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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玉随心缘》》 · 昕欣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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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能随督帅上阵疆场,痛杀蛮敌,那是俺打小的志愿。”虎子嘿笑着,霍地抬起头望向我,一双溜圆的眼里就快放出光来,“那,那先生真能帮俺和督帅说说,让俺入了黑甲骑?”

“帮你提说一句自然没什么,但能不能真的被选上,”我含笑点了点头,看着他温声道:“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这个当然!”虎子啪一下站的挺直,用力拍了拍胸膛道:“先生放心,俺一定可以选上的,绝不会让先生丢了脸面。”

呵,这个小子,这份自信他倒是蛮足的……

“好,不过……”微微颔首,我顿了下话音,复望着他挑了挑眉,“在璃王回城前的这段时日,你便只有继续做那位大小姐的随身护卫了。虎子你不会有异议吧?”

“不会,当然不会。”虎子咧了咧嘴,痛快地应道。看他那兴奋的样子,此时怕是说什么,都是会一口应了下来。

“虎子,你这小子又趁着我不在偷跑进来扰先生休息!”

虎子这里正打算离开,刚躬身对我施过礼,抬脚间却听房门一声轻响,接着便是秋霞那几日里我都已听得熟悉的轻斥声。

“啊,秋霞姐,俺这就出去了!”虎子脸色瞬间一黑,没等秋霞走到近前,怪叫了一声,几步就窜出了房间。

“臭小子!”秋霞撇嘴低低嘟囔了一声,回过头对上我眼含笑意的目光,努了努嘴笑着道:“先生可别太由着那小子了,你看他长了一副乖巧憨实相,实则就跟皮猴一般,鬼着呢。”

“哦?”我眨了眨眼,扬唇笑道:“我倒是觉得你很是护着那皮猴呢。”

“这小子在府里这段日子,可是没少搞怪,一心就想着随王爷上阵呢。”秋霞笑了笑,走到案边,将取来的汤药递了给我,“不过这份执着劲倒蛮值得称道的。小小年纪,也是不易。奴婢也是将他当了弟弟看。”

“恩。”我点了点头,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仰头喝尽了手中大碗的药汁,接过秋霞递的蜜饯吃了,换过话道:“璃王那里可是有消息了?”

“是啊,刚刚听得的消息,王爷已经胜了此仗,现正布军稳定胜势,估算再不过五日就能回城了。”秋霞脸上闪过几丝释然的笑意。

“那就好。”我亦轻出了口气,几日里一直隐隐有着不安的心也平复了很多。

再问了几句细话,略顿了顿,我转念想到今日早早回府的湛盈婷,不禁无力道:“对了,公主这几日满城转下来怕是也该腻烦了,你也帮我想些什么新鲜花样再转过她的兴致才好,怎样也拖过这几日吧。”

“呵,先生放心,奴婢刚刚过来时,还听人说起公主正在马厩那里对着府中几匹难得一见的宝马转悠个不停呢。”

“恩,”我瞥了一眼秋霞,不用说这定是她将湛盈婷引了过去的,“但愿这次亦能将她的兴致牵的久些。”

“呼……”我站起身稍稍活动了几下腰腿,对一旁收拾着碗碟的秋霞道:“秋霞,等下你去让人备了沐浴的水来,午前在园中转了一圈又是一身的汗。”

虽是养伤时期,可这些时日来,除去先头几天躺在床上动不了,余下的几日我几乎仍是与从前一般每日都会沐浴一次。

不是自己有多大讲究,只是这样的炙闷的夏日,便是懒在房中一动不动的,也一身的汗渍淋漓,熨帖在身上实是让人无法忍受。在军营中不便也就罢了,在这帅府中,我也没必要苛责自己不是。

“好的,奴婢这就去叫人准备。”秋霞笑着应了一声,端起托盘转身出了房门。

这督帅府下人的动作也是快得很,不过半刻,便妥帖备好了一切。我照例打发了秋霞下去,自己一人小心避着伤口简单地清洗了一番。

裹好秋霞特意备下的束胸,松松系了外衣,我唤过秋霞领人将浴桶抬了出去,一人独自半倚在榻椅上翻看起书卷。

许是刚刚泡了温水,氤氲的热气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这刻倚在榻上一时竟禁不住打起瞌睡来。

迷糊着也不知睡了多久,朦朦胧胧间突听‘砰’一声大响,我不禁蓦地惊醒了过来。睁目环顾房间却不见丝毫异样,房门也依然掩着,看不出有何人进来的迹象。

心下不禁微感疑惑,我稍稍撑坐起身,微微低头间,却瞥见身上的外衣竟敞开了半边,裹在里面的束胸亦显露了出来。嗳?这个……难道是自己睡梦中无意碰到的?

微摇了摇头,我倒也没有想得太多,而这一醒却也再没了睡意。从新拢好衣襟,我拾起掉落在一旁的书卷继续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过了半刻,却听院子里一阵嘈乱声传来。

我不由微皱了皱眉,心中隐隐似有所感地晃过一丝不安。果然,未待我起身去问个究竟,房门已‘砰’地被人大力推开,秋霞急匆匆地由外走了进来,人还未至近前,已大声急道:“先生,公主她骋马出府,现已出了城门了!”

“你说什么!”

手中的书卷‘啪’一声掉落于地,我满是诧异地定定望向一脸急色的秋霞。

作者有话要说:

呼呼~~磨了一晚只挤了半章出来~~(唉,陀螺转啊转~晕乎乎中~~)呜呜~~瑄瑄还没出来,俺却想请假了~~~~~

75

75、终招祸事 ...

“刚刚下人来说公主牵马出了帅府,奴婢本也没在意,只是让虎子他们立刻跟了出去小心护卫着。谁知不过片刻,有侍卫回来报说,公主出了府后便一路疾驰,竟是直奔出了城门。”

秋霞飞快地将事情简单诉了一遍,一脸不掩的焦急。

直出城门……这么说……

我稳稳了心绪快速掠想了一遍,看来刚刚……并不是我恍惚中的错觉,那一声砰响定是大力关门的声音,也就是说,湛盈婷刚刚有进来过。那么,我身上的外衣也是……她一定是因为几次被我阻了下来,这次得了机会,想趁机偷偷看看我肩上的伤口……

这么说,她定然已经知道了……

“先生先不必心急,虎子他们已经追了出去,相信应很快便会拦下公主的。”

秋霞安慰的声音传入耳中,我这才注意到自己不觉间眉头已是皱的深紧

摇摇头,我并没有应声。心中那股一直以来说不清的不安感却是越发强烈起来。这个时候已顾不得多想什么,我急声高唤道:“冷玄,你立刻出城赶上虎子他们,无论如何定要将公主安然带回府来。”

“是”一声近似响于耳边的淡漠声过后,四下再不闻半点动静。但我却知冷玄已是依着我的吩咐赶了过去,心下也稍稍松了一些。

我抬手揉了揉蹙成一团的眉心,梗在心头的一口气却怎样也呼不出。只希望,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多虑……

论公论私,不论怎样也好,湛盈婷一定不可有事!

“……先生,应不会有什么是吧?”秋霞语气中带着一丝的迟疑。

我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缓缓摇了摇头。看秋霞那一脸的焦色,想是我越渐不安的情绪影响到了她吧。但……我紧了紧牢牢攥握于一起的双拳,心中越渐的不安与慌乱怎样也无法压制下来。

自冷玄离开已有半个时辰,以冷玄的本事,只是追赶上湛盈婷并将她带回府来,断没道理会耽搁上这么久!

不能再只是这般等下去了。咬了咬牙,我霍地站起身,这个时候,只有召集府中所有的侍卫全部出城了。

决心即下,可,未待我跨出步子,院子里却已是嘈杂声响作一片。纷纷嚷嚷,有些听不真切,只偶尔听到间中响起的几声尖呼。这种声音……

“他们回来了!”秋霞低呼了一声,急步小跑着出了房间。我也忙敛下尚自不宁的心绪快步随之向屋外走去。

前脚刚刚跨过房门,尚未及得仔细看上一眼,耳边却听得秋霞的一声急呼,“虎子!怎么会这样!”

抬起的脚蓦然一顿,一刹间我竟是有种不敢迈下这一步的感觉。

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落下仿似瞬间已重若千金的脚,我抬头凝目向院中望去。入目的第一眼,却是虎子满身浸染的血渍。

心中蓦地一沉,我走上前接过冷玄托扶着的虎子,伸指搭在他腕脉之上,凝神间,手却不由微微一颤,指间的冰冷迅速漫至于心。

抬眼,我木然扫过冷玄抵在虎子背间的手……若不是冷玄以气机相护,虎子他……怕是,根本已撑到这个时候……

“先生……公主她……”虎子微颤着抬手搭在我的手上,双目直直的望着我,黑白分明的圆眼睛里依是闪着点点的漆亮,“被……北荑……咳咳……”

定定望住他双眼,喉间几阵蠕动,我竟是吐不出一句话来……

虎子急咳了一阵,粗喘了几口气,方断断续续道:“公主被北荑……抓去……让先生明日午时……一人前去……城北十里荒林……否则……明日会直接……将人头送上……”

“是俺……俺没有保护好公主……没有做到先生的交待……”

“俺是不能……随督帅上阵……杀敌哩……”

“先生若有机会要帮俺……多杀几个蛮子……才好……”

我木然地听着虎子断续而越渐微弱的话,直至再无声息……愣愣不知多久,手上似被谁人轻点了一下,掌心突地一麻,虎子的手蓦然于我掌间滑落。

我怔怔垂眼看去,方注意到那染着血迹的手背上被我紧紧攥出的道道指痕。

木然地站起身,一步步慢踱回房间,缓缓将房门于身后紧掩。这一刻,我只想独自一人沉静下心中转过的诸般滋绪……

生死别诀,不是没有面对过。甚至可说,自己曾经已看到过太多太多。可,当一张前一刻还对你扬着满是自信与兴奋的憨憨笑脸,转瞬间便这般因一个意外之故而蓦然消逝时,又怎么可能够无动于衷?尤其是,当这个意外还完完全全是因着自己过错所致的时候!

‘能随督帅上阵疆场,痛杀蛮敌,那是俺打小的志愿。’

‘先生放心,俺一定可以选上的,绝不会让先生丢了脸面。’

‘俺对先生可是佩服的紧。能在先生身边护卫,俺高兴还不及。’

……

静静坐了不知多久,我抚了抚渐渐平缓下的心,缓缓呼出了口气。痛心也好,自责也罢,这个时候却也只有将之沉于心底了。

起身走到窗边,抬头望着窗外渐隐的一轮红日……我一点点收紧了抚在窗棱上的十指……

眼下还有紧要之事等着自己来抉择。而这一次,我不会纵容自己再做何差错。

‘吱……’

轻轻一声门响,蓦然间打破了一室沉沉的静寂。

我转头看去,见秋霞微低着头端着平放着药碗与果碟的托盘走了进来。

“先生,先用药吧。有些事,多想无益。”低声说着,秋霞将碗递到我手中,始终没有抬头。可瞥眼间,我却也看得到她眼底的几点湿红。

微垂下眼,我闪转过目光,轻声道:“秋霞,你可怨我?”

“怎么会,先生为什么要这么问。”秋霞的语中带着丝诧异。

呵,怎么会没有关系,如果不是我的身份兀然被湛盈婷知晓,她又如何会这般突跑出城去?如果不是我存着一丝自私而顾虑未提,如果能一早便将此事与她说个清楚,那又如何会生出有今日之事?

一番拖延,却是不但害了盈婷更是害了虎子,还有那些个侍卫……摇头苦笑一声,我仰头喝尽碗中的药汁。对秋霞微摇了摇头,亦没有接过她递来的果子。

浓重的苦味在舌尖点点蔓延,直蔓入心底。

“事出偶然,何况公主这事本就怪不得先生,先生又何需自责呢。”

秋霞轻声劝慰了一句,顿了顿,喃喃低道:“便是虎子,也断不会怪怨先生的。”

不会怨怪吗……微阖双眼,我深深吐了口气。蓦然睁开双目时,心底已是澄净一片。

我侧头望向秋霞,轻一摆手,肃容沉声道:“秋霞,你去叫冷侍卫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厚厚~总算是补上了~~虎子啊,俺可爱可悲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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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依约而往 ...

不过几息的功夫,房门再次被推开,冷玄独自跨步走近了房来。

他立足于案前五步之距,幽寒双眸自我面上一转而过,也未待我多问,便径自漠然禀诉道:“北荑此次伏击者五人,武艺尽皆非凡,不过半柱香之际,卑职赶到时情势即定,已是追之不及。”

“恩,”我点了点头,冷玄的话很简略,但事情经过却具已说的清楚明白。看来这次,北荑确是有备而来,或者说,他们一直都在伺机等着这样的机会。而这次出动的五人明显武功更比上次刺杀我的那批人高上不止一筹……

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桌沿,我淡淡道:“明日午时,城北十里荒林吗?”

“是,北荑有言只得公子独自前去,北郊方圆一里之内不能有一余人靠近。”冷玄漠然将话回过,复又抬眸看了我一眼,少有的多了一句话,“由始至终,北荑的目的都只是公子你。”

听得出他话中的一丝疑问,可这一疑问,又要我如何回答呢?我也是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本事,会让北荑这般一次又一次的费尽心思?

微摇了摇头,我望了冷玄一眼,淡然转过话道:“此事城卫军可是已经知晓?军营那边又是有何动静?”

城外闹出这样的大事,城卫军瞒是定瞒不住的,现在只希望事情不会闹得太大。不然,若迫得一个鱼死网破,那湛盈婷……

那后果,我无法想象亦承担不起。

“卑职已借王爷的令牌将此事压了下来。”冷玄从腰间掏出一面手掌大小金色的令牌,微微在我眼前晃过,“这件事城卫军不会插手。军营那面,只要不触到城防亦是不会过问。”

“……那就好”我轻轻松了口气,想不到湛璟瑄竟是将这样可以调动城卫军与部分驻军的重要令牌都一并给了冷玄……不过也所幸如此。

既然顾虑的问题的解决了,那么一切也都简单明了了。眼前一条唯一可行的路清晰无比。

轻吸口气,我轻声吩咐冷玄道:“明日你带几个侍卫于一里外相候便是,待见到公主,立刻护她回至帅府。”

“卑职奉王爷之令,不得离开公子周身十丈之内。”冷玄的声音依旧漠漠然,却开口一句话便将我堵了回来。

“你……”我不禁一滞,这根又冷又硬的木头,果然不是我能命令得动的家伙。不过眼下这个时候,却也容不得他不依我所言。

抬头望着面前微垂着双眸连眼角都没瞥我一眼的人,我挑了挑眉,微沉下声音道:“怎么?难道冷侍卫有办法随我一同前去而不被四周伏伺的北荑兵士发现?还是,冷侍卫认为,若是瑄王爷在这里,亦会致自己的妹妹安危于不顾?”

一阵默然,冷玄终是抬眸将目光对向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却是未再出言反驳什么。

“好了,你下去依我刚刚之言准备一下,明日带人随我一同去往北郊。”我挥了挥手,有些无力打发过他。

见冷玄默然不语,转身出了房间,我只当他是接受了我的安排。

倾身靠在椅背上,我缓缓吐了口气,复起身从又走回窗边。双眼望着窗外黑蒙蒙连成一片的天地,脑子里却是纷乱绪杂,一时无法静得下来。

想到刚刚自己所做的决定,亦不由得自嘲叹笑一声。会决定依北荑之言只身一人前去,并不是自己有多么无畏。只是,这次一场乱起,归根究底完全是自己惹出来的祸事,那么,也自应由自己担起这一后果才是。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看着湛盈婷再步虎子后尘。

而另一个原由,却是我心中隐隐的一分直觉——这一去,自己并不会身首异处。仔细想想,这种感觉有些解释不清。可,于眼前再没有其它更好选择的情形下,倒也值得赌上一次。

竖日一早,天色方明我便早早起了。这样生死攸关的大事临身,纵是如何放缓心念,倒底是难以睡的踏实。

简单收拾了一番,我也没有多做什么准备,只取了一把手术用的割刀并几只淬了药液的银针贴身藏了,不过想来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秋霞在一旁服侍我梳洗并用过早点,脸上始终挂着不掩的忧虑。从昨晚起,她便是一脸的欲言又止。知道她是想劝阻我此行,可又不能置公主安危不顾,别无他计,也只能干着急。我也没有与她多说什么宽言,这个时候,这种话便是说了也是毫无意义。

走出帅府大门时,见二十多个侍卫已列队齐齐站在了府门前,只是……我双目来回巡了几遍,却始终没见到冷玄的身影。

心下不由一阵暗恼,这个冷玄,便是不依我令行事,也不用这般临阵才不见人影吧。

微沉下脸,我挥手叫过那队侍卫中领头的一人,沉声问道:“今日,你可是有见过冷侍卫?”

那侍卫似早有准备,见我问起,立刻躬身回道:“冷统领昨日点齐属下等侍卫后便离开府中了。他吩咐过,如果先生问起,便让属下回说——王爷的命令他不敢违背,既然难以决断,便自去请示过王爷。”

请示王爷?湛璟瑄?我不禁一阵瞠目……这个冷玄,究竟在搞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去请示湛璟瑄!郊邺至关郡百里之距,往返之间便是纵马飞驰也要大半个时日。纵是他赶得及,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容湛璟瑄细细思量布置.如此,即便湛璟瑄也一同赶了回来,只多他一人,又有何用!

更何况,如今湛璟瑄军令在身,未得调令,又怎能擅离职守。这个时候他真的会赶回来吗?

这些事由自己又何曾没有想过。

实则,在乍闻此讯之时,我最先想到的便是那个人,希望能有他在身边或是能询问他的主意。只是,这些念头也不过是转念一闪罢了,因为这根本就行之不通。

不得不说北荑将时辰定在这隔日的午时,真真是算得好时辰。不说两位王爷都赶不回城中,便是我想细细筹划、仔细布置些什么,也是不及。

微摇了摇头,我抬头望了眼天色,估算了下时辰,轻声叹道:“算了,不必再等冷侍卫,我们这便起程。”

“是。”

响亮一声应答,那侍卫回身做了个手势,二十几人便迅速列队分立在了马车左右。

“先生!”

临上马车时却听身后一声轻唤,我回过头,见秋霞正站在我身后,一脸忧急之色的望着我。

“先生,你一定要与公主平安归来!若是,若是你有何差池,奴婢实不知该如何与王爷交待。”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待璃王爷回来,你代我与他说上一句,要他全心赢得此仗便是,我自己无论何地也总会安然居之的。”我淡淡笑了笑,对秋霞简单留下一语,转身上了马车。

出了城门,马车一路向北,走了大约有一个时辰,方停了下来。

下得马车时,我环看了一眼四周。这一处荒林可当真是荒芜的可以。块块□的黑焦地面,稀稀疏疏的衰草林木,斑驳的断枝残干间处处可见多年战火沉积下的焦灼痕迹。

“你们便等在这里吧。”我回身交待那个领队的侍卫,“待见到公主,立刻带她返回帅府,不可多加停留。”

“先生……那您……”

“照我说的去做便是,我自有主张。”沉声断下侍卫的迟疑,没有再多言,我深吸了口气,独自步行向北走去。

一里的路,走起来却仿若是千里之遥。一路行来,我并没有看到四周任何的身影,但我亦知,这一段路上不知会有多少的北荑士卒隐匿其间,窥探着我每个细微间的一举一动……

直走到一大片旷地前,我方顿住步子,隔着十丈方圆的开阔之地,冷眼看着前方二十几个肃穆而立的黑衣劲装之人。

那二十余黑衣人分列两行围散在空地的一端,森然肃立,冷冷地望着我一步步走到近前。虽是不动不语,但只被这四十多束森冷漠然的视线牢牢凝住,以足令人后背窜起阵阵的凉气了。

而看这些人的装扮,却是与那日都城郊外行刺璃王的黑衣人所差无几。或者可以说,除去少了一条覆面的黑巾,两者间一身的行头便全无二致了。

想到当日那些黑衣人的武功,我不禁轻挑了挑眉稍——看来这北夷还真是有够看得起自己了!

“林先生果然好胆色。”

一道低低沉沉却若直慑人心的声音蓦然直插入一方冷凝的空间。

心中不由一凛,我淡淡收回打量在一众黑衣人身上的目光转眸向声音传来处看去,视线却立时被牢牢锁住在于众黑衣人身后缓缓悠然踱步而出的一人之身。

“是你!”

果然是他!我微眯着双眸定定看着那道渐渐走近身前的身影。

一身普通的劲装轻甲,矫健的身姿里却透着自然而发的枭狂桀骜之势。配上深刻的五官、锋锐的棱角,刀刻斧就的一张俊颜,深俊而邪肆。

这样一副仿若能灼伤人眼目的样貌竟是与我之前两次所见的普通全然的不同。只是,那一双同样深锐凌冽仿若鹰隼般狭长的眸子,却是我绝然不会认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嗯~~下一章,下一章俺一定将瑄瑄拎出来溜溜~~(甩帕~举指~)

嘎嘎~~王对王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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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险险环生 ...

“被你们设计捉去的人又在何处?”

漠然迎上巡在面上的深锐目光,我冷冷沉声,“想来阁下还不至无耻到做出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这般下作之举吧?”

“呵,在下出口的话,断无食言之时。”

那人径直走到我身前两步间止立住身形,微微挑眉看了我一眼,缓缓俯□将唇贴覆在我的耳边,好似全然不见我微僵的身形一般,很是随意地轻笑着道了句,“崔小姐大可不必行此激将之法。”

淡的听不出丝毫感情的语气,可这一声‘崔小姐’却已足另我心中刹然间惊乱不已。

侧身急退开两步,我抬头诧异莫名地向他看去,心中满满具是说不出的难以置信。这个人……竟是将我的来历出身都已查的一清二楚了吗?

