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奈何春风不回头》》 · 桂仁 · 2026-07-26
《奈何春风不回头》全集
作者:桂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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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番外之一:除夕夜话
庚寅年戊寅月甲午日。
西元二○一○年二月十三日,农历大年三十。
《奈何春风不回头》几位大小猪脚应邀参加桂仁八卦新春联欢会。
桂仁:作为作者,我责无旁贷先说几句,大家集体起立,一鞠躬!
祝各位新朋老友新春快乐!虎年大吉!四季平安!吉祥如意!拜年拜年!
(俗!你就没什么新词吗?)
要新词,有!桂仁一撸袖子,继续……码字:
祝亲们在新的一年里,运势是虎虎生威!(土!)身体是虎背熊腰!(雷!)对所爱要虎视眈眈!(寒!)遇到好事一定不要虎头蛇尾!(呸!)遇到困难挫折时一定会虎口余生!(靠!)
(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算了,写不出来了,就这样吧。下面有请各位大小猪脚出场。
有没有人,先!大家都这么谦让啊,真是一家人啊,真团结友爱,八错八错。
那么……就先请上我们最美丽的女猪脚安宁吧,女士优先!没有意见?那就是你了。
安宁:犹抱琵琶半遮面,羞答答地出来了。
青瑶:冷笑一声,瞧她那小样儿,谁没见过?知道你美,还遮个啥?故意玩这一套给谁看?你们瞧她今天的衣服,完全和发型不搭,更不要说手中的乐器了。开玩笑?你会弹琵琶吗?真不知道桂仁是怎么想的,居然选这样的一个女人做猪脚,就算我承认她是比我美上那么一点点,但她那傻大姐样儿,怎么适合现在女尊满天飞的世道?
桂仁:我听八到,她的心理活动,我听八到!
安宁:今天我来到这里,要感谢桂仁TV,起点TV……更重要的是要感谢一直支持我,喜欢我的粉丝们,你们的点击和票票永远是我前进的动力!
不过——幽怨地对桂仁抛了把秋天的菠菜,你也把奴家虐得太惨了,做个倒霉公主就罢了,一出宫就开始逃命,过不了几天消停日子,就被人欺负。小嘴咬着手绢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就不能让我过些好日子么?要不让我创业去,树立自立自强当代女性的楷模?你不也说我聪明伶俐,花也绣得特别好么?
桂仁:那个……那个……尴尬地措辞,就算是你想做个女强人,也要全面清醒地认识自己才行!当然啦,安宁公主是多少聪明的女孩子,但你虽不笨,却自小养在深闺,懂多少人情,通多少世故?会绣花和开个绣庄做个老板完全是两码事嘛。(越说越顺,唾沫横飞)做生意不是过家家,你以为那么容易的?你要是有穿越背景,还可以考虑一二,可你看,这隔壁左右,上下五千年,穿越的男男女女们满天飞,你就不要再去凑热闹了。做个小女人,其实也是不错的嘛!只有你这样总是老老实实等人搭救的美人儿,才彰显得出我们英明神武的男猪脚啊!(哈哈哈,狞笑中。)
朱景先:你就别抱怨啦!你看看已出来的一百多集里,你戏份多少?我戏份多少?以我这么英俊潇洒的外型、富甲天下的背景、活泼可爱的家人,还有超众的武功才智,不是一开始就该出来吗?凭什么戏份这么少?
桂仁:(拉着他的衣袖,嗲嗲的说)小朱你表酱紫嘛!你不是一向最懂事的吗?你现在的戏份已经开始加码啦,好多读者要求把你写成第一男主耶,我对你不错啦!
秦远:切!就你?难道我比姓朱的差么?身为晋国二殿下,天潢贵胄,将来甚至有可能成为一国之君,我一开头倒是出来得多,看把我写成啥样了?阴险奸诈,不择手段,连最初娶到安宁也是××○○,她完全心不甘情不愿的,极大的影响到我在广大女粉丝心目中的形象。虽然我们俩的感情基础薄弱了些,但这能怪我么?英雄难过美人关,放这么个大美人在我身边,不是纯属考验我么?我强烈要求,接下来的剧情中一定要为我扭转形象。
桂仁:小远远,我已经揭露你的心声了。不过,你这小子既然要娶安宁,就要做好挨骂的准备,没办法,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特别是讨漂亮老婆的男人,据说寿命也要短几年的。(赶紧捂嘴,大过年的,呸呸呸!)
周复兴:哼,为你平反?那我呢?论才智武功,我输给你们俩的哪一个吗?无非是出身低点,至于这么消遣我吗?明明先看上安宁的是我,凭什么我刚离开,一下子就被秦远强占了去?人都被占去了,我干嘛还那么好心,为了别人老婆,四处奔波,去救人于水火?不累啊?
桂仁:呃,那个,小周同志啊,做大侠一般是酱紫的,让你多吐些血也是有好处地。你看你现在多少粉丝,多少人强烈要求我把你和安宁写在一起,大众情人不是那么好当的。
青瑶:那我呢?一开始多少人对我寄予厚望,期待看我兴风作浪,怎么写着写着就没了?我是多么希望成为武则天、慈禧式的人物,欺负别人欺负得过瘾啊!现在刘有德那老家伙已经瘫痪了,就不能让我展开我的第二春么?
杨大妈:还有我!虽然大妈年纪大了些,但也不是没有粉丝的,不是有读者赞我坚强有个性吗?人家苏珊大妈那么火红,我杨大妈这样的草根英雄也不差啊!
桂仁:嗯~啊~哦~~那个,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
赵顶天:(甜甜地道)桂仁姐姐,我不嫌出来得晚,也不嫌出身低,也不嫌戏份少,你能让我出来,我就好开心好满足好激动好幸福了哦!
桂仁:(眼冒红心)啊啊啊,小顶天,你果然是我最爱的美少年,真懂事,又乖巧,姐姐一定疼你,多写写你啊!
秦远:哼!臭小子就是嘴甜,拍马屁!
赵顶天:暗地里一挥小拳头,我不怕你!
周复兴:顶天,据说你想向我拜师学艺。你知不知道,周大哥除了武功和易容术之外,还精通机关陷阱和下毒啊。
赵顶天:(眼圈红了)望着桂仁姐姐,用眼神说话,姐姐,他好可怕,我可不可以换个师父啊?
朱景先:(只淡淡扫了一眼过去。)
赵顶天:(捶胸跺足,指天誓日)朱大哥,小弟绝不敢抢您半分风头!我得罪谁也不敢得罪你这尊财神爷啊!
朱靖羽:哎哎哎!你们这些小毛孩子闹完了没?我老人家还没发话呢!
桂仁:(有些疑惑了)您老人家也是猪脚?
朱靖羽:(老眼一瞪)废话!就凭我娶十七房美人,就够你这小丫头片子写一部百万字的长篇了,放在起点首页去,还不让那帮兔崽子看得哈喇子直流。比你这部肯定更受欢迎!
桂仁:(眼光放绿)脑海里响起一首歌: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朱爷爷讲那过去的故事……(赶紧谄媚地笑),老爷子,您把您的回忆录授权独家给我就行,咱俩联合署名!书名就叫《我和我的十七个老婆》,怎么样,够煽情吧?
墙上的荷花美人图意外地动了一下,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那~我~呢!桂~仁~你~什~么~时~候~写~我~呀~?让~我~在~开~头~的~时~候~出~那~么~一~下~子~,就~整~个~没~戏~了,桂~仁~怨~念~怨~念~
桂仁:(恶寒,掉一地鸡皮疙瘩。)呜呜呜,你们都这么凶,我表理你们了。转身想走,我去化悲愤为食量!(厨房里传来阵阵香气)
不行!不准走!被一堆人抓住。
朱景先:冷笑一声,有你这么蠢的作者么?人家新书刚发,谁不写些作品相关,让读者了解。就你,都上架了,三十多万字了,才写第一篇相关,还这么简单!
桂仁:(脸红了,攥着衣角)人家,人家不是第一次发书和么?什么都不懂,可以原谅的啦!
周复兴:不是说你,一开始连作品标签都打错了,你们还记得吗?她居然贴上了耽美耶!照这样发展,小朱、小秦,咱们仨倒可以平起平坐,制造些三角恋出来。
桂仁:(脸更红了,简直艳若桃花)人家是真的不知道啦!还以为耽美就是很美的意思,后来觉得不对劲,不是很快就纠正了么?
秦远:翻个大白眼,笨女人!一开始取个书名也是,《蜨蝶行》!那么冷僻的字,没几个人认识,下次早点想个好书名!
桂仁:(低头小声地)我错了。
赵顶天:(凑了上来)姐姐别不高兴了,我永远支持你!
桂仁:(感动得热泪盈眶)我就知道顶天弟弟最好了!(正要立誓,我要给你再开一本书!被打断鸟。)
赵顶天:不过姐姐,你下次真的不能这样了哦!若是我长大了,也会生你气的。现在我还小,在这本书里做不了太多事,就不跟你一般计较了。
桂仁:欲哭无泪。(怒!臭小子,我下一本,下下一本都不写你了。)
朱靖羽:小丫头,怎么样?给我加点戏,我就给你讲讲我恋爱史。要不,干脆就直接在你这本书里写吧。从下一章开始,直接跳到回忆里去!我不要署名,你把那些漂亮的粉丝MM的QQ号,E妹儿号、电话号、飞信号都告诉我就好了。
作梦!你这死老头子,一把年纪还出来拈花惹草,小心生儿子没屁眼!(十七位老婆婆一拥而上,暴扁中。)
朱靖羽:我都大把儿子了,还没一个没屁眼的。难道你们还能生么?
(还敢?嘴,继续狠狠地暴扁!)
朱靖羽:桂丫头,救命啊!你不是说我把我的十七个老婆收拾得服服贴贴的么?
桂仁:(掩目作看不见状)长叹一声,老爷子,书里写的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不忍心地转过身来)你们去劝劝吧!
有什么好处,(异口同声的讨价还价)。
桂仁:(无奈)谁劝得好,我给他加十集的戏份。
二十集!每集不低于五千字!
明火执仗地勒索啊!一咬牙,成交!
身后一众大小猪脚一拥而上,七嘴八舌,七手八脚拉扯劝解中……
桂仁:(窃笑)我明目张胆的来,我悄无声息的走,我挥一挥手,点击了保存并发送。
……
几秒后。
哦!终于清静了,天下太平了,桂仁收拾收拾,过节?!
另一边。
《奈何》的一众大小猪脚们:
桂仁居然敢骗我们!
还没完结就结束!
孰可忍孰不可忍!
职业操守极其恶劣!
桂仁姐姐,你怎么能欺骗我纯真幼小的心灵?
也许桂仁只是先去过节了,她晚点会回来吧?
没人要你说话!
你们说,咱们就这么算了么?
当然不能!
要不大家过来商议一下,我有一计……
我觉得……
还有……
我今天从兵书里又学了一计……
……
天慢慢地暗了,桂仁一人傻乎乎地坐在电脑前,新的一年即将开始,自己要不要挖几个新坑?
大家喜欢看什么?
穿越?呃,那个太多不敢写。
仙侠?呃,那个太神不会写。
纪实?呃,那个不懂没法写。
……
有气无力地,其他?呃,弱弱地问一句,那个到底要写什么?
晕倒!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桂仁继续麻痹安慰着自己,顺便拈起块奶糖塞进嘴里,嗯,好甜好软好好吃哦!再来一块……
浑然不觉《奈何》的大小猪脚们在她身后缓缓拉开了一块的幕布……
上书:虎年吉祥!
番外 之二:两忘烟雨里—小配角也有春天之阿朵
如果可以重来,那一天,您还要不要去渡那个年轻人?
女儿淘气地微笑着,又一次偷偷问我。
正是最好的豆蔻年华,娇嫩的肌肤如同春天枝头上初绽着的桃花,白里透粉;清澈的眼眸仿似晨曦下竹叶上凝结着的露珠,晶莹剔透。看着她,就好象看着从前的自己。
那么多年前的往事居然仍是清晰地浮上心头,好似只不过是沉在水里,此刻信手把它捞出来一般。
不思量,自难忘。
把乌黑的长发拢进头巾里,卷起靛蓝的裤脚,白皙的小腿由它露出一截在外面,踏着旧木屐,转过头,荡漾着的耳环轻轻拍打着两颊,有些酥,有些痒,却让人从心底愉悦开来。
“阿爹!我去渡口了!”
也不打伞,在濛濛烟雨在山林间拉开的重重纱雾中穿行,任它们啜湿了衣襟发梢,染出一朵又一朵几乎看不见的潮湿小花。
“有人要过河吗?”站在河这边,把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送到对岸。
“有!”低沉明亮的声音在对岸响起,却不知为何,似在耳旁诉说一般,直直地穿透到了心里。
撑着竹筏的纤纤素手有些不稳,一下,两下,三四下……渐渐近了,心却莫名得慌张起来,有什么渴望迫不急待地想要跳出来。我有些害怕了,为了这不知名的未来。手不觉慢了下来,下意识里,想把这朦胧的一刻留得更加长久。
该来的,却总是要来的。
那个年轻人一身蓝衫,牵着匹黑色的马站在岸上,风微微吹动着他的衣摆,飘渺得简直不似人间。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喜欢上他了。
不要为我为什么。就象你不能问蝴蝶为什么追逐着花朵,彩云为什么向往着天空。
“我叫阿朵。”展露出最美的笑颜,不加掩饰的想让他看着我,只看着我。
“阿朵姑娘,你好。”他微笑起来。天地万物,我只能看得到他的一双眼睛了。
挽留,再三的挽留,终于把他留了下来。
足够了。我只要三天,三天后就是娘娘会,到时一定可以永远把他留下来。
我欣喜着,雀跃着,用尽全副心力在每一个瞬间讨好着他。原来那种心里完完全全被另一个人填满的感觉竟是这么的幸福,这么的快乐。
他总是那么温柔地笑着,用洞悉一切的眼神,却什么也不说。
我坐在他的身边,明明那么近,近得可以数清他每一根眉毛,却感觉隔了层层烟雨,怎么也走不到他的面前。
……
离别的时候还是到了。
只要他的眼里有一丝迟疑,一点犹豫,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投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就算留不住他一世,能留住他一夜也此生无憾了。
可他没有,自始至终都没有。他说,他有他的责任,他有他的担当。
柔情系不住他,眼泪也打动不了他。
他就如那场烟雨,悄无声息地来,润湿了天地后,便随春风化去,不着一点痕迹。
为他唱了最后一支歌,我擦干眼泪,重回到自己的宿命。无限心事,在风中化成唏嘘句。
许多小伙子在我面前经过,对着我微笑,对着我歌唱,可他们的面孔为什么这么模糊,他们的歌声为什么这么遥远?我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
直到一个小伙子走到我面前,轻声地问,“美丽的姑娘,你的鞋垫子愿意送我吗?”
终于我听清了一次,他的声音跟那个人很象。
不知是从哪里伸出来的一双手,把我精心刺绣的鞋垫连同自己一起奉送了出去。
……
“阿妈,我去渡口啦!”女儿还是没有得到我的回答,她笑着,跳着,离开了。
终有一天,她也会遇上她要等的那个人。那时,她就不会再问我此刻的心情。
如果可以重来,我还要不要去渡那个年轻人?
怎么会不去呢?
虽然错过了,但毕竟曾经遇到过那样一个只须一眼就让自己付出全心全意的人,今生便已无憾了。
假使有来生,我还是愿意,在那样的烟雨里,再遇上他。
只不过,下一次,我会更好地出现在他面前。
不管几生几世,总有一次,我会成为他抛不开的责任,丢不下的担当。
只要能遇上……
*****
桂仁:哦哦哦!第三卷终于结束了!折磨啊,安宁终于到了晋国了!到了晋国了,她会不会与秦远相逢呢?
(小小的剧透一下,那是必须地。)
桂仁:那王子和公主从此就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再小小的剧透一下,那是不大现实的。桂仁的虐根性是很重地。)
桂仁:你还有完没完?
(她怒了,被说中鸟。这么浅显,难道不是很好猜吗?吹着口哨而过~~)
桂仁:(调整了情绪)亲们,还记得朱景先和安宁相遇前的那个下河村吗?还记得那个美丽痴心纯朴执着的阿朵姑娘吗?
谨以此篇番外献给象她这样在《奈何春风不回头》里作出突出贡献的小配角们,以及一路陪伴着桂仁的每一位读者。
特别是yoyo912、桂久入、延庆大娘、?儿、PP人,还有可爱的点点巴……等众多或留名或不留名的书友们,感谢你们一路的点评和支持!
并热烈欢迎有更多的读者加入到点评行列中!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一卷 第一章 吴宫
楔子
这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年代,这是一个群雄逐鹿的年代,这是一个纷纷扰扰的年代,这是不安分的人热爱的年代。
这却不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该存在的年代,尤其不该是这样一个绝色佳人该存在的年代。
可她,偏偏存在了,偏偏还存在于最堕落最糜烂的青楼之中。见过她的人无不为她的美貌惊叹,男人们都想得到她,女人们都想毁掉她。而她,只想过一点平凡普通的生活。
她知道这是奢望,从小当她第一天被领进这华屋美厦时就知道,从被穿上绚丽的绫罗绸缎起就知道,从被涂抹上红脂香粉时就知道,从被教习琴棋书画时就知道。
忘了从哪一天开始的,她的起居之处,挂满了镜子,因为她得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仪态风度,不能有一点偏差。她恨极了这些镜子,镜子里照着那个人永远都在以最美的姿态取悦他人,她也恨极了镜中的那个人,可她偏偏无法摆脱那个人。
什么都可以伪装,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唯有那一点小小的真我被她牢牢的锁在心里,守护着自己不至于绝望到麻木,守护着自己等待着一颗真心的到来。
只要一点点,就好了。
“明珠!你该起来了,试试这件新衫子。今晚,有几位大商人要来,你的初ye,可能就在今晚了。”
吴.皇宫
暗红的帘幕低垂,阻住了帘外努力向里蔓延的阳光。时已暮春,午时的太阳已有些灼热,树上的鸟儿闭目打着盹儿,庭院里那些大株的花草都懒洋洋地抬不起头来。院子里甬道两旁栽着低矮的茉莉,枝肥叶茂,白色的小花谦虚的开着,星星点点,却芬芳四溢。
咚咚咚,忽地人拍响了门环,惊得鸟儿吱吱乱叫。
“谁呀?”一声慵懒的娇啼,一只纤白的小手撩开了厚厚的帷账,一个轻巧俏丽的身影闪了出来,那女孩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上身着雪白的窄袖襦衫,外罩暗红色半臂及同色长裙,长裙高束于胸际,下垂曳地,头上分左右梳着双鬟髻,肤白水嫩,俏丽的脸容上还带着些午睡后的红晕,她顺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几缕长发,才拉开门,满面堆笑道:“陈公公,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啦?”
“青瑶,你可是出落得越来越水灵啦,我看这后宫里的丫头们,都快被你比下去了!”一个年老的公公猥琐的取笑道。
这个叫青瑶的丫头红了脸,低下头道:“陈公公,您别取笑奴婢啦!”
“五公主在吗?”陈公公说到了正题。
“在的,奴婢为您领路。”青瑶走在了前面。
陈公公眯起浮肿的小眼睛,细细打量着青瑶,这丫头的十指给凤仙花染得鲜红,本来略显宽松的宫女装给她紧紧地贴身缚着,浮凸的身材显出动人的曲致,陈公公突地伸出手,在她挺翘的臀上使劲一掐。
“啊?”青瑶低低地惊呼着转身,陈公公并无惧色,满脸的皱纹拧在一起,花白的头发得意地飘动。
“谁在外面?”一个中年沉稳的女声从内室传来。
“是……是……”青瑶忍着泪道:“宣华宫的陈公公。”
“快请。”那中年妇人道。
陈公公踏入内室,一位中年宫女打起门帘,迎了出来,她约摸三、四十岁年纪,皮肤白?,相貌倒与青瑶有几分相似,想来年轻时也是个美人。但不施一点脂粉,眉梢眼角刻意露出些风霜的痕迹。青瑶红着眼转身退下了。
“红姑,你可好啊?”陈公公略点了下头。
“好好好!”红姑却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陈公公不耐地挥了挥手道:“咱这些老人,又没个外人,行这些个虚礼干什么?”
红姑笑道:“您老可是宫中有品级的首领,红姑可不能不识礼数。”
陈公公问道:“五公主午睡醒了没?”
“公主都没睡呢,前几日您打发人送了华贵妃的那条新裙子来,公主想着要早点绣好赶着送过去,这些天从未午睡过。”红姑道。
“那你去通禀一声,咱家进去给公主请个安。”陈公公道。
“行,您老稍坐。”红姑转身进了内殿。
陈公公并没坐下,抬眼四处打量,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只是四壁上空空荡荡的,涂墙的椒泥脱落不少,斑斑驳驳显出老态,纱窗已许久未换,原本的霞影红纱只剩下大片的苍白,只有一点点的淡粉色才看得出原来的痕迹。桌椅板凳的边角油漆也有好些掉了。室内当中摆着一个供桌,倒颇为精致,陈公公认得那还是多年前的旧物,上面摆一个香炉,两个宫中普通的白瓷花瓶,插着几支时令的月季。整间屋子寒素得紧,陈公公心里不觉暗暗叹了口气,这仙华宫也有些年头没人拾了,真是物是人非,想当年,唉……
不一会,红姑走了出来,微笑道:“陈公公,里面请。”
穿过一个小小的甬道,走进内殿,屋子的左边摆着一张阔大的书台,上面放着几张绣样,书台旁边还有个书架,收着一些书和卷起来的画。中间放着的屏风后隐隐露出一角,看得到后面的床上帐幔也是十分朴素。右边靠窗摆着个绣墩和一台绣架,一名宫装女子正斜对着门而坐,这女子身着一身青色衣裳,看到那身面料,陈公公微微皱了下眉,他知道那是今年宫中发放布匹时,因为色泽不正,最不被人喜欢的颜色,没想到分到了仙华宫。那女子的青色衣裳领口上用白锻镶边,白锻上绣着粉红色的桃花,端庄中带了一点点活泼出来,才不至于太过老成。这女子身上并无任何饰物,仅一根普通的银簪子绾住乌黑的长发。
绣架旁的木架子上,倒搭着好几件华丽的衣裳。那女子手不停歇正在刺绣,虽只是坐着,但举手投足皆优雅无比,最奇异的是,这名五公主面上居然戴着一张同衣料的厚厚青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温和无波的眼睛。
陈公公走上前,行了个礼道:“奴才给五公主请安。”
“公公客气了,赐坐。”五公主这声音轻轻柔柔,如银铃般悦耳,她望着旁边的宫女道:“青琼,快去拣那过年时陛下赏赐的好茶叶来给陈公公泡茶。”
“五公主真是折煞老奴了!”陈公公行了个礼道:“老奴此来,是奉华贵妃之命,看前几日送来请五公主绣的裙子绣得如何?”
五公主眼睛里流露出些焦急道:“真是对不住,安宁笨拙,竟还未好,估计还有三五日方成。”
陈公公眉头一皱,“这后日华贵妃约了陛下游园赏花,是要这条裙子歌舞助兴的。”
“公主这几日为了九公主出阁绣制嫁裙,每晚三更才就寝。”身后另一个圆脸的小宫女带着些抱怨,把一杯茶托到陈公公的面前道:“公公请用茶。”
“青琼,多嘴!”五公主低低喝斥道。
陈公公并不接茶,冷冷哼了一声道:“那倒是劳烦五公主了!”
安宁公主依然语气轻柔地道:“陈公公哪里的话,承蒙贵妃娘娘青睐,安宁才有机会孝敬娘娘,高兴都来不及,怎敢提劳烦二字?只是娘娘的裙子送来的时日委实短了些,况且娘娘选的绣样纷繁华丽,必得白日天色大亮,方好作绣,故须费些时日。”。
红姑低声道:“公公也知我仙华宫中,定例的灯烛甚少,天色一暗着实难办。”
陈公公微一沉吟道:“公主的难处老奴也能领会,只是华贵妃处怎生交待?”
“望公公代为周全。”红姑低眉顺眼的恳求着。
陈公公想了想道:“这样吧,老奴回去后,即遣人多送些灯烛来。还劳烦五公主多多费神了。”
五公主道:“安宁先谢过公公了,敢问贵妃娘娘约了陛下是后日的几时游园?”
“后日下午。”陈公公道。
“那就烦请公公后日中午前来取衣吧。”五公主道。
“好,那老奴就先告退了。”陈公公道。
红姑陪笑道:“公公喝口茶吧,也是仙华宫一点心意。”
陈公公瞥了一眼仍托着茶盘的青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便放下茶盏道:“多谢公主,老奴告辞。”
“红姑,你去送送。”五公主道。
待红姑送走了陈公公,刚关了门,青琼哼了一声,把那杯茶泼在了院子里,“陈公公当年也是仙华宫的人,可现在……”
“算啦,”红姑道:“今日委屈你们了,青瑶呢?”
“在房里生气呢。”那圆脸的青琼鼓起腮帮子道:“能不生气吗?这老色鬼!”
“你小声点。”红姑急忙上前掩住她的嘴道:“不过,青瑶也有不对,我都跟她说过多少回了,让她别妆成那副模样,就是不听!这可不惹祸了么?”
青琼道,“青瑶生就一副美人胚子,不妆扮就太可惜啦。”
“你们这些个小丫头,懂什么?”红姑叹道。
“我怎么不懂啦,青瑶姐就是没投好胎,她是小姐的身子丫头的命,戏里都是这么唱的。”青琼打抱不平道。
红姑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傍晚时分,陈公公倒果然差了人送来不少灯油蜡烛。
“几时啦?”安宁公主终于撑不住酸涩的眼皮,停下针低声问道。
“都快三更了。”红姑捂着嘴,打着哈欠应道。
“那睡吧,红姑,让你别等我,就是不听。”安宁公主浅嗔道。
“公主不睡,红姑也睡不安心。”红姑微笑道。
安宁淡淡一笑,红姑服侍她洗漱完毕,放下床幔,转身后不由得低低叹了口气。真是可怜的公主,在这冷宫中,无人疼爱,本来是如花的年纪,却因为一张脸,唉,只希望公主能平平安安渡过一生,就算是老天垂怜,她也不负丽妃娘娘所托了。
院里,一个俏丽的身影斜坐在门廊边的栏杆上,在月光下发呆。
“青瑶,还不睡?”红姑道。
青瑶转过身来道:“姑姑,我坐一会儿就去睡,你睡先吧。”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更显得冰肌雪肤,美艳动人,红姑不由得愣了一下,暗自长叹一声,又是一个可怜的丫头,本想说些劝慰她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伸出手,怜爱地轻抚着青瑶的头道:“丫头,别瞎想,早些睡吧。”便回房了。
第一卷 第二章 军饷
青瑶仰望着空中的明月,想着日间发生的事情,心里无限酸楚。
仙华宫是吴宫里最受人冷落的地方之一,谁都敢来踩上一脚。这里除了五公主,只有姑姑、青琼和自己三个宫女。五公主脾气很好,只是寡言少语,不太爱说话。她名份上是公主,其实待遇比宫女强不了多少。仙华宫的物品总是被克扣,就是分来东西,能到这里的也永远是所有人挑剩下的。每月有限的那一点可怜的例银都由红姑收着,由她去给大伙买些日用必需品,再打赏一些帮忙的宫女太监就所剩无几了。
幸而五公主会得一手好刺绣,宫里的得宠的贵妃和公主们时常会找她来绣衣裳,做好后有时就送一点她们不要的衣料等杂物。要是能用红姑就留下来,要是不能用,红姑就托了看门的小太监偷偷送出去换几吊钱回来,这样才不至于过得太窘迫。
关于仙华宫的过去,宫中人好象都不愿提及,青瑶有时偷偷问姑姑,姑姑也是讳莫如深。隐约只听说仙华宫原本住着五公主的母亲丽妃,丽妃出身低微,只因生得美貌,当年非常受宠,连皇后都不敢得罪她。后来丽妃犯了错被处死了,只留下了五公主。但也有人偷偷传说丽妃是本是妖怪,幻化人形,来迷惑世人的。她们说五公主小时候生得也很美,后来生了一场怪病,才变得丑陋无比,跟着没几年丽妃就消失了。所以她们言之凿凿说五公主变丑是显出原形,丽妃也定是如此,五公主毕竟有皇家血脉,所以没处死她,只处死了丽妃。还有种说法是丽妃并没有被处死,而是逃走了,至于逃到哪里去了,就更无人知晓了。
不管是怎样的是是非非,也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当年的老吴王,也就是五公主的父王,早就驾崩了。先是二殿下继承了王位,可惜他太短命,没两年就呜呼哀哉了。现在的吴王是五公主的六哥,但毕竟不是一个娘生的,哪里理她?
仙华宫当年的繁华青瑶是没见过,自她来到仙华宫,只饱尝了人世冷落。自她八岁被家人卖进吴国宫中做奴婢以来,就一直呆在这个地方。她知道卖她是因为家里穷得实在没办法了,她不怨父母。说起来,宫里的生活比在乡下还是好得多了,起码能吃饱穿暖,有间不漏雨的屋子栖身,况且这里还有她的亲姑姑红姑。可人心总是这样,到了一处好地方的,总是想去瞧见更好的,宫里的繁华又岂是寻常乡间可以比拟?
青瑶不明白姑姑为什么老守着仙华宫,其实她们有很多机会可以去别的宫殿服侍,可是姑姑不肯走,总是说以前丽妃娘娘对她有恩,她必须留在这里。青瑶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恩情,可以让姑姑留在这里甘守淡泊,青瑶更不明白姑姑为什么也不让她走。青瑶知道自己生得很美,每当她有机会到宫中其他地方去的时候,她从那些太监宫女看她的眼神里她就知道。而且她也知道,在宫里,只要生得好相貌,有个机会,谁说就不能飞上枝头呢?每当瞧见那些容貌不如自己的主子使奴唤婢,穿金戴银,她就生出深深的不甘心来,真的是不甘心哪!
只要给我一个机会,青瑶想,就一个机会,我一定也可以的。
熄了灯。窗外的月光正好,洒进满室清辉。
安宁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月光渗进床来。虽然身体非常疲乏,可是她还舍不得睡。每天,只有这么临睡前的一小会儿时光是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的,太珍贵了,珍贵得她从来不敢浪费。放下面纱,浓浓的夜色里,没人在乎她的美丑,她自己更是早就习惯了。因为丑陋,虽然在这宫庭中备受冷落,但也给她带来难得的清静。
伸出手,掏出贴着带的香囊,她难得地浮现出温柔的笑容,她用只能由自己听到的声音低低地道,爹、娘,你们好,女儿也好,今天又平安地渡过了一天。九公主快嫁到越国去了,现在天下依旧不太平,吴国为了谋求暂时宁静,将九公主嫁过去,表面风光,其实谁都知道九公主将嫁的越王凶狠毒辣,浪荡成性,成日里花天酒地,九公主不知是他的第多少个小老婆了,哪有什么幸福可言?九公主嫁了后,宫中就没有适龄婚嫁的公主了。爹娘放心,安宁会好好的、平安的活下去,若有机会离开这个地方,我一定会牢牢抓住的。
突然她想到青瑶白日里那幽怨的眼神,心中一动,这丫头的心太高了,又太不懂得掩饰了。但又有什么关系,在这后宫中,最不缺的就是野心与权谋,但愿她有足够的智慧让自己在这里生存得更好。收起香囊,安宁闭上了她脸上唯一美丽的眼睛,很快便沉沉进入梦乡。
一个月后。
时已初夏,知了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尖锐鸣叫,即使在湖畔柳荫掩映下的御书房里,依然感到非常炎热,地上跪着的几位大臣们的感受就更加明显,他们头上不停冒着汗珠,却没人敢抬头擦一擦。
身着黄袍的吴王恪在当中走来走去,谁都看得出现在的陛下是多么的不耐烦,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先触这个霉头。
吴王恪三十多岁年纪,相貌倒还颇有几分英气,只是现在他愁眉紧锁,两撇小胡子下,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个向下弧度,眼睛周围因为这几年来的纵欲而显得浮肿,唯有眼神依旧透着犀利的光芒。
他本是老吴王的第六个儿子,上一代老吴王身体强健,将皇位足足霸占了三十多年,又喜好渔色,生了一大堆儿女。上面几个哥哥熬不过,反倒先死了几个,只剩下个二哥。老吴王死后,二哥郑恂欢天喜地地继承了王位,还来不及收拾他们下面的这些兄弟,兴奋过度,没两年却一病呜呼了。因为他遗下的儿子年纪太小,皇后在朝中又不得势,所以给了六叔机会,在朝中重臣的支持下,郑恪才有机会登上大宝。他可没二哥这么蠢,登基之后先把下面成年的弟弟们软禁的软禁、放逐的放逐,小错放大,大错必杀,待收拾得江山稳固了。这才安下心来享受温柔富贵。至于妹妹们,那可太有用了,全都让他嫁出去做了政治交易。他时常在想,要是他那死鬼父王没给他留这么多弟弟,全换成妹妹该多好。念及此,他更是烦闷,喝斥道,“你们说吧,倒有些什么高见!”
几位能言善辩的大臣们此时是鸦雀无声。吴王冷哼一声,骂道:“平日太平盛世时,你们是怎么说来着,怎么着,现在一到真用你们的时候却连个屁也放不出来!”
兵部尚书王之谦平日惯会溜须拍马,素得吴王宠爱,此时,见仍无人应答,他只有硬着头皮应道:“回陛下,现在天下不定,我吴国当要招兵买马,扩充军备,特别是我身处江泽之中,越国此次大举打造战船,我吴国与之一江之隔,必不能示弱。虽九公主刚刚归宁于越,与我结为姻亲,但我大吴也不可掉以轻心……”
“废话!”吴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本王难道不知这些,这个越王,真不是个东西,本王刚把九公主送过去给他做妃子,他倒好,玩了几天就腻味了,现在居然在我们面前操练水军,打造战船,一点也不顾念姻亲之情。本王要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讲道理,是要问你们,我吴国扩充军备的银钱要从哪里来?”
“这……”王之谦一时语塞,偷眼望看旁边跪着的几位大人。
“回陛下!”与王之谦交好的户部刘敬业大人开腔接过了话茬,“现国库空虚,若靠户部之力,实无余力调拔银两。”他心中暗骂,每年税收那么高,可宫中使银如流水,不是修园子,就是弄些新鲜精致的衣食,饶是这样,仍不能满足吴王的需求,现在见越国大肆扩军,就开始着急,逼着我们去弄银子,我们上哪儿想办法?道理谁都明白,可这话,谁敢在吴王面前讲?
吴王怒道:“没钱!没钱!你这户部就会天天叫没钱!没钱你不会想法子生钱去?”
“但臣有一法,不知当讲不当讲?”刘大人看吴王是真急了,方才慢吞吞地说道。
“快讲!”吴王紧盯着刘大人。
只听刘敬业道:“现虽天下不定,但民间贸易繁荣,豪富者不少。若能找他们出钱,当可解陛下之忧。”
“哦?”吴王一听来了兴致,问道:“爱卿可有合适人选?”
“现世人皆知,天下有四大豪富,东方姜氏,主营船务运输;西方宇文氏,主营马匹牛羊;北方范氏,主营铁器矿藏;南方朱氏,主营丝织刺绣。这四家财力雄厚,堪称富可敌国。”
吴王忙道,“这几户人家朕也听说过,难道刘爱卿你竟认识这几户人家不成?”
刘敬业道:“这几户人家臣并不识得。不过那南方朱氏有一姻亲刘氏,居于我大吴与越、楚交界白云山处,托赖着朱家,也从事丝织刺绣、布匹买卖,亦是大富人家,现刘家当家主事之人姓刘,名有德,曾与臣有数面之缘,因为同姓,倒叫我一声老哥。”
吴王听到此,扑哧一笑,“这刘氏怕不是刘大人的本家吧?”
刘大人觑得吴王面露喜色,方放心道:“不敢欺瞒陛下,实在不是的。这刘有德虽是经商之人,但也是知书明理之人,常以居于商旅而嗟叹,并极力督促家中子孙读书,希望能有些功名,光宗耀祖。”
吴王笑道,“这有何难,让他捐出几万两金,本王就赏他或是他子孙一个功名!”
刘敬业问道:“那臣可否就与他联系,试探一番?”
吴王摆手道:“不用试探了。刘大人,你即刻与他联系,他想要什么功名,只要别太过分,本王都可满足于他。封王封候是不可能的,想要实权也不太可能,其他的随便他要什么虚职都行。你速速办妥此事,为国分忧!”
第一卷 第三章 赐婚
白云山下,刘府。
刘府老爷刘有德在内书房里,一会儿站,一会儿坐,脸上也是阴晴不定,除了最知心的管家刘大勇,没有下人敢靠近这间府内禁地。
“大勇,”刘有德开口了,“你说吴王会不会答应我的条件?”
深谙主人心事的刘管家一脸奸笑道:“老爷,您心里早就有数了,何苦又来考较奴才。”
刘有德笑道:“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奴才!三天不打,皮痒痒了?”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太佩服老爷了,老爷如此一来,成了可是攀上了棵大树,不成那也显出我刘府的胆色,可不敢叫人小瞧了去。”刘管家奉承道。
刘大勇的这番马屁一拍,刘有德略颔首微笑道:“那你便说实话吧,反正又没个旁人。”
“是,老爷。”刘管家看出老爷的一脸得色,于是便顺着老爷的意思吹捧起来道:“老爷,那吴国现在这诸国之中算是小国,恐怕一国之财力,比我刘府也高不到哪去。”
“这话可不能说,毕竟是一国啊。岂是我们一府可以比拟的,除非拉上那家,方可与之匹敌。”刘有德倒没这么自满。
刘大勇点头道:“但吴国毕竟国力孱弱,要在这诸国纷争中不落下风,定也是极耗财力的。听说吴王此人也性好享受,宫中挥霍无度,国库必然不足。此次越王又在他面前大摆水军,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无动于衷。如果他有钱,不早摆开阵势对上了吗?可他没动,而是派了刘大人来咱们府上,这就说明他国库是确实没钱了。可这两国交兵,就如咱们和别家铺子对着做生意一般,奴才虽是下人,却也懂得最不能输的首先是气势。所以吴国无论如何丢不下这个脸,必然要筹到银两。如此一来,除非他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别家,否则,非按老爷您的想法来不可。”
“嗯,有理。有理。”刘有德捋着短须,黄黄的面皮上笑开了花,忽又皱眉道:“可二十万两白银,也不是小数目啊。”
“老爷,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再说啦,要真是如您所愿,咱府就破上点银子,买的可是个天大的名声啊。老爷这步棋下得可真是绝了!将来就是再去到那边府上,谁还敢不敬您三分?”刘大勇谄媚地笑道。
刘有德终于放下心来,笑道:“大勇,赶紧去准备银两吧。”
时至盛夏,人不欲动,仙华宫里也少了些平日里那些得宠的公主妃嫔们要做衣服的指派,更是清静。
安宁公主每日无事也就是伏案描些新的人物花鸟,小时她曾得到宫中名师指点,倒很是不俗。安宁公主的母亲丽妃精通琴棋书画、歌舞诗词,安宁小时也是聪明过人,什么东西一点就通,一学就会。可丽妃总说那些是最消磨人意志的东西,从来不肯教她,只让安宁念了点启蒙经文和诗词,便不让安宁再专心于书本。倒是请了宫中最好的师傅来教女儿烹调炖煮、纺织刺绣。这画画是因为宫中绣娘说可以提高刺绣水平,所以才让她学。以前曾有人戏言,莫非将来还要五公主去做裁缝绣娘不成,丽妃只是笑,问得紧了,也只说,这些才是女孩儿家本分。
可自丽妃去后,五公主就没了人教,除了十一王爷愉王爷偶尔还来教她画上几笔,她只能自己闲时琢磨。可就是这样,安宁擅绣的名声却在宫中仍是第一,无论多简单的花,在她手下绣出来总是特别好看,富有生气。所以宫中贵人们做好了衣裳,如果想找些特别的花样,总是来烦她。安宁也不恼,就这么任人使唤。
一个丑陋且孤苦无援的公主,不如此又能怎样呢?
正画着,忽听得门外大声喧哗,还夹些着隐约的女子哭声。青琼好奇,打开门跑出去看,红姑皱了皱眉,青瑶说,我去叫青琼回来,也跟着出了门。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丫头才挽着手蹦蹦跳跳地跑回来了。
青琼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道:“可出大事了,长乐公主要嫁给一个商人了。她不肯,现在正跟皇后哭哭啼啼地找陛下去闹呢。”
“哦?”红姑诧异道:“嫁给商人,这也太不合礼制了吧?况且长乐公主才多大,怕是十五还不到吧?”
青瑶在旁边补充道:“可不是,长乐公主要到年底才满十五呢。听说陛下要钱来新增水军,国库没钱,就找了个姓刘的大商人要钱,可那大商人说,若是要他出钱倒也不难,但是要请陛下嫁一位公主给他家,而且人家说了,要货真价实的公主,不要什么临时册封的公主。现在宫里的长公主全都嫁完了,当然就轮到陛下自己的女儿了,长乐公主最大,所以就轮上她了。”
“可她是皇后的亲生女儿,我想皇后未必同意吧。”红姑说。
“那可没办法了,谁叫皇后这些年管那些妃子管得恁地严?一有怀上的,多半被她做手脚打掉,现在除了几位特别受宠,家中有势力的妃子,谁有孩子?现在剩下的公主年龄可都太小了,总不能嫁个娃娃过去吧?”青琼也不忌讳,就这么直言道。
红姑跺了下脚道:“陛下怎么净拿些公主想办法?唉,作女人的,就是命苦!”
五公主只听着,没有作声。
养心殿。
“不,父王,我可是您跟母后的亲生女儿,我还小,怎么能嫁人呢?还嫁给商人,这是会被人一辈子瞧不起的!”长乐公主小脸憋得通红,跪在吴王的脚下苦苦哀求。
“是啊,陛下,难道您真忍心将我们的女儿嫁给个卑贱的商人吗?”郭皇后也跪下了。
眼看长乐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脸就要凑上他的龙袍,吴王拂了拂袖子,忙把女儿推开道:“朕也知道委屈长乐了,可有什么办法呢?吴国正是用钱之际,人家只有这样,才肯出钱,朕也是没有办法呀!”
“那你嫁谁也不能嫁我的女儿!”皇后有些赌气地道。
“那你倒说说看,让朕嫁谁?要不,你让你娘家出这笔军饷?”吴王也有些生气了。
“这……”皇后也一时语塞,忽然,她瞧见旁边站着的高公公偷偷伸手对她比了个五,她灵光一闪道:“宫里还有个五公主呀!”
吴王方才想起确实还有位五妹,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不行,就安宁她那副相貌,怎生嫁人?传出去也令皇家蒙羞。”
此时皇后就象抓住根救命稻草,巧言道:“陛下,您也说就宫中知她貌丑,可外人却无从知晓。只要她进了夫家的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难道还能退回来不成?陛下您可以下旨,在五公主出嫁前让刘家把银钱送来做聘礼,到时即使刘家想退人,可银钱却也不能退了!”
吴王一听倒也有理,轻抚了抚他唇上的小胡子,“若传出去,总不大妥吧?”
皇后见他有些动心了,忙道:“不会传出去的,刘家虽是商贾,但也好面子之人,否则不会提出与我吴国皇室联姻。不管他家多有钱,却不敢和我堂堂大吴一国作对吧?等他发觉真相,也只能认了。况且五公主虽然貌丑,但终归是先王亲女,王室血脉。他一九流商贾之人,能娶到我吴国王室公主,即该满足,岂可贪心?若他真的不识好歹,我大吴正好有个借口,发兵把他家给抄了,到时将他家财产尽数搜来,岂不更妙?”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吴王大喜道:“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反正我大吴永不吃亏!”吴王伸手把皇后扶起道:“那五公主出嫁,皇后还须多多费心,特别是她的相貌,更要想个办法,遮掩一下才好。”
听及此,一旁侍候的高公公躬身答道:“回陛下、皇后娘娘,奴才常听人说,民间有种易容之术,可将面具覆于脸上,掩饰真容,看上去却与真人无异。我大吴地处江南,精巧之物极多,想必也有此能人,陛下皇后何不派人暗中寻访此中高手,为五公主做一面具,即使不能遮掩一世,能遮掩一时也就尽够了。”
“好!”皇后抢着答道,“此事不宜张扬,要不就交给臣妾来办,臣妾父兄皆在礼部为官,此事也是他们份内之事。要不臣妾马上召吾兄入宫,让他私下寻访?”
吴王点了点头。
皇后喜道:“现在就请陛下下诏,为五公主赐婚吧!”
夜深了,冷冷的月光洒在人间,减轻了许多白天的躁热。
满天星斗亮得耀眼,仿佛想夺去月亮的光芒,安宁站在小花园里,仰望明月已经许久了。不知何时,红姑也来到了安宁身后,凝视她的背影。
终于,安宁开口了:“红姑,你来这王宫多少年了?
红姑道:“不觉也已近二十年了。”念及此,红姑想起自己初来王宫时还是个如青瑶般大的小姑娘,可现在早已生出白发,眼添细纹了,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怎么这么快就消失不见了呢?她一时不由得也想出神了。
过了许久,安宁低声问道:“她们都睡下了么?”
“是,奴婢见她们睡熟了,才过来的。”红姑答道。
安宁转过身,凝视着红姑,郑重地躬身一拜:“红姑,你很好,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娘和对我的照顾。”
红姑眼圈红了,这位五公主虽是她自小带大的,却一直对她不冷不热,虽然从来都是尊敬有加,不曾有过一句斥责怨骂,但也不曾亲近一二,今日之举,倒叫红姑好生感动,她忙扶着安宁,自己拜下去道:“公主,快别如此,奴婢受不起!”
“红姑,你此次要随我出宫么?”安宁问道。
“是,公主。”红姑答道。
安宁点了点头道:“我带你出宫后,一有机会就放你走,你走后有什么打算?”
红姑道:“丽妃娘娘给我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我打算找个偏僻的小镇住下,就此平平静静地渡过余生。”
安宁道:“如此最好。现在天下四分五裂,不知哪年哪月才得太平。在这乱世中,能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气了。”她顿了一顿才问道:“那青瑶呢?你要带她走吗?”
“是。”红姑道。
“她能甘心吗?”安宁有些怀疑。
红姑恳求地望着安宁道:“公主,青瑶这丫头本性不坏,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成日痴心妄想。她留在宫中,迟早闯出大祸。其实这孩子也是命苦,当年她爹娘在乡下活不下去,想指着她换几个钱,我才引她进宫,本就想着将她养大了与我出宫作伴养老的。公主,无论如何,求您带她出宫。”
安宁道:“嗯,我知道了。不过,若是她执意不肯,生出枝节,却是谁也帮不了她。”
第一卷 第四章 邹改
胖子怕热,有钱的胖子就更怕热。
可现在,胖胖的礼部侍郎郭怀仁国舅却顶着火一般的日头,气喘吁吁地一溜小跑向皇后的寝宫。高公公在宫门前老远就瞧见他,待他近了,笑呵呵地伸手相搀道:“我的国舅爷,您慢点!”
抹一把额头上的汗,郭国舅问道:“皇后娘娘在吗?”
“可巧不在!”高公公笑道:“天太热!皇后呆得憋闷,带着皇子公主去柳荫轩看戏去了。”
“她倒清闲!”郭国舅小声抱怨道:“催我就跟催命符似的,瞧我这一身的汗!好不容易请到个易容的高手,正在宫门外侯着呢!这会子是带进来还是不带进来?”
高公公笑道:“谁叫您姐弟情深,皇后娘娘就是指着您和郭老爷,才能这么清闲。”
“你呀!就剩这张嘴了。”郭国舅也乐了。
高公公指挥着旁边的小太监道:“来人呀,快把一早冰镇的甜西瓜给国舅爷端一盘上来!”
郭国舅摆手道:“不啦,我还是赶去报讯吧。”
“唉呀,我的国舅爷!您就安心在这吃块瓜,歇歇气,消消暑。到了老奴这儿,还要您老跑腿,那老奴可就真该打了。”高公公转头吩咐着:“赶紧去个人禀报皇后娘娘,说娘娘吩咐让国舅爷寻的人已经寻来了,国舅爷正在这候着呢。”
一个小太监应了连忙跑了出去,不大一会儿工夫,那小太监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道:“回公公、国舅爷,皇后正在那儿听戏,陛下也去了,现在听说寻得此人,倒有兴致,让国舅爷领着上柳荫轩显显本事呢。”
郭国舅忙起身,将手中啃了一半的西瓜放下,就要出去带人进来。
高公公一把拉住他道,“国舅爷,不用您老亲自去领了。老奴让这帮小孩子们去就行了。你只说那人叫什么名字?”
“邹改。”郭国舅道。
高公公取下自己身上的一块腰牌,递给旁边的小太监道:“拿我的令牌,赶紧去宫门口把人领到这来。”他转头笑道:“国舅爷,您就安心在这儿再吃两片瓜吧。”
郭国舅见此,乐得偷个小懒,心中暗道,这老奴才还真是会办事,怪不得在宫中屹立多年,深得妹子器重。
不一会儿,郭国舅领着邹改来到吴王及皇后面前,跪拜行礼,倒也颇知进退。
吴王看那邹改,高高瘦瘦,四十来岁年纪,几缕细须,头戴方巾,身穿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袍,提个药箱,一副郎中打扮,看样貌生得倒端正,只是脸色腊黄,倒象副长年有病的样子。不由得心中生疑,不知此人手段怎样,问道:“邹先生,请问你仙乡何处?以何营生?”
那邹改倒并不惶恐,非常镇静地答道:“回陛下,小民乃山野之人,处处为家,不过仗着些小伎俩在江湖中混口饭吃。陛下若是想看看小民的手段,小民不才,愿斗胆一试。”
吴王笑了,心想此人倒甚是乖觉,又够爽快,许是有些真才实料。
郭国舅忙道,“回陛下,邹先生在江湖上人称‘千面郎中’,擅于易容,可是大大的有名。”
吴王点头道:“嗯,那就请邹先生一试。”
“是。”邹改道:“还请陛下指派任意二人协助小民。”
“那就是郭侍郎和……”吴王回身随手指了名小太监道:“你去吧。”
“得罪了。”邹改请那两人站在一起,围着二人转了几个圈,然后回身对吴王禀报道:“小人这就将此位公公改成郭大人的模样。”他将随身的药箱打开,吴王看里面装了各种针具、小刀、小锉子,还有些面团,一些颜料和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他见邹改先取出一些面团,加些粉末,揉了一会,便糊在那小太监脸上,左一抹、右一擦,拿小刀修了修,然后在那小太监脸上又拿些奇怪工具弄了几下,不多时,他拉着小太监和郭侍郎来到吴王跟前道:“陛下请看。”
吴王一看,不觉一惊,这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要不是小太监的身形与郭怀仁相差甚远,倒真如双生子般,他不由得啧啧称奇道:“先生真好手段!”
邹改微微一笑道:“陛下过奖了,此乃临时应急之法,雕虫小技,如见了水,或用手一抹就会露馅。若是要保持较长时间的面具,倒要费些工夫了。”
吴王望向皇后,微微颔首。
皇后会意道:“邹先生,本宫有一远房表妹,自幼生得怪病,面目不美,可如今年岁渐长,须当出阁。请问先生能否替她想个办法,遮掩下容貌,不求甚美,但求平凡便已足矣。”公主貌丑乃是皇室大忌,所以皇后便和吴王商量,干脆认做是自家亲戚来搪塞耳目。
邹改道:“小民只有遮掩的法子,却无力回天改变。”
“能替她遮掩就好。”皇后道。
邹改道:“那烦请小姐出来相见,小民要看了人,才敢动手。”
皇后望向吴王,吴王眉头微皱道:“女孩儿家面目不美,让她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倒也为难,不如将邹先生送过去诊治为妙。”
皇后对身旁的心腹宫女使个眼色道:“那你们去表小姐那儿通报一声,让人来请邹先生过去。”
宫女领命忙来到仙华宫,将吴王的意思通传了一番。
安宁听了心中冷笑,暗想这狠心吴王,既怕我面丑丢他颜面,却又为何舍不得自己的亲女,要我出嫁?现在又弄这幌子来骗人。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说安宁一切听凭陛下及皇后作主。一面命红姑准备等候邹改的到来,一面命青瑶去请邹先生过来。青瑶应了,略整了整衣衫,随着宫女来到柳荫轩。
吴国皇宫虽不甚大,但宫女能亲近吴王、皇后及各位贵人的机会却十分有限,尤其是吴王身边,总是被皇后和受宠的贵妃们盯得紧紧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到他跟前。青瑶想,不知这次有没有机会能跟吴王说上一句话。
吴王老远就看见一个苗条纤秀的年轻宫女来到轩外,远远瞧着那身姿,倒有些韵致,只不知生得如何。
青瑶一踏进轩内,便拜倒在地,打起百般精神,柔声道:“奴婢给陛下和皇后娘娘请安!”
一听得这莺啼燕语,吴王的身子便酥了一半,他温言道:“你抬起头来。”青瑶含羞带怯的略抬起了半张脸,吴王瞧她相貌生的是清丽明艳,心中一喜,暗道这样的丫头在宫里,怎么平日未有发现。
青瑶眼角瞟见吴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脸一红,忙低下了头,心中如小鹿般怦怦直跳。殊不知,旁边皇后盯着她的眼神却几乎要喷如火来,清咳了一声。
吴王回过神来,转头对皇后笑道:“这丫头倒生得不错。”
皇后端庄地微笑道,“正是如此。”
此时门帘一响,一阵娇笑传来,“哟,是夸谁生得不错呢?”宫女们簇拥着一个华服丽人进得轩来,这丽人眼波流转、意态妖娆,正是吴王目前最宠爱的华贵妃。她瞟了一眼地下跪着的青瑶,有意无意挡在吴王眼前,盈盈拜道:“臣妾给陛下和皇后行礼。”
吴王笑着将她挽起道:“爱妃怎么也来了?”
华贵妃顺手就携着吴王来到皇后面前笑道:“皇后娘娘真好兴致,约了陛下在此避暑看戏。可巧妹妹也寻了几个会吹弹些新曲子的乐人,现就让他们呆在对面的荷心亭里,不如咱们到那边临湖的窗户坐着,让他们吹奏起来,借些水音听着,倒也别有一番意趣呢。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皇后也笑道,“华贵妃真是雅人,陛下,咱们可不能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不过过去听听?”
