。
丫鬟们小心翼翼地探问,曦雨摆摆手,无力地闭上眼睛。
她终于知道涂山郡君的用意何在了。
《汉书》上说:“召赵王诛之。使者三反,赵相周昌不遣。太后召赵相,相征至长安。使人复召赵王,王来。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入宫,挟与起居饮食。数月,帝晨出射,赵王不能蚤起,太后伺其独居,使人持鸩饮之。迟帝还,赵王死。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熏耳,饮瘖药,使居鞠域中,名曰‘人彘’。”
吕后为什么不先杀戚夫人,再杀赵王如意?杀掉一个已经无所倚仗的戚夫人,岂不比杀有周昌保护的赵王容易?因为她很清楚、很明白,赵王是戚夫人的心头肉、是她最后的希望。吕后恨极了戚姬,所以她不会让戚姬死得那么容易,一杯鸩酒或一条白绫就了事,她要先杀掉戚夫人最心爱的儿子,再用“人彘”这么残酷的方式让她死去。
儿女是母亲的命根子,让一个母亲痛苦的最佳方式,莫过于让她的儿女痛苦。
涂山郡君大约是用了什么毒药,或其他的什么方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曦雨颓然地把自己蜷成一团,什么都不想再思考了。
脂评红楼梦·甲戌本
休息了一会儿,曦雨才觉得胸口的沉闷和恶心稍解,茉莉吩咐厨房做了一碗滚了碎姜粒的甜汤,慢慢地给曦雨喝下,才觉得好受了许多。
“到底是什么事?看你反应这么吓人。”茉莉担忧地问。
“不过都是我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也不好说出来。”曦雨黯然地摇摇头,把空碗递给丫头,扯过一边的绢子擦拭一下嘴角:“希望我的推断是错的,若是真的,那也……”那也太可怕,也太可怜了。
“不管是真是假,那都是别人家的事,保全你自己,是最要紧的。”茉莉拭去曦雨额上泌出的细碎小汗粒,这位最小的小姑一向聪敏过人,用不着她怎么操心,但这次实在太吓人,她有些惴惴不安。
“放心,我不会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曦雨靠在枕上点点头:“嫂嫂有什么事就去忙吧,我这边再歇一歇也就好了。这件事,姥姥要是问起了,不必替我隐瞒;若是没问,也不用主动去回。”
“知道了。”茉莉起身,吩咐丫鬟们小心服侍,若有不对劲就赶紧告诉她,回抱厦正厅处理事情去了。
曦雨抬手示意,似月机灵地上前,将靠枕放平,扶她平躺在榻上。曦雨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大一阵子,突然翻身坐起来:“咱们寻哥哥去。”
“姑娘的身子……不如我去回大公子,改日吧……”似月上来扶她。
“我哪有这么娇弱。”曦雨笑笑,脸上已经有了几分血色,虽没有平时那么健康红润,但也并不显得苍白病态了:“他找我定是有要紧的事,还是不要耽搁为好。”
似月蹲下身,服侍她穿上珍珠绣鞋,再为她整理了一下仪容,和茉莉说了一声,主仆二人往曦展理事的花厅慢慢走过去。
曦展和涂山瑾等她多时了。
“外面的形势……阿雨也知道些吧?”
曦雨想了想:“你是说……渤海郡王那个大混蛋的事?”
“嗯。”曦展点头,涂山瑾优雅地捧起茶杯品茶,这两个现在对曦雨的某些大逆不道言辞已经学会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怎么不知道。”曦雨笑:“外头风声鹤唳,整个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了,都说渤海郡王要失宠,陛下嫌他手中权力太大、血缘太近,拿住了他的错处要杀掉他呢。据说现在御案上参他的折子都堆成小山了。”
“杀掉他是绝不可能的,咱们上次已经讨论过了。”涂山瑾轻嗤一声。
“是不可能杀掉他。不过以目前的形势来看,陛下极有可能削渤海郡王的权。”曦展沉吟。
曦雨也同意:“嗯,如果陛下真的防着渤海郡王的话,会趁此机会削减他的羽翼;如果渤海郡王自始至终都非常得陛下的信任,那么陛下也会做出一个不轻不重的惩罚来保护他;如果陛下还在观望他的忠诚的势力到底在哪一程度,那么也会借着这件事来试探。”
曦展望着自己的妹妹,很是安慰地叹口气。
“干吗叹气?感觉还这么奇怪。”涂山瑾别扭地挪了挪身子,看他。
“我只是感叹,终于来了一个可以和我探讨探讨时局的人。”曦展斜睨他:“某人以前一心扑在术法上,对这些事不闻不问,迟钝得很。”
涂山瑾俊脸微红。
曦雨赶紧解围:“行了行了,术业有专攻,他将来是国师又不是宰相。”
“但是他得学会这些。”曦展严肃起来:“国师这个位置,实在是很微妙……阿瑾你懂吗?”
涂山瑾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放心。自从上次咱们谈过之后,我已明白了。”
曦展与他对视半晌,看到他眸中的明悟和决心,才满意地点头:“那就好。”
一边的曦雨满眼红心,正在YY这个表兄弟“深情对视”的超萌场景。两个人回过头,都被她傻笑的表情吓了一跳,额角同时迸出十字路口。
“回神。”曦展曲起手指敲敲面前的大红木书桌,一边揉揉太阳穴,忍住抽搐嘴角的冲动。无数次的经验已经证明了,让表妹改掉这个恶习是不可能的。
曦雨表情一整,重新恢复状态:“所以说,无论陛下有什么打算,渤海郡王实际上都是安全的,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什么情况?”曦展和涂山瑾同声问。
“渤海郡王真的要谋反。”
“那不可能。”涂山瑾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可能?今上无子,安亲王父子病弱,渤海郡王的血缘和皇帝陛下最近。他的封地又是那么关键的地方,又和杜川流关系很好,说他没有再高一层的想法,我还真不相信。”曦雨分析道。
曦展轻轻点头:“我和阿雨是一样的想法,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很大,毕竟那是皇家。”
“不用考虑了,渤海郡王是不可能谋反的。”涂山瑾摇摇头。
“为什么?”这边兄妹俩互看一眼:这个政治小白这么肯定地说渤海郡王不会谋反,必定有什么原因。
“这是皇室的秘密,不能告诉你们。”涂山瑾笑笑:“总之,这个假设是不会成立的。”
“明白了。”曦展和曦雨点点头,不再追问,既然是皇家的秘密,那当然是不知道的好。
“不管怎么样,咱们家一定要低调再低调,越沉寂越好,越不起眼越好。{奇}在事情有结果出来之前,{书}千万不要和这事儿牵扯上,{网}万一不小心做了那只傻得要命的出头鸟就不好了。”曦雨手指轻敲椅子扶手,一手支着下巴思索。
“阿雨说的对,在这种漩涡里,越引人注目就死得越快。”曦展同意。
“不过,要是有人存心来找茬,那么就是再低调也没用了,越退让反而会越被动。不同的情况有不同的应对方法,我们只有见机行事。”曦雨补充。
兄妹三人达成一致,满意地散会。
接下来的几天很是平静,曦雨每天硬是拉着曦宁一起玩,桂圆和锦锦也活蹦乱跳地和主人们撒娇玩闹,龙眼总在一边懒懒地趴着。府中的人们本来很怕它,后来发现这只黑豹子不伤人,又被它的漂亮精悍所吸引,总是有胆大调皮的小丫头偷偷跑到曦雨这里偷看它。
“似月,把外头那个探头探脑的给本小姐揪进来。”曦雨这几天在重温网球王子,本来想学某女王打个响指,考虑到自己当初试着打响指但从来没成功过,还是算了。
似月默不作声,还真有几分桦地的感觉,一瞬间已移动到门边掀起了帘子。外面的小丫头正想跑,被她一把拉住:“姑娘叫你进去。”
那小丫头只好乖乖地进了屋。曦雨一看,原来是那个黑心媒婆来提亲的时候帮着她骂走那个媒婆的小丫头夜莺儿,不禁更柔和了几分:“怎么在外头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么?”
夜莺儿的胆子其实很大,否则当初也不会干脆爽利地骂了那个黑心媒婆一通:“回姑娘,奴婢们都想见识见识姑娘的豹子……”
“原来是为这个。”曦雨笑开,转身抱住横卧在软榻上、脑袋下面还垫个羽毛枕头的龙眼,轻轻拍拍它的头:“好龙眼,乖乖的让小姑娘看一看哦。”
龙眼享受地蹭着羽毛枕头,眼睛根本连睁都没睁。
曦雨早就习惯了这只豹子的高傲,对夜莺儿招手:“你近前来看吧,它不咬人的,虽然看上去很骄傲,但是龙眼很喜欢保护弱小哦。”
这次龙眼睁开眼,很不屑地撇了曦雨一眼。曦宁在一边抱着桂圆,也吃吃偷笑。
夜莺儿用万分崇拜的目光看看曦雨:三姑娘好勇敢,竟然敢抱这只看上去都很吓人的黑豹子!
曦雨见她仍然不敢上前,就对丹朱使了个眼色。
丹朱的胆子早就被调皮的曦宁训练出来了,上前扶住夜莺儿的肩膀轻轻往前推:“没事,它真的不伤人,难得姑娘准许,怎么也得靠近了看看,不是吗?”
夜莺儿又是恐惧又是兴奋地慢慢往前挪,好不容易到了软榻前,小丫头仔仔细细地盯着龙眼猛看,目光在那华丽的毛皮上流连不去。
“要不要摸摸看?”曦雨好心地提议。
夜莺儿抿着嘴拼命摇头,像是怕发出了声音惊醒这头正在假寐的猛兽。
曦雨一时玩心大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起夜莺儿的手,摸上龙眼的背。
夜莺儿尖叫一声,背后浓烟滚滚地跑出去了。
曦雨哈哈大笑,曦宁也笑个不住:“你也太淘气了,不过她那声尖叫可真尖利,我觉得满府可能都听见了。”
“丹朱去看看她。”曦雨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还蛮有良心的吩咐:“别让她被吓哭了。”又抱住龙眼蹭蹭:“龙眼,你好恐怖哦,都把人家小姑娘给吓跑了。”
龙眼再度不屑地撇她一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假寐:明明是你把人家吓跑的好不好。
丹朱出去了一圈,脸上满是黑线地回来了。
“夜莺儿怎么样?”
“回姑娘,那小丫头胆子大得很,根本没被吓坏,正兴奋地跟别的小丫头说自己摸到黑豹子了呢!”
众人又是一阵好笑。
外头有人说话:“三姑娘,少夫人让奴婢来回话。”
曦雨一怔,坐起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屋内欢乐的气氛也收敛起来。
“进来。”
一个穿着稍微考究的妇人进来,衣领上绣花,是府里比较高级的管家娘子。
“给二姑娘、三姑娘请安。”那妇人恭敬行礼。
“免了。”曦宁抬手示意:“快给三姑娘回话。”
“是。”妇人向曦雨躬身:“姑娘,派去林府请安的人回来了,说瑞公子还是那副样子,连安亲王爷派的大夫也看过了,也摇头说治不了。”
“知道了,劳烦你跑这一趟。”曦雨表情平静地点点头,似月有些担忧地看她。
“这是应该的。姑娘要没别的吩咐,奴婢就告退了。”
“你去吧。”曦雨点点头,贝齿轻咬住嘴唇:看来,学士府里要变天了。
凤老夫人和曦雨有着同样的担忧,她连着几天都请涂山兰过府说话,涂山兰甚至还去了林府探病,回来后满脸凝重,和凤老夫人两个人关在屋子里,神神秘秘地不知谈了些什么。
涂山兰走后,凤老夫人独自叹了半天的气,竟然还掉了泪。紫云悄悄地报信给其他主子们,曦展、茉莉夫妻俩,曦宁和曦雨闻讯都赶到上房。
曦展和茉莉、曦宁着急地劝慰了半天,凤老夫人却只是垂泪,摆摆手叫他们都回房去。
众人又是焦急又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左右为难。
曦雨亦心事重重,见了这样的情状,立刻明白,只怕是她们都在担忧的事情最终被确定了。上前偎在外祖母膝下:“您别难过,我再去一趟学士府,好吗?您有什么话,让我带过去,也好再尽一次力。劝解得开,是您的慈蔼和姨妈的慧根;劝解不开,也只能任由她们去了。各人有各人的路,您不要为了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
“好孩子。”凤老夫人抚着曦雨的秀发:“我虽然不曾亏待她,但自出嫁后也未多挂心她。原以为这孩子心里自有主意,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们也就没有多管。如今到了这步田地,我和你舅公……都是有错的,你表姨妈行这样的事,让我们情何以堪……”说着又摇头滴下泪来。
“祖母,”一旁茉莉伸过双手来扶住凤老夫人:“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然是骨肉之亲,但郡君有了什么不如意,想让娘家出头,也要她自己先向长辈说出来,才好有个分辩。她自己不说话,难道您和舅公能主动上门讨要说法不成?天下没有这个理儿。三妹妹说的是,与其后悔,不如想想还能不能补救。”
凤老夫人止住泪:“你们说的都对。我写封书信,阿雨再走一趟吧。”
众人赶紧伺候笔墨,有几个心思灵巧的丫鬟还在镂空金鹤炉内燃起了沉香,和墨香混在一起,让人心神一定。
稍顷,凤老夫人搁下笔,将书信亲手封好,又殷殷叮嘱了几句,方命茉莉好好的把姑娘送过去再接回来。
学士府上此刻人心惶惶,一团混乱。
仍旧是徐嬷嬷接着曦雨:“前几日姑娘才在这里弄伤了手,如今还没痊愈就又来探望,真是劳烦姑娘芳驾了。”
“嬷嬷客气。”曦雨抿抿嘴,她身边环绕着几个随着徐嬷嬷一起来服侍的丫鬟媳妇,她们的神情并不像徐嬷嬷那样镇静,在担忧中夹杂着不安,连迎客的笑容也很勉强。整座学士府都笼罩在这样的气氛中,虽然林耘霰和涂山郡君坐镇着,没有太慌乱,但瑞公子奇怪而恐怖的病症,却让下人们都害怕起来。
主人的威严可以保持这座府邸的正常运作,却不能安抚人心,让下人们重新平静下来。
曦雨深深吸了口气,又轻轻呼出去:“快带我去见姨妈吧,我这儿还有外祖母的书信。”
“是,姑娘这边请。”徐嬷嬷搀着她一只手,这还不到十天的时间,徐嬷嬷原本硬朗的身板都微微佝偻了。
“给您请安。”曦雨双手握在腰间,屈膝俯额行礼。
“快免礼。”涂山郡君露出淡淡的笑容:“过来让我瞧瞧,手上的伤口怎么样了?”