“我说过,我们定有机会再见的。”

身前的人兀自低笑了一声,一双狭长的暗褐色的眸子直直望入我惊诧莫名的双眼。

直过了片刻,待我觉得似有一股凉气自脚底直冲脑门再由头自脚的转了整一个圈后,方见那人缓缓直起了身,懒懒地举臂向身后略一摆手。

两个黑衣人执刀架着一人由人墙后转了出来。而那被两把刀刃架在颈间,发乱衣破,多少有些狼狈的女子,正是我此来为之相寻的湛盈婷。

知道此时不是细究的时候,我强自压下心中急转而过的几许惊乱,敛下心神,只凝眸快速地在湛盈婷周身扫了一遍,方刻,不由轻轻呼了口气。

还好,北夷的人应是没有伤她半分。只是这一番惊吓,神色间难免几分萎顿。

湛盈婷一双大眼看向我,微怔之下,眼中似飞快闪过一丝光亮。可略张了张口,却终是没有叫出声来,面色不停变了几变,更是很快又低下了头去。

我心中不由微沉,淡淡收回打量的目光,转目看向身前的人。

那人一双锐眸正望着我,却是一脸的兴味探寻。也未见他回头看上一眼,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两个黑衣人即刻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刀刃,并抬手轻推了湛盈婷一记,示意着她离开。

我静立在原地未动,只是凝目看着湛盈婷一步步走至近前。她一直低着头,始终未再抬眸看上我一眼,而我更是看不到她脸上这一刻的神情。

“盈婷……”

擦身的一瞬间,我已顾不得许多,径自轻声快速地嘱咐她道:“你此去一里外自有侍卫相候,待见到他们,即刻随之回城。”

湛盈婷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默然从我身边走过,可待走出两步时,却又蓦地顿住了脚。静了片刻,霍地回过头来望向我,高声喊道:“林……大哥,你一定要安然无事的回来,我在城中等你。”说着,转身大步跑了开去。

而在湛盈婷转头之间,清楚见到她面上只余的三分自责七分担忧般的神色,我心中却是不由微微一松,更似放下了一颗沉压在心口的大石。

暗暗吁了口气,我快速敛下心思,凝神抬头看向不远处正微眯双眸望向我的人,沉下声道:“劳阁下苦费这么多心思邀约在下前来,意欲如何,此刻不妨直言吧。”

“呵,”那人却只低笑了一声,一脸的深浅莫辨,悠悠道:“久仰林先生神医之名,不过是借机想请先生来我北夷做客一些时日,想来林先生不会拒绝的吧。”

我有的拒绝吗?说什么做客一些时日,待你所谓的时日过后,又可会轻易放我回去!

我蹙眉对视着那双仿若盯视猎物般牢牢攫住我的双眸,一时也再多说不出什么无用的言语。

近旁一黑衣人牵过一匹通体血红的骏马,那人伸手接过缰绳,翻身一跃已稳坐于马背上。他微垂双眸居高临下般地看着我,片刻,缓缓挑起唇角,左臂微抬向我伸出手来……

深吸了口气,我微低了头不再去看那道令自己惊悸的目光,只抬起略重的双脚向前方那端坐于马背上的人缓步走去。

待到马前,我踌躇了片刻,方是极不情愿地举起手臂。蓦地,一声低笑滑过耳际,腰间一股劲力传来,那人却是全然无视了我伸出的手,直接俯□将我拦腰抱上了马背……

他一手将我固在身前,一手策马徐步而行。走出不过几步,却忽地勒马伫足,沉沉低笑了一声,自顾探过头来覆在我耳边轻声道:“呵,沐秋的魅力还真是不可小觑啊,竟可令堂堂大华国的瑄王爷这般昼夜急行、不顾生死地前来相见。”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颈间,另我不由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偏过头正想避的远些,可入耳的话语却让我蓦间顿住了动作。

心念急转间,还没待我全然反应过他话中之意,便听耳边继又扬起一道朗声笑语:“瑄王爷,既然已至此地,何不现身一见。”

闻得此言,我心中不禁蓦地一紧,忙探过头,左右寻目看去。凝目间,果见三丈远处,湛璟瑄一席青衣劲服,负手背执长剑,正自一棵矮松后缓步踱身而出……而随他身后而出的,自是那根完全将我命令视做了空气的冷木头。

湛璟瑄……你这家伙,真的就这么赶过来了!

“阁下耳力却是不凡,”湛璟瑄面上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唇角亦带着往日一般浅浅随然的笑意,他双眸自我身上巡了一圈,微顿了顿,转而望向我身后之人,轻言笑道:“只是想不到这般劫持胁迫不入流的手段,竟也有劳北夷单王亲自前来。”淡淡而出的话语中却是含着直白的讽意。

只是听到他这一句暗讽的话,却是另我一时震惊不已……

北夷单王?

这么说……此刻坐在我身后的这个人,便是……贺娄伽晟?

我惊诧地愣了愣,下意识地便想转头向身后看去。可环着我腰间的手臂却是越发地收紧,我的背更是紧紧贴在身后坚硬的胸膛上。这样的姿势便是我想回头也做不到。而紧贴肌肤传来的那温然却又陌生的气息,更是让我不由紧皱了皱眉。

“瑄王爷好本事,这般潜至进前一丈之内,竟然都无人可发现。”那人兀自环着我的腰,全似没有听出话语中暗讽之意一般径自长笑一声,朗声道:“只是不知,这样的困局下,以瑄王爷的本事,是否还有余力安然全身而退呢?”

他话音方落,便见四下里数十个身穿轻甲的士卒轻身跃出并迅速围拢过来,而他们每人手中亦都端举着一把似弓而又比弓更为短小精巧的黑漆漆的闸盒。

“是连弩!”我刹间睁大了眼,心更似于一瞬蓦然沉入谷底……

这种弩,我也曾在书中看到过。此弩论射程虽不比强弓劲矢,但却胜在可齐发连射,而其速度之快更是弓箭所无法比及,作以近距离伏击之用,是最好不过的杀器!只是此弩打造极为不易,而且以北夷比之华朝远远不如的锻造工艺,想不到竟会在这里一时看到这么多具!

这北夷……此番行径真的单单便是为了捉我?若只是这样,对付我这般毫无武力之人,又何需这般大的阵仗。贺娄伽晟……你这番布置,究竟是心思缜密惯而为之,还是说,你早便已算到湛璟瑄会只身赶来?

“呵,”耳旁一声低笑,身后那个另我心中骤生恐惧与寒意的人,竟兀自垂下头,将脸紧贴上我的面颊,双唇更是肆意地擦过我的耳垂,“沐秋说,这种时刻,瑄王爷该是会如何选择?我可是很有兴趣请其一同回往北夷做客呢。”

这样有意的暧昧另我不由一阵暗恼,极力偏过头,我用劲挣了挣,可环在腰间的手臂就如铁箍一样紧紧将我固在身后的怀中,转头间更是怎样避也躲不开颈间湿热的呼吸。

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反抗全然不过徒劳,甚至是更激起相反的效果。我只得长吸口气,勉力压下心中的羞恼,咬牙道:“瑄王爷身份尊贵,更兼一军统帅,自会审时度势,趋避厉害。”

“哦?我看却是未必哦。”冰凉的手指轻沿着面颊撩开我鬓间一缕碎发,指尖却是滞留于我耳际不断摩挲,“不如我们赌一赌吧,兼看沐秋你的魅力究竟如何了?”

没有理会身后之人近乎调侃的话语与动作,我此刻的心神已全都凝在那一道颀长峻拔的身影上,想开口急声唤那家伙离开,可张了张口,却发现,话竟是梗在喉间吐不出半个字来。

那个人……便那般站在重重劲弩的包围下,一双湛然星眸却是定定望向于我,竟恍似对笼罩周身无数的箭矢寒芒全然未见一般。而自他周身蓬勃弥散出的一股寒冽凛厉的气息,那般让人窒息的压力,甚至迫得四周围拢的士卒竟齐齐退了半步……

“冷玄,你先离开护盈婷即刻回城。”湛璟瑄头也未转地吩咐站在他身后的冷玄。与素日稍显不同的低沉声音里竟似透着寒冰破裂般刺骨的冷意。

“是!”冷玄似有微顿,凝眸淡淡扫了我一眼,方肃声应了。他执起手中长剑,脚下一点,身形已向回城的方向急射而出。

‘刷,刷……’随着冷玄的一动,机括声响,瞬息间无数弩箭齐射而至。

我不由收紧了垂在身侧的十指,牢牢紧握成拳,圆睁双眼,死死盯着漫天箭雨中的那道身影。

密集的箭矢笼罩下,我只看到数道银芒乍现、清光流泻,那一抹青色的身影,腾闪格挡间却已是距自己越来越近……

“瑄王爷果然好本事,”低低一声沉笑紧贴于耳畔响起,另我蓦地一颤,“此今世上,除去璃王,怕也只有此一人值得赴力一决。”满含桀骜的语气里竟也透出三分的激赏。

身后的人说着,突地抬手取下悬于马身一侧的佩剑,赤色的长剑缓缓滑出铁鞘……

下一刻,我只觉眼前红芒一闪,接着便是‘铛’的一声震响,身下的马匹即刻‘腾腾’一连后退了十几步,马身更是止不住左右晃了几晃,方勉强立住没有趴跪于地。

还未待我于这刹间反应过来,再一眨眼之际,自己已被一只有力的手臂自马背上带起,紧紧揽在了温热的怀中,空中轻一旋身,待落地时,我已随着身边之人远远跃离了自己之前所被困滞的地方。

闭了闭眼,我抬手覆上环在腰间的手背,紧紧收拢五指,感觉着掌下肌肤间传来的力量与坚实,嗅着鼻间那带着点点草木清香的无比熟悉的气息,心中暖暖而又翻涌难息。

身后的人亦没有说话,只是这般紧紧拥着我,温暖的气息让我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直到我睁开双眼,入目所见却是让我心中不由一颤。

只间眼前环拥着我的手臂肩臂之处,血迹斑斑。破开的衣袖间清晰可见一条滑过整只手臂的深长剑痕,血水尚自不断地渗出……

这伤……

应是方刚他抓向我时,被贺娄伽晟的利剑所伤吧?

刚刚那样的情形下,他一面要挥剑斩落射向周身的劲弩,一面又与贺娄伽晟双剑相决,虽是迫得贺娄伽晟控马连退数步,但伸臂探向我的一刻,他根本不可能完全躲开及身的快剑!

作者有话要说:嘻~~瑄瑄总算是回归了哦~~撒花~~~

另:贺娄这丫也总算正式出场了吧= =~(汗~不容易啊~~)

78

78、刃箭之下 ...

咬了咬牙,我转目看向四处,果见身周的士卒已重新合围在一起,无数的劲弩平举,寒光幽烁,箭头处齐齐指向于一点。

这般情形,带着我这样的负累,又如何冲得出去?看来那贺娄伽晟便这样放我被湛璟瑄带离,怕更多的,也只是为了让我这个包袱拖累他的身法罢了。

心下不禁微微一沉,我忙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依然一脸平静容色淡然的人,急声道:“璟瑄兄,你自己快……”

“沐秋只要抓紧我就好。”

话未说完,却被耳畔间那透着丝安然笑意的声音蓦地打断。

随着揽在腰际的手臂转过了身,我整个人已是更紧地偎进了身前那温暖的怀里。紧贴着脸颊的胸膛,全然遮住了我所有的视线。

暖暖的气息令我不由自主地咽回了余下的话,下意识地抬手环上那宽健的肩背,牢牢攥拢的指尖更是越加紧了一紧。

靠在湛璟瑄怀中,我紧闭着双眼,只感觉自己随着他腾挪纵跃,耳边飒飒风声滑过,裹挟着无数箭矢的穿梭声,金戈交锉、嗡鸣贯耳……直到……

‘裆’一声巨响,我清楚地感到紧拥着我的身子微微一震,空中轻一旋身,已是飞落回于原地。

是贺娄伽晟!心中蓦地一紧,我探出头睁目看向对面那执剑稳稳而立的人……二人再一次的对决,而这一次退开的却是湛璟瑄……

果然,带着我这么大个累赘,纵是湛璟瑄武功再如何高深也是难以施展的开,更何况他此刻又有伤在身,而且又是这样重重劲弩的包围下。

看了一眼身前刚刚冲开的缺口很快再次重新合拢,而包围的圈子亦在渐渐不断缩小,我不禁咬了咬牙。在这般耽搁下去,便是湛璟瑄一人想要脱身怕也难了。

“璟瑄兄,你只管自己离开便是,只你一人的话,定然有办法脱出这重围的。你只管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抬头望着湛璟瑄,我急急地说着。

这个时候你还在犹豫什么啊?湛璟瑄,这根本不是你的性子!以你的果决,当知道此时最佳的选择是什么!

湛璟瑄微微垂眸凝目对视着我不掩急切的双眼,却是未发一语。片刻,他眉尖微微一皱,终是缓缓放开了环在我腰间的手。

我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却是一闪而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轻轻呼了口气,我抬起头,目光紧随着湛璟瑄的背影。

见他全然无视四周箭弩所指,只缓步走向伫立不远处的贺娄伽晟,手中的长剑倒悬,待近至十步之时,手腕微转,一抹冷冽银虹湛然化作无数光影,脚下轻一点地,身形已仿如一道白练急如电掣般直射向贺娄伽晟。

而贺娄伽晟竟也没再下令手下放箭,而是独自挥剑迎上了湛璟瑄的剑锋。

二人双剑相交,剑气激荡,四周的士卒被气劲所及,竟是纷纷向后连退了十数步。

湛璟瑄之前连夜驾马赶来未曾稍息,之后又连经几场激斗,兼之其负伤之身,我本担心他会气力不济而落了下风。可,看着远处剑光笼罩内的二人,竟似斗得个旗鼓相当。

他二人一剑紧似一剑,剑影缭乱,银虹漫天,我根本看不真切两人的身影。可,我定定睁大的双眼中,湛璟瑄在最后那不顾刺到胸前的长刃挥剑直指贺娄伽晟颈间的一剑,却是印得清清楚楚!

张了张口,我险些一声惊呼脱口喊了出来。却即见贺娄伽晟闪身后跃避开了那绝然会两败俱伤的一剑,霍然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二人这一番动作极快,四周的士卒根本反映不及。随着贺娄伽晟这一退,严密的包围立时现出了缺口。这样的缺口虽是很小,却也足够湛璟瑄从容退走了。

抬手急掩住了双唇,我不由深深吁了口气,因之前那一剑而高高悬起的心正待放下,可不想,湛璟瑄却没有趁机跃出包围,而是返身退至我身前,闪身间已伸臂将我拦腰抱了起来。

只是这一回身间的耽搁,已是数百只弩箭齐至,湛璟瑄一面挥剑格挡,腾身闪避,一面还要护着怀中的我不被箭矢所伤。

这一刻,我已是说不出任何的话,脑子里更是空空一片什么也无法多想。只是一颗心仿似被紧紧扯住一般,几乎停止了跳动。是紧张、是惶急,又或是什么……

几个旋转腾挪,不过眨眼的功夫,湛璟瑄竟已是带着我跃身到了士卒包围的边缘。

此时劲弩已是无用,围在四周的士卒只有纷纷退后重新拉开距离,而原本立于外围的十几个黑衣人却是骤然跃至近前挥刀迎了上来。不过任这些黑衣人再如何厉害,也比刚刚那铺天盖地般密集的箭雨好应付多了。湛璟瑄亦是脚下不停,剑气所过根本无人可挡上几合。

眼看便要这般冲出围困突破而去时,忽地只闻耳畔一声嗡明。待我愕然随声看去,一道劲矢已带着凌厉破空之声迎面直奔向我与湛璟瑄之间。

这一箭的威势根本不是刚刚的强弩劲矢所能比的,箭速之急在我看来就仿似穿云之电闪,眨眼之下已直袭身前。而此刻湛璟瑄正挥剑架开周遭数把长刃之际,待要闪躲已是不及。

电光火石间,我只觉腰间一股拨转之力,待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已是被湛璟瑄轻轻推了开来,恰到好处地落在了所有的长刃交错之外。

顾不得细看四周情景,身形未稳我已急急追着那道身影寻去,见其安然避开了已近及身的寒芒,方是呼出了长悬在嗓中的一口气。

看来少了我这负累,湛璟瑄身法自也灵活不止一筹,那般危势下急转之间竟也避开了那似若雷霆般的一箭。而此刻,他更是将左右几个近身的黑衣人尽皆斩于了剑下,趁隙复回身一跃,身在空中已探手急握住了我侧向他的手臂。

这个时候哪怕只是瞬息的耽搁都足以覆之一篑,远处的士卒再次合围前这怕是最后的机会了!

可在我随着湛璟瑄旋身而起的瞬间,臂上传来的拉力却另我眼前蓦地一黑,一阵钻心的剧痛顺着肩处仿似炸裂一般,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已然再次裂了开来。

“嗯……”我不由脱口轻哼出声,冷汗顷刻滑落额际。

声音出口的瞬间我便极力咬住了牙关,很短很轻的一声,可,湛璟瑄却蓦然放松了手上的力道,身形亦随之顿了一顿。

然而,也只是这一顿,眨眼间数道长刃直指周身,我与他也已再难有跃出合围的可能……

“瑄王爷,如今数刃加身,可还想试上一试吗?”

贺娄伽晟驾马不疾不徐地自众士卒包围之中走了出来,声音缓缓,语气里倒是少了那股理应与他周身气势所合的傲人口吻。

他看了眼逸然而立默而不语的湛璟瑄,复又将目光移到我面上。片刻,轻勾起唇角,邪肆一笑道:“看来这个赌是我赢了。”

我紧紧咬着牙,心中恨恨,却又懊恼无比。如果……如果不是自己那脱口的一声痛哼,如果不是湛璟瑄下意识顿了那么一下,自己真的可以随湛璟瑄冲出这里。

倒底是自己拖累了他!我抬头看了眼周身横立的几把锋刃,心似沉到了谷底。这一刻,便是湛璟瑄自己一人脱身也是不可能了!

怎么办,要怎么办……自己暂时是不会有生命之虞,可是他呢?他早已可谓是北夷的眼中针刺。相信对北夷而言,璃王之外最想除掉的人便非他莫属了。如果,如果贺娄伽晟真的借此机会这样做了……亦或是借以他的身份来要挟换取什么……

“别想太多……”

心神渐乱,脑中已是嗡嗡作响间,一声低语温然滑过耳畔。

湛璟瑄揽过我的肩,让我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完全放在了他身上,“是我没有能够将你带出这里。那么,既然无法一起离开,就一同留下便是。”他伸手很是轻柔地擦去我额上的汗渍,仿似架在颈上几把刀刃全然不存在一般,“沐秋无需担心,不会有事的……”

肩处一阵阵锐痛与心中翻涌的急虑直刺得我脑中阵阵眩晕。我强自睁了睁双眼,入目的却已是一片越渐模糊的黑漆。越发混沌的脑海中只不断回旋着传入耳中那最后的一句话‘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我靠在身边坚实温暖的怀里,便这般兀自沉入了一片黑暗中。

湛璟瑄,我信你,既然你说无事,那么就一定不可有丝毫差池!否则,就算追到九幽之下,我也绝然不会饶过你……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亲抱歉啊~~最近更新慢了些~~汗,先鞠躬...

实在是最近整个人都在状态外。。很多不顺心的事压下来,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难得有点闲暇功夫也只想做些如看搞笑动画小说这样不费半点脑子的事来轻松麻痹下了。。

呼。。呼。。

俺会尽快调整地~也希望众乱七八糟的事都能很快顺利的解决~~吼吼~~邪灵退散~(直勾拳~)

呃,那个~虽然慢了些~~但更新定会持续进行的~~嗯嗯~~就酱,掩面遁了~~~

79

79、初入北夷 ...

四周白蒙蒙一片,雾气笼罩着整个天地。

我探寻地伸出手,四处摸索着。可,指间却是什么也触摸不到,便是连流动的风也感觉不到一丝。周遭仿似一片虚无。我停停转转,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这茫茫之地转了有多久,心中不由渐渐生起几分惶乱……

“先生……”

正自茫然间,忽听一道洪亮而微带稚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忙急转过身,睁大了双眼望去。却见一个熟悉的壮实身影越渐清晰地浮现在我身前不远之地。

是虎子……他满身的鲜血,正是那日倒在我怀中闭上双眼时的样子。只是此刻,虽血污垢面,但对着我的一张黝黑的圆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却闪闪亮如晨星,而笑咧开的双唇唇角亦带着几分憨憨之意。

“虎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也好,可以再见到你,自己终是有机会将心底那一份沉积的歉疚说出了。

“先生,您可要帮俺多杀几个蛮子哦。”虎子咧嘴笑着,抬手对我挥了挥,一句话落,身影却是渐渐向远处退去。

我正想喊住他将自己心中的歉疚之情尽倾与他说出。可转眼间,却见眼前的身影兀地变了一副形貌。

颀长俊挺,风姿卓越,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我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凝眸仔细看去。只见那张面容上,剑眉轩目,挺鼻薄唇,唇角浅浅的一抹弧度,优雅而透着几分随然不羁。

湛璟瑄……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额头上滑滚而下的血丝,那道道殷红的血沿着他脸侧锐毅的弧线,汇至下颚,滴滴溅落于他已染满血色的衣襟上。那满身的鲜红,发浸血渍的样子,与之前的虎子竟是丝毫不差。

心中蓦然一凛,我禁不住大声叫道:“璟瑄!”

你这个混蛋,你曾应诺过我绝不会有事,这个样子又算是什么?你不将事情一件件的说清,我绝不会放你离开!

湛璟瑄却是对我的呼喊仿若未闻,只是默然转过身向远处一片茫茫之中缓缓行去。

可恶!我忙迈步匆匆向前追去,明明相隔不远、仿似伸手便可触到的距离,却是任我怎样加快步子也徒然追之不上。

“璟瑄!”