吴王回眼看了下青瑶,心想回头再找这丫头,便道,“好。”
皇后回身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一众人等退下,郭侍郎将邹改交给青瑶,知道仙华宫甚是清贫,去了也什么好处,自己便去高公公那喝茶,让小太监陪着,等着给五公主看完后再带人离宫。
只有青瑶气苦得不行,眼见得蒙吴王青睐,却被华贵妃一下就打断了。下一次机会,可不知猴年马月了。她当下无奈,只得悻悻领着邹改回去。
邹改望着前面这位青衣女子,心头有许多疑惑,又不敢相问。
初见时,只看得到她面纱外的双眼清明透亮,似乎一下子就将夏日的暑气带走了大半,心里想着应该是个超凡脱俗的美人呀。可她刚放下面纱的那一刹,实在是太让人震撼与意外了,她大半边脸就有如被无知的孩童随意泼洒了大块颜料,染着妖异而恐怖猩红,令人作呕,不敢逼视。
可当那女子迅速将面纱罩上时,邹改的脑子立即恢复了清明。他飞快地思索着,到底是什么样的伤害会造成这般模样?一定不是天生的,那会是中毒么?这姑娘既是皇后的亲戚,宫中的贵人,又为何会中毒,为何宫中不替她求医?为何一位这么年轻的姑娘眼神如此平静,竟似丝毫不介意自己的容貌?
安宁望着面前这位中年郎中,他看起来有点土气,可绝对不是普通人,看着他的眼睛便知他有满腹疑惑,这个人究竟看出了多少?不能让他再思索下去了。
第一卷 第五章 易容
安宁略转头望了一眼侍立一旁的红姑。
红姑立刻会意,走上前来道:“先生,请坐下喝杯茶吧。”不待邹改答话,便吩咐青瑶道:“上茶!”然后轻声对安宁道:“小姐累了,先回房歇歇吧。”
安宁点点头,扶着红姑的手臂,转身回了内室。
邹改坐在书案前,眉间紧锁,他望着自己的药箱发了一会儿呆,方才打开药箱,将箱中那些瓶瓶罐罐、小刀小剪摆了一桌。拿起一样,盯着半天忽地又放下一样,如此这般重复了几次后,他眉间忽地一松,似是做出某个决定,站起身来,对着一直侍立在他身后的青琼道,“烦劳这位姑娘跟小姐通禀一声,小民有一法子可遮掩小姐相貌,还请小姐过来亲试。”
青琼点点头,转身进去,不一会儿,红姑扶着安宁又走了出来。
邹改望着左右道:“小姐,小民这遮掩面目乃是师门机密,法不传六耳,还望小姐体谅。”
看着邹改目光诚挚,安宁略一思忖,摒退了众人,只留下红姑道:“此人无妨,请先生赐教。”
“小姐,小人斗胆,”邹改行了一礼道:“小民略通岐黄,不知能否为小姐把脉,以解小姐之忧?”
安宁略顿了顿,微笑道:“先生无须多礼,您宅心仁厚,医术定是好的。但世上有些事,不可以常理推断,有喜未必喜,有忧未必忧。”
邹改略顿了顿才问道,“不知小姐想要怎样的遮掩?”
安宁道:“平凡就好,不知是否令先生为难?”
邹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长条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放着几个卷得细细的长条状的物事。他小心地取出一个,轻轻抖开后成了人脸模样。
安宁大奇,问道,“这可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
邹改有些讶异道:“小姐好见识,正是,小姐可将其覆在面上试试。”
安宁接过来,只觉得这面具又轻又薄又软,还有些黏黏的,象极薄的豆腐皮一般,她轻轻贴在面上,邹改从药箱中举起一面小镜子,安宁一看,镜中登时出现一张陌生的清秀面孔,她皱了皱眉道:“这是不是俊了些?”
邹改道:“小姐,其实人太美与太丑都容易招人侧目,唯有平凡才不招眼,小姐再仔细看这人面目有何不同?”
安宁又望着镜子,仔细一看,这张脸除了清秀些,其实并不是很漂亮,走进人群中毫不起眼,邹改从药箱中拿出一支炭笔,在眉上稍加粗了些,便有些似小后生一般,又拿起另一支笔,在脸上轻点几下,便出现几粒麻子,面目便有些不同。
安宁忍不住一喜,欠身道,“先生如此大礼,不知如何消受得起。”
邹改道,“小姐不必多礼,区区玩物,难得蒙小姐不弃,倒是小民的荣幸。”他从药箱中拿出瓶专用胶水,细细地教了安宁如何使用保养这面具。
安宁觉得此人外表温文有礼,内里却似乎暗藏机锋,但他确是帮了她的忙,仍是心存感激。
不多时,教授已毕,邹改告辞道:“祝小姐事事顺意,小民告退了。”
安宁想了想道,“请先生稍坐,喝了茶水再走不迟。”邹改觉得有些奇怪,安宁却已转身进去了。
稍坐了一会儿,红姑手里捧着个托盘出来,道,“这一个香袋赠与邹先生,是我家小姐一点心意,祝先生逢凶化吉。”
邹改领赏谢过后,由郭国舅领着出宫了。
“嗯。”吴王躺在竹塌上,眯着眼点点头,来回禀的小太监说,贴上面具后的五公主面目宛如平常人一般,五公主易容的大问题解决了,他可就放心了。他张嘴接过跪在他跟前的宫女送到他嘴边剥好的葡萄,另一名宫女立即捧着一只小金痰盂等他吐籽。
“那香袋?”皇后突然问起。
小太监回道,那是今年宫中端阳时御赐的香袋,各宫都有的。皇后这才点点头。
吴王想了想,一时道:“那郎中?”
“陛下,臣妾早已吩咐家兄,一俟他出宫便……”皇后低声在他耳边回道。
吴王闭上了眼,脑海里忽地跳出一个纤秀的身影来。想着想着,不觉浑身燥热起来,正想吩咐小太监去把人叫来,可略睁眼,才发现这里是皇后的寝宫。他眯着眼偷偷打量起侧面的皇后来,郭皇后是他的元配,但却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的第一个女人,是他小时候的近身宫女,比他还大着几岁,从小就在他身旁伺候。记忆里,当年轻的他略知人事后,在一天晚上把那宫女摁到了自己的床上。在经过最初的青涩,尝到滋味后,那女人竟比他还疯狂,还渴望。随后,他就发现这宫里实在有太多寂寞的女人,自己可以选择的实在太多,那宫女便随着后面不断出现的新鲜面孔而日渐模糊,最终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皇后是在他身边最久的女子了吧,他已经想不起她年轻时的模样了。现在的她,穿着杏黄色的宫服,衣料华丽、刺绣精美,仍旧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上面金灿灿的凤凰钗上珠串在他眼前轻轻荡漾,整个人就象挂在墙上的精致画像。其实皇后长得好象保养得还可以,皮肤还是那么白,腮上也残留着两抹嫣红。虽然这十几年间生育了几个子女,身材还不至于太走样。
皇后查觉到吴王眼光的异样,微微有些赧然,凑近了些,轻轻地娇声道,“陛下,要不歇息吧。”
吴王只觉一阵香气袭来,正准备点头,突然瞧见皇后眼角的细纹,不由有些生厌,再一细看,才发觉她脸上的红晕全是胭脂染成,眼睛向下,又瞟到皇后紧紧束着的腹部,他忽然想起她肚皮上那堆软软的肥肉和奇异的花纹,不觉皱起了眉,坐直了身子道:“天气炎热,朕还是回寝宫休息吧,皇后早点安歇吧。”
郭皇后看着吴王头也不回地走出宫殿,粉拳狠狠地砸在尚有余温的棍上,只听轻轻“咯”地一声,长长的艳红的指甲断了一截,象一点血渍,触目惊心。旁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敛声屏气,不敢抬头看她那满是愤怒,又饱含哀凉的眼神。
郭国舅领着邹改出了宫,便说要请他回府吃饭。
邹改呵呵一笑道:“郭大人盛情,小人却之不恭。只是在宫中盘桓多时,小人实在有些内急,不知大人是否先容小人方便方便?”
郭国舅乐道:“邹先生请。”
出宫不远,在市集转角处就有处茅厕,他吩咐下人跟随邹改,牢牢盯紧了茅房,可等了一柱香工夫也不见邹改出来,派人进去一瞧,里面已是空无一人!郭国舅可吓出一身冷汗,暗自思忖,这要是回禀宫里,我活是干了,怕是不仅落不到赏赐,还要问罪,不如就说已经杀了,反正只有这两个心腹家人知道,死无对证。
看着郭国舅远去的轿影,邹改这才从旁边的胡同里慢慢现身出来,冷冷一笑,不紧不慢地离开,这时就算郭国舅站在他面前,也看不出这个形容枯槁的老头就是邹改。
邹改等回到了客栈,他取出安宁公主赠的香袋,这应是端午节的东西吧,绣工颇为精致,却嫌有些过季了。他伸手轻轻捏了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些不知什么东西,他打开香袋,倒出里面的香料,当中居然有张纸包着的小蜡丸,蜡丸微微有些泛黄,想是放了许久的,那纸却是新的,上写着几个潦草的小字,雪参丸,有大补元气,活人性命之功,谨谢之。邹改拿了根细针,小心地将蜡丸挑破个口子,将那药丸用小针挑了一些出来,在灯下细看了看,又尝了尝,这才放下心来。他又挑出些蜡油,小心地将药丸缺口处封上,还是用那张纸包上,将香袋中的香料倒出,将药丸装好,贴身藏起。眼里浮现温柔之色,这小姐倒真是个良善之人。他对着镜子,小心卸下自己脸上老态龙钟的面具,却又不是方才那中年郎中模样,而是个斯文清秀的青年男子!
吴王一出皇后的宫门,便轻声对身边的小太监吩咐了几句,那小太监一溜烟地跑开了。可到了暗处一转角,那小太监竟又跑向皇后的寝宫,在与某个太监低声耳语了几句之后,方才往后宫里跑去。
在自己的寝宫里等了一会,那去传话的小太监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气息还来不及调匀,小太监便扑通跪下道:“回,回陛下,那姑娘,那姑娘中暑了,现在还病着呢!”
吴王面色一沉,旁边的大太监陈公公举起一个折子笑道:“陛下,这是今晚可以侍寝的娘娘。”
吴王没吭声,陈公公继续陪着笑脸道:“陛下,王美人进宫时日虽最短,倒真是好学,近日,听闻她新学了好几支小曲,还等着唱给陛下听呢。”
“也罢!”吴王想起了那个嫩得似乎能掐出水的身体和媚笑的面庞,道:“宣她来吧!”
第一卷 第六章 私藏
一早,郭皇后正在梳妆更衣,宫女走上前来道,“回禀娘娘,安宁公主来给娘娘请安。”
“哦?”郭皇后两臂平举,两边的宫女给她套上外袍,她放下手才略回过头问道,“是她自个儿来的吗?”
“回娘娘,安宁公主还带了嬷嬷红玉及青瑶青琼两位宫女。”宫女答道。
“她宫里一共有多少宫女太监?”皇后问道。
“回娘娘,只有这一位嬷嬷和两个宫女。”宫女答道。
“嗯,那你先下去吧。高公公!”皇后唤道。
“奴才在!”高公公走上前来。
“那晚谁伺候的陛下?”皇后问道。
“回娘娘,是王美人。”高公公回道。
皇后低声道:“那宫女……”
高公公凑到皇后耳边轻声道,“名叫青瑶,听说中暑了,陈公公就安排了王美人。”
“嗯,这仙华宫倒也识趣。”皇后点点头,又叹了口气道:“陛下总是这样,喜欢新鲜的,可后宫中嫔妃众多,要雨露均沾,真是令人煞费苦心呀。”
“娘娘为了陛下龙体安康,后宫祥和,可实在是劳心费神。”高公公使劲吹捧道。
皇后微微一笑,等宫女们给她系好了腰带,对镜理理衣裳,感觉比较满意才道:“走吧,去看看安宁公主她找本宫到底何事。”
行过礼,请过安,郭皇后坐在当中,一手托着茶杯,一手用茶盖轻轻拂着茶面,笑盈盈地打量着斜坐在一旁的安宁公主和她身后的三个宫女。
安宁公主今天穿着身铁锈红色衣裳,下身系着条银灰色的裙子,那颜色皇后都嫌老色了些,好在衣裳裁剪得体,领口、袖口绣了浅银灰色绵延的祥云纹,衣身上点缀着银灰色的小梅花团,梅花团中的花蕊皆是用金银线绣成,倒不觉得过于沉闷了。安宁脸上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银灰色面纱,头上只绾着根银簪子,虽不奢华,倒也显得清新淡雅。
皇后微笑着赞道,“安宁公主真好手艺,这衣裳是公主亲手绣的么?”
安宁低眉垂眼道,“回皇后娘娘,是安宁自绣,让娘娘见笑了。”
皇后道:“公主哪里话来?想我等女子,本就应以针黹女红为重,公主能勤习于之,实乃是后宫典范。”
安宁忙起身跪道:“皇后娘娘谬赞了,安宁只不过是谨守本分,怎敢当典范二字?后宫典范,莫过于皇后娘娘,娘娘慈爱仁厚,治理后宫,辅佐陛下,方为后宫和天下女子典范。”
“公主快快请起。”皇后笑道。
安宁却并未起身,接着道:“安宁在宫中多蒙娘娘眷顾,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本应朝夕前来侍奉,奈何自惭面容,恐有污圣目,娘娘统率六宫,事务繁忙,安宁又性素愚钝,不敢前来叨扰。今安宁即将远嫁,心中深叹日后无法报娘娘恩情于万一,故此斗胆,特此前来问候娘娘,聊表心意。”
“安宁公主说哪里话来?”皇后笑道,“照拂六宫是本宫职责所在,安宁公主性子和顺,贞静贤淑,着实让本宫喜欢。现天赐良缘,本宫自是替公主欢喜,只是一想起公主即将出阁,本宫这心里……”郭皇后放下茶杯,以袖掩面,语音似已哽咽。
“安宁出言无状,惹娘娘伤心了。望娘娘保重凤体,方为六宫之福。”安宁伏拜道。
“公主出阁,乃是大喜之事,是本宫失态了。”皇后挥了挥手,头上的紫金累丝凤翅轻轻颤动着,光华四溢,她道:“公主处可还缺些什么,告诉本宫,本宫替你置办。”
“娘娘置办周详,安宁并无所缺,唯有一事相求。”安宁道。
“何事?但讲无妨。”皇后道。
安宁道:“安宁斗胆,想求娘娘赐红玉姑姑和青瑶青琼两个婢女与我一同出宫。”
皇后眼睛向红玉等人扫去道:“公主出阁,依宫律,如无违例,宫中嬷嬷婢女皆随其出宫。”皇后回头问道,“高公公,你是宫中总管,这几位可有违例?”
高公公上前行了个礼,“回皇后,青瑶青琼并无违例,只是红玉曾侍奉过先皇圣德皇帝,依宫律,凡侍奉过先皇和陛下的宫女皆不得出宫。”
“回皇后娘娘,”安宁拜道:“红玉姑姑确实曾侍奉过先皇,但宫册中并无记载,也无任何封赐名号。安宁自幼失恃,全赖红玉姑姑在旁陪伴多年,望娘娘怜恤,让红玉姑姑伴安宁出宫。”
“这样可有先例?”皇后又望向高公公。
高公公道:“公主所言属实,红玉只侍奉过先皇一次,且宫册中并无记载,也无任何封赏。论理,出宫也不算违例。”高公公道。
皇后抬起眼道:“红玉,你可愿随公主出宫?”
红玉早已跪下道:“奴婢红玉年岁已大,侍奉公主多年,实不舍与公主分离,如能随公主出宫,实乃皇后大恩。”
皇后点点头,又扫向青琼青瑶道:“那你二人呢?”
二女走上前来跪下,青琼道,“奴婢青琼愿随公主出宫。”
青瑶略一迟疑,道,“奴婢青瑶愿听皇后娘娘安排。”
皇后一顿,随即笑道,“你二人抬起头来。”
青琼瑟瑟缩缩地勉强抬起头,眼观鼻,不敢乱视,撑地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青瑶的脸微微红了,抬眼看见皇后娘娘裙下那双大红的凤头鞋,鞋头上还分别钉着两颗龙眼大的明珠,圆润光彩。
皇后看了她俩一会儿,才道:“既如此,本宫便允你们随公主出宫。”
“谢皇后娘娘。”安宁领着众人伏拜告辞。
俟安宁公主带着宫女们退出了大殿,皇后冷冷地哼了一声,头也不抬地说道,“高公公,你说本宫是不是耳聋目障了,连出了这样的狐媚子都不知道!”
“娘娘息怒,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况且,过不了几天就要随安宁公主出宫了。”看皇后神色不善,高公公恭谨地回道。
“你看她那个搔首弄姿的模样!”皇后想起青瑶那如画的眉目和那离去时不甘的眼神,心中怒火更炽,“虽说这小贱人要走了,可谁知陛下这些天会不会想起她来,她又会去闹出什么事来?”
“娘娘,教管宫女也是老奴的职责,在安宁公主离宫前,料她再也不敢离那仙华宫半步。”高公公回道。
皇后沉吟了会道:“高公公,这事还是不要坤宁宫亲自动手吧。”她忽地一笑,缓缓地道:“陛下有些天没去华妃那儿了吧?”
“是,奴婢明白了。”高公公回道。
傍晚,仙华宫中。
安宁公主正在缝制香袋。红姑端着杯茶走过来,“公主,现在还缝这些做什么?”
安宁抬起头,道,“左右不过闲着,当解闷吧。”
红姑将茶放在安宁旁边的几案上,犹豫了一下,“公主。”
安宁嗯地应了一声,依旧低头缝着那香袋。
红姑低下头道,“请公主不要怪罪青瑶。”
安宁停住手,望了红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着。
红姑道,“青瑶这孩子,实在是太不知宫中险恶了,她以为有几分姿色就能……”
“红姑,”安宁打断了红姑的话,“前些日子,陛下夜里宣召她,被你挡了的事,她还不知道吧?”
“是。”红姑面有忧色道,“她若是去了,恐怕就没命回来了。”
安宁道:“皇后已经准许大家出宫了,出了宫,你要怎么安排她,我不会过问。若是在离宫之前,她执意生出事端,你知道的,我也无法过问。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着吧。”
红姑静静退下。
屋里静悄悄地,只听得针线在布料上拉动的沙沙声。
终于,安宁吁了口气,满意地打量着这个香袋,自言自语道:“做完了。”
她站起身来,舒展了下手脚,拿着香袋进了内堂。她确信无人后,方才拉开梳妆台的暗格,那暗格里赫然已经放了好几个大小各异的小巧袋子,安宁轻轻数着,“人皮面具、保命药丸、解毒药丸都已经装好了”她一面念着,一面将这些东西一样样放入新做好的香袋里。
“锦囊,还有锦囊。”她从身上解下锦囊,也放入香袋里,然后举起琉璃灯,照着四周的墙壁,一面细细地看,一面皱着眉,歪着头努力地想着,“娘说过,女孩在外面的世界里不要随便相信人,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尤其是贵重的东西。还要什么呢,对,要防身,要钱!”
安宁突然想起一事,忙去书架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书,顾不得书上满是灰尘,解开书带,打开来,那书里竟发出金色的光,是的,虽然有些灰尘,但仍然放着金色的光。书还是书,只是书里被掏空了,里面放了两大块金锭和一个小布袋,小布袋已经黯然失色,可里面的放着的一个红宝石戒指却依然崭新如故,这戒指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红宝石戒指的戒面上用黄金做成一条活灵活现的小龙,龙头和龙尾分别卡住宝石上下两端,还有四只龙爪紧紧抓在宝石四周,做工精细,非金非银。她拿起红宝石戒指在灯下细看,“好久没玩了,好象是这样的。”她小心地把龙头上的两只龙角向中间一扳,龙嘴顿时伸出一根极细的尖刺,在烛光下泛着绿光。她再把龙角向两边一压,尖刺又收回龙嘴里。
“这些东西可得收好了。娘还说过,财不可露白,这大金子太招摇了。”她拔下头上的银簪子,轻轻一旋,那簪子头是朵玉兰花形状,可抽出来,竟是一把尖锐的柳叶刀!她把那刀往那金锭子切去,竟如切豆腐般,无声无息便断成二块,她又切了几刀,将那两个金锭子切成小小的碎金块,然后才把簪子收起。
安宁把这些又收进铁匣里,锁好收起,心想着明天还得再做个荷包收这些个金子。她将灯吹灭,躺在床上时,喃喃地道:“再想想还漏了什么。”
过了两日,安宁的荷包做好了,她的那些小玩意也偷偷收拾得差不多了。
第一卷 第七章 领赏
安宁的婚期已经订下来了,九月二十日出宫。据说刘府已经送了十万两白银入宫,可吴王说,安宁公主是自己的胞妹长公主,所以聘礼就从原来的二十万两涨到了三十万两。刘家没有反对,反对也没用,钱入了宫也收不回去了,只好约定,剩下的二十万两将在公主出嫁入府后才送入宫中。
宫中御赐的嫁妆也陆续送来,红姑领着青瑶青琼收下,可转头却叹了好些气,那些嫁妆,分量材质比起之前公主出嫁的物品克扣了好些。安宁倒也不以为意。反正争也没用,又何须介怀。
红姑是忙碌的,但心情也是愉悦的,整天收拾这收拾那,其实又有什么好收拾的,仙华宫里真正好的东西早就给瓜分得什么都没有了。青琼知道要出去,小孩儿家心性倒也欢天喜地的。只是青瑶,似乎心事重重。
时至八月,天气渐凉,秋高气爽,菊美蟹肥,这日,吴王携皇后去宫外皇家园林里去泛舟游湖,还带上了近来颇受宠爱的王美人。倒是华贵妃,据说身子有些不爽,出不得门。到了下午,突然来了个小太监,说安宁公主即将出阁,华贵妃有几样物品赏安宁公主。
安宁准备更衣前去领赏谢恩,但那小太监说,因华贵妃身子不爽,就不劳公主亲去了,只让宫里的两位宫女去就行了。于是,安宁致了谢,就命青瑶青琼随着那小太监去了华贵妃处。红姑觉得事有蹊跷,嘱咐两个丫头一定要小心行事,切不可多言多事。
比起仙华宫,宣华宫真可算得上是天堂了,华妃素喜宽敞,又性好奢华,整座宫殿里极尽富丽堂皇,比起皇后的坤宁宫来也不逞多让,一走进宫门,青瑶青琼就被浓烈的香气熏得气息为之一窒。透过水晶珠帘遥看前方,华妃身着红色大朵富贵牡丹花宫裙,斜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一个宫女跪在地下,正拿着副美人槌,轻轻地给华妃捶腿。两个宫女,站在左右斜后方,拿着孔雀羽扇,轻轻扇着风。
小太监让青瑶青琼站在珠帘外头,自己一掀帘子,进去来到华妃身边,躬身轻声道:“娘娘,人来了。”
“嗯。”华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作声。小太监肃立一旁,青瑶青琼站在帘外,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过了好一会,华妃才慢慢睁开眼睛,“让她们进来吧。”
青瑶青琼走上前来道:“奴婢给华贵妃请安。”
华妃一笑:“都起来吧。”
两婢站立一旁,华妃瞧着,问道:“谁是青瑶呀?”
青瑶走上前来,回话道:“回娘娘,奴婢是青瑶。”华妃坐起身子,打量了半天,笑道:“妹妹生得真是好标致呢!怪不得陛下喜欢,走上前来本宫看看。”
青瑶脸腾地红了,向前迈了一小步道:“娘娘折煞奴才了。”
华妃拉起青瑶的手笑道:“什么奴才不奴才的?说不定将来咱们还得做姐妹呢!听闻前些日子里,妹妹中暑了,可大好了?”
青瑶一愣,“中暑?奴婢未曾中暑呀。”
华妃笑容一凝,随即微笑道:“难道是我听错了,前些天,听说陛下可召幸妹妹来着,只是仙华宫说妹妹身子不爽,才未曾应召。”
青瑶心中大愕,又是惊又有些窘,嗫嚅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说来,只是脸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粉了。
华妃放下青瑶的手道:“妹妹这肤色可真好呀,本宫看着都羡慕,改日陛下再来召幸,妹妹必获荣宠。只怕到时,本宫都得靠妹妹提携了!”
青瑶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低着头忸怩不安。
华妃转头吩咐道:“你们还不把本宫送给安宁公主的贺仪拿过来。”
一个宫女应了一声,转身回内室,不多时捧着一套描金绘彩的茶具出来。
华妃道:“本宫这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套茶具倒是上好瓷器,送与安宁公主聊表本宫一片心意。”
青琼忙上前跪下,拉了拉青瑶的裙脚,青瑶方才回过神来,跪下一齐道,“奴婢代公主谢娘娘赏赐。”
华妃道:“本宫身子不甚爽快,就不留你们了,青瑶妹子,改日可要再来本宫这里坐坐哦。”
青瑶青琼道:“奴婢告退。”
站起身后,青琼欲伸手按过茶具,那宫女却送至青瑶面前,青瑶伸手接过,二人向宫门倒退着。待青琼退出去后,青瑶正要退出,突觉脚下什么东西一绊,人猛地向前摔去,只听得“?啷”一声巨响,茶杯茶壶尽碎于地。青琼回头一看,吓得脸色煞白,忙扶起青瑶,“青瑶,你有没有事?”
青瑶只觉手肘、膝盖巨痛,眼泪痛在眼眶里直打转,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只听里面宫女惊呼道:“大胆奴婢,你竟敢摔了华贵妃赐给安宁公主的贺仪,这可是陛下御赐的茶具呀!”
青琼伏地道:“娘娘息怒,青瑶不是故意的。”
华妃指着青瑶怒道:“你这贱人,好大胆子,本宫有心结交于你。你怎地如此大胆,敢摔坏陛下御赐的东西!别说你还没侍奉陛下,就是有封号的嫔妃,也不能如此放肆!”
青瑶疼得眼泪终于下来了,跪在地上哭道:“娘娘,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毁坏圣物,本宫也救不得你!”华妃冷冷地道:“周嬷嬷,你也是宫中的老人了,摔坏御赐物品,该当何罪呀?”
“回娘娘,死罪。”一个老嬷嬷走上前来回话。
青瑶吓得脸色青白道:“娘娘饶命啊!”
青琼在一旁磕头如捣蒜,求情道:“求娘娘开恩啊!”
华妃叹道,“安宁公主即将出嫁,本宫也不忍过于责罚她宫中的宫女。”她挥了挥手道:“宫中礼法却不可废!拉下去,打她二十大板小小惩戒,也就罢了。”
“是!”几个如狼似虎的太监从门外进来,一拥而上,拉起青瑶拖出去。不一会儿,就听得劈劈趴趴的板子声响起,奇怪的是,却听不见青瑶的叫喊声。青琼吓得哭都不会了,愣愣地跪在地上,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手足冰凉,两眼直直地盯着地板。
半晌,板子声终于停了。一个太监进来回话,“娘娘,杖刑完毕。”
“嗯,”华妃倚在榻上,疲乏地挥了挥手道,“都去吧。”
看青琼依旧跪在地上不能动弹,一个宫女走过来,好心地扶起青琼,青琼哆哆嗦嗦地走了几步,终于气血活动开来,才挣扎着往外走去。走出宫门,她看见青瑶面朝下趴在地上,表面似乎看不见什么血迹,青琼忙冲上前去,捧起青瑶的脸,这时她才看到青瑶嘴里还堵着块布,怪不得方才听不到哭喊声,青琼三下两下把布掏出,急急唤道,“青瑶,青瑶!”
青瑶眼睛无神的望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来。
青琼勉力将青瑶拉起,一手将青瑶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牢牢抓住,另一手挽住青瑶的腰,拖着青瑶往仙华宫走去。
刚行得几步,刚才那扶起自己的宫女唤着青琼,追了上来,青琼战战兢兢地回过头,那宫女捧着一匹锦缎递给青琼道,“华妃娘娘说,你们虽摔了茶具,让娘娘好生气恼,但安宁公主即将出阁,娘娘便奉上这匹百子图的锦缎,以作贺仪。”
青琼道,“多,多谢娘娘。”作势便要下跪。
那宫女拉住青琼道:“不用多礼了,你还是快扶着青瑶回宫去罢。”看青琼的架势,那宫女将锦缎夹在青琼揽着青瑶腰的手肘里夹着,见四下无人才小声问道:“这样你可以拿么?可别掉在地上污淖了,又招人非议。”
青琼感激地点点头道:“不会的,我会很小心的。”
那宫女叹道,“快走吧,我就不送你们了。”
青琼道:“多谢姐姐。”她咬着牙,奋力往仙华宫走去。
好不容易捱到仙华宫门口,青琼让青瑶靠着自己,腾出手来,拍响了门环。
红姑过来开门道:“你们两个小丫头又跑到哪里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话音未落,却见青琼直直的扑了进来,一跤跌在地上,红姑大骇,忙把青琼拉进来,此时青琼方敢放声大哭,喊道,“红姑,青瑶!”
红姑再看向门外,青瑶软瘫在门口,一动不动,红姑忙把青瑶拖进宫来,顾不得细问,先把她搀进里屋,放在榻上,见青瑶面如金纸,两眼紧闭,尚有气息,这才稍稍放下些心来。回头看青琼犹自坐在院中大哭,红姑忙出去关上宫门,把青琼拉起,也拉回屋里,关上门,方问道,“青琼,别哭,到底出什么事了?”
青琼将手中仍紧紧攥着那匹布举到眼前,语音哽咽道:“红姑!”竟一字也说不出来。
红姑急道:“我的小姑奶奶,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成心想急死我不是?”
此时,安宁听得前屋喧哗不比平常,也走了出来,见青琼说不出话来,便道,“红姑,让青琼先坐下,再好生问她。”
红姑稳了稳心神,按着青琼坐下,又倒了杯茶,送到青琼嘴边,喂青琼慢慢喝了几口水,又抚了抚她的背,青琼脑子才清楚了些。
安宁附身看躺在榻上的青瑶,青瑶的长裙一角在放置时已然撩起,裙下雪白的裤腿上沾染了几点红迹。安宁将长裙掀起,不由惊呼一声,裙下竟是血迹斑斑。
此时,青琼才断断续续地讲起方才的情形。安宁和红姑虽只听个大概,但也好歹明白了。
第一卷 第八章 教训
安宁道:“红姑,先不急着盘问青琼,给青瑶治伤要紧。”
此时青琼的三魂七魄还未全部回转,指望不上,红姑解下青瑶衣裙,见她大腿上大片血紫,眼泪不由得掉下来,“好狠的手,好苦命的孩子。”
安宁道,“腿还能动,想必筋骨不致折损。红姑,你先给她清洗,我去取药。”
红姑忙出去打来热水,给青瑶轻轻擦拭干净,安宁取出一个白色鸽子蛋大小的药丸,拿了碗水,倒了小半碗水,将那药丸放入化成糊状,用干净手绢沾着药糊,轻轻抹在青瑶伤处,红姑道,“公主,还是我来吧。”
“没事儿,红姑莫急,这白玉活络丹最是灵验,只要不伤到骨头,但凡跌打损伤,红肿疮毒最有奇效。方才听青琼说,青瑶被打时,堵住了嘴,想来内里必有淤积,倒是快去寻个太医开个化积消淤的方子才是。”
“是是是,我马上就去。”红姑抬脚便欲出门。
安宁道:“别惊动人,寻个相熟的太医悄悄开了方,寻了药拿来自家煎吧。”
红姑点头称是,去她的小匣子里取了些碎银,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又整了整鬓角,方才出门。
过了半晌,红姑拎着几包药回到宫中,看青瑶抹了药的伤口,果然颜色淡了好些,没先前红紫得那么触目惊心了,但她人仍昏昏沉沉的,红姑便去煎了药,给青瑶灌下,让她睡一会子。
折腾这么些时,青琼也回过神来了,安宁见她哭得两眼肿得跟桃子似的,声音沙哑,便命她也去躺着歇会。此时,青琼方觉得两个膝盖和手肘痛得厉害,可知进门那一跤跌得不轻,安宁见碗里那白玉活络丹还有些剩的,便给青琼抹上。
傍晚时分,红姑去领了晚膳回来,给青瑶留了些饭菜汤水。
闹了半日,青琼累得不行,红姑便打发她先睡下。又伺候着安宁洗漱完毕,安宁便自在寝宫呆着,让红姑去照看青瑶。
到得二更,青瑶才悠悠醒转过来。只要不动,腿上倒不觉得十分疼痛。红姑喂她吃了些汤饭,青瑶有了些力气,才慢慢恢复了点生气。
红姑泪眼婆娑道:“平日里我劝你,你总是不听,今日可惹出祸来?还好没伤着骨头,你要有个好歹,让姑姑怎生是好?”
青瑶哭道,“姑姑,咱们做奴才的,恁地如此命苦?那茶具真不是我摔碎的,分明是华妃让人故意绊的我。”
红姑叹道:“你现在可知道这宫里的险恶了?姑姑自然信你,可有心人要拿你错过,你再怎么避让也是于事无补。”
青瑶想了想,鼓起勇气问道,“姑姑,华妃说陛下曾召见我来着?”
红姑道,“我也不瞒你了,确有此事。”
青瑶急道,“姑姑,那您怎么不告诉我?”
红姑轻抚着青瑶的头道,“好孩子,姑姑要是真告诉了你,你若是去了,恐怕早就连小命都断送掉了。”
“怎么会?”青瑶急道。
红姑顿了顿,侧过身道,“那日,我们一同去皇后宫中辞行时,你也听说了,姑姑曾经侍奉过先皇,我知道你后来一直想问我来着。”
青瑶低头道,“是,可我怕惹您伤心,不敢问。”
“说说也无妨,也许我早告诉你,也好让你早死了这攀龙附凤的心。”红姑咬了咬牙道,“唉,那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安宁公主才出生不久,当时的皇帝是圣德皇帝,就是当今陛下的父亲。我那时就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小,也和你现在一样爱美爱打扮,在御花园里伺候花鸟。那天,我记得是初夏,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年长的嬷嬷宫女姐姐们都在午睡,我睡不着,一个人跑到御花园里,逗那画眉鸟儿玩。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陛下突然站在了我身后,当我发现时,吓了好大一跳。陛下望着我,只是笑,然后就吩咐我随他去他的寝宫侍候他更衣。就是在那里,我唯一一次侍奉了陛下。”
青瑶面露迷惘之色道,“姑姑,那您怎么会没有被封妃呢?”
红姑凄然笑道,“傻孩子,你以为封妃是那么容易的么?你看宫中那么多嫔妃,真正能封妃的,哪个不是家中有大臣在朝中当官的?唯一的例外可能就是丽妃娘娘了。”红姑眼中露出一种又是赞叹,又是羡慕的神情,“可象丽妃娘娘那样的容貌,这世上又有几人呢?”
青瑶道,“丽妃娘娘很美吗?”
红姑道,“不仅仅是美,而是你不知道她哪里不美,哪怕只是她随意的一举手,一投足,便也是风华绝代,那是用言语形容不出的美。不管有多少人站在一起,你都无法不去注意她,而一旦你看到了她,视线就再也无法移开半步。”
青瑶奇道,“那不是跟神仙一样。”
“对,就象天上的仙女,原本陛下是要封她做仙妃的,可是当时的皇后激烈反对,说是仙字实在过于尊贵,冒犯神灵,所以才改作丽妃,但咱们这宫殿仍赐名为仙华宫,在当时的后宫里,丽妃娘娘真是宠冠一时,无人可比。”
青瑶不觉问道,“那姑姑又怎么被皇上看上的?”话一出口,便觉失言。
红姑并不以为意道,“丽妃娘娘生性冷淡,不喜过多陪王伴驾,又身子孱弱,时常犯些小病,不时需要调养,所以宫中其他嫔妃才有机会侍奉皇上,而陛下,又怎么会嫌美人太多呢?只是越受宠的妃子便越是其他所有妃子的敌人,但因丽妃受宠却无意专宠,在宫中才没有树下过多敌人。而我那次,恰是丽妃刚刚生产后。”
青瑶道,“那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红姑苦笑道,“原本我也一心以为陛下会给我个封号,起码不用做侍侯人的奴才。可那次以后,我仍是被送回到我的花鸟处去值守,我等呀等呀,从白天盼到黑夜,又从黑夜盼到白天。等得心急火燎。直到过了一个多月,那天,我在皇后的坤宁宫修剪花草,一个太监突然跑过来说我养护不力,弄得花上长了青虫,这是对皇后娘娘的不恭。那花上怎么可能会长出那种青虫呢?分明是有人捉了故意放上去的。”
红姑叹了口气,接着道,“皇后当即大怒,便要人拖我出去打死。正巧丽妃抱着刚满月的安宁公主来给皇后请安,我那天还没被堵住嘴,正在大声哭喊求皇后娘娘饶命,吓到安宁公主,也一齐大哭起来。丽妃娘娘便向皇后娘娘求情放我一条生路。皇后娘娘十分不悦,不肯应允。这时,陛下因寻丽妃娘娘,也来到坤宁宫,我哭着喊,陛下救我,陛下救我,奴婢是红玉,奴婢是侍奉过您的红玉呀!”说至此时,红姑泪光隐现,似是回到当日情景,“我以为陛下见到我,必然会记得我,可陛下只是嫌恶地看了我一眼,道,你这贱人,再敢胡言乱语,乱棍打死。我吓得不敢作声,他又对皇后说,既是丽妃娘娘求情,便饶了这贱人一命,随便赶去哪里便是。丽妃娘娘道,她既伺弄不好花草,不如派她去洗衣裳算了。于是,我便去洗衣局老老实实洗了五年的衣服。五年后,宫中缺人手,我又被派往内廷伺候,遇到丽妃娘娘,她还认得我,觉得我甚是可怜,便把我要去给安宁公主当嬷嬷了。”
青瑶问道,“那陛下呢,你还有见到陛下没?”
红姑道,“有,还经常见到,丽妃娘娘甚是受宠,陛下时常来仙华宫,可他没有一次认得我,而我,早在洗衣的那五年里,死了让他认得的心。”红姑正色对青瑶道,“自从我死了在宫中争宠的心,好多事理才慢慢明白过来。这后宫倾轧,历来最为残酷。且不说陛下薄幸。后宫里没有地位权势的女子,即使得遇圣宠,除非陛下时刻惦着你,把你带在身边护着你,否则极易招人陷害。轻的,象我这样,即使被陛下宠幸过,但皇后根本不会予以记载。没有身孕还好,有了身孕,便是一尸两命!”红姑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幽幽道,“这后宫中的冤魂不知有多少哩!”
青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缩进被里,半晌才道,“姑姑,我还是不服,难道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永远就只能做奴婢吗?我今日挨这打就白挨了吗?”
红姑心里一惊,这孩子,还是太倔强了,但瞧着她惨白的面庞,又不忍过于苛责,柔声道,“好孩子,只要咱们离了宫,寻个好人家,你要怎么争强好胜姑姑都不管。只一样,就是不能留在这宫中被人祸害。答应姑姑,跟姑姑出宫。”
青瑶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红姑这才放下心来。
青瑶这伤外表看着虽重,但却未伤筋动骨,在红姑的细心照料下,是一日好过一日,十余日后,已可下地行走。两个丫头受了惊吓,整日闭门不出,如有要出门,就由红姑亲去,或红姑陪伴着方敢出门。那匹百子锦缎,红姑怕两个丫头见了伤心,早就包了收起。
大家伙儿都在老老实实数着日子等着公主出嫁出宫。
八卦几句:最近甲流肆虐,流感横行,本人也不幸中招,还好无发烧症状,医生就当流感医治了,本想借机买颗达菲来尝尝,被医生好生训斥一顿,“你以为达菲是你想用就有的?”至于疫苗,那是新闻里才有的东西,医院里也是没有滴。唉!在此提醒各位,千万多穿衣裳,谨防感冒!今晚还有一章更新,敬请留意!
第一卷 第九章 香溪
在吴国西边是赵国,在楚国与赵国边境有一处地方名叫香溪。
据说香溪是天下最美的一条溪,溪不甚宽,数十丈宽,也不甚深,溪水清澈,阳光下几可见底。夹岸植着数百树,一株垂柳一株桃,每年春天,绿柳茵茵,桃花盛开,远远望去,如烟霞一般,美不胜收。但溪水里,除了桃花红,春天还有梨花白,夏天还有荷花清,秋天还有ju花黄,冬天还有梅花香,各色香艳花瓣流出,故名香溪。在香溪畔饮酒赋诗,踏青品香,乃是当地百姓和游客们的一大乐事。但溯流而上,桃花林内的风景,却是寻常人看不到的,因为从这再往以上倚着香云峰,全部是私家产业,那家主人,姓朱。其实香溪下面桃花林那一段,也是朱家的产业,但朱家并不专美,而是把下面一段种上花树,修了些亭园,每日还派人打理,供众人游玩。但再往上,虽只是围着矮矮的竹篱笆以内的地方,便不准擅入了。
有些初来乍到的游客不知深浅,看到篱笆那么浅,便贸贸然往里闯,多半会被当地的百姓善意的唤回,即使硬闯进去的,也很快就会被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家丁护院将你礼貌地请回。
这朱家不是皇亲国戚,也不是天潢贵胄,但有外乡人看过楚国人是这么教小孩的:你可以不知道楚王是谁,但不能不知道香溪朱家是谁,你可以得罪楚王,但不能得罪香溪朱家。还有句歌谣道:不求子孙进朝堂,但盼能进花衣裳。
这便是天下四大豪富之一的朱家,朱家的“花衣裳”便是天下最大的绸缎庄,世间纺织品,十之五六皆出其家,剩下的那些,也跟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据说香溪里,朱家的宅院都是白玉为墙金铺地。随便挖一块就够普通老百姓吃上一辈子了。但是从来没有宵小强盗之徒敢打朱宅的主意,因为传说里,朱宅不仅机关重重,而且还有许多武艺高强的江湖侠客,让你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此时,朱宅里,一间书房里,一个年轻人正老大不高兴地对着传说中的铺地的金砖撒气,“咚”得使劲一跺脚。那地没事,当然没事,虽然不是传说中的金砖,但却是货真价实的上好青砖,光可鉴人,当然比人脚坚硬多了,那年轻人痛得呲牙咧嘴,抱起脚转了个圈。
一位中年长者瞪了他一眼,吼道,“都多大了,就会胡闹!”
旁边垂手而立的年轻人强忍住笑意道,“爹,您别生气,二弟就是这性子。”
那长者望了自己小儿子挤眉弄眼的怪模样,虽是生气,但也十分好笑,脸色不由得缓了。
那小儿子哪有不知,一见爹爹没那么生气了,马上换了个灿烂的笑脸道,“好爹爹,您就饶了我吧,孩儿自知顽皮胡闹惯了,人家可是娶公主,我去了,多丢咱们家的脸啊。再说了,我最讨厌那个刘有德了。”
那长者冷哼一声,“丢脸?我朱家派嫡子去,就是给他姓刘的长脸了。”这长者正是朱家现任掌门人朱老太爷的嫡长子,朱兆年。
朱氏一族,发迹已过百余年,除了几代人的艰苦经营,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治家有方。
先祖朱太公共有儿子四人,家中致富后,慢慢就有些为钱纷争,各怀私心的苗头。为免子孙兄弟阋墙,朱太公定下规矩:每任家长皆由长房嫡长子继承,长房嫡子从小除了读书,皆要跟随爷爷父亲学习经商之道,除非嫡长子极不争气,或极无天分,方可在长房其他嫡子中选取继承人,但若有嫡孙,仍由嫡孙继承。除非长房绝后,方可在他房中挑选继承人。那继承人就必须进行全族公选,由族中长老来考验品德行止、经商才能,全族中人均可参与监督。长房除长子外,其余诸子协助打理家务。其他几房诸子从小可以习文武,习百艺,就是不能习经商。待成年后,给一笔钱出去自立门户,若是实在要从商,不许打香溪朱家的旗号,也只能从事与家庭生意无关的产业。年底由嫡长子这一房视经营情况,平均发放一笔红利。所有女儿在出嫁时由长房送一笔嫁妆。
这规矩立了以后,倒也颇见成效,晚年时,他见各房儿孙虽然能恪守家训,但孙子这一辈已有些人不思上进,完全依赖长房,靠红利渡日,更有些孙子成年后即广纳姬妾,望多生儿子多占红利。朱太公心忧于此,思之再三又加规定,凡族中子孙均需品行端正,并至少习艺一门,除长房继承家业的外,需以此艺谋生。
所有男儿从十岁起,每年均参加族中考试,由族中请此艺中高手前来品评,评分优良中差四等,每等的年底红利有较大不同。十六岁考核后,需以自己的手艺谋生,每三年考核一次,考核十次,直至三十年后,四十六岁时方止,到时就按这些年来的平均等级领取红利终生。所有的女儿在十五岁时,必须进行针线女红、或琴棋书画等考核,也以优良中差四等来确定嫁妆多寡。
家训中还规定子孙们娶妻纳妾至多三妻四妾,余者不再给妻妾名分,若能在朱家从一而终,方能名列族谱,其所出子女姓名可入族谱,但其所出儿子自十岁起参与考核后,所发红利按妻妾子半数领取,十六岁后便只发放一次性成家红利,不得再享受每年分红。女儿亦在十五岁时参加考核,但嫁妆亦是按妻妾女儿半数领取。
此令一出,族中子弟叫苦不迭,但收效却是甚好,骄奢淫逸之风大减,娶妻纳妾也有节制得多。后经十几年的运行操作,族中长老又逐渐完善了各项考核制度,对有特殊才能或特殊贡献,如忠孝仁义之人,考取功名之人等等皆有特殊奖赏。还有对那些缠mian病榻、或遭天灾人祸之族人的特殊照顾。
几十年后,族中子弟无论男女人人争先好学,以德才兼备为荣,以不学为术为耻。如有那未列妻妾名分的子女,更是为了争一口气,用心学习多种才艺,以期获得族中认同奖赏,出了好些才子才女,这倒是朱太公当年定这规定时没有想到的。许多有才子弟成年后自己生活得甚好,甚至不愿领取家族红利。族中长老商议后,便在老家花坪办了个朱氏善堂,让大家领取红利后,再各凭心意捐出。这些款子放在公中除了遍请名师,兴办义学,教导资助朱氏求学上进、又有天赋的子孙,还修桥铺路,赈灾扶贫,四处为善。
后来族中人丁兴旺,子弟众多,便每年在朱家长房定居的香溪进行秋考,年考成绩及每年的嘉奖和抚恤情况,还有族中义举善行均要晓谕全族。有些不肖子孙行出缺德不义之事及所受之处罚也一并告知各户,族中子弟莫不深以香溪秋考时获得嘉奖为极大的光荣。
这朱兆年颇是精明,深得其父真传。其父朱家掌门人朱老太爷七、八年前就在香溪后苑养老,把生意上的事情逐步交给了长子打理,除了重大的事务外极少过问。朱兆年有二子一女,这长身玉面的便是他的大儿子,也是朱家将来的掌门人,朱景先,十九岁。这位年轻稍轻的便是小儿子朱景亚,十六岁。这大儿子长得白净斯文、俊秀儒雅,更似母亲。这小儿子肤色稍黑,圆眼大嘴,虎头虎脸,更似他爹年轻时的模样。只是这性情,却是颠倒过来,长子沉稳似父、二子活泼似母。朱兆年对这两个儿子虽然表面严厉,但心中却着实疼爱得紧。
前几日,朱府收到亲戚刘府送来的喜帖,说是长子刘良行成婚,娶吴国五公主,请亲家光临。朱兆年就把这差使派给了小儿子,可朱景亚却不愿意,正闹着别扭。
这刘府怎么攀上朱府的亲事呢?
话还要从刘有德他爹刘光宗说起,想当年,刘光宗不过是个普通的绸缎商人。一次在行货途中,遇到朱老太爷的十四姨太太带着几个家人丫环回娘家探亲,十四姨太太途中淋了场雨,感染了风寒,情况危急,偏当时车子又坏了?辘,陷在泥水里困在半山上,进退两难。刘光宗见了,二话没说,自己淋着雨让出车子,又让自己的家人帮忙,帮着十四姨太太一行人下了山进了城安顿了下来。十四姨太太的小丫环银杏为了救主,在雨中跑来跑去去请大夫拿药,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伺候了三天三夜,十四姨太太才捡回一条命。
十四姨太太醒来后十分感动,加上自己膝下无出,便收了银杏做义女,并封了厚礼给刘光宗。刘光宗这才知道救的竟然是自己这行当祖宗爷家的人,便露出攀结之意。在相熟后,十四姨太太见刘光宗这人古道热肠,家境又不错,在得知刘光宗有一独生子,又跟银杏年纪相仿,便口头答允为他们订下了亲事。
待回转家来,朱老太爷得知此事后,觉得这亲事允得有些随意,但十四姨太太膝下无出,不入族谱,那银杏又是义女,便让银杏随了十四姨太太姓了姚。十四姨太太被老爷一说,虽也生出悔意,但话已出口,也不好反悔。刘光宗回头,立刻巴巴地送上了聘礼,故此这门亲事就定了下来。
第一卷 第十章 出宫
过了几年,银杏长成,朱府送了笔嫁妆,让十四姨太太风风光光地把姚银杏嫁了出去。
既有了这层关系,朱府便帮衬着刘家把生意做大了好些。这刘光宗不是个贪心之人,做生意倒还算老实。到他过世后,他的儿子刘有德却奸滑成性,口碑不是很好。但那银杏端的是位好姑娘,出嫁以后,除了自己谨言慎行,更约束夫家,不准打着朱家旗号胡作非为。自两年前,银杏病故后,刘有德渐渐没了忌惮,在当地逐渐有些欺行霸市起来,有些老商号看着朱家的面子,虽还不至于有些行动,但怨言已是时有耳闻。
那银杏育有一子一女,女儿早嫁,儿子刘良行小时也随母亲来过朱家住过一段时日,忠厚老实,甚肖其母,斯文有礼,府中对他倒也欢喜。
所以这次刘府来帖,请十四姨奶奶和府上的人前去观礼,十四姨太太年纪渐大,腿脚不便,不能长途颠簸,朱老太爷思忖了下,便让儿子自己决定派个人前去。这刘有德为人大家甚是不喜,但十四奶奶还在,亲戚的面子不能不照拂,是轻不得也重不得。朱兆年思量再三,决定派小儿子前去道贺。
朱景亚嘟着嘴道,“爹,论理,良行表哥小时候与我们兄弟交好,我去给他道贺也是应该的。可他那媳妇,可是他爹花三十万两银子买来的,现在坊间传得可热闹呢,说我们朱家了不起,亲戚都能花钱买公主做媳妇了。”
朱兆年脸色一沉,“胡诌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朱景亚还想辩驳,见他爹那脸色,动了动嘴,没再吱声,只低着头一个劲地晃脑袋。
朱景先见弟弟不愿去,便道,“爹,二弟实在不愿去,要不让我去吧。”
“你不行!”朱兆年道,“你是我朱家长子,去给那刘有德道贺,别看他娶个公主媳妇,那也不配!”
朱景先道,“爹,我不光是去道贺,还有咱家在吴越那一带的生意,我也想去检视一番。那刘有德这几年越闹越不象话了,孩儿想,若是一味碍着亲戚面子,姑息纵容也不是法子。趁他还没闹得太过分了,早些出手,也免了后患,不然到最后也会牵连咱家的门风。”
朱兆年点头道,“这话说的倒有些在理。”
朱景亚忙道,“若是大哥陪我一起去,我就去。”
朱兆年沉吟了一会道,“那好,景先你就陪你弟弟去走一趟吧。但那婚礼不准你参加,还是景亚一人去。到了那儿,参加完良行的婚后,你们就去看看家里的生意。这样的,景亚,这次由你主要负责,景先,不许你出手帮景亚,让他自个儿处理,你将他没做好的地方记下,回来报给我。”他转头又对朱景亚道,“你给我听清楚,别指望你大哥帮你!办不好差,回来瞧我怎么罚你!”
朱景亚吓得偷偷一吐舌头,门外突然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一个小脑袋伸进来道,“爹!二哥在扮鬼脸!”
三人皆转头望去,一个小女生一蹦一跳地跑了进来,笑眯眯地拉着朱兆年的袖子道,“爹,您让大哥二哥都出去了,也让我跟他们去吧!”
这小姑娘只有六、七岁年纪,长得与她爹和二哥相似,也是圆圆的脸,圆圆的大眼睛,只是肤色更白,脸上线条也柔和得多,今天穿着件桃红色的上衣,葱绿色的裤子,腰间系着条鹅黄色的腰带,更衬得是粉雕玉琢般,又加上天性活泼,十分讨喜。正是朱兆年的小女儿朱景珊。
见这小姑娘,三人脸上都浮现出宠溺的笑容,朱兆年抚着女儿的头,露出慈爱的笑容,“小珊儿,哥哥们是去做正事,不是去玩,珊儿乖,跟爹爹呆在家里玩。”
朱景珊撒娇道,“我不要嘛,爹爹每天都那么忙,整日呆在书房里做事,都没空理我!”
朱兆年道,“那爷爷奶奶们呢?他们都最喜欢小珊儿了。”
朱景珊撅起通红的小嘴巴,“爷爷奶奶们每次都是拿些吃的哄我,他们都跑不动了,珊儿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老是呆在屋子里玩那些,我要玩别的!”
朱兆年笑眯眯地问道,“那我的小宝贝想玩什么?”
朱景珊侧着脑袋想了会,“爹,您趴下来给我骑大马吧?”
朱兆年面露尴尬之色,“嗯,那个,爹爹现在有些事,你去找别人玩啊。”
朱景珊狡黠地一笑,“爹,您给我骑,我送这个给您。”说着,从腰间系的雪白香袋里掏出一朵绿色的花儿来。
朱景先失声道,“这不是爷爷种的绿菊吗?开花了么?你怎么给摘啦?”
朱景珊笑道,“我刚去找爷爷给我骑大马,爷爷说他跑不动了,他就把今年开的第一朵绿菊送给我玩了。”
朱兆年心里已经想象到他爹把辛苦栽种一年的第一朵绿菊给剪下来的神情,道,“哦,那个,”他的眼睛在书房里找来找去,看有什么东西能把这宝贝丫头打发走,突然笑了起来,朱景亚看着他爹那笑容,觉得怎么跟妹子刚才那笑一模一样,真是像啊,正惊叹着,他爹开腔了,“珊儿,你看你二哥那么健壮,让你二哥做大马跑得最快啦,你还可以把这花插在他头上,你看,跟咱家马房里戴着大红缨的马一样漂亮啦。”
朱景亚闻言两眼发直,看见小妹举着那朵ju花对他的脑袋比比划划,然后两眼放光地冲过来道,“二哥,你给我做马!”