“已经收住口子,结痂了。”曦雨乖巧地回答,接住涂山郡君递过来的手,坐到她身边:“姨妈的气色比上回也好了许多。”
“这也有你的功劳。”涂山郡君笑容更深,脸上微微泛着红晕。曦雨低下头,掩饰自己复杂的神情。眼前的这位女性,和她有着血缘关系,是她母亲的表姐妹,是她的亲人。她是一位朝廷册封的贵妇,娴雅温柔、懂礼守仪;她是一位即使以这个时代的标准衡量也十分完美的妻子:将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同意丈夫纳妾以延续子嗣,处理事务公正明确,对妾室的孩子也尽到了嫡母的责任。可是,在涂山家的人眼中,她仍旧是当年那个为自己的出身自苦,却倔强地不愿意说出来,反而用高贵优雅的外表来掩盖的自卑女孩。
曦雨百感交集,低头从袖袋中拿出书信双手递给涂山郡君:“这是外祖母命我带给姨妈的书信。”
“哦?”涂山郡君接过,拆开信封略看了看,重新漾出一抹温和的笑,似叹息又似安慰:“蕙大姑姑到底没忘了我,我还想再听她讲一回书,却也难了。”说罢命人准备了文房四宝,略一思索,提笔写了几行字封起来:“这是回信,你带回去便是。”
曦雨应了,接过来仍放在袖袋中。
外面有小丫头通报:“郡君、姑娘,老爷进来了。”
林耘霰大步走进来,以往的儒雅风范此刻消失了大半,虽然仪表依旧整齐,但从他布满了红丝的眼中可以看出,他对这唯一的儿子有多么的看重,此刻又是多么的揪心。
“老爷。”涂山郡君迎上前,轻扶林耘霰胳臂,两人一同坐下。
“给表姨父请安。”曦雨朝他行礼。
“甥女快请起。”林耘霰忙伸手虚扶:“劳你三番五次的来回,我们做长辈的也有些过意不去。”
“表姨父太客气了,这是应该的。”曦雨再三逊让,才在东首的独山炕上坐下了。
“瑞哥儿的病如何了?姨娘整日守着哭,我待在那儿也真不自在,并不是我不尽心,老爷还请明察。”涂山郡君神情平和地问。
“你说的这是哪里话?自从他病了,这几日不是你里里外外安排着请医问药?”林耘霰不禁嗔怪,也不顾曦雨在座,拉着涂山郡君的手:“他亲娘只知道哭天喊地,媳妇又在照看那个有身孕的丫头,家里若不是你操持着,早乱了套了。这我岂不明白。”
涂山郡君竟有些羞涩地转过脸:“老爷。”
林耘霰仿佛此时才意识到还有外人在,脸微红,手赶紧放开:“啊,让甥女见笑了。”
“哪里,”曦雨低头:“姨妈和姨父鹣鲽情深,又有甚么可取笑的。我方才才向姨妈交了外祖母的书信,还没有来得及问,瑞公子的病情如何呢?”
林耘霰的表情又沉重起来,摇了摇头:“虽没起色,但也没加重,我们遍寻京中名医,竟都说没法医治。唉……开了几副药先吃着,这两天倒能睡着了。”
曦雨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但心知瑞公子的病情肯定没有他说的那么乐观。人生三大苦,幼年丧父、中年丧偶、老年丧子,林耘霰虽还没到老年,但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心头的肉。他下意识地不去料想那个最坏的结果,仿佛只要远远地避开,它就不会自动找上门来。
林耘霰与她们又说了一小会儿话便走了,曦雨话在嘴边绕了几回,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该说的话,外祖母在信中全说了。如果这不能打动涂山郡君,那么她再劝也是没用的。
曦雨起身告辞,涂山郡君亲自送她到正堂门口。
“姨妈请回罢。”曦雨再三行礼。
“你路上小心,替我问蕙大姑姑好。”郡君的神情仍旧平静,无论心中有多少情绪在翻腾,她都不会表现出来。
“是。”
涂山郡君转身向正堂内走去,曦雨看着她的背影,那温婉优雅的身姿,正在被正堂内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吞没。
“姨妈!”
“怎么?”涂山郡君有些惊讶地转身看着她。
“姨妈,您……”曦雨顿了一下,有些艰难地说:“您千万保重。”
涂山郡君脸上绽放出一朵笑花,向曦雨点点头,走进去了。
马车出了学士府,曦雨坐在车里,左手的袖袋里装着那封至关重要的回信,右手紧紧揪着胸口的衣服,手指都有些发白。
涂山郡君的回信很轻描淡写,问候了凤老夫人的身体和曦展、茉莉、曦宁,称赞曦雨孝顺可爱,别的什么也没说。
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事情做绝了。曦雨默默地想,那个被丈夫握着手也会有羞涩之意的贵妇,已经决定在这条路上走到底,永不回头。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别人又能做什么?把她的所作所为公诸于众?那是和她们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是凤老夫人和涂山兰的幼弟唯一的一条血脉。
而且,涂山兰说,此刻阻挡也来不及了,如果硬要把咒术的力量从瑞公子身上拔除,那么所有的伤害都会反射到施术人的身上。
进退两难。
“姥姥,舅公,我们撒手吧。”曦雨一咬牙,说道。
“难道就要看着郡君……”茉莉惊呼。
“嫂嫂岂不闻孔子释父之事?圣人犹如此,何况我们。”曦雨话一说出来,满室寂静。
有一天,一人对孔子说,他的朋友是个有德之人,这个朋友的父亲杀了人,儿子立刻大义灭亲,把父亲送到官府去。孔子听了之后长叹,说如果我的父亲杀了人,我就立刻让他逃走。
“何况,凡事有果必有因,表姨妈的性格中虽然有很大的缺陷,可并不至于狠毒若此。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理由让她下这样的毒手,但天理报应不爽,这也许就是那些人的报应;若是表姨妈是错的,日后也自有果报到她身上。”曦雨神情平静中带着些许的悲哀,她是个无神论者,可并不反对“天理报应”这样的说法,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因果定律已经不容置疑。
“就照阿雨说的,此事就这么办。”当家作主的男丁发话,曦展斩钉截铁。
凤老夫人和涂山兰无言地点头。
“那,我就告退了。”曦雨站起来,朝长辈们行礼。
“去吧。”凤老夫人点点头,神情疲惫。
“您不要忧思太过,保重自己才是正理。”曦雨心疼地:“今晚早些睡吧。”
“好。”凤老夫人看着孝顺乖巧的外孙女,神情中有了一丝欣慰:“你也早些歇着。”
“我也告退了,天色晚,不如命她们收拾了屋子,舅公今晚就在这里歇息。”茉莉也站起来,走到曦雨旁边。
“也好。”涂山兰沉重地点点头,平时精精神神的飘飘长髯此刻也无精打采地垂着。
“我先去瞧瞧宁儿再回房。”茉莉对曦展低声。
曦展点点头,也起身行礼告退。
众人都被此事折腾得身心俱疲,各各回房梳洗了睡觉。然而谁也没有想到,曦雨口中的“报应”来的那么快,快得让人们措手不及,根本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去承受它。
“我去了……”
一片茫茫白雾,一道含笑声音飘飘渺渺地从雾中传出来。
曦雨踯躅在白雾里,四顾无人,满心茫然。
“我去了……”
那道声音再传出来。
“谁?是谁?”曦雨向白雾的深处大声问。
“傻孩子……”
“姨妈?”曦雨大惊,好熟悉的情景,不正是秦可卿给王熙凤托梦的情状吗?
“好孩子,我这便去了,切记切记,莫将身心轻分付呵……”白雾中不见人影,只有空灵的声音传出来。
“莫将身心轻分付……”曦雨怔怔地重复这句话。
“我去了……”声音渺然无踪。
曦雨猛地坐起,“哇”的一大口鲜血喷在了锦被上。
似月猛地掀开床帷,看见曦雨一口接一口地吐血,竟被吓住。
吐了有五六口血,那种恶心、堵塞又疼痛的感觉方才稍缓,曦雨的脸色白得吓人,似月回过神,一边叫着请大夫一边去倒温水给她,被曦雨推到一边,径自披衣下床。
“姑娘要去哪?这是怎么了?”曦雨也不穿中衣,随手扯了件袄子披上就往外走,似月忙跟上扶着,外面值夜的老嬷嬷听见响动,就见曦雨衣衫不整地从内室走出来,急忙上前拦住。
曦雨惨白着脸,不发一语,伸手推开便往门外走。
似月忙使个眼色,两个老嬷嬷会意,一个往内室里去察看情形,一个去回大少夫人。
曦雨却似没有看见她们的行动一样,直奔上房萱瑞堂。
似月紧跟着,又惊又怕,勉强保持镇定,却见到上房里也是灯火通明,里面丫头们一片忙乱。今晚是怎么了?
“三姑娘!”丫鬟们惊叫,曦雨直闯进去,扑在床上凤老夫人怀里:“姥姥,表姨妈殁了,我怕……”
凤老夫人紧紧搂住外孙女冰凉的身体,喃喃地哄着,祖孙俩相拥而泣。
“黄大夫,怎么样?”
大夫一从内室出来,凤老夫人立刻上前,忧心忡忡地问。
“放心,无事。”这位百草堂的黄大夫是固定给凤家看病的,两边的“合作关系”也持续了有十几年时间了。“小姐身体很好,并无病痛在身,您不必忧虑。”
“那今晚怎么吐血了呢?”凤老夫人皱眉。
“可能是忽闻大变、心神剧震所致,恕在下才疏学浅,呕血的具体原由诊断不出,但可以保证,小姐此时并无大碍,一切正常。”黄大夫微微躬身,恭敬地说。
“哦。”凤老夫人长出了一口气:“多谢大夫,劳烦你了。曦展,你送黄大夫出去,半夜劳他出诊,酬金要丰厚才是。”
“遵命。”曦展点头。
“老夫人这话未免没道理,大夫就该行医救人,哥儿就是多给了,我也不能要。”黄大夫笑笑,他给凤家人看了这么多年的病,彼此都非常熟悉,才这么不大拘束地说话。
“知道你有医德。”凤老夫人呵呵一笑,曦展半搀着黄大夫送出去了。
凤老夫人回到内室,曦雨正拥被而坐,脸上的表情迷迷怔怔,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夫说,没什么要紧的。”凤老夫人坐到床沿。
“那……”曦雨表情立刻鲜活过来。
“别急,要去吊唁,总得先等到那边来人报信再说。”凤老夫人拍拍她的手。
曦雨一愣,也想到了这一层:“知道了。”
“先把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吧。”凤老夫人回头吩咐端甜汤过来的茉莉:“你再辛苦半宿,估摸着天明便会有人来报信儿了。”
“是。”茉莉点头,把甜汤递给似月:“方才指派去服侍舅老爷的丫鬟回来,说人在半夜突然起来,就回国师府去了,临走前留下话说让回您一声。”
“知道了。”凤老夫人点点头:“如今,三弟这一脉,算是彻底绝了。”
茉莉心有所感,不由微侧过头去。
“你是头一回遇见白事,要准备什么,有不懂的,只管问家里的老嬷嬷们。去吧。”凤老夫人又吩咐绿云:“好生服侍少夫人,别让冻着。”
“是。”茉莉和绿云一起屈膝答应:“您和妹妹也睡一会儿,明儿肯定劳累。”嘱咐完便退下了。
凤老夫人回身,把迷迷瞪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曦雨哄睡下,自己躺在床上,却思绪万千,不能入寐。
第二日清早,果有学士府的人来报丧了。
家事最隆重不过红白二事,红事又多了几分喜庆热闹,故而钟鸣鼎食之家,在做白事的时候,无不打点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唯恐失礼被人笑话。
来报丧的是两个管家娘子,此刻都穿了深青的素麻衣,腰上系着白麻布,卸去了簪环,发髻上缀着两朵白绒花,正是为主家服丧的装扮。也不施脂粉,眼眶红红却不流泪,跪在地下用哀恸的声音说:“给老夫人磕头!昨儿夜里,郡君主子和瑞哥儿一齐殁了!”
老夫人虽然先前已料到了,此刻见到报丧的人,也不禁滴下泪来,听到丧信,却惊讶地问:“什么?瑞公子也去了?什么时辰?”
底下再叩头:“瑞哥儿是子时三刻没的!刚咽了气,那边郡君主子紧跟着也殁了!”