我嘶声大喊了一声,惶急之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奋力向前扑去。突然间一阵锐痛自左肩直漫开来,脑中似轰然一响,眼前所有的光影骤然全部消失。

“姑娘,呢醒了!太发了,我贼就去告素小姐去。”

一片漆黑中,耳边似有一道女子的清亮之音响起,语含雀跃,却又带着很是怪异的口音。不过静溢之中这个声音格外的清晰,倒是也让我勉强听了个明白。

我勉力撑了撑眼皮,一丝光亮从新聚拢于眼底,明晃的直刺得双眼不觉酸涩流下泪来。浑噩的脑子也渐渐清明了几分。

这样看来,刚刚那不过是自己昏睡中的梦境了……

轻眨了眨眼,我微眯起双眸,向寂静中唯有的脚步声传来之处看去。隐约中只看到一个朦胧的女子背影,两股粗黑的发辫只是简单地对折分别垂在耳际,一身的短衣长裤、紧袖束腰高靴,发式与服饰都很是有些特别。

未待我再仔细看个清楚,那身影已掀起帐帘,眨眼消失在帘布外了。

我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重复几次后,眼前的景物已慢慢逐渐地清晰起来。

自己身处的应是一座白色的大帐。仰目看去,足有丈高的白色账顶明晃晃直入眼目。账顶正中于床的四角直铺而下地悬垂着淡红色的薄纱轻幔。此时床前的幔帘正分束于两侧,我方能清晰地看到帐内四周的景象。

大帐左侧摆放着一张长席矮几,上面布着的壶盘杯盏,阳光下具泛着银色的亮芒。右侧一张简易的木质妆台,梳笼、抿镜俱全。除此,环看帐内,四周再无多余的累饰。只中间地上铺着大张猩红的革筵毡毯,覆满了整片的空地。

而自己身下的木床占了足有整座大帐的三分。微微抬手摩挲过身下的床褥,单单手中传来的滑软触感也可知床上铺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毛皮。床的一头还堆放着几个才缎缝制的缀着骆毛的厚厚软垫。

这里……只看这满是异族之味的布置与摆设,也不难想到自己所处之地了。更何况,我此刻已是将自己昏厥前的情况清楚地回想了个遍。

只是……难道这里便是北夷的囚禁俘虏的囚室?未免华贵的太过了些吧……

“姑娘醒了,这就好。”

正自犹疑间,耳边忽闻一道清越温婉的声音传来。循声转头望去,只见大帐的帐帘已被人重又掀起,而由外先后走近来了两名女子。

刺目的阳光自两人身后透隙照射进来,待到帐帘重新放下,我方看清这两个女子的样貌。

当先的女子上身天青色紧袖镶边衣,下着墨色缚脚直长裤,足登漆皮及膝靴,腰束同色宽革带。一头漆墨长发分编成几股在两侧以青布带简单盘了发环,余下的发辫尽皆自然垂散在肩头。几缕星碎留海勾勒着一张素容娇颜。

雪瓷桃心面,漆漆盈水眸,轻眉弯弯,樱唇含贝,唇角边两弯梨涡浅浅,带着双颊淡淡的一抹苍白,婉柔秀致、质雅清纯。便是那一身的英气装扮亦难掩那满面柔柔纯纯的美,让人一望之下便禁不住心生几分怜惜相护之情。

双眼不由在这女子面上盘桓了片刻,我方转目看向随她身后走进的另一人。看那身形装扮应是我方刚醒来时恍惚见到的女子了。应是当先那女子的丫鬟吧。

一张圆圆的脸衬双圆圆的眼,有些熟悉的相貌让我心中不禁好感油生。五官也可谓秀气,只是肤色微黑,却也透出了满满的健康活力,陪着那身利落的紧衣劲服,倒是相得益彰。这样的女子方是应了我心中漠北草原女子的形容吧。

“姑娘肩上的箭伤颇重,已是昏睡了一个日夜,现下醒来了便好。”那当先的女子走近床前,对上我微睁的双眼,语含欣喜地笑道。她一口纯正华朝语言,声音清越柔和,听得出刚刚进来时说话之人便是她了。

侧身坐在了床的外侧,她笑望着我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尽与我说便好。”

“是姑娘为我包扎的伤口吗?多谢了。”身上仍是聚不起什么力气,我只有微点了点了头,算作致谢。眼角的余光略略撇了眼伤处,静静感觉了一下。

看得出肩头已仔细包扎过,手艺稍有些粗糙,不过以北夷的医术水平而言,已经是相当用心了。而这伤药应是由华朝传进来的,便是在大华宫中也可谓上等的疗伤药品。伤口此时已有愈合,不作触动,更是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了。

微垂双眸,我有意试探地问道:“还不知要如何称呼姑娘才好?”

“林姑娘不必客气。”她扬唇一笑,眉目间带着纯然的质朴清真,“你叫我罗贞就好。”

“罗贞……”

我心中不由微动。自那次遇刺后,帅府养伤之时我便已将北夷能够探知都细细问了个清楚。此时听到这‘罗贞’二字,所想到自然也只有那北夷的公主,贺娄伽晟唯一的嫡妹——贺娄罗贞。

“好,如此,罗贞便也唤我沐秋就是。”

掩下心中飞转的心念,我笑了笑,面上并未显露丝毫。微作一顿,故作迟疑地继续探问道:“不知此处是……”

“这里是北夷屯兵的大营。而这座大帐……”贺娄罗贞略顿了顿话,侧头望了我一眼,方轻声笑着续道:“是临时特别为沐秋布置的。不知沐秋可还习惯?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尽与我说。”

哦?特意为我布置……

心中飞快闪过些什么,我暗自稳了稳情绪,强压下那股突涌而至的惊悸。微蹙了蹙双眉,面含忧色地望着床头的女子,问出心中此刻最想知道,也最为紧张之事,“不知罗贞可知,那与我一同被……‘请’来此地的人,现下又是如何?”

“呃……沐秋是问那个与你一同被带来的男子?”闻言,贺娄罗贞的面色兀地微微一白,眸中更似泛起几分犹豫难决之色。

“不错!罗贞可知他现下何处?”心中不由微紧,我急声追问着,双目更是紧紧望着她微微侧开的双眼。

“……他也身在这座大营内。只是具体何处,我却是不能说与沐秋。”

贺娄罗贞轻抿了抿唇,踌躇了片刻,方回了我的问话。静了静,又微敛下眼帘,轻声续道:“他现在……很好,之前我有为他治过臂上的伤,此时伤势已是无碍,沐秋放心便是。”

“是吗?如此便好……”我长长吁了口气,低低道了一声。

我本便没想过她能将其中的细则如此轻易便说与我知。何况,湛璟瑄所在之处想来定是层层士卒把守。那样的地方即便我知道了也同样是进不得。之所以这般问,也不过是想退一步另她将湛璟瑄的近况说出。

而听到她说已为其治过剑伤,我也不禁稍稍放下心来。贺娄伽晟既然能让人为湛璟瑄疗伤,那么定然不会再伤其性命。【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知道那人性命无虞,我自梦中醒来后便微微感到刺痛的心口方是有了丝舒解。只是,看贺娄罗贞面上那完全不知丝毫掩饰的变换神情,这其中怕也有许多事是我所不知,而她亦不会说出的。

心思微转,我低叹了一声,道:“只怕他也是无法知道我已醒来的消息了,想必定要为我的伤势平添焦虑。”

“这个,沐秋放心。”贺娄罗贞闻言复抬起双眸,扬唇对我笑了笑,“等晚间我去送药时,定会将姑娘的近况一并相告。”

“……如此,我唯有再次道一声多谢了。”微怔了怔,我点头轻声谢过。

没想到她真这般轻易便应承了下来。这贺娄罗贞真的与那深锐难测的男子是亲兄妹吗?这般的质纯实是让人很难想象。嗯……看来,也根本不需我想太多了。既然这贺娄罗贞接触过湛璟瑄,那么无疑,湛璟瑄此刻定然已会知道她所能知道的所有事情了……

只不过,如今我与他已是身陷敌腹,想要脱身又谈何容易。而且,以湛璟瑄那独闯箭阵的武功,贺娄伽晟必定会忌颤而施法困住他的行动……贺娄伽晟,他怕是更本不在意我们探听些什么吧,不然,又岂会这般让他这妹妹接触到我们呢。而对方越是这般恃而无忌,便越说明……

心念几转间,我也没了心思再去探话,只微垂了头,自语着喃喃道:“只是不知要如何,我才能见他一面了。”

“哦?沐秋很想见到瑄王爷吗?”一道低沉的声音恰在此时于帐外传来。

心中蓦然一凛,我忙抬眼看去,正见贺娄伽晟掀帘缓步踱进大帐来。

“哥!”贺娄罗贞见到来人即刻从床上站了起来,低唤一声,几步迎到了近前。

“嗯,既已看过了,你也该放心回帐休息了。”

贺娄伽晟双眸自我面上缓缓扫过,收回目光望向已站至面前的妹妹身上。那双在我看来只会盛有锋锐与桀骜的深眸竟也从中透出了几许柔和,“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若是再晕倒了,我保证你睁眼看到的即会是漠北王宫的寝殿。”

“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贺娄罗贞仰头笑了笑,又回过头望向我,“沐秋你与哥哥说话吧,我先回去了,等沐秋晚间用药时,我再来看你。”

“……好”我点头轻应了一声,眉尖却是不由得微微皱起。总觉得这贺娄罗贞好似想偏了些什么。只是此刻,我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无谓的事,更懒得细究贺娄伽晟究竟是与自己妹妹甚或整个北夷,怎样交待我的身份的。

“沐秋可是从罗贞口里问到了自己想知的?”

待贺娄罗贞与她那侍女同出了大帐,贺娄伽晟望着我,挑了挑眉轻声笑道。

“我可问到的自然都不过是阁下想让我知道的。”我淡淡回道,对视着那双深的探不到底的眸子,脸上虽维持着一副漠然的神情,心里却是泛起一分无力之感。

“呵,沐秋果然聪颖。”贺娄伽晟低笑了一声,缓缓走到床前,居高临下般抱臂望着我,“沐秋若还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问我会更是方便。”

只怕到时反被你问出的更多!

虽然心中确是有很多疑惑想问,但与此相比,我更希望的是能不要看到眼前的这个人。

“我此时只想静心养伤,阁下若还不想所劫俘虏就这般太早死掉的话,还请给病人留分应需的清净。”我偏头面向里侧,直接阖了双眼。

“沐秋看来是很不想见到我。”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人骤觉万钧压力迫身。大帐内静了片刻,便是紧闭双眼,我依然可清晰地感觉到梭巡在脸上那仿似可刺穿肌肤的深锐目光。

“也好,沐秋这几日便在此安心养伤,待你伤愈……”拖长的尾音未落,我只觉耳边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下一刻,耳垂更是蓦地一痛,“我们也有好多笔余下未结的账该仔细地算上一算了。”

心中骤然一凛,我屏住呼吸,用力收紧了掩在薄被下的十指,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要挥手一掌甩上肆意凑至近前的那张脸的冲动。

直待那令人惊悸的气息去的远了,门帘掀动声响后好一会,我方蓦然睁开双眼,抬手用力狠狠擦了擦自己那已僵得发麻的耳朵。

这贺娄伽晟的态度真是让人越加困惑不明。如果说,当日面对湛璟瑄时,他所做的那些暧昧举动不过是刻意为之。那么到了此刻,他这样的轻佻之举又是为的什么?还有这座大帐,怎么看也都不是俘虏应待的地方……

分明几次可以轻易致自己一死却每每放过,而转眼却又不惜耗尽隐于城中的人力只为来刺杀自己……对于这个人,我是真的看不透半分。而这,也正是自己对他

始终抱有芥蒂与戒备的原由吧?

对于那种心机深沉、让人难以琢磨的人,我一向的原则便是避之不及。而这贺娄伽晟,可说是其中最难测的一种人。那样一双深邃而窥不见底的锐眸,不要说从中看出什么,便是让人连仔细去分辨的心思都提不起半分。

对于这样的人,自然是能避多远就多远、永无交集才是最好。可偏偏,有些人你便越是想避越是无法避开。

想到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我不禁咬了咬牙,摇头苦笑一声……自己与他之间的旧日余账要仔细计较起来,还真是有得算了。

“呼……”长长吁了口气,我静了静思绪,让自己心神放松一些。

既然已是避无可避,自己也只有迎面而对。现在深处敌营,周遭的一切都还尚不清楚,眼下可做的也唯有静观其变了。但不论怎样,我都会尽我所能的设法离开这里,与湛璟瑄他一同离开……

80

80、北夷大营 ...

于北夷大营一待数日,果真一直未再见过贺娄伽晟。倒是贺娄罗贞每日在我早晚用药时都会过来看望,伤处几次换药也都是她亲自动手的。我也方知,昏迷时自己的伤也是由她上药包扎的。

贺娄罗贞自小体弱,可谓久病成医。后来又曾与一位避难于北夷的老大夫学过几年较深的医术,论其造诣也可谓不错,虽是比不得华朝宫中御医,但较之民间普通的大夫却也不落分毫了。而她之所以会随军一同跟到这两军战地,也不过是一意为了营中那些的受伤是士卒出上一分力。

我的伤本就无甚大碍,当日我下意识地轻哼出声时湛璟瑄即时便松了手,因此伤口裂开的本就不深。而有罗贞与我自己的小心照料,又有良药加身,不过几日已是好得八九分了。

而多日下来,我与罗贞的相处却是越见得好。每次她过来,总会在帐中陪我说上小半个时辰的话。只是交谈里,我与她很少会提及北夷的军政之事。而有关湛璟瑄的话题,亦是再未有过多谈及过。

我早已不奢望从罗贞这里问到些什么,更明白自己与她谈过何事,怕是当日便会传到贺娄伽晟的耳中。我还不想过多引得贺娄伽晟的注意而令其更加地严备自己。但关于湛璟瑄的事,我曾试着问过几次他的伤势近况,却每每都被罗贞简单的一两句敷衍般应过便有意避开了。我虽是多有不解,却也唯有暗暗地按耐于心中了。

几日里,我安心在帐中养伤,未尝踏出过大帐一步。不是不想出去稍稍探探这北夷大营,只是实是不想会在营中遇到那个人罢了。而昨日听到罗贞说起贺娄伽晟已领部分驻兵离开了营中驻地,我心中方是微动。

“罗贞,这几日我伤势已好了许多,多日未曾走动,倒想出去换口气了。”这日一早用过了药,我笑着对坐在对面仔细配着药材的罗贞提了一句。

“沐秋想出去走走吗,好啊。”罗贞自满桌的药材中抬起了头,对我粲然一笑道:“前两日我便劝你出账走动,这样对身体也好些,你却不肯,今日终是呆不住了。”

“是啊,”我笑了笑,起身活动几下腿脚,“罗贞可要陪我一起才好。”

“当然了。”她亦笑着轻点了点头。

许是因着我半点武艺不通也没人会信我能轻易跑了吧,贺娄伽晟倒也未禁了我于营中走动。与罗贞走出帐门时,我注意到门前守着的四个铁甲覆身,执戈而立的大汉。看到我走出营帐却仿若未见一般,不说询问,便是目光都没有瞥过半分。看来这几个士卒守在这里也只是防进而不防出了,果然如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还真是让人放心的很了。

倒是在我们走出不远时,瞥眼间我却注意到似有人不远不近地跟在了我们身后,不过看起来更像是保护着罗贞的。

我随着罗贞并肩走在营中,看似随意而行,暗中却是留意着整座大营的分布。起先所过之处搭建的军帐并不是很多,只零星几座大帐相隔余里而立,而帐外具有众多士卒把守。待走的稍远了些,四周的营帐方渐渐密集了起来。看来自己所栖之处应是大营最中心的位置。

“罗贞,你的寝帐是哪一座?”我侧过头,故作好奇地问向走在身旁的罗贞。

“哦,就是那一座。”罗贞举臂指着不远处一座同我的寝帐一般的的白色大帐。两座营帐相距并不是很远,果然如我所想一般,自己确是与这军营内最为重要的几个人物同搭帐在大营最为腹心之地了。

“我们的寝帐相距不远,沐秋若是闲了也可常去我帐中坐坐。”罗贞扬唇笑着,忽地指尖一转,探过头来,对我轻声道:“喏,旁边那座便是哥哥的营帐了。”

我怔了怔,转目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回过头来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那座白毡金顶的大帐正正立于我与罗贞的营帐之间,与我所处的营帐间隔不过一里,尤为的邻近。呵,我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

一路慢步走着,放眼看去,我只觉这整座大营营帐林立竟似连绵不尽。看规模,估算足可藏有十万兵丁了。而营帐间错落有致,井然有度,亦可看出大营布置的森严庄肃。抬头远远望去,隐约看得到大营的边角处几座矗立的高达足有三丈的箭塔射台。稍稍推想,不难猜测整座营防还会有着怎样警戒的机关布局。

于营中行走间,随处可见跨刀执矛的士兵身影,各处明哨暗哨不断,更不时有一队队的巡逻士卒往来游走。

我微低了头,不禁暗暗咬了咬牙,这样戒备森严的大营,若想从中心腹地一路逃出数十里外的营门,更要避开之后四下里的沿路追击,单凭我这打是打不过、跑还跑不动的柔弱身板,只觉是天方夜谭。

“沐秋,你看……”

思绪翻转间,忽感到袖口轻微的扯动,耳边亦响起罗贞轻快的声音,我忙敛下心中所思,侧头向她看去,却见她正抬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座比他处大上许多营帐,“那处便是伤病营了。”她笑望着我道:“我平日午后都是会在那里的。”

“嗯……”我点了点头,略略看了一眼,复想到刚刚一路走过来,列队的士卒与我们擦身而过时,每一个士卒都会肃穆地对罗贞躬身执礼,看得出对罗贞是尊敬非常。此时我却也明白是为何了。如若说贺娄伽晟在这些士卒心目中是无所不能般威凛无敌的象征,那么贺娄罗贞怕就是宛如洁莲一般柔软而不可侵犯的存在了吧。

与罗贞在营中这般随意而走地转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过是在近处转了一圈罢了。待到稍远之地便有士卒拦下,大营的外围却是再去不得了。

贺娄罗贞对她哥哥的话一向是言之即从,她性子虽是质真却也极为乖巧温顺,半点没有湛盈婷那般古灵精怪的任性调皮。对军中的一些规矩限制自然也不会有半分的反对。待走到士卒把守之处,不用守卫多说,便理所当然地调头往回走了。而我自然也只有紧随着她作似全无所谓地一同返身而回了。

走近营帐前,忽见一队士卒自一旁的大帐后转出,正迎着我们走了过来。待到近前,却没有如先前遇到的巡逻小队一般擦身而过,而是在我们身前停住了步子。

“那泽将军。”罗贞挥手对领队的一个玄衣黑甲的男子笑着招呼了一声,看得出与其很是熟稔。

“罗贞公主。”那人当即将手中的长枪换到左手,右臂抚胸弯腰恭身一礼。而开口所出的竟也是华朝的语言,虽然语音很是生硬,却也足以让我听得明白。

我不禁有些好奇地侧头略瞥了一眼,但见那人一身黑衣劲服,外罩墨色轻甲,手执一长有五尺的粗杆浑铁长枪。年纪绝不出三旬,身姿壮硕,眉目深阔,但眉眼之间却带着一丝掩不住亦或完全没有掩饰的狠厉之色。

眉尖轻皱了皱,我淡淡转开了视线,对这般貌似凶戾而狠绝之人,实在提不起多少的好感。

“公主今日怎么有闲时在营中走动?”那人声音略显低沉,言语间却很是恭敬。

“哦,沐秋多日不曾出账走动了,近日伤势渐好,我便陪她在营中转转。”罗贞极自然地笑着回道,语气里却是听得出几许亲近之意。

“哦?林姑娘倒是好兴致,身体刚刚好转便有心四处走动。”那人忽将目光扫向了我,语中似有深意地道:“劝姑娘还是多安心静养的好,免得再加重了伤势,便不知下一次是否还有此番的好运了。”

抬头对上直射而来的目光,我不禁心下突地一颤。如果自己没有看错,那状似无意地一瞥间,这位那泽将军眼中飞快闪过的那一丝冷冽,是——杀意。

紧握了握背在身后的双手,我略定了定心神,淡然回视着他的目光,轻声笑道:“谢将军的好意告诫,沐秋自会小心。”

“那泽将军,你还要巡视军营的吧,罗贞就不多打扰了。”

手臂一股拉力传来,罗贞抬手挽在我臂间,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拖扯着我快步由那队士卒前走了过去。

“公主请。”身后沉沉声音响起,静了片刻,方听到脚步远去之声传来。而我也方是感到那束一直凝于背上那冷芒消失。

“这那泽将军也真是!”罗贞微皱了皱鼻子,扬唇对着我笑道:“沐秋你不必介意,他就是这样一幅冷邦邦的样子。虽然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其实人却很是和善的。”

和善?大概只有你会这么觉得吧……

眼角不自禁地跳了几跳,我忙暗自吸了口长气,方抬眸对着罗贞含笑微点了点头。面上是作出全然不会介意之色,心中却是将此人瞬即摞到了极度危险人物的一列。

因之前遇见的那些北夷士卒,我倒未觉得他们看向我时有何不善的神色,是以料想是贺娄伽晟并未将我的身份公布开来的原由。

不过这个那泽将军,却是明显地对我有着很大的敌意。细想想,分明是从未见过的人,莫非是他知道我的身份,更知是我为璃王治愈的伤势?不管怎样,这个人怕是北夷营中于我而言仅次于贺娄伽晟的危险人物了,日后自是要小心避开才是。

回到大帐前,罗贞未再随我进去,笑着说了句晚间再来找我,便返身直接回了自己的营帐。她身体孱弱,一向都有着午睡的习惯,之后便是到伤兵营坚持例行每日那自己定下的责任。

我目送她去的远了,又细细扫了眼帐前肃穆而立的四个守卫,方转身进了营帐。

仰面将自己摔在那宽床软垫之中,我闭了双眼在脑中仔细反复回想了遍之前营中所见的种种,眉头却是禁不住地越皱越紧。

……无论怎样估算,也都断没有半点逃离的可能。

看来,一定要再仔细思忖并耐心等得或有的时机,方有望寻出一丝的机会了。而在这之前,无论如何自己至少也要先见到湛璟瑄一面才行。

今次我与罗贞离开大帐后便是一路往南而行,而这北夷的整座大营东面是连绵山陵,西面又临近?水,只是纵贯南北一向结下的长营。如此……我稍稍撑坐起身,指节下意识地一下下轻点着下颌……

看来下一次,我是应寻机于北营走上一程了,直觉地湛璟瑄定是被禁于那一面。而这也是今日里罗贞起步便带着自己直往南面行去的原由吧。

或许,明日我该自己独自一人去那北面转上一圈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俺的一身懒骨头已快散了架了~~呜呜~~啥也不说了~亲亲们尽管砸吧~~俺顶着锅盖爬~~~

81

81、各自较量 ...