朱兆年呵呵一笑道,“景亚,带你妹子去后花园玩去,仔细些,别摔着你妹子。”
“好啊好啊,”朱景珊欢天喜地就去拉她的“马”,朱兆年回头看见大儿子还站在那里,又慈爱地道,“景先,你也去陪你妹子玩会儿吧,顺便给你妹子讲讲故事。”
朱景先还没回过神来,妹妹的一只柔嫩的小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伸过来牢牢抓住了他,在看着他们兄妹三人走出书房时,朱兆年突然想起,又补充了句,“小珊儿,你再想想要什么礼物,让你大哥二哥回来时带给你。”
愁眉苦脸的两兄弟被小妹子拉走了。朱兆年目送三个子女消失在眼前,心想,我这做爹的容易吗?一大家子生意要我操持,一大家子老小我要哄着开心,唉,真不容易啊。这大儿子现在的能力大概使了五分出来,二儿子最多三分力,还得深挖啊!年轻人嘛,要好好锻练!
时光飞舞,安宁公主出嫁的各项事宜已准备得差不多了。送公主出嫁的便是那位始作俑者,户部侍郎刘敬业刘大人。
九月二十日,驸马刘良行前来迎娶,行宫礼祭告祖宗家庙后,公主出宫,赴刘府,待到刘府后,方行夫妻交拜大礼。
为免路上劳顿,除出宫时及入刘府完婚时,一路上皆不用公主仪仗。吴王派了一个羽林军的百人队护送,不顶盔贯甲,只带刀枪,作家将打扮,另派宫女十八名,太监十八名,一同送嫁,送完即归。
安宁除主仆四人外,再没加送一个宫女太监。话虽说是路上不甚太平,为免惹人注目,其实到底是因为嫁作商人妇,吴王始终觉得甚不好听,便一再要求低调行事。于是嫁妆也大幅缩减,因为路上有些时日,不方便用人抬,便用马车,好好歹歹凑了十八辆马车,要不,真就如民间嫁女都不如了。
嫁妆安宁没去看,那嫁妆单子,安宁闲着没事,倒是翻看了一番,这一看,不由哑然失笑。十八车嫁妆里,朝服香炉和一些宫廷礼仪用具这些又不值钱又占位置的大家伙就占了四车,家具箱子等四车,四季服饰四车,针线镜子被褥帐幔胭脂水粉等两车,笔墨纸砚文房用具两车,真正值钱的金珠玉器只有一车,里面的货色还不怎么样,最后一车拖的是安宁仙华宫里几人以前用的旧物和宫中一些人的赏赐,这居然也算了一车。
九月十日,刘府公子刘良行带着管家刘大勇及迎娶的家丁二十八名,仆妇八名来到了吴都,在宫里的授意下,住进了迎亲使户部侍郎刘敬业大人的府邸。
九月十七日始,安宁公主斋戒沐浴三日,在刘府的刘公子也一样待遇。
九月二十日,安宁公主寅时起床沐浴梳妆更衣,刘良行也在刘府中起床沐浴更衣;卯时安宁公主至宫中太庙祷祝,刘良行由刘大人带着到宫门前等候;辰时先安宁公主去皇后处请辞听训,然后去吴王处请辞听训,刘良行入宫后先去吴王处请辞听训,最重要的就是献上白银十万两。刘有德也不是蠢人,怕途中变卦,说剩下的十万两要等公主入府成亲后再行支付。吴王暗中再三交待户部刘敬业大人回来时一定要把那十万两白银带回来;巳时,安宁公主登凤辇,一众宫女太监羽林军全部换上便服,拖上那十八匹马车,出宫。
第一卷 第十一章 散步
青瑶想着在与吴王辞别时,吴王是否会认出自己,留下自己,或者起码注视到自己,或是一个惊讶的眼神也好。没料到,那天吴王压根正眼都没望向她一眼,让青瑶心里偷着埋怨了好一阵子。
当终于完成一系列复杂的礼仪,送别了王子,安宁公主累得一下跌坐回凤辇,说的第一句话是,“红姑,给我杯茶!”从一大清早到现在,除了早起时喝了杯水,吃了两口点心,她再没吃过一口东西。不停地行礼,走来走去,可累坏了,也饿坏了。坐在车前厢的红姑将备好了热茶饭点送了进来,安宁用完了,方才有力气打量起这辆车来。
这凤辇用的虽是宫中嫔妃有些年头的旧车,但红漆一新,看起来也还喜气洋洋。
凤辇极其宽大,前面是四匹骏马拉着车,一左一右两个车夫。车夫旁边竖着两根棍子,可以拴缰绳,上面还有两把大伞,晴天下雨时皆可打开遮阳避雨。车厢分前后两部,前部较小,铺着红绒毯,两边钉在车厢边有长条凳,可坐四名随从,现在红姑领着青瑶青琼坐在这里,两边车厢壁上还订着小格子,放些杯盘茶点等杂物,在一角还围个小栏,放置着小炭炉,可以烹茶烧水热食。晚上,将坐着的搁板翻起,便可供仆人休息睡觉。
车厢后部比较宽敞,有前厢两个那么大,后厢里铺着厚厚的华丽的红地毯,上面画有巨大的紫色的鸾凤纹。后厢与前厢以小门隔开,右边是小门,左边里面钉着个小梳妆台,亦可做书桌,上面有几排书架,皆用特殊方式固定,书放上去,不会掉下来,桌子下面有抽屉,可以放胭脂水粉,也有放笔墨纸砚之处。后厢中间放着一个可以茶几,四个脚用木卡别在地板上,不会晃动,拆开木卡,就可以移至旁边收起。茶几后面是一个四面有档板的床,这样睡着时,也不用担心滚动。床的左右后三面皆包着厚厚的软垫,无论是靠着,躺着,都十分舒适。按着床的尺寸和车厢的高度,还挂着副粉红色的纱帐。在车厢后壁,按着马车宽度,做着左右两个推拉门,隐着两个暗橱,左角那个离床远的,门窄窄的,里面嵌着只马桶,从车外面后部,抽起一块小板,即可将其取出,方便下人拿去打扫,不用从车厢里穿来穿去。右边那门较宽,里面空着,有一步宽窄,可以放些贵重物品,遇到危险时还可用以躲藏。
车厢前后两部分的两边皆有活动小窗,装着窗帘,下雨时可推上木窗板,天晴时可拉开木板,只拉上窗帘透气。窗上钉着琉璃灯,前厢两只,后厢四只,既明亮,又不担心走火。
安宁对这车很满意,眼看离都城越来越远了,便让红姑她们进来帮忙,把头上沉重的凤冠钗环卸了下来,挽了个普通的宫髻,脱下身上厚重的朝服,换上身轻便的常服。
此时,倦意上来,安宁欲午睡片刻。待红姑她们退下后,安宁闩上小门,关好窗户,脱下外衣,仔细检查自己偷带的东西。待把这些东西又一样样检视了一遍,她方才放下心来。
躺在床上,安宁心想,自己真的离开吴宫了吗?再也不回去了吗?那种感觉,有一些欢欣,也有一些失落,毕竟那是自己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忽然,她又有些难过,不知道自己此去到底如何?真的要嫁人吗?那人是怎么样的呢?安宁还没有见到刘良行,他看到自己的脸,会是什么表情呢?若是因此不要她了,她又该去哪里?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安宁想起娘离开时,那么不舍,那么忧伤地望着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女儿,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一定要幸福!我要怎样获得幸福呢?安宁有些忐忑,有些害怕了,可浓浓的倦意却依然无法抵挡,在马车的轻轻颠簸中,她进入了梦乡。
安宁是被红姑的叩门声叫醒的,“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红姑轻唤着。安宁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走过去开了门,问道,“什么时辰了?”
红姑进来笑道,“公主睡得可好?今天可累坏了吧。现在都快酉时了。”
“哦,是吗?”安宁笑道,“我竟不觉得,一觉就睡那么久。”她说着走到窗边,看外面太阳偏西,都快落山了。
红姑过去把被褥收起,拿起一块锦毯盖上,上面又摆上个大蒲团请她坐下,才道,“公主,方才刘大人过来请示,说今儿要不就走到这里吧。前面不远有个小镇,刘大人已经派人前去通知驿丞,我们今晚就在驿站休息。”
安宁点头道,“如此甚好。这车坐着虽舒服,可时间长了也有些憋闷,一会下了车,我们也活动活动透透气。”
又走了一会,马车就停了下来。安宁仍是常服,她脸上虽早已戴上人皮面具,弄成个眉清目秀的模样,但仍是习惯性地蒙上面纱,再看红姑她们,竟也都蒙上了面纱。红姑道是怕旅途中惹人注目,那些跟来的那些宫女们是怕外面的风沙日光弄脏了脸,也俱都蒙上了面纱,青琼见大家都蒙上了,觉着有趣,自己也蒙上了。
不一会儿,刘大人就亲自来请,马车停在驿站门口,安宁下了车,换了顶软轿直送到客房门口。这间房空荡荡的,但还算整洁宽敞,红姑早已遣跟来的宫女太监们摆设下宫里日用的香炉,被褥帐幔、妆台等物。
刘大人道,“公主殿下,旅途之中,驿站简陋,还请海涵。”
安宁道,“这里就不错了。刘大人事事办得周全,本宫很满意,这一路旅途劳顿,还望刘大人多多费心。”
刘大人道,“臣惭愧,承公主殿下谬赞,臣定当尽心竭力,以报皇恩。公主殿下如有何差遣,尽请谕示。”
安宁道,“没事了。大伙儿都累了一天了,都去歇着吧。”
刘大人退下后,过不多时,派人送来晚膳。安宁见那菜做得与宫中大相径庭,许多都叫不出名儿,便好奇地问红姑都是些什么。红姑笑道,不过是些山野之物,与宫中膳食比不得,但这些东西,偶尔吃吃,倒也是新奇的。安宁尝尝觉得味道不错,那笋干更是美味。
一时红姑她们也用过晚饭,歇了一会,安宁瞧见窗外月色甚好,便提出想出去走走。
青琼道,“公主,奴婢看到院子后面有个小树林,倒很是清静哩。”
红姑道,“多嘴!这黑灯瞎火的,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公主,还是早些歇下吧。”
安宁道,“红姑,我下午睡了多时,现在可有精神呢。你要是累了,让青琼青瑶陪我出去走走吧,一会儿就回来。”
红姑道,“那怎么行,既然要出去,起码要通知刘大人,带上些侍卫。”
安宁道,“不过是散个步,通知刘大人作甚,若带上百来个侍卫,还是散步么?”
红姑道,“那公主可不能这么出去,万一有人来找,可怎么办?”
安宁道,“嗯,要不这样,让青瑶换上我的衣裳呆在屋里,我换上青瑶的衣裳出去,这样就不招摇了,反正也没人认得我,我们再蒙上面纱,更没人看得出。有人来找,就说我乏了,没什么要紧事就明天来回。若是些小事,红姑你看着回就行了。”
红姑道,“那好吧,青瑶留下,我和青琼陪着你去。公主可不能穿青瑶的衣服,青瑶你去拿一套新的来给公主换上。我们待会只在院子旁走一会儿,可不能走远了。”
此次出宫,为了路上方便行路,吴宫给所有出来的宫女们皆按民服式样做了婢服,但用的仍是宫服的梅红与白两色,比宫服短小轻便许多。安宁答应了,脱下外袍,换上新的宫女服,放下高髻,梳了个双鬟髻。青瑶披上安宁的外袍,青琼又帮青瑶把双鬟髻放下,梳了个跟安宁一样的高髻,两人再都蒙上面纱,可真是看不出来了。
青琼乐道,“除非两人站在一起比,否则再看不出来。”
红姑嗔道,“都是你这小妮子挑唆的。”说罢,也和青琼俱蒙上面纱,又提了两盏八角琉璃宫灯,递给青琼一盏,三人出了门。
来到院门口,值守的侍卫问道,“你们去干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青琼嘴快,“我们出去散步。”
侍卫道,“夜深人静,散什么步!回去。”
红姑劝解不及,青琼早怒道,“你这侍卫,好生无礼。平素在宫里,也没见这么大声喝斥的。”
此时,一位侍卫跑过来,道,“何事喧哗?”
红姑见他似是头目,便上前道,“请问这位如何称呼?”
那侍卫听声音老成,说话有礼,知是宫中嬷嬷,不敢怠慢,回道,“我是羽林军什长,程国安。”
红姑道,“原来是程什长,我们几位今日坐车坐得久了,胸口憋闷,气郁不畅,有些头晕,甚是难受,怕影响到公主休息,所以想趁月色,在院外走走透透气。刚才这宫女话没讲清,让这位侍卫大哥误会了。”
程国安眉头一皱,“走一走倒无妨,但你们在若有闪失,我们职责所在,岂不麻烦?”
红姑见状道,“那程什长可安排两位兄弟跟随我们一同去?我们不过略逛上一圈就回。”
程国安道,“好吧,我就带俩兄弟陪你们走走。”说完转身喊道,“胡大牛,于满仓!”两个侍卫跑了过来,三人陪着红姑等人出了院子。
第一卷 第十二章 心思
那两侍卫走在前面,青琼提着灯,扶着安宁走在中间,红姑和那程什长走在后面。院外有条小路,蜿蜒在一片小树林中。月色甚好,清风徐来,安宁和青琼毕竟年轻,又久困深宫,见了外面风景,甚是欢喜。
红姑跟那程什长唠着闲话,那程国安入伍才两年,因表现好提为什长,领着十个兵,他年纪不大,尚未成家,字识得不多,但很明事理,生性开朗,跟红姑颇聊得来。走至树林中间,青琼望见不远处农田里有农人引的水渠,在月色下,一闪一闪地如银带一般。高兴地指给安宁看,又在那叽叽喳喳地小声讲着农田之事。安宁正听得有趣,忽然,暗处传来男人叹息的声音,“明月照高楼,流光独徘徊。”
前面俩侍卫厉声喝道,“谁?”
那人站在林子尽头一处高地上,他似也被吓了一跳,道,“我是刘良行。你等何人?”
程国安从后面赶上来道,“原来是驸马爷。误会误会,我是羽林军什长程国安,这几位嬷嬷宫女不惯坐车,有些头晕,我带她们出来走走。”
刘良行点头道,“原来如此。如今虽已入秋,但午时日头仍是热的,又赶了一天的路,别说宫中贵人,就是我们这些粗人也多有吃不消的,倒是我们考虑不周了。”他团了个揖,“几位且散散,在下出来已久,就先告辞了。”转身先回去了。
见他走远,青琼附在安宁耳边说,“公主,这人看起来粗眉大眼,憨憨厚厚的,倒也会讲话。”安宁淡淡一笑,没有作声。心想,听那人吟那两句诗,似是心中诸多踌躇,莫非他对这门亲事也有些不满?
几人在林中走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青瑶一人呆在房内对着镜子,有些不敢置信。
这真的是我吗?她在心里问自己,镜中那人,高髻云鬓,华服俨然,真的就象宫中那些公主模样。她拍拍自己的脸,是真的,镜中人是自己,她感觉有些莫名的欣喜,学着公主的仪态,在屋内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她溜到门边,听听没人的脚步声,她小心的从安宁的梳妆匣里取出朝冠戴在头上,对着镜子左顾右盼了一番,然后板着脸,肃然道:“本宫,说本宫什么呢?”歪着头想了下道,“给本宫把华妃拖下去,打四十大板!”可她又觉得这么板着脸说话的样子不太好看,还是换了张笑脸对着镜子,晕黄的烛光下,镜中的人杏脸桃腮,显得比平常似乎更美三分。她心里得意极了,提着长裙,在屋里转着圈哼着歌。
“笃笃笃”,敲门声乍然响起。
“谁?”青瑶吓了一跳,话一出口觉得有些不对,公主平时似乎不是这么说话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道,“开门,是我,青琼。”
青瑶这才放下心来,忙打开门。
青琼一进门,看着青瑶愣了一下,道,“你怎么戴着公主的朝冠?”
青瑶大窘,忙脱下朝冠。
青琼道,“戴着这个,你可更象公主了哩。”
红姑嗔了青瑶一眼,安宁一笑带过。
在脱下公主服时,青瑶心里有一丝丝懊恼,怎么就不能多穿会儿呢?
第二日早上起来后,却见刘府的人拿着些薄荷分发,说是他们大少爷早上专程带人去县城药铺采买回的,给大家带着提神醒脑,解困除乏的。安宁从宫中带着有上好薄荷香油,自然不用,青琼喜孜孜地去领了三份给自己和红姑青瑶,说道刘良行那人倒是个实心人,咱昨天不过随口诓了几句,他倒记在心里,还特意给大家买来这个。红姑打趣她说,那到时就替她找个乡下农夫姑爷,心眼更实在,臊得青琼红了半天的脸。
户部侍郎刘敬业大人是已经五十好几的人了,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第一日出门是皇上选的时辰,违背不得,昨日一天折腾,他也累得够呛。从第二日起,便与安宁商量订下,每日卯时三刻起床,用过早膳后,打点好行装,巳时才出发,午时若是经过市镇就停下来用个午膳,歇个脚,若是在郊外,就用自备的干粮。酉时一刻便到路上驿站休息。
安宁巴不得路上慢点,可以看看风景,自然应允。
刘良行却暗暗叫苦,本来计划十几日的行程,估计至少要走上二十多天了。他着急,不是因为他想急着成亲,而是拖着这么长的队伍行走,实在操心,谁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事。刘府大总管刘大勇在迎公主出宫,完成交付银两的使命后,跟着队伍行了两日,便极不耐烦,找个由头自己带着四个心腹家丁走了,说是先回府,他可没那么老实,一路大酒大肉,眠花宿柳,自去快活。刘良行明知如此,但也劝阻不得,再说自己确实也甚是讨厌刘大勇,便由他去了。
这管家刘大勇是刘府大老爷刘有德从小的跟班,刘有德是家中独子,他爹刘光宗虽还算本分,但对这独子难免骄纵,自己又长年走南闯北,疏于管教,所以这刘有德打小便跟那富家纨?子弟一般,养成了诸多不良恶习。刘光宗和老婆银杏在世时,刘有德还有所收敛,等爹和老婆都去世了,刘有德终于掌了家中大权,本性逐渐展露出来,这管家刘大勇对这个主子底细是一清二楚,之前就帮着刘有德遮遮掩掩,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在刘有德当家后,他摇身升为总管,更是无所顾忌,为虎作伥,和刘有德沆瀣一气,相互引诱着比以前坏上十倍。
刘有德甚为好色,年轻时常出入烟花之地,后娶了银杏,他爹总觉得攀上朱家,虽然只是个义女,但也是莫大荣光,所以一直不准他纳妾收房,刘有德只能在外面偷偷拈花惹草,银杏生了一双儿女,女儿较长,早已嫁为人妇,现在家里也是只有刘良行一个独子。
刘良行这位大少爷,自从爷爷和母亲相继去世后,在刘府的地位可谓是一落千丈,阖府上下没什么怕他。银杏在世时,极重一双子女的教育,两个孩子都没有染上他爹的恶习,本性纯良。所以刘良行对他爹的许多作为极不认同,刘有德对这个儿子也甚不喜欢。父子关系不甚亲睦,加上朱家的关系,刘有德总怕儿子渐长后要掌事分权,对这儿子更是时刻提防,只准他儿子读些四书五经,不准他儿子触碰家中一应大小事务,在银杏去世后,更把儿子身边几个忠心的老仆相继打发走了,只留两个少不更事的小书僮。刘良行秉性淳厚,不忍做那父子相争之事,一直忍气吞声,总想着,虎毒不食子,他爹只是娘不在了,没人管,被那刘大勇引诱坏的,但盼一日,他爹能良心发现,父子修好。
对于他的婚事,刘良行也深以为不妥。他很知道自己家几斤几两,靠朱家的关照,这些年来虽然赚了不少钱,但毕竟只是商贾之流。吴国虽是小国,但毕竟是一国,他们凭什么跟一国公主结亲?表面上是吴国缺钱,可三十万两银子真的就能买一位公主?除非那吴王发傻,或是这位公主有什么问题。跟公主结亲,表面听得好听,若相处得好便罢,如若不然,招来泼天祸事,可就悔之晚矣。毕竟一家之力如何与一国之力抗衡?但这些,他只能埋在心里,无法跟他爹沟通。别说他很少见到他爹,就算见到了,他爹也根本不会听他说什么。所以,刘良行这些天是愁眉不展,一心只盼那公主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就好。
而安宁公主又是什么心思呢?
吴宫人知道,安宁的相貌是个秘密,但吴宫人不知,安宁的真实身世是个更大的秘密,安宁对于自己的身世是清楚的。安宁公主的母亲丽妃艳绝天下,但红颜薄命,身世坎坷,多逢不幸。对人间冷暖,世情百态,感受得清晰而痛楚。于是,她对自己这个唯一的骨肉,更是疼爱,打小便将自己觉得最有用的道理教给安宁。她对安宁最大的期许便是让安宁离开吴宫,到民间做个普通的女孩子,嫁个真心对安宁好,又能保护她一生周全的人,平安一生,便是大福了。
但安宁毕竟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又从未踏出宫门半步,她牢记着她娘的每一句教导,但要怎么做,她此刻还不是很清楚,也没法想得清楚。
此刻,安宁心情不错,正端坐在车上,一面透过窗帘偷偷打量着窗外的风景,一面听伴在身旁红姑,给她讲解着民间风土人情。
“那有两个弯弯角的是水牛,对吧,红姑。”安宁道。
“对,公主好记性,昨日看见过一回,就记得了。”红姑道。
“那水牛背上怎么没有牧童?我看宫中许多画上都有的。”安宁道。
“哪能时刻有牧童坐在水牛背上?只有在牛干完活了,才让那些小孩子把牛牵去放牛的,公主。”红姑道。
“哦,我这些天可真开了眼了,见着了水牛、黄牛、活鸡、活鸭,还有大白鹅。”安宁拍手笑道,“以前在宫里,活的除了八哥、孔雀那些鸟,就是马呀鹿的,哦,还有笼子里的老虎狮子熊那些,可没见过这些,见到时可都是煮熟的了。”
“要是随处都能见得着的东西,也就入不得宫了。宫里那些猛兽要是跑进这大道上来,可就乱了套了,会吓死人呢。”红姑笑道。
第一卷 第十三章 庙遇
正笑着,前面队伍有些小小骚动,向前打量,原来是几只猪冲到队伍中间,众人手忙脚乱赶了半天,那猪只是乱窜,还是后面赶来的农人踢了几脚,把那猪赶了回去。安宁看着有趣,道,“那猪长得肥头大耳的,倒是好笑。只是身上一身泥,太臭了。”
红姑道,“它身上虽臭,肉可是香的!这猪还不算太肥,要养到冬天过年时,那才叫肥,才杀了来吃呢。”
“红姑,那你家过年也杀猪吗?”安宁道。
“当然要杀啊。”红姑忆起了小时在家的情景,“冬至了就杀猪,要腌鱼腌肉打?粑,家家户户都忙得不得了,当时虽然我年纪小,也是要帮忙的。”
“家里好吗?”安宁道。
“好,当然好。哪里好都比不上家里好。金窝银窝都比不上自己家的狗窝。”红姑道。
“那你怎么入宫了?”安宁道。
红姑神色一黯,道,“那年夏天,雨下了一个月,家乡遭了水灾,房子没了,地里的庄稼也全冲毁了,家里没得活路,爹娘只能带着我们逃到城里讨饭吃。”
红姑想起了那时,爹娘为了活命,只留下了两个兄弟,把两个妹妹卖给了不知哪家大户,现在也不知流落何方,只有自己,因为年纪较长一点,还算伶俐,被宫里的人看中,买进吴宫。
“红姑,我不该问你的。”安宁歉然道。
“没事儿,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淡了。”红姑笑道。“我算命好的,进了宫,总算有饭吃,有衣穿,还有大屋子睡。”红姑想着,若是乡下的日子好过,兄弟也不会托人打听到她,又将亲闺女青瑶卖入皇宫了。
“那你想什么时候走呢?”安宁道。
“等公主您完婚了,一切都安顿好了。您再安排我和青瑶离开了吧。”红姑道。
“嗯,到时红姑你跟我说一声,我就来安排。”安宁道。
俩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安宁想,每个人终究是要有她自己的生活的,自己终归是要独自面对生活的。娘常说,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女子命运更是不可预料,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随遇而安。
红姑想着,离了公主,老家那是回不去的,也不敢回去了,父母早亡,和兄弟们离散多年,感情也淡了。再说带着丽妃赠她的那些东西,兄弟们知道了肯定要来分的,没的操那个心,整日吵闹。自己不如找个小镇住下,替青瑶寻个好女婿,自己也算收个半子,做点小买卖,或是买些田地收租,做个小康之家,过几世想也够了,等青瑶生儿育女了,自己也能含饴弄孙,老了病了也有端茶倒水请安伺候的人。
忽听得外厢里青琼一声惊呼,“好大的湖!”
打断了二人的思绪,她们也往窗外望去,瞧见来到湖边,那湖域广阔,竟是一眼望不到边,清波粼粼,天青如镜,湖天远远相交一线,观之令人神清气爽。湖上有不少扁舟穿梭,远远看着是在撒网捕鱼。
青琼早已按捺不住,道,“公主,我下去看看,打听下这是个什么湖?”
“去吧。”安宁话音未落,青琼已经连蹦带跳地下了车。
过了半晌,青琼才跑回来,她跳上车,抹把汗,摘下面纱,圆圆的脸蛋绯红着,跟春天的水蜜桃一样可爱。眼睛亮亮的,兴奋地说,“原来这湖叫彭蠡泽,不过当地老百姓管它叫宫亭湖,因为这湖旁有坐宫亭庙。据说这湖下面还有个县镇呢,叫海昏县,以前很是繁华热闹,很早以前,这湖可没什么大,可后来,湖水越来越多,湖不断长大,把县城都给淹了,倒反倒上高处的吴城镇繁华了起来,人就说,‘淹了海昏县,出了吴城镇’。相传这湖底可埋着宝呢,有时从湖里抓到的鱼肚子里就有。过了这个湖,可就不是我们吴国的地方了。”
红姑听她讲得热闹,递了杯茶给她道,“说得这么好,是去请教了谁呀?”
青琼接过茶一饮而尽,看了安宁公主一眼道,“是听刘少爷讲的。”
中午时分,行至一片树林,刘大人见此处树木苍郁,叶子在半黄半绿之间,煞是好看,又能遮得日光,便下令就在林子里午休,用些干粮。
青琼用过干粮,闲着无事,便自下车跑去林子里玩耍。
安宁在车上坐了半天,也想下来走走,便脱下外袍,穿上那套便服,自从她第一天出去散过步之后,便留着这套衣服,有时在行路中,或是晚上想出来走走,便套上这衣服,蒙上面纱出去。红姑见行车烦闷,安宁又极有分寸,每次都不会走远,故此也就由她。
午时的树林,温度适宜,没有太阳下的微热,淡淡清凉,阳光透过间隙洒在林间,斑斑点点如碎金一般。落叶满地,踏上去,松松软软,嘎吱嘎吱作响。宫女侍卫们皆三五成群,不是闲聊,就是靠着树打盹。
红姑觉得有些困倦,留在车里打盹。安宁带着青瑶在林中漫步了一会,安宁觉得有些无趣,正想回车,瞧见青琼从不远处跑回来。看见公主,忙跑过来。
安宁道,“又跑到哪儿去了?”
青琼眨眨眼,看看只有青瑶跟在后面,凑上前小声道,“公主,我刚去了宫亭庙了。”
“哦,”安宁道,“就是你上午说的那个宫亭庙吗?”
“嗯。”青琼得意地道,“之前听刘少爷说这些,我就留了心了,刚才问他,他说就在这林子后面,我便跑过去看,真的是哦。本来想进去瞧瞧,又怕误了行程,就急急跑回来了。”
安宁禁不住也向青琼指的方向打量,青琼眼睛一亮,“公主,要不我们去看看吧。我过来时,看到刘大人睡着了,估计这一躺,至少小半个时辰哩。我们快去快回!”
安宁道,“要不,去叫上红姑?”
青琼一吐舌道,“若叫上红姑,可就去不成了。”
安宁迟疑了一下,问道,“到底有多远?”
“转个弯就是了,真的,不骗公主。公主不信,走到弯头,如瞧不见,就马上回来!”青琼急道。
安宁一笑,心想去看看也无妨,回头问道,“青瑶,你去么?”
青瑶道,“不好吧,公主,奴婢不去。”
安宁道,“无妨,你若不想去便回马车上去,若是红姑问起,就照实说吧,我一柱香功夫就回来。”
青琼喜不自胜,忙扶着安宁往林后走去,青瑶回去马车,见红姑仍未醒,她便也躺下打盹。
青琼领着公主转了个弯,真的就瞧见那庙角飞檐,青烟袅袅。路上有侍卫看见她们,以为她们是去方便,倒都未加阻拦。
顺着这庙墙转了个个圈,走到庙的正门,一抬头,果然见到高高悬挂的匾额上写着“宫亭庙”三个鎏金的大字。庙门甚是宽大,开着三个半圆弧形的大门,香客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走进庙门,院中一个硕大的香炉,里面插满了香束,青烟袅袅,木鱼声声。正殿一溜三开门,正门开着,瞧着里面供奉着好大一座神像,有屋子那么高,顶上黄盖,两边幡幢围绕。
安宁道,“不知这供奉的是什么神?”
青琼一愣,“这个我倒没有问过?公……”
安宁忙打断了青琼道,“叫我姑娘。”
“是,姑娘。”青琼道。
见院里一旁有个白须老者摆个香烛摊,二人走上前去,青琼问道,“老伯,请问这里供奉的是什么神仙呀?”
那老者笑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是的,老伯,我们是途经此地。”青琼道。
老者道,“难怪姑娘不知,这宫亭庙供奉的是水神。这位菩萨可是特别灵验,有求必应,保佑我们这一方风调雨顺,还能分风劈流为来往的船只护行,因此无论是本地百姓,还是来往的客商都要进庙祭祷,求它保佑诸事顺遂,一路平安。”
安宁和青琼点了点头,那老者嘿嘿一乐,道,“二位姑娘要不要买柱香去拜拜,保佑你们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此言一出,二女大窘,连忙低着头退开。
此时听得后面有个年轻男子道,“哥,这老伯说的是真的么?”
另一个年轻男子道,“差不多吧。据载,这南康宫亭庙,殊有神验。许多年前,有一高僧,游方到了宫亭庙。神像见了,流下泪来,说起自己前世也是一个和尚,因为脾气不好,总是睁大眼睛狠狠地瞪人,积了很多的罪孽,受到了报应,被贬到畜类当中来,他就在这里做了水神,行善积德,以赎罪孽。他想请高僧为他念经超度。
高僧说:‘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原形吧。’
神像说:‘见不得呵,我的样子很凶恶,怕吓倒你。’
高僧说:‘我不怕。’
于是神案后面立即伸出一个头来,原来是条身长数丈的大蟒蛇。高僧念经七日七夜,最后摸着它的头念道:‘前世造孽,今生积德;朝夕分风,春秋护客;过而能改,大悟大彻;阿弥陀佛,超生天国。’念毕,蟒蛇目中血出,终于脱离了畜道,得成正果。”
那弟弟道,“哦,原来如此。那他有什么灵验之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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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十四章 铜钱
安宁听得入神,见那哥哥丰神俊朗,弟弟英气勃勃,兄弟二人虽衣饰简单,但质地华贵,想来不是普通人家子弟。
听那哥哥又道,“几百年前,相传两国在此交兵,是一个大国要欺负一个小?。小国打是打不赢的,那军师定下个计,要放火烧敌船,因为敌人在西面,他就来求东风,结果第二天真的刮了东风,赶走了那大国兵马。
还有一事,说是有一次,一个小官到吴王那里去进贡犀牛簪。这小官乘船经过宫亭湖时,照例下船到宫亭湖庙祭祷,求菩萨显灵他快些到达。谁知菩萨忽然从位子上走下来说:‘你要将犀牛簪献给我,我才助你的风。’小官不敢答应,吱吱唔唔地说:‘这是献给吴王的贡品,小的怎敢作主。’话刚说完,那犀牛簪却已经不见了,他吓得脸色发白。这时,菩萨对小官说:‘不要急,我不过借你的用一用,你一到石头城我自然会归还你的。’小官无法,心里想:‘到了吴王那里,失掉了犀牛簪,一定会杀头的。’他只好硬着头皮去,船刚到码头,忽然有一只三尺长的大鲤鱼,跳到船上来了,小官叫人把鱼捉住说:‘这么好的鱼快煮了吃。’一剖开鱼肚,里面竟是一支光闪闪的犀牛簪。小官才想起是宫亭庙的菩萨送来的,心中奇异不已。”
那弟弟道,“既是好神仙,又这么灵验,哥,咱们也去拜上一拜吧。”
那哥哥点点头,掏出几文钱给那老者买了些香烛。
青琼嘻嘻笑着,小声道,“这公子在讲我们吴王呢,怎么宫里倒没有听说过这故事?”
安宁也笑了,问道,“青琼,你有钱吗?”
青琼一愣,“没有哦。”
安宁身上带的有钱的,她的小荷包装着些碎金子,可她见旁人拿出的都是铜板,她若贸贸然掏出金子来,也太惹人注目了。安宁又在身上找了找,可除了从袖子取出一条丝帕外,确实别无长物。和青琼对望了一眼,两人皆目露失望之色。
此时,她们面前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那手心里托着十几个铜板。安宁抬头一看,正是那哥哥。
那哥哥微笑着,如春风般温和的眼神看得人顿生亲切之感,他对安宁道,“适才见姑娘掏帕子时,掉了些铜板,小可冒昧,替姑娘捡起来了。”
青琼张目结舌道,“我们哪有,哪有……”
那哥哥温言道,“区区小事,何须介怀。”
青琼望向安宁,安宁闻言一笑道,“公子此言有理,青瑶,收下吧。”青瑶伸出两手,那哥哥手腕一翻,把铜钱悬空倒入青瑶手中,并未触及青瑶一丝一毫。
安宁见是知礼之人,心中顿生好感,便道,“既蒙公子相助,小女不才,也知投桃报李,这里有块抹布,倒是干净,公子如不嫌弃,拿着擦桌抹凳吧。”说着,轻轻拈起手中丝帕一角,提至哥哥面前,也不等他拒绝,便轻轻放手道,“多谢了。”转身离开。
丝帕软软飘下,那哥哥只得伸手接住,在与安宁擦身而过时,略欠身道:“如此却之不恭。”
安宁拉着青瑶到香火摊着,买了两束香,自去拜神。走进大殿,见香案上鲜花鲜果,各式祭品堆的老高,香案前几条矮榻上铺着些莲花蒲团,香客们进来拜完神后,插了香,再往香案前的功德箱里随喜些钱,再转身离开。
安宁把剩下的几文钱与青琼一分为二,在旁等候拜神。此时殿中人颇多,那三排长凳上的蒲团上有不少人,青琼不管那么多,走上前去找个空位,便跪拜下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不一会,磕了三个头后,她便起身把香插在香炉里,走到一旁,把钱投进功德箱,就站在一旁侍立。
安宁有心去最前面中间那个位置,便略等了一等,见空出位置,方走上前去跪下,闭目暗祷:“小女子一请菩萨保佑,娘亲安康,我们母女早日重逢;二请菩萨保护,得遇良人,平安顺遂,果能如愿,小女子必重塑金身,以报大德。”祷毕,她恭恭敬敬三叩首,方才睁眼起身。此时才发现,旁边似乎有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方才那位哥哥,他也正起身进香。安宁不由微微赧颜,慌忙进了香,低头转身快步离开。和青瑶出了庙门,她才发觉自己手心里仍攥着那三枚铜板,又不好回去,心想方才我在菩萨面前许了愿,若能如愿,当再来礼佛还愿。这三枚铜板不如就当个见证,留在身边提醒自己。
回到马车,红姑早已醒了,见了她们免不了又是一通埋怨,斥责了青琼几句,青琼嘻嘻笑着也不以为意。
刘大人刚刚醒来,招呼众人又踏上行程。
安宁她们出庙不久,那兄弟俩也出了门,上了马,弟弟才扑哧一笑道,“哥,你刚才怎么这么好心,帮忙那位姑娘,别是看上人家了吧?”
那哥哥故作正色道,“二弟,你懂什么?我赠她不过十几文钱,人家回赠我的可是条上好丝帕,起码值二钱银子,你哥我还在人家心目中留下乐于助人的美好印象,正所谓‘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琚’,这样大赚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那弟弟愕然道,“哥,你不会吧?帮人竟是打的这主意?”
那哥哥得意笑道,“二弟,你我身为朱家的子孙,不仅永远不能做赔本的买卖,一本万利才是最高追求。看来爹说得对,你还得多多历练,多多学习啊。”
那弟弟捧腹大笑道,“你就吹吧,回去我一定要跟爹讲讲你做的这单一本万利的好生意!”一时见左右无人,又嬉皮笑脸道,“你赠人家铜板,人家赠你丝帕,只可惜没打听她是哪家姑娘,要不要我回头去问问?”
那哥哥一瞪眼道,“胡说什么!”
这兄弟俩正是香溪朱景先,朱景亚,他们来白云山为干表哥刘良行贺新婚,一路上除了照看家里生意,了解各地商业情况,也是游山玩水,不亦乐乎。这日来到南康,在客栈安排休息下后,两兄弟就出来玩耍,不想遇上安宁。
朱景亚凑到哥哥近前,“哥,那两女子虽然穿着一样,但我觉得是一主一仆,她们为何都蒙着面纱?会不会是因为面貌太丑,羞于见人?”
“不会。你能看出她们俩是主仆,倒也算长进了一点。”朱景先横了弟弟一眼,想起安宁的模样,道,“罗衣飘?,顾盼光彩。不仅不丑,应是佳人才对。那位小姐举止雍容有礼,甚有大家闺秀风范。”
“酸,酸得牙都倒了!”朱景亚在马上挤眉弄眼扮着怪相。
朱景先微笑道,“那更好了,晚上省你一人饭钱!”
“哥,你见色忘友,不,忘弟!”朱景亚佯怒道。
朱景先哈哈大笑,纵马前奔道,“你若比我先到客栈,晚饭还有得商量。!”
朱景亚忙打马追赶,大叫着,“不公平,你先跑了!”
此刻,在安宁的凤辇上,青琼正绘声绘色地给红姑和青瑶讲今天从庙里听来的故事,青琼还添油加醋,编了好些话加在里面,故事就讲得更生动形象了。
众人听着十分有趣,红姑笑道,“青琼若是去做个说书先生,倒是好的很呢。”
“那敢情好。”青琼道,“只要有人天天给我讲故事就成,我听了,就讲给大家听。”
红姑道,“哪有说书先生听别人讲了再来讲的?青琼,你呀多看看书就能讲啦。”
“红姑,”青琼嗔道,“您老不是不知道,青琼才识多少字,要我去看书,算了吧,那我一年都看不出一个故事!”
“不会可以学嘛。”红姑道。
红姑吐吐舌头道,“您老还是饶了我吧。”
等回到客栈,朱景先进了自己房间,方才从袖中掏出安宁赠他的丝帕细看,一看不由得轻咦了一声。丝帕淡米色,是上好湖绢,帕子四周绣着灰色波浪纹,右下角用深深浅浅的灰黑白色绣着副荷花图,绣着在荷叶的掩映下,一支小莲蓬依偎在一朵荷花身旁,旁边还有跃出水面的一条鱼,针法生动,构图巧妙,如水墨画一般,饶似朱景先出身丝绸世家,也是生平仅见。
他把丝帕放在鼻端轻嗅,没有寻常脂粉香色,倒有股淡淡天然花香。朱景先心道,这刺绣可带回去给爹和爷爷瞧瞧,一时又摇头叹道,“如此蹁跹,如此手艺,可惜无缘得见。可惜,可惜!”
又走了几日,这天下午,安宁一行来到一个名叫戴家村的地方。
刘良行让队伍停下,亲去找刘大人说道,“刘大人,前方大王山,乃是去白云山的必经之路。林茂路险,山中毒蛇猛兽,时有出没。更厉害的是,这些年来盗匪横行,行人客商无不成群结队,晴天白日里方敢过山。若是夜间在山中耽搁,十有八九无命下来。今日莫若在这戴家村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上路,若行得快,下午太阳落山前赶到山下的望仙镇去,便得平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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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十五章 香炉
刘敬业闻言大惊道,“此处难道没有官府管理?”
刘良行苦笑道,“大王山这一带是越楚交界之处,险山恶水,无人愿管。周边百姓,为了保命,多有给山上盗匪通风报信的,最是难防。”
刘敬业吓得脸都白了,道,“那我等今晚住在何处?住在这村里可安全么?”
刘良行道,“住倒无妨,这里的强盗平日也要下山来采买粮食物品,若是村民都不卖给他,他也没得饭吃,故此有个不成文规矩,打劫只在山上进行,定不会到山下村落里来。只是我们明日上了山,须小心谨慎,勿要喧哗,仔细戒备着,恐怕明日中午就不得休息了。”
刘敬业道,“对对对!”他沉下脸,转身对身边亲兵道,“传我命令,今晚把马都给我喂足了,准备好明日中午的干粮和饮水,一定要带足,分发给各人。大家今日都早点歇着,把精神养足了,明日一早卯时一刻起,卯时三刻出发。中午不作停留,饿了就自己拿干粮吃,大家精神头都给我打足了,等平安过了这大王山,晚上到了镇上好酒好肉的亏待不了你们。”
“是!”亲兵领命传令下去,不一会儿,整个队伍都感觉到紧张的气氛。
进了戴家村,找了间最大的客栈,安排众人住下。刘大人又特意交待要加强警卫,回到自己屋子,严令几名侍卫,晚上轮流守在他的帐前,不准合眼。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叫醒自己。为防万一,刘大人睡时,只脱了外袍,便卧倒床上。可这一晚上,是翻来覆去,如烙饼一般,到三更天才沉沉睡去。可梦里一会儿遇到强盗,一会儿梦见回家,着实没睡踏实。
那些宫女们更是紧张,晚饭后便在商量明日过山之事,红姑严令所有随行宫女明日一定要戴好面纱,不得涂脂抹粉,鞋子一定要合脚,如有磨损得厉害的,今晚赶紧换新的,在山上切不可嘻笑玩闹。又再三交待青瑶青琼,打起精神,在车前厢里紧盯着两旁窗户,看好外面的情形。自己伴着安宁坐在里厢,如真遇上贼人,让安宁立刻躲进后面的壁橱,没有自己的叫唤,绝不出来。
安宁道,“红姑,如真遇上山贼,大家便一起躲进后面壁橱吧,也够我们四人躲了。”
红姑神色凝重道,“哪里都能躲进去?若真到那一步,想必情况就危急得很了,贼人看见车上一个人也没有,必生疑惑。到时若真是如此,青瑶青琼也躲进壁橱,我一人在外面。”
安宁还欲再劝劝红姑,红姑知道她意,摆了摆手道,“我年纪大了,就是强盗瞧见也不会难为我,倒是你们这些小姑娘可千万不能给强盗瞧见!”
安宁心想,明天遇上事情再说,到时一定要把红姑也给拉进来。
红姑道,“公主,您早点休息吧。方才刘大人又派人传令下来,睡觉都只许脱外袍。青琼今晚就睡在公主榻下,可警醒着点,有动静赶紧起来,青瑶跟我去再查看一下明日的糕点干粮,下半夜你来替青琼。”
说完,带着青瑶出了房门,先去检视一遍明日的糕点干粮,确认没有遗漏,又去到后院,青瑶觉得奇怪,红姑只说是检视行李,在凤辇上检视了炉炭茶叶,又去查看了马桶,马桶早有太监拿去清洗干净了。
下了凤辇,红姑见四下无人,悄悄拉着青琼去到最后一辆马车处。青琼知道这辆马车里装的都是她们在仙华宫的旧物,不明白姑姑拉自己来这里干什么,正诧异着,红姑已经踩着车下卡车轮的石头爬上了车,又招手把青瑶也拉了上来。
关上门帘,红姑摇亮了火折子。
青瑶忍不住问道,“姑姑,咱们来这里做什么?”
红姑低声道,“小点声。”她拿着火折子四处照了照,目光落在里面搁在角落里的一个香炉上,“我照着光,你去把那香炉拿来。”
青瑶猫着腰俯下身把那香炉给抱了出来,她认得这只三足铜香炉是平素在姑姑房中的香炉,甚是平常,除了入手稍沉些,没什么异常。
红姑把火折子交给青瑶,低声道,“你莫小瞧了这只香炉,我打开你看,你可记清楚怎么开的。”
说着,红姑蹲下把那香炉翻过来,把三只脚分别向外旋开,炉底的盖打开了,里面藏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红布包裹,四面还密实地塞满丝絮,不管怎么晃动,一点声响也没有。红姑小心地解开包裹,青瑶的眼睛立时瞪了个溜圆。包裹里面,是好几十件华贵的首饰,项链耳环、钗环钿簪,全是金银珠宝、翡翠玛瑙等各种不知名的奇珍异宝精工细制而成,在火光照耀下,放射出璀璨的光芒。青瑶忍不住也蹲了下来,颤抖着伸手抚向这些漂亮的首饰,随手拿起一支精美绝伦凤钗,凤头上坠着一颗硕大滚圆的珍珠,她突然想起吴宫皇后娘娘鞋上的珍珠,好似还没这颗漂亮。
青瑶声音颤抖着问道,“姑姑,这些从哪儿来的?”
红姑微笑道,“漂亮吧?这全是丽妃娘娘以前的东西。”
“姑姑!”青瑶不可置信地望着红姑,不知该怎么开口询问,心想难道自己这老成持重、性格方正的姑姑难道会偷拿了丽妃娘娘的东西?
红姑道,“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什么呆在仙华宫了吧?丽妃娘娘被送走的那天,把她所有的首饰全给了我,只求让我好好照看安宁公主,等到安宁公主长大了,有机会出宫时,把我也带走。之后,我们就各走各路,两不相欠了。明天咱们要是过山时真遇上强盗,你就跟公主躲进壁橱里,出来后一定要记得带走这只香炉。”
“送走?丽妃娘娘没有死吗?”青瑶问道。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红姑说完,把青瑶手上拿着的凤钗拿回来,又原样包好,放回炉底藏好。然后灭了火折子,跳下车来。下车后,突然见墙角暗处影影绰绰的似有些人影,红姑心中格登一下,问道,“谁?”却只听到几声猫叫,红姑这才放下心来。
待回到她们自己房里,红姑待青瑶上chuang躺下,自己才躺在旁边,仔细听了没有动静,方才拿被窝蒙住头,附在青瑶耳边说,“丽妃这事,你可休要提起一丝风声。她当年是在一个深夜被陛下亲自领出去的,至于去了哪里,我就不知道了。后来宫中都说丽妃暴毙,还办了法事,但死不见尸,哪有这么奇怪的事?”
青瑶小声道,“那公主知道吗?”
红姑道,“公主是知道的。但这么多年,丽妃再没有任何消息。谁知道她去了何方?”红姑叹着气,“说起来安宁公主也真是苦命,小时候她长得那个漂亮啊,年画里的娃娃也没她俊俏,可七岁那年不知得了什么怪病,怎么治也不好,后来病治好了,脸却毁了,十岁上又没有了娘。丽妃走了,老吴王在时,还顾惜着她点,还有十一王爷,倒不忘替她打点一二。”
青瑶道,“我记得那位王爷,他很白很瘦很文雅,他有时来教公主画画,和公主长得有几分相似。”
红姑道,“十一王爷是宫里字写得最好,画得最好的,所以丽妃娘娘就请了他从小来教公主读书认字画画。十一王爷性子温和,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的人,待宫女太监们都和气,只可惜,好人都不长命。”
“嗯,”青瑶道,“我记得十一王爷好象是当今陛下继位后不久死的。”
“唉,这宫里的事呀,说不得!现今这位吴王可也忒狠心了些,他一登基,死了多少王爷啊。”红姑叹道,“这几年啊,宫里的日子愈发艰难了,我一心就盼着公主长大,吴王赶紧给她选个婚事,实在不行,送她出家也好,咱们就能离了那皇宫。现在可算盼着了!”
“公主同意放我们走吗?”青瑶道。
红姑道,“当然同意的。想当年,丽妃是让我当着公主的面,跪在地下对着天地发下重誓,只要跟着公主一日就必护得她周全,但离宫之后,公主必得放我离开。前些天,公主跟我说过了,一俟她的情况稳定,就让我们离开。到时呀,姑姑带着你,寻个好地方住下,姑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些委屈,也买两个丫头伺候着你,再给你寻门好亲事。你不知道丽妃当年有多受宠,她那些首饰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咱们娘儿俩有了香炉,就等着安安乐乐地过好下半辈子吧。”红姑说着微笑了起来。
青瑶也露出一丝微笑,是啊,有了那么些漂亮的首饰,谁都知道将保她们一生无虞了。买两个丫头,她也能做使奴唤婢的小姐了,青瑶想象着自己穿着漂亮的绫罗绸缎,戴着华丽的首饰,住在干净宽敞的屋子里,最好就象华妃那样的屋子,整日什么事也不用做,在花园里玩,闷了就去逛逛街。想着想着,她脸上带着甜甜的笑,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睡得可真好,青瑶都忘了要去接下半夜青琼的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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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十六章 过山
青琼那可怜的丫头,一晚上想睡又不敢睡,总是迷迷糊糊的,一时醒来一次,直到快卯时,实在是打熬不住,沉沉睡去,还没睡一会,便又被红姑叫醒。
红姑见状,倒也不忍心责罚她,只是把青瑶给数落了几句。就催促大家快些更衣梳妆,莫误了时辰。
安宁想着今日不同平时,只梳了个在宫中时常梳的发髻,将那防身的银簪别上。在用过早饭上了凤辇后便换上了婢服,轻快简便,混入宫女中也无人认得出来。她又偷偷将面纱下的人皮面具摘下,心想就凭自己这副尊容足以骇退不少人了。
出了戴家村不久便上了大王山,刚走入山中,便瞧着叠嶂峻岭,草茂林深,果然险要得紧。刘良行依旧骑着马,领着二十几个家仆前面开路,家仆们都拿着竹杖或木杖,一面走,一面打着路边的草,怕有小兽蛇虫隐在其中。
后面是二排侍卫,侍卫后是刘大人领着亲兵,安宁的凤辇紧随其后,十八个太监在辇前,十八个宫女在辇后。旁边站着全是侍卫,后面也有二排侍卫,剩下的侍卫便两人一组分散在随后的马车上,一路上众人都是瞪大眼睛,小心堤防。百来人的队伍,唯闻车马辘辘,不发一言。刘敬业刘大人恨不得肋生双翼,一步就飞过这大王山去。
午时,行至山中,地势愈发险峻,走至一个长长的峡谷前,那峡谷宽仅丈余,只容几人或一辆马车通过,两边峡壁陡峭,如刀削斧凿一般,峡谷不知有多长,里面终年蔽日,吹出来的风都阴飕飕的,虽是大太阳天气,也硬生生把人吹出一身冷汗。刘敬业心想若是贼人在此埋伏,可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刘良行突然停下了脚步,坐在马上,朗声道,“在下白云山刘氏,娶亲路过宝山,但望诸位英雄行个方便,区区薄礼,聊表敬意。”说完,从怀中取出个红布包的小包袱,沉甸甸的,托于左掌中,右手牵着马缰,当先走入了谷中。后面的刘大人见并无异状,便喝令队伍,硬着头皮,随后也进入谷中。
安宁坐在凤辇里,心想这刘良行倒有些胆识,青琼青瑶已被红姑都叫进了安宁坐的里厢,她二人不安地绞着手,不时向两边窗外瞧去,红姑伴着安宁坐在身旁,安宁瞧见崖壁上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难过谷”,心想这名儿倒起得好,此谷确实是难过的很。
走了大概一柱香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已然出谷,刘大人拭了拭头上的汗水,心下稍安。刘良行正欲将手中的包袱放在出谷口一块大石上,不知何处飞来一支冷箭,直射向他手中包袱,刘良行猝不及防,那箭穿过包袱钉在谷壁上,箭尾犹颤动不止。
刘敬业大人在后面瞧见,吓得一个哆嗦从马上跌下,后面的亲兵赶忙上前扶住他,又把他扶回马上。
刘良行脸色也白了,他定了定神,在马上抱拳行礼道,“多谢诸位英雄关照。”随后打马前行,后面家丁侍卫见状忙不迭得跟了上去。这一路,众人皆不由加快了脚步,没有人敢停下来吃一口干粮,喝一口水。连坐在车里的安宁几人也是吓得心怦怦直跳,直到感觉凤辇不住地向下,已经遥遥看见山下的小镇。红姑才长舒了一口气道,“终于要下山了。”
这时大家才感觉腹中饥饿,青瑶青琼取出糕点干粮茶水,四人自在车上用过。用完糕点,安宁撩起窗帘,回望山上,突然隐约瞧见后面似高岗上,似有些人马,她心中一惊,正待细看,马车一转,又什么都瞧不见了。
此时山岗上,一彪人马正盯着安宁一行,现时已初秋,但他们大都仍穿着粗布短褂,露出又黑又结实的肌肉,见那队伍马上就要下山了,一个国字脸、大鼻小眼的年轻人问道,“三当家,咱们真的要放他们过山吗?”
他问的那人,也就是领头的那三当家,穿着件蓝布褂子,打了不少补丁,有白色的,有灰色的,还有黑色的,本来衣服就旧,这么补的五颜六色更显得突兀,而且那打补丁的人,手艺着实不怎么样,粗针大线,缝得歪歪扭扭,似乎一使劲都能把那补丁攥下来。此人满脸胡子,看不出原本长得什么模样,头发倒是干净的,只是不知有多久没好好梳过,乱七八糟地扭成一团,松松束在头顶,有不少发丝散落下来,一绺一绺的搭在额前脑后。这人衣着邋遢,却偏偏有双白皙修长的手,每一个指甲里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垢。他个子虽高,却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眯着的眼神也总是懒洋洋的,似乎走到哪里都能睡得着。可饶是如此,他身上却总是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似乎他生来便要高人一等。他身边的伙伴更知道,他绝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
只听三当家用懒洋洋的腔调道,“那姓刘的不是留了三百两银子下来?他们那马车看着虽然不错,却没装多少值钱的东西,昨晚戴家村的已经来报过讯了,你小子仔细看那车辙印迹,可象是装着好东西的?”听他声音,方知道他的年纪也不会大到哪里去。
那年轻人道,“但总有些丝绸器物可以用吧?”
三当家笑道,“小吴啊,那里面还有不少笔墨纸砚,要不要我们去抢上来,给你小子练练字?”
一听这话,后面一群人俱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叫小吴的年轻人被笑得不好意思,红着脸吼道,“笑个屁笑,你们就会比老子多写几个字?”