凤老夫人闻言垂泪不止,一边陪着的茉莉和曦宁都低声劝慰。
“你去吧。”曦雨面色有些恍惚,接到嫂嫂的眼神示意,挥退了报丧的媳妇。事情至此已经很明白了:瑞公子死了,郡君死了,姨太太却没死,最大的可能就是郡君施毒或施咒的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反累了自身。否则,她决不会让姨太太还活着。
曦雨一手紧紧抚住胸口闭上眼睛,似月忙扶住:“姑娘。”
“不打紧。”待那阵剧烈的悸痛过去,曦雨走上前:“姥姥,我回去换衣裳。”
凤老夫人轻轻点头。
“另有件事要禀告您,我也想祭拜一下瑞公子,请嫂嫂把哥哥以前用的素服寻一件出来。”想起当日在涂山郡君房里初见瑞公子,虽没有曦展、林子晏那样出众的仪态,也自有一番温和,再想想他死得凄惨可怜,曦雨也有些不忍。虽然这样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假慈悲,但曦雨还是想到他灵前致祭。
凤老夫人依旧轻轻点头:“茉莉去给她翻一件出来。你和宁儿也换衣裳,吩咐把车套好了。”
众人都答应了,各自下去准备。
马车到了学士府,只见中门、侧门都大开,林耘霰带着几个管家仆人正在招呼,吊唁的人们来往进出,却一丝不乱。门前早已挂上了丧灯,竖起了白幡灵旗,从门外远远看进去,里面一片铺天盖地的素白,嚎哭之声震天。
茉莉和曦宁俱都是素服银饰,一边一个扶着凤老夫人下车,曦雨也跟在后面下来。林耘霰早迎上来,纳头哭拜:“有罪!涂山氏以千金贵女下嫁,是我无能,竟累至她早亡……”
“不必如此,生老病死乃是天道……”凤老夫人劝慰了一句,又觉哽咽,拿手绢半掩住。
茉莉、曦宁和曦雨又都见了礼,林耘霰又告罪:“本该亲自领老夫人至停殓之处,只是客多,犬子又亡故了……”说着竟以袖掩面,呜咽之声隐约传出。
曦雨戚然,这位仪表堂堂的表姨父,才几日不见,鬓边便已见了银色,妻、子连丧,这样重的打击,足以让他现衰老之像了。
凤老夫人安慰了几句,便有灵巧的仆人上来,恭恭敬敬地领她们进去。
涂山郡君殁,是一点前兆都没有的事。殓衣便是她的朝服,然而棺木却来不及准备,遗体便停在她生前所居之处。
床帏密密实实掩住,屋中已用白纱黑带装饰,徐嬷嬷和姨太太带着生前服侍她的丫鬟们正跪在地上哀哭不止,见凤老夫人进来,俱都哭着叩头行礼。
徐嬷嬷膝行几步,手指颤抖着撩开床帏,曦雨随着凤老夫人向里一看,只见涂山郡君戴着珠翠庆云金花五翟冠,穿着大红纻丝精绣翟纹衫,外面罩着深青金绣点翠孔雀袍,颈上围着玉珠沉坠练鹊帔。面容安详,体态渊雅,若不是面上施了脂粉,整个人便如沉睡一样。
曦雨忽然觉得无穷无尽的悲凉涌上来,转头不敢再看。
帷幔重新放下来,茉莉和曦宁、曦雨都是晚辈,隔着床帏给涂山郡君叩了头。一旁的姨太太抽泣着还礼,茉莉和曦宁陪着凤老夫人烧罢黄纸,到外间稍坐。遗体未入棺时,能入室瞻仰的只能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其余来凭吊的人只能在外间行礼上香。
曦雨悄悄地退出哭声哀切、烟雾缭绕的正堂,徐嬷嬷也悄无声息地跟出来。
“嬷嬷,姨妈她……”曦雨艰难地开口,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去。
“小姐求仁得仁。”徐嬷嬷老泪纵横。
“这么说……”不是暗害瑞公子被发现了,反被秘密杀死。
“小姐行事一向谨慎,况且即使真如姑娘想得那样,小姐也一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徐嬷嬷拭泪,平静地说。
“嬷嬷,如今姨妈已经殁了,我料想瑞大奶奶未必容得下。嬷嬷要是不嫌弃,我身边就少一个像您这样的老人,来提点些眉眼高低……”
“姑娘果然如小姐生前说的一样,心太好。”徐嬷嬷出言打断。
曦雨无言,转过头去,神情羞愧。
“小姐走得急,没留下什么话,但走前的确还念着蕙大姑奶奶、兰大爷、箬哥儿和箬大奶奶的好处。国公府何等富贵,姑娘何等娇惯,哪会缺人呢?姑娘的心意,老奴就领了,只是奴婢已经老了,只想落叶归根,回乡安分度日。”
“你家里还有人吗?”曦雨问道。
“还有一个侄儿,奴婢也曾见过的,夫妻两个都是忠厚的庄稼人,也曾受过老奴的接济,不会亏待。姑娘只管放心。”
“姨妈给我的东西我受之有愧,不如嬷嬷拿去……”
“那是小姐给姑娘的,老奴不敢拿一星半点。再者小姐对奴婢厚待,奴婢手里也薄有积蓄,足够安稳养老度日了。小姐一辈子积攒的体己都在那里,望姑娘珍爱,将来也有一份依仗,这也是小姐的意思。”
曦雨点点头,默然无语。
那边抄手游廊处走来两个媳妇,两人谁也没看前面,大约是想着主家在忙丧事,坐镇的郡君又殁了,就放肆起来,议论着一些话。
“郡君和哥儿一夜之间没了,真是晦气得紧。”
“哥儿也就罢了,虽说病得蹊跷,但毕竟是病亡的。正堂里的那位,悄没声息的就死了,天知道是怎么没的。”
“快别说这样的话了,叫人听见,你还活不活?不是说了嘛,是得了急病暴毙的,这样的事儿也没什么稀罕,每年暴毙的人多了去了。郡君就不是人不成?”
“你说的也是,只是妻、子连丧,老爷也太可怜,幸好还有个椿姨奶奶怀着瑞哥儿的遗腹子,要不,老爷这一支就断了根了。”
“还不知道怀的是哥儿还是姐儿呢!就算是个姐儿,老爷也能从别支过继一个,我看倒是姨太太可怜,好不容易郡君死了,她也算熬出了头,谁知亲生儿子也死了,还不能去瞧瞧瑞哥儿的寿体,得在正堂跪着给郡君哭灵。”
“你还别说,要真生下来个姐儿,我看老爷是必要过继的,到时瑞大奶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林家这一支就剩下林耘霰一个,按照宗法规矩,他若是要从旁的支系过继男丁,不能过继父母双全的,只能选族中无父的孤儿领养过来,而且必须要将这个孤儿的寡母也接过来奉养。到时学士府中就不会是瑞大奶奶一家独大了。
“你瞧见瑞大奶奶昨晚上的神情没有?嘻,那可真好看。昨晚上那翻箱倒柜的架势,明是给郡君大殓更衣,暗里还不是挂心着郡君的体己?平日里被郡君压得抬不起头,这下子还不张狂?”
真有此事?曦雨震惊,以眼神询问徐嬷嬷。
徐嬷嬷平静地点点头。
“郡君到底是上人,先留了话把体己都送回了娘家。大奶奶什么也没捞着,瑞哥儿不是郡君亲生的,自然也不能袭封地,究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叫我说也活该。”
那两个媳妇没看见这边的两人,转个弯拐到另一条道上去了,渐渐走远。
“嬷嬷,待姨妈的丧事办完,我便请哥哥派人即刻送您回乡,千万不要再推辞了。”曦雨立刻向徐嬷嬷说。
“那老奴就多谢姑娘。”徐嬷嬷点点头,对曦雨拜了一拜。
“咱们回吧,省得有心人再挑刺儿。”曦雨扶住她。
“是。”徐嬷嬷反手过来搀着曦雨,慢慢往正堂走回去。
按照办丧事的规矩,第一天报丧的人只往和死者有亲属关系的家里报丧,接到报丧,才可以前往凭吊。涂山郡君娘家这边的亲属,只有国师府和凤府,除了凤老夫人和茉莉、曦宁、曦雨,进来正堂叩头行礼的都是林氏族中的女眷。她们给死者供茶烧纸之后,也都来和凤府的女眷见礼。过了一会儿,瑞大奶奶浑身缟素地哭进来,跪倒在地下就给凤老夫人和林氏众女眷重重叩头,众人急忙扶起来,瑞大奶奶就在众女眷的手臂间嚎啕大哭,那架势只差没有寻死觅活地喊“别拦我,我要跟着一起去”了。
众人要将她扶到一边坐下,瑞大奶奶忽然就有了力气挣脱出来,抽抽噎噎地说她是重孝之身,婆婆和丈夫都在停灵,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坐。众人又感叹了一番瑞哥媳妇的孝顺懂礼,便由她站着了。
突然一个媳妇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奶奶,端阳大长公主驾临了,已经进了府门,正往咱们这里走呢!老爷命赶紧来报,让大奶奶迎接。”
众人慌忙都站起来,凤老夫人和茉莉都是国公夫人,一品外命妇,品秩最高。众女眷们把凤老夫人和茉莉、瑞大奶奶簇拥在中间,出去迎接端阳大长公主。
“公主千岁。”两边迎面遇上,众女眷忙跪下。
“快请免礼。”端阳大长公主一袭淡蓝色素服而来,见众人行礼,忙伸手搀住凤老夫人:“众位也都起来,我今日是来凭吊的,实不宜多礼。”
众人起身,瑞大奶奶再次扑到端阳公主脚下“呯呯”磕头,被扶起来簇拥着往正堂去了。
端阳公主看了看涂山郡君的寿体,在正堂里上了柱香,又和凤老夫人、茉莉曦宁叙了几句话,安慰了瑞大奶奶几句,便起身回端阳公府了。
端阳公主刚走没多久,外面又传来通报声:“凤国公来给郡君主子行礼上香。”
曦展进来,他是涂山郡君有血缘关系的晚辈,所以也要来行礼,只是不能去瞻仰寿体。女眷们都站起来,等曦展供香烧纸叩头之后,才一起福身请安。曦展团团一揖回礼,向曦雨使个眼色,便退了出去。
曦雨悄悄溜出去,曦展等在那里,塞给她一个包裹:“快去换衣裳!”
曦雨点点头,寻了个无人的僻静房间,曦展在外面给她看着,她换了男装素服,和曦展一起到正厅去吊祭瑞公子。
和涂山郡君不同,瑞公子的殓衣棺材都事先准备好了,生前服侍他的近人们为他穿戴完毕放入棺材,棺前设了香案,停灵在学士府前面正间的偏厅里——虽然他是林耘霰唯一的儿子,但他是庶出,没有资格在正厅中停灵。
曦雨换了曦展少年时用的素服,到偏厅里祭拜瑞公子。瑞公子脾气并不坏,人缘也是有的,来祭拜他的人很多,曦雨夹杂在其中,看见几个上巳节时欺负林子晏被她给骂回去的公子,此刻俱都一脸戚容。
兔死狐悲。
曦雨忽然想到了这个词,听林子晏说,这几个人都是庶出子弟,他们未必和瑞公子有多深的交情,却从瑞公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生前不得袭爵荫封,不得享受祖宗的福泽;死后也不能停灵在家族的正堂。
曦雨闪身在人群中拈了三炷香鞠躬,她和瑞公子是同辈,不能行叩拜大礼。而曦展是凤国公,众人都自觉闪开,让他单独祭拜了瑞公子。
曦雨看着众星捧月的曦展,如此年青却如此尊贵,容貌俊秀、血统纯正,坐拥无数家财、享受朝廷优待,祖母慈祥妻子贤淑,父母逍遥恍如神仙中人,还有两个可爱的妹妹,更让人嫉妒得要命的是,这样的环境,居然没有养出一个纨绔子弟,而是培育出了一个优秀得令人发指的俊彦贵介。曦雨第一次以这种纯粹客观的态度来看自己的兄长,立刻理解了为何人群中那么多嫉妒羡慕的眼光射向正在拈香的年轻国公爷。
林子晏也不比他差呢。
曦雨又想起前不久才送走的端阳公府庶子,林子晏,论学识、风度,一点也不比哥哥差,但两人的命运却天差地远……林子晏固然可怜,但再看看此刻躺在冰冷棺木中的瑞公子,曦雨亦哑然。唉,可知造化弄人。
曦展拜毕,白灵帐后面的瑞大奶奶抽泣着答礼,她也够辛苦的,婆婆、丈夫两边停灵,她也要来回哭丧,还要安排一应事宜,怪不得府中的仆佣们都开始懈怠了。曦雨同情这位瑞大奶奶,但再想到她在郡君死后的第一时间就去翻婆婆的体己,心又凉了下来。
死者家属回礼毕,曦展又宽慰了林耘霰几句,正要退走,却听见长长的通报声传进来:“上闻新城郡君涂山氏殁,遣使臣吊!”
一阵忙乱之后,香案和涂山郡君的灵牌被安置在正厅的南面,瑞大奶奶站立在正厅北面灵幕下,林耘霰换上了朝服——丧主不是他的长辈,他不能穿着素服迎接皇帝的使者。
曦展和曦雨本想祭拜完便走,谁知雍德帝遣使祭吊涂山郡君,只好随众人一起领恩典了。
简单而不失隆重威严的仪仗簇拥着使者从大门进来,在正厅北面站定,正对着涂山郡君的灵位。众人下拜,使者开口:“上闻新城郡君、文华殿大学士林耘霰嫡妻殁,遣礼部官员为使臣吊。”
曦雨听见声音后小小惊讶了一下,竟然是范临!对了,他在礼部任职,被派来执行这种任务也是很正常的。
范临一反平时笑眯眯滑不留手的狐狸模样,表情严正、声音肃穆,代替雍德帝说了一通“淑慎恭敬、克礼克俭”的废话之后,颁下了皇帝的赙赠:米五十石、麻五十匹。这是礼制规定的,哪一级别的官员命妇殁,就要按哪一个级别的规制赏赐,非有大功于国不得加赙赠。
事情完后,范临毫不拖泥带水地率着仪仗走了,临走前却使人给正准备换衣服回去的曦雨传了个口信:午时桐实居见。
“你怎么会在这?”曦雨惊叫,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手指不让它指向座中间的人。她料定范临让她过来是有重要的事,但没料到竟然是林子晏又回来了!