第二日,待近午时分罗贞回了自己帐中后,我坐在长几旁,稍稍就着羊奶咽了几块肉干,又略等了片刻,方起身独自一人步出了营帐。

昨日晚间我便已问过罗贞贺娄伽晟的去向。亦如所料罗贞根本就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再不过两三日他便会返得营中了。

即是如此,自己也自然再耽搁不得。之前我已仔细思忖过,昨日与罗贞转上那一程已可看出,便是有没有她伴在身旁也都没什么区别了。而想到罗贞又似有意不愿与我转去北营那一头……我也就决定了今日便独自一人去稍探探那北营的路。

即便是我独自一人出得营帐,门口的守卫照例是没有多问。昨日我便已问的清楚了,只要是日落之前,我倒是可以随意在这营中走动的。

一路慢步往北营而行,营中所见与昨日也并没什么不同。有序的布局与森严的营防。四处都是样式统一,只大小略有差别的军帐,没有罗贞于一旁解说,我根本就辨不出其中有何区别来。

待走的稍远一些,绕过几座稍挡住视线的营帐后,却见前面一条岔口的一端有四个着甲执戈的士卒肃穆把守在中间。

心下不禁一动,我忙伫步原地遥遥向那岔口的一头凝目望去。

只见那条道往一头岔开的并不是很远,因其后两丈便已是高耸的山崖绝壁了。而那不长的岔道上也只搭有一座孤营,同样的白色毡蓬,与前面所见的大多军帐没有丝毫的不同。但营帐之外,却有十数个全副甲胄的士卒严密把守着周围。

料来这帐里所住的定然是重要之极的人物。不过搭帐于营中如此之偏的地方应不是北夷的什么高层将领才是。那么……此地就只会是关有重要俘虏的囚室了。而此刻除了自己与湛璟瑄,我却是不知还有什么人亦被囚于北夷这座大营之内了。

便是这里了么……我不由紧握了握垂在身侧有些微微发颤的双手。

静立在原地,我仔细地观察了下四周的情况。那座营帐所建之地巧在三面峭壁之间,仅与岔口相连的一条窄道可容人出入。而营帐外的那些守卫看装扮更与之前大营中所见的士卒不甚相同。

北夷士卒一般单只是皮甲护身,稍微精锐些的有轻甲披覆便已是不错了。而这些守卫却是全身精铁甲胄,不难想定是军中至极的精锐无疑。十余个铁塔大汉肃穆而立,将营帐周圈围得犹如铜墙铁壁。再加上道口的把守,这样的防守已可谓严密至极了。莫说是人,便是蚊蝇怕是也难以飞近吧。

心思微转,我深吸了口气,迈步向那道岔口走去。近前两步时不出所料地被横刃拦了下来。

那几个守卫对我的态度倒算是蛮恭敬的,只是几人中没一个是懂大华语言的。我状作不解其意地与那几个同样看是迷糊的守卫鸡同鸭讲般连比带划了足有半刻钟,见几人已是越发不耐有了前去叫人来的趋势,方摆了摆手,顾自摇着头很是懊恼地转身往道口的另一端去了。

简单的一记试探,只是看几个守卫的神情语气,我已有八分的把握那里囚禁的人便是湛璟瑄了。只是看刚刚的架势,想要便这般靠近那座大帐怕是不可能的。究竟要怎样才能进得去呢……

拧蹙着眉头,我微低着头走出不过十几步便返身往寝帐的方向去了。

这个时候,自己哪还有心思在这营中四处转悠啊。此刻我心里只想着要寻个怎样的方法出来。至少,也要有机会接近那座营帐能对方的声音才好。

脑子里思绪乱转,可转身时,我却兀然感到斜刺里一束冷冽的目光直刺于身。豁然侧头看去,只见身前不远的营帐旁站着的一身黑甲的男子,正是昨日遇见的那位已被我直接例入危险人物前三甲的那泽将军。

目光相对仅只一瞬,那人冷冷转开了视线,便似没见到我一般默然转身往远处去了。

我不由暗暗松下口气,对于此人,若每次都可这般视而不见那真是最好不过了。只是,想到刚刚凝聚于身的那股冷冽寒芒,不由感到阵阵的不舒服,总有一种危险的感觉沉在心头。

回到帐中,整整一晚,我脑中转的都是要如何才能进得那座营帐。冥思苦想,可一时间却怎样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

我并没有将此事与罗贞提起,一是不想再将她牵涉这其中,当然更重要的,若无贺娄伽晟的准许,便是罗贞也同样没有办法带我出入那座大帐。

眼下自己唯一可做的,也只有想法得到贺娄伽晟的手令了。想到这点,我便不由一阵阵头痛。如果可以,我是真的很不想与那个人有任何的交锋。

我绝不认为自己有本事在那人面前玩转心思。而自己孑然一身,手中更是全无任何与其谈换条件的筹码。唉……也许还是只有耐心等待着时机的出现了。

第二日午后,我依是一人出了寝帐于营中四处转了一圈,走着走着却是不觉间便又转到了昨日到过的那条岔口前。苦思一夜无果,也不知自己今日为何却又走到了这里。也许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便已能让自己感到些许的安心吧。

可,待我走近,却是不由得诧异莫名。昨日于岔口前把守的那些士卒今日竟然全都不见身影了。此刻那条岔道上一路直到那座营帐前竟已是再无阻拦。

为何会如此?

微怔了怔,我不禁紧皱了眉,凝目看了眼营帐周围依旧冷然伫立的十余个守卫。难道只是军中正常的撤换?可我昨日方于此被拦了下来,今日那些守卫便撤掉了,这也未免太巧了些。

低头略想了想,我收回打量在四周的目光,转身往岔口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漫不经心地直在营中转了近一个时辰,却还是从又回到了那处岔道口。

虽是有着疑虑,可我到底难以止住心中涌起的一股冲动,我真的很想走到营帐的近处去看上一看,即便是隔着帐幕,但只要能听到那人的一点声音也是好的。

闭了闭眼,我抬头看了眼已渐渐暗沉的天色,在心中略略估算了下时辰,轻呼口气,抬脚往岔道那端重兵守卫的那一座营帐走去。

走过岔口,不过刚迈出几步,我便觉出一丝的不对的味道来,总觉得有一道冷冷的目光 直刺得我脊背不由发寒。微顿下脚步,这个时候便是我想退回去也不可能了吧?

深深吸了口气,我稍稍放慢了步子似若不觉地缓缓继续向那座营帐走去,如芒在背的感觉却是让我心中越发难抑的慌乱。

果然是刻意的布局吗?虽简单不过,却是有效的很。我倒从未曾多想竟然真的会有人这般花费心思来对付自己。

如今自己不过一监下之囚、俎中鱼肉,又还有什么好值得算计的?而若想要取我的性命,没有贺娄伽晟颔首,便这般自作主张的设计,这人究竟是张狂无脑还是对我仇深已极啊?

‘踏踏’一阵纷杂脚步声响,未待我走至账前,身后已有十数个身着黑甲的士卒手执长刀追了上来。

我停住脚步,冷冷回身看去,果然那道岔口处也站了几个同样一身黑色轻甲的大汉。十几个士卒横刀所指,正将我围在了中间。

“林姑娘,在下曾告诫姑娘的话,看来姑娘是丝毫没有听进耳中了。”

立于道口的士卒向两侧分开,从中大步走近的黑甲男子,身硕面阔,手执长枪,一双冷眸紧紧盯在我脸上,其内冷冽的杀意已再无半分掩饰,“还是说姑娘有恃无恐,认定了自己不会有事?”

果然是这个人……

我闭了闭眼,淡淡扬唇笑道:“有恃无恐谈不上,只是想不到有人会为在下如此费心劳力罢了。”扫了眼围在周身装束统一的黑甲士卒,这些人应都是此人的亲兵吧。

缓缓收回目光,我迎视上凝在面上的两道冷芒,“既然为了除去我这般小人物,而不惜违抗你们单王的命令,那泽将军莫非与我有何刻骨的深仇大恨?”

“啧,我可没那个‘幸运’更早认识姑娘,不过姑娘与我北夷之间的大仇却是一件件都可算得清楚。”他撇脸轻啐了一声,冷冷望着我道:“姑娘以为你所予北夷的每一件,单王会不知吗?你……”

正要细说的话却突地顿住,他双眉一紧,凝目瞪向我道:“还真是小看了你!”话落,也不在多言,挥起手中长枪便向我刺来。

‘铿……’一声震响,枪至半途蓦然被一把短刃当头挡了下来,一未有丝毫着甲的黑衣人眨眼间已悄然立于我二人身侧 。

那泽将军抬头看了看来人,又转目看向我,目光闪了闪,握着枪身手几松几紧,终是缓缓收回了那柄已指在我身前不过两寸的长枪,侧身肃穆望向道口的一端。

“那泽将军,你这是何意!”

未待我转头去看向来人,耳中已先传来一声清冷的低斥。我微垂下眼帘,掩住眼中闪烁的笑意,侧头看着罗贞脚下飞快地小跑到了近前。

“罗贞公主,林姑娘私闯军营禁地,依军律,自可当场格杀。”那泽将军躬身对罗贞施了一礼,肃声回道。起身时仍不忘冷冷望我一眼。

罗贞侧头将我上下打量了遍,见并无一丝不妥方微微松了紧蹙的双眉。随即询问地看向了我。

我也只是回以一笑,却并没有多言争辩。这个时候再争说什么也是无用,左右都是那位那泽将军的人,自无人可以证实。而且,我亦相信此刻也根本不需我再多解释什么。

“便是如此,又当如何。”罗贞微喘了几下,待刚刚的小跑引得微乱的气息平了,方望着那泽将军肃容回了一句。语声坚定,其中回护之意甚明。

“那泽将军要知道,沐秋身份不比军中将士,无论她有何差错,都自有哥哥回来亲自论定。不论怎样,也都无需那泽将军动手吧。”

“公主……”那泽将军微微一滞,静了片刻,肃声道:“即是如此,也应将其押回营中监房,严加看守,以待单王回来后再行论断。”他说着,向后抬手一挥,身后两个士卒立刻走上前来便要执刀将我架住。

“不必了。沐秋的行动我自会亲自命人监守。”罗贞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嗔目瞪向抓向我的那两个士卒。二人连忙躬身退后了几步,更是单膝齐齐跪倒于地。

“公主……”

“莫非那泽将军竟连本公主也信任不过了。”罗贞皱了皱眉,稍显苍白的双颊上不禁浮起一丝气恼的粉色。

“属下不敢!”那泽将军慌忙应了声,随即亦同之前的两个士卒一般单膝跪在了地上,垂头抱臂道:“一切自遵公主之言。”

“恩。”罗贞点了点头,也未再多说。她摆手对站在一旁手中尚端着托盘的侍女可雅示意了下,便拉起我的手臂径自带我向岔口走了去。

走出几步时,罗贞稍顿住了脚,回过头双眸似含了几分隐忧地看向那仍自垂首跪于原地的男子,“那泽将军还是好好想想,待哥哥回来,你要如何向他回说此事吧。”说着,也再不停留,回身挽着我急步往寝帐的方向走去。

有意地一瞥间,我却是留意到,罗贞最后一句话落下时,那位那泽将军的身子似微僵了一僵,不过一瞬,即又挺直了脊背,似下定了决心不可动摇一般。

心中既已明白他对我这番杀意的原由,我倒也未再过多注意于他,只是抬头看了眼那座渐远的营帐,又见可雅已端着托盘径自掀帘走了进去,方缓缓回过头,随罗贞向远处去了。

其实,罗贞会及时出现在这里,自是我意料中的。

她每日晚间几时会去为湛璟瑄送药,我早已清楚不过。而罗贞身边有武艺高超之人护卫,我自是也有留意到的。今日这一遭,起初我本也没想到太多。但因心中存疑,倒底蓄了分小心,是以算准了时辰方才走近的那座营帐。

那位那泽将军之所以恨我入骨、誓要杀之,必是已知道我为璃王治伤的事,而且定不止如此,怕是我为璃王送信,还有助燃火势拖住了北夷的大军之事也都已然知道了吧。这些他之前话中虽未及细说,但仔细一想已明白不过。

而这些,却是由不得我不惊诧万分。想不到自己一直以为绝秘的几件事,北夷这里竟已是全部知晓得清楚。

若说是自己一方泄了消息,后一项或许还有可能,可送信一事本就无几人知情,根本不可能会透漏出去。那么,只会是北夷中有人根据着前后的一点线索推断而出的了。而这个人,除了贺娄伽晟,我也想不出还会有谁了。

再想到那人之前说的有几笔账要与我细细算上一算,这一刻我方是恍然究竟是何意了。看来要与贺娄伽晟谈什么条件让其准我见到湛璟瑄怕是更无可能了。这些先不必想了,现在单只说自己能不能在这北夷营中活下来,都已是再难确定了……

82

82、心思难测 ...

罗贞与我一同直接回了我那座营帐。此时帐中,也只余我与她二人。

“沐秋,你……”

罗贞坐在我对侧,似有些小心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你真的便那么想见到瑄王爷吗?”

我不由微微一怔,没想到听她语气倒像她才是这犯了错的人一般。

轻叹一声,我起身取过矮几上的银壶倒了杯羊奶递了给她,有意做出一副认真的神情看向她道:“若我说是,罗贞可能帮我达成这一心愿呢?”

“我,我自是愿意帮沐秋的。可是……”罗贞皱了皱眉,面上显出几分苦恼的样子,“可是没有哥哥的手令,我也是没有办法带沐秋通过那些守卫的。”她轻抿一口杯中的羊奶,微垂下眼帘道:“其实瑄王爷此时真的没有什么了,除了不能走出营帐,余下一切相待与沐秋亦是没有半分差别,沐秋你真的不必担心的。”

“恩,我知道了。”我笑了笑,也未再多言难为她。其实刚刚问出那句话,我心中早已晓得了答案,至于她后面所言,我亦是相信不假。只是看着她有些闪烁躲闪的目光,那完全不会作伪的心虚神情,我又如何能不心存几分疑虑与担心。

想了想,我试探着轻声问了一句,“罗贞可是还有何事未尝直言,可能与我细说?”

“啊?没,没有……”罗贞似微微一怔,话语不免带了几分吞吐,“不是,不是我不想都说与沐秋知道,只是……”她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稍稍撇开了目光,低声道:“只是我答应了别人不说的……”

“是单王不允你对我说吗,即是你哥哥的命令,那就权当我没有问过吧。”

“其实,不是哥哥他……”罗贞轻声嘟嚷了一句,越到后面声音越渐的小,到了最后我只是看她嘴唇轻动了动,声音却已完全听不到半分。

不过我倒也未多在意,既然是不能说那也便算了,原因为何本也与我没有什么关系。

静了片刻,我看了看对面仍自微垂着头的人,不禁一笑。稍沉了声音端肃道:“若我说,我并没有私自莽闯军中禁地,罗贞可是会信?”

“这样,那就更好办了。”罗贞豁地抬起头,唇角牵起一抹粲然而纯柔的笑,颊边两弯梨涡浅浅莹然,“我就知道沐秋是不会这样莽撞的。是了,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了。沐秋你只管放心,待哥哥回来,你细说与他知。哥哥他聪明无比,没有何事他不能查得清楚的。”

“……恩”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我心中不禁暗自苦笑一声。是啊,你这位哥哥确是太聪明了,聪明得可怕……这件事我从就未担心过,而我担心的事却怕是一笔笔算也算不清了。

说是被禁在营帐内暂押待审。但其实除了再不能步出帐门、行动更受制了些,与之前却也没什么不同。罗贞仍是每日会到我帐中来,看她那始终带着纯柔的笑容寻不出半丝担忧的脸,还真是没将之前的一出当了回事。

我心中却是不免忐忑,不知到时要如何应对。不过也没时间容我多想,只一日过后,贺娄伽晟便已率军回营了。

“哥他今日就已经回到营中了。”

罗贞抱着一个足有她半身高的驼绒软垫靠坐在床头,很开心地望着我笑道:“不过他刚刚回营,现正在大帐与几位将军商议事情。晚间的时候应该就会过来了。”

“哦……”这真的是一个半点让人喜悦不来的消息。

“沐秋你与哥哥他说过就好了,明日你定然就可出得营帐,到时我们再去营中转转。”

“……”但愿明日我还有再见到你的可能……我不由得在心中暗自低叹一声。

不管怎样,与贺娄伽晟对局总是要面对的。只是,这贺娄伽晟对我的态度真的是让我半点摸不清头绪。

原本我只以为他是念着我曾经总也算救过他一桩,才会连连对我剑下留了分情。可在知道自己那几次凑巧的可谓坏了北夷大计的事他都已是一清二楚后,现在再想到要面对这个人,便越发觉得是底气不足了。

揉了揉额角,我有些好奇地看向身旁的罗贞,“罗贞,我一直便想着问你,你究竟为何那么肯定那贺……嗯,你哥哥他一定便会回护我呢?”

“咦?沐秋这还看不出吗?”罗贞面上浮起一抹诧异,她眨了眨黑亮的双眼,探身凑近了我一些,带着丝笑意地低声道:“哥他从来都没有对哪个女子这般在意过,很明显啊,哥他……啊!哥,你来啦!”

嗳?我正凝神听得仔细,突听到罗贞后面这一声唤,心中不禁骤然一惊。有些迟钝地侧身转目看去,贺娄伽晟竟已是走到了大帐中央,也不知这人是何时进得帐中的。

他此时已换下了贴身的轻甲,只一席墨蓝色箭袖劲服着身,站在那里却依是让人感到一股凛然狂肆的杀伐气势。

这人自进帐后双眸便直直望着我,我这转头间正对上了他那双依是让人看不个出深浅究竟的眸子,心中更是不由得一凛,忙偏过头调开了视线。

“哥,你们商议完军事了?”罗贞早已起身步下床走到了贺娄伽晟身前。

“恩,”只听贺娄伽晟轻应了一声,随即又简短吩咐道:“罗贞,你先回自己帐中去。”他虽是与罗贞说着话,可我却感到他的目光仍是聚在我身上没有错开过半分。不明其意的深沉目光,更让我感到一丝丝忐忑不安。

“哦,好。那我就先回去了。”罗贞仍是一贯乖巧地应着,随即扬声向我道了句,“沐秋,我明日再过来看你。”便直接出了帐去了。

我仍微垂着头没有转过视线,而贺娄伽晟也是没有说话,只听到轻微的一声木椅吱响,想是那人已坐在了一侧的长几旁。之后,大帐中却是再无半点的响动,只那让人如坐针毡的视线却是一直盘桓在我面上。

这样无声的审视无疑更是压力,那股任你如何极力无视也忽略不了的威慑感更让人觉得难受之极,只迫得人渐渐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好吧,论比耐性,我确是自认不及……

深吸了口气,将自己的呼吸勉强调顺了些,我转头看向那个悠然坐在椅上平平望着我,一脸莫测高深的人,“单王此时来我这帐中,可是为了问我私闯军中禁地一事?”

我话音落了半晌,贺娄伽晟却仿似未闻一般,见我抬眸随即望了过去,倒是饶有兴致地直攫住了我的视线。

我暗暗咬紧了牙,提着口气直直与他对视了片刻,直到我已是清晰感到自己背上点点渗下了汗来,方见那人悠悠轻阖了下眼,眼中却似有一抹幽光流转。

“有这个需要吗?”他缓缓斜挑起唇角,“私闯营中禁地……你,还没这个本事。”

……好吧,这的确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不是吗?我问的是废话一句,但不管怎样,这个人肯开了口,总算是另这帐中的气压正常了些。

“那不知单王此来又是何意?”身上压力骤轻,我不禁在心中微舒了口气,面上却是一派冷冷地问着。

“哦?沐秋是忘记我几日前说过的话了?”贺娄伽晟微眯了眯一双狭长的眸子,也不待我答话,径自合掌轻拍了拍手。

我原本听到他那句话时就以提起的心,在兀地听见这一声轻响更是不禁一颤。也不知这人是在做什么打算?

有些紧张地向帐门处看去,谁知掀帘进来的却是两个手中各端了一个大托盘近卫,一个托盘上布着两碟白馍烤肉,另一个则摆着个银质的酒囊酒杯。

我讶然地看着贺娄伽晟便那般坐在那里仿若无人般自若地将酒倒了满杯,举起筷箸顾自举案大嚼起来。心里不禁一滞——这个人,他究竟在想什么?

“沐秋还有一刻的时辰想好说词,”贺娄伽晟顾自低头吃着饭菜,这会却是看也不看我一眼,只夹菜的间歇淡淡丢过句话来,“若到时还是想不出,我不介意帮沐秋做个好的决定。”

我不禁微皱了皱眉,他这话中的意思我自是听得明白,是让我自己寻出个能让他放过我的理由,否则便得一切听由他的安排。不过我还有什么可想的吗,若是按我与北夷之间莫名结下的仇怨与自己那微薄到近乎于无的利用价值来算,我怕是一早便该被拖至军前砍来祭旗了。只是听他这言下之意,明显是无意于此。他究竟是想做什么?

一刻的时辰自己虽是想不出什么,但心情却已调节的平静了许多。贺娄伽晟用过了膳食,尚未待他开口,却见一个近卫疾步走近了帐中,站在几前躬身说了句什么,声音并未刻意压低,但说的却是北夷的语言,我自是半点也没听个明白。

贺娄伽晟神情间不见半丝的变化,只是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中幽光一转而过,随即开口却是用我听得懂的语言沉声道了句,“让他滚进来。”

那近卫应声出去后,不过片刻便再次走进了一人来。来人一身短衣,并未着甲,进账后是‘砰’一声便跪在了贺娄伽晟所坐的长几前。我好奇下侧目看了一眼,却是不由一怔,帐中所跪的正是一日前方设局欲杀我而快之的那位那泽将军。

那泽跪在几前,躬身垂首,一副待凭身前之人处置的架势。而贺娄伽晟却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悠悠倒了杯酒慢慢就唇浅啜着,待一杯酒饮尽了,方开口慢道:“怎么,你这是还有什么委屈的?”

“属下不敢,属下愿意受军法杖责。”那泽微挺了挺看起来已完全僵直了的背,稍稍抬起了脸,“只是属下有句话今日定要与单王说,便是单王要怪罪,尽可摘了属下的脑袋。”

“呲,我要你的脑袋做什么?”贺娄伽晟轻嗤了一声,“我要的是你为我北夷战场杀敌,砍下敌人的脑袋。”他微眯着双眸看着跪在脚下的人,出口的声音低低沉沉却是听不出一丝语调的起伏,“而且,你认为只凭了自己一颗脑袋便可以驳了我曾说过的话?”

眼见那那泽将军的身体猛地一震,旋即我耳中只‘砰’一声大响,再细看时,见是那泽将军已一头磕在了地上。虽大帐中央铺着厚厚的猩红毡毯,可在他复抬起头时,额角大片的青肿间仍是流下了丝丝血渍。

“属下不敢,单王的话便是我北夷天谕,属下绝不敢有丝毫置疑。属下只是望单王在未下令前再多考虑一番,”那泽始终微垂着头未敢再抬眼,他的声音极为恭敬,说到后面时却也是越发的坚定,“这个女子一定要杀!”

这最后铿锵般的一句话音落下,没听到贺娄伽晟开口,我却是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不用想也知道那泽口中这个该杀的女子便是指的自己了。

我是想不到,这从始至终便当我不存在般眼角也未瞥上一眼的二人,所谈话的内容竟全然是与自己相关的。

更想不通的是,这个那泽将军为何到了这个时候了竟然还不忘执意要除去自己。我诧异莫名地看了眼跪在地上俯身垂头、满脸血渍的人,怔了怔,再转目看向斜坐在椅中径自沉默不语的人,更是禁不住皱起眉头。

贺娄伽晟应是早知道那泽要说的是什么吧,只是这个人心中究竟在做什么打算,从他那张看不出丝毫情绪变化的脸上,我却是一点痕迹也辨不出。

“单王!名册一事已是令我北夷十几年在华国帝都扎下的根本一朝尽毁。阵前那一场大火更是令我北夷士卒伤亡逾万。这女子与我北夷仇重如山,请单王定要考虑清楚!”帐中只有那泽微显低哑的声音沉沉响起。

我静静听着他一件件数着我的罪状,心中却是越渐的平静。这北夷果然已是一件件都已查得一清二楚了。那泽说的确是不错,怎么看起来我与北夷间的仇都莫名结下了。可是会让他这般执意于除去我,原因定不会只是于此。还有,他口中说到的‘考虑’又是指的什么?