三当家又道,“大家别不服气,虽则他们有一百多人,但咱们若真想动他们,谅他们也不能怎么样!只是二当家的早有吩咐,说要‘放长线,钓大鱼’,所以咱们今日只收他这一点小礼,改日不愁没你们干的。”
此时,后面又一个年轻人叫嚷进来,“三当家的,那咱们要钓啥大鱼呀?“
三当家的哈哈一笑,“这你可得去问二当家的。”
问话那人一缩脖子,“我可不敢,二当家的会仙法,抖抖袖子就能撂倒一屋子人,我小柯要让他泄漏天机,可还不如自己一头找块豆腐撞死。”
众人皆哈哈大笑,有人道,“算你小子还有点自知自明。”
后面又有人道,“二当家的一向神机妙算,他说有大鱼,肯定错不了,咱们就等着抓鱼吃肉吧。”
小吴又问道,“三当家的,那咱们现在就回寨子里去?”
三当家的道,“今日既收了这礼,也不能白跑这一趟,大伙跟着我下山去买上几口肥猪,几篓鱼带回山上打打牙祭。”
众人皆欢呼起来。
小柯笑道,“三当家的,您怕还忘了酒吧。”
众人又笑道,“臭小子,整天惦记着灌黄汤。有三当家在,还怕没有酒!”
三当家的一瞪眼,“你们这群王八羔子,少拿我说事,整日打着我的旗号喝酒,弄得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总是怪我带坏了你们。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我带坏了你们,还是你们带坏了我?”
众人又笑了起来。有人道,“三当家的,咱们可就最佩服您喝酒那豪爽劲!就冲您方才那一箭,就值得干上三大杯!”
“少拍马屁!”三当家的将马拔转了缰绳,“还不快走,等媳妇呀?赶紧地把好酒好菜买上山来,你们一个别想跑,咱们大战三百回合,谁先趴下,老子罚他一个月不准喝酒!”
“好!”众人跟在三当家的身后,风驰电掣般的从另一条路冲下山去。
踏上望仙镇的青石路,刘敬业大人终于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他高高兴兴包了镇上最大最豪华的望仙客栈,叫了十几桌酒席给侍卫随从等人,又单独叫了桌上好酒席宴请刘良行,和刘良行相伴这么久,这还是刘大人第一次这么慎重地招待他。
安宁公主住在后院的望仙楼里,当然也叫了桌精致上好的酒席送进去。安宁用过饭后,红姑方领着青瑶青琼用那剩下的酒席。
青琼心中高兴,问道,“公主,刘大人也给咱们送了一壶酒来,可以喝点吗?”
安宁笑道,“你想喝就喝点吧,喝了可不许发酒疯。”
红姑道,“我先看看是什么酒?”她拿起酒壶闻了闻,又倒出一点在酒杯里尝了尝,道“刘大人倒细心,这酒是应是当地家酿的甜酒,劲头小得很,喝一点子不妨事的,公主要用一点吗?”
安宁摇了摇头,笑道:“我看着你们喝。”她坐在后面,正在打一根红绳把那三枚铜钱串在一起打成一个铜钱串。
青琼站起来,接过红姑手中的酒壶,道:“红姑,那您也喝一点儿吧。”
红姑笑着点了点头。
青琼先给红姑斟了一杯,又问道:“青瑶,你要吗?”
青瑶自己拿了个杯子举到青琼面前,道:“我就要一杯。”
青琼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坐下来眉花眼笑道,“这第一杯酒啊,庆祝咱们今日有惊无险,渡过大王山。”
红姑道,“青琼这话说得好,确实值得喝一杯。”
几人相视一笑,皆喝了一口,开始吃菜。
第一卷 第十七章 戏水
青琼道,“今日可多亏了刘少爷,要不是有他,咱们可真怕过不了这山了。”
青瑶点头道,“确是如此,看刘大人平素威严得很,听说今日那一箭来,他可吓得不轻。”说着,二女轻笑起来。
红姑忙打断了她们,道:“胡说什么?刘大人年事已高,老年人骑马长了,血气不通是常有的事,这话可再不能胡说。”
二女相视一笑,青琼一脸崇敬之情道,“刘少爷可真勇敢,那难过谷那么深,吹得风又阴飕飕的,他都敢一人走在前头。他还好聪明,知准备了银子送给强盗,那一箭射来时,那么快,一下将银两钉在石壁上,可吓死人了,亏得他还能在那里讲话。要是我啊,早就晕了。”
红姑笑道,“确是多亏了刘少爷。”
青瑶调笑青琼道,“你又没亲眼看到那一箭射来,怎么知道那箭射得怎么样?”
青琼喝了几杯酒,脸有些微红了,急道,“大家都看到了。”
青瑶道,“可惜咱们坐在马车里,没看到。”
青琼痴痴道,“要是当时我没坐在马车里,坐在外面亲眼看到就好了。”
红姑道,“那还不简单,你再回去,找那个山大王,让他再射给你看。不过呀,就怕那山大王看上了你,要你做压寨夫人呢。”
青琼脸更红了,嗔道,“红姑,您就会消遣我。”
红姑笑道,“好好好,红姑不笑青琼了。”她转过头,对安宁道,“公主,听说你们上次去宫亭庙时,青琼可也是许了愿的对吧?”
安宁点头称是。
红姑道,“那红姑就希望宫亭庙的菩萨,保佑青琼找一个象刘少爷那样的夫婿,可好呀?”
青琼脸红得跟红布一般,摇着红姑的手撒起娇来。
红姑笑道,“这话倒不是玩笑,你们年纪都大了,女孩年纪大了,总要嫁人的,红姑真心希望你们几个都有好归宿哩。”
一时,几个女孩都羞得低下了头。用完酒席,红姑领着二婢收拾完,又服侍安宁洗漱完毕,大家早早都上chuang睡了。青琼昨晚在安宁床前守了一夜,今晚就由青瑶睡在安宁外间。不过好在这市镇之中,比昨晚安全得多,所以青瑶也很快就睡着了。
安宁昨晚睡得还好,今日虽然有些累,却不是甚困,她还在想着红姑的话。从这些天冷眼旁观刘良行,她也看得出刘良行是个不错的人,虽然相貌普通,但为人有勇有谋,也很细心。但自己喜欢他吗?真的要嫁给他吗?娘曾说过,若是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会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脸会红,心会跳,会情不自禁老是想见到他,见不到时会总是想到他,可自己为什么对他就没有这种感觉呢?可娘又说,有一种感情是日久生情,只要长久的相处就会慢慢产生深厚的感情。那么自己会在与他长久的相处中慢慢生情吗?
她把玩着那个铜钱结,忽然想起那天在庙里遇见的那位哥哥,想起他那令人安心的微笑的眼睛,嘴角不觉有些含笑,不知道下次再见时,他还会不会还认得出自己,自己又会不会认出他来。茫茫人海,也许根本就再没有机会相遇了。
这一晚睡得真好。
早起梳洗后,听闻有几个侍卫丢了钱袋。昨晚很多人都多喝了几杯,睡得太沉,所以遭了小毛贼。那几名侍卫起来后便找店老板理论,店老板也一筹莫展,说是要报官。刘大人听闻后,不欲生出事端,忙命人去拦住几名侍卫,问清一共并没有几两银子,便在跟店老板结账时少付了这几两银子,补给了几名侍卫。店老板见他们人多势众,又多是武夫,怕闹将起来砸了自己的店,只得只认倒霉。
在收拾停当出发后,刘良行对刘大人说,此去白云山他家只有三日路程了。再没有险山恶关,一路都有市集。自己是否应该回避与公主同行,虽然他这一路上都还没见过安宁,但马上要成亲了,离刘府又近了,二人毕竟还是分开走的好。
刘大人闻言捋须不住点头,甚是同意他的说法。前去多是市集,人烟稠密之处,料想也不会有什么乱子。而且公主大婚,刘良材身为新郎官也要回府准备娶亲事宜,跟他们在一起确实多有不便。再者,过大王山时,自己那狼狈样子尽落于人眼,虽然还没听见什么风言风语传到自己耳朵里,但察言观色,那些侍卫下人肯定有不少在背后嚼舌头根子,跟着这刘良行回府,指不定传不出什么话来。不如分道扬镳,这几日好好镇镇手下的人。
于是刘大人便去跟安宁公主回禀了一声,安宁并无异议,于是刘良材带着部分家人先走,其他的家人留下带路并供刘大人驱使。
离别之前,刘良行又对刘大人把他们将要经过的道路细述了一遍,除了在经过一个叫羊肠沟的小山包时稍要留心,并无其他特别之处。
刘大人连日来骑马颠得屁股大腿都有些生疼,便在当地雇了顶轿子坐着,命亲兵抬着。
行了一日,刘大人见这路上果然平坦,心也就放大半,坐在轿中盘算着,再过两日,就到白云山了,此番自己来送亲,不怕那刘有德不备份厚礼答谢自己这大媒。最要紧的就是吴王念念不忘的十万两银子,得逼着刘有德赶紧给了自己,要不还真没法回去交差,要是那姓刘的想赖账或是想拖些时候该怎么办呢?刘大人思索片刻,计上心来,这一路车马劳顿的,到了白云山后,少不得要在城郊休整几日,就用此为借口,约刘有德来商议婚期,想那刘府必定已经广发喜帖,家中宾客说不定已经来了不少,还有自己这百多号人住在他的地方,吃喝住用肯定要算他的,婚事于他家来说是越快越好,到时就逼他先把银子给了自己,然后才入府成亲,否则恐怕到时公主会有些身体不适,要多休整一段时日了。刘敬业刘大人想着得意,在轿中不住偷乐。
一日无话,第二日早起后,行不多时,便到了羊肠沟,这羊肠沟乃是依着座小山下的道路,因为弯弯曲曲形似羊肠,故而得名,刘大人一见此地,不由哑然失笑,心想这刘良行毕竟年轻,也太小心了。此处的山最高不过数十丈,与其称山,不如叫土堆。山上面是有些矮树,多是些草藤棘灌,若是大队人马根本无法埋伏。下面的路除了有些七拐八绕的,既平又宽,进退自如,路旁还有一清溪,流水潺潺,刘大人坐在轿中,瞧这景致倒颇有些风雅之意。一路打量,没什么人经过,也看不出任何异状。
行至沟中,溪面渐宽,溪中大石小石,在一转弯处形成一汪碧潭,溪水清澈,煞是可爱。有些侍卫已按捺不住,俯身抄起一捧水就饮,只觉青洌甘甜,凉爽宜人。刘大人见此微笑,心道若是在此烹茶品茗,倒是令人忘俗呀。又转个弯,此处竟有个更大的水潭,靠着山体处,还见着有水不断汩汩地涌出,想来此处有个泉眼。见日头正午,此潭旁边有一背荫斜坡,上面有些矮树,下面是草坪,他心念一动,便道,“停轿。”下轿后,更觉此处凉风习习,心旷神怡,便令在此处用过干粮,休息片刻再上路。
侍卫随从们一声欢呼,冲到溪边,洗手洗脸,好些人还脱了鞋袜,跳进溪里抓起小鱼小虾来。刘大人自寻了个干净荫凉地方,让亲兵拿带的小炉,择了茶叶,当真在此煮起茶来。饮了此茶,觉似比平日里更甘甜,又过了干粮,甚是舒适,不觉睡了过去。
侍卫随从们玩闹了一会用过干粮,见刘大人都睡着了,大都自找地方打盹去了。
安宁她们在车里用过干粮,红姑觉得乏,躺下睡了。安宁和青瑶青琼先见外头人玩得热闹,早都想下车去洗洗手脸。见随从们现在都安静下来午睡,安宁换上了便服,三人一起下了车。
可三人总归是女孩儿家,沿着溪水转了半天,也没好意思当众蹲下玩水,青琼在前面走来走去想寻个僻静之处,突然瞧见刚才来时下面那个小潭,现在大队人马都在这大潭边休息,下面那小潭处只有几辆马车停着,马夫都到上面这荫凉处来歇着了,下面正好空无一人。青琼忙招手,把安宁和青瑶叫来,三人一齐下到下面那小水潭边。
这里四下无人,跟上面又转个弯,挡住视线,青琼走到潭边就蹲下,把手洗了个清清爽爽,觉得不过瘾,又除下面纱,抄起水就洗了把脸。安宁青瑶见她玩得尽兴,也不由蹲下,各自洗手,安宁只洗了洗手,她看那水中有小小的鱼儿倏忽来去,煞是有趣,不由童心大起,立意非要抓住一条不可。可那小鱼滑溜得紧,岂是那么容易抓的,好不容易抓着一条,瞬间又从指缝中溜出去了。
青琼眼见无人,益发大胆,索性把鞋袜也脱了下来,坐在一块大石上,赤脚伸进水里,??叭叭拍起水来,水花溅了青瑶一身,青瑶皱眉笑道,“你这小妮子,玩得没个正形了。”青琼冲她扮了个鬼脸。青瑶素性爱俏,她眼瞅小潭对面靠山那边乃是上游,便走了十几步,去到那边。
青琼笑道,“青瑶,你走到那边干吗?”
青瑶道,“下面的水都被你腌?了,我可不要用的臭洗脚水。”
青瑶到了那边摘下面纱,照着水影仔仔细细地洗脸。
青琼蹑手蹑脚想偷偷从溪中穿到青瑶背后,吓她一跳,没曾想,走至溪中一块圆石上,滑了一跤,亏她反应快,只是坐了下去,扑通一声,溅起老大水花。打湿了大片衣裙。见状,青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安宁也是掩嘴轻笑,青琼自己也觉好笑,坐在水中哈哈大笑。
安宁道,“青琼,快回去把湿衣服换下来,要不一会儿受了凉,可不是玩的。”
青琼笑着应了,提起鞋袜,站在岸边,把湿漉漉的裙子拧了下水,就往回跑,还笑道,“你们可等着我,我换了衣裳马上就回来。”
忽地,青瑶感觉旁边有些热气,一个粗嘎的男人声音传入耳中,“好标致的小娘们!”
第一卷 第十八章 走失
青瑶吃了一惊,往旁边一扭头,一个胡子拉碴,又黑又粗的中年男人蹲在她的身边,穿着粗布短褂,坦露着长着黑毛的胸膛,杂草般的头发下黄黄的牙齿呵呵笑着,右手上还提着把砍柴刀。青瑶骇得连叫都叫不出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拿的面纱掉在溪中,眼看就要顺水飘去。
对面安宁听见有异动,抬起头来,正瞧见那男人一下捞起面纱,抓起青瑶的手,就要拉她离开。安宁一下站起身来,隔着小溪,她低头一看,急中生智,从地上抓起一个石块就向那男人砸去,那男人猝不及防,一下被砸中脑袋,愣了一下,放下抓着青瑶的手,揉着脑袋。
安宁尖叫道,“青瑶,快跑!”
青瑶一下回过神来,象被箭射中的兔子,一下窜到对岸。
安宁正欲也回身逃跑,背后却突然伸出一只手,勒住她的脖子,安宁拼命挣扎,但那手臂粗壮结实,如钢铸铁打一般,怎么扳动得开。
安宁望着青瑶道,“青瑶,救我!”
青瑶回过头来,怔了怔,却转身飞快跑了。安宁心里恐怖之极,此时对面那男人道,“惊动人了,赶紧抓辆马车快跑!”
此时,听见跑上去的青瑶声嘶力竭地喊道,“有强盗啊,有强盗啊!”
上面正在犯迷糊的人一听到青瑶的叫声,简直象炸了锅一样,刘敬业也被吓醒了,一听说有强盗,轿子也不要了,连忙飞身上马,口里不住喊道,“撤退!撤退!”
见主帅一马当先跑了,剩下的人人自危,说是撤退,跟逃命一般,百十号人乱成一锅粥,都只知道没命地向前狂奔。刘大人打着马一口气跑出二里多地,马累得喘气,这才渐渐走慢了些。向远处眺望,见自己的人跑得丢盔弃甲,歪歪斜斜,也不知道后面有多少强盗在追赶,刘大人心里慌张,提着马一直走到一个小镇边上,方才停了下来,等着后面的侍卫。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两个多时辰,方才等回大队人马,刘大人见公主的凤辇安好,这才放下心来。
整合队伍,一齐到城中找了间最好的客栈住下,刘大人方才定了定神,只觉头晕眼花,忙命亲兵去请郎中来给自己请脉煎药。
此时,刚下马车的红姑青琼是心急如焚。青琼回来刚刚换好打湿的衣裙,准备下车去找安宁青瑶时,忽听有强盗来了,当时见刘大人先跑了,马车夫就打马紧随其后。至今安宁青瑶都没回马车,不知是死是活。
还好刘大人三魂七魄也给吓掉一大半,根本没功夫来凤辇上详查,派人来请安时,被红姑三言两语都打发走了。可安宁和青瑶怎么还不回来?!
到了客栈,安顿了一下,红姑出去看情况,侍卫倒是都回来了,仍有许多宫女太监没有回来,知道他们平日养在深宫,脚程定是慢些,所以一直在自我安慰,安宁青瑶也许跟她们一块在后面,便吩咐了些侍卫在城门口、客栈门口守着,见着自己人赶紧引进来。青琼在屋里坐不住,不时跑到客栈前头张望。
刘大人用了药,此时正在床上躺着哼哼叽叽,众人也不敢去烦他,见红姑年纪大些,倒是有身份的嬷嬷,好些事情倒来回她。红姑令店家给大家安排下晚饭,让先回来的先吃,然后再去换那些在外面寻人的侍卫们。
过不多时,马车都回来了,清点之后发现,十八辆马车,回了十七辆,那第十八辆车的马车夫倒是回来了,可是马车被贼人掠去了。那马车夫愁眉苦脸地说,他本是要去夺那马车来着,可那伙强盗一个个凶神恶煞,膀大腰圆,力大无穷,而且有好几十人呢,众人都跑了,他一个人势单力薄,实在打不赢,只有跟着众人跑回来了。
红姑听了这消息,顿时吓得脸色雪白,站立不住,几要晕倒。青琼见状连忙扶住红姑,眼里噙着泪道:“红姑,虽然那辆马车上,都是咱们的旧物,但丢了也就丢了吧,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倒是您老,可千万不要有什么闪失呀。”
红姑苦笑着,心想,你这小丫头知道什么,那丢的可是红姑的下半辈子呀。她只觉得脑子里直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青琼忙扶着她躺到床上。红姑半晕半睡着,心里乱糟糟的一片,这一晚,两人俱是无心用饭。
到了掌灯时分,宫女太监们也三个一群,五个一伙陆续回来了好些。可安宁和青瑶还没回来,青琼益发着急了,红姑还晕着,她便自挑了个灯笼站在门口苦等。又不放心红姑,来来去去不知在客栈里走了多少个来回。
到后来,她也撑不住了,坐在红姑房里点了灯守着,突然听得梆梆之声,细听了下,原来已经一更天了,青琼正在着急,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只见一女披头散发站在面前,脸上左一道右一道满是灰尘,已经和着汗水成了一道道黑泥,说多狼狈有多狼狈,她定睛一看,原来是青瑶。忙上前扶着青瑶,她以为安宁公主和青瑶在一起,不住向后张望,却见青瑶进门后便反手把门关上。青瑶坐在桌前,拿起茶壶,茶早已凉透了,她也不拿杯,便直接对着壶嘴往嘴里灌。
青琼忙去叫红姑,道,“红姑,红姑,青瑶回来了,青瑶回来了。”
红姑听得,一翻身坐了起来,趿着鞋子就往外跑,一见青瑶,不由落下泪来,“孩子,姑姑的香炉丢了,香炉丢了。”
青琼听得莫名其妙,青瑶闻言一怔,放下茶壶道,“青琼,把门闩上。”听她嗓子,竟是哑的。
青琼不解,但也依言闩上了门,青瑶拉着红姑走到里间,让红姑坐下,扑通一声跪在红姑面前,眼中含泪,道:“姑姑,公主丢了!”
闻听此言,犹如晴天霹雳般,把红姑和青琼都炸得傻了。好半天,红姑才反应过来,颤声问,“你说什么?”
青瑶泪如雨下,声音哽咽了,“公主,公主真的丢了。”
红姑身子一软,向床上倒去,竟是晕了。青琼一屁股跌坐在地下,吓得脸色发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瑶忙站起来,也不顾手那么脏,就使劲掐红姑的人中,好半天红姑才悠悠醒转过来。她使劲抓着青瑶的手,“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青瑶哭道,“姑姑,我跟公主在下面的小潭边玩,突然,有一伙强盗冲了出来,他们抢了公主就跑,我喊也没用,就跑上来叫人,哪知大家却一窝蜂地跑了,我见那伙强盗跑得一下就没影子了,没法子,便只得跟着大家一起跑,想追上你们,让大伙去救公主,可是我怎么追也追不上,直到现在才追到你们。”
红姑瞪大眼睛,喃喃道,“公主丢了!香炉丢了!完了,完了,咱们全都要被砍头了,说不定还要抄回老家去,灭了九族!”
只听旁边哇地一声,是青琼被吓得大哭起来。
青瑶扑进红姑怀里,哭道,“姑姑,我不要死,我不要被砍头!”
红姑老泪纵横,抚着青瑶的头,“姑姑也不想你死,可是公主没了,我们可怎么办?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午睡,不应该放公主出去的呀!”
青琼哭道,“是我的错,我要是不那么顽皮,没打湿衣裳,就不会先跑回来,那时,跟你们一起,公主就不会被抓走了。”
青瑶道,“现在再说什么都晚了。”
红姑道,“红姑都这么大年纪了,死了也就死了吧!倒是你们,这么年轻,难道都要枉死吗?”
青琼叫道,“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青瑶回头道,“青琼,你小声点,把人招来,咱们真就死定了。”
青琼扑到青瑶的面前道,“青瑶,你有办法吗?”
青瑶抬头对红姑道,“姑姑,要不咱们逃走吧。”
红姑泣不成声,“傻孩子,逃到哪里去?香炉没了,咱们能去哪里?”
青琼哭道,“红姑不怕,青琼有手,可以做工做丫头,能挣一碗饭吃的。”
红姑哭道,“你们逃吧,红姑老了,不愿再受那些罪了,不如死了干净。”
青瑶道,“姑姑,还有个法子。”
红姑青琼俱睁大了眼睛望着她,道:“什么法子?”
青瑶道,“公主一直蒙着面纱,只有我们几个知道长什么样子,不如让青琼来冒充公主,说不定,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她从强盗手中跑出来,过几天就能赶上咱们。”
红姑道,“傻孩子,落入强盗手中,还有个好么?公主一个弱女子,怎么跑得出来?纵跑出来,她恐怕也……”她摇着头说不下去了。
青瑶道,“姑姑,那您行行好,让我自个儿拿根绳子吊死算了,免得还得让人拖回去砍头。”说着又哭起来。
红姑愣了一下,突然止住泪水道:“让青琼来冒充,也不见得不行。公主的真相貌没人知道,成亲以后,随行来的这些人都要回去,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就没人知道。”
青瑶道,“姑姑说的有理,反正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豁出去,拼一拼,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两人目光都望向青琼,青琼连连摆手,道:“我不行,我不行,我根本冒充不了公主。”
青瑶道,“少胡说,现在除了你还有谁,难道你想大家一起被砍头吗?反正刘府也没人见过,没人跟你说过话,你怕什么?”
青琼听得此言,忙道,“不对,刘府有人认得我。”
红姑道,“谁?”
青琼道,“是刘少爷,他虽然没有见过我的脸,可是我跟他说了好些话,他应该听得出来的。”
青瑶叹道,“那可就没有办法了。只能等死了。”
青琼道,“不对,还有人啊,青瑶,你可以当公主呀。你肯定比我做的好。我笨手笨脚的,怎么冒充也不象。你那么漂亮,又斯文,本来就象公主些。”
红姑听了此言,转头打量着青瑶,心道,香炉已经没了,后半辈子还不知怎么过,青瑶本就是自己带在身边养了防老的,这孩子心气又高,若是真让她嫁入刘府,那可是巨富之家,那刘良行一路看来,倒也不错,想来不至于亏待青瑶,托赖着自己晚年也有个依靠,这可比青琼冒充公主要好得多。公主丢了,那是强盗害人,天意如此,怪不得别人。只是这事,一定要防着青琼,逼着她不敢说出去才好。
红姑主意已定,下得床来,一手拉着一个丫头,道:“你们真的都不想死?”
第一卷 第十九章 背叛
青瑶青琼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红姑问青琼道,“你真的同意让青瑶冒充公主,而你死也不说?”
青琼从未见过红姑脸色如此慎重,吓得连忙点点头。
红姑又问青瑶道,“你冒充公主后,只要青琼不揭穿你,你能永远照顾青琼吗?”
青瑶立刻点了头。
红姑道:“那好,那咱们三人,从今天起就算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都跑不了。大家都跪下立个誓言,你们跟着我说。”
红姑推开窗子,天上正好一轮明晃晃的月亮。红姑探头看看窗外隔壁,这酒楼最高的三楼上只得两间,安宁公主一间房,旁边那间是给红姑她们住的,所以这三楼上除了她们三人再无旁人。怕声音会传出去,红姑退到屋子中间,吹熄了灯,对着月亮跪下,轻声说道:“明月在上,现有红姑和青瑶青琼三人,今日我等遭逢大难,为保性命,不得已,命青瑶假扮安宁公主,事急从权,并非有意为之,请神灵明查。”说罢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尔后又左右分别望了两女一眼,又拜道:“此事红姑必守口如瓶,绝不对旁人泄漏半句,如违此誓,必受五雷轰顶,不得好死!”说罢又磕了三个头。
说完便看着青瑶,青瑶会意,也对着月亮拜道:“此事青瑶必守口如瓶,终生善待红姑青琼,如违此誓,必福寿不长,不得好死。请神灵明查。”说罢,也磕了三个头。
红姑又望着青琼,青琼哆哆嗦嗦的望着月亮,虔心拜道,“神灵在上,除非是安宁公主,否则青琼必定不会说出此事,如违此誓,让青琼这一生受人欺负,来生还要做牛做马!”一语未毕,眼泪又下来了,她???磕了三个响头。
“好了。”红姑站起,又拉起青琼青瑶,“今晚青瑶就住进公主的屋子里去。明日,咱们只说青瑶丢了,千万不可露出一丝马脚。”
二女应命,青琼去给青瑶打些热水来洗漱,红姑和青瑶先到安宁房中坐下,仔细查看公主物品,幸好安宁是穿便服出去被掳的,朝服朝冠,什么东西都在。只要能瞒到刘大人回去,相信就无人能揭穿青瑶身份。以前红姑总嫌吴王过于薄凉,连宫女太监都没赐几个,现在倒觉得这是省了天大的麻烦。
不一时,青琼端着水进来,青瑶洗漱时,才发现脚上的一只鞋子不知何时跑丢了,脚上的袜子也磨破了,一双脚上都是黑泥,一入热水,感觉十分疼痛,好不容易忍着疼洗干净了,才发现脚上好几处都磨破了皮,只能暂且忍一忍,明日再找郎中。
这一番折腾,都快到三更天了,本欲留青琼在此陪伴青瑶,青瑶不肯,青琼便跟红姑回房睡了。待得她们走了,青瑶躺在安宁的床上,眼睛蓦地闪闪发亮,兴奋得难以入眠。我终于当上公主了,是真正的公主了!她恨不得跳起来对全天下欢呼。
当安宁公主为了救她,被贼人抓住时,有一瞬间,青瑶也是很想救她来着,可是对方那么凶,她是个女孩子,能怎么办,当然只有赶快跑了。当她喊出强盗来了时,没想到反倒把自己人全吓跑了,当时她也有些发懵,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可是很快,她也随着人群一起跑。她跑不快,开始是跑跑停停,后来跑不动了,就是走走停停,越落越后。开始她的脑子也是混乱的,慢慢的,走的时间长了,她的情绪慢慢地平复了,她开始思考,她始终没有说公主被抓了,现在所有的人都以为公主在车上。若是公主不在了,她们将会怎样,估计全都被处死。还有一日就要到白云山了,这么短的时间,上哪儿找回公主,找不到又不想死,当然大家都要逃跑,姑姑有那个香炉,自己和姑姑即使跑了,也会过得很好。不过真的只有逃跑一条路吗?
公主的真面目,只有姑姑、青琼和自己知道,若是留下来,找个人冒充公主不一样没人发觉吗?若是一定要人假扮,还有比自己更适合的人选吗?跟姑姑找个地方隐居,只不过做个普普通通的小富家女,可是若能做安宁公主,是公主哦!青琼在冒出这个想法时,心里先被自己吓了一大跳,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呀。可很快,她心里又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反正安宁公主也嫁入刘府了,不会有人知道,刘府能花三十万两银子娶公主,那是多么有钱的人家,在刘家当媳妇怎么样都比隐姓埋名做个小富家女强。说不定将来吴王还有求着刘家的时候,那时候,是不是可以让华妃来求着自己?听说刘府只有刘少爷一个儿子,将来的家业肯定是刘少爷一个人的,那也就是我的了。青瑶已经在想象着在吴王华妃面前扬眉吐气的模样。到那时,他们敢拆穿自己吗?拆穿自己就要承认吴宫有个象安宁公主那样的丑八怪!是的,那样的丑八怪凭什么能做公主,而我,这么美丽却要做一个被使唤的丫头。我不要!青瑶恶狠狠地想着。
好了,现在唯一的障碍就是说服红姑和青琼来帮助自己。青琼是个没脑子的丫头,在被砍头和说谎之间她肯定会选择说谎,倒是姑姑的心意,青瑶有些难猜,万一姑姑认死理,死活不肯,那就带着香炉跟姑姑逃跑去做个富家女吧。青瑶在路上想得十分周全,面纱丢了,她甚至想到抓些泥土把自己的脸涂花,再把头发打乱,让别人看不出来,在遇到宫女太监侍卫时,她也故意不跟别人同路,一个人低着头默默地走。这一路确实走得十分艰辛,连鞋子什么时候丢了一只她都不知道,但她依然满怀欢喜。
等到回来,青瑶没想到天都帮她,那帮强盗居然这么巧,把第十八辆马车给抢走了,姑姑的香炉没了,她下半生的指望全泡汤了。所以青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让姑姑主动站在自己这边。姑姑是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至于青琼,这些天对她好些,等日子平稳些,就赶紧把她随便嫁到外面去,到时就算她说什么也没人会相信了。青瑶得意之极,她几乎要笑出声来,虽然脚上还是火辣辣的痛,但她还是很快进入了梦乡。
只是很快,青瑶就从梦里被吓醒了,因为她梦到一口大黄牙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睁开眼,她发觉只是一梦时,有些生气,那伙强盗,永远别想抓到她。她又进入了梦乡。可是这一次没有多久,她又从梦里被吓醒了,这次还吓出一身冷汗,因为她似乎听到安宁公主在对她大喊,“青瑶,救命!”
此时,安宁确实在喊“救命!”而且喊得很大声,有人听见,但没有人理她。这里不知是哪个荒郊野外,放眼四望一盏灯火都看不到。这里有六个人,除了她自己,剩下五个全是强盗。是的,白天吓得刘大人带着一百多人落荒而逃的就是这五个强盗,还是五个刚入行不久的强盗。他们如果是老手,就不会去不关注一下刘大人一行逃跑得是多么没有章法,也不会就只抢了一辆最末的车就逃之夭夭了。
他们抓了安宁,爬上车,赶着车便与刘大人反向而驰,安宁开始大喊大叫,那领头的大黄牙便把青瑶丢下的面纱和安宁自己那面纱扯下揉成一团,塞住她的嘴,又解了根腰带把安宁的手缚住。出了羊肠沟,他们除了下车买了些干粮酒水,一直跑到月上枝头,来到这无人的野外方才停下。几人胡乱吃过之后,就开始寻思着要拿安宁来寻寻开心了。
安宁的手被解开了,嘴里塞的布也拿出来了,此刻她正踡缩在车角,正在试图推开那个大黄牙,就是早上抓住青琼,并被她扔石头的那个粗汉。安宁浑身都是尘土,头发散乱,衣服也被撕破了好几处,面纱早被人扯下,露出那张人皮面具。她此刻最后悔的就是为什么要戴上这人皮面具!还不如本来面目。
那大黄牙望着安宁笑道:“你这丫头省省力气吧,这里你四下看看,可有人来救你么?看你这小模样虽说比不上逃走的那个,好歹也是个丫头,咱哥几个可都没老婆,你干脆做咱们老婆得了,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咱爷们不会亏待你的。”
此时,外面有人笑嚷起来,“老大,你可快点,我们可都还等着呢!”
安宁心中更是惊恐,这一路上,她都在盼望刘大人快些回来救她,可是走了这么久,后面一个追兵都没有,难道他们都跑了吗?发现公主丢了,难道都不找的吗?还是,他们根本就没发现她丢了?不可能啊,起码红姑、青瑶和青琼是一定知道的。为什么没人来找她呢?安宁不敢往最坏的方面去想,她一路上都盼着救星出现,哪怕遇见路人也好啊。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事情在向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就象此刻,她简直快要绝望了。天啊,谁来救救她,帮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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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十章 劫匪
“小丫头,你今天可打了老子一石头,现在老子就来报仇啦!”大黄牙揉了揉头上那挨石子的地方,那地方现在几乎看不出任何伤痕,扑了上来。
安宁目眦欲裂,只恨自己为什么当时手劲那么小,没一石头砸死他,连个伤痕也没留下!她拼尽全身力气推那汉子,可那汉子依旧抓住了她的肩头,安宁的头撞在车壁上,簪子硌得脑袋很疼,那汉子的气息已经都喷到她脸上来了,簪子!安宁右手勉强拔下簪子,抵在自己喉咙处,嘶喊道,“你再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那汉子毫不理会,一手突然伸出就抓住安宁的右手,安宁拼尽全力也无法让那簪子往自己喉间刺入一分。大黄牙微一使劲,把安宁的右手在车板上一磕,簪子应声而落,那大黄牙笑道,“这小娘们还有些烈性。”
安宁大惊,拼命想去抓那支簪子,那汉子扑上来抱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安宁的眼泪滚滚而下,此时也无计可施,她两眼一闭,哭喊道:“娘!娘!娘你在哪里呀!女儿被人欺负,娘你看到没有!娘!”这一声声“娘”直喊得字字泣血,字字含泪。
安宁越哭越伤心,混然不觉那大黄牙居然松了手,推开车门,蹲坐在一旁。车外等候的那几人,也没了动静。安宁想起自己幼时被迫与母亲分离,父亲又不能守在身边,自己一人,孤苦伶仃在那宫里任人欺凌,受了委屈,连哭都不敢哭,现在又在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被人侮辱,其中心酸,对谁能诉,这一顿号啕大哭,简直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全哭出来似的,真真是哭得痛断肝肠。不知过了多久,安宁才慢慢止住了悲声,她揉揉红肿的眼睛,抬头见那大黄牙坐在一旁,眼睛似也有些湿润。
安宁不敢出声,抽抽嗒嗒,可怜巴巴地望着那人,只盼那人别再欺负自己。那大黄牙见她不哭了,望着她勉强挤了丝笑容,那笑只是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大黄牙语气和缓了些,“妹子,你娘怎么啦?”
安宁泪珠子又掉下来,“我娘丢啦,被人给送人了。”
那大黄牙听着有些摸不着头脑,安宁瞧这人问起他娘,倒似有一些柔和的表情,感觉说不定有一线生机,知他们这些粗汉子没念过书的,便用他听得懂的话解释道,“我跟我娘都在一家大财主家做丫头,财主在我小时候,把我娘卖给别人了。”
大黄牙听懂了,“那你爹呢?”
安宁道,“我爹两年前,被财主的一个儿子害死了。”
大黄牙又问,“你们这是去干啥的?”
安宁道,“财主家的小姐要成亲,我是小姐的陪嫁丫头。”
那大黄牙道,“那昨晚咱们偷了你们几人的银子,怎么也不见你们声张?”
安宁心想,原来那些贼就是你们。她立刻就明白,这群人昨晚偷得了手,又不见苦主声张,故此就尾随在队伍后面,趁机打劫一番。自己真是倒霉,竟被伙小毛贼给抓了,她道,“因为成亲的日子快到了,怕误了日子,所以老爷吩咐不许声张,赶路要紧。”
大黄牙点了点头,“那你家还有啥人没?”
安宁道,“没了,就我一个。”
大黄牙低下头叹了口气,“看来你也是个苦命的丫头。”
安宁听得此人有怜悯之意,连忙就在车里对那大黄牙跪下磕头道,“各位大哥,你们饶了我吧,我只是个小丫头。”
那大黄牙半晌没作声,等了半天方道,“放了你可不成,你要是告官,我们可咋办?”
安宁心想,这荒郊野外的,你们就算放了我,我估计也活不成。她忙道,“我会针线,会做饭做菜,我很勤快的,各位大哥若是不嫌弃,就让我给各位大哥做丫头吧,我什么苦都能吃的。”
那大黄牙想了想,然后对着车外那几人说,“你们看咋样?”
有一个腊黄脸的道,“行啊,大哥,反正咱哥几个都是光棍,身边要是有个小丫头能帮着缝缝补补,烧水做饭倒是好,也不多她一口饭吃。”
有了一人开口,其他几人也应和道,“看这小姑娘也怪可怜的,咱们是要做那个劫啥的英雄来着?”
“劫富济贫!”有人接道。
“这么个小丫头,能翻出啥花来?就带在身边吧。”腊黄脸的说道。
大黄牙点了点头,“那行,咱们可不是那不分好坏欺负人的人。不过,丑话可说在前头,你要是想逃跑,或是想报官,”他一挥砵子大的拳头,“可别怪咱们我们手下无情!”
安宁忙点头应承。
大黄牙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安宁道,“我叫小五。”她心想,自己是五公主,叫小五也不错。
大黄牙道,“小五,这名儿倒好记。不过我们这有五个人,”他一指个子最瘦小的那个道,“他也是老五,你们俩重了,要不,你就改叫小六吧?”
安宁点点头。
大黄牙对着外面道,“那往后大伙都记得啊,她叫小六。”
安宁问道,“不知几位大哥如何称呼?”
大黄牙嘴一咧,把胸脯一拍,笑道,“我叫李老大。”
那腊黄色的笑道,“他叫李大狗。”
大黄牙一瞪眼,“你名儿就好听啊,他叫王铁蛋,是老二。”
安宁分别招呼道,“李大哥,王二哥。”
还有三人,长得相似的两个是赵老三,赵老四弟兄两,还有个冯老五,年纪最小,一时也分别见过礼。
当晚这伙人就让安宁一人睡在车里,其他五人倒守在车外。安宁推辞了半天,那李大哥说她小姑娘家身子单薄,睡在外面恐怕容易生病,不比他们总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安宁心想,他们这些人,心眼倒不是太坏。这一晚,安宁心里还是害怕,睡得甚是警醒,那几人在车外倒是鼾声如雷,此起彼伏。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那几人就起来了。收拾了下东西,赶着车又上路了。车厢里东西甚多,只容得下两人,李老大进来和安宁坐在一处,其余四人坐在外面车辕上,轮流赶车。
趁着天光,李老大开始察看车里的物件,安宁这才注意到这车里全是仙华宫的旧物,想来应该是最末的第十八辆车。里面多是些不值钱的物事,但在李老大这乡下人眼里,倒有不少好宝贝。在宫里觉得很普通的香料、琉璃灯、凉席什么的,在李老大眼里却金贵得很。李老大指着角落里的香炉问,你们怎么还带庙里的东西啊?安宁说那是香炉,平时烧香驱蚊虫熏屋子的。李老大啧啧摇头,道这些大户人家也太浪费了,点盘蚊香不就得了,还整这么大个炉子。
当看到红姑的针线箩,里面还有些碎布时,安宁不由眼睛一亮,她见李老大几人的衣衫多有破损,便提出要帮他们缝补衣衫,李老大听了非常高兴,也不避嫌,直接就把短褂脱了下来,赤裸着上身。安宁低着头,只作看不见,专心补衣,她的手艺本来就好,不一会儿,就把衣服补好了。李老大仔细一瞧,针脚细密,不近看都看不出原来的破绽,不由喜道,“小六,你这手艺可真好,跟我娘一样好!”
外面几人听了,忙把李老大的短褂抢出去看,也是称赞一番,各自争先恐后地脱了破衣烂衫递进来。
安宁就坐在车里补衣。走了一会,到了市郊,见有摆早点的摊子,停了会儿车下来吃了些早饭,又买了些干粮,装了袋水,又开始赶路。
安宁也不知道去哪儿,又不敢问。半日的工夫,她给几人的衣裳都补好了。
冯老五穿上补好的褂子,眼瞅着自己的裤子也有破的地方,道,“小六,你把我的裤子也补一补吧。”说着,作势要脱裤子。
紧挨着他的赵老四抬起手,一个栗子磕在他头上,道“要作死哩,这大日头底下脱了裤子,你当你是三岁娃娃,羞也不羞。”
冯老五揉着头,“你比我大多少?还说我是娃娃。”
旁边几人笑了起来,王老二笑道,“他本来就是还没长毛的娃娃哩。”
安宁听得粗俗,不觉红了脸,还好戴着人皮面具看不出来。
那李老大还在里面翻看东西,看见不认识的,就拿着问安宁一样。后面,翻出一个箱子,外面贴着个小小的“琼”字,安宁知是青琼的东西,打开来看,里面放了青琼日常旧衣,还有过年过节时宫中赐的香袋呀一些小玩意,青琼一向喜欢摆弄这些,有时红姑青琼她们不要,她也统统收着,倒攒了不少。旁边一个箱子,上面贴了个“瑶”字,想必就是青瑶的了。青瑶的箱子里除了家常旧衣,却多了不少胭脂香粉,还有小镜子小梳子,发簪头油等等,李老大看了说,“小六,你要不拿几样自己用吧。”安宁答应一声,就拿起了小镜子和小梳子,这两天,她可都没梳过头了。
后面还有个最大的箱子,贴了个“红”字,安宁心想,娘亲昔年出宫时将所有首饰都赐了红姑,现在被这伙人拿走了,红姑必定伤心得很。一打开箱子,最上面放着双素净的青布鞋,还有做鞋的锥子和钳子,想来是她自穿的。李老大把鞋放在脚上比了比,可惜太小,他举起来对着车外众人问,“你们有脚小点的没有?”
那几人嘻嘻哈哈地拿着鞋都比划了一番,只有冯老五勉强穿得,李老大道,“那便宜了老五吧。”
安宁瞧见男子穿着女人鞋子甚是怪异,但冯老五拿着新鞋却兴奋得紧,舍不得穿。安宁这才注意到,他们几人竟没一人穿鞋的,都是用草打的鞋,还磨得不成样了。
那赵老三回头道,“老大,你再好好找找,给咱们也找一双出来。”
李老大道,“那可没有了,这是最后一个箱子。”
安宁心念一动,道,“诸位大哥,我给你们一人做双鞋吧。”
“真的?”几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冯老五说,“那我也要一双,这双有点小。”
安宁道,“若是有布料,我会做鞋。”
李老大喜不自胜道,“那可得好好找找。”他又开始翻红姑的箱子,箱子面上是衣服,衣服下面有匹缎子,安宁一瞧,却原来是华妃赐的百子缎,想来红姑怕青瑶青琼见了伤心,所以收在自己箱里,李老大瞧着好看,问这料子可能做衣服吗,安宁摇摇头,这料子只能做被面。李老大失望地抛开,在箱子最下面,用一块手帕包着些物件,李老大打开一看,一拍大腿,笑道,“咱们可算是做了件大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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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内情
安宁还以为是她娘留给红姑的首饰,可看那李老大手上拿着的却只不过是一对普通的金钏子,一根金簪子和一条金链子,这几样不过是红姑平日在宫里过年过节时的戴的头面首饰。安宁还真有些奇怪,她娘的那些首饰呢?红姑不可能不带出来的,难道带在身上了,不可能呀,那么多首饰她藏哪儿了?
李老大他本欲献宝似的捧出去,手刚碰到门帘,又缩回来,只把脑袋探出去,左右张望一阵,见路上无人才道,“快停车!你们进来看。”
赶马的赵老三忙勒住马,四人同时将脑袋探进车里,一见李老大手里的东西,一时也怔住了。
王老二揉了揉眼,从李老大手里拿过金手钏,放进嘴里使劲一咬道,“软的,是真的!”
李老大忙从他手里夺回来,“别咬坏了!”
其余几人也拿着放在手心里细细看着,眼里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
赵老四道,“这么多金子,我长这么都没见过。”
王老二鄙夷道,“你才长多大啊。”
赵老四一瞪眼,“你见过啊?”
王老二道,“我当然见过,李富贵他老娘过五十大寿的时候,也戴过这些。”
听了这句话,其他几人面面相觑,都不作声了。
李老大咬牙切齿道,“总有一天,咱们一定要宰了那王八蛋!”
冯老五问道,“老大,咱们有了这些,就能请留仙寨的英雄们给咱们报仇了吧?”
李老大还没答话,王老二抢着道,“能,肯定能行!那些英雄们最是好汉,肯定会帮咱们的。”
“嗯!”一群人重重地应和着。
安宁听着,你们是要去找人报仇?留仙寨又是个什么地方?
李老大这一伙人原本是这附近楚国李家村人,祖祖辈辈全是地道的庄稼汉子,日子虽然穷苦穷苦,但也有口饭吃。可前些日子,村里的大财主李富贵的娘年纪大了,想着谋块好坟地,李富贵请来风水先生相看,不料那风水先生胡诌一通,看中了村东头的一片高地,说是在那建祖坟,会保佑死的人上天成仙,活的富贵百年,李富贵便动了心,立志要谋下这一片地方。
李大狗这四家人的田地恰好就在那片高地上,李富贵要夺人田地,却又诬赖人家的田全是薄田,只许一亩地一两银子的价钱。且不说这价钱,李大狗他们四家全指着这地一家过日子,当然不允,李富贵也不多谈,就在一天深夜,叫家丁扛着铁锹锄头,把他们几家地上的庄稼全给刨了。
这几家人气忿不过,李大狗和王铁蛋还有些主意,便约了几家商量后,托人写了状纸,一同上县衙告状。李富贵却造了假的买卖地契,反诬李大狗四家言而无信,毁约骗财,又暗地里给县官封了银子,那官得了好处,竟不问青红皂白,将李大狗他这几家的地全断给了李富贵,并把李大狗几人各打了二十大板,赶出公堂。
李大狗被人送回家,他家老娘一见之下,又吓又气,也病倒了,老人家硬撑着,拖着病身照顾不能动弹的李大狗,李大狗毕竟年轻,身子骨壮,养了三个多月,身子渐好了,他娘却病入膏肓,一命呜呼。李大狗父亲早丧,全赖寡母养大,对母亲最是孝敬。李富贵打了他的人,夺了他的地,他虽然愤怒,但总能忍,只是母亲因此而死,却让他无法原谅。这也就是在听到安宁哭喊着娘时,他的心就软了。
王铁蛋挨了二十大板后,回来病病歪歪的,他老婆见家里地也没人,人也不象样了,便跑回了娘家,听说另嫁人了。
赵老三赵老四本是光棍,打官司那天去的是赵老三,他被打了之后,倒是有个弟弟老四照看着他。赵老四听说王老二的老婆跑了,便去把他也接了来,一并照顾。
冯老五年纪小,倒是没去,去的是他老爹,不过他老爹可就没这么命硬,被打回来不上半月就死了,他娘气疯了,到处乱跑,逢人便不住喊着“冤枉!地没了!人也没了!”一天傍晚,掉进村里池塘里淹死了。后来听说,是李财主家的人推的,但谁也不敢明著作证。
五人转瞬间家破人亡,大家心里不服啊,李老大操办完娘的后事后,就去找这哥几个,大家带着菜刀、绳索,棍子想去找李富贵拼命。可这李富贵出门必定是前呼后拥,前有恶狗,后有家丁,找着机会去了几次,每次都近不得李富贵十步之内。反被李富贵指着人又暴打一番,还好五人相互照应着躲进村里的后山,才没送命。
李富贵遇袭后非常生气,派人去把他们几家全给砸了个稀巴烂,还派出一队家丁牵着恶狗不时到他们几家去查看,在村里放出狠话,说只要他们几个敢呆在村子里,见一次就打一次,几人是彻底的有家不能归了。村里有好心人偷偷给他们传递了消息,几人就在一个深夜逃出了村子。
仇是不能不报的,但他们几个也知道光凭自己,是肯定雪不了恨的,商议来商议去也没个办法。几人在路上讨饭时,听说留仙寨有群土匪,经常跟官兵作对,专抢富人。他们一合计,这可能就是劫富济贫的绿林英雄。所以就打听了路,想来找这些人帮忙,又想着要去也不能空手去啊,进人家山寨总要有些拜礼的,便在路上也想学着戏里说的,去偷些有钱人家,可他们实在不是做贼的材料,愣是没成功一回。几人正丧气着,那晚瞧见安宁他们那一行人喝多了,才偷到那几个喝醉的侍卫,纯属瞎猫碰到死耗子。
尝到甜头,他们看到院子有那么些马车,晚上五人又翻墙寻思到里面浑水摸鱼,当时被红姑发现的人影正是他们几个,那猫叫是冯老五临时学的。可他们毕竟胆小,见有人惊觉,一下倒吓跑了,何况马车都卸了马,偷了也没法跑,几人第二天便尾随着安宁一行,不知天高地厚地去劫马车了,能成功纯属歪打正着,临时起意抓了安宁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安宁跟着他们没几日,这伙人就渐渐放松了戒备,一路上把这些事七嘴八舌的都讲给她听了。安宁听着心里可真叫屈,心想怎么给这伙人劫了?还带着军队呢,可真是丢人!可她现在既不认路,也不认得人,想跑也不知往哪儿跑,所幸他们此后对她倒真是规规矩矩,安宁觉得他们也是些可怜人,不忍心真的示警抓他们去砍头,心想,那就听天由命,到哪儿算哪儿吧。
且不提安宁一行,再说青瑶。她次日一早,蒙着面纱,换上安宁衣服,竟真没人认得出来。刘大人歇了一夜,过来问安,红姑在一旁提点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唬弄过去了。
倒是那陪着安宁她们散过几回步的小什长程国安,听说丢了个宫女,便着意立刻要带人去找,但被刘大人以送亲要紧拦住了。
这两日,刘大人是提心吊胆,再也不敢大意,中途不在市镇绝不敢停留。按着行程,二日后的下午,便到了白云山下的白云镇外。
刘良行快马先回了府后,早向他爹请示收拾一处地方,等公主来了休整几日再完婚,刘有德觉得甚是有理,也没有反驳,便安排了家里郊外的的别苑,提前布置了下。
刘敬业一行抵达的当天,刘有德大老爷带着管家刘大勇和一堆奴仆亲去城外迎接。寒喧一番后,刘有德便请安宁公主一行到郊外农庄中去,刘大人见那农庄地方宽大,虽然张灯结彩,但仍显得简陋了些。不觉有些皱眉。
刘有德会意,亲把刘大人迎进为他布置的房间,那里面布置着锦被绣褥,云帐霞幔,花团锦簇一般,最妙的是,刘有德还安排了两个浓妆艳抹,笑语嫣然的丫头在那伺候。刘大人一见,乐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一面忙不迭的假意推辞,一面上下打量那俩丫头。
刘有德笑道,“刘老哥,你为了犬子婚事,千里奔波,小弟感激不尽,要是推辞,可就是瞧不起我刘某人了。”
刘大人这才应允,这一夜他过得可是销魂蚀骨。只他不知道,这俩丫头可是刘有德花一两银子一天从妓院里请来的风月老手了。
青瑶住的屋子也不差,布置得金碧辉煌,甚是豪奢,青瑶甚是喜欢,红姑青琼便住隔壁,其余仆从各有安排。刘有德在青瑶下凤辇之时,不住偷偷打量,奈何青瑶面覆厚纱,看不真切。
这一日刚到,不便多言,刘有德只招呼众人休息便回府了。
次日一早,刘有德便来到农庄,与刘大人商议婚期。刘大人只推路上颠簸,还需休息,把在羊肠沟遇袭之事,添油加醋讲了一番辛苦。可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别说刘有德觉得奇怪,就是青瑶红姑也觉得奇怪,但又不便询问,只得耐心等待。刘有德无法,只得耐着性子与他打着哈哈。晚上回府后,甚是不悦,召管家刘大勇来商议。
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银子
这门婚事,刘有德立意要办得盛大热闹,扬名显声,又因费了不少金银,想借机敛财,故此广撒喜帖,只要沾亲带故的都发了一份。随着婚期临近,现在刘府里各路亲朋好友来得不少,住的是满满当当,每日都得好酒好肉的招待着。在别苑里那一百多号人,更是杀鸡宰羊,怠慢不得,这日日花销着实不少,他可真经不起耗。
刘有德皱眉道,“大勇,你看那刘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咱们招待得不差呀,赛嫦娥和红牡丹都说刘大人对她们的服侍也甚是满意,没什么不妥之处呀,他怎么就一个劲儿的拖着婚期呢?”
刘大勇道,“这事是有些蹊跷,他做送亲使,肯定是巴不得快点送完回去交差,尽在咱这儿耗着做什么?”
刘有德没接话,皱眉苦思。
刘大勇想了想,问道,“老爷,您这两日去,刘大人都跟您讲些什么?”
刘有德道,“无非是路上如何辛苦这些。”
刘大勇笑道,“如此小的明白了。”
“哦?”刘有德看向刘大勇,等他说话。
刘大勇道,“这刘大人只提路上辛苦,想来是要咱们给他送些好处哩。”
刘有德道,“一来就封了三百两银子,他还嫌不够吗?”
刘大勇道,“这刘大人好歹是做官的,见的世面多。按理说,咱们送的礼也不轻了,但在他眼里,可能还不够。”
刘有德怒道,“他胃口也忒大了吧?”
刘大勇道,“老爷,您先消消气,这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刘大人这么一磨唧,他是没事,咱可吃不消,这两天管账的老陈天天跟我叫苦,说是银子使得跟流水似的,每日里里外外光吃喝就得一百多两银子呢。”
刘有德道,“有这么多?”
刘大勇道,“就是呀。老爷,依小的之见,不如干脆送那刘大人一份厚礼,早日把公主娶进门,把他们快些打发走拉倒,免得费用更多。那刘大人是送亲使,又是当官的,要是拽起文,论起礼节来,咱阖府上下没一个是他对手。何况他现就管着公主何时成亲呢,我们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刘有德咬牙道,“只是太便宜那老小子了。”
刘大勇道,“老爷,我觉得也不必费现银了。现在咱府已经收了不少礼了,就现拣几样送去吧。”
刘有德点头道,“有理,你速去把礼单拿来。”
刘大勇取来礼单,刘有德看了半天,是这个舍不得,那个也舍不得。选来选去,最后还是刘大勇在旁劝解,一咬牙,一狠心,选了一对翡翠雕的和合二仙摆件。两人带着礼物,又来到农庄。照例寒喧几句后,刘大人依旧毫不松口。刘有德一使眼色,刘大勇连忙捧上礼物。
刘敬业故作不解道,“这是何故呀?”