“我怎么不能在这?”林子晏没好气地斜睨她一眼。一别多日,他还真有点想念这个难伺候的千金大小姐、聪明机灵的麻烦精,但一见到曦雨那好似见了鬼的表情,所有重逢的情调和感动都不翼而飞了。林子晏嘴角抽抽,和凤曦雨在一起,他总是要控制住不自觉的抽搐、黑线、十字路口。
“你……”曦雨一边入座,一边想问,你的嫡母不是极不待见你吗?怎么还没走到祖地就把你给追回来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你还不知道?林大学士家的庶公子得了怪病,早已在各府间传遍了。”林子晏看出她想问什么,嘴角勾起,略带嘲讽地说。
曦雨一下子明白过来。
端阳公主可以让林子晏一辈子出不了头,也可以让他一辈子都待在秋溟山祖地,但她不能让林子晏死。林子晏一死,她丈夫的真正血脉就断绝了,即使有皇家的庇护,端阳公主的声名也会大受打击,那些恨不得天天逮住皇亲国戚的错处使劲参的御史言官们更是不会放过这个挣名声的好机会。本来林子晏身强力壮,居住在阴冷潮湿的家庙中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出什么问题,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是下一个瑞公子呢?端阳公主固然赌得起,但她显然不愿意冒这个没有意义的险,只要她一句话,林子晏在京城和在秋溟山没有什么差别。
“不说这些了,子晏总算可以长留京城,咱们也可以三不五时地聚会一番,岂不是天大的好事?”李憬笑容爽朗。
“对!不管怎么说,往后大家伙都常居在京城,不但是好事,而且是美事啊!”程夏桢赞同。
“快倒酒来!”气氛被炒热起来,一群贵族公子斟满了酒,先连干三大杯,再你敬我我敬你,变着法儿让别人多喝。
众人对曦雨的身份心照不宣,故而没人叫她多喝,曦雨置身事外,笑眯眯地边挟菜边看他们打着机锋、使尽手段推来让去。
众人推搡着玩闹了一阵,重新安静下来。曦雨暗暗打量,只见他们的衣衫长发配饰都一点不乱,不禁在心中惊叹古代这些大家公子们的教养。
外面有人轻轻叩门,雅间门打开,掌柜的领着一个抱琵琶的女子走进来:“范公子,照您的吩咐,这是对门儿醴泉居最好的琵琶手。”
范临站起来作揖:“久闻大名,前日途经醴泉居,听见琵琶仙乐,至今仍萦绕五内之中。请赐教。”
“不敢,贱妾陈氏,给诸位公子爷请安。”那女子答礼。
掌柜的安排陈氏坐下,便退了出去。曦雨好奇地偷偷瞄这女子,只见她作未出嫁的少女妆扮,清秀干净,头上却绑着白头绳,便知道这女子是守着“望门寡”,本来略好的心情又黯沉下去。
单宴饮未免无趣,众人便行起令来,又玩射覆又玩猜枚。陈氏坐在一边随手弹拨,琵琶弦上便流淌出妙音,曦雨凝神细听,怪不得让钟鸣鼎食礼乐之家出身的范临都念念不忘呢。
范临看见陈氏随意弹奏,曦雨却全神贯注,狐狸眼弯起来:“我听醴泉居的熟客说,陈娘子记忆超凡,平日信手漫弹便足以应付粗通乐律之人,若有人以好辞藻相和,则可聆瑶池仙乐。不如大家今日行个词曲令,不拘是词、是曲,若能入得了陈氏法眼,赚得一曲仙乐,便可不再饮酒。如何?”
“不好!不好!你欺负我们这些习武的!”赵书霁和慕容一起叫起来。
“那便再加个限制。”范临略一思索:“所作词曲中必须要和此雅间内一样事物相关,你们二人嘛……作一句就好了!”
赵书霁和慕容这才同意。
范临开了个头,指程夏桢手中的扇子:“楝花飘砌。蔌蔌清香细。梅雨过,苹风起。情随碧水远,梦绕山峰翠。琴书倦,鹧鸪唤起南窗睡。密意无人寄。幽恨凭谁洗。修竹畔,疏帘里。歌余尘拂扇,舞罢风掀袂。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
“倒有身份。”程夏桢点头笑,问陈氏:“可为曲否?”
陈氏一笑,手挥丝弦,乐声骤破长空。
短短一小曲,引得众人悠然神往。
接下来轮到程夏桢,他随手指窗:“迟迟春日弄轻柔,□暗香流。午窗睡起莺声巧,何处唤春愁?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
这次陈氏抿嘴一笑,却拒绝为之弹奏。程夏桢也不恼:“文道我本就不如他,也没什么好忌讳的。”自罚一杯。
赵书霁、慕容两人不擅诗词曲赋,自然都被罚了。
李憬指桌上鸭、鹅两盘菜肴:“暖日高城,东风旧侣,共约寻芳。正南浦春回,东冈寒退,粼粼鸭绿,袅袅鹅黄。柳下观鱼,沙边听鸟,坐久时生杜若香。绮陌上,见踏青挑菜,游女成行。人间今古堪伤。春草春花梦几场。忆当年,英豪满座,诗翻凌谢,字压韦王。今日重来,昔人何在,把笔兰皋思欲狂。对丽景,且莫思往事,一醉斜阳。”
好一个“人间今古堪伤”,曦雨品味这一句,不由愣怔了。陈氏亦以为是好词,不等相询便又弹了一首。
轮到林子晏,他却“借用”了一首从曦雨处得的词,一指墙上《游猎图》:“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众皆默然,林子晏渴望建功立业、一展抱负,可有一座重重的大山压在他头上,希望何其渺茫。曦雨亦默然,少年气盛,接受不了最后那一句“可怜白发生”,便自己略去,她心中却生出一阵又一阵的悲凉。
陈氏脱口赞了个“好”字,便起手又弹了激昂一曲。
最后轮到曦雨,她抬眼指一指雅间四角的立灯:“今日到林学士府祭拜郡君和林公子,倒有了一首。献丑了。”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室内一片寂静,程夏桢以扇轻轻掩面,范临悄悄转过头去,李憬默念“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严徽悚然动容,就连赵书霁和慕容也听呆了。
“好警醒的句子。”反倒是陈氏长叹了一声,偷偷拭去眼角的泪光,起手弹拨了一曲欢快的《清平乐》。
论语(二)
“我一时感慨,失言了。”陈氏弹毕,曦雨起身对众人作揖:“不应谈及长辈先人,自罚三杯。”说着斟了三杯酒连着喝下去。
众人又玩笑了几回,陈氏便先告退了——她是乐师而不是乐伎,并不在乐籍,有拒绝为客人弹奏的权利。眼见时辰不早,大家有默契地散了宴席,互相拱手告别。
凤家派来接人的马车已经在楼下等了,曦雨一脚踩上小凳子,却又回头向林子晏笑道:“明儿你可有空?一个人怪没意思的,我又翻出来几本旧书,一起参详参详如何?”
林子晏点头答应,曦雨方上车回家去了。
“姑娘,快洗了脸睡吧。”
“好。”曦雨放下书,对似月一笑。今天做的事真不少,她也有些累了,再者涂山郡君的事情终于落幕,曦雨这些天为此事忧虑深深,现在总算可以放松一下。从榻上半坐起身拍拍慵懒的龙眼:“你的主人回来了哦,明天带你去书阁。”
小丫鬟捧着金盆走上来,曦雨洗漱换衣裳,把自己埋进松软温暖的锦被中。似月给她掖好被角,把她换下的衣服都搭到一边的小屏风上面,把那一挂璀丽无比的雕龙嵌珠捧红玉凤缀长命锁的璎珞拿出来预备给她明天戴,想了想又从宫绦上解下那只串珠蜻蜓,给她放在枕头下面。
确认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似月方将帷帐放下,将桌上的灯罩上深色的灯罩,自去外间歇下了。
曦雨蜷在锦被中,心神放松,脑子里渐渐一片空白,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蓝天白云,令人神清气爽。
有俊逸的大鸟在天空上飞过,清唳声划破长空。
微风拂过地下的花海,从中央的圆心向四周荡漾开去,形成一个五彩缤纷的绝美大涟漪。
花海中央,有一片圆形的空地,曦雨睡在空地上,慢慢地睁开眼。
花儿们垂下柔软的枝条,将带着沁人心脾香气的鲜嫩花瓣洒在她的衣服上。
曦雨站起来,花朵们自动移开了一条小径,一只硕大的蝴蝶翩然飞进来,环绕着她曼妙地飞舞。
曦雨伸手去触摸它,蝴蝶不远反近,轻轻停在她的指尖上,彩光斑斓的蝶翅微微振动。
曦雨着魔一样,随着这只精灵向前,穿过无边花海。
面前又是一变,蓝天白云瞬间隐没,烟雨濛濛,整个天地都变成了水墨颜色。
前方碧波柔涛、山岚云霭,一片湖光山色。
烟雨如纱,却打不湿薄薄的蝶翅,蝴蝶也变成了水墨色,缭绕在曦雨的指尖。
天地间一片水墨,唯有湖边一朵半开半闭淡粉荷花,成为这幅写意画中唯一的灵动鲜活。
曦雨在烟雨中踯躅前行,水墨色的蝴蝶飞上飞下,无声地催促。
她想伸手去碰那朵荷花,却不知从哪里优雅地滑翔出一只蜻蜓,细细的足触先搭在了荷花上。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曦雨看着眼前这一幅委婉动人的景象,喃喃轻吟。
轧轧兰桡声自湖深处传来,墨色荷叶簌簌两边分开,一叶兰舟缓缓划出。舟上人长身玉立,一袭烈火红衣。
“在哪里?”空灵的声音回荡。
“什么?”曦雨茫然抬头。
“名咒在哪里?”
“名咒?名咒是什么?”曦雨茫然反问。
“是涂山郡君给你的东西……在哪里?”
曦雨依旧茫然摇头。
红衣人突然伸手向曦雨抓来,荷花上落的那只蜻蜓却突然窜起,箭一般地迎上红衣人的手。
痛叫声回荡,远处的山岚突然崩落,曦雨清清楚楚地看到,红衣人的手被蜻蜓直穿过去,皮肉烧焦的声音犹在耳边。
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传来,湖水滔天而起向曦雨扑过来,曦雨眼前一黑,所有的景物都不见了。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射进内室。
似月惊起,紧跟着跳下榻奔进去。
龙眼锋锐的爪子三两下撕开床帐,身上毛发乍起,对着床内大吼一声。
似月一阵轻微的头晕,便见到床上的主子猛地坐起,神色呆滞、面如金纸。
“姑娘、姑娘。”似月大惊,忙上前轻拥住她摇晃。门帘掀起一角,桂圆背上站着锦锦跑进来。
“谁在作法?谁在作法?”锦锦扑腾着翅膀嚷,飞到曦雨的被子上,在她手背上狠狠啄了一口。
曦雨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没顾得上身边的人和鸟兽,一把掀起自己的枕头,只见枕下的串珠蜻蜓缓缓冒着白烟,铺的丝绸床单已烫坏了一小块。
“名咒是什么?”
一片寂静,无人回答。
“……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
仍旧是一片寂静,无人回答。
曦雨扫视一圈,然后无力地趴到炕桌上,忠仆似月赶紧把厚毯子给她披好,乖巧的宠物桂圆则把自己盘成一个毛团,粉红的小舌头舔着主人的手以表安慰。
终于有人开口了:“名咒到底是什么?”
曦雨两眼一翻,彻底倒了:连曦展也不知道名咒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此事绝不单纯……”涂山瑾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蚊子,幽幽来了这么一句。
“唉,瑾儿,你去布个阵,把凤府给圈起来,防着再有术力侵入。”涂山兰吩咐,待涂山瑾答应后,他起身便走。
“舅公你去哪?”
“进宫。”
“进宫做甚么?”曦雨惊诧。
“禀报陛下‘名咒’之事。”涂山兰一边回答着,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
“舅公——!”曦雨飞扑,泪汪汪地:“舅公,偶不再问名咒是什么了,你表告诉皇帝!”
“唉,名咒事关重大,无论如何都要上达天听啊。”
曦雨咬着手帕泪汪汪地看着涂山兰远去,内心无比悲摧:她不要再和那条可怕的龙鱼有任何联系啊啊啊啊啊啊!!!
被人算计的恐惧和不安虽然如鲠在喉,皓首书阁今日是不能去了,但这并不能让曦雨打乱自己的生活步调:如果就因为这一还没影儿的事就怕得缩在家里什么也不做,那也太搞笑了。难道就因为五角大楼曾被撞过,人们从此就不坐飞机、不住高楼了吗?更何况昨晚借她的梦暗算她的人已经被那只串珠蜻蜓重创。
想到这个,曦雨托起这只小小的蜻蜓,一边“啧啧”轻叹,一边上下左右地端详:看上去很正常呀,碎米粒一样的珠子串起来的蜻蜓,虽称不上活灵活现却也不是粗制滥造,勉强称得上精致。但谁又能想到,这不起眼的小蜻蜓,竟有如此神通,能够在关键时刻救她于危难之中。
唉,这就是她的RP好啊!要不然怎么能遇到上元夜那个神秘老头,猜了几个灯谜就拿到了这个宝贝呢!曦雨开始自我陶醉,选择性地把当时被坑掉的零花钱遗忘。
“姑娘,姑娘。”紫云从门外进来,一眼看出曦雨在神游太虚,旁边的似月面无表情地站着。
“啊?什么事?”曦雨回过神来。
“舅老爷从宫里回来了,请姑娘去说话。”
“知道了。”曦雨起身,似月上来重新将蜻蜓系回她的裙绦上。
且去听听皇帝怎么说,再做下一步打算不迟。
“什么?偶表去!!!”曦雨大喊,接着狂摇头。
“……”众人黑线,这小孩紧张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用上奇怪的词语。
“阿雨,此事关系重大,虽然是在梦中,但看见那个人真面目的只有你。陛下口谕,难道你想抗旨吗?”涂山兰眼神警告她:这儿皇权至上,你最好给我入乡随俗。
“可是偶和那个皇宫犯冲啊啊啊啊啊!!”曦雨捧着脑袋,想起上一次入宫的经历,就觉得一股子苦味儿从喉咙里蔓延上来。再想到皓首书阁里那根要命的纸捻线,她就觉得自己的脑袋现在还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脖子上真是一件令人无比幸福的事。
“阿雨!不要任性!”凤老夫人第一次沉着脸训斥心爱的外孙女:“名咒之事密不外宣是有原因的,一旦被拖进去,不彻底解决的话就休想脱身。你如此聪慧,个中凶险从昨晚就可以看得出来,现在不赶紧想办法,难道你想坐在这里干等着大祸临头吗?”