“若不是单王您当初在华都放她一命,她早便应已身首异处,也不会……”

那泽后面的话没有出口,但意思已很是明显了。若非贺娄伽晟当日有意放我性命,也不会有我后面惹下的事。只是这话,想来他也是不敢说出口的。

大帐中一时静得呼吸可闻……

‘咚……咚……’也不知是一瞬或还是过了多久,一片静默中突兀地响起了几声轻响。贺娄伽晟曲着食指轻叩着端在手中的杯沿,随意不过的动作,却让人的心也不自觉地便随着那规律的轻响跳动紧张起来。

他缓缓饮尽杯中的酒,指间转玩着那小巧的银杯,“你……这是在质问我?”轻轻一句话落,瞬息间帐中的空气都仿似凝结了一般。

“属下不敢,”那泽身子微颤了颤,慌忙俯□,头抵在地上再不敢抬起,“属下,属下只是见……单王您从前绝不会为任何事犹豫,今后也不应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而迟疑,您应是……”他的声音有些断续,后面说的越发急了些,已是本能地转回了北夷的语言。

不过也无需再听,我此时已是明白这那泽将军的意思,也终是清楚了他誓要除去我的原由。只是这原由——实在未免荒谬了些!

听他话中之意,竟是认为我足能影响到了贺娄伽晟……他这是否也太过高看我了?

83

83、荒谬至极 ...

“所以你便代我做了决定,嗯?”疑问的语句却是听不出半点疑问的口气,贺娄伽晟的声音依是低缓得没有半点的波澜,“那泽,我已是给过了你一次机会,可还记得上一次我说过的话吗?”

“是……再有擅做之举绝无轻恕。”那泽身体微微一震,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那泽记得,那泽知罪,只求一死向单王谢罪。”

“看来是我之前太过轻容你了。”贺娄伽晟将酒杯随手丢在几上,微微端正了身子,“我所决之事自己自会担待,日后便是有何差池,我贺娄伽晟也给得起全族一个交待。”

“单王……”那泽微抬起头向上望了一眼,怔了怔,复又砰一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是那泽该死!”

“我说过不会杀你,我北夷男儿要死也只会死在战场上。等下刑责之后你自行调往前锋营,能不能活下来,靠着你自己的本事。”贺娄伽晟缓缓将话说完,合掌轻拍了下,只对走近帐的两个近卫淡淡道“刑鞭五十。”

我静坐在床侧,漠然看着那泽随两人走出营帐,心中多少有几分了然。这北夷的军鞭我是没见过,但不管什么鞭子,五十下抽打下来能剩下半条命已是好的了。顶着这样的伤势在前锋营阵前冲锋,想要活下来怕不止要靠份本事,还得看着几分运气了。而这那泽会知道北夷军中都尚不知的一些详情,又敢这般自作主张而又一心是为了贺娄伽晟行事,定是贺娄伽晟手下的亲信将领,军中重要之极的人物无疑。想来贺娄伽晟也不会让他便这般轻易死了。

抬眸看了眼倚坐在几旁若无其事般自顾饮酒的人,我不禁微抿了抿唇,这个贺娄伽晟,还真是好一番驭下的本事。

“有时太过聪明未必就是件好事。”

低沉的一声轻语兀然响于静室,另我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转目看去,贺娄伽晟似已饮尽了最后一杯酒,正转过头来看向自己,一脸的似笑非笑。

我不禁心下一凛,微微偏头错开了与其相对的视线。观颜察微的眼力加敏锐深沉的心思,在这个人面前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得提着分小心。当一个人可以轻易将你看透,而你却无法捉摸到他半分……这种感觉才最是让人心生无力。

“沐秋可是看了出好戏。”他起身缓缓走到我身前,懒懒站定,抱臂看着我道:“刚刚之言,沐秋可都听清了?”

心中一动,我不由得恍然,他方刚之所以是用华朝之语,无非是有意说给我听的。虽然有些对话我一时听得并不是很明白,但那个那泽将军刚刚一件件细数的我那些则个罪状,我还是听得清楚的。

如此倒是省了功夫再多作唇舌了。轻吸口气,我抬眸看向身前之人,直接挑开话道:“不知单王的一条性命又可否抵得上在下的那些无心之举?”不管怎样我总算救过其一命,虽然现在我已是后悔无比。

“呵,那沐秋的性命,又要怎么个算法?”贺娄伽晟低笑了一声,只轻轻一语却是令我心中不禁蓦地一沉。

他所言无非是指曾两次放我性命之事,也就是说曾经的相救之情一早便已还尽了。而我欠下的债却需得另算。

“单王即是已有定算,不妨便直言吧。”我暗自轻叹了一声,看来也不必再浪费心力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个时候还容得自己选择吗?

“既然沐秋再无话好说,”贺娄伽晟轻挑起唇角,“那么便如之前所言,只有依我的安排了。”

“请单王明言。”

“呵……”他微微俯□,直视着我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此战结束,待返回北夷之日,沐秋你即便是我北夷王妃。”

“什么!”我不由惊呼出声,脑中仿若电闪雷鸣刹然噼啪啪响震连了一片,只觉自己定是被劈得晕头转向脑昏耳鸣压根听跑了题。

“怎么,很惊讶?”他伸指轻挑起我的下巴,似带着丝玩味地望着自己。

“你……”怔愣愣地看着咫尺间的这张面容,我一时竟是忘了要闪躲,直到迎面温温的热气直铺面上,凛然间才注意到贺娄伽晟整个人已近得都快贴在了自己身上,不禁心中一沉,霎间恍过神来。

仰头向后躲了躲,可任我怎样挣也是挣不开捏在下颚间的两指。一番动作,反倒引得下颚处一阵阵生疼。我咬了咬牙,心中不由微冷。好在贺娄伽晟也未在有多余的举动,只是固着我的头强迫我对视着他咫尺间的双眸。

强压下心底的几分震惊与慌乱,我冷然沉声道:“不知单王为何会做如此安排?”

任是怎样想我也没想到贺娄伽晟所谓的安排竟会是如此。要我做北夷的王妃?贺娄伽晟的王妃?怎么听都是天方夜谭一般!

实在想不出他这么做究竟是何用意?除了一些也算不得有多出奇的医术,我不认为自己再有丝毫可利用的价值。而若说贺娄伽晟此举是因为喜欢上我,那便更是断无可能,想也觉得荒谬的事。不说我与他不过几面之缘,且每次相见都称不上愉快!单说这个人这样一幅桀骜霸气的性子,也绝无可能对任何一个女子轻易的动心。

“既然不想杀之,自然是要放在了身边。”下颚间的力道微松,原本钳制的手指改而轻轻缓缓地摩挲。

我皱了皱眉,却没有再徒费力气地偏头躲避,只冷冷对视着眼前那双幽遂看不出一丝深浅的锐眸,“单王不觉得你我之间最好还是隔得远远,永不相见的好。”

要说起来,我对北夷根本就没有什么如大华百姓一般的民族偏见,而两国之间的战争更是与自己毫无半点干系。算起来我那几次可谓莫名其妙的搅局,实则大多不过是赶了巧罢了,仔细想想不得不说,我与这贺娄伽晟真真可谓是命格相克了!

“哦?”贺娄伽晟轻挑了挑眉,细微的一个动作,眉宇间的桀骜之气却是直溢而出,“可是……我偏偏是喜欢那种将不可控的一切牢握于手中的感觉呢。”

“……”果然,与这种狂妄霸道、桀骜自大、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总之是有异于正常人的家伙,根本就没什么可多说的!

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急转而过的愤然,我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之人,缓缓启唇道:“若是我不愿呢?”

“呵,沐秋说呢?”轻笑着的一声反问,望着我的双眼却是微微眯起。一瞬间我只觉千万冰刃迫身,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一句多余的话来。

贺娄伽晟双眼望住我,静默了片刻,方缓缓放开了禁锢着我下颚的手,直起身来居高临下般地看着我,“沐秋还有几日时间用来准备,”他一双狭长的眸子颇为戏谑地直望入我的双眼,直挺的眉峰轻轻一挑,削薄的唇角斜斜勾起一抹邪肆的笑痕,“我可是很期待着那一天的来临……”

微微一怔,待我回过神时,却见贺娄伽晟人已转身走至了帐门边,顾不得多想,我忙开口急唤了一声,“等等!”

见那人顿住脚,回过了身来神闲气若地望向自己,我暗暗深吸了口气,强敛下心中转过的各种杂念,直接坦言道:“我想见瑄王爷一面,还望单王应允。”

贺娄伽晟眼中神色微动,却并没有即刻答言。他似有所思地望了我片刻,方不紧不慢地道:“瑄王爷是我北夷贵客,我北夷上下自会好相招待,又何劳沐秋费心。”

“不论如何,我是一定要见到其人,”我站起身直视着他,“单王若有何条件不妨明言。”

“哦?”贺娄伽晟却似听到什么好笑之事一般,轻挑了挑眉,微眯着双目在我周身梭巡了个遍,“沐秋还能拿出什么来与我谈条件的?”

“你……”你这个混蛋!看他那轻屑之意明显不过而又似有所指的一眼,我虽是心中暗恼,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还真的是没有任何可拿的出的筹码。

心中急转,我正飞快盘转着应对之言,却忽见帐帘轻动,由外匆匆走进了一近卫。那人躬身施礼后,附在贺娄伽晟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想是有什么急事。

听不清也根本听不懂,我仔细辨着二人面上的神情。那近卫一张肃容上倒也能窥出一丝急色。只是贺娄伽晟……无论面色眼神,却都依然是看不出有任何星点的变化。

他微一点头挥退了那近卫,回过头来双眸依是直望向我,其中却更似多了一丝的探究与兴味。默然片刻,方似意有所指地道了句,“看来沐秋却是比我所想的还多上几分价值。”话落,也未容我再多言,转身径自步出了营帐。

帐帘蓦地闭合,营帐内复又一片静溢。我却站在床边两眼兀自盯着晃动的帐帘一时怔忪着有些回不过神来。身边少了那个人,我只感到周身的压力骤轻,可脑中却依是纷乱乱的一团麻绪……

这一场对话有太多出乎自己想象的东西。想到贺娄伽晟出口的那北夷王妃四字,仍是让我不由觉得荒谬至极。我自是猜不透那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也懒得去费这无用的心力。只是,想要我这般依言就范,那却是万万个不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贺娄与那泽的那两句对话不知大家有没有看明白~~实则,之前小秋的遇刺是那泽策划的哦~~与小娄完全无关啊~~~

84

84、逃与不逃 ...

先不说贺娄伽晟是我躲都躲不起的人,单说要自己嫁给一个异族皇帝永远被困在那一方城池便已是我绝然无法想象的,若再添上那还不知会有几何的妃妾……呵,真可说是嫁呆嫁傻嫁乞丐也好过嫁给贺娄伽晟了!

之前自己未多言反驳也不过是为了拖得一些时间罢了。总之,不论如何,大战结束前的这段时日,自己一定要办法逃出这里才行。若是待随大军回了北漠,再想要从别人家地盘里逃开那便更是难上加难了。

而我欲见湛璟瑄一面的事,于贺娄伽晟这里怕是难有什么相商的余地了。除非自己可以抓住什么机会有价码握在了手里。

至于贺娄伽晟离开时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便更是让人不明所以了。自己于北夷来说还能有什么价值?仔细回想下刚刚那近卫走近营帐时的神色,再细想这句话……难道是……

‘呜……’

正自在帐中转着圈圈拧了眉头地暗思苦忖,却忽听得帐外一阵低沉的号角声自营房四处响起,即刻间,随之无数踏踏的脚步声四下里急促而密集的传入了耳中。

心中猛然一动,我忙几步间奔到帐门处,挥手掀帘向外望去。渐已昏暗的夜色下,不远处各个军帐中有无数士的卒陆续相继着奔出,每个人身上皆已穿戴了皮甲,手中各种兵械执着,而一些士卒更是一边整理着身上尚不及规整的衣甲,一边脚下不停地匆匆随着众人俱向着营前那片平日用来操练的旷地疾步跑去。

刚刚的那一声……果然是北夷军中紧急集合的军号!这么说,真的是如自己之前所想一般,先前那近卫向贺娄伽晟禀报的定是大华军队袭营的消息……

心念不由急转,我左右看了眼营帐两侧站着的四个屹然不动的高壮大汉。稍稍踌躇,试着向前迈出了脚。只是脚方抬起尚未及跨出半步,两柄长刃便已横架拦在了身前。

果然……这个时刻,自是不可能再容我如平日一般轻易出了这帐门的。微顿了顿,我知机地收回了脚。抬头复望向远处渐已陆续开出营外的大军,再收回视线扫了眼账前执刀而立的几个门神,微皱了皱眉,默然转身回了帐中。

坐在几前,我取过一旁的水囊,直接就唇咽了几大口已经冰透的水。待沁凉的液体滑下腹中,我心中也已是完全静了下来,脑子更是清明一片,转的也能快上了几分。

按着时间推算,璃王此时应是刚刚回到城中不久。一战方歇,这个时候本是断无道理再次主动出兵的。而璃王会有这样的调动,无疑是为了此时被关在北夷大营的我和璟瑄了。

虽是不知璃王具体会有着怎样的调遣布军,但北夷这座中军大营是占据着地势而建,一侧高山峭壁,一侧近河水深,根本就无法绕路袭击此营的两翼或后方。而若是接战,显然也只有挥军直袭挡护在前面的前锋大营一途。看刚刚营内中军的调动,很明显北夷前方此刻定然是战事近危。

璃王也许无法派军直入营中相救,但无疑至少已将此营内的士卒大部尽皆引出。此时正是难得的时机。只是……我与湛璟瑄所在的大帐前都有士卒把守,便是我有办法避过自己身边的这四个守卫,可湛璟瑄那里重重的严密把守又要如何绕得开呢?

敲着下巴,我起身慢步走到床前,探手从床内侧皮革的夹层里翻出了个巴掌大的小纸包。用力在手中攥了又攥、松了又松,终是轻叹着摇了摇头,再次将之仔细地放回了原处。

这几日里我有意指点罗贞一些医术,引得她于我帐中整理配置一些草药。而这小包药粉,也便是我趁其无意时偷偷取的。几种简单的药草按量混合一起,便是最简单而有效的迷药。虽然配置的几种原料不甚稀奇,但这成药后的药效却是不容小觑的。只要吸入适量,足以让一成年壮汉于半柱香内倒地不醒。当然,对方不可能是贺娄伽晟那般武功内里深厚的人。

只可惜了,毕竟是药量有限,而且这种药粉也只有在极近的距离内令人完全吸入方可有效。单单几个人或还好说,但像守在湛璟瑄帐外那般的大队士卒,若说要将人尽皆迷倒以我之力断然是绝无可能的。

机会只有一次,不可有丝毫差错,绝不能这样轻言行事……

“xxx……”

正自衡量着轻重而苦无对策,耳边却忽传来帐门处响起的几声简短的对话声,双方用的是北夷的语言,我虽是听不懂说的些什么,可心中却是不由得生起一丝疑惑。这个时候,又有何人会兀然来我这帐中?

微皱了皱眉,我抬脚方欲去帐门外看个究竟,却见帐帘忽地轻掀,由外稳步走近一身着北夷军束的男子。来人手中端着个托盘,上面正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稠稠的汤药。

咦?

我心下不禁微动,这个时辰确是自己晚间用药的时候没错,只是平日里于我这里送药送食都是罗贞亲自来的。便是偶尔她脱不开身,也会让自己身边的侍女可雅走上这一趟。而今日这个紧张时候,却突然换了人来,未免也太过突兀巧合了些……

“林公子,公主今日有事脱不得身,特嘱咐属下将药端来给公子。”来人进得帐来,只抬头稍看了我一眼,便开口扬声道了一句,出口的却是我所熟悉的语言。

他话语间带着浓重的异族口音,听起来倒是比那个那泽将军的口音还要重些。我亦知道,北夷这里除了一些达官大贵又或高级将领,普通的士卒中是很少有人会懂得大华语言的。就像可雅那般,在罗贞身旁待了多年,开口与我对话时,每每还要我大半靠着猜的。相较而言,这人的一口大华官话说的已是好的了。

只是,此时让我注意的却非是这些,而是此人刚刚的举止。他进账后并未做何礼数,而神情动作间又不见北夷士卒该有的冷漠或敌意。还有方刚出口的那句话,也更像是有意扬高了声音。

我不由微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静望着来人,倒想看看此人这般举动究竟是何用意。

果不其然,那人放下手中的托盘,稍稍走近了两步,在我身前一丈的距离间立定身形后,便用一种刻意压低了的声音急速道:“林先生,属下是奉瑄王爷之令,带先生趁今夜之机离开这里的。”出口的话语间却已是纯正的大华官话,再听不出半分刚刚尚有的怪异口音。

“哦?既是瑄王爷派你来此,”我强压下心底涌起的兴动与紧张,淡然望着身前之人,同样压低声音道:“不知王爷可还有何话让你传的?”

此人的话我虽是心中已信了大半,但凡事小心为上,其中关键还是问清楚得好。我可不想再重蹈覆辙,轻易钻入别人设好的套子里。若真是湛璟瑄派他来此,以湛璟瑄的性子与他对我的了解,自会交待此人言明身份的办法。而若不是——前车可鉴,那么想来自是北夷军中有人想借得此机来除去我,趁乱私逃大营吗?倒确是可便此就地斩杀了。

我不动声色地望着来人,而拢在衣袖中的右手,两指间却已悄然拈起一枚浸过了药粉的银针,只要此人武功不是贺娄伽晟那一级别的,趁其不备之时将其刺中,我相信自己还是做得到的。

来人却似早知我会有此一问,未见任何迟疑,微低着头神情肃穆地低声回道:“林先生,王爷吩咐属下跟先生说‘当日断崖下被先生占去的便宜,日后可还要先生还的。”

那人的语气平平淡淡,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只是这别人不明所以的话听入我耳中,我却只觉一口气梗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噎的自己脸上也不由一阵阵热。

湛璟瑄那个混蛋,这个时候竟还有心思打趣玩笑!

直深呼吸了几次,我方是缓下了这口气。当日山崖下那样的乌龙事,除了我与湛璟瑄之外自不会再有第三人可知。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人的身份自也确信无疑。只是,确认身份的方法多得很,什么不可说偏偏提起这一件。而且什么又叫被我占去的便宜?

暗自在心里将那个家伙再记上一笔,我正了正神色,直接问出心底此刻最想知道的事,“瑄王爷既派了你来,想必定是已有了全盘的布置。只是不知王爷他可是会与我一同离开?”

“王爷……应是另有安排。”来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似微顿了下,复又低下头沉声简练地回道:“余下之事属下并不清楚,属下只是奉令将先生安全带离这里。”

“哦?”可听到这样的回答,我心中却是不由骤然一紧。踱步走至几前坐了,我取过一旁的火石将案上的油烛点燃,又伸手从托盘中端过药碗,目光却始终不离来人面上,“你既已见过瑄王,自也知道他此时的处境,不知他现在究竟是如何?”

“王爷他一切皆好,”那人依是低着头,只是声音微急了些,“先生,现下没有时间过多耽延,还请先生略作准备即刻随属下离开这里。”

“是吗?”我仰头喝尽手中的汤药,复将碗放于托盘中轻推到那人身前,一字一顿地道:“你最好将实情具都说与我知,否则便这般回去复命便是了。”

“先生!”他霍地抬头看向我,对上我的视线,微微一怔,凝眉犹豫了片刻方是开口道:“王爷他此刻行动受制无法脱身,是以让属下带着先生先行离开这里。”

“也就是说,他自己……此时根本便无法脱身离开这座大营了。”

果然如此吗,在刚刚听到这人的回话时我便隐隐觉得些不对。湛璟瑄若非是受制无法脱身,以他的性子,又怎会不自己亲来这里带我离开。

行动受制吗?我不由微皱了下眉,却是想到这几日每每提及此事时罗贞面上不自然的神色……希望,只是如此。

此刻确是没有时间细说什么,我摇了摇头,只对来人简略道:“你回去吧,我暂时不会离开这里。”至少在见到湛璟瑄前,我是不会一个人走的。

“先生!此时前锋交战,北夷大部士卒皆已调出了大营,而贺娄伽晟此刻更不在营中。时机难得,还请先生莫在多作犹豫。”那人的语声渐渐急了起来。话落,许是见我仍没有应允之意,顿了顿又肃声坚定地道:“请先生放心,属下已按王爷所授布下所有人力接应掩护,定会安然将先生带离北夷大营与督帅大军汇合。”

知道他怕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也没有心思多加解释,只轻问一句道,“若我今夜同你离开,日后可还会轻易再有另一次这样的机会?”见那人怔然不语,我低声淡淡续道,“而且便这般将所有隐于北夷军中的势力尽皆暴露,只是为了我一人出逃,也未免太过不值了些。”

并非是自己矫情,这些话也确是我心中所想。以贺娄伽晟的精明,想来要在这北夷军中埋下眼线定非是一日之功,若今夜为护我逃出大营,必然将一夕间尽悉暴露,这代价委实太过大了些。我甚至觉得,若真是如此,是否反倒更是应了那贺娄伽晟的意。

而更主要的,机会只此一次,经过这一场,北夷必定更是加强防备,而到时再无任何埋在敌营中的助力,湛璟瑄又要如何的离开这里?

看着那人面上讶色一转而过,张口似还欲劝说什么,我摆手打断他道:“我已是决定了,不必再多说。你若还有机会见到瑄王爷,便替我带句话于他。就说……几日里,我自会寻得机会去见他。”

“……是,属下定会将话传到。”那人静默了稍刻,终是沉声应了。他肃容躬身对我施了一礼,方端过几上的托盘,转身步出了营帐。

听着帐外几声简短对话后渐远的脚步声,我心也不禁随之一松,整个人懒懒伏在几上动也不想再动上一下了。这一晚,心情几波大起大落的折腾,这一刻静了下来,却是觉得疲惫的很。

就这么静静望着满室昏暗中一点青白的莹莹烛光,我不由怔忪着恍惚了起来。

时机吗?却不知,前方的一战,璃王与北夷军之间的这场战况又会是如何了?还有……

璟瑄……

作者有话要说:瑄瑄当日去救小秋就是做得两手准备了~~便是被擒,他也有能力将小秋带出去的~~只不过么……呵呵~~

85

85、机会一线 ...

默然立于帐门处,我冷眼看着眼前的营地中陆续退下的大队士卒,甲破衣残满是狼狈,甚至是残肢断臂浴血淋漓,无数的伤兵相互搀扶着或直接由人架抬着步入了那座伤兵营……

这一仗也不知璃王是如何的调兵布局,一场奇袭,北夷虽是保住了前锋大营,但人马却足损失了上万之多。

战事结束的此刻,除了稍显凌乱的脚步声、伤兵的呻吟与战马的响鼻声,数万人的营房竟是再无其余半点声息,整座营地仿似一团阴云笼罩,气氛沉重异常。

只是,这股窒息般的压抑却让人感受不到半分的颓唐,反而是越发清晰地弥漫出那种猛兽乍伤旦欲反噬的危机。

闭目深吸了口气,复睁开眼,我遥遥看着远处那一道驰马缓缓走近营中一身赤甲的昂然身影……那股不弱半分的睥睨姿态、强烈的磅礴气势,全然寻不出一丝刚刚吃下败仗的迹象。贺娄伽晟……也许只要有这个家伙在,北夷便是只余下了了伤病残将、只余下了一兵一卒,军心也是无丝毫可以动摇的。

不过……

我不由微抿了抿唇……败了便是败了,不管怎么说,北夷吃下这一记败仗,便是士气无碍,但到底损兵折将。想来便是善后的事宜也够贺娄伽晟忙上一阵子的了,这段时日料他也不会再有闲暇功夫来顾及我这里。而北夷的这一场兵败,或许对自己亦是个时机也未可知……

.