刘有德道,“这几日听得刘大人细述一路辛苦,在下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哥不弃。”
刘敬业把玩着那玉,对着光亮细瞧半天道:“确是好玉啊,和合二仙,家事和睦,国事合德,好兆头啊。”一时又道,“太贵重了,老夫不能收,不能收!”
刘有德笑道:“啊呀,刘大人,这玉放在我家,不过是个摆件,放在老哥你那儿,可就意义非凡?!老哥您不收,还有谁能收?”
刘大人笑道,“如此,却之不恭了。”
刘有德心里暗暗把刘大人骂了十七八遍道,“刘大人,这几日歇息得可好?”
刘大人点头道,“劳贵府费心,甚好,甚好!”
刘有德道:“那不知可否定下公主与犬儿的婚期?”
刘大人略沉吟一下,看了一眼刘大勇。
刘有德忙道,“不妨事,此是我心腹管家。”
刘大人方才道:“刘老弟呀,这几日休息得颇好,公主虽一路多有劳顿,但精神也已大有好转。老夫也想早日玉成此事,早日回我王处复命。只有一桩,”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刘有德问道,“尚有何事?”
刘大人似笑非笑道,“刘老弟是否贵人多忘事啊,还有十万两呢?”
刘有德一怔,心中暗骂道,这个老狐狸,原来还惦记着此事。原本刘有德早在定这门亲事时,那刘大勇就献计,先只付二十万两,留着那十万两,等公主过了门再说,到时一日拖一日,一年拖一年,把这笔账给慢慢拖掉,所以这最后的十万两,刘有德压根就没准备。可没曾想,刘大人年老但不糊涂,居然在此刻讨要起这笔款子来。
刘有德一拍脑袋道,“哦,原来是此事,瞧我这记性,连日来忙着筹办婚礼,竟忘得一干二净。”自责了半天他试探着道,“刘大人,此次为了把公主婚事办得隆重得体,我府中确是费银不少,您老哥知道,我家是做生意的,现银周转数目颇大,这笔款子,可否缓一缓,等公主过门后再付?”
刘大人连连摆手道,“刘老弟谦虚了,老哥知道你家底子厚实,即使有不足,稍微哪里挪一挪便转过来了。而我吴国现下国事艰难,吴王命我在回转之时,务必将这笔款子带回国急用,不是老哥不体谅你,这是国事,可不敢马虎。”
刘有德眼珠一转道:“要不就缓上几日?先把婚事办了,在为刘大人践行之时,当将这笔款子如数奉上。”
刘大人笑道,“既然只是几日,那便麻烦刘老弟先将这笔款子送来,待婚事一完,老哥我就不打扰了,早些回去复命。”
“这?”刘有德迟疑不决,突然旁边刘大勇轻咳了一声,刘有德会意道,“既如此,那在下就先回去筹措,刘大人先歇着,我改日再来拜访。”
刘大人笑道,“好说,好说。老弟忙你的去吧。”
出得别苑,刘有德面沉似水,一路不发一言,等回了府进了书房,才道,“大勇,这可如何是好?”
刘大勇皱眉道,“没料到这刘大人竟如此摆咱们一道,看他那意思,银子不到手,是绝不会让公主过门的。咱家请帖都发了,宾客也来了,此事满城皆知,且公主就居于别苑,咱们是拖不起,也推不得啊。”
刘有德道,“咱家账上还有多少银两?”
刘大勇道,“怕也就三五万吧。”
刘有德猛地一拍桌子,“这吴王也真不是东西,说好的二十万两,又加到三十万两。咱们动用了多少库存才凑足这个数,现在银子都在货上套着呢,总不能一下子把货全卖掉去换银子吧?那咱家生意还做不做了?”
刘大勇道,“老爷您消消气,本来咱们就没打算给这十万两,可现在这情形,得想法子赶快找十万两出来。”
刘有德道,“上哪儿找去?就是去卖货,谁一下子吃得下这么多货,谁又一下子能付得出这么多银子?”
刘大勇道,“那能不能让少爷去问问香溪?”
刘有德摇头道,“不可。是这事要是去找他家,可就让人太小瞧了。”
两人一时无语,刘有德突然道,“那礼单呢?能不能把这些全押出去?还有太太的首饰,也值不少钱吧。”
刘大勇苦笑着道,“老爷,这城里的当铺可都脸熟的很。咱要是把这些东西送去,过不上半日,全城都能传遍。没听说过亲还没成,便当亲戚送的礼的,外人不知怎么想咱家呢?”
刘有德长叹一声道,“那可真没辙了。”
刘大勇站在一旁,苦思良久道,“老爷,还有个办法。”
刘有德道,“快说来听听。”
这刘大勇就讲了个主意,原来这白云城地方不大,但地理位置好,集中了五十多家绸缎批发零售商。到刘有德当家后,他可不管什么道义廉耻,独家垄断了朱家每年最时新的绸缎布匹,并强行规定不准别家经营那些最好的货色。若有偷着经营的,一旦被他得知,就派人纠集城中无赖专去捣乱,让人家生意做不下去。那些商人一来是不愿得罪刘有德这无赖小人;二是顾着朱家的面子。所以一来二去,这几年刘家是越发阔了,但也几乎把城中同行得罪了个光。有好几家老板受不了这气,都迁到别处去做生意了。刘有德倒巴不得这城里的同行全部走光,剩他一家独大。
刘大勇出的主意就是,让刘有德把同行那些人全都找来,把家里那些新鲜花色全部以比成本略高,但低于市面上的价格卖给这些人。
刘有德道,“这也算个办法,但那些货也不够十万两啊。”
刘大勇道,“还可允许他们以后也能卖那些新鲜花色。”
刘有德道,“那可万万不可,咱府上就指着那些赚大钱呢。”
刘大勇道,“我的老爷,不是允许他们随便买卖,而是他们以后若想经营新品种,必须从咱家进货,还得先付银子,咱家再加点价卖给他们。”
刘有德皱眉道,“那样加赚不到多少钱啊,怎比得上如今咱家自己说了算。”
刘大勇道,“老爷,咱们这法子最关键之处,是要他们先付银子,先凑够这十万之数,过了眼前这一关,以后想怎么卖给他们,卖什么价,还不是老爷您一句话。”
刘有德道,“那他们要闹将起来怎么办?”
刘大勇一拍大腿道,“老爷,您还怕他们闹吗?”
刘有德一愣,旋即笑道,“那是,还就怕他们不闹!只要敢闹,我就让他在这白云城开不得铺子,做不得生意!”
第一卷 第二十三章 挑拔
当天下午,刘大勇派人通知了全城的同行,说刘府喜事盈门,刘老爷心情大好,准备将铺中新花色品种的绸缎,全部便宜售出。商人无非逐利而行,一听此事,纷纷去到刘家铺中,见刘府管家果然拿出各式时新绸缎给大家挑选,价格虽比从朱家进货贵些,到底比市面售价低些,仍是有利可图。虽然全凭现银支付,但提的也全是现货,大家心里也算踏实。都在想,这刘有德是不是儿子娶了亲,终于有点懂事明理了。刘大勇暗中嘱咐了几家关系好点的,率先出手购买,这一来,其他人望风而动,到了傍晚,所有的布料全都售完。
刘大勇又趁热打铁,说诸位同行若是将来想经营这些新鲜花色也行,但都得通过刘家购买,提前下定,下定也就在今明两日,过期不候。众人心想这刘府可真够黑的,凭啥要凭白赚上一道,但若真能换得以后经营这些时令绸缎,总有薄利,不免有些心动。此时,又是那几家暗托跳出来,率先放定,其他人见了,难免眼红,有老成持重的,提出要刘家立下文书,留下凭据,方敢放定,刘大勇无不应承。有凭有据,又有人带头,很快,你一千,我两千,到第二日截止时,共收得定银四十二家,共六万八千两。再加上之前卖货的三万余两,竟已足十万之数。除了几家东家不在或是与刘有德结怨极深的,城中大半商户都放了定。
刘有德喜不自胜,大赞刘大勇脑子活,会办事,此次立下大功。把银子点齐封好,刘有德下午亲押着去农庄。
刘敬业大人见了那一箱箱银光四射,笑得嘴都合不拢。在点清了数目之后,婚事自是一口应承,就定在后日。晚上,刘有德便留在农庄陪刘大人用餐。
酒酣耳热之际,刘有德忽觉有些内急,便扶着刘大勇去后院茅房,从茅房出来经过安宁公主的小院,刘有德心想,自己花了三十万两银子讨个媳妇,还不知长什么模样。趁着酒劲,装醉步入了院中。
今晚月色甚好,院中又点了许多灯笼挂上,红彤彤的甚是好看。青瑶已用过饭,正和红姑、青琼在院中闲步消食,忽见一人踉跄着步子闯进来,不由有些吃惊,随后又有一人跟上,那便是管家刘大勇。
刘大勇故作惊讶道,“哎呀,老爷,这里是公主的住处。咱们赶紧回避,回避!”却扶着刘有德又往前走近了些,这主仆二人惯做这些事来着,甚是默契。
刘有德望着庭院中的三女,左边那个端庄得紧,但年纪颇大,不去瞧她。右边那个一张圆脸,两只眼睛活泼有神,倒也灵秀。中间那个衣饰华丽、身材苗条的定要公主,只是仍蒙着面纱,不由心中暗恼,装醉说道,“公主?公主是我媳妇,又不是外人。”说着,又往前走近了两步。
青瑶这才明白原来是自己公公来了,但也不好相见,正要回房回避。忽听刘有德对刘大勇道,“也不知我这媳妇长得如何?可配得上我这三十万两银子!”
青瑶一听这话,可气得不轻,心道,自己一直未以真面目示人,难道这刘府竟以为自己面貌丑陋,不敢示人不成?她一把扯下面纱,道,“刘老爷,您看我可配得上您家这三十万两?”
这刘有德只见此女生得甚是娇妍,杏眼桃腮,黛眉樱唇,近得身旁便闻扑鼻浓香,此刻嘴角微扬含笑,笑容里又含了三分嗔恼,两分薄怒,面颊绯红,那小模样,简直比翠红楼的头牌粉头还勾人。刘有德一见酒立时醒了大半,骨软酥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青瑶见状一甩袖子,冷哼一声,自回房去了。
红姑见了刘有德模样,深觉不妥,忙拉着青琼告退,回到房中才嗔道,“你也太任性了,怎么能把面纱取下?”
青瑶气鼓鼓回道,“谁叫他那么说?再说,又没外人,看到就看到了,反正后日嫁过去,还是看得到的。”
红姑一想也是如此,只是那刘有德目瞪口呆、神魂颠倒的模样,让她心中总是有些忐忑不安。
刘有德回到席上,也没心思吃酒了,胡乱应付一阵,便告辞回府。这一夜,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青瑶的模样。
次日一大早起来,他是长吁短叹,愁眉不展。奈何明日便是儿子成亲,家里少不得忙乱,许多大事小情都要一一来回他,刘有德耐着性子处理了半日,借机发了通脾气,自坐在书房里生闷气,让刘大勇拿主意。
刘大勇料理了一番,觑个空,到书房里来看老爷,见老爷如此闷闷不乐,心知八成是为了昨晚之事。故意笑道:“老爷为何事烦心,明日少爷便娶媳妇了,而且公主又生得花容月貌,老爷该高兴才是呀。”
“去去去!”刘有德不耐烦道,“干你的去,少在这给我添堵。”
刘大勇道,“小的是真心要替老爷分忧,老爷却不领情,也罢,象我这样的下人,又能算得什么呢?”
刘有德瞪了他一眼,“少跟我来这一套,分忧,你怎么分?”
刘大勇笑道,“那要看老爷想要什么呢?”
刘有德沉默了半晌道,“你能给我找个那样的美人来吗?”
刘大勇明知故问道,“怎样的美人?”
刘有德道,“少给我装蒜。”
“唉!”刘大勇突然重重叹了口气。
刘有德道,“老爷我还没叹气,你叹什么气?”
刘大勇道,“我在替老爷可惜。”
“我有什么好可惜的?”刘有德道。
刘大勇道,“老爷正值年富力强,夫人早丧,可老爷房中至今空虚,连个姨娘都没有。”这话倒不假,刘有德自银杏去世后,是一直没有续弦,可他在外面的相好可不少。不娶回家是因为刘有德知道,这些女人多是贪图他的钱财,没名没份时还好控制,要是给了名分怕都要爬在他头上作威作福起来。他有过银杏一个老婆已经够了,可不想再弄个女人回家管他。
刘大勇见主子默不作声,又道,“这刘府上下,哪里不靠老爷您来支撑,给少爷娶亲的那三十万两,不都是老爷辛辛苦苦赚回来的。少爷是老爷的亲生儿子,花老爷钱是应该的。可哪有个老子没得享受的,倒叫儿子先享受的道理。”
一席话说得刘有德心中更是不平,就是呀,自己这么多年都没遇到一个象公主那样漂亮的女人,倒花上三十万两银子给你小子娶来做老婆。不公平呀!愤愤地道,“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刘大勇突然跪下道,“奴才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不讲,搁在心里憋屈,替老爷委屈,讲了,又怕讲不好,老爷要治奴才的罪。”
刘有德道,“恕你无罪,讲吧。”
刘大勇膝行向前,一把抱住刘有德的腿,低声道,“小的一直在替老爷担着心呢,老爷,等少爷婚后,您把大勇打发回家得了。”
刘有德奇道,“此话怎讲?”
刘大勇道,“老爷,少爷素来不喜欢小的。现下又要娶公主了,过不了几年,想来老爷是要把家业交给少爷的,小的与其等到那时候被少爷赶出家门,还不如现在自己走了,倒也能落个干净体面。”
刘有德脸色微变,“你这些胡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刘大勇道,“阖府都知道,家里只有少爷一个儿子,将来家业肯定是给少爷的,小的有句话一直想劝老爷来着,老爷,您可莫要再跟少爷置气了,等您老了可得靠着他呢。”
刘有德脸色不愉道,“有我在一天,他还别想出头!”管家这几句话恰恰说中了刘有德的心事。良行这儿子跟他娘一个脾气,跟刘有德多有不合,可自己偏偏就这么一个儿子,将来老了,偌大的家业不给他给谁?自己不靠他又能靠谁?
刘大勇素来有些怕这位少爷,更怕老爷老了以后,自己在刘府中混不下去,晚景凄凉,以一直琢磨着这事。昨晚见老爷见了公主后那么神魂颠倒,便想了一夜,该怎么利用此事挑拔他们父子关系,他好坐收渔利。
刘大勇瞅见刘有德阴沉的脸色,心中窃喜,嘟囔着道,“象公主那么漂亮的女人,本该就是老爷的才对!”
刘有德嗔道,“你瞎讲什么?也不怕被人听见。”
刘大勇道,“本来就是!那三十万两,少爷赚过一分一文么?老爷正当壮年,配那公主正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少爷根本还是个毛孩子,象公主这般标致人物,他哪里懂得怜惜?两人凑在一起,也是面和心不和!”
刘有德听了心里也活动开来,是啊,那么漂亮的小美人,要是能弄到自己手里,该多好啊。说不定公主已经看上自己了,要不昨晚,她为什么对着自己笑得那么勾人呢?
“可是,怎么办呢?”刘有德脱口问道。
刘大勇连忙附在他耳旁如此这般,讲了一番。
刘有德听了,内心激荡不已,此事若成,真是喜从天降。
刘大勇见老爷一脸喜气,便道,“那小的就赶紧去安排下了?”
等他刚走到门口,刘有德忽道,“不可!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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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十四章 新人
刘大勇顿时泄了气,回到刘有德身旁,刘有德又附耳对他说了几句,刘大勇立刻满面堆笑道,“对啊,小的怎么就想不到了?还是老爷高明,这下可万无一失了。”
刘有德奸笑道,“好好办,成了重赏!”
“是!”刘大勇立刻一路小跑了出去。
成亲那日,依照与刘敬业大人事先商订好的规矩,刘府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到农庄迎亲。刘良行骑着匹枣红马,一身大红袍,戴帽插花,走在前头。
刘大人这边也早就准备好了,宫女太监们换上宫装,侍卫们虽没有带盔甲,也带有制服,全部焕然一新,一共一百三十六人,看起来倒也颇具声势。
公主青瑶穿着大红的宫装,头上戴着朝冠,盖了块红绸,红姑青琼一左一右跟在身后,刘大人亲自扶着公主上了喜轿。沿途围观的人群不计其数,整个白云城万人空巷,除了走不动路的和不会走路的,大半城的老百姓都跑来看热闹。青瑶坐在轿中,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忽喜忽忧。喜的是自己终于嫁入豪门,忧的是,不知自己嫁过去,可能管得住家?
到了刘府,下得轿来,青瑶蒙着头,只看见自己的一双脚,迈过一道道门槛,走了一重重门,好半天工夫才到了正堂。拜了天地,去洞房又走了半晌才到。她心想,这刘家可真够大的。她不知,刘府为了迎接这位公主媳妇,把家中后院以前刘光宗养老的两层小楼“松鹤楼”改成了新房,还换了个名儿叫“栖凤楼”。
看到楼匾,朱景亚不由乐出声来,悄然对身旁人道,“刘家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家住了位金凤凰哩!”那仆人却是朱景先假扮。这兄弟俩前几日便来到了白云城,但一直住在客栈,冷眼旁观,直到刘府确定了婚期,朱景亚才在昨日登门道贺,送上贺仪。
刘良行见朱家来人,甚是欢喜,拉着朱景亚到他房中,刘有德本就有些怵朱家的人,乐得让儿子招呼去。朱家兄弟早有听闻这位干表兄在家里不受待见。刘府也不算穷,但刘良行独住的小院却甚小,里面陈设简朴,只有两个垂髫小童在服侍。刘良行倒不以为意,很是热情地招呼干表弟。
朱景亚从怀中掏出一对翡翠玉镯道,“表哥,这对玉镯是十四姨奶奶送你媳妇的,她老人家千叮咛万嘱咐的,一定要亲手送到你的手上。”
刘良行有些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他们是怕交了他爹手上,又到不了他的手里,道,“外婆真是费心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朱景亚暗中观察,见这干表哥虽然有些迂气,但却不是蠢人,对他爹虽有不满,可也不愿当真撕破脸。他坐了一会,便告辞回了客栈。
大喜之日,朱景亚不愿一人前去,非把他哥朱景先也拉去凑热闹,拗不过他,朱景先只得扮作小厮,跟在弟弟身后,还好刘府上下除了刘良行,没人认得他,而刘良行这新郎官,哪有空注意自己呢。可朱景先却料错了,一照面,他就认出这位朱大表弟了,但他很明白朱大表弟不正式露面的原因,只装看不见。
到得晚间,家里许多年轻子弟们便簇拥着刘良行回栖凤楼,要闹洞房,朱景亚也兴高采烈地拉了哥哥跟去。
到了新房,揭了盖头,盛妆华服的青瑶倒也有几分贵气,加之容颜俏丽,观者连连称赞刘良行好福气。有顽皮子弟便吵着要新娘给大家敬酒,旁边青琼出来挡驾道,“各位少爷,我家公主不会饮酒。”
朱景先听了这声音,觉得有些耳熟,不由在一旁上下打量着青琼。
“那可不行,新婚三日无大小。莫非公主不给我们面子?”这些人不不依不饶。
红姑道,“各位少爷,要是一杯一杯来敬,公主肯定吃不消,要不就一起敬大家一杯,也是公主的心意,可好?”
“那先敬了再说。”有人嚷道。
红姑去给青瑶斟了个小杯,那些人又闹将起来,“不行,我们这么多人,才用这么小杯!”
刘良行不觉眉头微皱,可也不好出言劝解。朱景亚见此打趣道,“你们这些人,也太不怜香惜玉了,人家公主远道而来,我们这些做兄弟的,怎么能这么为难嫂子呢?不如让新郎官一起敬大家一杯,这样可好?”
“好,一起敬。”朱景亚的身份,想卖几分面子的大有人在。
刘良行感激地望了表弟一眼,红姑也给他斟了一小杯。他端起酒杯,“良行多谢各位今日赏脸。”说罢一饮而尽。
旁边朱景亚领头喝起彩来。
此时青瑶也袅袅婷婷站起身来,举杯道,“本宫敬各位兄弟姐妹。”朱景先听到这个声音,虽然也很好听,但却毫无印象,可那个宫字却让他一下子想起宫亭庙来。
青瑶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便欲放下,旁边早有眼尖的人道,“要饮尽。”
青琼上前接过青瑶手中的酒杯道,“要不奴婢代公主喝吧。”朱景先思索片刻,便记起这丫头就是那天跟着那位小姐拜神的丫头,忍不住心中一喜,便想伺机向她打听那位小姐的下落。
“你要代,那就换大杯来。”旁边人闹道。
青琼脸一红,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僵在那里,旁边人又不断起着哄。青琼心一横,先拿将手中小杯,一饮而尽,又从桌上取过大杯,斟满后两手捧着杯,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旁边一干人叫起好来。
青琼今日忙了一日,除了早点,一直没用过饭,此时一大杯酒下肚,片刻便有些头重脚轻,红姑见她身子有些摇晃,轻轻一推她,低声道,“你且出去透透气。”
青琼点头,扶着胸口往楼外走去,朱景先见状忙跟了上来,走到门口,见无旁人,朱景先才轻声问道,“姑娘,前几日庙中一别,你可还记得吗?”
青琼吃了一惊,往后退了一步道,“你是谁?”
朱景先从怀中掏出安宁赠她的手帕道,“姑娘莫怕,在下只想知道赠我帕子的那位姑娘何在?”
青琼吓得脸刷地一下白了,连连摆手道,“我不知道!我没去过宫亭庙!”说着,又跑回屋里,朱景先心思缜密,立刻明白这姑娘一定是当日宫亭庙中遇到的那位姑娘,要不怎么知道宫亭庙?但她如此反应,其中定有蹊跷,只是此时此地却又无法追问。
此时洞房里又闹了一阵,朱景亚见差不多了,便招呼大家去外面喝酒。刘良行正想跟公主说几句话,突然一个小丫头跑来,说是前面的少爷们又在找他。刘良行只得跟青瑶道了声歉,跟着那丫头出去了。下了楼,穿过门廊,小厮刘安端着茶盘过来,瞧见他道,“少爷,今儿饮了许多酒吧?要不要喝杯热茶?”
刘良行正觉口渴,便道,“也好。”
刘安伺候着他喝了杯热茶,刘良行站起身走了几步,突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站立不住,旁边似有人扶着他,隐约听到他们在说,“少爷醉了,少爷醉了!”
刘良行心想,自己真的醉了吗?然后就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良行才醒了过来,睁眼一看,四周仍是黑漆漆的,自己好象躺在床上,他觉得头仍有些晕,也不知到底是梦中还是真醒了,他抬手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的感觉提醒他确实是醒了。这是哪里?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边突然触到一个软绵绵,滑溜溜、热乎乎的东西。他吓了一跳,一下子弹了起来,跳下床,一把掀开被子,被子里居然还有个人。
“谁?”刘良行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床上那人轻轻模糊应了一声,似是女子。
刘良行伸手向旁边摸去,在床边摸到灯烛,在幽暗里,他感觉这好象是自己的卧房,他向平时放火折子的地方摸去,果然摸到了火折子,摇亮火折子,点亮了床边的蜡烛,这才瞧清床上果然有个女子,那女子已被惊醒,不适应突然的烛光,伸手挡着眼睛,这时,刘良行看到那女子只穿着贴身的肚兜和亵裤。那女子现在也发现自己的身子暴露在外,惊呼一声,拉起被子又盖住自己的身体。
“你是谁?”刘良行问道。
那女子把头埋在被子里,答道,“我是青琼。”
“青琼?”刘良行眉头一皱,这名字似在哪里听过,但他现在脑子还有些疼,想不起来,“你是什么人?”
青琼道,“少爷,我是公主的侍婢啊,在来的路上,我跟你说过话的。”
刘良行这才想起,“你把头抬起来。”
青琼好半天才羞答答地把头从被窝里伸出来,刘良行将蜡烛举近,仔细瞧了瞧,果然是那个丫头。他慢慢记起来了,今天不是自己成亲吗,喝了茶后,有些迷糊,但怎么会回到房里?公主的侍婢怎么又会跑到他的床上?
刘良行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第一卷 第二十五章 算计
青琼不敢抬眼看他,嗫嚅着道,“少爷,刘管家说您喝醉了,今晚不能去公主那里,让我来伺候您。”
青琼说了个大概,但没说清全部。在刘良行离开栖凤楼之后,便有人把青琼叫了下去。在楼下客厅里,刘大管家对青琼道,你既然入了我家,便是我家的丫头了。青琼喝了酒,脑子有些迷糊,心想说的也是,便点头应承,刘大管家又道,少爷今晚喝醉了,来公主这里太失体统,便留在自己房中,青琼你是公主的丫头,以后也是少爷的丫头,今晚就由你去伺候少爷。青琼心想也对,又点点头,但又觉得不对,她若走了,谁来伺候公主?刘大管家听了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拿起杯茶,让青琼喝下道,公主那儿有人伺候着,用不着你了,只听那刘大管家又对她道,刘家也不会亏待她,只要她好好伺候少爷,老爷日后会给她一个名分的。青琼心想,自己要什么名分。可还没等她问明白,两个老婆子便走过来,架着她走了半天,把她送到一个小院子这来了。进了内房,青琼只觉得头越来越晕,心想是酒劲上来了吧,她对两婆子说,自己头晕,恐怕伺候不了少爷,要不明天吧,但那两婆子凶得很,道叫你伺候,就得你伺候。
青琼眼睛都睁不开了,站都站不稳,那两婆子突然动手解起青琼穿上的衣服来,青琼心想,是要挨打了吗,为什么脱我的衣服呢?可她手上一点劲都使不上,就这么迷迷糊糊被人脱了衣服,那两婆子还一面说,老爷抬举她,要少爷收她进房,从今以后,她就是少爷的人了,以后就呆在这院子里伺候少爷。那两婆子脱了她衣服后,把她抬到了床上,掀起被子盖住她之后就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似乎又有人抬了个人进来,青琼吓得动也不敢动,蜷在床里,动也不敢动一下。隐约听得旁人唤着是少爷,可他一直呼呼大睡,似乎醉得不轻,青琼想起来出去的,可她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很快,她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刘良行有些将信将疑,不悦道,“你一个女子,当知名节最是重要,怎么能随便与男子同床共枕?快快出去吧!”
青琼宭得脸通红,眼泪掉了下来,“少爷,真不是我自己来的,是那两婆子送我过来的,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刘良行心想爹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也太荒唐了!哪有刚娶媳妇就把丫头收房的,何况今日还是洞房花烛夜啊,他道,“孤男寡女,共处暗室,实是不妥,你快些下床出去吧。”
青琼低低道,“我,我衣服在哪?”
刘良行一瞧左右还真没瞧见她的衣裳,自己身上只脱了外袍,里面还算齐整,心想那干脆我出去吧。他走到门口,使劲一拉,门外竟似锁住了。刘良行这才有些相信青琼的话,她一个外人,在刘府谁都不认识,若不是他爹有意安排,谁能将他们锁在房中?
刘良行站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叫人?这深更半夜的,看到他俩这模样,实在不妥。正心烦意乱着,他瞧见桌上放着茶壶,上前一摇,还有一壶温茶,坐下倒了一杯,自饮了。半晌转头看见青琼也望着那茶,问道,“你也想喝?”
青琼点了点头,他倒了一杯递了过去,青琼现在是又渴又饿,接过来一饮而尽。
刘良行背对青琼而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身上燥热起来,站起身来,不经意间瞟见青琼竟是满面通红,他有些奇怪,“你发烧了吗?”
青琼摇了摇头,“我觉得有些热。”一双妙目望着他,竟似要滴出水来,“少爷,你的脸也红了。”
刘良行心中大骇,他看着青琼,眼光竟再也转移不开,身体里似有把火在烧,他感觉到自己身体某处正在起着变化,他脑子里如电光火石般一闪,不对,那茶有问题!可他的腿却一步步向床边挪去。
终于,刘良行坐到了床上,青琼圆圆的脸上透着奇异的嫣红,如诱人的红苹果,期待人的采摘。刘良行忍不住向她脸上吻去,额头、脸颊,一路到了嘴唇,他深深地吸吮着,那柔软甜蜜的感觉让人陶醉,他的气息越发急促起来,刘良行感觉到了青琼的身子在微微颤抖,他自己又何尝不在颤抖,他抬手想放下帐子,却不小心碰到了床头的蜡烛,蜡烛掉到地下一下熄灭了,屋里又恢复了一片漆黑,只有两个人的四只眼睛在闪闪发亮。黑暗掩盖了炽热的羞意,让两个人的心都放松了不少,无所顾忌。
直到天亮醒来,瞧见床上的一片狼藉,青琼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刘良行正色道,“青琼,我一定会给你名分。”他又试着开门,这一次,竟一下就拉开了,门口地上用两个托盘上放了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女衣物。
待穿戴整齐,两人不觉相视一笑,有种无法言喻的亲昵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给青琼准备的是套桃红色的裙褂,虽比不上夫人们的穿戴,但比府中普通丫头们的却要好些。刘良行确信这是他爹安排的了,要不然这些衣服是哪来的,门又是谁给开的?
“刘庆,刘喜!”刘良行在门口唤着那两个小书僮。
“来了,来了!”两个小厮跑了过来,笑嘻嘻地作揖道,“恭喜少爷!”
刘良行吩咐道,“还不快打洗脸水来!”
两小厮答应着,不一会,端来了洗脸水,刘良行又介绍两小厮与青琼认识,那两小厮年纪尚小,不住对着青琼偷笑,倒让青琼的脸是一阵阵发烧。一时梳洗好了,刘良行让小厮端上早饭,可青琼却不肯先吃饭,满脸通红的拿着一个大包袱问在何处洗衣?
刘良行一时会意,说等回来再洗,先用过早饭,去他爹那请安,还要去看望公主。青琼这才把包袱放下,刘良行拉着她一起用过早饭。青琼出门前,偷偷嘱咐那两小厮,说那些衣服一定要等她回来洗。刘喜调皮地问,那是不是以后少爷的衣服都归她洗?青琼红着脸点了点头。
跟着刘良行身后,刘良行一路教青琼认着府中的路,这有人指点,青琼认得就快多了,虽然记不全,但总记得大概的方位了。到了刘有德住的正屋,里面伺候的婆子过来回说是他爹不在。刘良行便又带着青琼去到栖凤楼,没想到刘大管家竟在楼下守着,见刘良行来了,便上前拦住,说公主昨日累了,今日还在歇着。刘良行要上去看望,他却死活拦住。刘良行觉得奇怪,两人正拉扯着,忽见红姑从楼上下来了。
刘良行道,“红姑,听说公主昨日劳累,身体微恙,我身为他夫婿,自要上楼探视。”
红姑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红肿,似是没休息好,她盈盈拜道,“少爷,非是奴婢阻挡您探视公主,是公主确实昨夜没休息好,现在还睡着呢,不方便探视,公主刚入贵府,诸多不惯,睡得极浅,恳请少爷体谅。”
刘良行听红姑如此说,倒也不便强求。
青琼给红姑见过礼,便欲留下伺候,红姑握着她的手道,“青琼,这里有我呢,不用你伺候了。”
青琼道,“那怎么行?服侍公主也是我的本分。”
红姑看了一眼刘管家道,“刘管家给公主这儿安排了好些丫头仆妇,人手可够了。”她顿了一顿,又低声道,“你以后可得好生伺候少爷,知道吗?”
青琼脸一红,低头道,“知道了。”她又鼓起勇气抬头道,“红姑,我昨天……我想跟公主说说。”
“好孩子,”红姑爱怜地望着她,打断了她的话,轻抚着青琼的手道:“红姑知道了,公主不会怪你的。”
“红姑,你,你们都知道了。”青琼的脸更红了。
“是,你从今往后就不是小孩子了,以后要更懂事,要好好听少爷的话,知道吗?”红姑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青琼忙不迭的点头。
红姑轻轻一推她道,“快回去吧。”又对刘良行深施了一礼,“少爷,青琼虽是个丫头,但也服侍了公主这么多年,她心地纯良,脾气最好,只是年轻,有时爱玩闹些,又没什么心眼,讲话做事有时难免忘了分寸,万望少爷以后多担待些,耐心教她。”
刘良行回了一礼,点了点头。他领着青琼又回了自己的小屋。
青琼方才仔细打量这个小院,这个小院不大,正屋一排三间,中间是个会客厅,左边那间是书房,右边那间是刘良行的睡房。左右各一间耳房,三面房前皆有门廊相连。门廊下有排水沟通向外面,院子里种着一棵桂树,一棵白玉兰,所以院名“兰桂轩”,也是取蟾宫折桂之意,院里中间是石子铺成的甬路,还有几株花花草草。左边一间是刘喜刘庆两个小厮居住,右边一间里有水缸、炉子、灶台和木桶,是做饭洗衣沐浴的地方。府里有个大厨房,有十来个厨子专门伺候,他们平时的饭菜都是那里领回,倒不需自己动手,这里日常生火也就烧水泡茶洗浴。打水要去外面的井台,两小厮每日自会去的。洗衣服就在门廊上,在廊柱间搭了绳子晾晒。青琼回来后认了下房子,便去洗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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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十六章 冷淡
刘良行回到书房,觉得这事有些蹊跷,自己拜堂的是公主,入洞房的怎么又换了青琼。他突然记起那茶壶,忙回房找寻,那茶壶却早就被小厮拿去洗净,换了新茶了。太大意了,刘良行暗暗自责,不过即使查出那茶里有问题又能怎样?事已至此,他有些不明白,为何爹一定要自己纳青琼为妾,还做得这么鬼鬼祟祟的呢?
过不多会,忽听院里闹哄哄的,刘良行抬头一看,有几个男仆婆子抬着些箱笼进来。道是刘管家打发他们送来的,说是青琼姑娘以后就住这儿了,所以送了这些来。
刘良行看里头的东西,有一些女人家的物什,自然是给青琼用的,还有几口箱子却是自己原来收拾了送到栖凤楼的。心里更是诧异了,自己成婚后不是要住到栖凤楼吗,怎么又全搬回来了?但此时找不到他爹,跟那刘大勇料想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先把东西收下。
到了下午,他又打发刘喜去看他爹回来没,刘喜跑了好几趟,愣是没瞧见人。
第二日又是如此,府里人既没看见他爹出门,也没瞧见他爹回来,刘良行自己去问刘大勇,可那老刁奴是一问摇头三不知。再去栖凤楼,楼外的院门竟上了锁,里面有个小丫头隔着门缝回话道,说是公主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身体不适,谁都不见。刘良行未免有些恼了,心想这公主架子也太大了些,自己几次三番好意前来探望,却闭门不见,哪有这样道理,悻然拂袖而去。
到了第三日,一早有人来回报,说是吴国刘敬业大人今日启程返回,已经前来辞行了。刘良行连忙穿戴整齐去到前厅,却见他爹和安宁公主已在此等候了。这还是他婚后第一次见到自己妻子,但见这安宁公主依旧蒙着面纱,一脸的冷漠之色,压根就不正眼瞧他一眼。他爹倒是春风满面,喜气洋洋。
刘敬业客套一番,拜别了公主,刘良行正想上前问候几句,刘有德却抬脚出了门道,“快走吧,去送送刘大人。”刘良行忙跟了出去。
刘大人早已准备停当,他收到银子后,觉得这十万两白银路上拉着又沉又不便利,便到城中找了几家钱庄和大商户兑成了一万两黄金,这下就轻松多了。本来他有想到要兑换成银票的,可想想拉着几张薄薄的银票回去怎么象拉着明晃晃的金子威风,仗着还有那一百来人的军队,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为了稳妥,他还特意把安宁公主来时的那辆凤辇要了来,做自己回程的车,为免僭越,车外全用青布缠上,车厢里的铺陈他可不敢用,全部收起留下,把他在别苑里用的铺盖放上,弄好以后,当晚便把金子和自己的贵重东西全藏进壁橱里,为了保险,还特意加了两把锁,钥匙就牢牢拴在自己手上。
刘有德又准备了许多家乡土仪和些点心干粮之类的奉上,这些倒都是便宜东西,他送着也不心疼。
送出一里路,刘敬业自领着人去了,刘家父子又回了府,刘有德把儿子叫到自己书房道:“良行,青琼这丫头可好啊?”
刘良行道,“尚好。儿子正想请示父亲,是否给她个名分?”
刘有德笑道,“那是当然。这丫头也没个亲人,你自己立个文契给她算个凭证吧,日后有了一男半女,也是要入族谱的。你现在大了,屋里也有人了,以后做事更要有分寸,好好读书吧。”作势欲走。
刘良行好不容易碰着他爹一面,忙道,“爹,这天下大乱,儿子读书又不去考科举做官,倒不如跟着爹学着做些事情,也是为您分担。”
刘有德闻言冷笑几声,“你爹还没老,家里家外的事情还用不着你操心!”
刘良行道,“爹,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儿子年纪大了,总是坐在家中读书,心中甚是惭愧。”
刘有德语气和缓了些道,“有甚好惭愧的,你就好好念书就行了。不是说吗,那个,书到用时方恨少,多读些书,总不会错的。”
刘良行默然不语。
刘有德道,“你等等,有些东西给你罢。”说着,转身进了内室,不一时,捧了个首饰匣子出来,递给儿子道:“这里有几样你娘以前的首饰,你拿去给青琼那丫头穿戴吧。”
刘良行忙道:“既是娘留下的东西,当奉与公主。”
刘有德摆手道,“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些东西哪里能入她的眼?我们刘府娶了公主,那是天大的造化,公主出身高贵,跟我们这些小户人家规矩不同,那个前朝不是有规矩么,公主要见驸马,都是要宣诏的,现在公主虽入了咱府,但你也莫要造次,以后若公主没派人来请你,你就不要去栖凤楼了。”
刘良行愣道,“可我与公主毕竟是夫妻啊。”
刘有德不悦道,“夫妻又怎的?规矩礼数总不能不讲吧?亏你还读了那么多书。好了好了,我也乏了,你自回去吧。”
刘良行无可奈何,捧着首饰匣回了自己的小院,回内房打开匣子一看,里面几样首饰全是娘亲日常戴的,那些头面首饰却是不在其中。便把这匣首饰全给了青琼,青琼听说是婆婆用过的东西,倒是欢喜,当个宝贝似的恭恭敬敬的收藏了起来。
刘良行提笔欲写份文契给青琼,他问青琼姓什么,原名叫什么,青琼打小被卖进宫中,年深日长,除了生辰八字什么都记不清了。刘良行心中生出些怜惜之情来,只能简单写了份文契,将文书念给青琼听了一遍,正要递给青琼,忽又觉得对这女孩实在太简慢了些,想了想,拿出外婆送他的那对翡翠镯子中的一只,一起递与青琼。青琼知是为妾的凭证,极为重视,将文契寻了个信封严严地包上,玉镯拿块绸子裹着,方收进自己箱里。刘良行嘱咐那只玉镯可得好生收着,不要给府中人瞧见了。
接下来的日子还算平静,开始刘良行虽有怨气,还不时去栖凤楼走动走动,可回回都吃闭门羹,日子长了,他的心也凉了,再也不肯去那里碰钉子了。青琼跟着他去过几次,也单独去过几次,单独去时偶尔能和红姑站在院里说上几句话,红姑便催她快走,还让她少来,弄得青琼也不敢轻易过去了。
在兰桂轩里,有了青琼的陪伴,日子过得轻快了许多,青年男女,本来就是极易滋生感情的,何况青琼本来就对刘良行存有好感,现在又做了他的妾,自是极力想讨他欢心。对刘良行来说,青琼的活泼天真、坦率纯净也给他寂寞的生活增添了许多快乐。
青琼性子随和,很快和刘喜刘庆两个小厮也混熟了,她心地又好,年纪比他们大上几岁,便把他们当弟弟看待。她人又勤快,每天在小院里忙里忙外,不是洗衣晒被,就是给院里的几人做些针线活。闲着无事,刘良行便抓着青琼读书认字,每次看着青琼提着笔苦着脸的模样,刘良行真是觉得有趣极了。有时心情好,他还跟青琼讲些书里的故事,青琼听得极是认真。
日子如流水一般轻逝,可青琼还是常常会想起真正的安宁公主。不知公主流落到何方,境况如何,免不了轻轻叹息,有一回被刘良行看到了,青琼只说是想起宫中故人,推托了过去。刘良行待她越好,青琼的心里就越是不安,似有个小虫在成天啃啮着她的心,扰得她日夜不得安宁,尤其是在刘良行温暖的怀抱里时,她更是越来越恐惧,害怕手中现在拥有的幸福,就如易碎的瓷器,不知哪天就粉碎一地。
安宁公主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安宁到了贼窝,还是好大的一个贼窝。
李大狗一行带着她晓行夜宿,一路虽快马加鞭,但奈何是一匹马拉着车,还有六个人,怎么也快不起来。走了几日,才来到一处大山前。
安宁一见这山,顿时就呆了,这里怎么看怎么都象是大王山呢?她小心翼翼地问着李老大,李老大也不知道,找当地的百姓一打听,果然是大王山,李老大兴奋的吆喝起来:“兄弟们,可算是到了!咱们上山进留仙寨?!”
安宁顿时傻了眼,原来一路上李老大他们所说的要去找一群英雄来帮忙,原来是绿林英雄,还是大王山的绿林英雄!这可真真是掉进贼窝了,这些日子在与李老大几人的相处中,她早已了解,这些人虽粗俗了些,可是正经的庄稼汉,除了劫了她,还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自己还算安全。可大王山不一样,这里全是货真价实的土匪强盗啊!在来时路上,这伙强盗虽没出现,可光凭那一箭就足以令人胆战心惊了,现在居然要进到这强盗窝里去,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可怕归怕,事到如今,安宁又有什么办法,再危险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李老大他们闯一闯了。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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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仁八卦:第一卷……结束了,结束在一个阴雨的的冬夜里。为了取暖,请亲们收藏的收藏,推荐的推荐啊!谢谢哈!
第二卷 第二十七章 寻贼
李老大他们满心以为一上大王山就有成群结队的绿林英雄们出来迎接他们,说不定听完他们的事情,马上就领着大队人马下山去给他们报仇。可是没想到,他们在山上转了几个时辰了,愣是没瞅见一个人出来,更别说看见山寨在哪里了,要是再顺着路走下去,估计天黑时就下山了。这可让他们始料未及,不由疑惑着,难道是英雄们都下山了,不在家?
这可让他们郁闷坏了,时已暮秋,望着满山半黄半绿,怎么找不到人呢?眼看着日头开始偏西了,可怎么办呢?赵老三是个直性子,干脆扯着嗓子喊起来,有没有人哪,有没有人哪?其他几人一见,也都喊了起来,回声在山谷里荡漾,久久不散,可过了半晌,还是没人搭理。大伙儿一合计,这样下去不行啊,若是天黑了,山中不知有什么豺狼虎豹,还是先下山吧。
于是几人赶着马车顺原路下了山,在山下歇了一宿。次日一早在村里买了点干粮,灌了水袋,又上了山。这一次,他们特意去捡了个破铁盆,拿个大石头“???”一路敲了起来,边敲边喊着:“山上的英雄们,我们要见你们哪!”走一路,喊一路。
安宁坐在车里,听着好笑,心想哪有人这样招强盗的?
行至山中,几人累得满头大汗,不住喘气,嗓子也有些沙哑了。找了处树荫坐下,几人一下全躺在草地上,呼呼喘着粗气,赵老三道,“别是这山上的英雄们都搬家了吧?”
李老大道,“不会吧,这么巧?咱们一来他们就搬家了?”
王老二道,“他们可不知道咱们要来,老大,我觉得老三说得有可能,恐怕他们是搬家了,咱们是白跑这一趟了。”
“这么倒霉?”李老大真是不甘心。
冯老五道,“是不是咱们嗓子不够大,他们听不见?”
赵老三道,“咱们喊得树上的鸟都不知惊飞多少,若是有人,怎么着也该有些动静吧?”
赵老四道,“老大,这么喊下去可不是法子,嗓子都快喊破了。”
王老二道,“是啊,小六,车上还有水没有?”
安宁从车里举起水袋,摇了摇道:“没了,一滴都没了。”
“唉!”车下几人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
安宁拿着干粮跳下车,走到他们身边道,“各位大哥,要不先吃点干粮吧?”
王老二摆摆手道,“哪里吃得下去?嗓子快冒烟了。小六,你要饿了,就先吃吧。”
安宁倒真有些饿了,她虽渴,但嗓子还没冒烟,自己坐在一旁拿了个干粮啃了起来。等她吃饱了,见那几人还在地上躺着休息,安宁便独自在四周查看。这大王山山势连绵起伏,仔细一数,有高低四个山头,此时他们已在一处最高的山头上,山谷下黑漆漆的不知有多深,丢掉石头下去半天没有声响。清早还有些白雾缭绕在山腰的,此时早被阳光驱散了。
安宁逛了一圈,看见地上还有些星星点点的小野花,便蹲在地上摘起来,地上有不少枯枝败叶,还有些细竹,已被小虫咬了些小洞,虫子在那里穿进穿出。突然,她灵光一闪,跑到李老大他们身边道,“各位大哥,你们可会做竹笛么?”
几人一听,纳闷道,“做竹笛干嘛?”
冯老五先反应了过来,眼睛一亮道:“哎呀!咱们可真是笨,净知道扯着嗓子喊,怎么忘了,可以做支笛子来吹啊!还有小时做的竹哨,那个声音可传得远呢!”
这么一说,大伙都明白过来,乡间小孩,有谁不会做竹哨呢?山上漫山遍野的都是竹子,随便削一小段都够他们用的。几人一骨碌爬起来,不一会儿,各人都拿着自己削好的竹哨,大家一时童心大起,还要比比谁做的竹哨吹得更响。冯老五给安宁做了支竹笛,虽然有些粗糙,声调不准,但好歹也有个动静。于是乎,几人一下全吹了起来,尖锐的竹哨声,不成调的竹笛声,此起彼伏,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连一边啃着青草的马都不耐烦地晃着脖子,可他们似乎觉得很有趣,鼓足劲呼呼地吹着。吹了半天,力气用劲,又坐下一齐哈哈大笑。
突然,冯老五愣了一下,“你们听!”
几人停了下来,听见远处似乎也有一声竹哨声传来。几人大喜,又一齐吹响竹哨,过了一会儿,听见那边的竹哨声似乎距离近了些。就这么一唱一合,大约小半个时辰后,就瞧见一人骑着匹马从远处驰来,几人都冲到路中,使劲摇着手。安宁这才想起招来的可是强盗啊,她悄悄退后了几步,从地上抓起一把土胡乱涂在脸上。
奔得近前,大伙儿瞧见马上是一个国字脸、大鼻小眼的年轻人,他“吁”的一声勒住马道,“你们可别吹了,听得头都要炸了!”
李老大问道,“你可是留仙寨的英雄么?”
那年轻人一扬脑袋,“是啊!你们这群人这两天老在山上晃悠,干嘛呢?不好好过山,难道要留下来当强盗啊?”
李老大一拍大腿道,“就是啊!英雄啊,我们就是来当强盗的!我们还要来请英雄给我们报仇来的。那个李富贵不是个东西啊!”他一激动,有些语无伦次了,其他几人见状,也七嘴八舌地讲开来,听得那年轻人一头雾水。
年轻人听得一头雾水,在马上叫道,“停!你们有没有个人能讲得清楚的!”
一时李老大他们都愣在了那里。
安宁站在后面,心想这么讲可不是办法,于是向前迈了一小步道:“这位大哥,事情是这样的。这里五位大哥是距此不远楚国李家村人氏,他们村的财主李富贵为了修祖坟,强行霸占了这几位大哥家的田地,勾结当地县令,重伤了这几位大哥和他们的家人,逼得他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几位大哥求告无门,听说留仙寨的英雄专门除暴安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于是一路寻觅至此,请求各位英雄们能仗义出手,替他们报仇雪恨。”她声音本来就好听,讲话又干脆利落,三下两下就把事情讲得明明白白。说完她又道,“几位大哥,我说的对不对?还有什么遗漏的吗?”
李老大几人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那年轻人道,“哦,原来是这么档子事。”他又望向安宁道,“你又是什么人?”
安宁看了李老大他们一眼道,“我本是大户人家的丫头,因为得罪了主子,被赶了出来,遇到这几位好心的大哥,他们收留了我。”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你们在此等着,我去回了我们当家的,再来跟你们说。”说完拨转马头,又回去了。
李老大他们这个激动啊,总算盼着救星了,几个就在马路上伸长了脖子巴望着那人快点回来。
安宁道,“几位大哥,这一来一回恐怕要些工夫,咱们还是坐在树荫下等吧,你们还没吃东西呢。”
几人想想也是,这时歇了半晌,又有了指望,精神头来了,肚子也觉得咕咕叫了,都坐下来啃着干粮。
李老大道,“小六,刚才你说得真好,没出卖咱们,是跟咱们一条心的,我说哥几个,以后小六就是真的小六了,可不许拿她当丫头。”
几人应了,赵老三道,“不当丫头当啥呢?”
“当妹子吧。”李老大道,说完还冲着安宁呵呵直乐,那嘴里的大黄牙嵌着白馒头,说多难看有多难看,安宁瞧着也乐了。
又等了半晌,那年轻人又回来了,几人忙围上去。
只听那年轻人道,“我跟当家的说了,这事我们留仙寨记下了,将来我们兄弟有经过那李家村的时候,必定帮你们把事情给办了。你们也都是些穷苦汉子,身子有盘缠没,没有我这还有点盘缠,”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两块碎银子,扔给他们道,“拿去作个路费,到哪寻不到一碗饭吃,何苦来咱这做掉脑袋的买卖。”
这一下,几人可全傻了,如兜头一盆冷水般泼了个透心凉。
那年轻人说完,便欲离开。李老大冲上前去,挡在马前,叫道,“兄弟,你可不能这么走啊?”
“还有事么?”那年轻人奇道。
其他几人也一拥而上,“你们不管我们了吗?”
“留仙寨不是劫富济贫的英雄吗?”
“我们大老远的来了,现在要我们回去,我们回哪儿去呢?”
“我们家都没有人,家里人都死光了。”
“你们可不能不管啊。”
那年轻人急道,“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的?山寨也有山寨的规矩,哪能随便收人入伙的?”
“怎么是随便呢?那李富贵啊,不是个东西,你听我说啊,他……”
那年轻人没法子了,“这天下事情那么多,咱们山寨要是什么都得管,还活不活了!”
王老二突然想起,忙跟李老大道,“老大,金子,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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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八章 智激
李老大猛然惊醒,从怀里掏出那几样金首饰,递在那年轻人面前道,“兄弟啊,你们可得帮咱们做主啊,只要你们肯帮咱们报仇,这些,还有那些,”他一指马车,“就全归你们了。”
年轻人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是贪图钱财之人么?咱们山寨是有规矩的,是劫富不劫贫,劫坏人不劫好人的。你们要是这样,就是瞧不起咱们,没的商量!日头快偏西了,这山上野兽可多,你们还是快下山吧。”
李老大听了这话,觉得没指望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嚎开了,“娘啊,儿子不孝,不能给您老人家报仇了哇!”
他这一嚎,其他几人也觉得心酸,想起家破人亡的惨状,也抹起眼泪来。
安宁在一旁听了半天,瞧那年轻人面有侧隐之色,听他一番说辞似乎这里的强盗不是坏人,她想了想,走到李老大面前道,“李大哥,快起来吧,诸位哥哥,也别再求他们了。”她冷冷地望着那马上的年轻人,“这大王山留仙寨的英雄们功夫怎么样,我看不出来,只是这胆子怎么样,我倒是看出来了,小得很呢!”
一听这话,那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吼道,“你这小丫头片子,说什么呢?”
安宁继续讥诮道,“哟,对我这个小丫头片子倒是威风得很,怎么一提到李家村李富贵的名字就不吭声了。莫非是怕了他家人多势众,财雄势大?”
那年轻人气得从马上跳下来,用手指着安宁,“你,你,要不是看你是个小丫头,老子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李老大他们听到此话,几人都站到了安宁身前。
王老二道,“说什么呢?想打架啊!咱们好言好语的爬上山来求你们帮忙,你们不帮也就算啦,难道还想欺负人!”
李老大道,“小六没说错!这大王山上都是一群胆小鬼!”
安宁又道,“唉,只可惜咱们一直错信人言,以为这留仙寨里都是些了不起的英雄,原来闻名不如见面。下了山后,咱们可得好好替这山上的英雄们宣扬宣扬。”
那年轻人气得有些哆嗦了,好半天才讲出话来,“谁说咱们山寨怕了那李富贵!咱们当家的只不过是需要安排。”
“是!”安宁慢悠悠的道,“需要慢慢的运筹帷幄,再等上个十七八年的,估计那李富贵黄土也埋半截了,那时再出手,可就省事哩。”
那年轻人噎得半天才道,“好,你们在此等着,我再去回当家的,非拉上人马取了李富贵的人头,看你这小丫头还有什么话说?”
他刚翻身上了马,安宁对着李老大,故意高声道,“李大哥,那人不过是个跑腿的,咱们也别为难人家,说不定人家回了山寨,当家的一声令下,就出不来了,咱们趁着太阳还没落山,赶紧下山去吧。”
那年轻人听了这话,又回过身来,“你这小丫头,到底要怎样?”
安宁斜眼望着他,“你可敢带我们去见你们当家的么?”
那年轻人气糊涂了,“有什么不敢的?走就走!”