“可素,可素……”曦雨眼泪汪汪:“偶怕……”
“怕也得给我去!”凤老夫人以不可违逆的眼神盯着她。
“为啥米就不能……”曦雨自动把话咽了回去,好吧,她承认让那条金龙鱼出宫来见她这个渺小的庶民根本是不现实的。
“入宫陛见的时候就选在今夜子时,自己准备准备。”涂山兰站起来拍拍可怜外甥女的头,像在拍一只落难的小狗。
“为什么要在子时?乌漆抹黑的。”曦雨皱着小脸。
众人无语地盯着她,难道这个消息给她的打击就这么大?平时无比聪明的人彻底变笨了。
“……表妹,你觉得皇帝陛下无故召见一个未出阁的公府贵女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还是你想让朝野间明天就传出凤府要献女入宫的流言?”
曦雨泪奔,呜呜呜,她被原来的政治小白涂山瑾鄙视了。
冷,彻骨的冷。
曦雨站在乾阳殿的偏殿正中央,一袭织锦纹彩锦缎正装,看上去厚厚的锦缎实际上并不怎么保暖,但临行前似月给她穿上的那件大红小棉袄还是很暖和的。
让曦雨感到冰冷的是这座宫殿中的气氛,庄重,端肃,威严,还有萧杀。
她暗暗地打了个寒噤,但却一动也不敢动,平时她恨不得一天到晚瘫在床上,能坐着绝不站着,但此刻,曦雨的站姿足以作为大家闺秀的礼仪教科书。珠环翠绕,却没有发出一丝金击玉撞之声。
皇帝此刻正在淇奥殿披阅典籍,传口谕让她在这里候驾。
殿中光线黯淡,只有两个小宦官侍立在盘龙柱旁,脸上毫无表情,如雕塑一般。
曦雨垂着眼睑,觉得自己也要站成一根柱子了。她很想暗骂那个有偷听癖、杀妻灭子的金龙鱼有够小心眼,连赐座也没有,但她又飞快地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努力把自己的大脑放空,让自己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不是那些穿越女主,可以仗着男主的宠爱肆意风发,此刻若行差踏错一步,说不准便死无葬身之地。
恍惚间,殿中的灯烛一盏盏地亮了起来,两个小宦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拜伏在地。
曦雨不紧不慢地转身拜下,低声:“吾皇万岁万万岁。”
一袭深沉的玄色从她眼前滑过,皇帝的脚步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息,径直走到偏殿的主位坐下,低沉而通透的声音传下来:“卿平身,赐座。”
曦雨再度叩首,方起身在内侍的引导下在皇帝的右下首落座。内侍在皇帝的目光示意下为她端上一杯飘出袅袅清香的茶,曦雨以杯盖挡脸,丝毫未敢沾唇,做了个样子便放下了。
“卿且将梦中之事细说。”皇帝单刀直入,言简意赅。
“遵旨。”曦雨定定神,理了理思绪,将自己梦中所见情景叙说得清清楚楚,一个细节也没有漏掉。
“……这么说,卿并未见到施术之人的真面目?”雍德帝微微挑眉,并未刻意放出气势,但其自然的威压已让曦雨谨慎再谨慎了。
“是,陛下。臣女不敢肯定小舟上的红衣人便是施术之人。即便他就是,臣女在梦中抬头,也只觉他脸上似蒙了一层雾气,惊醒之后无论怎样回想,也想不起那红衣人的真面目了。臣女妄自猜测,这大约也是一种术。”
雍德帝点点头,又向曦雨要那只串珠蜻蜓一观。
曦雨忙从袖袋中取出奉上,小内侍接过,呈于御前。
雍德帝拿起那只串珠蜻蜓托在掌心,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倒柔和了些许,似笑非笑,若有所思。
曦雨一直低着头,连眼睑也不敢抬。
雍德帝托着那只蜻蜓端详了一会儿,便命小内侍还给她:“此事朕知道了,国师与凤国公府对朕一片丹心,朕从来深信不疑。也难为你一个弱质闺秀,遭此术魇,犹能端静自持。”
曦雨自谦了两句,又谢了恩,依旧低垂粉颈,不再出声。
雍德帝又温言抚慰了两句,赏赐了些东西,便命起驾。
曦雨跪送,内侍们奉圣命将她秘密送至宫门,交到等候已久的涂山兰手里,方退回去复命。
曦雨此时方长长出了一口气,一个踉跄,涂山兰急忙扶住,将她搀上马车。
曦雨猛灌了几口热茶,才喘过气来:“舅公,我原来小看了您,您真是古往今来,最成功的帝师。”
涂山兰笑:“你这鬼精灵,也会这样害怕。”
曦雨不语,雍德帝真是一个可怕的人!虽然知道他杀妻灭子,但那也只是间接地知道,并未亲眼目睹。上一次她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惹得皇帝大怒,即使雍德帝对国师和凤府如何得宠信,按理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看。今夜,雍徳陛下的一切称呼、行为都合乎了皇帝召见臣下的礼制规范,仿佛两人是初次见面,上次的冒犯和出言不逊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会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曦雨抿紧了嘴唇,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名咒……名咒……
所有的关键,一切事情的联结点,似乎就是这个“名咒”。
地上堆满了书籍,曦雨一本本飞快地翻着。
“怎么乱成这样?”林子晏捧着一本书边看边从外面走进来,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就踩到了一本书。
“我在查个东西。”曦雨挽着袖子坐在书堆里,头也不抬。桂圆在书堆里左跳跳,右跳跳,踩着书堆里狭小的空隙跳到主人身边,好奇地探头去看曦雨手里的书。
“查什么?”林子晏一怔,随口问。
“不能告诉你,你自看书去,等我有眉目了再去寻你。”曦雨手下不停地快速翻着书页。
林子晏点点头:“知道了。”
“对了,龙眼借我,你走的那段日子,它在我家住惯了,还是别让它和桂圆这对小攻小受分开比较好。”
林子晏嘴角抽了抽,径自去了。
午饭的时候,曦雨咬着筷子,神情恍惚。
凤老夫人把她放在了心尖子上,自然不能让娇生惯养、如珠似宝的外孙女吃冷饭,于是,曦雨屋里的小炉子、小砂锅什么的,照原样给弄了一套放到皓首书阁。
小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红烧肉,汤汁晶莹黏稠,肥的地方剔透红润,瘦的地方一丝丝烧开,引人垂涎的香气粒子均匀地散播在空气中,惹得桂圆围着炉子团团转。
似月给它夹了几块放在小碟子里,桂圆立刻美滋滋地吃开了。
曦雨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眼神呆滞,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填米。
陈小园在一边服侍着自家公子,殷勤地给林子晏添饭。林子晏接过盛满了晶莹米饭的白玉瓷碗,用碗底在曦雨面前轻轻敲敲:“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还不快吃。”
“啊?哦。”曦雨一惊,才反应过来,继续垂头吃饭。
“你倒是说说这两天在忙什么?神不守舍,魂飞天外的。”林子晏优雅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曦雨很豪放地用勺子往自己碗里浇肉汁,然后大口大口地扒饭,口齿不清:“没什么啦,只是一些书目而已。”
“什么书?”
“《玉树□花》。”
林子晏额角爆出一个十字路口和几条黑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曦雨翻翻白眼,嘀咕:“早就说不要告诉你了。”
“不要给我乱搪塞。”林子晏忍住抽她的冲动,放下碗,优雅地拿绢擦拭。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搪塞?”曦雨愕然,从碗中抬起头,嘴角还粘着两粒饭。
似月不忍睹目地转过头,为什么不受公主待见,小可怜一样长大的林子晏会比自家的千金小姐还优雅、还像大家子弟呢?
“要是连这也看不出来,我也白在端阳公主手下安然无虞地活了这么多年。”林子晏冷笑。
曦雨愣了一下,抿抿嘴唇:“好吧,那,我问你一件事情。你在这些阴谋算计里摸爬滚打惯了,比我看得更透也说不定。”
“愿闻其详。”林子晏咽尽口中饭粒,端起杯子漱口,接着轻啜一口茶,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优雅美观。
再看看自家小姐把脸半埋在饭碗里,筷子咬在齿间的呆样,似月彻底悲摧了。
“嗯……”曦雨迟迟疑疑:“假如,我是说假如啊。”
林子晏斜睨她一眼,曦雨知道这是他不耐烦的标志。
“如果你是……那个人,”曦雨用手指了指天上:“那么,你会害怕或者说是忌惮什么事物?”
林子晏早习惯了她的“无法无天”和诡异思想,丝毫没有惊讶,反而认真思忖了一下:“天灾。”
曦雨点点头,这个可以理解,且不说天灾要造成多大的损失,光这些古早人深信的“天人感应”学说就足够皇帝头疼了,一有大的天灾,民间普遍认为朝中有人失德,碰上好的皇帝,下个罪己诏意思意思;碰上个心胸狭窄的,说不定哪个倒霉的大臣就成了替罪羊。“天灾”还常常成为各个政治事件的借口,这对皇帝来说,确实很棘手。
“专权。”
曦雨再点头,这个更好理解了,外戚专权、大臣专权,都是皇帝很忌讳的事。常言道“主弱臣欺”,被臣子爬到头顶上对皇帝来说可是莫大的耻辱。
“结党、贪腐。”
没错,这两项所有的皇帝都痛恨。
“外邦、反贼作乱。”
这个更招皇帝不待见了。
“妖言、邪教、巫蛊……”林子晏一口气说了很多种,曦雨仔细想了又想,还是没有理出个头绪来。
“那……我再问你,”她又迟迟疑疑:“假如你是皇帝陛下,那么什么东西在你心里最重要?”
林子晏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毫不犹豫地回答,而是沉思良久。
曦雨干脆反问了:“兵权?皇权?江山?子民?”
林子晏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都不是。”
“那是什么?”
“若我是陛下,那么在我心中,最重要的定是皇室的存续。”林子晏语气肃穆而庄重:“兵权、江山、子民都很重要,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建筑在一个基础上,那就是这个天下,必须得姓‘嬴’。”
曦雨摒住了呼吸,觉得自己好像接触到了问题的核心:“那么,你觉得,什么方法可以让一个权握天下的家族分崩离析、血脉断绝?”
林子晏静静地:“很简单,圣人早就给出了答案,《论语·季氏》篇。”
曦雨喃喃:“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祸起萧墙!祸起萧墙!她心中有了一个隐秘的猜测,但一个字都不能对人说出口,即使那个人是林子晏。
天廷秘传
那隐秘的猜测被曦雨蒙在心里很长时间,直到几个月后才得到了证实。
雍徳十二年四月初十,被幽闭宗正寺先荫殿的渤海郡王被皇帝陛下赦出,重掌平沙城。
雍徳十二年四月十五日,宗正寺遣使上门求亲,被凤老夫人和曦展婉拒掉了,京师轰动。
接下来每个月的逢五日子,宗正寺都派人来求亲,全都被凤老夫人、曦展、茉莉三人轮番上阵挡了回去。曦雨看戏看得很欢乐,但也很是担心曦宁。曦宁却表现得很平静,对闺房外的事不闻不问,一心闷头绣花。
六月初四,曦宁乘马车去国师府请安,结果路上忽然起了大雷雨,驾车的小厮把马车停在大树下避雨,反而险遭雷电焦灼,幸而渤海郡王路过,救下了曦宁。
六月初五,一向因身体羸弱而深居简出的宗正副令安亲王爷亲至凤府提亲,凤老夫人和茉莉出来见了礼便退下了,曦展亲自招待。
六月盛暑,天气炎热。
茶点摆在九曲回廊间修建的玲珑小亭里,正对着池塘里大片大片的碧绿荷叶。此时还未到盛放的时候,一支支花苞嫩箭挺立着,但姿态婀娜,美丽多姿。
曦展虽不待见渤海郡王,但对安亲王倒是颇有好感。直系皇族们从小被严加管教,个个丰姿隽爽、学识满腹,安亲王因为病弱的原因,更添了一层温和,他又是今上唯一的皇兄,身份高贵,不容怠慢。
凤府的中庭修建得很有意趣,中间是大大的池塘,四周九曲回廊环绕,错综复杂的回廊间又攒起一座正对池塘的方形小亭子,亭角挂上了大大的铜铃铛,遮掩的薄纱被银钩挂起在亭柱上,匾额上是四个秀美的字:“荷风四面”。
“好一处所在。”安亲王赞赏地点点头。
“王爷请坐。”曦展伸手肃客:“小门小户,这一处不过凉爽些,怠慢王爷了。”
“你无须和我客气,还‘小门小户’,如此自谦,也太拘束了。”安亲王调笑两句,在亭中石桌旁坐下。原本的凉石椅早被挪走,换上来的是一抬躺椅,上面铺着簇新的锦缎,又加了一层细竹席,好让安亲王觉得舒适些。
“姜先生也请坐。”随侍在安亲王身边的中年文士弯身向曦展做个揖,退后两步在亭柱旁的石椅上坐下,捧着香盒的小药童立在他身边。
安亲王拿丝绢掩住口鼻,咳嗽了两声才笑着指指小药童手里冒出凉丝丝香气的缕空盖嵌红宝石梅花小香盒:“我这病也折腾人,一年四季有痰、咳嗽,多少杏林国手开过方子,一个也没用,就姜先生拿白梅蕊配上了几样药材,制成香料烧着,我闻着还好受些。”
“此香不俗,”曦展细品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味道,香料生意他也是做的,自然能辨别出香的好坏:“想不到,姜先生不但精于医道,还是位调香高手。”
“大公子谬赞了,谁不知道凤氏的香料是全天下独一份儿,怎敢在大公子这样的行家面前班门弄斧。”姜先生在椅上微微弯腰。
曦展一笑,不再寒暄客气,伸手向桌上:“王爷和姜先生不嫌弃,还请用些茶点。”
“我喝不得浓茶。”安亲王揭了杯盖瞧一眼,便笑着推开:“且把你们府里的柚子茶煮一壶来,听说许多夫人都赞不绝口呢。”
曦展面色不变,向立在回廊上伺候的人一招手,马上有人进亭来,将那壶茶撤了下去。
“贵府的风水真是灵秀,不但出来的人是挑尖儿的,连这一池子荷叶都比别的府上翠绿。”安亲王轻拈了一片糕点放入口中细品,惬意地眯起眼睛,像一只优雅又懒洋洋的大猫。
来了。曦展表情、眼神都丝毫不变:“王爷抬举。天下风水最好的地方,自然是这京都,皇家贵气威重,平常人家绝承受不起。”
“这京城里住了不知多少户平常人家呢!”安亲王似是没听出曦展话中的意思,笑容依旧温和。
曦展在心中暗暗提防,这位虽说宿疾在身,但究竟是宫廷里长大出来的,到底小看不得。
两人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安亲王却突然止住:“行了,玩这么一会儿心眼子,我也觉得累,曦展你也不是好对付的,偏我接下了这差事,少不得要尽心。你只给我个准信儿。”
凤曦展毫不犹豫:“王爷恕罪,臣该死,要辜负天家的厚爱了。”
安亲王毫不意外地点点头:“我也猜得出来,你就这一个妹妹,又不缺什么荣华富贵,自然舍不得。昨日子琮从我府里回去,正巧碰见令妹遇险,凤小姐今日可好些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曦展依旧不动如山:“多谢王爷挂心,舍妹只是小伤,已好多了。”
安亲王深深嗅了一口药香:“那我就放心了。既然你不愿意,我也懒得再劝,只是往后少不得来打扰。”
曦展眉头抽了抽。
安亲王仿若无事般:“不如来清谈一番,享用眼前一片美景。这亭子的名字取得甚妙,‘荷风四面’,是哪位名家手笔?”