这日晚间,来送药的却是小丫头可雅。便是没有这丫头的一通抱怨,也想得到罗贞这几日会是有多忙,料来以她的性子,这段时日怕是要连日扎在那伤兵营里了。

“林先生,呢也劝劝公主啊,若不是有单王严令,公主她怕斯就要住在內伤兵营里了。”可雅苦着一张脸在我耳边不住的念着。

我仰头咽了大碗的苦汤,放下药碗,忙从一旁的小碟中取了片酸奶酪丢在嘴中含了,待丝丝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中晕开,方长长舒了口气。侧头间瞥见小丫头正鼓着张脸直瞪着我,不禁无奈又好笑道:“总要容我出口气吧,等下我与你去那伤兵营看看也就是了。”

这丫头在我耳边念了这么久,无非也就是想让我一同去伤兵营那里帮把手罢了。至于说什么让我劝劝罗贞注意着休息……若是连她哥哥的话都已无用,那还有人能劝得住吗?

再喝下几口水的功夫,倒底是被可雅急着拽出了帐门。出得门来时倒也没再遇上什么拦阻,这战事一结束,我便也随之恢复了素日于营中行走的那一点自由。只是这一日大营里士卒往来纷杂,气氛也是压抑沉重的很,我也就一直老实呆在营帐里没曾踏出去过半步。

与可雅一同出了营帐,也没容了我四处看上一眼,便被那丫头一路催着直接奔去了那座安置伤兵的大帐。

这一座营帐位在整座营地一偶,同样白色毡布的大帐却比一般的军帐要大上了许多,看起来以足容纳上数百的人。不过此时,却是在营帐两侧又临时添置了这般同样的两座帐子。

随可雅走近帐门时,我顿步在帐口处,环目将里面的情景尽收于眼底……

帐里满满都是横七竖八或躺或卧的伤卒,遍地的血污,整个营帐里呻吟、惨叫之声徊之不绝。两个医官模样的中年人前后左右地跑来跑去忙得团团转。可想而知,只两个军医要照看着这几百个伤兵,便是三头六臂也是忙不过来了。不过,仔细地一圈看下来却是没有见到罗贞的身影。

接连将其余两座营帐亦转了一圈,其内亦都是一般无二的景致。只是都不见罗贞的影子。还是可雅上前拦下了个忙得几乎脚不沾地的医官抢着问了几句,才知道罗贞是赶去几座单独的营帐里给几位受伤的将领看伤去了。

“公主一定斯去了那泽将军二里。”可雅皱了皱弯弯的眉头,咕哝着:“贼四一仗,素有将军里丧得最重的就斯那泽将军了。”她跺了跺脚,又看向我道:“我得岁公主过去看着,林先生你斯……”

“我同你一起过去吧,我也想看看……是否需要自己做些什么。”

将军行帐也是在整个营地偏近中心的位置,据我所在的那座营帐倒不是很远。我与可雅复又往回折了大半段的路,盏茶的功夫也便到了。只是那座看上去普通不过的营帐前此时却有四个全身甲胄,腰挎长刃的精甲士卒守卫着。

可雅很是小心地上去说了几句什么,一个守卫漠然看了我们眼后进去通报过了,方才放了我们进去。

走入帐中,果见罗贞正在这里。而帐中也不止是她一个,还有两个医官模样的人也一同围在一角的床前,我只是略略在那里扫了一眼便将目光转过,凝目看向了另一侧几旁那端坐在唯一一张宽椅中的男子。

倒是想不到,贺娄伽晟竟也会在这帐中,难怪刚刚帐口处有精卒守卫着。淡淡地一瞥,我忙垂下了眼帘,心中不禁微微转动几分。也好,他既是在这里,也许倒为我省去了几分再去寻他的力气。

“沐秋,你也来了。”罗贞起身步下床沿向我走了过来,她雪色的面容上此刻透着几分难掩的疲惫,而望着我的双眼却是闪过几丝既惊且喜的神色,“真是太好了,我之前竟是忘记了,若有沐秋你帮忙,那定是能救下那泽将军了。”

我轻轻对她笑了笑,并没有应声,眼角的余光却是再次瞥向了稳坐在一旁的贺娄伽晟,不出所然,视线正正撞上他同样望过来的目光,幽邃深沉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探寻。我忙收了视线,微微偏开了头,唇角的笑意却是不由加深几分。

呵,果然也只有罗贞方能这般毫无心机顾虑地说出这样一番话了。虽有道医者无类,亦常云医者仁心,身为大夫,理说确是当救人为先。可是,要我这被抓入敌营受困的人去救一个不过几天前方挥刀砍向自己的对头,我自己心里如何想先不说,这样以德报怨的事,说出来怕也没几个人会信吧?而如贺娄伽晟这般的人,便更是没半点可能相信了。

宽慰地轻拍了拍罗贞的手臂,我直接抬脚走到了床前。围在床头的两个医官一早便已让出了位置,垂头躬身地立在了一旁。看他们那急得满头汗水的样子,想来是全无半点办法了。

靠近床沿,我仔细看了眼床上昏睡着的人,片刻,亦不由得微皱起眉头。

床上之人赤着上身,乍一眼看去,只见那头上、身上大小伤痕无数,横七竖八遍布周身,其状甚是可怖。不过仔细看过,这些伤口倒并非是很深,此刻也都已妥善处理过了。想来只要不感染了炎症,应是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我目光凝重地盯着那位于腹部万分醒目的一处刀伤。这一刀口横划了整个腹部,伤口既长且深,无疑是全身最重的一处伤,且是一处足以致命的伤。

“我已经为将军缝合了伤口,血也是止住了,可是看将军的情形……”罗贞站在我身侧语含忧色地轻语道。

微点了点头,我并没有接话多说什么。我自是早已注意到那处伤口已由棉线简单地缝合了。只是,这也正是我不由皱眉的源头。

对这种腹部刀伤,根本就不可只这般简单的清创缝合。这样深长的刀口,很可能已伤到了里部的内腹脏器,而且此刻看这那泽将军的小腹部已是有明显的鼓起,显然其肠壁定是有着受损破裂之处。还好那裂口应不是很大,否则这人怕也根本撑不到这个时候了。眼下想要医治,倒是要从新破开伤口,将破裂的肠壁缝合修补上才是了。

应是还来得及……

我暗暗吁了口气,缓缓转过身却并未急着开口,只是面色平静地自罗贞面上转过目光直直望向了仍自安稳坐在另一端的贺娄伽晟。

“沐秋,究竟是如何你倒是说话啊?那泽将军他……”

“罗贞,这一天你也累了,先回自己帐中歇息吧。”

罗贞的话尚未问完,却被蓦然开口的贺娄伽晟悠悠一句话断了下来。

“哥……我不累,我还想……”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低沉的声音再次阻住了罗贞尚未出口的话,贺娄伽晟的话虽是对着罗贞说的,可双眼却是至始直望着我,淡淡的语气里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好吧。”罗贞抿了抿嘴,想是在了解不过她那哥哥的脾气,终是低声有些不情愿地应了。临出帐门时却又转过身来对我轻声嘱道:“沐秋,这里就拜托你了,若是有什么……”她顿了顿话音,有些忧色地望了床上一眼,又似有怨言地看了看她那哥哥,压低声道:“一定要让人来知会我一声。”

待罗贞与可雅离开,两个医官也在贺娄伽晟的眼神下慌忙跌撞着出了营帐。此刻整个帐中除了一个摊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便只余我与那贺娄伽晟四目相对了。

与贺娄伽晟默然相视片刻,依然是我首先忍受不住地调转开了视线。心下不禁微微懊恼,与这个人用眼光来较量真是太失策不过。要在那仿若实质,似能将人看穿却又让人摸不透半分深浅的目光下屹然不动,显然不是自己这点功力做得来的。

见贺娄伽晟是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我闭了闭眼,索性直接挑开话道:“这位将军的伤,我或许可治。”

“条件?”贺娄伽晟开口倒是简单明了。短短的两个字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只是仔细分辨着,其中竟反而似添了那么一丝的兴味。

不易察觉地微皱了下眉,我只觉话尚未出口自己便已是落下了一筹。好似几次与这个人周旋,自己每每都是处于下风……

深深吸了口气,我咬了咬牙,霍然转回视线迎上睃巡在面上的双眸,微沉下声道:“却不知单王又能给出什么条件呢?”

“哦?”贺娄伽晟轻挑了挑眉,只缓缓拖了个长音。静默望了我片刻,方挑唇悠悠道:“沐秋有话还是直说的好,我怕是没有什么好耐性。”

混蛋!可以与人无聊地对视上半刻眼都不转,也可以静默坐上大半个时辰也不先开口吐半个字出来,这般能磨死人的性子也能叫没耐性吗?

眉梢禁不住跳了跳,我强吸口气压下心中泛起的火气,稳了稳心神。余光一角瞥了眼那摊在床上的人——这般耗下去,要说支持不住怕先是这个家伙了!若是让人便这么死了,自己又还能拿什么与贺娄伽晟再谈条件?

只是,让我气闷又无力的是,对于这人的生死,为何我竟觉得自己这个敌对之人反倒要比贺娄伽晟这个做人上司的更是着紧呢?

眼看着身前之人一副大有我再不开口便起身走人了的架势,我也有唯有暗暗咬牙,同时也算认清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动心机是全然占不到半点便宜,索性也不再白费力气,出言直接将话挑明了开来。

“我可以治愈那泽将军的伤势,也愿为伤兵营中所有士卒疗伤配药,只要……单王允我见瑄王爷一面。”

86

86、突如其变 ...

这番话我自是早已在心中仔细斟酌过。自知北夷兵败时起,我便已想到或是有着机会借自己唯有的一点医术来与贺娄伽晟相谈。而所以欣然与可雅一同前去那伤兵营,不过也是有意为了探询些伤兵的情形罢了。这那泽将军的伤势倒更是为自己多添了七分的砝码。

我倒未尝想过只因着这些便可让贺娄伽晟放自己离开大营,可以说这个念头便一直未曾在我脑中出现过。而现在看着眼前之人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也确是无疑没半点的可能。但是,若只是提出见湛璟瑄一面,这对他来说完全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如此低的要求想来贺娄伽晟总应会允下才是吧。

话出口时我确是带着几分的把握,可待这话音落下足过了有大半盏茶的功夫,却终是不见贺娄伽晟接了话去。

那个人便只是那么单手支着下颚偏头望着自己,不动亦是不语的,目光沉沉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棱角深携的一张面容上更是寻不出了半分情绪的变化。直到我心中渐渐打起了鼓,已是就快要沉不住气,方是见了他眉梢微微一动,唇角缓缓挑起一抹我看不懂却是禁不住感到丝丝战栗的浅笑。

贺娄伽晟直起身缓缓踱步至我身前,微垂了双目望向我,“沐秋这般多费心思,便只是为了要见瑄王爷一面?”

平缓低沉的声音里竟也似带着一丝笑意,可听在耳中我却浑然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处的毛孔都直竖了起来。微扬着头迎着那直望入了我双眼的幽深目光,这样近到危险的距离另我心中不由自主地便泛起阵阵凛然。

不动声色地将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握成拳,借着掌心传来的一点刺痛我方抑制住自己想要向后退开的步子。

“不错,只是见其一面,相信对单王来说这不过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呵,的确是微不足道。”贺娄伽晟沉沉低笑了一声,一边眉峰微扬了扬,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却是再不言语。直过片刻,方很是遗憾般地摇头轻叹着道:“可惜啊,对我而言最是厌恶地,便是那种被人要挟的感觉。”

“你……”这,也能算得是要挟吗?不过只是你一句话的事罢了,而于你又全无半分的损失,为何在你口中说出来就好似我提了有多不可理喻的事一般?

双目不由圆睁了几分,我寒目瞪着身前的人,心中暗恼的同时却更多的是泛起一股无力的感觉。我是看出来了,这贺娄伽晟的性子实是桀骜得可以,他根本就只是不容他人在自己面前置喙罢了。而与这种根本就无法正常沟通的人耗这般的唇舌与心力,真真不过是浪费时间。

深深吸了口气,只是心中泛起的那分无力感却怎样亦挥之不去。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冷冷望着身前的人道:“难道,单王就这般不顾自己属下的生死?”

“如果便这般死了,也只怪得他自己无能。”贺娄伽晟淡淡向床侧瞥了一眼,神色漠然得很。

这个家伙!

我该说,他果然不愧是一冷血无情之人吗?这那泽怎样说也算是北夷一员高位的将领,更兼是他亲信的得力部下,便这么丝毫不作犹豫地弃了?也真亏他能如此的面不更色。

反而是,在得了贺娄伽晟这样一个出乎了意料的拒绝,我心中却是不由地有些踌躇起来。

禁不住悄然转目望了眼那昏躺在床上的人……明明自己可医而不施救治,作为一个医者心中终是难免欠安。这位算是与我有着深怨的那泽将军暂先不说,只是想到那伤兵营中数以千记的士卒重伤待治,心中便越是不由地几分发紧。

若说起来,这两国之间的恩怨纷争我实是难以感同身受。在我眼中,可以说北夷的士卒实则与华国百姓没有丝毫所谓的差别。不说单看样貌也知道,若是放到了千年后大家怕是也再无什么国别之分了。便非如此,又能算得什么呢?在现代,对于学医之人来说救死扶伤本就无国界之分,而这种思想早已是深入了自己的骨髓。

于战场上,我或是可以为了自己所在乎的不作任何犹豫地献计杀敌。但离了那生死相搏的一刻,自己却实是无法对数千的生命漠然无视。便如现在这般情景,作为医者自己合该着第一时间救人为先。只是……

我抬眸望着眼前这个怎样看都寻不出了半点急色的人,不禁紧皱了皱眉——如此境地,倒却是让自己进退不得了……

可恶!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反倒是我这个合该划在敌营的人更为犹豫着紧了几分呢?

“却是要让沐秋失望了,”贺娄伽晟目光依是盯在我脸上,深锐的眸子微微地眯起,“不过以沐秋的聪慧,既是这般想要见瑄王爷,不妨再多动动心思。”

“你……”我张了张口,却不知自己还可以再说些什么?看着牢牢望住自己的这双深眸中那一缕仿似戏耍猎物般饶有兴味的神色,我竟不由于瞬间产生一种自己怎样也再逃不出这个人掌中的恐慌之感……

……

便当着自己不知该如何应对,而在身旁之人那无心亦或有意散发的气压下越发就快沉不住气时,却忽见帐帘掀动,一名亲卫由外快步匆匆地走了进来,铁塔般的大汉脸上竟带了分掩饰不住的急惶之色。

“单王,……”来人进得帐中也未待询问,便单膝跪地恭敬向贺娄伽晟急声禀告了句什么。

因他说的是北夷话,我也听不出他所说究竟是什么。算得简短的一句话中,也只勉强听懂了‘公主’这单单一个在几日里早已听到熟悉的字词。不过只从来人神色与那语气中的急切来看,也足已想到不会是什么好事。

“召集所有军医同去,即刻。”贺娄伽晟低喝了一声,当即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我怔然地站在原地,看着从眼前疾步而过的人,一时间脑中竟满满的具是诧异——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到贺娄伽晟变色吧?还以为这个人根本就是没有感情变化的。而此时看到那张神色莫测的深俊面容上一瞬间浮现的那般不作掩饰的急紧之色,我却是不禁莫名有了种松下口气的感觉。

贺娄伽晟走到帐门处却是微微顿住了步子,也未见他回头,只是低声对躬身随在他身后的亲卫简短吩咐下几个字,“带她同去。”话落,人已是消失在了帐帘外。

我眼看着那亲卫当即立住身形,转头向着自己这里望了过来,怔然间忙自觉地举了双手,在其跨过来拖着自己出去前,老实地当先主动走出了营帐。

.

一路果然是直入了罗贞的营帐。尚未迈入帐中,耳边已是隐隐听到帐内断续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哭声。心下不由得一紧,我忙掀帘走了进去。

瞥眼便先向那床上望去,却见罗贞闭目躺在那里,身上覆着一席丝绵薄被。而那先一步到了这里的贺娄伽晟,此刻正侧身背着帐门坐在床头,修拔宽阔的肩背却是完完全全将自己探寻的视线挡了个严实。微错开眼,我稍稍转目扫向整个大帐,方见着满帐子的人此刻都垂头躬身地远远跪在了四处,而床边以那一人为中心的一尺见方之地却是空出了大片的地方来。

见了这般情景我哪还有心思再多想什么,也顾不得床头那个浑身直冒着寒气的人,忙抬脚紧走了几步挤身横在了那个碍事的家伙身前,这才看清了罗贞那一张唯露在薄被外的脸。

她面色苍白已不附一丝血色,素日里本就浅淡几近透明的双唇此刻更是泛着淡淡的青紫,光洁的额头上微微渗着汗迹,待仔细看去,竟似已连呼吸的痕迹都寻不出一丝了!

心中骤然一沉,在顾不得其它,我当即伸指便向罗贞的人中穴位按去,而另一手更是毫不客气地用力一把推开了身侧那碍事的人。

此刻我心中已是完全沉静再无半分的杂念,双眼更是只紧紧盯在罗贞的面上,在心中默默计数着时间。

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大帐中已是静得仿若落针可闻,而四周越渐紧张压抑的气氛与我却是无半分的感觉。只是,我提起的心却亦是不由得慢慢纠紧,直到盏茶的时辰过去,眼见罗贞的眉头突地轻轻蹙起,面上亦随之显出了一抹痛苦之色,我心里方为之一松,缓缓放开了自己那紧压在她鼻下已微冷了的指尖。

还好……总算还来得及……

沉肃冷凝的大帐里一时响起了数道惊呼声,随即各种声音陆续低杂的响起,高低起伏中重复的几个词多是大同小异,我虽是不懂,但只从那欣喜感激甚至虔诚的语气,也知这些人是在谢拜着什么。

只是我心里却感染不到半点这些人的轻松喜悦,手上动作不停,转瞬间我已快速地改用两指捏紧了罗贞鼻翼两端,只头也没回地肃声简短吩咐道:“太吵了,让所有人都出去!”

话落,也不管那听到的人是如何反应,顾自深吸了口气便开始口对口的为罗贞做起呼吸,同时不断锤击按压着她胸口处心脏的位置。

很显然罗贞这一次昏厥正是心疾引起的猝死之症。这样的猝然昏迷、甚至呼吸脉搏尽失,只再晚上半步,怕是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几日里唯一与自己笑谈相伴的可爱女子便这么骤然逝去了……

罗贞身体本就一直孱弱,我曾也给她诊过脉,推断得出是她心脏天生比之常人弱了些。这种病即便放倒现代也是棘手的很,而在这不能开刀不能手术的古代,我自然也是无能为力。好在罗贞这病并不是很重,注意着情绪按时休息倒也不会轻易危及了性命。

而罗贞几年前遇到的那个老大夫也当真是了得,为她开的调理的药和锻炼保养之法我听过罗贞口述,与我两世所知总结下的亦是效用不差。罗贞这几年也一直谨循着老大夫的医嘱,是以几年里都很少再犯了病情。而像这次这么严重的情况更是从未有过。

罗贞这次犯病很显然是这几日里积下的疲累所置。伤兵营里一下子多了上千的士卒,虽有她哥哥的严令压着不敢违,可暗里怕不知怎样偷着忙了。只因自己学了一些尚佳的医术,便执意要随军跟到这两军阵前。而为了尽可能的多给一些伤兵医治,竟是连自己一向暗弱的身子也不顾及了吗?

交替着吹气与按压的动作,如此反复了多次,见罗贞心跳已渐渐恢复正常,呼吸也越渐平稳了下来,我方收了手,直起身长长地吁了口气。

抬手轻拭了拭额际微渗的汗渍,这刻静下了心我方注意到,大帐中不知何时已是沉沉的悄静一片。侧头环看了眼四周,刚刚还跪了满帐子的人这会已是全没了影,整个账中除了我与罗贞,便只余下那斜倚在帐旁一脸神色莫测的贺娄伽晟了。

看来所有人是都已被他下令赶了出去了。想起自己之前命令般沉声低喝的一语,我不由暗瞥了眼靠立一旁的人,忍不住轻咽了口口水……

那也算得是自己的习惯了,一认真了起来,四下什么却都是不记得了。要说那些人吵了些也还罢了,可那么多人挤在这账子里,实是影响空气的流通。不过这一刻我却是觉得,便是再多的人挤在这里也比不得这么一个留下的家伙,更能影响得这满帐让人窒息的气息了。

87

87、莫名改口 ...

“单王尽可放心,公主此刻已然无事。”

我望了眼面色沉沉猜不透在想些什么贺娄伽晟,也不再等着他不知何时方开尊口的问话,主动交待着道:“她今日会这般昏厥,想是这几日疲累所积,日后多注意着休息应不会再轻易如此。”

淡淡话音落下,我瞥了眼依然若有所思般望着我,没有半分接话自觉的人,也懒得再理会,抬脚径直走到一侧的几前,取过了案上纸笔直接写了副调养的方子。笔落,我举起笺纸对着未干的墨迹轻吹了口气,踱步到那人身前,举臂递至他眼前,“若单王信得过这药方,便依此为公主调养几日,余下还有一些日常注意之处,我自会仔细交待了给可雅的。”

贺娄伽晟只是望着我静而不语,片刻方缓缓抬手接过了药方,却也没见他看上一眼。

我可是不想与这莫名其妙的家伙再较上眼力,见其不语,我也懒得多耗时辰,索性直接侧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单王若再无事,在下便回帐……”

“对沐秋来说,此刻不正是个难得的时机?”

擦身而过间,一句低低沉沉又平缓之极的话却阻住了我的步子。

微顿住脚,我转身回头看去。贺娄伽晟仍是那般抱臂侧立在原处,也没见偏过头来向我这里看上一眼,只是微一曲指,轻抖了下夹在两指间的薄薄笺纸,“沐秋之前尚侃侃谈及条件,何故此刻却又白白弃了这样的机会?”

确实,识到今日,我也只见贺娄伽晟对罗贞这妹妹露出过着紧的神色,若是自己如方前一般利用罗贞来与其说项,想必他定会应允无疑。只是,不说那个时候晚下一瞬都怕不及,我哪有心思再想那么多。更况是,便是想到了,要用罗贞的性命来赌这一筹,自己也实是做不出……

“……也许我该与单王多学习些才是。”我冷冷瞥了眼那侧身对着我的人,语含讽意地回了一句。若想真正做到一副冷硬心肠,还真得与此人好好学学才是!

“单王如若还想救自己属下的性命,便即刻派下两个医官于我调遣的好。”我咬牙将话说完,也不再看那贺娄伽晟如何的脸色,转身直接大步出了营帐。

这一局终又是自己输了个彻底!