安宁忙招呼几人套了车,跟着那年轻人走进山中。
只见那年轻人七弯八绕的,走得人眼花缭乱,本来几人还想着暗暗记下道路,可最后都放弃了,可那年轻人却象熟悉自己的手指头一般,轻车熟路的,还不时掏出一面小红旗摇一摇。安宁暗想,这些道路上肯定有他们的暗哨,若是有敌人来,恐怕一到山脚就被发现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地瞧见了一座山门,那山门依山而建,高约数丈,是用粗壮的树干密密绑在一起,根子削尖,钉在土里,看起来坚固得很。山门顶上有几个了望塔伸出来,门上缠着许多藤蔓,远远望去,掩映在漫山遍野中,再也看不出来。
那年轻人忽生出些悔意,山寨的规矩极严,他有些后悔未经请示就把这伙人擅自带了进来。不过一想起安宁的话,又理直气壮起来,就是当家的知道了,也不应该怪他吧。
在离山寨门前还有一段距离,门前也是一片绿地。那年轻人勒住了马,回身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先进去回报我们当家的,你们可不许乱跑,要不立即就没命。”说完他打马去到山门下,又摇了摇小红旗,塔楼上一个哨兵跟他对了口令,这才对下面也挥了挥面小红旗,只见那山门左侧放下一个宽丈余的吊桥来,安宁仔细看那门前的草地,心想那里必有古怪,否则不会放吊桥来通过。
见了这阵势,李老大几人心里未免有些胆怯了。偷偷商议着,待会进去好好求求人家山大王,若是人家愿意帮忙当然最好,若是不愿意,就下山自己想办法吧。
过了老半天,那吊桥又放了下来,刚才那年轻人领着四个人一起出来了。安宁见他垂头丧气,心想肯定是受了当家的训斥了。五个人来到他们近前,那年轻人说,“当家的答应见你们一面了,跟我进去吧,不过进去前要搜查一下。”
说着,身后那四个人跳下马来,先去马车上仔细翻拣了一遍,又把李老大几个人搜了身,把他们身上带的砍柴刀、菜刀什么的统统丢到马车上。见安宁是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倒没有上来为难她。收拾完了,那年轻人领头,让李老大安宁一行人走上吊桥。此时,安宁才看清,原来这山门前挖着宽宽的壕沟,上面拉了层软软的网,铺了层薄土,种着青草,根本站不住人。那壕沟也不知有多深,下面是否藏着暗桩么。她心里暗暗忖道,这山贼头子倒不是蠢人,胸中竟也有些韬略。她心中有些称奇,能布置得这么好的山寨,寨主应该不是泛泛之辈。她也有些后悔了,干嘛多管这闲事,若是被这寨主看出破绽,可如此是好。
进了山门,前面是个大院子,院中依山凿了宽宽的台阶,台阶上铺着一块块青石,拾阶而上,上面是一排连通宽敞的大木屋,看来是会客厅,但现在那木屋却严严实实的都关着门窗。院中有个不时有三个一队,五人一群的人穿梭巡逻,那年轻人领着安宁他们上了台阶,到了当中那间木屋前面,高声道,“当家的,人带到了。”
话音刚落,两扇门哗啦一下拉得大开,两边窗户也支了起来,屋里立时大亮。安宁瞧见门口两边各列着一队兵丁,手持长矛,见门一开,同时大吼一声,“?!”将长矛提起重重顿在地上,整间屋子似乎都在颤抖。
李老大吓得两腿一软,差点坐了下去。安宁站在后面赶紧扶了他一把,李老大镇定了下心神,才小心的迈着步子往里走去。屋子当中摆着一张高台,台上有张大木椅,上面铺着块虎皮,一个大汉半坐半躺在上面。
李老大感觉就象是又回到公堂见县官大老爷,不由躬身道,“大老爷,哦,不,大王,哦,那个,我叫李大狗。”他只觉得口干舌燥,说不出一句话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那大汗也不作声,也不问话,眯着眼似是睡着了。李老大越是着急,便越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不一时,鼻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汗。他想了半天,突然又伸手进怀中掏出那几样金首饰道,“那个,草民,我们是来请大王给我们报仇的。”这话说得更没头没脑了。
静默了好一会儿,台上那大汗终于发话了,“小吴,你就是这般被气得肺都炸了,脑子也糊涂了,才把他们领来的吗?”这声音懒洋洋的,低沉又富有磁性,虽不甚用力,但却有一股子摄人的气魄,让人听了胆战心惊。
安宁这才知道原来那领他们进来的年轻人叫小吴,只听后面那小吴道,“三当家的,那个,不是这个说的,是那个,”他用手一指安宁,“她说的。”
“哦,”那大汗瞟了一眼安宁,“那你讲吧。”
半晌,安宁并未接话。李老大的后背都汗湿了,他一个劲对安宁使眼色,安宁只作没看见,那小吴也使劲瞪着安宁,心想这丫头对着我时伶牙俐齿,怎么到了这里却装上哑巴了。
那大汗又等了半天,方缓缓道,“你怎么不讲啦?”
安宁轻轻一笑,方道,“不知这位当家的想听我讲什么呢?”她的声音清脆圆润,那微笑让这大厅里肃杀的气氛立即变得有些朦胧起来。
那大汗也笑了,“讲讲你是谁,他们又是谁?怎么到了这里?来干什么?”
安宁道,“那我想先请问这位当家的,你是谁?坐在这里又是干什么的?”
那大汉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屋里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可除了他的笑声,屋里竟再没有一人笑得出来。收住笑声,这大汉点头道,“有意思,这小丫头有点意思。你们大老远的上这大王山来,难道竟不知道我是谁么?”
第二卷 第二十九章 入伙
安宁道,“这位当家既然知道我们是大老远的过来,当然是有要事,既是要事,当然要先问清楚是否找对了人。”
那大汉道,“那你们要找什么人呢?”【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安宁道,“我们要找的是劫富济贫、除强扶弱,替天行道的英雄豪杰。”
那大汉坐直了身子,远远的打量了安宁半天方道,“你这丫头,有点小聪明。”
安宁微微颔首道,“承蒙夸奖,愧不敢当。”
那大汉瞧着她的举止仪态,眼神一凛,“你这小丫头,到底是什么人?”
安宁道,“小丫头就是小丫头。”她顿了下,正色道,“小丫头是什么人无足轻重,重要的是这几位大哥身负的血海深仇,重要的是这大王山上是否真的有他们要找的英雄豪杰。”
那大汉走了下来,“若是有怎么样?若是没有又待怎样?”
安宁道,“若是没有,小丫头是谁,这几位大哥是谁,我们从哪儿来?要做什么那就不须多言,几位大哥就赶紧带着小六下山吧。”她直视着那就要走到她面前的大汉,“若是有,几位大哥和小六愿意付出所有,有问必答,只为讨一个公道!”
那大汉走至安宁近前,他比安宁高出一个头还多,只见这小姑娘年纪大概十六七岁样子,看那衣裳象是大户人家的婢女,脸上脏兮兮的,只一双眼睛灵动清澈,恬静淡然。他盯着安宁转了几个圈,略带揶揄道,“付出所有?你们有什么呀?”
安宁道,“金钏子一对,金簪子一根,金链子一条,马车一辆,马车上布匹、衣物等杂物若干。”
那大汉摇头笑道,“就这些,还不足以令我们兄弟奔波数百里,为你们拼命。”
安宁叹道,“那便无话可说了。”她回身对着李老大他们道,“诸位哥哥,看来咱们唯有下山了。”
“慢着。”那大汉望向李老大道,“李大狗是吧?你多大了?你和你的兄弟们都会干些什么?”
李大狗一愣,嗫嚅着道,“我,我今年虚岁二十八了,会种庄稼,什么农活都会做。”
此时,旁边的一个年轻人扑哧笑了出来,他自觉不妥,立马又板起了脸。
那大汉对那年轻人皱了皱眉道,“庄稼种得好,也不简单。做庄稼的人应该有一把子力气吧,水牛,你去试试他们几个。”
旁边一个黑黑壮壮的年轻人答应着走了出来,伸出手握着李大狗的手,李大狗不解地望着他,安宁在旁边小声说,“李大哥,他要跟你比比力气。”
水牛在手上开始加劲,李老大也随之加劲,水牛突然用肩膀撞了李老大一下,李老大一个不防,退了一步,“干啥?”那水牛点头道,“三当家的,这人不错,有把子力气。”
那大汗眼睛又瞟向其余几人,安宁忙在旁边轻道,“王二哥,问你姓名、年纪,会做什么?”
王老二道,“我叫王铁蛋,也二十八了,只比李老大小上两个月。我也会种庄稼,养牛喂马、种菜捕鱼都在行。”
那大汗道,“除了种庄稼,说说你们还会做什么?”
赵老三道,“我叫赵大钢,二十二,”他一指赵老四,“我弟弟赵二铁,二十了,我们家有个祖传打铁的手艺,村里人坏了犁头菜刀什么的,都找我们哥俩拾掇。”
冯老五小声道,“我叫冯金宝,会放牛喂猪。我,我明年十七。”
一时,那水牛又上前试了试那几人的气力,此时一并回道,“当家的,他们几个都不错,只这冯老弟,”他摇了摇头,“年纪还小。”
冯老五一下脸红了,“我,我还上过一年私塾,识得几个字。”
那大汗道,“若是单要我们寨给你们去报仇雪恨也不难,等寨子里派人查清你们所言非虚,象那种恶人,就算你们一无所有我们也会替天行道。只是你们几个今日大不该贸然闯进寨子里来,这样吧,要不你们几个立下重誓,不得泄漏这里的一字半句,即刻下山。要不你们从此就得留在山寨,把命卖给山寨了,你们好好想想,选一样吧。”
李老大几人相顾一下道,“我们愿意留在山寨!”
“反正咱们家都没了,到哪儿都一样!”
“只要能杀了李富贵,咱们就是即刻死了也心甘情愿的。”
“好!”那大汗道,“兄弟们,去准备黄纸烧酒,开香堂,收他们几个入伙!”有几个人应声出去准备了。
这大汗走到安宁面前,却望着李老大道,“她是怎么来的,我要听实话。”
李老大不觉低下头,“那个,小六是我们抢马车时一起抢来的丫头。”他忙又补充道,“不过,小六不是坏人,她是好姑娘,一路都没出卖我们。她还会补衣服,”李老大走到大汗面前,指着自己衣服上的补丁道,“你瞧,她补的多好。”
冯老五说,“小六还会做鞋子,她答应过给我们每人做双鞋子的,只是我们没有布。”
那大汗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补丁,意味深长的打量着安宁,“会做一手好针线的小六。”他深邃黑亮的眸子里忽然锐利如刀,冷冷的道,“你本名叫什么?到底是哪家的丫头?”
安宁心中一惊,抬眼望着那大汗,柔声道,“小六本来叫小五的,因为跟冯五哥重了名,所以改叫小六。小六以前是有钱人家的丫头,只要大家待我好,我以后愿意在山寨里为大家做针线。若是勉强,我即刻立誓下山。”
那大汗心里明白安宁没说实话,可她那双温和的眼睛,却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他的心似乎被柔软的羽毛轻拂了一下,不再追问了,“山寨里正好缺个针线上的人,小吴,你把她送到后院杨大妈那里去吧。”
李老大突然鼓足勇气问道,“这个,那我们以后能去看看小六吗?”
那大汗微微一笑,“当然可以,只要你们遵守山寨里的规矩,空闲时当然可以去看她。”
等出了门,路上没人时,小吴才悄悄对安宁道,“小六是吧,你知道么,今天那是三当家的,你竟敢那么跟他讲话。不过你运气真好,他都没生你的气。”他偷笑道,“你的针线真好,”他指着自己身上粗针大线的补丁,“你瞧,这补的是什么呀?可杨大妈就这手艺,以后你可得帮我也补补衣服啊。”
安宁笑着应了,走了一盏茶功夫,到了后面一个院落中。这个小院用竹篱围着大半人高,院子前面种了些花草,一边种了棵枣树,树上还吊着口钟。院子后面有片空地,看见有些鸡在那里咕咕叫着觅食,院子中间一溜是几间大瓦房。
小吴还没到院门口就大声喊道,“杨大妈,杨大妈!”
忽听一个中年妇人在下面应道,“小吴,你叫魂呢?”
下面传来阵阵笑声,安宁循声望去,原来这院子旁边有一道台阶下去,下去后就是条小溪,有几个妇人正在那里洗菜。小吴对着那回话的妇人喊道,“杨大妈,你瞧,我给你带了个帮手来,她叫小六,三当家的说让她来缝补衣裳。”
“哦,那好呀!”杨大妈把手里洗干净的菜收进盆里,递给旁边一个人,三步两步就跳上岸来,还来不及放下裤腿,便趿着鞋子上到院子里来。走近了些,安宁瞧这妇人四十多岁年纪,生得粗壮结实,肤色较黑,面容端庄朴素,一又久经世故的眼睛里透着精明能干。她看到安宁,笑道,“别是你们下山去抢了这么个姑娘上来吧?”
“才不是哩,是她自己找上山的。”小吴道。
杨大妈哈哈笑道,“还有这等事,哪有这么斯文的姑娘上山当贼婆娘的?”
小吴道,“您不信,就问她自己吧,我可没功夫闲扯,今天又收了几个人,我还得去前面呢!小六我交给你啦,她的针线活可好得很呢,我先走了。”说完转身便走。
杨大妈仔细打量起安宁来,“姑娘,你可真是自己上山的。”
安宁微笑行了个礼道,“杨大妈好,我叫小六,我几个大哥找山寨帮忙报仇,就把我也带上来了。”
“哎哟!瞧你这样,是念过书的吧?”杨大妈拉起安宁的手,“怪道这么俊俏的姑娘肯上山来,是你哥哥们带上来的呀?你这手又白又嫩,平时没干过粗活吧。”
安宁道,“是,我平时都是做针线活的。”
杨大妈道,“那最好,我们这些人,”她一指溪边洗菜的那几个妇人,“干起活来,跟男人比也差不了多少,最头痛就是针线,可偏偏这山上男人多,又都野得很,那衣服三天两头就要补,烦得不行,你要是愿意做啊,那可帮咱们大忙了。”
安宁点点头道,“小六愿意做。”
杨大妈拉着她的手进了院门,“你别看这山上男人多,但都是挺守规矩的,咱们这个院子,可是咱娘们说了算,没有寨主的命令,我先带你瞧瞧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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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十章 安家
杨大妈领着安宁一面看,一面介绍山寨的情况。
这留仙寨上上下下有好几百号人,大部分是光棍汉,少数带着家属。家属们住在邻近的一个山坳里,非常隐蔽,离这有大半个时辰的路程,现在有几十户人家。就跟普通乡村一样,也有种菜种田、纺纱织布、养鸡喂猪的,寨子里每日都派人去村子里巡查,若是兄弟们有生了病受了伤的,也送到他们那里去看护。除了这些,山里的女眷们还有项重要的职责就是帮忙做饭和做针线活,杨大妈以前在大户人家做过帮佣,见过世面,泼辣能干,是这群女眷们的头目。
这院子左边三间都是厨房,里面拼着又长又宽的案板,菜蔬油米摆得乱七八糟,堆得满满当当,简直没个下脚的地方,一不留神,不是碰到这,就是磕到那。
杨大妈有些赧颜道,这里委实太乱了些,没法子,一日三餐光做饭就累得够呛,实在收拾不过来。说着她们来到第四间房,里面有些鸡笼,晚上要把院子里的鸡赶回来。最右边的一间房里搭了个大炕,乱七八糟堆着不少待补的衣服,整间屋子弥漫着难闻的气味,若是做起饭来,想来更是刺鼻。
安宁掩面皱眉道,“我们就在这里做针线吗?”
“是啊。”杨大妈有些无奈道,“这里是黑了点,成天乌烟瘴气的。我一直寻思着把这缝补的地方换个地儿,把这改成厨房的库房,把那几间好好收拾收拾,免得乱得实在不象话。”
两人一面说,一面走了进来,安宁随手拿起一件还未补好的衣裳,看见上面别着根粗大的缝衣针,诧异道,“杨大妈,咱们就用这针补衣裳?”
杨大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六姑娘,你杨大妈手笨,那绣花针可不会用,就这么凑合吧。”
安宁道,“那一会儿可以找人帮我把我车上的针线拿来吧。”
杨大妈道,“你带着针线啊,那敢情好,我一会儿找人给你拿去。”
安宁又看了看,问道,“杨大妈,我住哪儿呢?”
杨大妈闻言好奇地打量着安宁道,“跟你上来的哥哥们,没你相好的?”
安宁大窘道,低声道,“杨大妈,我,我还没嫁人。”
杨大妈“啊呀”一声,一拍大腿,“那可完了!寨子里的兔崽子们非成天围着你,把你的门槛踩烂不可。要不,你跟我回去住吧!”
安宁心想我可不能跟你住,时间一长非露馅不可。这个做针线的地方她也是一刻呆不下去的,这杨大妈是爽直之人,不如干脆跟她出个主意,她略思忖,打断她的话头道,“杨大妈,我也是在大户人家做丫头的,有个主意,你听听看行不行得通?”
杨大妈道,“好啊,你说来听听。”
安宁拉着她出了屋子道,“大妈,你看这个所在,做厨房原是好的,可这鸡呀、猪的,还有针线活的挤在一起,反而显得狭小,味道又不好,您看这么弄可好?”她先指着针线房道,“这里就依您说,改成个库房,反正有炕,用不着的大家伙就塞在下面,上面就放粮食,酒水,柴米油盐之类的东西,一边还可以搭个架子放些瓜果蔬菜。”
安宁又指着前面三间房道,“这三间倒不必改了,我想着寨子里人多,每餐熬粥煮饭蒸馒头包子之类的肯定少不了,还有熬汤搟面条,这些不用煎炒的东西单做一屋。
杨大妈点头道,“我之前也是觉得那些搅和在一块,实在不便利,这样分开来,就利索多了。”
她又指着那间晚上收鸡的屋子,“这间我倒觉得可以搭两个案子,专门用来切菜,菜在下面小溪里洗干净了,送上来,都在这里切,切好了直接送到旁边两间房里开炒,那两间房现在位置空出来了,可以再搭几个灶,专门煎炒烹炸。岂不快捷?”
杨大妈两手一拍,“嗯!这样可就快得多了,还互相不打架。菜做好了,再送回切菜房里搁着,免得每次开饭来打菜时都乱成一锅粥,还总容易烫着人。”
安宁又指着那后院道,“杨大妈,这后院甚是宽敞,这些鸡占着这么间大瓦房实在太浪费了,不如在院子后面靠着山墙那边重新搭上几层的鸡笼,猪圈也移到后面去,这厨房的味道可就好多了。”
杨大妈眼睛一亮,“还可以在后面再搭个棚子,生个火炉,要吃这些时,就在后面杀了,洗拔干净,再送到这切菜房来,可就省事多了。”
安宁笑道,“如此更好了。”
杨大妈拉着安宁的手喜道,“你不知道,我看见这里有水,总想再喂点鸭鹅,可光是弄个鸡和猪,都弄得臭烘烘的,所以一直没动,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可以弄了。把鸡收拾好了,在旁边一样可以再搭些笼子,养点鸭鹅。”
安宁道,“杨大妈,您想得真周全。”
杨大妈笑道,“哎呀,你这丫头,真不知是从哪儿掉下来的,一下就把这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真是好本事。”
安宁笑道,“我一个小丫头,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见那些大户人家他们这么弄着,所以就说给大妈听听,只这缝补的地方恐怕得挪一挪了。”
杨大妈道,“你还有什么主意,尽管说来听听。”
安宁道,“做针线一定要光线好才不费灯烛。大妈,这里有没有门窗大些的,要不,搭个棚子也行,我见这里衣裳也不少,要是有个大点的地方,竖上几排竿子,拉起几条绳子,可以把衣服都搭上,找起来也方便。附近只要有间小屋,够我一人住就行。”
杨大妈想了想,“你说的这地方还真有一处现成的,早前这寨子在后面搭了个棚子堆柴,旁边有间木屋。后来寨子大了,便另起了一处。那地方便一直空着,只是有些简陋,让你这小姑娘去住着实有些委屈了。”
安宁心想,人少最好,“没关系的,杨大妈。”
杨大妈低头想了想道,“那要不你先凑合些日子,过些日子等兄弟们闲了,再给你垒间砖房。我先去回当家的,你今日这么一说,我恨不得马上把这厨房弄干净才好。”
安宁道,“那劳烦杨大妈让人一并把我的针线带来吧。”
杨大妈道,“我记着的,你有换洗衣裳没有?”
安宁摇了摇头,“车上有些好料子的现成衣裳,留着当家的处置吧。你莫看我现在身上这套料子不错,那是因为东主有喜,才现做的,随便给我找套粗布衣裳来就行。”
杨大妈点点头,让安宁在这儿等着,自去前厅了。
等了半晌,杨大妈回来了。还没见她人,就听见她在院子里嚷嚷,“小六姑娘,小六!”
安宁忙迎上去,杨大妈笑眯眯地道,“小六啊,我把咱们的主意一说,当家的一听,马上就允了,一会儿就调人来帮忙收拾。还有你那住处也允了,待会人来了,我告诉他们怎么弄,就带你去你那住处。还有,你那针线衣裳啥的,我也跟当家的说了,他一会就派人取了送来,还有你住在那里的日常用具,我都帮你要了,打水你别愁,每日自有兄弟们替你挑一缸水来。若是还差些什么,你只管跟大妈说。只是这衣裳,寨子里可没现成的,我要了两块布,你自己动手做吧,待会一并送来。”
安宁拜道,“多谢大妈了,想得这么周全。”
两人坐着又等了一会儿,来了二十多个兄弟。杨大妈指挥他们,先把一屋的破烂衣裳,拿绳子捆了放在外面,略清扫了一番,便把那几个厨房里的没开封的米啊,面啊,油啊的,还有些不常用的大家伙都搬了过来,又按着方才两人商量的,把那几间厨房让他们收拾了。还有后院的布置,一一都吩咐妥当了,又安排下今晚做饭的差使,杨大妈才命人扛着那几大捆衣服,带着安宁去她的住处。
往后山走了没一会儿的工夫就到了,这里地势平缓开阔,靠着山壁,有间宽敞的大棚子,旁边的小木屋精巧结实,下面半悬空,搭了几个台阶上去,里面甚是干燥。屋里门窗俱备,只空空如也。安宁瞧这里甚是清静,左右无人,心中暗喜,只在小木屋斜后方,百十步的距离有一处小院落,也不知住的是谁。
杨大妈先指挥着人,就地砍了些小树,斫去枝丫,在棚子里搭起好几排长衣架来,把那衣裳搭上。
杨大妈道,“这下可好,以后你们这些兔崽子送衣服来就搭在一边,补好的放在那边,找也容易。”又交待那些人说这几日再赶紧的砍些木头,搭上一排桌椅,方便她们来做针线活,等天凉了还得给个棚子加扇门出来。
正说着,又来了几人,领头的正是小吴,他捧着安宁在车上的针线箩,还有人推着辆车,放着几样家具,小吴兴冲冲的跟安宁打过招呼就忙前忙后的给她布置屋子。不一时,床褥桌椅全安置齐了,虽然简陋了些,总算象个住人的地方了。门口还给安宁安了个水缸,小吴自告奋勇一会儿就提回一缸清水来。
安宁正打算引火烧水泡茶大家喝,突然响起一阵钟声,“???——???”,杨大妈走出小木屋抬头一看,“哟,太阳都快落山。晚饭好了,走,大伙吃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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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十一章 夜遇
当夜幕落下来的时候,安宁回到了小木屋。
大山里的夜有种奇异的宁静,听得见风动树梢,听得见鸟兽夜啼,但仍是觉得静,虽然明知寨子里有那么多人,但仍感觉好象独坐云中一般,四周都是空荡荡的,没着没落的静。她点亮了油灯,看着四周的一切,仍觉得有些不可置信,自己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呢?不久前,她还在吴宫中做她的公主,可如今却在土匪窝里做个小丫头,真是造化弄人。算算日子,刘大人他们早该到白云城了,这一路上都无声无息的,自己丢失的事情该是被隐瞒下来了吧,那么是谁替自己嫁了呢?青瑶、青琼还是别的宫女?应该是青瑶,青琼没这个胆子。
自己要回去揭露真相么?青瑶弃她而去的模样安宁早就不去想了,虽然是有些生气来着,可毕竟自己并没有受到很大的伤害,算了吧!安宁轻轻地叹了口气,若是回去,不知要牵连多少人无辜惨死,娘常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这一场风波,也许只是因为自己跟刘家没有缘吧。可将来呢?将来可怎么办?安宁也有些茫然了。自己荷包里就那么一点碎金子,能上哪儿,能干什么呢?要不就先在这儿呆着,日后若是呆不下去了,不拘上哪儿做个绣娘,能平平静静的渡过一生,就算很好了。她模模糊糊的定下计划,心里似乎安定了些,转眼瞧见镜子中自己脸上脏兮兮,头发乱蓬蓬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可有好些天没好好洗漱过了,不由暗自好笑,烧了热水,关好门窗,拆了长发,卸下面具,认真洗漱了一番,她真有些怀念宫中的大浴桶,那浸泡在香精和花瓣的热水里的感觉是多么惬意。
这一路跟李大狗他们在一起,安宁一直和衣而卧,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不象话了,她脱下外袍,将几处小破绽的地方补了,又洗了干净。洗完才发现,上哪儿晾呢?屋里可没法晾,只能去旁边的木棚,若是不晾,明儿可没衣裳穿了。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张望,月亮已经出来了,朦朦胧胧的光照在路上,人影都没一个,那木棚离这里也就几十步远,转个弯就到,安宁瞧瞧身上,她的内衣是纯白的雪缎长衫长裤,也不算衣不蔽体吧。她拿面纱把脸蒙上,轻轻的拉开门,左顾右盼一番,确信没人,这才捧着洗好的衣服,向那棚子跑去,飞快地把衣服晾上,低头转身就往回跑,可就在她跑到转弯的地方,迎头撞上了一物。
“哎哟!”安宁站立不稳,往后摔去。
一只温热的手拉住了她,“谁?”男人低喝道,他的声音明朗,听得出来年纪不大。眼前的人一身雪白,乌黑的长发垂到腰下,身上有股淡淡的清新香气,在月光下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是山妖林精不小心闯进了凡间。他也有些紧张了,“口令!”
安宁心中大骇,完了!遇到人了,她本能地伸出胳膊挡住脸,颤声道,“我,我是小六。”
“小六?”那男人诧异道,“抬起头来!”
安宁依旧拿手遮住脸,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只穿着内衫,突然一把甩开那男人的手道,“对不起!”转身就跑。
那男人一怔,瞧着安宁的背影,似乎一下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往不远处的小院走去。
回到小屋,安宁闩上门,抚着犹自呯呯跳的心脏,紧张不已。等了很久,也没有人前来询问,她才渐渐平静下来。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赶紧做出套外衫出来,下次再不敢这样了,太尴尬了。安宁拿出剪刀,迅速将今日送来的青布,按着婢女服式样,裁出套外衫来。这一晚,也不知飞针走线至几更天,直到眼睛都打不开了,她才躺到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可真好,直到听到??的饭钟声才醒来。她一睁开眼就想到昨晚晾的衣裳,也不知外面有多少人,忙起身梳洗,戴上人皮面具。把昨晚缝了个大概的外衫套上,才一溜小跑出去收了衣服,又赶紧回来换上,对镜整了整仪容,这才向厨房走去。
刚出了门没几步,就听到后面有人喊道,“小六姑娘,早啊!”
回头一瞧,却是三当家的,看着他脸上懒洋洋的微笑,安宁却没来由一阵心惊,嗫嚅道,“早,三当家的。”
三当家的走到她的身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清晨的阳光,安宁立刻置身于他的阴影里,无形的气势让她有些害怕,只愿这人快快离开。三当家的却停下脚步,好整以暇道,“听说小六姑娘昨天一来,便给杨大妈出了个好主意,把厨房改造了一番,这很好,很好呀。”
安宁低着头不敢答话,没瞧见三当家的眼神里闪出一丝促狭的笑意,“小六姑娘搬到这木屋来了,昨晚休息得可好啊?”
安宁心跳得更快了,颤声道,“好,很好。”
三当家的略低下头,低声道,“这寨子里虽有高墙深沟,可也备不住时常钻出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小六姑娘可要当心啊。”他凑近了些,朝阳里,明明白白的瞧见安宁洗得干干净净的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元宝形的小耳朵却有些粉红了。
安宁头埋得更深了,三当家的诡异的一笑,“你也不用害怕,要是有什么事,你晚上只要在木屋中大喊几声,我便能听得见了。”他伸手一指后面那小院,“小六姑娘,你还不知道吧,我就住在那儿,咱们可是邻居呢。”
安宁心想,难道昨晚遇到的就是他?不是,声音不象。可他怎么知道的呢?可她又不敢问,只能低头不作声。
三当家的一笑,转了个身,摇摇摆摆往前厅去了。心中暗笑,看你这小丫头装到什么时候!但愿她身上能多藏些有趣的秘密,让这山寨里的生活没那么无聊。
安宁的小心肝却吓得扑通扑通乱跳了半天,待得她走到厨房,才慢慢平复了些。
杨大妈见了她,上前问道,“小六,怎么才来?是不是昨晚睡得不习惯?”此时早餐已经发放完毕了。
安宁道,“昨晚想赶着做套衣裳出来换洗,故此迟了。”
杨大妈道,“寨子里没啥好灯烛,晚上可少熬点夜,别熬坏了眼睛,快来吃饭吧。”
安宁用过早饭,便跟几个针线好点的妇人一起回到那针线棚去做针线活,杨大妈在这边盯着厨房的改造,得了空去那儿一瞧,对安宁的针线赞不绝口,几日下来,木棚里存着的衣服竟补了一小半出来。安宁每晚挑灯夜缝,自己的衣裳也做好了,她见这里的妇人们衣着朴素,自己的衣裳也就没有绣上任何花纹。
这天下午,她和几个妇人在厨房帮忙分饭时,忽见李大狗过来了。他见了安宁,喜不自胜,“小六,你在这里可好啊?”
安宁笑道,“好,你们呢?”
李大狗道,“我们都好,正在接受训练呢。三当家的说了,已经派人去我们村盯着那李富贵了,等那个啥,时机成熟了,就领着我们去报仇。”
安宁道,“那恭喜几位哥哥了。”
李大狗点点头,一时瞧见安宁手上有好几个大红包,关切的道,“小六,你手怎么啦?”
安宁略皱眉道,“这山里别的都好,就是蚊虫太多了,一时不防就被叮咬。”
李大狗道,“现在还是秋天,山里蚊虫多,到天冷时就好了,你自己小心啊。”
安宁点点头,此时李大狗的同伴喊道,“李大狗,该走啦。”
李大狗对安宁道,“那我先走了啊。”边说边跑到同伴那去了。
杨大妈此时走了过来,“小六,那是谁啊?”
安宁道,“大妈,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李大狗李大哥。”
杨大妈应了一声,没有作声。
到了次日,安宁正在针线棚里同着几个妇人一起做着针线,突然小吴跑来了,腋下夹着些艾草,手里还抱着个大香炉,安宁一看,正是红姑那个。
小吴笑嘻嘻的道,“小六,这山里的蚊虫多,你被咬了怎么不作声呢?李大狗碰到我,跟我说你们来的车上有个这个玩意,说是烧香赶蚊虫用的,要我拿来给你。”说着他把香炉放下了。
安宁耳朵微红了,“这不好吧?”
小吴道,“没事,我拿给三当家的看过了,他说这玩意儿有钱人家看不上,穷人家用不着,白放在库房里可惜了,就给你用吧。我还在路上拔了把艾草来,你烧了熏熏屋子,就没那么多蚊子了。”
安宁只得收下,那几个妇人看着呵呵地笑。
到了晚间去厨房时,杨大妈听那些妇人说起,笑着给安宁解围道,“这是我疏忽了,小六,赶明儿我给你带些蚊香来点上,就不怕蚊子了。”一时又摇头道,“恐怕他们都是竹篮子打水,这寨子里呀,还真没几个人能配得上小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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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十二章 酒席
晚上回了木屋,安宁拿起艾草在炉上引燃,准备熏屋子,不想艾草干燥,呼地一下烧了起来,吓得她手一抖,把艾草扔到地上,浓烟滚滚、火光灼灼,这地板也是木的,似乎连带着也要烧了起来,安宁试图上前踩,可又害怕连鞋子衣服也烧起来。正着急着,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你在屋里干什么?”她拉开门,她的邻居站在门口厉声喝道。
安宁呛得直咳,说不出话来,三当家的一把拔开安宁,掩面走了进来,看见地上的情形,“水呢?”
安宁道,“门口。”
三当家的马上舀了水,对着那艾草泼去,待火势小了,又上前踩踏几下,火登时灭了,只是地上焦黑了一块。
三当家的把水瓢放在桌上,又恢复了平素懒洋洋的神情,“在屋里放火好玩吗?”
安宁大窘,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熏蚊子来着,不知为什么那草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三当家道,“有你这么熏蚊子的吗?你不是做丫头的吗?怎么,平时没做过这些事?我在自己屋里都闻到你这里的烟味,想着你这屋子是全木的,见火就着,所以过来看看,要不,今儿可要看见有人玩火*了。”
安宁觉得丢脸极了,又无法辩解,只得垂着头,等着挨骂。
三当家的见她低眉敛目楚楚可怜,倒也不再责骂,看见墙边的香炉,似笑非笑道,“我说小吴那小子要这个东西干什么?原来是借花献佛。”
安宁耳朵又红了,三当家的从地上收拾起那烧了一半的艾草,拿了些放进香炉里,点火把那草引燃,让那烟慢慢地熏着,关上窗户道,“咱们出去吧。”
安宁跟了出来,三当家的把门掩上道,“这艾草有点毒性,人闻多了不好,这次是听说你这里蚊虫多,所以多放了些,平时你若自己熏,少放些,熏时出来转转,等一会草烧完了,你再进去。这艾草在门上,窗上都挂些,不用烧,也能驱蚊的。”
安宁默默点着头,跟在那三当家的身后。三当家的不由一笑,领着她往旁边走去。走了一会,他停住脚步,“你看,今晚的夜空多好。”他背负着手,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安宁侧眼悄悄打量着他,虽然他还是那满脸的胡子拉碴,头发凌乱,可比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好看了些。
安宁抬起头,墨黑的夜幕上满天星斗,大大小小,各自生辉,月牙儿高高悬挂,温柔的散发着淡淡清辉,与众星谦和相处。
好半晌,安宁才低低的叹了口气。
三当家的道,“你叹什么气?”
安宁痴痴的望着夜空,“我想起我娘了,小时候,常跟娘一起看夜空,娘吹着笛子,好听极了,娘说天上住着神仙呢,还说好人死后也会住在天上,看着人间的亲人。”
三当家的望着夜空,眼神里闪现出一丝温柔,幽幽道,“是啊,我娘小时候也跟我讲过天上的故事,你娘给你讲故事吗?”
安宁道,“讲的,讲银河两岸的牛郎织女,讲月宫里的嫦娥,不过娘不喜欢她。”
“哦?”三当家的问道,“为什么呢?”
安宁道,“我娘说嫦娥是天下最傻的女子,要永远年轻美丽做什么呢?纵然成了仙,可永远独守着广寒宫,该多寂寞啊。还有她的夫君,她怎么就能那么狠心抛弃后羿呢?如此负心薄幸,又有什么意思呢?”
三当家道,“那你娘觉得什么样人生才是幸福呢?”
安宁依旧望着夜空道,“平安宁静。娘常说,身为女子,生得美貌便是错了,若幸而无知无识,生在偏野乡村,在闺中老此一生,倒是好的。若是去学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再略添上些虚名,那必命运多舛、甚至于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了。”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话似乎太多了,忙住了口。
三当家的半晌没有作声,突然长叹一声道,“你娘说得真好。”他忽笑道,“那天你们在山中吹的那哨子真够振聋发聩的,这法子是谁想的?”
安宁不好意思的笑笑道,“那个,是我。半天寻不到这山寨,李大哥他们嗓子都喊哑了,实在着急了,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三当家的从怀里拿出一支紫竹短笛,温言道,“你娘会吹笛子,你也会吧?我这笛子音色倒还可以,能不能请你吹奏一曲?”
安宁赧颜道,“我只会吹几个单音,不会吹曲子,我娘不喜欢我学这些。”
三当家的低头静默片刻道,“你要是不嫌弃,我吹给你听。”他把笛子横到嘴边,轻轻吹奏起来,笛声悠悠,却隐含着一股无处可诉的悲愤无奈之意。似大漠落日,孤烟寂廖,西风瘦马,在山谷的静夜里飘荡,更显苍凉。
一曲终了,三当家顿了顿道,“咱们回去吧。”
安宁点点头,心里叹道,三当家的似乎也有很重的心事呢,不过谁又没有自己的秘密呢?
接下来的几日甚是平静,这日一早,安宁正在做着针线,忽听得前厅传来鼓声咚咚,杨大妈皱眉道,“恐怕寨子里有大事发生了。”
到了下午,得到消息,今日二当家的和三当家的带人下山了,抢了个大官,得一辆四马拉的马车,车里还有黄金万两!这可是山寨这些年来做的最大的一笔买卖了,那些留守山寨的小伙子们懊恼不已,为没赶上这趟大买卖啧啧叹惜。安宁一听是四马车,又是一万两黄金,心里格登一下,不会是刘敬业刘大人吧?过不多时,就有人来找杨大妈了,说当家的要杨大妈赶紧准备好酒好菜,今晚要寨子里要大摆筵席。
杨大妈忙扔下手里的活计,让安宁她们一起全都停下,赶紧都去厨房。一时间,杀猪杀鸡,摘菜洗菜,洗洗涮涮,蒸煮烹炸,忙得不亦乐乎,这厨房改造好了后,使用起来方便了许多,饶是这样,杨大妈还急得直跳,恨不得吹口气就能变出一桌桌酒席来。
日头偏西时,已听得前山大队人马喧哗,笑语欢声,想是回山了,有兄弟们拎了又送了许多筐鲜鱼美酒和各式菜蔬回来。杨大妈收下,忙安排人收拾。安宁见人手不够,杨大妈一人指挥着难免有些顾此失彼,自己在厨房呆着也帮不上多大的忙,便主动提出去帮忙,“大妈别着急,你看我来帮你安排上菜可好?咱先上冷盘,再上热盘,以后再慢慢加,既不冷场又热闹。”
杨大妈喜道,“行啊,小六,那这个上菜我就交给你了。”
安宁点头笑道,“大妈放心,若我做不好,回头再骂我。”
杨大妈笑道,“只要有酒,那帮兔崽子还管啥菜怎么样上的?你就放心弄去吧。”说着,便招呼十几个兄弟听安宁指挥过来帮忙上菜。
安宁先过去看了看场地,今晚的酒席摆在演武场里,演武场前面是片平地,后面垒了个高台子,应该是点将台了。这台上摆了一桌,想是山寨里几个头目坐的,下面的桌子却摆得乱七八糟,安宁见时间尚足,先让帮忙的兄弟们把酒放下,把那些桌子横成排,竖成列,排成方阵,这样一数,一共五十一桌。
安宁给他们一分,每人分管四桌。先每桌上摆十份碗筷,上两坛酒。然后领着他们回厨房先上四素冷盘,山里没什么特别好的东西,不过是油炸花生米、凉拌马齿苋、拍黄瓜和酸辣毛豆。安宁又指挥着众人上四荤冷盘,分别是水晶凤爪、糟鸭掌,酸辣鸡杂和凉拌肚丝。第一轮没费多大工夫就上完了,杨大妈见安宁安排得当,便放心地去厨房指挥了。
等热菜出了锅,安宁指挥着上了香酥鸡、麻辣鸭、香菇烧肉和糖醋全鱼。瞧着桌上已经看得过去了,便跟杨大妈说,差不多可以开席了。她怕有什么不妥之处,便让杨大妈去宴席上招呼,自己在后面守着。
不多时,听见演武场上敲锣打鼓,欢声震天,想来是酒席开始了,等了一会儿,杨大妈回来时脸上红扑扑,带着些酒气。她一见安宁,一把拉住她的手道,“好小六,你办的好事!”
安宁怔道,“有什么不妥吗?大妈?”
杨大妈笑道,“有啥不妥,办得太好了!酒桌摆得整整齐齐,上菜也上得好,每桌都有专人负责。你不知道,以前寨子里办个酒席就我一人忙里忙外,桌上不是多了这样,就是少了那样,给我气得,今天这酒席办得可真象样子。几位当家的瞧了,方才非把我叫上台去,专门敬了我一碗,这可全是小六你的功劳。”
安宁笑道,“大妈过奖了,我只是帮着找人送了一下,只是动动嘴皮子,倒是做菜的和上菜的才辛苦呢。”
杨大妈道,“这动嘴皮子可也是有学问的,当家的说一会儿要见见你呢。”
安宁道,“不用了吧,我这小丫头有啥好见的?杨大妈去就行了。现在酒席开始了,我们开始加菜吧。”
杨大妈道,“好好好,反正现在不用过去,一会儿忙完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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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仁八卦:在昨日的文章里提到了蚊香,结果亲们提出质疑,偶那个狂汗哪!但心里还是非常高兴的,因为大家真的是有在注意偶的文。其实这个东东在写之前偶也犹豫过,查过些资料,但没有肯定的答复,就现将考证内容以飨大家,欢迎指正。
蚊子是偶非常讨厌的东东,跟蝇蝇和小强一样让人防不胜防,宋代欧阳修写的“憎蚊”诗中说它们:“虽微无奈众,惟小难防毒”;让人感喟“熏之苦烟埃,燎壁疲照烛”,就突出表达了广大人民群众的愤怒。
一、蚊香是怎么来的:
蚊香的发明可能与古人端午节的卫生习俗有关。《荆楚岁时记》记载:“端午四民踏百草,采艾以为人,悬之户上,禳毒气”。早年端午节人们除在门口插上艾草外,还常浸泡雄黄酒涂在身上。这样做可能使空气清新一些,其次还有防止蚊子叮咬的作用。
蚊香的发明可能还与古代烧香祭祀的习俗有关。最早记载这一习俗的是《诗·周颂·维清》:“维清缉熙,文王之典,肇?。”意思就是周人通过燃烧一些柴火冒烟来祭天,称作“?”或“?祀”。
二、蚊香是何时发明的:
蚊香出现的具体时间现在还不太清楚。大约汉代开始有真正的香,因为汉代出现了香炉。此外,史籍记载,汉代曾有通过焚烧“月至香”以“避疫”的记载。说明烧香从“与神明沟通”到“避疫”,香随材质的变化,功能也在扩大,因而在此基础上衍化出以“驱蚊”为目的的“蚊香”似乎也在清理之中。
从上述欧阳修的诗中可以看出人们已用烟熏的办法驱蚊。
原始的蚊香出现在宋代。根据宋代冒苏轼之名编写的《格物粗谈》记载:“端午时,收贮浮萍,阴干,加雄黄,作纸缠香,烧之,能祛蚊虫。”这应当是较早的“蚊香”。其中提到的材料是很有意思的,雄黄是硫化砷矿石,也是古代用途很广泛的杀虫剂。书中还提到制作蚊香时,于端午节时取材,不禁让人联想到“蚊香”的与这个节日的插艾草和使用雄黄酒有某种关联。
从一个近代来华采集茶种的英国人福琼(RobertFortune)的著作《居住在华人之间》(AResidenceamongtheChinese)中看到有关记载。1849年,这个英国园艺学者在从浙江西部到福建武夷山的途中,由于气候炎热潮湿,他和随从都被蚊子叮得整夜无法合眼。后来他的随从购买了一些当地人使用的一种蚊香,这种蚊香对驱杀蚊虫很有效。后来他把这一信息带回欧洲后,引起西方昆虫学家和化学家的极大兴趣,纷纷询问他这种蚊香是由何种物质所合成。后来,他在浙江定海了解该蚊香的配方,发现此种蚊香由松香粉、艾蒿粉、烟叶粉、少量的砒霜和硫磺混合而成。
尽管中国古代已经有蚊香,但进行技术革新并使之进行工业化商品生产却是由外国人首先进行的,这说起来不免让人遗憾。
第二卷 第三十三章 敬酒
酒过三巡,演武场里大半人都有些醉意醺醺了,杨大妈抱怨着,明儿一准许多人都爬不起来。安宁随口接道,那不如再做道解酒汤。
杨大妈挠头道,“解酒汤?咱这儿能做么?”
安宁笑道,“其实就是酸辣汤,拿坛子里泡的酸菜切细,再切些笋丝、肉丝、猪肚丝什么的,放些鸭血、猪血也行,打个鸡蛋花进去,多放些胡椒,调成酸辣味,汤就成了,暖胃醒酒,正宜秋冬节气。”
杨大妈道,“这个简单,听着就开胃,那咱们试试,反正东西都现成的。”立时就让人烹制去了。
眼见天色已晚,杨大妈和那些妇人一商议,她们今晚就不回去了,安宁邀了杨大妈晚上去她那里住。
那酸辣汤送上去后极受欢迎,许多桌都拉着送菜的兄弟要加,厨房又煮了一拨送上。好容易都忙完了,安宁只觉两腿又酸又软,在院子里找个黑暗的角落坐下来正捶着腿,忽见小吴匆匆跑来,不一会,杨大妈从厨房出来,喊着,“小六,小六!”
安宁忙站起身来,“杨大妈,我在这儿呢!”
杨大妈笑道,“小六,大当家的想见见你呢。”
安宁怔道,“见我?一定要去么?”
杨大妈笑道,“别怕,有我呢,我跟你一块儿去。”
小吴也在后面道,“对呀,小六,走吧。”
杨大妈拉着安宁就走,路上安宁悄悄地问,几位当家的都姓甚名谁,脾气如何。
杨大妈笑道,“敢情你来了这些天,还没人跟你说啊?大妈告诉你啊,咱寨子里一共三位当家的。大当家的姓魏名山泰,四十多了,有两个闺女一个儿子,家眷都在后山呢。大闺女和你差不多大,二闺女十来岁,儿子最小,才七八岁。你一会儿别看他相貌凶恶,其实心地是最软的。二当家是大当家的师侄,叫周复兴,他从小跟着他师傅云游四海,直到前几年师傅去世了,才来山寨定居,他的师傅是个奇人,比大当家的还有本事,听说还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呢,二当家的可聪明了,寨子里多半的事都要他来拿主意的。三当家的叫秦远,不知是哪儿人,他是前年路过山寨时,被二当家留下的。不过他也好本事,功夫是一等的好。”
演武场里,酒桌上的人已醉了大半,有的胡说八道,有的蹲在一旁哇哇吐着,也有趴在桌上犯迷糊的,有歪歪斜斜在酒席间窜来窜去发酒疯的,地上还有四仰八叉躺着呼呼大睡的。安宁不觉好笑,无论人清醒时啥模样,喝醉了无非就是这些模样了。抬眼望去,主桌上有几人已不知去向,剩下的几人也是东倒西歪,当中一位年纪较长,两鬓略有些斑白,相貌粗犷的?髯大汗想来就是大当家的了。
杨大妈先对那大汗见礼道,“大当家的,今晚吃得可好?”
魏山泰声若洪钟,“好!今日这酒席整得可真好,尤其是这酸辣汤,杨大妈,不瞒你说,本来我方才喝得还有些迷糊,一喝你这汤,马上又醒了。”说完哈哈大笑。
杨大妈笑道,“这可是小六姑娘的功劳,来!”她招手让小六上前。
安宁走上前来行礼道,“大当家的好,小六见过大当家的。”
魏山泰道,“你就是跟李大狗他们上山来的姑娘?”
安宁道,“是。”
魏山泰赞道,“不错,我听说了,你这些天给杨大妈出了不少主意,把厨房改了,针线棚子也搭起来了,今晚的酒席也治办得好。”
安宁道,“些许微劳,大当家的过奖了。”
魏山泰上下打量着她道,“你读过书?来山上住得可习惯么?”
安宁道,“只略识得几个字而已。”
魏山泰道,“来山上住得可习惯么?”
安宁道,“习惯,承蒙大家关照,过得很好。”
魏大当家望着杨大妈笑道,“杨大妈,这么好的姑娘你可得想法子留在山上才好。”
安宁耳朵有些红了。
杨大妈望了安宁一眼道,“大当家的,你可把人家小姑娘说得不好意思了。”
魏山泰笑道,“再说再说。来,杨大妈,小六姑娘,我敬你们一碗,谢谢你们今晚办这么好的酒席,这么好的解酒汤。”
他说着,一挥手,旁边一个小伙子忙倒了三碗酒,安宁一看傻了眼,这山上喝酒用的全是吃饭的大碗,这要是一碗下去,自己非出丑不可,保不定说出什么话,干出什么事来呢。她在后面扯了扯杨大妈的袖子,小声道,“大妈,我可喝不了这酒。”
杨大妈听到,看了她一眼,便笑道,“大当家的,这小六的酒就免了吧,小姑娘家的,跟咱们可不能比。”
魏山泰道,“那怎么行,多少也要喝一点吧?”
此时席上突然站起一人,笑道,“师叔,咱们醉了大不了睡上一日,这些大妈姑娘们醉了,咱们可连饭都没得吃了。”
安宁神色一变,听那声音,竟有些似那晚在木屋外撞到的那个人,她抬眼望去,那人身材高瘦,斯斯文文,淡淡的笑容挂在脸上,眼神清亮,就如寻常书生一般。
杨大妈笑道,“二当家的说的是哩。大当家的,今晚许多兄弟醉了,明日一早还要小六早起帮我弄早饭呢,我可不能让她醉了。要不,全成醉猫了,别把我的饭都给烧糊了。”
魏山泰也笑了起来,“那好吧,小六姑娘,那你就喝一口吧。”
安宁自己另取了只空碗,略倒了浅浅一层,举起碗道,“谢谢大当家的,谢谢二当家的。”对那二当家的一笑致意。
周复兴瞧着她眼神一变,讶异道,“怎么是你?”
魏山泰道,“怎么?你认识小六姑娘?”
周复兴深深看了安宁一眼,安宁顿觉浑身打了个冷战,幸好他很快就收回目光,笑道,“有过一面之缘。”
魏山泰指着原给安宁的那碗酒道,“复兴,那这碗酒就你由代劳吧。”
二当家举起酒道,“恭敬不如从命。”
魏山泰高举酒碗,“干!”
几人高举酒碗,突然凭空又伸出一只手来,高举着酒碗凑上前来,众人一瞧,原来是三当家的,不由一笑,各自干了碗中酒,魏山泰放下碗方笑道,“小秦,你还能喝?”
秦远坐下笑道,“怎么不能喝?大当家的,我再敬你三碗!”
周复兴一皱眉,“三弟,你可不再喝了。”
秦远一脸胡子,也看不出脸红脸白,眼睛里布满血丝,浑身酒气熏天,望着周复兴只是笑。
魏山泰道,“小秦什么都好,就是太好酒了。有清醒的没,把三当家的送回房去。”
下面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大当家的,我送三当家的吧。”
魏山泰看了他一眼,“小柯,你小子还没倒下啊。”
小柯笑道,“吐了一回,又喝了点汤,吃了点东西,现在醒了。”
魏山泰笑道,“行啊,那你就好生把三当家的送回去吧。”
小柯走上台来,周复兴扶起秦远,把他一只胳膊搭在小柯肩上,三当家的个子《奇》比较高大,他倚在《书》小柯身上,小柯明显《网》有些吃力,周复兴道,“再来个人搭把手。”
一个瘦小的人影钻出来,扶住了三当家的另一只胳膊。安宁一瞧,却原来是冯金宝,冯金宝也看见她了,冲得她嘿嘿一乐,他脸上也喝得红扑扑的,但看样子还算清醒。
周复兴看了他一眼,“金宝,你行不行?”
冯金宝笑嘻嘻道,“二当家的,你放心吧,我没喝多少,明天我早上当值,可不敢贪杯。”
周复兴点头道,“那你们去吧,路上小心些。”
那二人应了,架着秦远走了。
杨大妈见天色已晚,酒席也差不多吃完了,便跟大当家的道,“大当家的,天色不早了,不如都早些歇着吧,我找些人把酒席都收了。”
魏山泰看看台下情形,点了点头。周复兴道,“师叔,您先回去,我让弟兄们都散了,把醉的都送回房去,再留几个给杨大妈她们搭把手。”
魏山泰望了他一眼,“好,那些婆娘们也忙了一日了,咱们不走,累得她们也不能休息。杨大妈,那就辛苦你们啦。”
杨大妈笑道,“大当家的说哪里话,本来就是我们份内的事哩。”说着,领着安宁下了台,自去厨房召集人手,收拾酒席去了。
待她们离去了,周复兴从旁边叫过一个兄弟道,“一会儿金宝回来,让他到我书房里找我。”他忽又哑然失笑,自言自语道,“这世上可真是无奇不有!”
好不容易把酒席全都收拾干净了,大伙儿累得都不住打哈欠。杨大妈最后又检查了一遍,方才锁了厨房,安宁提着灯笼,两人一道回小木屋去了。
等洗漱了,躺在床上,杨大妈道,“小六,你这孩子我是真心喜欢,你也是个苦命的丫头,没爹没娘的,有几句话,大妈想跟你讲,可又怕说不好,让你见怪。”
安宁道,“大妈,您就直说吧。”
杨大妈道,“今儿大当家的话你可听到了,他是有心要把你留在山上呢。”
安宁没有接话,心想这山寨里的人对自己是还不错,但自己真的要在这里留一辈子,当个贼婆娘吗?
第二卷 第三十四章 大妈
杨大妈道,“大妈没读过书,但好歹也活了一把年纪了,道理多少还是懂一些的。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又有见识,断不是普通大户人家的丫头。”
安宁听得一怔,只听杨大妈又笑道,“你既不想说,肯定有不能说的难处,大妈不问你,大妈想告诉你的是,你年纪也不小了,这嫁人可一定得想好了,得挑个真心疼你,你也中意的才能嫁。”
安宁大感诧异,她本以为杨大妈是为谁当说客,没想到她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杨大妈道,“你大妈可是吃过大亏的呢,你要是不嫌我唠叨,就跟你说说。”
安宁道,“怎么会呢?大妈肯说给我听,小六求之不得。”
杨大妈叹了口气,幽幽道,“大妈十六岁就嫁人了,那时我爹因为贪图些礼金,也没打听,便将我许到邻镇一户张姓人家做续弦,那家做着些小买卖,光景倒还好,那男人识得几个字,又能说会道,只年纪比我大上许多。头一年,那男的对我还好,可是在我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这男人渐渐就有些形迹露出来了,三天两头的不着家,不知上哪儿去了。等我生下儿子,他倒也高兴,可儿子还没满月,他就跟我说,有个大户人家在找奶妈呢,非让我去,我不肯,舍不得才出生的孩子,他说,穷人家的孩子哪有那么娇贵的,你又不是去一世,一年半载的不就回来了,再说你先去试试,人家留不留你还不知道哩。”
杨大妈话音一沉道,“当时我还年轻,哪里知道防人?便去了,那家夫人倒挺中意我,我那男人喜得不得了,当时就逼我留下。我说要回家去再看看儿子,收拾几样东西再来,他都不许,没办法,我只得留下了。这一留,就是两年,那男人只来取我的工钱时跟我见上一面,好容易捱到那家少爷断奶,夫人本还想留我帮工,我一心惦记着儿子,坚决不肯,那夫人才另又赏了我些钱,着人把我送回了家。”
杨大妈咬牙切齿道,“没想到,我一回家,竟瞧见又有了个妖妖调调的女人自称是这家主妇,倒问我是谁,等到那男人回来了,才知道他趁我不在,又讨了房小的。见我辞了工回来,那男人十分不悦,把我大骂一顿,又把我身上的钱全搜了去,把我赶至柴房去睡。我惦记着儿子,可谁曾想儿子根本不要我沾手,只粘住那女人,管她叫娘。”
说及此,杨大妈的眼泪掉了出来,安宁不知如何劝解,紧紧握着她粗糙的手,轻轻替她擦拭泪水,顿了一会儿,杨大妈方道,“我气得不行,但又舍不得儿子,便忍了下来。那男的逼着我挣钱,我又不肯走远,便在左邻右舍洗衣揽活。慢慢的,邻居们说起,才知道我这男人可着实不是个东西。他是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年纪轻轻的就气死了爹妈,在我前头娶过两房老婆,头一个老婆性子柔弱,生了女儿后受不了他的打骂,病死了。第二个老婆刚强些,只生的又是女儿,日子也不好过。那大女儿五六岁上,有天被他带出去赶集,回来时便说丢了,也不报官,邻居们都觉得奇怪。没两年,那男人又说带那二老婆和小女儿回娘家探亲,结果回来时又只他一人,说是又丢了,邻居们这才隐约猜到,这男人是把他老婆闺女全给卖了!后来这男人再去说亲,但凡那些人家稍打听些,不管他出多少财礼,再没人肯把女儿许给他的。”
杨大妈重重叹了口气道,“合该着我命不好,竟遇上了他。还好我生的是儿子,他倒没生要卖的念头。他后娶的这女人原本是个单身寡妇,惯喜欢享受,懒得做活,又耐不住寂寞,偷着做些暗门子生意。你知道暗门子吗?”