“家中幼妹顽皮,让王爷见笑了。”
“原来是凤小妹所取,不愧是大才子宗清元之女。倒也可见你一片爱妹之心。”安亲王调笑两句,倚在躺椅上,把目光投向眼前的一片荷塘,只见风翻碧玉,花苞嫩箭亭亭而动,一只蜻蜓点水而来,前足轻轻搭在一片半含半开的荷花瓣上。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安亲王不禁曼吟。
“王爷好诗。”亭外一个悦耳的女声赞叹,一位娉娉婷婷的佳人手里托着茶盘,自九曲回廊上缓缓行来。
“给您请安。”曦雨先给安亲王行礼。
“请起。”安亲王伸手示意。
“先生好。”曦雨再向石椅上端坐的姜先生问好。
“小姐客气。”姜先生亦站起回了礼。
“哥哥。”向曦展微微一肃。
“怎么不懂规矩?”曦展责备,话中却带着明显的宠爱。
“人家有点好奇,安亲王爷深居简出,很是神秘呢!”曦雨撒娇。
“胡闹!”曦展沉下脸:“还不行了礼退下?让祖母知道,定要罚你。”
“是。”曦雨又向众人行礼,退下去了。
曦雨不紧不慢地啜着茶水,心里却一片大震荡——怎么可能!“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句诗,是她在梦中呢喃出来,今天,她又从安亲王口中听到;那位云淡风轻的姜先生,站起答礼的声音,分明和那晚施法的红衣人声音有八分相像;而捧香盒的小厮,右手背上明明白白有一个蜻蜓状的伤痕。
今日龙眼忽然躁动不安,而府中唯一的异状就是安亲王进府了。借着送茶去看个究竟,谁知这么明显的结果就毫无遮掩地出现在面前。术士的法力通过血统传承,皇室并不是术力世家,安亲王爷可以排除出去;姜先生在京都贵族间颇有声名,医术卓绝,出身清白,从先皇在位时就服侍安亲王汤药;捧香盒的小厮身量尚小,形容稚嫩,不可能有如此高深的功力来支持法术的需要。
事已至此,一片扑朔迷离。
这天晚上,曦雨的睡梦又被人侵入。
她意识到有人进入自己的梦里时,已是迟了。
脚下是温润平滑的青金石方砖,身侧的仙鹤炉燃起袅袅御香,这一方殿阁不似乾阳殿那么冰冷威严,倒显得雅致而舒适。
四下无人。
脚踏在青金石方砖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长长的月白纱裙落在地上,□的纤小脚趾试探地从白纱间探出,向前小小迈了一步。
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冰冷,反而触感温润。
她身上是睡觉时的装束,肩膀和手臂未有寸缕,抹胸式的长纱裙逶迤垂地。宽大的紫檀书桌上散乱着笔墨纸砚,几架书籍的冷墨香气混入龙涎香中,这种气味仿佛可以摄人心魄。
最初的慌乱过后,曦雨安宁下来,长裙迤逦,游荡至书架后,浓重的书香让她安心。书脊被人细心地包起,写上了名称:《影谈》、《四海志》、《史料稽考》…… 都是些传世孤本,无价之宝。
几架子孤本自成了一个天地,将她围在当中,她放任自己徜徉在这里,任由这不真实的感觉和香味侵袭。
书架对面的锦榻上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卿先将自己的衣饰打理整齐,再来回话。”
对面空无一人的锦榻上,此刻已出现了盘膝而坐的人形。原本带着一丝飘渺不实之感的殿阁立刻沉静庄重起来,那个人影盘膝坐在榻上,脊背挺得笔直,玄黑色的斜襟袍子严束,下摆从他膝上搭下来,上面绣的一幅云龙隐现静静垂落。
皇帝陛下双手微微交握,双目微阖,气定神闲。
曦雨躲在书架后,衣衫不整,怯怯地从缝隙里窥视。
她定一定神,隔着几重书架下拜:“陛下万岁,请恕臣女君前失仪。”
皇帝淡淡一摆手,依旧双目微合:“是朕唐突了。卿且先整装,屏风后有衣饰。”说罢,他的双目完全合上。
纤细小巧的脚趾先试探性地探出,点了点地面。
榻上之人不动如山。
曦雨咬咬牙,灵巧地闪身,如一阵清风,掠过皇帝陛下的面前,躲入屏风后面。
皇帝陛下依然沉静地阖着双目,唯有膝上垂下的云龙隐现微微拂动。
曦雨在屏风后快速地整装,这里虽然是梦境,但感觉和真实一模一样——屏风后放着全套的宫装,丝绸摩擦在肌肤上,触感鲜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整装过,重新向天子施礼。
“免礼。”雍德帝叫她起身:“此地是朕读书闲散的内殿,除龙椅龙榻外不设坐席,卿且站着吧。”
“是,陛下。”曦雨稳稳心绪,低眉顺目,恭谨地站立。
“今日之事,朕已全盘知晓,卿做得很好。”皇帝开口赞许。
“陛下谬赞。”曦雨暗暗紧张。
“在梦境之中召见,是为告知你‘名咒’一事。朕身边服侍的人众多,以此法才可使秘不外泄。”
曦雨“噗通”一声重新跪下:“陛下,臣女虽孤陋寡闻,也知‘名咒’是皇家秘事。法不传六耳,臣女不敢得闻!”
“怎么?卿管不住自己的嘴么?还是卿在暗示朕,涂山氏不值得信任,凤家……也不值得信任?”皇帝的话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曦雨冷汗涔涔,几乎要忍不住发抖。
“所谓‘名咒’,以名与字为媒的咒杀之术。将要杀之人的名和字以术力刻于至阳至净的温玉璧之上,以极阴煞极污秽之物做祭。二气相冲,自然产生杀气。”
“名咒耗费术力极大,非血脉纯净、家世深厚的术士不能施展。即使如此,一名术士一生也只能施一次名咒。”
“世间术法,施动时必然引动灵气,是以有种种异象、感应;而名咒发出,则无声无息,杀人于无形。”
“皇家祖训,历代皇帝,必于山陵崩之前将皇室所有直系男丁的名与字刻于温玉璧之上,以备不测。施术之人,正是国师。卿明白了吗?”
曦雨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惊骇和害怕,轻轻颤抖起来。
皇帝陛下纡尊降贵的入梦之后,一切似乎都明朗起来。
“阿篱真是个绝世奇才,只可惜了她的血脉不够浓厚,否则……”涂山兰摇着头,痛惜不已。
“不错……”凤老夫人眼里有薄薄的泪光,眼神幽远,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和幼小的涂山郡君相处的日子。那时她风华正茂,才貌双全,是国师府的嫡长女,集众人的宠爱于一身。她依稀记得,当日自己与涂山兰共同详解名咒,一旁午寐的小女孩才有多大?四岁?三岁?也只有那一次年少轻狂,将名咒说出了口,才让涂山郡君得知了这一绝密。
“老天开了一个可怕的玩笑……”曦雨怔怔的,想起笑容温雅,一举一动都可以当做大家闺秀教科书的表姨妈,心中的滋味难以名表。
先天的血缘,后天的修炼,二者对术士来说缺一不可。涂山篱是一个天才中的天才,名咒的原理简单,但施咒的过程复杂无比。她仅仅知道原理,就从中推断引申出了具体的步骤,虽然施出的咒术仍有偏差,但足可以被载入术士们的历史。她的死,不是因为施咒出了差错,而是因为她没有足够浓厚的血缘来支撑完整个过程,虽然她的目的达到了,但代价也是这么的沉重。
术士家族代代联姻的对象都优先考虑术士家族,国师府涂山氏更是如此。
涂山郡君,她的祖母是一位普通的青楼女子,她的母亲是一位普通的通房丫鬟,单薄的血统,最终置她于死地。
绝世的名花,生长在贫瘠的土壤中,最后无可奈何地凋零。
“阿篱自己也明白,她先天实在不足,所以才想接一位带着涂山氏血统的子嗣过去,借助她的血,才能成功刻画名咒。她一生多舛,这次倒好运气,曦展和宁儿都隔了一代,是旁系;只有阿雨你,是有邰氏的直系,又是嫡长……她设计取了你的血,才成功发动了名咒。只是她虽然知道原理,但毕竟不懂细处,所以才让瑞公子受了那么多罪。名咒杀人,一向无声无息,死者一夜之间暴毙,没有任何踪迹可循。她做这一回法必定有破绽,京城内厉害的术士,必定都有感应,才有人想探出名咒的奥秘。”凤老夫人黯然。
曦雨点点头,名咒是皇室和国师府共同保守的秘密,是术士界的最大禁忌。所有的术士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咒术的存在,可杀人于无形之中,无数人垂涎着这个功法,却无人能从皇权和涂山氏的防线上打开一个缺口。现在,终于出现了一个千载不遇的机会,怎不让人趋之若鹜?
“本以为阿篱对瑞公子下的是疫咒,谁知是名咒……”涂山兰脸色疲惫:“阿雨,你自己千万要小心,绝不可大意。”
“明白,不过……这次,陛下会出手相助的吧?”曦雨冷静的问。
“自然。”涂山兰点点头。
“那就这样了,不要让宁姐姐知道。”曦雨明快而坚决地一锤定音。
“这都TMD是什么破事儿!”曦雨愣着坐了半天,突然咬牙切齿地来了一句“国骂”。
“姑娘!”似月虽然一向沉默淡定,此刻也不由得一惊:“姑娘是公府千金,大家闺秀……怎么可以说这样……这样不规矩的话?”
曦雨仍旧咬牙切齿:“凭什么金龙鱼家族干的破事儿,就得让我们来收拾残局?就为了防那不知道何年何月会发生的‘祸起萧墙’,值得动用名咒吗?还随便侵入本姑娘的梦,去死去死去死!”
大骂了一通之后,曦雨彻底泄气:就算皇室不用,“名咒”这种东西还是存在啊……而且如果没有皇室的保护,涂山氏未必能守住名咒的秘密。现在天下术士都处心积虑地想得到名咒,此事归根究底,还是表姨妈引起的,而如今最引人怀疑的,自然就是她凤曦雨。唉,就算现在她跳出去大喊一万遍“我不知道名咒是怎么施展的”,估计也没人肯相信吧?还是少骂两句金龙鱼吧,毕竟接下来的一段艰难,还要靠人家支援呢。
曦雨颓然趴在桌子上——果然,《天廷秘传》不是那么好听的,名咒什么的,最讨厌了!
“名咒”卷完
年终小番外
这是一个梦。
对,这只是一个梦。他在心中如此提醒自己。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脏不再听主人的使唤?
为什么浓重的龙涎香和墨香也遮掩不了那一缕淡淡浮动?