对自己来说,能医而不医终究是无法做到。实则在贺娄伽晟满不在乎的一口拒绝时,我便已想到会是这般结果了。而刚刚看到罗贞那一副病容,也免不得另自己心中微震。

“呼……”深深呼吸了口气,我举起右臂用力朝天狠挥了一下。

俗语不是说天无绝人之路么!好吧,既然这条路不通那也不过再另寻别个途径便是。我便不信,这贺娄伽晟当真是神邪不侵、水火不浸了!这一次不过是自己错估了那家伙冷血的程度,有了这次深刻的认识,下一回自己定可寻到更好的方法较量不是!

“沐秋,你去与我哥哥说说可好,整日这样呆在床上,真的是好闷啊。”放下药碗,罗贞也没接过可雅一旁递过的糖果,而是满面央求的看着我,再一次提起自醒来的两日里已提过不知几次的话。

“罗贞又不是不知你那哥哥的脾气,倘若他决定了的事,又是有何人能动摇得了的?”我笑了笑,随口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心里却是暗暗吐舌,在没有另寻了什么计策前,我避着那人还怕不及呢,又怎会再主动凑上去给自己找不自在。

“可前日哥哥下令要即刻送我返回北漠,还不是沐秋一句话便拦了下来。”罗贞轻皱了皱鼻尖,似不满我的应付一般。

“那是因你刚刚醒来,身子都尚未完全恢复,当然不可长途跋涉劳累。单王又怎会不明白,他也不过是随口一句罢了。”

还说呢,想起自己那时的多嘴,我现在才是叫后悔不迭。贺娄伽晟当日不过是说了那话唬唬他这不知轻重的妹妹罢了。不过那家伙的心思当真是叫人难以猜测,我当时竟然就当了真,还极严词厉语、据医以理地将他的话给驳了下去。到了过后醒过味来,只想到当时满帐的肃穆与那贺娄伽晟微眯着双眸看向我的眼神,我就禁不住懊恼地一阵阵头疼。自然也是决定了,自今之后,在那人面前自己是再也不出头多上一句嘴了。

而罗贞这不明就里的丫头还真当是我的话让他哥哥改了口,感谢的同时却是此后有了什么想说又不敢说的,都央着我去找她哥哥,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可总归还是沐秋的话有用不是。”罗贞双手轻扯着我的袖头左右晃了晃,仍不泄气地央求道:“沐秋你便再与哥他说说,准我出了营帐做些力所能及的吧。我保证自己这回再不会由着性子来了。”

“哦?这样啊……”斜睨了她一眼,我轻轻拖了个长音,见罗贞两眼漆亮亮望了过来,方轻眨了眨眼皮很是惋惜地道:“可我也同样觉得,罗贞还是这般整日只呆在床上来的更让人放心呢。”这个丫头,还真是会想着给我找麻烦。

“沐秋你……”

“呵……”

与罗贞两人笑闹了一阵,在她懊恼地径自跳下床前,我清了清嗓子含笑道:“好吧,罗贞放心便是了。你这几日身子恢复的已是不差,多做些走动反倒更是有益,想来你哥哥他也不会再拘着你的。”

看着罗贞听了这话后那一脸不掩的喜色,便是尚有些苍白的双颊也兴奋地微微泛起了红晕。想了想,我复又续到:“不过伤兵营罗贞还是别想着再去了,”这个,不用想也知她那哥哥是绝不会应允的,还是先说了让她心里有底的好。实在是怕了她再央着我去与那人说项,在其开口前,我忙先抢下了话反问道:“那里有我在,难道罗贞还不放心么?”

“当然不是,”罗贞急着摇了摇头,望着我粲然一笑,“沐秋的本事可比我大得多了,有沐秋在,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她稍稍顿住了话,凝眉想了片刻,微微垂下双眼笑着道:“好吧,我不去那里便是了。只要,只要能在营中走走也就好了。”

见她低垂眼眸唇角含笑的样子,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我微挑了挑眉,也没有多想。只要她别再与我耳边提着让我去与她那哥哥说项就好。

“沐秋,这两日多亏你在伤兵营中为那些士卒看伤了。”过了片刻,罗贞方又抬起头望着我笑道:“我可是听可雅说了,很多已被医官认定了无法救治的伤兵却都被沐秋你救活了,还有一些本会留下残疾的伤也都被沐秋完全的治愈了。还有还有,那泽将军的伤也是被你治好的……沐秋,你真是很神奇!”她喋喋数了一长串,很是真心地赞叹着。顿了顿,复又转了转眼睛,低声笑了起来,“现在这满营的将士可都很是尊敬着沐秋你呢。这日后……”

“我也不过是晓得一些医术罢了,罗贞若是有兴趣,我也是可以教你的。”我轻笑着打断了她的话,轻轻一转带过了她未出口的话题。

“唔唔……”听了我的建议,罗贞虽停住了刚刚的话,却是连摇了摇头道:“从前圣医在世时,也教了我几年的医术。我也是明白了,这医术一途也不是谁都轻易学得好的。呵,我现在会的这些虽是说不上什么本事,但能为许多的士卒医治伤痛,亦能帮上哥哥一些忙,我已经很知足了。”她粲然笑着,苍白的脸上透着满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欣羡,“我只是很佩服也很羡慕沐秋罢了,沐秋与我以往所认知的女子都全然不同,有本事又有魄力……也难怪,会吸引着那个……呵,会吸引了我那冷血哥哥的目光呢!”

“……”

唉?罗贞,你可知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呢?我有些头痛地抬手揉了揉额角,几句话怎么绕来绕去你就又绕到了你那哥哥身上……

“单王!”

正我与罗贞一个自顾头痛不禁想着是否干脆起身离开,而一个径自发呆明显已不知思绪跑去了哪里的时候,可雅一声恭敬的低唤却是蓦地唤回了我二人的注意,相视一眼,齐齐向帐门处看去。

那一头,贺娄伽晟人已是走至了大帐正中,明显刚刚可雅这丫头也是同样的跑了神。这些人走路都不带半点声音的,也不知他究竟是何时进来的,而我与罗贞的对话又被他听去了多少?

得,这会也不用再考虑了,既然这个人来了,那我还是快快离开的好。

“罗贞,你好好休息。我今日还要再过去伤兵营那里看看,便先回去了。”站起身,我轻声对罗贞告了声辞。

“啊?这么急……”罗贞望了她哥哥一眼,又转过头看了看我,轻皱着眉头似有无奈地点头应了句,“那好吧,沐秋你也不要太劳累了,注意着身体才好。”

“我可是不敢忘。”我笑着对她轻眨了下眼,也不再多说,转身向帐门走去。而走出几步时正于慢悠悠踱步走过来的贺娄伽晟碰了个对头。

微低着头,我也没抬眸看那人一眼。可擦肩而过时,耳边却传来一道已算得熟悉的低沉声音。

“沐秋便这般急着避开我吗?”

微微一诧,我心头不由登时浮起些莫名。要说这几日我来看罗贞时多会与这个人碰到,而每次我都是匆匆忙过自己手中的事亦或干脆便即起身离开。也从未见这人多说什么,给我的感觉便是这人也同样不待见到我一样。可今日突然开口冒出这样句答案明显不过的问话,这个人究竟是又想要做些什么?

心中疑惑,却也不得不停下脚步,我缓缓转过身,也未接下那句听不出半分疑问的话,只淡淡道:“不知单王可有何吩咐?”

“无事又如何?”贺娄伽晟斜挑了挑一边眉梢,气定神闲地抱臂望着我。

“单王若是无事,我还有的急事要忙,便先请退了。”我微垂下头回了一句,抬脚便要走人。没什么事,谁愿与他在这里浪费唇舌,更平白耗费脑力。

“若没记错,之前是沐秋有事要与我说才是。”转身间,贺娄伽晟低低缓缓的声音清晰于耳边响起。

“你……”我蓦地放下已抬起的步子,霍然抬头看去,那人也不知何时已站至了我身前,微低着头,双眸正正直望进我眼底。

“单王的意思是……”我微微后撤了一步,稍稍拉开两人之间太过靠近的距离,微皱着眉头紧紧看向他。

之前我找他所谈之事也只有商见湛璟瑄那一事了。可不是……已被他干干脆脆毫不犹豫便回绝了吗。这会他突然提起这个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

我紧了紧握在身侧的双拳,有些紧张地望着眼前的人。可,半晌过去,谁知这家伙便只是这般站在那里,微微眯了一双眸子望住我,脸色是越见深沉,却半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单王究竟是何意?”我不由气恼地恨恨瞪了他一眼,闷声再次重复了遍问话。这个混蛋,只是闲得无聊耍着我玩吗?若是无事,我才懒得再与他这样大眼瞪小眼下去。

“沐秋之前所提之事,我已应了。”在我即沉不下气便要转身离开时,贺娄伽晟总算是开了口,他淡淡看了我一眼,背过身向床头走去,“明日便由罗贞带你去见那瑄王爷一面即是。”

“真的?”心中霍然一喜,想不到真的是为了此事,而且贺娄伽晟竟然这么简单便改口应了。虽不知是何事让这人又突然改了主意,但只他点头应允这一结果便已足令我惊喜了。明日吗?我不由转目向仍自半倚在床头的罗贞看去。

“哥……”罗贞却只是自顾望着她哥哥,双目中似含了一丝诧异,半晌方转过头来看向了我,怔了怔,牵唇浅浅笑了笑道:“太好了,沐秋,哥既然允了,明日我们便一起去吧。”

“好!”我连连点了点头,轻快应道:“那明日晨起我便来寻罗贞,你……”

“沐秋此刻不是还有急事要做?”我欲与罗贞商定的话还未说完,却被贺娄伽晟沉沉的声音兀地打断。

“莫非不是?”

“呃……”莫名其妙地看着转身望过来的人那一脸的阴郁,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又得罪了这喜怒无常的家伙。

“多谢单王提醒,我也不便多耽搁了。罗贞,我明日再来看你。”不想再与他多有纠缠,更怕这人一个不顺心转瞬又改了主意。也顾不上再多说,只对罗贞轻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匆匆告辞一声,转身急步出了营帐。

去伤兵营的一道我再次反复琢磨了遍会让贺娄伽晟改口的原由,想来想去也只有我救了罗贞这一点还勉强解释得上了。

这么说,那个人还算得是有点知恩之心吗?念头稍稍一转,我禁不住撇撇嘴轻声嗤笑了一声。呵……可能吗,那样冷血冷情的家伙?算了,那个人的心思本就不是正常人想的明白的,还是少费些心力吧……

不管怎样……

微顿住脚,我转身向着远处那一座重兵把守的营帐遥遥望了一眼,不禁闭目深深呼了口气……

那个傻瓜,明日我终是可以见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顶着锅盖爬上来~~左右瞅瞅~~嗯嗯,悄悄爬走~~~大家都没看到俺哈~~~

88

88、终得相见 ...

第二日早,我早早起了身,简单用了几口饭,稍是整理过,又探手从床头堆叠的软垫里翻出几个纸包揣在了怀里,未待天色大明便急步匆匆赶去了罗贞的营帐。

却是未想,罗贞亦是早已起了床,更用过早膳理好了装束便等着自己来了。

“沐秋,我们这便过去吧。”看到我掀帘走了进来,罗贞从椅上站起了身,开口迎上来笑道。

“好。”我点了点头,甚至脚都没有再往里进,便直接随着她出了营帐。

一路上,罗贞都似有着心事般微低着头静默不语。而我这刻心绪都已被即将要见到的那个人牵着,自然也没心思多说什么。便这样一路默然走到了那座重兵环卫的大帐前,罗贞方抬起头来对我牵唇笑了笑,随即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方手掌大小的赤色令牌。她上前两步,在那些守卫身前高举起手扬了扬手中的令牌。

那两侧伸展仿若鹰翼的令牌在晨光映染下,赤色的金属表面好似霞光泛起,渐渐竟似蒸腾出若火焰的刺目炫芒。

数十个守卫在见到那高举的令牌时便整齐高呼了一声,齐齐单膝拜跪于地了。看所有人那垂目低首、恭肃无比的样子,想也知道这枚令牌定是那贺娄伽晟所属了。

罗贞用北夷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待那些守兵复站起身,方收起令牌,回过身来对我轻点了点头。

.

看着帐帘在眼前缓缓掀开,一时间我竟有种心跳加速慌乱乱的感觉,便是呼吸都有些不畅起来。

深深吸了口气,缓了缓心绪,我稳稳迈出步子随在罗贞身后走进了帐中。

这顶大帐无论内外看上去倒都与别个营帐没什么不同,只是其间少了许多陈设,除了最内侧的一张略窄的木床,便是连一张椅凳也都再寻不出。也正因此,整个帐篷里倒是显得清寂空旷了许多。

而少了那些阻碍视线的物什,便是立身在这帐门处,也只需一眼,我便可清晰地看到大帐另一头的木床上,那一道背倚着帐柱半卧而坐的身影。

“璟瑄兄……”

我绕过身前兀地止住了步子的罗贞抬脚缓缓走向床侧,可不过踏出几步却也在半途停立了身形,只是站在大帐中央怔怔望着眼前那一张熟悉不过的面容。

而那人此刻也正直望着我,唇角依然是轻挑着一抹我熟悉之极带着几分随意漫不经心的浅笑,一双漆遂的星眸深处却亦含着星星点点璨璨灼灼的笑意。

“沐秋,你来了。”他唇角轻轻上扬,望着我缓缓平举起右手。自然随意不过的动作,慵慵懒懒的语气,以及那眉梢唇角轻浅而纯粹的笑意,一时间竟让我萌生一丝恍惚的错觉,仿似这一刻,自己与这个人不过是在那瑄王府清风朗月下的后花园亭中再次相见一般。

微微轻合了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流转,我缓缓走上前伸出双手紧紧合握住了那只平伸在我面前的手,指间微凉的触感让我不由越发收拢了掌心,紧了又紧扣握的甚至有些发疼的十指。

“呵……”低低一声轻笑滑过耳边,湛璟瑄手腕轻转反握住我的手,臂间微微施力引着我坐到了他身前。

坐在他身边,感受着呼吸间那无比熟悉的淡淡清香的气息与那紧握在一起的掌心间渐渐暖起的温度,心中一直以来堆积着的那分沉沉的坠堕感方渐渐地一丝丝地松了开来。

稳下心绪,我眨了眨眼,双目自面前的人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掠过,飞快地在他周身上下遍扫了一圈。见他一身天青色单衣规整洁清,发丝松松低束着除去鬓角几缕散发稍显凌乱地垂帖在脸侧倒也算得整齐,而周身上下更似也看不出有什么伤处,不由稍稍吁了口气,这才敛了四处转动的目光抬眸迎上那一双始终凝在我面上漆遂幽深却又亮得灼目的笑眸。

湛璟瑄望着我静默了片刻,眼中笑意却是愈浓,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渐渐竟是笑弯了一双漆亮的黑眸,而开口的一句话更是让我禁不住的一噎。

“嗳?怎么几日不见,沐秋反倒是胖了许多?”

这个家伙……

狠瞪了眼身前那顾自笑得开怀的人,我淡淡转过视线扫向他那几乎失了血色的面颊与双唇,不客气地回道:“确是比不得璟瑄兄,不过几日,便已将自己搞得这般憔悴凄惨模样?”

“呵呵……”

听了我那隐含抱怨的气话,那家伙却反是抑制不住地垂下头低低朗朗笑出了声来。直笑了好一阵,方渐渐收了声,却又望着我轻一挑眉,语有哀怨地道:“唉,沐秋的口舌还是这般半分饶不得人。看到我这般‘凄惨’样子,也不说几句温言细语抚慰一番。”

可恶的家伙,亏他这副样子了还能笑得这般欢畅?而且,刚刚明明便是他一句话将我所有待出口的关言切语全都堵回了肚子里才是吧!果然,对他这种皮糙肉厚的家伙,根本就不用有半分担心的。

“我看璟瑄兄倒是精神得很!”复瞪了他一眼,我嘴上恨恨地说着,手中却是轻一翻转,伸出两指直接搭上了他的腕脉。

湛璟瑄倒也没有挣避,只是眼含淡笑地看着我,老实地任我把了脉。只在我皱了眉头即要开口前,低声主动地解释道:“不过一点内伤。呵,这北夷也总要防着我落跑不是?”

挑眉看了他一眼,我抿着唇未再多言。刚刚诊他的脉象,血气凝滞、脉络不畅,确是受了内伤之象。而听他所言,想想也知当是实情。

以他那一身武功,北夷便是为了将他困住,一些手段也总是少不了的。这些武艺内力上的事我是不懂,不过看他除了面色苍白些,却也寻不出什么伤处,而精神就更是好得过了头的样子,想那贺娄伽晟倒是没多为难,应只是用什么手法封住了他的内息吧。以那人冷硬的性子,算起来对他这位敌国的王爷还真算得客气了。

“沐秋……”

正想着与湛璟瑄细问些伤势,蓦地却听身后一声轻唤,我不禁怔了怔,方恍然辨出是罗贞的声音。

想到自己一进帐来便只顾与湛璟瑄说话,竟是差点忘了罗贞也一同在这帐中了,暗暗吐了吐舌,我忙收回了手指,回过头询问地向罗贞看去。

“……沐秋,你与瑄王爷应是很多话要说,我便先在外面等好了,半个时辰后我们再一同回去。”罗贞轻声说着,却是微垂着眼帘并没有看向我。话落,也未待我答言,便转身径自掀了帐帘走了出去。

“嗳……”望着微微晃动的帐帘,我不由怔忪眨了眨眼,总觉得罗贞今日的神情很似有些古怪。

收回视线,我淡淡瞥了眼身侧那至始于终静静望着自己,好似对刚刚我与罗贞的对话全无所觉一般的人。微摇了摇头,也懒得多去探究。转而想到,等下自己要与这人说的话确也不便罗贞听见。此时这般,倒是方便了许多。

“依璟瑄兄现在的伤,于行走可是有碍?”见帐中再无余人,我望向眼前的人,微微探了探身,压低了声音问道。

自己来此也不过只被允了半个时辰罢了,刚刚见到湛璟瑄时只顾探他的伤势,此刻多少放下了心,也无心再多作耽搁。

“唔……暂时怕是没有办法了。”湛璟瑄摊着双手,对我低声摇头叹气地回了一句。可看他那面上的神情,却自怎么看都是与语气全然不符的漫不经心,“还是沐秋好本事,要是等着我来想法子,可不知要什么时候再见到沐秋了。”

“……”这个家伙,拜托说这种话的时候,你那神情间也稍稍配合一下好吗。

眉梢禁不住跳了几跳,虽是见他那一派轻松的样子很是牙痒痒的。但我也知,他既是这样说了,定然是真的难以走动,想来怕也伤的不轻,心里更是禁不住又气又急,不由狠剜了他一眼道:“这天底下便是有这般的傻瓜,自己分明能够脱身却执意不肯离开,结果却是累的自己平白陪着被困在一起……”

“呵……”

—奇—我这里噼里啪啦说了堆负气的话,可不想那家伙听了却是再次兀自低笑了出来。他微微偏了偏头,对我轻眨了下眼一边笑着一边佷似困惑地道:“沐秋这话莫不是说得自己么?”

—书—“……你,”我禁不住再次一噎,微眯了眯双眼看着那笑的开怀的家伙,却是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网—湛璟瑄口中说的自是两日前我放弃了难得出逃机会一事。现在想想,还真的便如自己讽刺他的话中一般。原来我与他,不过凑作堆的两个傻瓜罢了。

湛璟瑄兀自笑得开心,全然似看不到我瞪向他的目光。待到他好容易敛下了笑,却又兀地抬手托住了我的手臂,猛然将我拉得越近了一些,双目更是直直望进我眼底,眸中深处已骤然换是一片的凝肃与认真,“沐秋……又是为何不走?”

“呃……”望着近于咫尺间那一张莫名其妙突然端肃下的俊颜,我不由得一阵怔愣。好一会才渐渐自那双漆邃湛然的眼中深处拉回过心神。

心中倏忽间竟是一阵慌乱,我下意识地错开了目光,侧身挣脱开那紧握于臂间的手掌,恨声回道:“不过是不想平白欠下一条人命债,我可不想日后每个夜里都再难安寝。”

话出了口,自己却是不由微微一怔。如果……如果这个人真的出了何事,也许自己是真的会再难以安然入睡了吧?只是,却并不仅仅是为了歉疚……

悄悄抬眼瞥向身前的人,却见他仍只是那般定定望着自己,眸色愈深,读不懂却又莫名地令人心生慌乱。直过半晌,也不知那人是想到了什么,唇角缓缓勾起的一抹笑意里竟是平添进了几分意味深长般探究不清的味道。

虽知自己心底那转念所想不会被眼前的家伙轻易看破了去,可在这样专注的仿似能窥见人心底的目光注视下,面上却仍是不由得渐渐烘热了起来。

我暗自吸了口气,清咳了一声,又故作自然地向后挪了挪身,掩饰地转过话道:“璟瑄兄有精神还是动动脑子的好,无论如何,也总要想法子离开这里不是?”

“沐秋你……”湛璟瑄却是对我的话仿若未闻,只是执拗而专注地望着自己,仿似定要从我眼中寻出个什么?而开口的声音里也变得几分轻缓而微哑的低沉。

心中蓦地一紧,一时竟是好奇起这家伙下一句会说出什么话来。说不清这一刻自己心中是怎样的感觉,一瞬间我只是觉得心慌慌好似高高悬了起来,竟有些手足无措,忙偏开头微垂下了眼,双手也下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可未容得自己慌乱几时,转眼间却见那家伙忽又莫名地低下了头,环曲着一膝支手托着额角,很有些痛心似地摇头叹气着道:“原来沐秋不过同我一样,也不过是个傻瓜啊……”

语气里好似含了一丝若有所指,可这一刻在自己听来,更多的不过满满是轻佻的偷揶……

我只觉自己的心是忽上忽下颠了个个,心头暗暗松下口气,可隐隐又似转瞬滑过一缕仿若怅然有失的感觉。想了想,却又不禁好笑地轻摇了摇头。

微眯了双眼,我只是抬眸轻瞪向那个仍顾自摇着头低声轻叹着的人。那家伙微垂着头,略为宽大的衣袖完全遮住了容颜,虽看不到脸上的容色神情,但那微微轻颤的双肩以及不时低低泻出喉头的闷闷的笑声都足已令人火大了。

……也许自己今日来见这家伙便是多余,单看他这副莫名其妙的好心情,可见被北夷拘了多日,这人过的倒是自在惬意得很。

89

89、计当何出 ...