安宁摇了摇头。
“就是暗娼,妓女。我男人和那寡妇早就勾勾搭搭的,不知那女的使了什么法子,竟让我男人允了娶她做小,等我一走,那女的就进了门,她倒没有对我儿子怎么样,她自己不能生育,便把我的儿子霸了去,使劲宠他,宠得那孩子一点事都不懂。”杨大妈无奈道,“我起初总想着回来后好好教教儿子,但那女人不许我靠近我儿子一步,我成天在外做活,她在家总教我儿子,说自己是亲娘,我是后母,我那儿子见了我就跟见着妖怪似的。一点法子也没有。就这么,又混了几年,我又生了个女儿。那女人不方便的时候,那男人偶尔会上我这屋。这次我有了自己的女儿,再也不肯离开半步,那女人倒也不跟我抢丫头。”
杨大妈脸上浮现出慈爱的微笑,“我女儿是在春天生的,我给她起名叫小春儿,我怕那男人偷着把她卖了,就连做活也把她带在身边。小春儿好乖的,不哭不闹,成天笑嘻嘻的,可讨人喜欢呢。她打小就知道帮我干活,有人欺负我时,就冲上去护着我,真是个会心疼人的好孩子。有了女儿,我便不愁了,心想将来我也有指望了,再苦我为了女儿也得活下去不是?转眼间,春儿十五了。”杨大妈话锋一转,“那年冬天特别地冷,我成天在冰水里洗衣服,终于病倒了,起不来床,只能喝些米汤,小春儿守着我,成天成天的哭,求她老子给点钱去看病,可她老子就是不肯,没几日,我病的越发重了,什么都不知道了,整天说胡话,那男人怕传染给他们,说我活不成了,便和我那儿子用一卷破席裹了我,大黑夜里把我扔到野地里去了。小春儿半夜醒来,不见了我,便闹着要去找我,被她爹和哥哥打了一顿,锁在了厨房里。等他们都睡下了,小春儿翻窗户跑出来,找那邻居打听,她才寻到了我。”
安宁握着杨大妈的手越发紧了,眼泪不住的往下掉。
杨大妈的声音颤抖着,“那人为什么要告诉她呀,不告诉她,我死了也就算了,结果害了我的好女儿啊。”她抽泣了一阵道,“小春儿把我拖到药铺里,求郎中救我,那郎中心地倒好,给我瞧了,但他说我病得不轻,不是一副药几文钱就能救得活的,让我女儿准备些银子再来吧。”
杨大妈哭道,“小春儿当时才十五啊,她上哪儿去弄银子,小春儿哭求那郎中先给我煎服药,她去找银子。深更半夜的,开着门亮着灯的哪会是什么好去处!结果,结果,我女儿就到妓院里把自己给卖了!”
安宁浑身颤抖着,泪如雨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大妈哭道,“就这样,我就用我女儿卖身的钱,一日日地吃药,直到半个多月后方才清醒了过来,我女儿怕我知道了伤心,晚上在妓院接客,白天就换了衣服到药铺里来照料我,还骗我说是他爹给的银子。可这纸里怎么包得住火,当我知道后,心痛得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小春儿拉住我哭道,若是我死了,她也不活了。”
杨大妈抹了把眼泪,“听了这话,我便不再寻死了,和女儿抱头痛哭了一晚,我再也不肯让女儿去那妓院了。我把女儿藏到城外,自己去妓院找那老鸨,小春儿在那儿只是接客,并没拿过卖身银子,那老鸨没为难我们,她知道我们母女俩的遭遇,倒有些同情,还把给小春儿置办的几身衣裳送了我。我把那衣裳当了些钱,就去找我那男人。他也听说小春儿的事了,一见面还恭喜我找了棵摇钱树,还要我分钱给他。我都快气疯了,冲进厨房拿了菜刀,就要跟他拼命,把他吓坏了,再不敢胡言乱语。我拿着菜刀逼着他写下文书,写清我和女儿小春儿从此和他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又找来邻居做保画押,我拿着文书就出了那家门。我本姓杨,从此后便让人唤我杨大妈,我女儿就叫杨小春。”
安宁哽咽着道,“那后来呢?”
杨大妈道,“老家肯定是不能呆了,我便带着女儿一路做活,一路走,也不知上哪儿去。有活干就有饭吃,没活干时,我们娘俩就当乞丐要饭去,但没赚过一文脏钱。就这么,过了一年多,走到这边来了。我们在帮一户人家做活时,有个打短工的小子瞧上小春儿了,那小子也是穷得叮当响,啥也没有,但就是有一把子力气,心眼也好,小春儿也中意他。我怕人家知道小春儿以前的事嫌弃她,便偷偷去找那小子,谁知那小子一听,当时就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说象小春儿这么孝顺、这么善良的好姑娘,他能找着,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怕我们嫌弃他,断没有嫌弃小春儿的。我当时一听,心里是真替我的小春儿高兴,成了亲后,我便帮着他们料理家事,有时也出去帮工干活,那小子对咱娘俩可是真心的好,这日子虽苦了点,但一点一点也有个家样了。后来女儿生了外孙,家里更热闹了。后来,女婿跟我说,这山上缺些妇人做饭缝补,问我愿不愿意上来。原来这小子暗地里,是帮着山上探听消息的。”
杨大妈说着笑起来,“上了山,见了大当家的,初时把我唬了一跳,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凶恶的嘴脸,可时间长了,才知道他心眼可好呢!慢慢混熟了,大当家的抬举我做了个管事的,就直到如今了。”
第二卷 第三十五章 试探
安宁握紧杨大妈的手道,“大妈,你和春儿姐都是好人,老天会照顾你们的。”
“屁老天!”杨大妈忿忿地道,“大妈现在可不信啥老天了,啥事都得要自己去干才行!老天要管用,我小春儿半夜里瞎寻时,咋不让她捡个金元宝,或是遇上大善人来搭救我们母女?”她顿了顿又道,“经过这么多事,我总算是明白过来了,过日子得自己说了算,旁人说什么,那全是胡扯!”
杨大妈怜爱地望着安宁道,“大妈见着你,就象见着以前的小春儿,一样那么乖巧懂事。跟你说这些,大妈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是怎么上这儿来的,若是这里有你中意的小子,大妈很高兴你留下来,但若是你没有中意的,哪天想走了,大妈一定帮着你离开。你记好了,你自己的事,可得自己拿主意,就是当家的,他说了也不作数的。知道吗?”
“大妈,您真好!”安宁把头依偎进大妈怀里道,“小六能遇见您,真是我的造化!”
杨大妈轻抚着她的头道,“好孩子,大妈希望你将来能顺顺当当嫁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一觉醒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安宁急道,“糟了,还没听见饭钟声,大伙可都饿坏了吧?”
杨大妈笑道,“别急,没那么快!昨晚喝得那么多,今儿估计没那么早。”两人到厨房时,果然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一时,早饭弄好了,饭钟打了好几遍,才陆续有人来。杨大妈见来的人很少,厨房也不忙,便让大伙儿先吃过了,再去给那些没来的送去,安宁正准备跟去帮忙,杨大妈笑道,“你可提不动那担子,这样吧,你给三当家的送饭去,他住的地方跟你离得近,送完你就去做你的针线。昨晚我见你那新做的鞋还有不多工夫就成了,你回头自去做吧,别晚上做了,那灯油不好,没的把眼睛熬坏了。”
安宁点头称谢,到厨房里盛了早饭,用食盒提了去了。
到了秦远住的小院外,只见院门虚掩着,安宁问道,“三当家的,你在吗?”等了一会,没人应声,安宁推开院门一瞧,这院子不大,地上铺了碎砖,倒也干净。右边种了两棵小树,正面两间正房,左边那间旁边有个小耳房,屋檐下摆着口大水缸。安宁走了进来,又问一遍,“有人在吗?”还是没人回答,她走上前,右边那间屋子的窗户开着,从外面瞧见里面就摆了一张大桌,几条长凳,是间会客厅。走近左边那间屋子,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安宁想着定是住这间了,便又敲了敲门,提高嗓门道,“三当家的,你在吗?”
里面人哼哼了几声,却又不作声了,安宁无法,只得推开了那门,轻轻地走进来,原以为秦远平素总是懒洋洋的模样,屋里必定乱得很,没想到他这屋子竟收拾得异常整洁,屋子里陈设很简单,但摆放整齐有序。床靠里放着,挂着副青布帐幔,从掀起的一角瞧见秦远还在睡着呢。安宁不敢上前,只站在门口,又唤了几声,他嘴里应着,还是没醒。安宁只得把食盒放到门边的书桌上,正准备退出去,却瞥见桌上放着张纸,写了半首古歌:“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不怀忧?令我白头。”几个字铁划银钩,颇有大家风范,安宁心想,这三当家的是个读书人呢,他写这个,该是想家了吧。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蓦地秦远大声喊叫起来,安宁吓了一跳,往前略近了两步,喊道,“三当家的,醒醒,你快醒醒。”
秦远猛然睁开了双眼,有些迷茫地道,“你是何人?”
安宁退后一步道,“我是小六啊。”
“小六?”秦远撑起身子,摇了摇头,眼神很快恢复了清明,“哦,对了,你是小六啊。”他瞧见自己昨晚本是和衣而卧,此时就立即起身,微笑道,“不好意思,我方才做梦,没吓着你吧?”
安宁笑道,“没关系的。三当家的,你喝多了,我绞个帕子你擦擦脸吧。”
秦远道,“你怎么来了?”
“哦,我是来送早饭的。”安宁一指食盒道,“今日好多兄弟都起晚了,杨大妈就安排我们各屋来送饭。”我先走了。
秦远笑道,“谢谢你啊,杨大妈想得真周到。”
安宁道,“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她转身就欲出门。
秦远忽叫住她道,“小六姑娘,麻烦你拿到隔壁去等我一下好吗?”
“啊?”安宁微讶了一下,她觉得秦远的笑容又开始变得有些诡异了,犹豫了一下道,“那,好吧。”
安宁等了不长工夫,秦远神清气爽的走了过来,他不急着吃饭,却道,“昨晚真是辛苦你们了。”
安宁低着头道,“那是我们应该做的。”
秦远道,“昨晚喝多的人不少吧?”
安宁微笑着点点头。
秦远笑道,“这只怪昨日那买卖干得实在太顺手了,没法子不高兴,一高兴难免就喝多。”
“是吗?”安宁心里微微有些紧张起来。
秦远笑眯眯地道,“这买卖做得可有趣,嫁闺女的没什么嫁妆,回头亲家倒赔了一万两金子回来。”
安宁心中一凛,只听秦远又道,“嫁去时,我们见人家办喜事,不好耽误,便放过他们。没想到回来时,却捡了个大便宜。那位大人也真是的,把所有的金子和贵重物品都藏在一辆马车里,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哼!他也不想想,拉着那么重的货,马车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迹呢?咱们要是看不出这点,也就不用出来做强盗了。更好笑的是,那拔人来时只封了三百两银子,回去时还依样画葫芦,若不是有心放他们一马,这区区几百两哪里放在我们眼里!”
安宁只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果然是刘大人!若是她此时没有戴人皮面具,秦远就会瞧见安宁的脸色已经白得有些不正常了。秦远没有说话,只紧紧的盯着安宁的脸,却瞧不出一丝变化,他暗自思忖道,这小丫头难道真的跟这没关系?
屋里静悄悄的,好半晌,安宁才调整了一下呼吸道,“那你们把他们怎么样了?”
秦远右手在脖子上一挥,狞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安宁惊呼道,“你们杀了刘大人?”
秦远突然冷冷地道,“你怎么知道他姓刘?”
安宁大惊,只觉秦远的眼睛里似万年寒冰,透过她的眼睛直刺进她的心里,她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秦远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笑了起来,“我知道,肯定是小吴那臭小子告诉你的,对吧?”
安宁也不知是点头好还是摇头好,秦远又笑道,“你放心,我们可没那么喜欢杀人。都没出手,我们只是稍稍列个队,壮了壮气势,那刘大人就吓得晕死过去了,我们只留下了那辆马车,其余的人和东西全部放他们通过了,算是很公道的了吧?”
安宁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接了。
秦远道,“跟你这小丫头讲这些,真是煞风景。你要有事,就先去吧。”
安宁听了此话,不亚于聆听天籁,也不等三当家的吩咐,扭头就走。
秦远瞧她走远了,忽地一笑,“小狐狸上了山,纵使再狡猾,也总是要露出尾巴的。”他托着下巴喃喃道,“要不要揪出她的尾巴来瞧瞧?不过揪出来以后可就吓不成了,无趣,无趣得很!”
若是安宁听见了这话,肯定吓得马上下山,可惜她没听见,不过还是有个人听见了,那人觉得这话好生奇怪,走进屋来,轻轻一拍秦远肩头,“三弟,你在说什么呢?”
秦远正想得出神,倒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笑道,“原来是二哥啊,你怎么来啦?”
周复兴笑道,“我来看你酒醒了没?在你门口就听你一人嘀咕着什么尾巴什么的,你在想什么呢,别是酒还没醒吧。”
秦远笑道,“我是看着天凉了,打算去山里打些野兽,剥了皮做件袄子,又怕我这念头一出,就把野兽全吓没了。”
周复兴忍不住呵呵笑道,“你呀,就会胡说八道。”
秦远道,“二哥来有事吧?”
周复兴道,“嗯,昨日做了那么大一笔买卖,高兴归高兴,但这事儿藏不住,肯定会惊动一些人的,官府会不会来,其他的帮派会不会打主意,还有,咱们自家兄弟也会有想法,要不要分一点,该怎么用,用多少,这么都得好好合计合计。这么多金子可不能放在寨子里,越快处置妥当越好。”
秦远点头道,“二哥说的有理,魏叔起了没?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找他?”
周复兴道,“我来找你之前问过,刚起。你呢,吃了早饭没?”
秦远道,“还没呢,这不,厨房派小六姑娘送了饭来,我还没吃呢。”
周复兴道,“哦,还有这个小六姑娘。”
“怎么了?”秦远问道,“她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她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小丫头。”
“先不说她,她如今在这儿也做不了什么,慢慢看看再说吧。”周复兴淡淡笑道,“你快些吃,我等你吃完,咱们一起去找师叔商量正事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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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十六章 家贼
金秋十月,一年一度的朱家香溪大考也拉开了帷幕。作为组织者和承办者的长房,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可偏偏此时,朱夫人却瞅了个空溜进了内房里。
“宝贝儿,来嘛。”朱夫人对着床上那人甜甜唤了许多声了,可那人却丝毫不领情,正撅着屁股把头埋在被子里,象小猪似的拱来拱去,不知在里面捣鼓什么玩意。
朱夫人已经四十来岁了,可长期生活安逸,看着倒象三十出头,只有凑近了细看,才能瞧见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淡淡风霜。她皮肤白?光润,细长的眉毛下,一双凤眼略向上挑,顾盼有神。她没有江南女子常见的樱桃小口,嘴型略大,但唇形流畅好看,一笑起来显得说不出的飒爽,个子也比普通女子高挑些,体态匀称,有一股塞外女子的健美味道。朱夫人的闺名唤做宇文丹凤,乃是天下四大豪富的西方大贾宇文熙的亲孙女。塞外风气豪放,对女儿甚是娇纵,没那么多规矩,这宇文丹凤年轻时更是活泼好动,在一次外出游玩中与年轻的朱兆年偶然结识。甫见面时,她就给朱兆年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宇文家可舍不得把宝贝女儿嫁到那么远的江南,朱兆年也是过五关斩六将,历经重重考验才有惊无险地抱得美人归。塞外女子感情热烈,性格刚烈,最容不得男子三心二意,自娶了这房妻子,朱兆年便心满意足,再不肯纳妾。两人成亲这么多年来,感情和睦,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这朱府上下,敢在朱夫人床上放肆的,除了她的宝贝女儿朱景珊,再没有旁人。这朱夫人自打有了两个儿子,又隔了好几年,方才有了这么个女儿,自然宠着跟掌上明珠一般。在家里,除了爷爷和爹爹,朱景珊可谓是天不怕地不怕。
见女儿埋头在被子好半天了,朱夫人怕她憋闷,上前把被子一掀,“好宝贝,别闷在里面,咱出来玩。”
一只花花绿绿的家伙猛地从被里窜出来,把朱夫人吓了一跳,定晴一瞧,原来是她养的哈巴狗,那小狗原本全身毛色雪白,无一丝杂毛,跟绒球似的,极为可爱,是朱兆年寻了多时买回来逗夫人开心的。可此时,这小狗的身上给朱景珊涂得红一道,绿一道,甚是吓人,那小狗眼巴巴地望着女主人,不满的呜呜叫着,朱夫人觉得好笑。
朱景珊却不满的叫道,“娘,都是你啦,我还没给小狗打扮完呢。”她一手拿着她娘的一条翡翠项链,一手拿着个胭脂盒,看样子还要给这狗整治。
朱夫人心疼道,“这胭脂是你爹从海外刚刚重金购得,我都没舍得用两次,你这小冤家倒好,一下给我用了半盒,”她一面说着,一面从女儿手里先把胭脂抢过来,那里面还沾着好几根白色的狗毛,她用手帕掸干净了,忙收进柜里。
朱景珊撅着小嘴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玩就是了。”她下了床,拿着项链就往小狗脖子上套去,那小狗一见这小魔王又来了,吓得转身就跑。
朱景珊追了几步,被她娘叫住,“回来!”
朱景珊站在门口,拿着那项链在手上转着圈晃荡着,不耐烦道,“干嘛啦?”
朱夫人换了副神秘的笑脸,“宝贝,过来,娘跟你说件事。”
朱景珊道,“说吧。”
朱夫人招手道,“过来,这可是秘密哦。”
一听有秘密,朱景珊的圆圆的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冲到她娘身边,“娘,你要干什么?是不是要偷偷带珊儿出去玩啦?”
“宝贝,你帮娘做件事。”朱夫人凑在女儿耳边,嘀咕了几句,朱景珊觉得痒,不住的耸着小肩膀,听完后撇撇嘴道,“我以为是干什么呢?这有什么好玩的。”
朱夫人笑道,“宝贝快去,办好了娘有重赏!”
朱景珊歪着小脑袋道,“那娘赏什么?”
朱夫人道,“宝贝想要什么?”
朱景珊想了想道,“娘,那明天的大考带我去玩儿。”
朱夫人面露犹豫之色,“这大考可是族中大事,你爹他……”
朱景珊摇着娘的手道,“娘,带我去嘛,明天你们都去,就把我一人丢在屋子里,好可怜的,我保证去了不捣乱!”
朱夫人,“那看你先能不能帮娘办好这件事。”
“没问题。”朱景珊一蹦一跳的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忽又转身,把手上翡翠链子对着她娘扔去,“娘,接着!”
朱夫人大惊,“这是你爹送我的生日礼物!当心摔坏了!”说着已经起身飞扑过去,好险好险,朱夫人抓住项链,仍不住拍着胸口。
晚饭时,朱兆年觉得夫人的脸色有些古怪,就象,就象他女儿平时干了什么坏事,又没有被人发现一般。到底是什么事呢?猛然,朱兆年心中一喜,难道是夫人又有了?有了这个念头,再看夫人那贼兮兮的笑容,就越看越象。吃饭的时候有儿女在,又不好问,好容易吃完了饭,朱夫人冲他使眼色,迅速先撤了,跟着朱兆年清清嗓子道,“景亚,今年你十六,明日是最后一次族中未成年的族考,你今晚可要好好准备准备,明日拿个优回来。”
朱景亚点头应了,朱兆年又道,“上次你跟你哥出去,差事办得还行,虽然好些地方还不够精细,但也勉强可以了。明年上春,你就去家里铺面里做事吧。”
朱景亚眼睛放光道,“爹,你先派我去哪里?去北边还是去西边?我想去晋国四叔那里!离外公那儿也近!”
朱兆年一瞪眼睛,“整天光想着玩!还没走就想飞啦?先在周边铺子里学着,干得好了再说。干不好,哼!”
朱景亚低下了头,朱景先笑道,“爹,二弟做事不错了,只是年轻,难免没那么周全。”
朱兆年叹道,“咱这长房,挑着家里几百口人的担子,外表风光内里苦啊。”抱怨了几句,又瞪向二儿子道,“你就是块烂铁我也要把你练成精钢!”
朱景亚吓得往后一缩,朱景珊嘴里含着口菜,在旁边笑道,“二哥,我明天去给你加油!”
朱兆年皱眉道,“珊儿别说话,就你一人每次都吃到最后。谁说你明天可以去的?”
朱景珊道,“娘!”
朱兆年心这刚好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故作正经的道,“那我去问问你娘。”说完起身就走。
朱景亚道,“爹娘今日的神色真奇怪,爹平时吃了晚饭要训半天的,今天怎么这么快?”
朱景先道,“珊儿,娘怎么会同意你明儿去的?”
朱景珊笑咪咪道,“我不告诉你。”
朱景亚道,“珊妹,那你告诉我吧。”
朱景珊横了他一眼,“跟你无关。”
朱景先道,“那和谁有关?好珊妹,讲来听听。”
朱景珊把吃得还剩几口的碗筷一推,从盘子里抓了块鸡翅膀,跑开几步,又望着大哥笑道,“就不告诉你!”大笑着冲出房门。
剩下这兄弟俩对望一眼,有古怪,绝对有古怪!
朱兆年没进门就喊道,“夫人,夫人!”
朱夫人娇滴滴的应道,“夫君,你喊什么?”
朱兆年进了内房,一把拉住夫人的手,“凤儿,你是不是又有了?”
朱夫人面上微微一红,摔开丈夫的手啐道,“哪有?”
朱兆年道,“那你冲我使的什么眼色?”
朱夫人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帕,在丈夫面前摇着,“兆年,你看这是什么?”
朱兆年接过道,“咦?这不是景先那条帕子吗?”
朱夫人奇道,“啊?先儿自己给你看过?”
朱兆年点头道,“是啊。”
朱夫人幽怨的道,“好啊,这小子现在长大了,有话不跟娘说,倒跟爹先说。”
朱兆年道,“夫人,你想到哪里去了?先儿拿这条帕子给我,是向我打听这帕子上的刺绣。夫人你瞧,”他把帕子展开送到夫人面前,“这帕子虽只绣了个角,但这针法居然有姑苏、湘楚、燕京等多地刺绣的味道,却又融和一处,此般才能,家里只有掌管着刺绣进行教坊的申大娘才有这般功力。而这帕子居然只用黑白灰,宛如水墨画一般,此种绣法,竟是我也生平未见,绣这帕子必不是普通女子,若有机会请来讨教一番,倒是极好。”
朱夫人嗔道,“我可不懂刺绣,你说了我也不懂。”
朱兆年忙赔笑道,“我夫人虽不懂刺绣,但能骑马射箭,这更非一般女子能及了。”
朱夫人道,“你呀,整天就只顾着抓着两个儿子给你干活,也不想想,先儿过了年就二十了,咱们也该给他讨房媳妇了。”
朱兆年道,“这个当然,但也总要先儿自己喜欢的才好。”
朱夫人道,“先儿成天被你盯着,不是干这就是做那,他哪有时间?咱们做父母的可得多操点心,要不我略放些风声出去,若是有合适的,便请来相看相看。”
朱兆年皱眉道,“要这么着急么?”
朱夫人眉毛一挑道,“怎么不急?这事儿你就甭管了,我来操心!”
朱兆年苦笑道,“好好好,都依夫人。”他忽又想起一事,“夫人,你真答应带珊儿明天去看大比啊?”
朱夫人道,“是啊,珊儿年纪也不小了,整天净知道淘气,我想明天带她去看看,学学那些哥哥姐姐,回头也该寻个老师回来好生教教她了。”
朱兆年道,“那也好,不过明天你可得把她仔细看紧了,别捅出什么篓子来。”
当晚,朱景先回到内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退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真的是他的房间。可这屋子就象遭了贼,被翻得乱七八糟,东西丢了一地。
“谁干的?”饶是他素来温文镇定,也不禁有些恼了。
门旁,小厮吉祥探出头来,“大少爷,你可别生气!下午三小姐非要跑进来玩,又不许我们跟着,谁知道她给折腾成这样!”
“朱景珊!”朱景先怒道。
第二卷 第三十七章 追忆
整个考试院里几十个考场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所有考场的门都大开着,族中长老和请来的老师在里面监考,许多有孩子参考的族人站在门外观考。众目睽睽之下,想要作弊,绝对是不可能的。一旦发现舞弊,不但一年的红利取消,还要喻示全族,谁家也丢不起这个脸。
朱景珊老实了一阵子就躲在娘的身后,冲着大哥偷偷扮着鬼脸,朱景先却视而不见,置若罔闻。她撅起小嘴,甚觉无聊,偷偷拉扯她娘的袖子。朱夫人怕女儿憋不住惹祸,便牵着她去后面的女子考堂。这女子考堂人不太多,今年只有十三个女孩年满十五,前来应考,她们到时正在考着刺绣,主考官是朱家刺绣教坊的申玉香。一时瞧见朱夫人,便到屋外招呼。
朱夫人低声问道,“申大娘,今年可还好的吧?”
申玉香微笑道,“都还不错哩,四房里那位小姐更好一些。”
朱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瞧去,道,“可是那位穿黄衫子的?”
申玉香点了点头。
朱夫人道,“我瞧那丫头生得也俊秀。”
申玉香低声道,“听说她娘可还是个没名分的呢。今儿这是头一场,不知后面几场如何,若是拨个头筹,倒真替她娘长脸了。”
朱夫人抚着朱景珊的头顶道,“我这小女,顽劣成性,到了十五岁,可不知怎么来应考!”
申玉香笑道,“小姐还小呢,过两年只要肯用心,当然也是好的。”
朱夫人道,“珊儿,你看这些姐姐们绣得多好,过两年你可得好生向她们学学!”
朱景珊有些不服气的偏着头,从香袋里掏出一块帕子来,“她们可有这个绣的好么?”
申玉香接过一瞧,面露惊讶之色,“此物小姐从何处得来?”
朱夫人道,“这是景先前些日子外出时偶然得到的。”
申玉香道,“绣这个帕子的可是个高人呢,这种绣法,就是我一时之间也不能全悟出来。”
忽然后面传来一阵苍老的笑声,“谁绣得这么好,让申丫头这么谦虚呀?”
申玉香扭头一瞧,笑道,“哟!老爷子怎么亲自来了!”
朱夫人和朱景珊早拜了下去,“爹!”“爷爷!”
朱靖羽笑道,“我闲着没事,便过来看看这些孙子孙女儿们,你们方才在夸谁呢?”
申大娘忙将帕子递上,朱靖羽瞧了半晌才问道,“这帕子是何人何绣?”
朱夫人忙回了,朱靖羽不再追问,把帕子自收了。晚饭后,他派人把朱兆年和大孙子请了过去。
朱靖羽半退隐后,便把家里后花园改造了一番,他一共有十七位夫人,却共修建了十八处院落,一位夫人住一处,多出一处他用做独处,被他提个名儿叫相思院,下人们都偷着乐,说老太爷都十七位夫人了,哪位夫人不是如花似玉,还相思,再相思恐怕只有天上的仙女才能入他的法眼了。
朱靖羽正在相思院门口背着手??消食,见他们来了,呵呵一笑,引着他们进了书房,摆了摆手让下人退下。
朱兆年上前问道,“不知父亲找儿子前来所为何事?”
朱靖羽从袖中取出那块丝帕道,“听说此物是景先得着的?”
朱景先道,“是啊,爷爷,是这趟我出门时偶然遇上的。”
朱靖羽道,“你把详细经过说说。”
朱景先于是就把怎么去了宫亭庙,遇上那两女子的情形说了一遍。
朱靖羽追问道,“你觉得那女子虽然蒙着面纱,但依然很美对么?”
朱景先点头道,“虽然看不见她的容颜,但瞧她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的气韵风致,应是大家闺秀。”
朱兆年道,“那也不能说明那女子有多美啊?”
朱靖羽摇头道,“兆年你别打岔,景先你再说说对她的感觉。”
朱景先又道,“回头想想,甚是奇怪,看着那女子的眼睛时,似不自觉的总会被她吸引。”
朱兆年道,“这世上竟有此等女子么?”
“莫非是她?”朱靖羽似有些疑惑,拿起壶杯喝了口茶,方才道,“兆年,你可知爹为何修这相思院?”
朱兆年愣了,心想爹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朱靖羽道,“只有景先在,不妨事,你说吧,可别说你也不知道。”
朱景先听着更是纳闷,爷爷这是在考爹吗?
朱兆年吞吞吐吐道,“这个,这个儿子揣摩着爹修这园子暗合母亲及十六位姨娘之数,唯独多一来这一处,多出来这一处……”
“直说吧,到我这个年纪了,许多事早看开了,景先这孩子听听也无妨。”朱靖羽笑道。
朱兆年方道,“儿子猜想,爹是不是心中尚有一处遗憾,所以才修这个相思院。”
朱靖羽呵呵笑道,“你直接说你爹心中还有一房不就得了。”
朱兆年心想,就是知道,我这做儿子的也不好直说啊。
朱靖羽不以为意道,“我平生两大嗜好,一是收藏名花,二是收藏美女。这名花么,我这园子里可不少了,这美女么,确有欠缺。”
朱兆年父子俩傻在那儿了,不会吧,难道老爷子又想纳妾了?
朱靖羽道,“兆年知道一些,景先可能不知道,爷爷我年轻时可也是风liu倜傥,英俊潇洒的很,不知迷倒多少女子。”
朱兆年父子俩心想,你不风liu能娶回十七位夫人么,这可是朱家有史以来最高纪录了。
朱靖羽叹道,“可惜有一位女子,我只有缘得见一面,但就是这一面,让我再也兴不起纳妾之念了。”
朱靖羽又喝了口茶道,“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兆年你才刚成亲吧,家里事情都压我身上,我成天天南地北的跑,真的有这么忙吗?其实也不尽然。多半因我那时喜欢风花雪月、寻芳问柳,倒亏得你母亲,在家里苦苦支撑,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所以对你母亲,我一直甚是敬重。家事无论她如何处理,包括你那十六位姨娘,我从来都站在她这边。”
朱靖羽悠悠道,“那一年夏天,我人在姑苏,一个朋友请我晚上去听歌,我开始还不乐意,道姑苏内外的游船花栈可还有可听之歌么?那晚便先去了另一处喝了酒,喝得半醉方才过去,现在想想真是追悔莫及。”他摇了摇头又道,“我到之时,夜已深了,天上一轮明月,照着一位年轻女子立在船头,船下开满了荷花,红红白白的,微风吹起,满池的花轻轻摇动,她的长发也随之轻轻飘扬。她站的地方缀着两盏琉璃灯,那光只够把她整个人照得七八分清楚,我当时也算是阅尽百花的了,可一见到她,顿时就傻了,酒也醒了。凡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仙子。那时她正在唱歌,我只听到最后一句,便觉动听得犹如天籁。她唱完后淡淡一笑,退回船舱,那小船熄了灯,很快就驶走了。虽只惊鸿一瞥,可她却深深印在我的心里,再也挥之不去。我问朋友,她到底是谁,可朋友叹息着说,我来晚了一步,明珠姑娘已经被人买走了。我那段时间四处打听,可再也寻不到她一丝踪迹。”
说及此,朱靖羽脸上仍是深深的遗憾,良久方道,“此后我再也看不上任何女子,除了打理家中生意,只买花种花,可世上哪有一朵花比得上她的美丽?”
朱兆年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爹爹突然修身养性,他娘还以为是他爹浪子回头,感动得不知去庙里烧了多少灯油。
朱靖羽道,“又过了几年,突然,我那朋友托人传信给我,说看到一副画,画中女子极象明珠姑娘,我一听,马上赶到他家。那画果真画得传神极了,活脱脱是明珠姑娘模样。我一见,便要买下,可我朋友说,这是别人送来装裱的,不知肯不肯卖。我说,无论他要多少钱都成。可那画画的人只说这也是自己心爱之物,断不肯卖的。我也没办法,只能罢手。心想我与明珠姑娘始终是没有缘份的。没想到五年前,我那朋友居然又传信给我,问我还想不想要那张画。我说当然要啊,价钱什么的都好商量。我又亲自去了姑苏一趟,兆年你该知道的。”
朱兆年心想,原来老爹那年去姑苏,又不肯说什么原因,是去买画了。搞得他和娘猜了半天,以为他爹是不是和什么老相好的相约呢。
朱靖羽道,“那一次,我坚持一定要见见那个画画的人,不论他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没想到,那人居然也提出要见我一面,他只肯见我,而且决不能泄露行踪。于是,我寻了一个极隐秘的地方,与他相见。那人是个年轻人,极瘦极白,好象重病缠身,他是带着画来的,问我出什么价钱,我说只要你开口,我无不应允。那人问我为什么肯出这么高的价钱买这副画,我说因为它实在画得太好了,太象明珠姑娘了。那人又问我为什么要找明珠姑娘?我想了许久,告诉他,我只见过明珠姑娘一面,但真的忘不了她,象明珠姑娘那样的仙子,不应该受凡间的苦。那人问我怎么知道明珠姑娘受苦,我说那天只见她一面便知道了,她面上是欢愉喜悦,可她心里却是百般无奈与哀愁。若是有机会见到明珠姑娘,我不会勉强她做任何事情,只是希望能守在她身旁,看她做任何她喜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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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十八章 帕考
朱靖羽陷入回忆里,“那人盯着我看了许久,长长叹了口气,道明珠姑娘若能早些遇上我这么个人,也许就不会过得那么苦了,可惜他也不知道明珠姑娘身在何方。他把画交给我,并不要一文钱,只要一个承诺,说若是将来有拿着和画上一样印章的人来找我,千万请我看着明珠姑娘的份上,善待此人。”他说完起身道,“你们随我来。”
朱靖羽将他们领进后院小楼,这小楼素来是府中禁地,朱兆年父子俩也是第一次进来。一楼是客厅,布置得清新淡雅,里面摆设虽不多,但全是朱靖羽最喜欢也最贵重的古董。二楼以桃红色为主,布置得成闺房模样,所有女子用具一应俱全。朱景先仔细打量,连脂粉被褥都是新的,应该是经常打扫更换的。
朱靖羽走到梳妆台前,从桌上木盒中取出一副画轴,挂在墙上,展开一看,画中是一位女子,在开满荷花的池塘里,坐在小船上,她侧着身,似是在闻那花香,又似想摘旁边的莲蓬,脸上又是喜悦,又是害羞,半是天真,半是妩媚,混合成一种说不出的清新美丽,摄人心魂。
半晌,朱兆年方才叹道,“怪不得,怪不得!”
朱景先道,“此等女子,真不知是哪里的仙子误坠了凡尘。”
朱兆年道,“仅是一画,已让人神魂颠倒,何况真人乎?”
朱景先指着画下方一枚红色的印章道,“爷爷,这印章就是那人所托之凭证么?”
朱靖羽点头道,“你们再仔细看这画中的荷花与这手帕上的荷花。”他展开手帕放在画旁。
朱兆年仔细一瞧,“我明白了,爹,这两处荷花的笔法甚为相似,即使不是一人所为,但绘制之人必有关联!”
朱靖羽微笑道,“正是如此。方才景先说起赠他帕子那女子的风韵,与画中人似有几分类似,所以我才找你们前来,共同参详。”
朱景先惋惜道,“可惜当时匆忙,未曾问得那女子姓名,也不知她竟和我朱家有些渊源。”
“许是机缘未到吧。既然出现了,想来还是与我朱家有缘的。”朱靖羽道,“我今日跟你们讲这些,一是被那帕子勾起往日情怀,二是我现今甚少出门,你们常东奔西跑,故此让你们瞧瞧那印章,留心查访,若是日后遇上持这印章之人,倒不可怠慢了,也算是让我圆了这一场托付。”
朱兆年道,“儿子记着了。景先,你也用心记着。”
朱景先欲言又止,朱兆年道,“怎么啦?”
朱景先道,“孙儿还有一事,与此有关,但未有确凿凭证,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靖羽道,“讲来听听。”
朱景先道,“孙儿奉命和二弟去给刘家良行表哥贺亲,倒也谨遵父命,没有表露身份出席。”他望了父亲一眼,才道,“可是表哥成亲当日,我扮成二弟的随从,还是去了。”他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接话。
朱景先道,“那里没人认出我。闹新房时,我瞧见吴国公主身边的一个婢女,有些象在宫亭庙遇到的那两位女子中的一个,后来我用言语试探了下,她很是惊慌,我更觉得有七八分是了。”
朱靖羽皱眉道,“你是说那位公主有可能是你遇到的那位女子?”
朱景先摇头道,“她不是。那位公主美则美矣,但举止仪态完全不似,她的声音也不对。”
“竟有此事?”朱靖羽道,“此事倒不好操之过急,那景先你留些心,继续暗中查访。”
朱兆年道,“说起这刘家,儿子倒要跟爹讨个主意。这刘有德委实闹得有些不象话了,在白云城中欺行霸市,所有咱家出的时新花色只准他独家经营,不容别人插手。这次娶媳妇前几天,居然把在那里经营时新花色权加上利息卖定给其他商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景先弟兄俩在那打听着,成亲后,吴国那送亲使刘敬业刘大人拿了十万两银子去兑换金子,料想刘有德就是为了这一出闹的。”
朱靖羽道,“是该料理料理了,你准备怎么做呢?”
朱兆年道,“这事我预备交给景先去处理。”
朱景先忙回道,“孙儿打算不再发放时新花色布匹给刘家,断了他的念想,想必他会老实很多。”
朱靖羽道,“也对。你这次去白云城,你感觉良行那孩子如何?”
朱景先想了想道,“良行表兄处事谨慎,思虑周详,但碍于父子之情,又生性淳厚,故在家中管不得事,作不得主。”
朱靖羽道,“那孩子倒也不枉你十四奶奶和银杏丫头的一番苦心,这开头几年,景先你多帮帮他。”
朱兆年道,“爹,您的意思是……”
朱靖羽赞许的点了点头,对孙子道,“景先,爷爷送你四个字,堵不宜疏。这治家其实和治水的道理差不多,凡是淹水的地方,除了要想怎么去堵住漏洞,还要去看到底为什么淹,淹在哪里,有没有疏导之法,否则你堵了一个地方,他又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即使表面上堵住,但暗地里呢,可能留下更大的隐患。有时,一念之差,又或是说一念之仁,都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明白吗?”
朱景先躬身行礼道,“孙儿谨受教。”
朱靖羽道,“顺便你把该查的也好好查查吧,二十年了,爷爷可真盼着能早日听到好消息呢!你可别让爷爷再等上二十年。”
朱景先心想,这什么差使!
留仙寨。
为那一万两黄金如何分配使用,三位当家的是大伤脑筋。从来只愁钱少,可这钱突然一下子来得太多,也让人忐忑不安。
魏山泰捋着颔下的短须,苦笑道,“这么些年,从来都是发愁没钱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如今太有钱了,又不知道该怎么花,真是天生的穷命啊!”
秦远笑道,“要是大叔真这么犯愁,那好办,一个兄弟分上几块,大伙全下山去吃香的喝辣的,爱干嘛干嘛,花个痛快!”
魏山泰笑道,“小秦这法子对我脾气,咱们穷哈哈的苦了这么些年,让兄弟们尝尝大手撒钱的滋味也不错!”
周复兴也笑了,“这倒是最快最省事的法子,只是不知兄弟们有命带金子下山,还有没有命回来?”
魏山泰挠头道,“复兴说的是,咱们干这么大一票买卖,没多久这消息就得传开,不知多少人眼红,备不住已经有眼线埋伏到咱们山下了,就盯着咱们兄弟落单,见一个宰一个呢。”
周复兴沉吟半晌道,“这么一大笔黄金存在山寨里也未必安全,还有随车的一些物品,都要清点清楚,哪些是值钱的,哪些是不值钱的,全要登记造册。”
魏山泰道,“对,顺便把咱们的库房好好理理,我早就想着这事,一直不得空,山上识字的兄弟少,干这个需要识字,又有些眼光的人才行。”
周复兴道,“咱那库房怕有十来年没动过了吧,东西不少,清理起来可不是小麻烦,要信得过的人,又要细心耐烦,让谁去好呢?”
魏山泰道,“杨大妈倒是个好人选,可她不识字。”
秦远道,“可以让小六去帮她,她们俩交情甚好。”
魏山泰道,“小六?信得过吗?”
秦远道,“小六姑娘识字,而且她既在大户人家做过丫头,想来见识也不差。至于信不信得过,倒不清楚,毕竟上山时间短,借此正好试试她,但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又能折腾出些什么来?”
周复兴道,“我觉得三弟说得有理,让小六去。咱们再派几个老成的兄弟盯着,开验重要物品时,我们三人中也需派个人过去。”
魏山泰道,“那一会儿就把清点库房的人先定了,呆会儿就通知他们,明日开始清点。先把东西理清楚,咱们还得想着怎么处理,这么多金子全放山寨里也不稳妥,那放到哪里去?你们说钱庄好不好?”
周复兴道,“放在钱庄里倒也可以,恒信钱庄屹立上百年,是天下数得着的大钱庄,信誉颇好,童叟无欺,可以存一部分。”
秦远道,“但如今兵荒马乱的,谁知道钱庄会不会倒闭,钱庄也只能放一部分。”
魏山泰道,“那剩下那些怎么处理?能否买田买地?”
周复兴忽笑道,“师叔这主意好,我也正有此意,不过不仅是买田买地,倒是一笔大花销,恐怕这些钱还是不够的。”
秦远笑道,“二哥的主意一定是好的,快说来听听。”
周复兴笑道,“我一直寻思着,咱们山上的人老了病了残了,总要寻一个养老的地方吧。现在只有个小村子,咱们的妇孺老幼藏在那里,安全是安全,但毕竟与世隔绝,何况村里孩子逐渐长大了,总要读书识字、男婚女嫁的,总不能关上山上一辈子,难道世世代代都做山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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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仁八卦:
朱靖羽的心声:其实我是一个既风liu又多情的人,比段正淳那小子强多了,起码我看中的老婆都会娶回家,也不会闹得太厉害,光这一手,嘿嘿,姓段的那小子就得甘拜下风!
第二卷 第三十九章 花钱
周复兴道,“以前没钱,倒也算了。现在既有了这些钱,我就寻思着,能不能寻个地方,购些田产商铺,把村子整个迁出去,让大伙儿做个有田有地的普通百姓。哪怕将来遇到祸事,不得不弃了山寨,大家也有条后路。”
魏山泰击掌道,“这主意好!这些老幼妇孺,藏在深山里,总是一块心病。但这件事事关重大,复兴,你跟你师父走的地方多,可有什么合适的地方?”
周复兴道,“这天下大乱,要想完全免受刀兵之祸是不可能的,咱们也只能碰碰运气。我以前到过巴蜀,那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物产丰饶,是个不错的地方,从巴蜀再往西南,多未开垦之地,各族混居,教化不足,但难得四季如春,最好天气。再不然,就是辽东,那里地广人稀,只冬季苦寒些。”
秦远道,“巴蜀虽好,只是夹在晋、楚、西戎等诸国中间,各国势力犬牙交错,过于复杂。”
周复兴道,“三弟所言极是,我也属意西南或辽东一带。”
魏山泰沉吟半晌道,“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一处,复兴应该知道,就是你师祖的老家,在辽东步云山下一个叫做万家沟的地方。我记得那里山高林密,便于隐匿,离海也近,山路水路皆很便利,重要的是人烟稀少,连官府都不管。”
秦远道,“若真如大叔所言,确实是个好地方,若无官府打理,咱们这一大村子人迁去才不招摇,不过事隔多年,需派人亲自查探一番才好。”
魏山泰思忖片刻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我亲自去,事不宜迟,我准备下,这些天就上路。”
周复兴道,“既师叔定了,关于那金子的处理就有主意了。你们看这样好不好,那金子拿一大半存进几个大钱庄,师叔带着银票去到辽东,若是觉得好,也不用再商量了,直接就买些田地房产,到那儿估计得年尾了,等到明春解冻,马上就可以雇人干活了。保不定明年秋天,便可以把村子迁过去了。”
秦远点头道,“大叔也不必拘泥于那一处,只要这路上看得好的,便可以定下来,田产也可以分散一些,在邻近的县市都可以买一些。咱们的人尽可以分散在两三个邻近的地方,互相照应,岂不更好?”
魏山泰喜道,“就这么定了!”
周复兴道,“此去我陪着师叔走这一遭吧,路上有个照应。”
魏山泰犹豫道,“你去倒是最好,只是那寨子里便只剩下小秦一人,万一有人来犯,可如何是好?”
周复兴道,“这个无妨,咱们劫金的消息传开,也要些时日,等调兵遣将来讨伐,又不知什么时候,到时大雪封山,只要我们坚守不出,不管是哪路人马,轻易也攻不上来。咱们走之前,再添置些兵器,布置些防线,防着吴国或是别人眼红来攻山。我陪师叔去看好地方,就先赶回来,至于师叔到时和我一起回来,还是留在那边,就再视情形而定。”
秦远道,“这样最好了。大叔放心,我一定守着山寨,等你们回来。”
“那可就辛苦你了。小秦你可得督促着兄弟们好好练习,不可荒废了。”魏山泰道,“咱们还得多添置些粮食物品,防着有人封山。这快过年了,山上这么些兄弟家眷,也得给大伙添件新棉衣什么的,也都得赶紧筹备着。”
周秦二人点头称是,三人计议已定,分头行事。
次日一早,杨大妈安排了厨房和针线事宜,和安宁急急赶到后院议事厅,已经有好些人在等候了,秦远等人全到齐了,让安宁拿了纸笔,一行人去到库房。这库房设在山寨后院深处,就着个天然山洞建成,库房外守卫森严,秦远出示了腰牌,又验过口令,那队长方才开门放他们进去,这山洞甚大,里面凉飕飕的,地面上铺了砖防潮,还算整洁,秦远命人把墙上的灯火全部点亮,照得纤毫毕现。
虽然经过刘大人的改装,安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原先所乘的那辆大马车,还有上山时的那辆小马车也在。有秦远在一旁虎视眈眈,她怕露出破绽,一句也不敢多言,老老实实的埋头坐在桌旁,做着记录。
黄金万两自是不消说的,只有大有小,不一而同,想是刘大人在白云城中仓促之间兑不到齐整。剩下的,就全是刘大人收的礼金,计有白银五百银,上好茶叶十盒,绸缎十匹,绢十匹,土仪若干。安宁一面记着,一面替刘大人挽惜,他应该本来还指望这趟差发个小财,没想到全送来了大王山。
最后,杨大妈翻出一个小盒子,瞧了笑道,“这对娃娃倒挺可爱呢。”
安宁抬眼瞧道,“这是和合二仙,这块翡翠倒还不错。”话音刚落,她眼角的余光忽瞥见秦远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吓得她立马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杨大妈道,“那这东西值多少钱?”
安宁小声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一、二百两银子总是要的吧?”
杨大妈道,“还挺贵的啊!”
秦远上前笑道,“小六姑娘眼光虽好,可这价钱却还估低了些,这对翡翠起码值六、七百两了。”
杨大妈忙把盒子放下道,“这么贵重,我可不敢碰,万一摔了,我可赔不起!”一时众人都笑了起来,掩饰了安宁小小的慌张。
接着清理的便是安宁上山时的那辆马车,除了红姑那几样金首饰,里面值钱的东西倒不多,当看到红姑她们那三个箱子里,秦远留意了一下,“这箱子倒有名有姓,都是什么人的?”
安宁回道,“都是小姐的奴婢。”
秦远命人开了箱子,查看了一番,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你家主子倒也稀奇,奴婢们的衣服怎么都是宫装式样的?”
安宁嗫嚅道,“那个,那个我也不知道。”
秦远道,“那你主子家姓什么?”
安宁道,“姓,姓张。”她胡乱诌了一个。
秦远点头不语,忽又问道,“那你的箱子在哪里?”
“啊?”安宁只觉手心开始冒汗了,道,“我,我没有箱子。”
“为什么?”秦远追问道。
安宁支吾道,“那个,因为,因为我品级不够。”
“品级?”秦远紧紧盯着安宁的神色,笑道,“你家主子那倒有意思,丫头还分品级的。”
安宁吓出一身冷汗,她生平就没撒过这么多谎,哪里该知道怎么说。好在秦远笑了笑,没再追问下去了。
点了一天,山寨里最贵重的东西终于弄了个七七八八了。秦远看了安宁记的清单,笑道,“你这字也算不错的。”安宁打定主意,除了笑笑,一声不吭。
一连三天,终于把库存里的东西全清完了,山寨里值钱的东西不太多,最大的惊喜是最后居然翻出来几十坛酒,除了有几坛裂了纹漏掉了,其余的封口完好,想来甘醇非常。
清点完了,秦远拿着帐册回去交差。
魏山泰一边翻看册子,点头赞道,“小秦你这次办得好,真是辛苦你了,这么些陈年老家伙,终于可以查看清楚了。”
周复兴道,“师叔,这里面好些东西白放着都霉坏了,不如拿出来分给大家用了吧。”
魏山泰笑道,“早该拿出来的,放的时间长的,人都忘了。那酒我还记得是我家那小子周岁时,一些道上的朋友来庆贺时送的,想想都七八年了,我想着都流口水。把酒全交给杨大妈,过年给大伙儿吃了吧。小秦,你自己先拿两坛走。”
秦远笑道,“实不相瞒,魏叔,我已经偷了两坛走了。”
周复兴笑道,“三弟,咱们在时,你喝喝倒无妨,若是咱们走了,可不许你贪杯。”
秦远道,“那是当然,二哥,你放心,我还没到喝酒误事的地步。”
二人笑了一阵,魏山泰道,“复兴留在山上布置机关防线,小秦辛苦你再带人下山走一趟,把金子存一部分,再把该买的东西买回来。别的东西能慢点,布匹和棉花先买回来吧,马上就下雪了,赶紧把棉衣棉鞋做了,给兄弟们都穿暖和点。”
周复兴笑道,“这棉衣棉鞋,我看还是尽量买现成的吧。”
魏山泰忍俊不禁道,“哟,我倒忘了,山上这些娘们针线太差,让她们来做,指不定做到猴年马月呢!也做不了这么许多,那小秦到山下多找些裁缝帮着做了,咱们多出些工钱都没紧要的。”
周复兴道,“我看那些绸缎,还有几套成衣,就让杨大妈拿去分给山上的妇人,让她们给自己和孩子们也做件漂亮衣裳过年吧。”
魏山泰哈哈大笑道,“对极对极,那些娘们,长年跟着咱们在山上,偶然下一次山,眼睛盯着城里大姑娘小媳妇的衣裳,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这次有了这些,全给她们分了,要是不够,也给她们买些,至于她们自己做的好坏,可就与我们无干了。”
周复兴道,“库房腾出来了,小秦那些兵器粮食买回来也有地方存放了,下剩的金子师叔打算放哪儿?”
魏山泰挠头道,“这个倒要隐秘些,不如复兴你布置几个机关藏起来吧。再留上一些取用就行。”
周复兴想了想道,“不用机关,我也有个好地方藏金子。”
魏山泰道,“说来听听。”
周复兴一笑,随手写了两个字,魏山泰和秦远一瞧,愣了一下,随即捧腹大笑道,“好!亏你想的出来!就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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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十章 挑明
次日一早,周复兴和秦远领着一队人马,押送黄金下山去了。
魏山泰亲来库房,把日用之物全搬到演武场上,分发了出去,安宁依旧跟着做记录。山寨里热闹极了,抬的抬,扛的扛,安宁瞧着有趣之极,没想到这些寻常物件竟能让他们这么满足。绸缎现就分给了寨子里的女人们,安宁帮杨大妈挑了块墨绿色的缎子,毛遂自荐要做套新衣送给她。眼看绸缎不太够,安宁便迟迟不去领,最后杨大妈便把那床百子锦缎硬塞给她。安宁心中暗自好笑,心想这东西倒跟自己有缘。
闹了一日,把这些东西分完,杨大妈和安宁捧着分得的东西,先回了木屋,杨大妈掸着身上的灰道,“可算是清完了,这几日可着实脏得不行,我今儿得回去好生洗洗。”
安宁拍着头发道,“我也是哩,我去烧水!大妈你先洗吧。”
杨大妈道,“别别别,你这可没有我的换洗衣裳。几天都没回去了,我今儿可得回去了,也不知那老头子怎么样了。”
安宁抿嘴笑道,“原来大妈是记挂着钟大叔呢!”
杨大妈笑道,“你大妈可不怕人笑话!老伴老伴,少年夫妻老来的伴,等你日后成了亲就懂了。行啦,我先走啦,你洗洗早点歇着,这些天你也忙坏了。过两日你再给大妈出出主意,做些好吃的。”
送走了杨大妈,安宁烧了热水,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裳,她觉得全身都似轻了一截,松快极了。可惜湿漉漉的长发不易干,还好不是太困,她就坐下灯下给杨大妈埋头做着新衣裳。屋外山风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天是一天冷过一天了,等下了雪,这小木屋再住着恐怕就有些太冷了,要不要去找杨大妈要个火盆来呢?她正琢磨着,忽听门外传来轻轻两声叩门声。
“谁?”安宁一愣,谁会这么晚了过来?