他隐身在龙榻上,静待那一刻的到来。这一次的入梦不能倚靠国师来施法,他身边随侍的术士姜宁,以一炉龙涎香为梦引,引他来到她的梦中。
他是九五至尊,是人间天子,紫微帝星在他头上熠熠闪耀,龙气缠绕,使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凭自己的心意改变她梦中的景象。
皇帝陛下丝毫没有客气,将她梦中的小桥流水变幻成自己最熟悉喜爱的一方殿阁。
她的意识和这个被篡改了的梦相互重合感应,需要有一个缓冲的时间。于是,在这个奇妙的时间差里,她看不到不请自来的客人,径自游荡在梦境中。
圆润的肩头,削瘦的臂膀,精巧的锁骨,纱裙曳地,而她在纱裙里若隐若现。
隐藏在空气中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目光如火舌一样燎着无知无觉的少女。
她探出指尖,他想将那葱根一样的手指握在掌中;
她伸出手臂,他想抚摩那藕节般的手臂上每一寸肌肤;
她垂下螓首,他想沿着那天鹅般颈项弯出的弧度亲吻;
她微微含胸,他想扯下那袭睡裙,一览渴望已久的美景。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书架如笼子一样,圈住里面甜美的小兽,而他在外面,好整以暇又带着至烈的欲望欣赏。
她在里面蹁跹滑动,透过书架的缝隙,如惊鸿一瞥般在他的眼底引下一个个优美的剪影姿态。
衣角首先在空气中显现出来,他在那一瞬间将瞳孔中的火焰全数收回,以一种庄肃威严的姿态,呈现在她的面前。
皇帝陛下的眼睛安然的阖着。此刻他的心一半是极寒的冰,一半是跃动的火。纱裙掠过他面前,带起一阵微风,轻送来暗香浮动。
他丝毫未动,空气中却响起“嗤”的一声,极细微,几可以被忽略。
她在屏风后换装,身体的曲线完全映在屏风上,自己却无知无觉。
屏风外的皇帝陛下依然闭着双目,盘膝端坐。
她忐忑不安,而他正在被她完全无意识地放到了油锅里,翻过来覆过去地慢慢煎。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实际上占了上风,而把两人间的主导地位拱手让了出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曾经从无数人口中听到过这句话,但从没有一次,如此地悦耳,如此地让他感到愉悦和满足——虽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埋藏的恐惧,但这无伤大雅,并不能使他的愉悦减少一分一毫。
在她面前,他想拥有绝对的权威,然而他也并不希望她过于害怕他。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几乎维持不住自己冷然的表情。所幸,皇家严苛的教育让他仍旧能够不动如山。
皇帝陛下以一种可以称之为“闲适”的语气道出了皇室秘辛。
这个小女孩聪明绝顶,但她比一头山林中的小鹿还要小心翼翼。她深深地敬畏着皇权,并且深深热爱着自己的家族。只要抓住了这个软肋,一句话便可以制服她。皇帝对这样的手段和把戏得心应手。
不过,当她跪伏在地,他心中却陡然涌起了不舍和可怕的、凌虐的欲望。他怜爱她,可同时又想要折磨她。
皇帝陛下静静地垂下眼睛,如波涛渊停,峰峦岳峙。
猎物恭敬地伏在地上,并因恐惧而微微颤抖;这聪明的小东西毕竟还太稚嫩,紧张之下丝毫没有察觉到,龙榻上端坐之人内心的汹涌。
皇帝陛下永远知道孰轻孰重,他按照原先的计划说出了该说的事情,然后毫不留恋地退出了她的梦境。
他想要的,总会都拿到手。
她和他同时从梦境中醒来,她急匆匆地披衣去找人商量,他则伸手到衣衫内上下摩擦,半晌方仰头出了一口长气,将衣内裹着那物的一块纱料拿出来,那块衣角,尚带着暗香浮动。
她和长辈细细讨论的时候,他命人换下汗湿的床褥,随手披衣向汤池行去,任由女官们一阵慌乱。
她苦恼困窘的时候,他将自己浸入浴泉中,内侍恭谨地服侍在池边,将玉盘中的冷甜酒高举过顶。
她终于决定怎么应对的时候,他再次用那块衣角裹住自己,仰头,即使在这一刻,他仍旧冷肃而威严。
两个人,完全不同的两种思维和生活。
即使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单方面的意愿也无法让他们有完美的交集。
南辕北辙,夏虫不可语冰。
===========================番外下篇的分割线·N久以后============================
她第一次走进淇奥殿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她欢欢喜喜、心无旁骛地直奔那几架子孤本。
皇帝陛下在紫檀书桌前坐下,按照往常的习惯,提起御笔,蘸饱了朱砂,开始批阅各色奏折。以往,每当他批折子的时候,淇奥殿里里外外,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夏天时连蝉和蝈蝈、蛐蛐也被太监们粘出来处理掉了。然而从这一天开始,一切都不再和往常一样。
书架后面不断有声音传出。
“⊙o⊙哇,这个皇后真是太BH了!偶像啊偶像!”
“O(∩_∩)O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JQ!”
“咯咯咯咯……”
“怪不得这本书会被禁……”
“好漂亮的字,这是谁手抄的呀?”
细细碎碎的声音,让雍德帝的脸上泛起笑意。他手下毫不犹豫地批“斩立决”,血红的朱砂、犀利而残酷的笔锋足以让官员们胆战心惊,然而此刻他的心中却柔软而暖和。阿雨总是如此,看书的时候全情地投入,偷笑、自言自语,激动时也会随便拉住身边某个人抒发一两句自己的感叹,再转头埋回到书堆里去,也不管被她拉住的人是谁。
当值的小内侍想上去阻止曦雨发出声音打扰皇帝的思绪,皇帝陛下抬眼一瞥,小内侍慌忙躬身,不发出一点声音地退下。
书架后翻动书页的声音、自言自语的声音、嘻嘻偷笑的声音,让整座殿阁变得有生气起来。
曦雨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乐趣中,不知不觉已到了饭点。她放下书本,揉着略微有些酸涩的眼睛,从书架后绕出来。
皇帝听到了响动,放下手中的笔,向她招招手,待她走到近前,温柔地将她放在自己的膝上。
“你好忙啊。”曦雨看着御案边高高摞起的奏折,惊叹。
雍德帝用自己宽大的手掌合住她的小手:“累了?”
“嗯,有一点。”曦雨在他怀里活动一下脖颈,稍解困顿。立刻有只大手轻柔地为她捏着颈子,巧妙地刺激穴道,让她舒服地轻吟出声。
随着她断断续续的呻吟,颈后揉捏的手指渐渐变了方式。力道越来越轻柔,更像是带着□的爱抚。看了无数AV、GV的曦雨,此刻却很是迟钝,惬意的合着眼睛,在皇帝的膝盖上蹭来蹭去,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
颈后突然一痛,酥麻中针刺一样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叫出来。紧接着,她还未反应过来,肩膀一凉,衣服已被撕下了肩头。
曦雨惊叫,被从身后紧紧地抱住,火热的嘴唇烙上她的脖颈和肩窝,皇帝陛下狠狠地吮吻,又张嘴咬在她柔嫩的肌肤上,毫不犹豫地制造出齿痕,又满怀怜爱地细吻上去。
曦雨慌乱得要命,回头伸手去推他,却无意中瞥见他的表情——庄肃而狂热,弥漫着欲望又高贵威严,凛凛华贵之气从他的眉宇间浮现出来,此刻却夹杂着野兽一样的狂暴残忍。
她被他眼中的红丝慑住,一动也不敢动。
游移在背上的气息粗重剧烈,而他一手箍在她腰间确保她一动也不能动,另一手缓慢地在她破碎的衣内滑行,如一条狡猾的蛇,撩开残破的襦衫,撕裂锦缎的中衣,从她小衣的边缘滑进去,一把握住软玉温香,带着薄茧的掌心摩挲顶峰那粒小小的玉珠,又残忍地揉拧搓抚。
曦雨整个身体完全僵住了,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虽然那是她心中所爱慕的人,但她的身体仍本能地害怕着这陌生的领域。似乎她的挣扎推拒让身后那头野兽很不满,他重重地在她腰间咬了一口,齿痕上泛出一点血丝。
曦雨立刻不敢动。
他满意地长舒了一口气,动作轻柔地将她转过来面对着他,缠绵而略带急切地吻她粉红色的嘴唇,此时,他压抑下了心中的那头野兽,尽量温柔地安抚。
他的手仍流连在她胸前,爱不释手地轻抚一对乳莺。皇帝陛下低头看去,不禁一笑,神色更加温柔:阿雨的小衣是一件大红色的肚兜,上面用月白色的绸缎扎出玉兔和圆月的图案,兔子的眼睛处缀了粒红宝石,越发显得可爱。
曦雨脸上似火烧一样,不自在地把脸撇到一边,在心里捶地大哭。
他亲亲肚兜上面露出来的地方,哑声笑:“很好看。”正要扯下她小衣,却又僵住:阿雨的小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抗议主人没有按时喂饱它。
曦雨如逢大赦,无辜地看他:“我饿了,皇帝也不能差饿兵啊……”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才用自己的衣衫将她裹住,扬声唤人服侍。
用过膳,他陪她玩叶子戏(古代的一种纸牌)。
“哎呀不行,我出错了。”曦雨第N次悔牌。
他安然端坐,纵容她耍赖,然后在她输掉之后把她抱在身上,低头亲昵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惹得她惊讶地看他,带着一丝难为情又甜蜜的修窘和恼怒:“猥琐男!尽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怪不得呢,我觉得这里的摆设很眼熟……”
他扬扬眉,惩罚地箍紧她的腰:他不想再对她说谎话,自从那次入梦之后,他无法再在这里心如止水。无数次地幻想过抱着她在这张龙榻上覆雨翻云,醒来之后热涔涔的汗已浸湿了身下的丝绸。
曦雨喊疼,他缓缓放松了力道,低声指点她玩叶子戏的小诀窍,听得曦雨眉开眼笑,频频点头,用十分崇拜的眼神望他。
他丝毫不带□地亲吻她,那颗如金刚石一样冷硬的心上有无数的小裂缝,每一条都被她填得满满。
他拿着一卷书籍,听到她在怀里唧唧呱呱地聒噪,咕咕哝哝地抱怨,警告地瞥过去一眼,立刻静音。
待他将所有事务都处理完毕,月儿已经高高地挂上了枝头。皇帝陛下放下手中的朱笔,立刻有不识字的新进小宦官上前来,把奏报整理好。
宫中的规矩,为皇帝陛下整理奏折的内侍必须是这年刚净身进宫的宦官,每年换一个。
雍德帝站起身,陈堰已捧着一个托盘在旁边躬身等了。
陈堰是他最信任的贴身内侍,他的心腹,皇帝陛下是一个多疑而残酷的人,能让他信任的并不多。陈堰从他是太子时开始到东宫服侍,然而在皇帝陛下登基的那一年,才真正得到了雍德帝的信任。
那时,皇帝陛下以冲龄登位,主弱臣疑,主少臣欺。先帝并未设顾命大臣,皇族们有名咒的钳制,再加上人丁稀少,彼此间感情深厚,不得不紧紧抱成团,拱卫皇权。诸多贵族世家,包括申贵太妃的娘家申氏,借着这大好时机混战成一团,都想谋取更大的利益。他唯有蛰伏,隐藏起所有的锋利爪牙,等待成年那天的到来。即使到了那一天,要肃清朝野、整顿纲纪,也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斗争。在这样的时刻,皇帝陛下谁也不敢相信,但他也确实需要心腹,需要可以信任的人,需要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势力。
锦衣卫只忠于皇权,而不是忠于他。
半块虎符在他手中,然而他调动不了军队,包括拱卫京师的神策军、守卫皇宫的禁军和看守宫门的期门卫。
他经过长久的考虑,终于下定了决心。
十四岁的雍德帝命陈堰担起整理奏报之责。
陈堰毫不犹豫地跪伏:“不敢欺瞒官家,奴才识字。”
皇帝满意了,陈堰入宫这么多年来,从未在人前人后显露过自己识字的本领。若不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连他也不会知道。他需要这样的人:嘴够严、眼光够毒、城府够深,同时对他忠心耿耿。
看着主子起身往西暖阁走,陈堰捧着托盘不声不响地跟上。
雍德帝随手取过托盘上的小玉瓶,挥挥袖子,陈堰会意地停在了门外。
西暖阁内暖意融融,总管紫宸宫的尚宫女官迎上来福身,又转身在前引路,悄声禀告:“殿下在躺椅上睡熟了,奴婢不敢挪动,只给殿下搭了毯子。”
皇帝陛下点点头,转过巧夺天空的镂空板壁,仙鹤形状立灯旁边的躺椅上,曦雨睡得正甜,鬓发散乱,一手合着一本书放在胸口,一手反着放在头下面。
雍德帝上前,轻轻抬起她上身,正要把她抱到床上面去睡,人却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眯着眼睛,含糊地问:“什么时候了?”
“戌时(晚上七到九点)。”皇帝斜坐在躺椅边上,把她抱在怀里,解开她的衣带,给她腰间的齿痕上药:“上好药抱你去床上睡。手枕麻了没有?”
“嗯……还好。”曦雨睡眼朦胧地甩了甩手臂。
外面陈堰忽然出现在门口,躬身:“官家,有大臣递牌子。”
那定是有重大着急的事了,雍德帝脸色不变,温声:“朕去瞧瞧,叫她们服侍你安寝。”
曦雨彻底清醒过来:“睡了一会子,现在倒不瞌睡了。我想去外头散散,殿里烧着地龙,怪闷得慌。”
“陈堰,跟着殿下。”皇帝直接吩咐,为她整理好衣裳,再嘱咐曦雨多穿件斗篷,便又起驾去召见递牌子的大臣了。
总管尚宫从宫女手中接过玄黑绣龙,里子是火狐皮毛的宽大披风,亲自给她披上:“殿下的衣裳尚服局正在赶着做,官家吩咐,先给您穿着他的,待新衣都做好了,再呈上来给您瞧。”
曦雨有些羞涩,偷偷撇撇嘴。她自己的衣服都有很多了,但很多不合宫中的规矩样式,只有重给她做一批。大原则已经和皇帝陛下谈判好,这些小节她也不在意了,反正穿什么都一样。
“殿下,奴婢给您提灯。”一名穿着典赞服色的女官提着一盏宫灯过来。
“不必。”曦雨笑笑,拿过她手里那盏宫灯:“不过是散个心,何苦劳师动众的。”
“殿下早些回来,若迟了,我们少不得派人去寻。”那女官又说道。
“辛苦典赞女官了。”曦雨点点头,轻轻拽起过长的披风下摆,轻盈地跨出门槛。
陈堰一声不吭地跟上,临走时不经意地瞄了那典赞女官一眼。
宫中六局一司,每司各有两名品阶最高的女官,尚宫局两位尚宫,一位统领紫宸宫,一位统领飞凰宫,都是从无数宫女中脱颖而出,自然是人尖子中的人尖子。在紫宸宫服侍的这位李尚宫,年已界四十,同样是服侍皇帝多年的老人,理所当然地和陈堰默契非常。
目送曦雨的身影出了殿门,消失在玉阶下,她才将脸一沉:“给我跪下!”