我紧攥了攥拳,就在自己控制不住地越发手痒起时,那个让人冒火的家伙终是抬起了头来。

湛璟瑄扬眉望着我,对上我气汹汹的视线,佷似无辜地轻眨了眨眼。再一转眼,脸上已全然换作是一副端肃沉凝的模样。

“咳……”他抬手掩唇轻咳了一声,微微沉下了声音,总算是将话转上了正题,“说起来沐秋可是有想过,那日沐秋便是先离了这座大营,北夷也不会多做上什么。”

我挑了挑眉,见这家伙总算是有了正经神色,不由轻吐口气,也懒得在同他计较。听他这般说,沉思略想了想,心中不由一动,“你是说……”

“怎样说我也还顶着个王爷的牌头兼着一城统兵的头衔不是,若论起身价,也总还大得过沐秋吧?”

嗯……他这样说,是指北夷应是有意要利用着他的身份来要挟些什么了?也就是说,那一夜便是我只管一人逃了,这家伙也断不会平白被人砍了脑袋?

再细想想,这家伙想是定不知贺娄伽晟与我之间那些莫名其妙的纠葛,自然也不会确信我被抓到北夷来后是否会性命无虞。而他当日甘愿与我一同陷在这里,也便是为了指派隐在北夷的内应寻机助自己逃出去……

唉,这样说来,果然是我浪费了一次难得的时机吗?可是……

呵……其实这些,我之前又何尝没有零星地想到过……

虽然,不过是一些断续地猜测。但是,即便是一切自己都早已想的清清楚楚又是如何?便再有一次那样的机会,我亦知自己定然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反正,北夷便是想要挟什么,既已有了湛璟瑄这尊大佛在,便是再搭上我这么个全无半点价值的人,也再添不了什么分量了不是。只要不会无谓给人多添了包袱,我是绝不会一个人先自离开的。

反倒是眼前这个家伙,便这般轻易将自己搭了进来,便当真坐定北夷不会一刀砍了他来祭旗?怎么说,在北夷眼中他也算得是数得上的眼中尖钉了吧。更何况,便是性命暂且无碍,他便确信自己不会被人挟机捅上个几刀泄气吗?毕竟这个王爷就算是只剩下了半条命,他也当归还是个王爷不是?

想到这里,我不由暗自白了眼那个怎样算来也都还是要比自己傻上一截的家伙。微撇了撇嘴,却也只裹在心里未再多言,只是迟疑着开口道:“若真如璟瑄兄所言,那二哥那里岂不是……”

“沐秋尽管放心就是,”湛璟瑄笑着轻拍了一下我的头,刚刚方端肃了些的神色眨眼间又已恢复成了往日一贯的漫不经心,“贺娄伽晟现在还不会抛出这最后一枚棋子,他此刻同样也不过在寻着一个有利的时机罢了。”

“哦?”我抿了抿唇角有些不解地侧目看了他一眼,暗自想了想却也没有再开口多问。

贺娄伽晟在寻的机会想来无非是一场胜利。那个人是如何的打算我才无心关注。而至于璃王那里,不论何事,对此时被困于这里自身难保的自己而言,想什么也是无益于事。

此时此刻我心中最着紧的也不过只有一件。而听湛璟瑄刚刚话里头的言下之意……

“璟瑄兄可是有了办法离开这里?”再次压低了些声音,我有些紧张地问出心中最为所虑的事。

对于如何逃得出去,我是自认全无计策了。到了此刻,也只有全全依仗着眼前的家伙来出个主意了。

“呵,”闻言,湛璟瑄却是苦笑了一声,微耸了耸肩对我摊着手道:“北夷中军大营,士兵共计十万八千人,其中八千全部为精锐轻骑。营中有二十人一组的巡逻小队共三十六队不间断地于营中往来戒备。而此处所位的大营正中距最外的一侧的营门间共三道岗哨,把守士卒总数足逾千人……”

湛璟瑄不紧不慢地一样样数着,而每听他说上一句,我的心便也沉上了一分,相信自己的脸色怕也是随之黑上一分了。

亏得他这个连帐门都未尝跨出过的家伙倒是将这北夷整座大营都了解了个细彻。只是听他所说的这些,如我之前想的只要趁大部士卒出营时,放倒所有的看守,再寻机小心绕过放松戒备的岗哨即可安然逃出大营。现在想想,无疑就似痴人说梦!

“……而贺娄伽晟此次出征随行暗卫共六十四人,其中一半便守在这座营帐外的四周。”湛璟瑄倒似全然未见我黑沉沉的脸色一般,继续慢条斯理地细数着,说道后面更是挑眉斜睨了我一眼,方悠悠续道:“当然……还有着八人,两日前便已一直隐随在沐秋的左右了。”

“……”闻得此句,我更是瞪目结舌。

他口中的暗卫便是我曾经看到过的那些武功高强的黑衣人吧?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人物跟在自己身边了?而且竟还有八个之多……自己竟是半点全无所觉。我是该庆幸,好在自己没有冲动地冒然鲁莽行事吗?

“而我如今内息被封,行走间怕是连沐秋还要不如,”湛璟瑄话音略顿了顿,望着我挑唇笑了笑道:“沐秋可还是认为,我们有着机会离开此地?”

“呃……”你都说成这个样子了,我还合当抱什么希望么……

我当然知道他既是这样说了,那定然全部具为实情,当中绝不会含了半分的夸张之词。而如若此般,那么先不说这营防是如何的铜墙铁壁,单只是他此刻武功被制行走不便一点,想要逃出这里便已是全无了半点的机会。只是……

望着面前那笑得一脸悠然自在的家伙,我不禁斜挑了挑眉稍……要说这家伙会愿意只这般老实规矩地被人当做棋子来待价而沽,我才不会相信!

“无论怎样总要试过才甘心。”微微沉了声,我一脸平静地望向身前的人,语气肯定地再次问了一遍,“璟瑄兄可是已有了主意?”

湛璟瑄微微垂眸直望入我眼底,眸中点点的笑意却越渐扩了开来,片刻,清朗笑声再次低低溢出了薄唇,“呵,沐秋你还当真是对我有信心啊……”也未待我再问,他径自摆了摆手笑着道:“机会吗?现在还未可知。也许,几日后会有那么一丝吧。”

我也没心思再理会他今日这时不时无由来的好心情,只是急着追问道:“璟瑄兄所说的机会是?”

“几日之后沐秋自会知晓。呃……成与不成还是未知,此刻说来也全然无意不是。”他眨了眨眼,轻飘飘的一句带过了我的问话。可我却好似从他那一眨间的双眼里看到丝稍转即逝的不自在,很明显这家伙是有意地避过话题不愿就此多言。

我不由挑眉斜睨了他一眼,禁不住心中暗自猜测着,这家伙所谓的机会究竟是指的个什么?

“咳,沐秋还是说说自己吧,”湛璟瑄掩唇轻咳了一声,唤过我的注目,又微微探过头,凝目上上下下仔细将我打量了几个来回,“这几日困在这北夷营里,沐秋可是还好?”

……

实则我在营中这些日子的细况,湛璟瑄一早便于罗贞口中一件件套问的再清楚不过了。当然有些事是罗贞亦不知的。便如贺娄伽晟与我之间莫名的纠葛,不过这些我自己也理不清的事,自也没有说与他知道的必要了。

而亲眼看到这人安然无恙,至少比我想象中的精神了不知多少,我也总算安了心,没什么好再多问了。至于到底要如何逃离这里,此刻他既不愿多说,我也是懒得多问,左右待时机到了自然便会知晓。

于是,与湛璟瑄这难得的一次相见,余下的大半时间里,结果却都是相互调侃着闲谈笑斗而过了。

.

“沐秋,你与瑄王爷他……”与罗贞一同离开营帐,回去的路上罗贞垂着头迟疑了好一会,终是嚅嗫着开口问了出来。

“呃……”我偏头看向她,笑着随口道:“我与瑄王爷,当可谓知己。”想一想,现下也确便是如此吧……

“是吗……我,我看得出,沐秋你很紧张着瑄王爷的事,而王爷他……对沐秋更是……”罗贞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说到后面已是吞咽在了嗓子里。直过了片刻,方又踌躇着道:“那沐秋又是怎样看我哥哥的呢?”

“……”呃,罗贞……我可以说,那便是洪水猛兽、只让人欲避不及么……

“其实哥哥他……”

“啊!对了,罗贞,”我忙开口打断了她余下的话,转言笑道:“我今日已为瑄王爷诊过了脉,倒是你为他开的药方里再添两剂草药会更好上一些。”

“哦,好的。”闻言,罗贞果是顺着转过了话题。她点了点头认真地应了下来,顿了顿,方又轻声道:“其实瑄王爷的伤我也是诊不了的,那张方子还是王爷他自己开的。”

“哦?”心下不由突地一怔,我有些诧异地侧目看向罗贞。

在我看来,湛璟瑄的伤应是气穴被封而内息滞阻,而眼下所能开的方子也不过是用作调养身子罢了。这样的方子,依罗贞的医术开来实是平常,她所说的诊治不了,却又是哪一说?

“罗贞,你……”

“……林,林先生……”

正打算着再仔细问问罗贞,不想话方出口半截,却忽听着一声高唤由远处传了来。

顺着声音转头看去,就见可雅一路小跑着奔了过来。人还未至近前,已急喘着气地叠声唤道:“林,林先生,伤兵营那,那里……正着人急着寻您呢……”

“恩,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伤兵营中一些个重伤的士卒伤势时有反复,是以我每日也总是要过去看看。

对已跑到近前的小丫头颔首应了一句,我复又转头看向罗贞。也不知这会她是又想到了些什么,人明显已再次走起了神。

见她这副神色,我也只有暂且压下了心中的疑问,只对她道:“罗贞,你的身子也方好了些,早些回去歇着吧。晚间我去到你那里时,我们再细说。”

“……哦,好。”罗贞应声点了点头,人却依是有些恍恍惚惚的,也不知是否听清了我说的什么。

双目自她面上淡淡扫过,我垂眸敛下了眼中微动的神色,转身径自往伤兵营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唉……什么时候才能逃出去啊……吐血了……

90

90、身份坐实 ...

别过罗贞,我一人独自往伤兵营快步而去,方走到伤兵营的大帐前,便见乌伦医官已在帐外侯着自己了。

这位四十余岁面粗身壮看上去很是彪悍的医官,是贺娄伽晟特指派了来为我打下手的。医术虽说不上怎样好,却也算得中庸。而难得是说得一口尚算流利的大华语言,可为自己省下了诸多麻烦。

“林先生,你可来了。”

乌伦远远看到我便急步迎了上来,“今日又有五六个士卒伤势有些恶化,医官们都插不上手,还是得凭靠着林先生了。”

“恩,进去看过再说。”我点了点头,当先迈步走近了大帐中。

营中这些伤兵大多都是受得些外伤,虽妥善地止血包扎过,但在这样落后的条件下,伤口却是很容易染了炎症而恶化。几日里也不知有多少士卒是因着这个而丧命了。虽是无奈,但人力总是有限,自己也只能是尽力而为了。

走入大帐,帐内所有或依或卧的伤病凡是尚能动的,都肃然站起了身齐齐向着自己俯身躬行了一礼。我亦对众人点了点头,这几天下来,自己对这些伤兵那种发自真心的恭敬也算得是习惯了。

未作多余的耽搁,我直接查看了那几个士卒的伤处,情况还算乐观,大半个时辰手眼不停地忙下来,倒勉强是都控制住了。

“了不起啊,总算挺过来了。”为最后一个伤兵从新包扎好了伤口,我轻拍了下手下半昏沉着的大汉肩臂,长声呼了口气。

要说起来,我是真的很佩服这些士卒,无论是这北夷大营还是当初璃王的帐下,那些战场上几番生死捶打出的汉子,不论身体还是意志都很是坚韧强悍,很多往往会要了性命的伤反反复复下来,竟也都硬挺了过来。

抬手用衣袖抹了抹头上渗出的汗水,我抬起头望了眼四周那些看上去很是漠然却不时抬眼打量过来的众多目光,笑了笑,偏头对身侧的乌伦道:“让大家也都放心吧。”

乌伦应着转头大声喊了一句,营帐内立时爆发出一片的欢腾声。我不禁心中一笑,这些士卒每每面对死去的战友时神情往往都很是冷淡漠然,好像那只不过是素不相识的陌人。可当确知人已从死门关里爬了回来时,却是再丝毫不掩那股欢喜雀跃之情。这些生死间千锤百炼出的战士,哪怕便如何看淡生死,心中终仍是有着柔软的地方吧。

几个士卒跑到我身前,再次纷纷躬身施了一礼,口中乌噜乌噜地说着什么。身侧的乌伦大笑着翻译于我听,不外一些感谢恭敬之语,几日里我也是听过多次,自己几乎也可听得懂几句了。

笑着微微颔首,我只是静静听着却没有再多的表示。治病救伤是医者的本职,但不论从哪一面来说,自己也不想与北夷有其他太多的纠葛。

账中正是一片喧闹,我点头应过几波士卒的感谢,回身低头收拾起手边的药物器具。只是刚刚打开药箱子,兀地,却感到整个原本喧嚷的大帐一刹间全然静了下来。

微微一滞,我不由心中轻叹了一声,有些了然地抬眼看去。果然见帐帘掀起处,那个我最不想看见的身影正自缓缓地踱步走进了帐来。

帐内所有的士卒能起身的都即刻肃然而起,不能起的但凡醒着也都挣扎互相搀扶着尽皆跪到于地,整个营帐里一时半点余声皆无。直到来人开口说了句什么,众人才纷纷起了身重又老实地坐回了床上。

这贺娄伽晟还真是有闲,每日里总要来这伤兵营里走上一圈。也许他是有意关心士卒的伤势,只是看那些伤兵每每激动紧张的模样,我倒是觉得,若真想这些士卒伤能好得快些,这人还是压根就不要来的好。

暗自撇了撇嘴,我低着头仍自顾收拾着东西,打算就这么视若不见地紧快离开。想是如此,可尚未待我起身,却忽地眼前一暗,那人却已是径直立身站到了我眼前。

“……单王,“皱了皱眉,我唯有起身微微点头客气着应了一句,“这些士卒的伤势在下刚已看过,现就不打扰了。”话落,我头也未抬地便侧身绕过了挡在身前那万分碍眼的人。

“沐秋就这么急着避开我。”耳边一声戏谑般的低语滑过,未及得我有所反应,手臂间骤然一股大力的拉扯,另我控制不住地随之一个转身,倒头蓦地跌进了身前硬实的胸膛中,额头正正撞上坚硬的下颚,‘咚’的一声,疼得我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顾不得额上丝丝的疼,我抬手抵着身前紧贴的胸膛,勉强直起身狠狠瞪向眼前那莫名其妙的人。

“呵,此刻正是有事公布,沐秋可是其中主角哦,这会又怎能先行离开呢。”贺娄伽晟倒仿似没事人般,一手环在我腰间,一手抬起竟伸指轻钳住了我的下颚。

他双目牢牢攫住我含怒的视线,斜挑了挑眉稍,兀地,竟倾身俯下头来……

“你……”额间湿热的触感另我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一瞬间,我只觉头皮都仿似炸开了一般。再顾不得什么,我手脚并上地用力挣了挣身子。可环在腰间的手臂就仿似铁箍一样,任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却怎样也挣不出那双臂间的桎梏。

“贺娄伽晟,你究竟要做什么?”瞪大双眼,我羞恼成怒地高喊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便向前挥了过去。

“唔……”手腕处骤然一阵钻心的疼令我不禁低低轻吟出声,却也让我因慌乱而昏了的脑子蓦然间警醒了过来。

微向后扬了扬头,我瞠目看去,双目正望进一双微眯的幽深狭长的眸子。

心中微凛,我瞥了眼被他牢牢攥在掌中的手腕,余光里更是扫过四下那些士卒大睁了双眼和嘴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的惊诧模样,不禁深深吸了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单王有何话但说便是,在下自当洗耳恭听。”

“哦?”贺娄伽晟微眯了眯双眸,紧攥在我腕间的手指微松了几分,拇指更是缓缓摩挲着滑过我尚余着一丝钝痛的手腕。

我咬了咬牙,强忍着由腕间延至全身簌簌不断冒出的鸡皮疙瘩,却也唯有低垂了视线,暗自气恼,不敢再有丝毫的枉自挣动。只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刺激到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再做出什么更莫名其妙的事。

“沐秋可是要记着自己的身份哦……”腰际倏然一紧,方勉强拉开的一些距离再次紧密地贴合了起来。揽在腰间的手臂与覆在脑后的大掌将我牢牢固在身前坚实的怀里,再动不得半分,“沐秋可是我北夷王妃,是我贺娄伽晟之妻,‘这样’的举止可是太过失礼了。”

低低带着调笑意味的话语伴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际,紧贴在我脑后的手掌更是缓缓稍移,指尖在发际间轻轻摩挲着,渐渐移至了发顶……在我僵着身子尚未容得任何反应之际,倏地,已是束髻一松,及膝的长发倏然直泄披散了下来。

“你……”我愕然瞪大双眼,心中不禁蓦地一沉——这个家伙,究竟是想……

“呵……”贺娄伽晟沉沉低笑了一声,却没有再理会我,而是兀自侧头扬声说了句什么。轰然间,帐内一片喧哗声起。那些瞪大了眼却都微垂了头不敢稍看向这里一眼的士卒已齐齐站起了身竟皆跪了满地,口中更是纷纷呼喊起什么。侧目打眼看去,竟是人人脸上都都带了一股子的兴奋喜悦之色。

然而一瞬间,我只觉心仿若沉到了谷底。即便听不懂这些人在喊些什么,但只看这般场景,连想下来也猜得到刚刚贺娄伽晟那句话说得是何意——贺娄伽晟你这个混蛋!

不是说过会给我时间准备,直到回转北漠之时吗?如今这般又算得什么?没有任何的商酌余地,只这样一句话便即坐实了这强予的身份吗!

……

清风暖阳,晨光雾色,好一个美景良辰,惬意时刻。

可惜,沐浴在这丝丝缕缕透着朦胧之色的金光下,鬓发间徐徐抚过柔柔缠绵的熏风里,我心中却是半分感不到那丝融融之意。

“唉……”微微颔首应对过迎面又一队巡逻的士卒恭敬地问礼,我抬手揉了揉额角,禁不住再次长长叹了口气。

拜贺娄伽晟那日伤兵营内当众宣布的话语所赐,如今我每走在这座大营间,四下里那些本应各执其事的士卒双目却总是会不时地随之望过来。而那些肃穆的神情与恭敬的目光,看在我眼里,却也只有万分无奈与叹气的份了。

我自是毫不怀疑,一夜里,那一席话早已是传遍了这整座北夷大营,而我这个由一俘虏之身直接跨为贺娄伽晟之妃这般大跳跃转换的身份,在这些将贺娄伽晟的话视作天谕一般不会有半分置疑的北夷士卒心中,也是理所当然般坐得实实的了。

而要说被全北夷大营的士卒认定了这一王妃的身份不过是令自己无奈,那么最让我为之担心的无疑则是——这样的传言迟早会传出这北夷营外,或者说很快就会传到近相接战的璃王大营中。而那时,我女扮男装隐瞒身份一事也将再也无所藏。

毕竟这样于士兵中轰然广布传开,便是璃王他有心帮我压下也是无法可为。而身份揭开后,我要如何面对随之而来的种种,那欺君之罪又要如何担当?便是想想,也足令自己都头疼万分了。

呵,贺娄伽晟……这便是你的目的吗?迫得我在华朝再无立足之地,而只能栖身于北夷、栖身于你的羽翼之下么……混蛋!

作者有话要说:唉……亲亲们好像都很不待见贺娄啊~~不过这场戏还是蛮重要地,小娄童鞋只得继续抢出镜了~~~

咳,下章换俺们瑄瑄登场……

91

91、再见璟瑄 ...

微垂了头,不再去留意四下里望过来的道道视线,我稍加快了脚下的步子,直往罗贞的营帐而去……

昨日被贺娄伽晟那突如其来的举动搅得心神不宁的,连与罗贞说好的晚间之约也未去得。一整晚思来想去也寻不出个应对的法子,只将那狂妄霸道、自作主张的疯子暗骂上了百遍,心中才算松快了些。

不管怎样,眼下最重要是如何逃出这座大营,再多麻烦事便是要烦,也都是离了这里之后的事了……

“呼……”轻吁了口气,我挥手掀开身前的帐帘。

“罗贞,昨日……”

“沐秋!”

前脚方刚跨进营帐,身子尚探过了半个,便见罗贞蹭地跳下床直奔着我小跑了来。口中更是急声连连,未容我一句话出口,便是一长串的问题抛了过来,“他们说的可是真的?哥哥昨日真的那样说了?那么沐秋你就快是我北夷的王妃了?也就是我的嫂嫂了……”

……就知道会是这样,我不禁在心中一叹。只是这丫头看上去却是比我想的还要紧张兴奋着三分。

环目扫了大帐一眼,帐中竟是只罗贞一人,可雅那丫头估计是又被她遣到伤兵营那里打下手去了。

淡淡收回目光,我也没打断她那叠声的问话,只径直走到几旁的小椅前撩衣坐了,直待她一口气将话问尽了,方做似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开口道:“罗贞又不是不知你那哥哥莫测的脾气,如今突然说出这样莫名奇妙的话,谁又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嗳?”罗贞随着我走到了几前,闻言怔了怔,稍稍放轻了声音,“沐秋这样说,难道你是不愿……”

“罗贞,你也知道,我不过一被你哥哥强行抓来的人质罢了。”我轻叹了一声,微微沉下了声音,无奈苦笑道:“如果可以,我最想的便是能离了这里,从返大华。”

“是吗……”罗贞微低了头,好似泄了气般垂了双肩。

我微微瞥了她一眼,不禁在心中淡淡一笑。这一番话连着神情语气不过是有意作给罗贞看罢了,无非是让她再一步确切明白我的本意,相信以她的性子,届时定不会全然站在她哥哥的一面。这也就够了。

“不说这些了,”没有再多言,我站起身拉过罗贞的手,同她一起坐到了木床上,“昨日不是与罗贞说过增改药方的事,眼下还是办好了这些正经的当紧。”

我径自说着,抬头看罗贞尚自怔怔地有些愣神,不由拍了拍她的手,“罗贞你先将之前的药方取来,我再细着看看。”

“啊?哦……”被我最后微微加了两份力气地拍了一下,罗贞方似回过了神,也没有抬头看我,只低应了一声,起身径去了一旁的案边。

接过药方,我瞥了眼罗贞尚自有些恍惚的神色,不由暗暗叹了口气,也未再多说什么,只低了头顾自研究起手中的方子。

这药方我早先便已看过,一眼便看得出是最普通不过的用作调补之途的方子。昨日我也给湛璟瑄诊过了脉,不过气息微滞,看脉象却也没什么大碍,这方子倒也合用。只是,昨日听罗贞那样说起……

“罗贞,瑄王爷的伤你也看过了,这方子怕是起不得什么作用吧。”将药方放到一旁,我抬头望向坐在身侧的罗贞,有意地模糊着说道。

“恩,”罗贞好像心神尚未归复,听了我的问话,只下意识地随着点了点头,轻声应道:“瑄王爷的伤势过重,我也不知要如何诊治,最后还是王爷自己开了这方子,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