那典赞女官吓了一跳,急忙跪下:“女先生,奴婢什么地方错了?”
“尚仪局的人也糊涂了,叫她们指一个伶俐的来提点这位主子宫里的规矩,怎么派来的这般没眼色?”李尚宫皱眉,转头吩咐一边的小宫女:“典赞女官归和尚仪管,你去叫她来!”
和尚仪来得很快,她比李尚宫年轻些许,能在三十岁左右便爬到了尚仪的位置,足见她手腕了得。
“我平日看你也是个稳妥的,怎么叫这个倒三不着两的来教导主子?你问问她方才对主子说了些什么话?叫官家知道,尚仪局的人免不得被她牵累!”李尚宫语气严厉。
“你都说了些什么?”和尚仪皱眉问。
“奴婢不过是请她回来得早些,免得再去寻……”那典赞女官懦懦的。
“这又是什么大错了?”和尚仪挑起修饰精致的眉毛,看向李尚宫。
“她一个典赞女官,竟敢这样对主子说话,忤逆犯上,难道不是错吗?”
“哎呀我的好姐姐,那还不是正经主子呢,连大礼还未行呢,就住进来了。”和尚仪见四下无一人,大着胆子说:“虽说这个进了紫宸宫,但也不过是貌美,所以得宠些。这宫里哪个不是美人儿啦?不过是叮嘱她早些回来,还能怎么摆谱不成?”
李尚宫摇摇头,凤家小姐今日刚进来,紫宸宫又是堵不透风的墙,外头一丝消息也无:“我瞧在你平日里对那些小宫女有照拂的面上,今儿才放胆透个信儿给你,趁早把这个没眼色的弄回去发落,再派个机灵的过来,免得官家旨意下来,这奴才难逃一死,你也免不了被连累。”
和尚仪表情认真起来:“姐姐当真?”
李尚宫轻轻点头,她虽然看不惯这个和尚仪的某些做法,但此人心肠尚好,两人这些年明里暗里打交道过招的次数不少,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此时倒不忍看她被牵累了,再者官家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这位主子今日刚进来,衣裳还没做齐,官家命我将他的衣裳拿给这位主子穿。”没理会和尚仪瞪大眼睛的呆滞表情,李尚宫低头瞄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典赞女官:“叫这个闯祸的跟你说,紫宸宫里的人称呼她什么?”
“什么?”和尚仪立刻低头问。
“殿、殿下……”典赞女官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带上了哭腔。
“赶紧带她回去发落,幸好官家正召见大臣,等接到了回报,她是死定了,你不死也要脱层皮。”李尚宫催促:“还不如你先处置了,再求求能说上话的人,才好为她讨情。”
“多谢姐姐,这一回我记下了。”和尚仪正容敛衽向李尚宫施礼,低头轻叱:“还不起来快走。”
典赞女官急忙向她们叩头,哭着千恩万谢,才退出去。
“你回去传遍六宫,都把眼珠子放亮些。若再起什么波澜,可就不好了。”
“知道了。”
“若还有那些自恃资历深、身份高、出身好,不服的,就问问她们,还记不记得彭妃是怎么死的。”
“你是说……”和尚仪吓得一颤抖:“彭妃,是因为……”是因为这位主子,所以才被官家以那种手段弄死的?
李尚宫几不可见地点点头。虽然已过去了这么多天,但现在想起那一夜,还是会令六宫战栗。
和尚仪手脚发软地走了,李尚宫叹口气,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好为那个典赞女官讨情罢。
曦雨慢慢地走下玉阶,两旁守卫的期门军逐一在她走过的时候屈下自己的膝盖,枪尖冲天,向她行礼。
手里的灯笼光线昏黄,但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陈堰跟在她身后,沉默不语,像一条影子。
大大的圆月高挂在夜空,皎洁的清光均匀地洒向大地。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啊。”曦雨仰头,轻轻地感慨,回头轻问:“陈总管,如今,这些将士,心目中最至高无上的,应该是陛下了吧?”
本来他应该中规中矩地回答“是”,但他并没有,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您如果改口称‘官家’,陛下会更高兴的。”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为了这一天,为了从眼前女子的口中听到这个称呼,皇帝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曦雨笑,指向宫殿南方的高台:“那是哪里?”
“那是‘集翔台’。”
“集翔台啊……我有听舅公提起过。”曦雨提着灯,往那个方向走去。
她站在高高的集翔台上,突然想起很久前有一个夜晚,他们一起站在另一座高台上,她恶作剧地考验他的记忆力,硬是要他背出白天时她命令他念的书。
“故乱世,方现英雄,故英雄,方有佳人,奈何纷乱,奈何纷乱;
故嗜兵,方成盛名,故盛名,方不厌诈,兵不厌诈,兵不厌诈;
故飞燕,方惹多情,故多情,方害相思,一望成欢,一望成欢;
故春盈,方恨秋思,故秋思,方恨离情,不离不弃,不离不弃……”
曦雨轻轻地吟唱,回忆起那时,他嫌恶地批评书和曲,都被她理直气壮地反驳回去。她最爱的白娉婷和楚北捷,然后她突然想捉弄他,板起脸:“我们来对月起誓,永不相负。你要是不肯,就说明你的心意不是真的。”
然后,他也跟着犯了一回傻。
再然后,想起那个仓皇出逃,心碎欲死的夜晚,果然是没有月亮的。
“殿下,”陈堰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出来:“您走的这两年,官家在集翔台上眺望凤府的方向,奴才已数不清有多少次了。”
曦雨回头微笑:“他有你在身边服侍,真是他的福气。”又笑:“你放心,我既然已经决定放下,再重新开始,就不会后悔。”
从集翔台上可以俯瞰整座皇宫,曦雨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队灯笼从泰安殿出来,往紫宸宫而去。
“殿下,夜风寒凉,该回驾了。”陈堰躬身提醒。
“好。”曦雨看到那串灯笼,心情忽然变得很好:“咱们回吧。”
“她已经受到教训了,何苦再重罚,你仁慈些吧。以后在正史上落个暴君的名声,也不会显得你多好看多特殊。”曦雨毫不客气。
“就依你。”皇帝笑,这才是他的阿雨,无法无天却让人生不起气来。“冷不冷?”他依旧将她的小手合在自己掌心,亲昵地温暖着。
曦雨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就像她今晚穿的披风一样,玄黑绣金龙的丝绸面,代表着皇权、尊贵、威严和残忍,内边却是柔软滑顺的衬里,暖暖地裹着,永远不会再伤害到她。
她想着想着,唇上弯起一个月亮般美好的弧度。
“笑什么?”他捏捏她的鼻子。
“还记得那本《孤芳不自赏》吗?我在想,”曦雨眼神悠远,“就像书上说的,也许我们,真的从不曾相负。”
晋书(一)
天高月小,风急星高。
嶙峋山石穿破夜空,台阶路两旁是茂密的山林,草木间窸窸窣窣,似有蛇虫爬过。
这样阴森凄迷的山路,足以吓退许多胆小的人,别说娇滴滴的姑娘家,就是稍微懦弱的一点的男子,也不敢在夜晚从这条道上走过。然而此刻,却有一个穿着嫩黄衣裙的女孩行走在山路上。
她走得并不快,袅袅婷婷,步态优美。但是她每跨一步,都跨出了很远,大地仿佛在她脚下开始缩小,若有行家在此,便可以认出那是长云岭上术法世家温氏特有的身法“千里成寸”。
“师妹!师妹!”后面有大喊声传来。
着嫩黄衣裙的女子听到了声音,不紧不慢地停下步子,悠然转身,等待着来人。
“师妹……呼呼。”后面追来的男子喘着气:“师妹,我就知道你会忍不住气。快别任性了,赶紧回去吧,要不等师父回来,你肯定要受罚。”
“二师兄,作甚么这样着急?”女子温婉地笑:“我只是有些气闷,下山去逛逛而已,过几天就回来。”
“别骗我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了解?行了行了,”男子好言相劝:“霞姑娘什么性格,你还不了解?她说话从来不多想,得罪的人也不少了,你何必和她一般见识?”
“这我就不明白了。我只是下山去逛逛,买些胭脂、钗环,怎么又和霞师姐扯到了一起?”女子轻扬秀眉,水灵灵的眼睛带着询问之意看去。
“好好好……你不承认也算了。”男子嘴角抽抽:“师父师母临走之前要大师兄和我照看你们这些小的,回来要是发现少了一个,我们可是要受罚的。好师妹,你就大发善心,饶了我们吧。等师父师母回来,你想去哪儿逛都行,到时你就是要去皇宫把乾阳殿的瓦给揭了,师兄我也不拦你,好不好?”
女子眨眨眼睛:“师兄既然这么说,我便跟您回去。只是等爹娘回来,我再提了要求,二师兄可一定要帮我劝说他们哦。”
“一定一定。师妹,那咱们快回去吧。”二师兄大喜,满口答应,正要转身回去,突然又顿住:“师妹,还是你走前面。”唉,差点忘了,师妹诡计多端,上次上了她的当,走在前面,结果被她从背后放倒。
“长幼有序,二师兄先请。”女子温婉地笑,遗憾地把一包药粉偷偷塞回袖子里。
“这月黑风高的,岭上野兽蛇虫也多,师妹毕竟是个女孩子家,还是走前面。”二师兄朝她咧出雪白的牙。
“好,那就麻烦二师兄在后面保护我了。”女子不再推辞,巧笑倩兮,提步走在前面。
二师兄松了一口气,但还是盯着师妹的背影,全神戒备。
走在前面的女子依旧不紧不慢,步态优美,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默默地在心里数着数——一、二、三、四……数到三十五的时候,身后传来“咕咚”一声。
人体接触地面的声音。
女子轻盈地转过身,向已经趴在山道上的可怜二师兄行礼:“二师兄,师妹给您赔礼了,我下山玩几天就回,不必担心。此药药力很轻,到天明时分,您就可以动了。”说着在二师兄的身边洒下一圈药粉,保证山中的野兽不会靠近,然后依旧迈着袅袅婷婷的步子扬长而去。
二师兄趴在地上欲哭无泪——这次他明明很小心了,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呜呜呜,还是大师兄比较强,一次也没有被暗算到。要不是今晚到处都找不到大师兄,他也不会这么苦命地来追赶师妹啊……
晨风吹拂过大地,清早的露珠从草叶上坠下,太阳隐在早晨的薄雾后面,夏天的早晨是一天中最舒适的时候,清新的空气、沸腾的人声让瑞平城从夜晚的寂静里瞬间鲜活了起来。
这个时候,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自然是早市了,小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大锅里早点的香气、刚摘下来的菜蔬上沾着的新鲜泥土味混合在一起,融合成一种独一无二的味道。
每一个繁华的城市都有它独特的风味,瑞平城自然也不例外。而要吃到最地道的小吃,还是要到民间去寻。早市上张家大婶做的鸡汤小馄饨是一绝,瑞平城人人都知道。张大婶做馄饨的手艺是祖传的,半透明的馄饨皮儿顺滑溜口,馅儿鲜咸中带着一丝甘味,冲馄饨的鸡汤是老母鸡熬制的高汤,从大木桶里扬起一勺倾倒下去,汤如浅黄色丝绸一般落回桶中。就连瑞平城中的权贵,也常常会遣仆人老早地等在早市上,来买一碗张大婶的馄饨。
“大婶,做一碗馄饨,多放些芫荽,少滴点儿油星。”一把爽朗的声音响起,早市上人们的动作有一瞬间停顿——这位姑娘和早市显得太格格不入。丝绸制成的红衣如飞霞,艳丽的眉眼,白皙的皮肤,脚上没有穿姑娘家平常穿的绣鞋,而是踏着一双俏丽精致的鹿皮小蛮靴。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世家养出来的姑娘,只是金尊玉贵的小姐,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市井之中?
张大婶有些惊讶,但还是笑眯眯地招待客人:“知道了,姑娘请坐。”说着把凳子和长桌都抹了抹。
红衣姑娘一笑,大大方方地在桌旁坐下,带着些许好奇地看张大婶手脚麻利地下馄饨、调汤。馄饨端上来,她在众人偷偷的注目下,依旧泰然自若,如同坐在自家的厅堂里一样,姿态优雅地用着餐,和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搭配。
市井之中的一大特产,就是收所谓“护摊钱”的地痞流氓。一大群形容猥琐的人前呼后拥,领头的蓬头大汉看见馄饨摊上坐了一个美貌姑娘,立刻眼睛一亮。再看见她衣饰风度,立刻收敛了色心。规规矩矩地向张大婶要了“护摊钱”,红衣女子只顾吃自己的馄饨,连看也没有看他们一眼。
大流氓带着小地痞们正欲离开,却被喝住:“给我站住!”
红衣姑娘放下汤勺,掏出手绢轻拭樱唇,接着轻笑:“识相的,把本姑娘的钱袋还来,我还能放你一马。”
“谁?是哪个小兔崽子找死呢?”蓬头大汉立刻向那一群小地痞吼。
没有人答应。
红衣姑娘笑靥如花:“我数到十,没人招认的话,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开始数数,清脆的声音着实好听,但早市上的气氛此时却紧绷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