“小六姑娘,你休息了吗?”门外人道,“是我,周复兴。”
“哦,二当家的。”安宁心下稍安,上前开门道,“请进。”
门一拉开,满屋子桔黄的灯光溢了出来,安宁一身青衣小裙,在灯光里显得面容恬静,眼睛闪烁有神。周复兴只觉眼前一亮,真奇怪,这女子面貌并不如何出众,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他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道,“我刚回山,瞧见你这儿还亮着灯,就不请自来了,打扰你了吗?”
安宁道,“二当家的太客气了,快请进来坐吧。”
周复兴点点头,走了进来,坐在桌旁,安宁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心想,二当家的找我做什么呢?
周复兴静静的望着安宁,半晌才道,“你怎么到这来了?”
安宁诧异的抬起头,“我?”
周复兴的眼睛依旧温和无波,“你真的不认得我了么?你再好好想想。”
安宁心里一惊,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你?我有见过你么?”她仔细盯着周复兴的眼睛,这人从第一次见面起,安宁便觉得似曾相识,但他到底是谁呢?
周复兴一笑,起身行了一礼道,“小姐,小人斗胆,小民略通岐黄,不知能否为小姐把脉,以解小姐之忧?”
安宁心中大骇,失声叫道,“你!你是邹先生!”
周复兴点头笑道,“区区贱名,有劳小六姑娘记挂。”
安宁不可置信的盯着他,“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周复兴笑道,“小六姑娘不必惊慌,这里本来就是我家啊。”
安宁道,“那你怎么会去吴宫?”
周复兴笑道,“我本来就是江湖中人,四处飘泊,那次去吴宫,也是机缘巧合。”
安宁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易容去的吴宫。邹改是化名,那现在这是你的本来面目么?”
周复兴道,“邹改是我在江湖中的一个化名,现在确是我的本来面目。”
安宁道,“哦,如此我还得多谢二当家的呢!”说着便起身盈盈下拜。
“不必多礼。只是,小六姑娘,”周复兴的语气陡的一冷,“应该称呼您小姐,还是贵人?”
安宁心中一凛,望着周复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对面那张一贯温和斯文的俊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层寒霜。
安宁垂下头道,“邹,二当家的,实不相瞒,我,我是吴宫中人,是,是安宁公主的替身。”
“什么身份?”周复兴追问道,“你,是公主?”
“不是的!”安宁忙否认道,她勉强咽了咽口水才道,“我,我,确是皇族远亲,但不是皇后家的。因为,因为父母早丧,从小寄养在宫中,跟公主为伴。那吴王为了银子,将公主许于商人刘家,公主不从,便想了这么个李代桃僵之计,让我与公主一起出嫁,如不被人发现,便让我嫁进去,但我相貌丑陋,故此才请了先生来。”
周复兴的眉头皱了起来,“是这样么?”
“是,是这样的。”安宁只如心如擂鼓,她上次被秦远吓唬了一番之后,一直担心会有人看出她的破绽,想了几天,编出这么个故事。但这故事听起来倒也不假,除非他去刘府或是吴宫求证,但刘府中,想来青瑶红姑是绝不肯承认的,吴宫中见过自己的寥寥可数,又不是关系到国家安危的大事,又有谁会在意呢?安宁见周复兴将信将疑,停了一下又道,“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在路上被李老大他们几人劫了来,来到这大王山上。”
周复兴道,“那现在嫁入刘府的呢?”
安宁道,“那个,那个才是真正的公主殿下。”
周复兴疑惑道,“果真如此么?”
安宁偷瞧着周复兴的脸色和缓了些才道,“二当家的,小六不过是一个小丫头,因为机缘巧合才来到这山寨中,但在山上这么些天,可做过什么对山寨不利的事么?”
周复兴心想这丫头确实是误打误撞来的大王山,不可能是有心为之,“那你为什么要留在山寨?不回吴宫?”
安宁道,“二当家的,我在吴宫中,本就没什么亲人了,若是回去,不过是被吴王找个借口再送一次。”她触动心事,眼睛里隐隐泛起泪光,“我,我真的不敢再回去了。二当家的,若是,若是你们不肯收留我,我,我马上就走,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周复兴听她语音已然哽咽,侧着小脸,看得见她长长的眼睫毛在不住抖动,心中暗叹,这个女子容颜丑陋,幼失怙恃,也算是薄命之人,若是把她赶走,天大地大,可叫她一个弱女子去何处安生?他不觉动了恻隐之心,温言道,“你若是想留下,我们不会赶你走,但以后你可得安安分分的,不要惹事。”
安宁忙不迭地点头道,“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泛着水光的眼睛含着希翼,动人得令人生怜。
周复兴笑了起来,“你就是想惹事,我也想不出你能惹出什么事来。对了,那你本来叫什么名字?”
安宁摇了摇头道,“前尘往事我已经不想再提了,我很喜欢小六这个名字,二当家的,若是你们不嫌弃,我真的很愿意在山寨里就做个小六姑娘,好么?”
周复兴望着她半晌,方笑道,“那我很高兴小六姑娘留下。”
安宁感激地道,“谢谢二当家的!二当家的,我,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周复兴道,“你说。”
安宁道,“我只想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小丫头,二当家的,您能不能替我保守这个小秘密,别跟人说,就当我是小六好吗?”
周复兴不加思索的点了点头。这姑娘现在呆在山寨,她之前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呢?
安宁放下心来,望着周复兴璨然一笑,却笑得他心里格登一下。这女子的眼睛怎么会那么亮,灼得他眼睛都有些闪烁了。周复兴很快就离去了,没走多远,却又停下了脚步,站在暗处回望着小木屋,喃喃道,“我该不该相信你?该不该留下你?”他摇摇头,心里有些不大肯定。
关上门,安宁长舒了一口气,今天这关算是过了,可明天呢?不知自己在这山上到底能呆多久,若是哪天这山上不能呆了,自己该去向何方呢?以前在宫中,老盼着能离开那皇宫,可一旦出来,又有些茫然无措了。这山上的几个当家的可都不简单哪,大当家的外表粗犷,却不是糊涂之人。三当家的外表邋遢,但行事作风倒象富家王侯子弟,心思最重。二当家的就更不必说了,应该是三位当家的中最精细之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可是一点状况都不能出的。
安宁叹了口气,收起针线,伏在桌上,为杨大妈这件衣裳,画着ju花绣样。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仙华宫后院墙角下的那一丛ju花,这时节应该开了吧。
仙华宫的那丛ju花开了,但开得并不好,因为无人照料,花朵比平时少了些,颜色也差了许多,但到底还是开出了花,野草倒长得欢畅,墙角门楣上结了许多蛛网,老鼠大白天的也敢出来活动了。自从安宁走后,这里便一直空着,无人打理。也许只有等到下一位主人到来的时候,才会恢复生机。
吴王现在哪有心情理仙华宫这小小的角落,他的心里装着更大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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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十一章 愤怒
“?当!”伴随着一声刺耳巨响,精美的茶盏哀怨的结束了它的生命,在地上碎了一地,暗碧的茶叶粘在地上,依旧芳香宜人的茶水四溅开来,但,再也无法品评了。
刘敬业跪在地上眼皮直跳,心中有不详的预兆。
吴王又是一挥手,把书案上的笔砚全摔在了地上,恶狠狠地咆哮着,“你说什么?一万两黄金就这么被一群山贼给抢走了?”
刘大人赶紧让自己的身子抖起来,抖得跟筛糠似的,哭丧着脸道,“陛下,臣无能,臣有罪!臣抵挡不过那群恶贼的千军万马,只能拼死跑了回来,却保不住黄金啊!”
吴王铁青着脸,咬牙切齿道,“好!你很好,你回来了,你没事,黄金却没回来!”突然他上前一脚把刘大人踹翻在地,靴子的硬底正好踹在刘大人下颔上,刘大人只觉嘴角一咸,伸手一拭,全是血。
此时刘大人是真的哭了出来,“陛下息怒,求陛下息怒!”
吴王道,“要朕息怒?好,你去把那一万两黄金给我找回来,朕就息怒,你去啊,去呀!”
刘大人此时又趴下了,只是痛哭,眼睛却偷偷往旁边瞟。
兵部尚书王之谦站不住了,上前跪下道,“陛下息怒,此事非刘大人一人之过也。此次与白云城刘府联姻,刘大人已为我大吴带回十万两白银,一万两黄金。又奔波数千里,不畏艰辛,亲送公主出阁,回来时没奈何遇上山贼,丢失了黄金,实乃意外啊,陛下,何况刘大人能带领一百多侍从杀出重围,留住性命,已是不易,望陛下明查。”
“明查,明查什么!”吴王怒道,“丢银子那大王山是在越楚交界之处,吴国难道能发兵去攻打么?”
“这个……”王大人也不敢吱声了,若真要开仗,他这兵部尚书头一个跑不了,他可不想一大把年纪还跑去那险山恶水的鬼地方打强盗,闹不好跟刘大人一样弄得灰头土脸地跑回来,还得受一顿重罚,要是丢了性命就更不值得了,那些强盗,听说可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此时,礼部尚书郭国丈站了出来,“回陛下,那大王山咱们虽不方便直接前去攻打,但越国与我大吴乃是秦晋之好,可否修书一封,派使臣前去,说服越王,联合攻打大王山?”
吴王见老丈人发话了,倒也不能不给几分面子,冷冷的道,“秦晋之好?那越王若是知道了,不定怎么笑话我们呢?”
王大人忙接道,“臣以为郭大人此言有理,虽然越国与我大吴面和心不和,但毕竟是姻亲,九公主嫁去还不到半载,多少要顾念些亲戚情份。况那越王素爱敛财,我国不妨以利诱之,料想他必定应允。”
郭大人又道,“陛下,此事不论我国出不出兵,都不能便宜了那群强盗,否则,我大吴颜面何存?”
吴王点头道,“国丈此言有理,可那越王极是贪婪,若是要他出兵,恐怕黄金就得平白送与他了,朕实在心有不甘哪。诸位爱卿,你们还有何高见?”
半晌,大殿里静悄悄的,没一人敢接话。
吴王心里的火腾的又窜了起来,一群饭桶!他一眼又瞥见趴在地上的刘大人,心火更盛,厉声道,“刘敬业办事不利,丢失银两,罚俸三年,廷杖四十,拖下去!”
刘大人一听,脸色都变了,一个劲儿高呼,“陛下饶命,陛下开恩啊!”他巴望着同僚有人出来说句话,可大家看着吴王脸色不善,谁敢来触这个霉头,一个个缩着脖子跟缩头乌龟似的。
刘大人心中叹道,我这是活该啊,千不该,万不该,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自己钱没捞着,受一肚子委屈,替吴王赚了二十万两,结果丢了这十万两,居然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倒霉呀!
听着殿外刘大人凄厉的惨叫,吴王的心情好了些,这黄金怎么办?一想就头痛,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今日先散了吧,众卿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议。”说完,自己一抖袖子回宫了。
剩下的大人们可犯愁了,悄悄议论起来,嗡嗡一片。这可咋办,要是想不出好办法,明日还不知谁遭殃呢。王之谦还顾惜着同僚情分,赶紧出了殿门,寻了几个侍卫,赶紧把打得奄奄一息的刘大人送回府中去了。
接下来这些天,吴宫里天天争执不断,吴王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回那黄金万两,可到底该怎么办,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建议派大内高手去的,有建议派军队假扮商队前去攻打的,还有些迂腐之人居然说派使节前去对那山贼进行招安,但谁也拿不出个妥善的办法来。挨打的刘大人倒因祸得福,借口养伤,躲在家中,闭门不出。此事就这么先耽搁的下来。
天一日冷似一日了。
这天阴沉沉的,安宁照旧在针线棚里做着针线,突然刮起大风,吹得飞沙走石,把针线棚里架子上的衣服吹得东摇西晃,不一时,豆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借着风势,雨水也流进了针线棚子里,差不多大半个棚子的地都慢慢浸湿了,冷得几个做针线的妇人们不住打哆嗦。
雨刚下没一会儿,杨大妈就撑着伞从厨房过来,一看这情形道,“这可不行,得赶紧做个门出来。”可山上这会子实在太忙了,秦远领着人下山采买东西还没回来,倒写了信上来,说人手不够,要加派人手下去。魏山泰、周复兴准备出门了,也要挑选人手,打点行装,为了防备敌人攻山,还得加设防线,布置机关,迟迟抽不出人手来帮忙。杨大妈见状,只得把棚里的衣裳分给诸人拿回家去做。
这场秋雨直下了两日方才淅淅沥沥的止住,天骤然降温不少,安宁那小木屋抵不住刺骨的寒意,冷气飕飕地往里冒,又不敢生火,她吹了两天的风雨,病了。开始几日还能强撑着做些针线,她也没吭声,后来实在撑不住,倒在床上起不来,发起了高烧。这一来可把杨大妈吓坏了,她自己当年就闹过这么一出来着,这山上又缺医少药的,可怎么是好。她赶紧亲去禀告了二位当家的,周复兴一听,忙赶到安宁这儿来了。
周复兴进到安宁这屋子一瞧,眉头便皱紧了,这屋里太凉了,他给安宁号了脉道,“杨大妈,小六可不能再住这屋了,寒气太重,姑娘家身子单薄,可经不起。”他在屋里踱了几步道,“这样吧,我马上回去把我那书房腾出来,让她搬过去。”
杨大妈道,“那不太好吧,二当家的你事忙,来的人又多,小六一个姑娘家,又病着,住在那里着实不便。不如送到村子里我屋里去,我还可照看着她。”
周复兴道,“若是前几日,倒是行得通。可她现病成这样,去村里起码得走上大半个时辰,况且又刚下过雨,山路湿滑,她这身子怎么受得了。再说你白日里还得过来照看厨房,来来回回也太奔波了。”他沉吟了片刻道,“三弟这几日不回来,我就借他书房办事,小六姑娘还是送我那书房去,山上就我懂点医术,晚上我还可抽点空照看她。”
杨大妈道,“要不我留在寨子里照看小六吧?”
周复兴道,“那你也太劳累了些,这样吧,这几日白天我派个人守着小六,你盯着准备了饭,有空就来瞧她,晚上我忙完了便来替你。”
杨大妈想了想道,“那还不如让小六干脆住三当家那客房,三当家的现不在,那里清静,往来的人又少,跟厨房也近,白天我得闲就可以过来,晚上您可以住他屋里照顾小六。”
“好,就依你。”周复兴道,“我马上找几个兄弟来搬,你先帮小六收拾着。”说着,他走到桌前,刷刷写了个药方,想了想,怕时气变化再有人生病,又多加了许多药材,派了两个兄弟赶紧去山下买药,自己又去忙了。
秦远那间客房倒好收拾,几张桌子凳子搬出来就完事,这边,杨大妈已经把安宁不多的几样东西略收拾完了。几人帮忙,一会儿就搬完了,安宁躺着已经是人事不知,干脆卸了门板,直接把安宁抬了过去。把她安置好了,杨大妈在屋里把小火炉生得旺旺的,屋子顿时暖和了许多。
晚上,当安宁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眼花了,怎么木屋顶变成了瓦屋顶,晕黄的灯光里,屋子里暖洋洋的,她觉得喉咙里干得都要冒烟了,想起身,头却沉得抬不起来,身上软绵绵的,动也动不了。她又着急又难受,在床上挣扎起来,床板嘎吱嘎吱响了起来,惊动了旁边的人。
“你醒了吗?”一个人影站在床前,遮住了灯光。
“二当家的,怎么是你?”安宁一愣,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的嗓音此刻竟又沙又哑。
“看来真的病的不轻。”周复兴两道好看的剑眉皱了起来,他温言问道,“你想干什么?”
“水。”她已经没有力气讲多余的话了。
周复兴转身倒了杯热水送到她面前,可安宁怎么也抬不起手来接,周复兴一时会意,道一声,“得罪了。”一手把安宁上身轻轻托起,另一手将那茶杯递到她的唇边。
安宁饮了一口,突然一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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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十二章 高烧
“怎么了?”周复兴问道。
“烫!”安宁的小脸皱成一团,不住地倒吸着冷气。
周复兴忙使劲吹了吹茶水,再送至她的唇边,安宁此时先小口试了试,感觉水温合适,才一口气全喝干了。
“还要吗?”周复兴问道。
安宁点点头。周复兴扶着她靠着床头,又去倒了杯水,这次,他先吹了半天,方才递过来,安宁又是一饮而尽。
“还要不要?”周复兴问道。
安宁摇摇头,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周复兴扶她躺下,很快安宁又沉沉睡去。她脸上戴着面具,看不出脸色,周复兴伸手轻触她的额头,真的好烫。他甚少与女子如此贴近,此刻只觉触手所及,绵软火烫,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令人心中莫名悸动,但他很快就收敛了心神,绞了块冷帕子搭在安宁的额头上,这小姑娘无亲无故,性子和顺温婉,容貌又那样,真是挺让人生怜的。唉,下山买药的兄弟可能要明日才能回来,只希望她今晚不要再恶化了。
次日一早,冯金宝因为跟安宁熟些,被周复兴派过来照看。可直到傍晚,下山买药的兄弟还没回来,冯金宝坐不住了,去找周复兴,自告奋勇要下山去买药。
小吴听着也按捺不住了,“二当家的,别是前一拨兄弟们遇上事了吧?要不让我再下山去一趟吧。”
冯金宝道,“还是派我去吧,我年纪小,跑得快,下山也不引人注意。”
周复兴在厅内走来走去,迟迟下不了决心,“前两个兄弟也不知在山下遇到什么事,贸贸然再派你们下去,万一……”
小吴急道,“二当家的,我路熟,不怕!小六姑娘的病可拖不得了。”
冯老五的眼圈红了,“杨大妈一直在那抹眼泪,我瞧着怪吓人的,我爹过世前几天,也是这么躺着不能动弹的。”
“呀呸!”小吴对地上使劲吐了口唾沫,“童言无忌!小冯你瞎说什么,小六姑娘才多点大!二当家,真等不了了,让我去吧!”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周复兴奔到门口瞧瞧天色道,“就是要去,这时辰也走不了。若是今晚他们还不回来,小吴你明天一早拿着方子支了银子,带着金宝下山去,再叫上王铁蛋,他人比你们大几岁,做事也沉稳。路上不可生事,寻了前一拨兄弟,买了药立即赶回来。若是路上没遇到那拨兄弟,金宝先回来送药,小吴你和王铁蛋就在山下打听,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务必要把他们寻到,若是被人抓了,赶紧回来报讯。明白没有?”二人应了,自去准备明日下山。
周复兴耐着性子处理完事务,急匆匆赶了回去,还没进门,就听见杨大妈的抽泣声,他心中一惊,“出什么事了?”
杨大妈哭得两眼红肿,“这孩子可真有些不对劲了,额上火烫,脸上却又惨白,这一天都没睁开眼过,我喂了她半日的的米汤,一口也咽不下去。这可如何是好?”
周复兴心知安宁脸上戴着面具,但杨大妈在此,也不便替她卸下,他走上前来,伸手试了试安宁额上的温度,又给她号了号脉,眉头紧皱道,“小六这可真不能拖了,她这汗发不出来,可真有些难办。杨大妈,烦你在这里看着她,再生个炉子起来,绞些冷帕子不断在她额头上敷着,米汤还得灌。我现上山去寻些草药,先救救急吧。”
杨大妈道,“这天就快黑了,现在去采药太危险了。”
周复兴道,“没办法了,看样子,今晚这药是买不回来了,要是再拖,可真怕没救了,只能碰碰运气了。”说着,他就往屋外走。
杨大妈追到门口喊道,“二当家的,那你可当心着点。”
杨大妈守在安宁身边,当真是度日如年。晚饭是冯金宝给送来的,杨大妈勉强吃了几口。小吴晚上也过来瞧了瞧,说起二当家的背了个篓子,拎了柴刀,自己一人就进山了,也不许人跟着,怕出意外。
杨大妈也不知在安宁额上试了多少回,帕子是冷了又热,热了又冷,最后撑在桌上,一阵一阵的犯着迷糊。也不知到了几更天,突然,一阵凉风吹进了屋,把她一下惊醒了,抬头一瞧,是周复兴回来了,他满身都是泥水,狼狈不堪,眼神却闪闪发亮,见了杨大妈道,“快,打水煎药!”
杨大妈瞧见小竹篓里装着草药,脸上顿时有了丝笑容,来不及细问,就赶紧端出水盆药罐来,把草药洗干净了,赶紧放进药罐里熬上。不一时,煎成黑乎乎的一碗药,把药吹温了,杨大妈扶起安宁,端着药就往安宁嘴里灌,可安宁紧闭着嘴,怎么也不张口,杨大妈一着急,从桌上拿起筷子,强行把她牙关撬开,周复兴拿汤匙往她嘴里灌,却全吐出来了。
周复兴自己尝了尝,脸上登时也扭曲起来,“差着好几味药呢,确实太苦了,可也没办法。”他让杨大妈安宁下巴抬高,这才勉强灌了下去。灌了药,周复兴让杨大妈扶着安宁坐着,拍了半天的背,确信这药再吐不出来,才让她躺了下来。
好不容易折腾完了,周复兴和杨大妈如释重负,两人都长长舒了口气。
杨大妈一时注意到周复兴手上有血,惊道,“二当家的,你受伤了?”
周复兴笑道,“没事,就拉了几个小口子。”他想要揭开安宁的面具看看她的脸色变化,便道,“杨大妈,今儿晚了,你到隔壁凑合一夜吧,我看着她。”
杨大妈道,“那怎么行?二当家的,你赶紧去歇着吧。我来守着她。”
周复兴道,“这药喝了也不知行不行,我还得盯着,一会再给她号号脉,今晚估计歇不成了,你先去歇着,明早来替我。”
杨大妈想了想道,“那好吧,我替小六谢谢二当家的了。”
“这是说的哪里话来。”周复兴笑道。
等杨大妈走了,周复兴把油灯摆到床头,这才小心地揭开安宁的人皮面具,在黯淡跳动的灯光里,那高烧得红晕的脸,居然有种摄人心魄的美丽,原本那半边脸上妖异而丑陋的红印,也显得不那么触目惊心了。一瞬间,周复兴觉得自己的呼吸似已都停止,他呆呆的望着安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女子?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闭上眼,定了定心神,仔细看着安宁的脸,这脸上若是没有这片红的侵扰,原本该是张倾国倾城的脸啊!
到底是什么样的病会留下这样的可怕的印痕呢?周复兴苦苦思索着,他这几天给安宁把过脉,她不象是身患沉?或是有中毒的迹象,那她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想了想,从自己的药箱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的扎在安宁耳旁的红印上,她的眉头抽搐了一下,看着人的心都跟着抽紧了。一滴血珠渗了出来,周复兴迅速把血抹在手指上,凑近鼻端一闻,脸色微微一变,他有些不可置信,又伸出舌尖一舔,脸上表情古怪之极,原来,原来竟是这么回事!他眼中忽喜忽忧,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绯红的面颊,柔嫩滑腻的肌肤,就如最上等的丝绸,让人舍不得放手,温柔地触动了他心底深处的那根弦。许久,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慢慢渗了出来,周复兴绞了个温热的帕子小心的将她的脸拭干净,如同擦拭一朵脆弱而娇贵的花,把人皮面具重又给她戴上,他的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喃喃道,“你不敢说,是因为害怕么,不用怕,这里没有坏人,以后,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一暗,是油灯燃尽了。周复兴起身推开窗,天际间隐隐露出一丝白,天快亮了。
厨房后的公鸡开始打鸣了,山寨里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没过多久,杨大妈来了,“二当家的,你赶紧歇一会吧。”
周复兴微笑道,“没事,我现在可感觉饿了,刚想起来,昨晚还没吃呢,我吃过再去歇着。”
杨大妈惊道,“啊呀,我都给忘了!昨天我也没心思吃东西,都忘了给你留饭了。”
周复兴笑道,“没关系,我一会儿去多吃点。”
杨大妈见周复兴精神甚好,问道,“小六好些了吧?”
周复兴点头道,“好些了,发了些汗,没那么烧了,但今天无论如何得把药买回来了。对了,杨大妈,厨房有糖吗?小六好象很不喜欢苦药,喝得直皱眉。”
杨大妈为难道,“糖可没有。”
周复兴道,“那我去跟小吴说一声,让他们下山时顺便再买点糖果蜜饯回来。”他并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转身兴冲冲的就走了。没留神到杨大妈望着他的眼光,若有所思。
睡到午间,安宁醒过来一回,杨大妈见了大喜,忙喂她喝了些米粥。周复兴抽了个空又来看了她一回。得知她醒过一回,还喝了些东西,甚是高兴,又去忙他的了。
当晚饭开过,天蒙蒙黑时,冯金宝终于怀揣着几包药,连滚带爬地回来了。
第二卷 第四十三章 师妹
“其他人呢?”周复兴问道。
冯金宝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呼呼喘着粗气,往后一指,断断续续的道,“全在,后面。”
周复兴放下心来,先把安宁的药捡了出来,拿给杨大妈去煎着。冯金宝等回过气来,才说出事情原委。原来前一拨下山的兄弟买药顺利的买了药,晚上回来时因贪着赶路,有一个不小心失足摔了一跤,崴了脚,走不了路,另一个赶着去救他,也受了伤,药全掉进山谷里了。两人摸了大半夜才摸到大路上,一瘸一拐地往寨子里爬。冯金宝他们下山时,走到半山腰遇上了,见状王铁蛋忙让冯金宝留下扶着他们慢慢往上走,他和小吴下去买药,等他们仨走到离寨子还有一段距离时,小吴他俩就追上来了,他们让冯老五赶紧带几包药先送回来,王铁蛋和小吴现背着那俩弟兄还在后面走着呢。
闻言周复兴忙安排人手举了火把,抬了滑竿下去接人,等了一个多时辰,这群兄弟才终于全部平安返回了山寨。周复兴给那俩受伤的兄弟看过伤情,一个是皮外伤,另一个崴了脚,要将养些日子,都无甚大碍。
晚上周复兴又来给安宁号了脉,她喝过了药,情况甚是稳定,大家都放下了心来。
不几日,安宁是一日好过一日,杨大妈把她盯得牢牢地,让她只管安心休养。周复兴每次来瞧她,脸色也愈来愈好。
这日下午,安宁正在半睡半醒之间,突然身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女孩声音,“她就是小六么?”
安宁正待睁开眼睛,听到杨大妈出声了,“是啊,阿桔,她就是小六姑娘。”
又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道,“姐,我看她长得也不怎么样啊?你瞧她瘦的,就是脸白一点。”
杨大妈嗔道,“小六这病着,脸色肯定苍白些,好些天都没正经吃东西了,肯定要瘦。”
那个叫阿桔的女孩似乎甚有敌意,哼了一声道,“原来还是个病秧子!听说师哥就是为了她半夜上山采药,还受了伤?”
杨大妈道,“那天小六发着高烧哪,可凶险呢。山上就二当家的一人识草药,他人心眼又好,不管这山上谁病着,他都会去的。”
那小女孩道,“就是,姐,你看她病成这样,咱别在这儿呆着了,快走吧。要是让爹知道咱们偷偷过来,一准儿得骂人。”
阿桔道,“瞧她也没什么本事,走吧。”
杨大妈一听这话有些不乐意了,“小六可不是没本事,她又聪明又勤快,针线活可好了,阿桔,阿梨,你们以后可都得跟她好好学着点。”
那小女孩一听就叫了起来,“杨大妈,你就饶了我吧,我可不要学针线!姐姐也不会!”
安宁觉得吵得有些心烦了,不由皱起了眉头,可眼皮又酸涩得很,她费了好大劲睁开一条缝,帐子前模糊有三个人影,那个红色的身影是阿桔吧,一个青色略小一点,应该就是阿梨了。
正猜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低声喝道,“阿桔,阿梨,你们在这吵什么?有病人呢,快出去!”听声音是周复兴。
俩丫头一声不吭就走了,只听院里有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便悄没声息了,安宁心想,原来二当家的话还蛮有威信的了,终于清静了,她又放心的闭上了眼。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一只微温的手轻轻搭上她的额头,不一会儿,又把她的手拿出来号脉,号完脉又把她的手放了回去,并体贴地掖了掖被角,她知道是周复兴,这些天他天天过来好几趟,安宁不用眼睛看,凭感觉就知道是他来了,二当家的真是个好人,让人感觉安心又舒服,安宁想着,迷迷糊糊之中听见二当家对杨大妈说,以后别让人来这里吵闹。安宁心想,这可不关杨大妈的事,那俩女孩是谁呢?改天问问杨大妈吧。
这天,安宁苦着脸喝完了药,马上抓起颗糖塞进嘴里,杨大妈看她那样儿,笑出声来。
“大妈,你不知这药可有多苦!”安宁有些不好意思了。
杨大妈笑道,“放心吃吧,又没说你什么!前几天,你烧得那样,连口水都灌不进去,可把大妈吓坏了。”
安宁笑道,“小六知道辛苦大妈了,等小六好了,可帮大妈做点什么好呢?”
杨大妈道,“你就安心养些日子吧。大妈不要你做事,就要你好好的。”她拧了下安宁的小脸道,“你这脸也真是,总煞白的,也不见些红润。”
安宁暗道,这可没办法,“等我好了,多干些活,脸色就好啦。”
杨大妈抚着她的头顶道,“你这孩子,就跟我那小春儿一样,真真的招人疼哩。”
安宁道,“什么时候春儿姐上山来呀?我也见上一见。”
杨大妈道,“她可没空来,都有两娃了,哪里走得开?倒是我那女婿,有时能上一次山。”
安宁道,“那大妈什么时候得空下山,我陪您一块儿回去看看。”
杨大妈道,“那敢情好,不过得把你的小脸养圆了,这些天,可瘦了不少。”
安宁笑道,“我早就好,就您不许我干活,我天天躺着闷得慌。大妈,你把那针线拿来给我做几针吧。”
杨大妈瞧她精神甚好,便递过针线道,“只许做一会儿,可千万别累着。要不,一会儿二当家的来了瞧了,也得说你!”
安宁高高兴兴的接过针线道,“不会!等他回来了我就不做了。”
杨大妈瞧她心无城府的样子,不觉好笑,想了想也没作声。
现在安宁情况稳定了,杨大妈晚上不用陪着,倒是周复兴,住在隔壁秦远屋里,每天忙完了晚上都来坐一会儿,盯着安宁喝了药,就逼她早早休息了,安宁几次想偷偷点灯做点针线,每次灯一亮,窗外便传来二当家的咳嗽声,所以安宁只好老老实实休息。她心想,病了真好,人人都照顾她。杨大妈自不用说,小吴、李大狗那五兄弟也来看过她几次,周复兴虽老盯着她吃药休息,但只要一瞧见她,眼睛里都是噙着笑意的。
又过了些天,安宁才被严格的周大夫允许下床活动,但不许她出门,只能在屋里或院里呆着。这日,她正给杨大妈绣着衣裳,院门一响,有个小姑娘探头探脑的进来了。
那姑娘十五六岁年纪,肤色微黑,浓眉大眼,脸颊圆润,上面浮着两团健康的红晕,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饱满的青春气息。她见小六望着她,先开口了,“你是小六姑娘?”
安宁点点头,“你是?”
那姑娘一挺胸脯,“我叫魏小桔。”
安宁想起病中之事,微微笑道,“原来是阿桔姑娘,进来坐啊。”
那姑娘似有些害羞,但仍是大踏步地走进来,坐在安宁旁边,打量着安宁手上绣的花样子,她拿起桌上那张绣样,“这是谁给你的?”
“是我自己画的。”安宁道。
“你画的?你会画画?”魏小桔似有些不信。
“会几个花样子。”安宁道,
魏小桔哦了一声,忽又问道,“那你会写字不?”
“会写几个字。”安宁道。
“那你还会做什么?”魏小桔道。
安宁愣了一下道,“其他的,我也不会做什么了。”
魏小桔想了想道,“你会骑马吗?”
安宁摇摇头。
魏小桔面露喜色,“那你会耍刀吗?”
安宁摇摇头。
“你胆子大不?”魏小桔道。
安宁有些忍俊不禁,“我胆子啊,不大。还挺小的,常常被吓到。”
魏小桔似是如释重负,面露得色,颇有豪气的挥手笑道,“原来你胆子这么小啊!那你一定不敢跟我师兄去闯荡江湖了。”
“你师兄是谁?”安宁道。
“你不知道么?我师兄是周复兴。”魏小桔说着低下了头,有些赧颜。
“哦!原来你是大当家的女儿。”安宁笑道。
魏小桔点了点头。
“小桔姑娘,你来找我有事么?”安宁道。
魏小桔愣了一下,“我就来看看你,看你都会做什么。”
安宁笑道,“你为什么要来看我会做什么呀?”
魏小桔脸有些红了,安宁一转念,隐隐有些明白。
安宁岔开话题道,“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魏小桔道,“我们都住在山坳那边,爹不让我们过来玩。”
安宁道,“那是跟杨大妈她们一起吧,听说你还有个妹妹和弟弟?”
魏小桔嘻嘻道,“是啊,我妹妹叫魏玉梨,我弟弟叫魏大宝。”
“我倒挺盼着你们能常来玩的。”安宁道,“我在这边也有些闷,都没跟我这么大的女孩。你今年多大了?看起来比我小些。”
魏小桔点头道,“是啊,我比你小一岁,我十六了,听说你十七了。”
安宁笑道,“原来你也知道我啊。对了,你们在村子里过得好吗?”
魏小桔道,“挺好的,也怪闷的,我们那边也没有几个大女孩,老的老,小的小,我爹又不许我常常上前面山寨来玩。”
“为什么?”安宁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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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十四章 喜讯
魏小桔瘪起小嘴道,“我爹说前面都是男人,你一个女孩子总是跑来舞刀弄枪的不象样,所以不许我过来。”
安宁笑道,“那其实你马骑得很好,刀枪也舞得很好,对吗?”
魏小桔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爹背地里也常夸我呢,说我有天分,他老可惜我不是个男孩子。”
安宁笑道,“连大当家的都这么夸你,你一定很厉害,比我可强多了。”
“可你会写字画画,还会做针线活啊。我娘常说,女孩子会几下子功夫没用的,老要我学针线。”魏小桔道。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我其实会的也有限,这针线活可比舞刀弄枪的简单多了,若是你有空过来,咱们一块儿做,我可高兴得很。”安宁道。
“可以么?可我做针线很笨的。”魏小桔道。
“没关系。嗯,你能教我骑马吗?我学那个肯定也很笨的。”安宁道。
魏小桔想了想道,“好倒是好,但是我爹一定不肯让我常常过来的。”
“那你跟大当家的说要跟我们学针线,你不就可以跟着杨大妈一起过来了?”安宁道。
魏小桔喜得跳了起来,“你真聪明!好啊,就是这样。我马上跟我爹说去!”
到了晚饭时分,杨大妈提着食盒来了,这些天,怕安宁再受凉,三餐都有人给她送来。
“大妈怎么来了?”安宁赶紧上前接过食盒。
杨大妈笑道,“我来陪你一起吃,吃完就走。”摆下碗筷,杨大妈道,“今儿小桔来找你了?”
安宁笑道,“是啊。小桔姑娘性子开朗,我很喜欢,大妈,能让她来给我做个伴么?我答应教她做针线,她教我骑马呢。”
“今儿为这事,大当家的还特意找了我。”杨大妈道。
安宁怔道,“有什么不妥吗?”
杨大妈笑道,“哪有什么不妥,是太妥当了。小桔这丫头从小就顽皮得紧,整日舞刀弄棒的,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自己说要学针线呢,倒把大当家的唬了一跳,差点以为她闺女也发烧了。后来把我叫了去,我就把你狠夸了一通,大当家的当时就乐开了花,说你三言两语的,就让他闺女开窍了,明儿起就让小桔来你这里学针线。还说若是小桔学得好,再把他家的玉梨也送来。”
安宁笑道,“我哪有什么本事,主要是小桔姑娘自己想学。”
杨大妈道,“那也得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要是别人,我看……”她摇了摇头。
果然,次日一早魏小桔就跟着杨大妈来山寨里学针线了,还带了匹新分到的绸缎。安宁心想,大当家的为女儿学针线可舍了血本了,但山上这点绸缎不易,没的给她糟蹋的,便寻了块剩绸子,裁成四方,描了边,画了几朵小花,教小桔绣块手帕。魏小桔当真不是做针线的料,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拿着绣花针就跟拿着块砖头似的费力,但看着安宁总在屋里安安稳稳的坐着,便捺下性子,在那一针一针地描画。
白云城,刘府。
这几日,又下了几场雨,一日凉过一日。
青琼这些天早起后总觉得有些不适,恶心想吐。刘良行欲请大夫过来瞧瞧,青琼又觉得没什么大事,不必劳烦。如此闹了几日,到底刘良行仍是请了个大夫回来,把过脉后,那老郎中呵呵笑了起来。青琼心道,这大夫,怎么别人生病他还笑啊。
老郎中起身对刘良行笑道,“恭喜刘公子,夫人并无甚病,是有喜了。”
刘良行愣了一下,刘喜刘庆听了眉花眼笑,忙不迭地打揖行礼,“恭喜少爷!恭喜青琼姑娘!”
刘良行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握住老郎中的手道,“真的?真的是有喜了吗?”
老郎中笑道,“老夫行医大半生,若连这都看错,干脆自拆招牌算了。”
刘良行喜不自胜,松开郎中的手道,“先生莫怪,实在,实在是在下一时忘形了。”
老郎中笑道,“公子初为人父,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刘良行忙将大夫请到书房,开了个安胎方子,郎中又跟他细述了些怀孕期间应该注意的事情,刘良行一一记下,又送上双倍的诊金,方送那郎中离开。
回到房中,刘良行一把抱起青琼,哈哈大笑,“青琼,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青琼羞得满面通红,“你快把我放下,放下!”
刘良行想起郎中的吩咐,忙把青琼放下,“对对对,你快回去躺着。”
“哪有这么娇贵的?”青琼道。
“还是要当心,大夫刚才说了,要好生静养,以后什么粗活重活,你可一点也不许干了,听到没有?”刘良行道。
青琼含羞带喜道,“知道啦。”
刘良行紧紧搂住青琼道,“青琼,谢谢你。”
“你谢我什么?”青琼道。
“谢谢你来了以后带给我的快乐,谢谢你还要替我生孩子。”刘良行满心欢喜,等回过神来道,“这喜讯我得赶紧禀告爹去。”青琼点点头,刘良行大踏步去了他爹的书房。
还没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刘有德传来的大笑声,“好啊!好啊!”
刘良行在外面咳嗽了一声。
“哪个没长眼的躲在外面?”刘大勇喝道。
刘良行眉头一皱走了进来,对他爹行礼道,“爹,儿子来给您报喜。”刘大管家怏怏地退到一旁。
“哦?何喜之有啊?”刘有德今日心情很好,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青琼有喜了。”刘良行笑道。
刘有德闻言却一皱眉头,嘀咕着,“她也赶着来凑热闹!”
刘良行脸色一变,他爹这说的是什么话?怎么听见要抱孙子,好象不是很高兴。
刘有德感觉有点失言,干咳了两声,“啊,那个你也是要做父亲的人了,以后更得那个修身养性、谨言慎行。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刘良行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爹,虽说青琼是妾室,但她怀的,毕竟是咱家的长孙呀。是不是……”
刘有德不悦道,“知道是妾室生的,就是老大也不算嫡子!”
刘良行想起那位有名无实的公主夫人,心中有些不快。
刘大勇在旁插言道,“恭喜大少爷了,只不知这青琼姑娘,怀的是男还是女,现在说长孙,未免早了点吧。”
“对呀,可能是个丫头呢。”刘有德道。
刘良行强压心中的怒火道,“爹,就算是女儿,毕竟也是我刘府上第一个孙辈啊。”
“知道了,等她生了再说吧。”刘有德道。
“爹!”刘良行看了一眼刘大勇。
刘有德有些不耐烦了,“你还有什么事?”
刘良行鼓起勇气道,“爹,儿子是想,既然儿子都要有孩儿了,更不能在家里只知读书,不务实事了,爹,您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到铺子里去做事?或者让儿子学着干点什么?不拘做什么,儿子都是愿意的。”
刘有德怒道,“让你天天白吃饭不干活不好吗?天天想着进铺子管事,怎么着?你老子老了吗,要你管了吗?”
刘良行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刘大勇瞧见老爷气色不善,上前煽风点火,“少爷,恕老奴多嘴,老爷对您可是爱护有加,一点心不让您操,您瞧瞧左右,哪家有您这么享福的少爷?”
刘良行气得青筋都爆出来了,“你,你!”
刘有德冷冷地望着儿子道,“你回去吧。这样,大勇,通知帐房,从今儿起,每月再给少爷多加十两银子吧。”
“爹,我不是要加什么月例银子……”刘良行还待辩解。
刘有德喝道,“你还不走?我可没这么多闲工夫陪你磨牙!”
刘良行又羞又怒,心中悲愤交集,转身出了书房。
看他走远了,刘大勇把门关上道,“老爷,您说他方才听见我们说话没有?”
刘有德冷冷地道,“管他听没听见,不肖的东西,哼,想反了!你赶紧着人多送点补品到栖凤楼去。”
“是!”刘大管家自去忙了。
刘良行怒气冲冲的回到自己的小院,忽想起青琼有着身孕,可不能受气,他在院门外长舒了几口气,平复了脸色,方才轻轻推门进去。
青琼象一只快乐的小鸟般迎了出来,“少爷,您回来啦。”
“是啊。”刘良行勉强笑道。
“老爷怎么说?”青琼道。
刘良行只觉心如针刺,哄着青琼道,“当然很高兴啊,还给咱们每个月多加了十两银子的例钱呢,说是给你补补身子的。”
“真的?”青琼笑得一脸满足。
“我几时骗过你?”刘良行道。
“老爷真好。”青琼笑道。
刘良行惟有暗自苦笑。
“差点忘了,刚才有人给你送来封信,放在你书房桌上了。”青琼道。
刘良行心中苦涩,正想避开青琼,一个人静静,便道,“那我先去书房了。”他走进书房,把门掩上,坐在椅上长叹一声,看来他爹是绝不会让他插手家中事务了,自己堂堂七尺男儿,难道真的要象妇人一般,藏首露尾的在家中度日?自己也是要当爹的人了,难道将来自己的孩子也要受自己的待遇?青琼生这孩子若是男孩还好些,若是女儿,爹更不会待见了,想着刘有德方才的话,刘良行真真心如刀绞。他攥紧了拳头,不行!自己绝不能这么下去,实在不行,自己哪怕出去做个教书先生,或是做点小生意也行啊。
刘良行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方才拆开了桌上的信封,信中就一页白纸,上面廖廖几字,“良行表兄:城郊飞云观红叶正好,盼与兄共赏。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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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十五章 红叶
是景先!刘良行心中一喜,朱大表弟找他何事呢?不来城中,却约在城外相见,定是不想让人知道。应该是为了上次景亚表弟提到的事吧?那次,景亚露出口风,问他愿不愿意离开刘府出来做些事情,刘良行明白,自己的遭遇朱家肯定知道了。于理,是该答应的,朱家不会亏待他,自己也能学许多东西;于情,他却仍是有些顾念着他爹,不忍离家。刘良行知道他爹在城中口碑不好,招同行忌恨,搞不好哪天就要捅出大篓子,可笑爹还懵懂不知,总以为自己有偌大的本事,才挣回这些金银,殊不知人家全是瞧朱家的面子,否则就凭他爹,人家能卖帐么?可是如今,爹如此压制自己,他再留在刘府,只不过是个“吃白饭不干活”的人,自己甘心这么过一辈子么?
“少爷,吃饭了。”是刘庆敲了敲门,刘良行赶紧把那字条收起。
刚端起饭碗,刘良行脑子里又响起他爹的那句话,“让你天天白吃饭不干活,不好吗?”今日这碗似有千斤重,让他拿不起。
“怎么啦,少爷,你不舒服吗?”青琼问道。
刘良行勉强笑了笑,“我不饿,青琼,你先吃吧。”
“不饿也要吃一点,少爷,你是不是病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请大夫瞧瞧。”
青琼关切的眼神,刘良行不敢再看,一咬牙,端起了饭碗,“我吃!”
一顿饭,就在压抑沉闷的气氛中完成了,平素总爱叽叽喳喳的青琼一句话也没有了。
当刘良行深夜回到床上的时候,青琼温柔地从后面抱住他,“少爷,你心情不好。”
“你怎么还没睡,都三更了。”刘良行道。
青琼语带哽咽,“少爷,青琼很笨,常常写不好你教我的字,念不好你教我的书,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怎么会?”刘良行道。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你是有心事吗,你愿意告诉我吗?”青琼道,
刘良行故作轻松道,“真的没事,早点睡吧。”
青琼埋下脸,刘良行转回头,见她默默地流着泪,刘良行心疼地捧起她的脸,“你怎么哭了?”
青琼呜咽着道,“是我没用,我不能帮你。”
“真的不关你的事。”刘良行道。
“少爷,你不用骗我了。老爷,老爷是不是不喜欢我?”青琼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刘良行道。
“虽然我只是一个丫头,可是我知道,我进府这么久了,老爷从来没有见过我。我,我有时想去给他请安问好来着,可是他一次也没有见过我。”青琼道,
“你去给他请过安?”刘良行道,
“少爷,你不会生气吧?我想着,虽然我只是个丫头,但我既是你的人了,也是他晚辈,是该常常去给他请安的,可是,可是……”青琼道。
刘良行搂住了青琼,不知说什么好。
沉默了半晌,青琼道,“少爷,有句话,我闷在心里很久了,怕你生气,一直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要是对我都不能说,你又能去对谁说?”刘良行道。
“少爷,青琼知道你很有本事,又聪明又勇敢,在我们来府的路上,我都看见了。可是,为什么一回到家里,你却什么事也不能做呢?”青琼道,
刘良行长叹一声,“连你都看出来了!你还看出来了什么?”
青琼低下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呆在府里,就在这个小院子,哪里都不能去,咱们府里来来去去好多人的,这里却只有刘喜和刘庆。他们说,过世的老太爷和夫人在时,你这里不是这样的。”她顿了顿才道,“我知道你一直是想做些事来着,可是,为什么老爷不肯呢?你不是老爷唯一的儿子吗?”
刘良行苦笑着,“我算是什么少爷?在爹心中,我又算是什么呢?我只不过是个‘白吃饭不干活’的废物罢了。”
青琼惊呼一声,瞪大了眼睛道,“少爷,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明明就是青琼见过最有本事的人了,比刘大人还有本事的。过难过谷的时候,要不是有你,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许你这么说,我也不许别人这么说!”
刘良行语带悲怆地道,“可我确实什么也没做!我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少爷,你去求求老爷,跟他好好说说,这家是老爷的,也是你的,哪有老子拦着不许儿子做事的呢?”青琼道。
刘良行摇头道,“没用的,我已经跟爹提了许多次了,可爹一直不允。”
青琼低头想了想,“若是,若是真的是老爷不让你做,那,少爷,我们可以自己做点什么吗?”
“你说什么?”刘良行诧异地望着她。
青琼道,“少爷,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自己做点什么,你喜欢做什么呢?若是你想去做什么,那就去做啊!青琼一定会帮你的。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我会烧饭、洗衣,什么粗活我都可以做。”
“你不怕辛苦吗?”刘良行道。
“我什么苦都不怕!以前在宫中,过得也很苦,公主和我们都常常被人欺负。现在我有少爷了,只要在你身边,我什么辛苦都不怕的。”青琼道。
“青琼!”刘良行握住她温暖的手,心中无限感激。
“我只希望少爷你过得开心。只要大家在一起过得高高兴兴,比什么都强。”青琼道。
“好青琼,谢谢你!我们可能真的要离家一段日子,到外面去做事了,开头会有些辛苦,你愿不愿意?”刘良行道。
青琼喜道,“真的吗?我当然愿意!少爷,那你以后不要再不高兴了,好吗?”
“好,我以后一定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刘良行坚定了决心,既然自家不容,那么另谋出路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至于家里这摊子,只能以后再说了。
“少爷,我还有一事想跟你说。”青琼道。
“说啊?”刘良行道。
“我明日想去栖凤楼,虽然不知公主见不见我,但我觉得我有了身子,是应该要跟她和红姑讲一声的。”青琼道。
“嗯,我明日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去当心点。”刘良行道。
天一亮,刘良行便出了刘府,也没带小厮,反正刘府也没人关注这位少爷的去向。
出了城,刘良行打马直奔飞云观,迎客的小道童听说是来找朱公子的,乐呵呵的道,“朱公子用过早饭,就到后山观景台赏红叶去了,你去后山找他吧。”
刘良行把马交给小道童看管,自去了后山。深秋的清早,树叶上仍挂着白霜,颇有些寒意,行了一阵,刘良行不觉神清气爽,胸中抑郁之气大减,来到观景台,远远的,就看见一个蓝衣少年在那儿独自舞剑,正是朱景先。朱家网罗了不少江湖奇人,刘良行少时在朱家也跟着他们学过几年功夫,虽不清楚那些师傅的来历,但也知道绝非凡人。他见表弟剑似游龙,人若翩鸿,剑光所至,美妙之至,心中又羡又叹,不知何时自己也能如此快意人生,等朱景先收了剑,刘良行方才现身赞道,“表弟这剑法,又进益了。”
朱景先抬手擦了擦汗,笑道,“表哥来了多久了?小弟真是失礼,快请进屋。”
进了房,小道童奉上茶水退下后,刘良行方道,“不知表弟相邀,所为何事?”
“表哥大智若愚,应该不难猜到小弟的来意吧?”朱景先道。
“表弟请我登高赏叶,当然是想为兄一舒胸臆。”刘良行道。
“表哥果然是一语中的。只不知表哥匣中的宝剑,可愿出鞘?”朱景先笑道。
“愚兄的剑,封匣已久,不知可堪任用?”刘良行道。
朱景先正色道,“表哥怎可如此自贬?实不相瞒,此次前来,确有件事需要表哥相助。”
“哦?”刘良行道,“何事?”
“表哥不是外人,有些话,小弟当讲便直须讲,请表哥不要见怪。”朱景先道。
“但讲无妨!”刘良行心中隐有不安,他心知这表弟为人处事极有分寸,他既说这话,定是有些不堪之事,他爹难道又惹了什么事?
“如此告罪了。表哥前些日子大婚,小弟因故未曾前来道贺,先以茶代酒,敬表哥一杯。改日定当备席,向表哥表嫂赔罪。”说着,朱景先拿起桌上的茶杯,敬向刘良行。
刘良行微笑道,“表弟身份非比寻常,愚兄甚是明白,何来赔罪?在此先多谢表弟了。”
两人对饮一杯,朱景先又替表哥斟了杯茶道,“景先冒昧说一句,表哥此次大婚,据说费用不菲。”
刘良行苦笑道,“表弟不是外人,这婚姻大事全由父亲作主,愚兄虽心知不妥,但总不好忤逆父母。”
朱景先缓缓道,“那表哥可知道你刘府的三十万两银子从何而来?”
刘良行心中一惊,“愚兄向来不管家事,莫非这些银子有什么不妥?”
朱景先叹道,“表哥你可知道,你府中花用的六万八千两银子现已逼得白云城四十二家丝绸商铺向朱家递交了份血书!”
第二卷 第四十六章 打击
刘良行惊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朱景先道,“就在表哥成亲前几日,令尊以准许其他商铺在白云城售卖朱家新式布匹为由,向这四十二家收取了定银六万八千两。随后,贵府在我家共订了总价二十余万两的布匹,这些布匹运到白云城后,令尊倒是依着事先的协定分给了那些商户,但在那些商户把银子付给他后,他却违反协定,在白云城中,以低于行规的价格出售自家的布料,逼得那四十二家商户一匹布也卖不出去。那些商户无法,去找你爹理论,却被乱棒赶出了门。有几家带头的商铺还惨遭城中无赖砸抢,损失惨重,几乎倾家荡产!”
刘良行脸色立时白了,他委实想不到,自己的爹竟能干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简直是丧心病狂了!
朱景先见他神色不对,忙唤道,“表哥,表哥!”
刘良行回过神来,面色惨白道,“愚兄真是惭愧!惭愧啊!”他一拳重重击在茶案上,“如此行径,还有何面目见父老乡邻?”
“表哥不必如此自责,小弟知道令尊所为表哥必不知情,故此前来向表哥讨个主意,此事究竟该如何善了?”朱景先道,
“如何善了?实不相瞒,我在家中,是一句话也说不上!”刘良行苦笑道。
“小弟素知表哥仁孝,但男儿生于天地间,还须讲忠义礼信,若只辨亲疏,不明事理,只知愚孝,而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岂不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终酿成‘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却因我而死’之大憾。”朱景先道。
一席话说得刘良行面红耳赤,恨不能地上有条缝钻进去,半晌他才抬起头道,“表弟,你别说了,我,我……”他顿了顿,“你就说该怎么办,可有什么方法挽回?我就算粉身碎骨,也必将尽量补救!”
朱景先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表哥一向胸怀韬略,机智沉稳,小弟一向敬佩。难道就甘心如此庸庸碌碌,无所事事?”
这话说得刘良行心中一怔。
“表哥,咱们是姻亲,朱家绝不希望看到刘府如此行径,更不希望看到刘府从此败落。这事毕竟是表哥你的家事,小弟希望你能有个妥善的办法处理好此事,并且将来永不要再犯!”朱景先道。
刘良行心道,若要如此,除非他爷爷复生!但那是不可能的,莫不是朱家不愿他爹再当家主事?
朱景先又道,“虽说是在商言商,但朱家也从不做*,包庇护短之事。暂时我会帮忙安抚那些受损的商户,但此事宜速战速决,表哥是聪明人,定能想出解决办法,若是有需要协助的地方,小弟自当尽力。”
“此事容我想想,想想。”刘良行心下明白了七八分。
“这几日,表哥若是想通了,可到此观来找我,若我不在,也可留书于此,我召之必到。”朱景先道。
刘良行点了点头,强自镇定地站了起来,“如此愚兄先告辞了。”
“小弟就在此恭候佳音了。”朱景先道。
刘良行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天晴日暖的,他骑在马背上却感觉手脚冰凉,一路都感觉似乎有人在背后戳自己的脊梁骨。好不容易捱回了家,却见院中竟有些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不禁奇道,“家里这是要办喜事吗?”
老家人惊道,“难道少爷不知吗?老爷又要添丁了。”突然他又捂着嘴,逃也似的跑开了。
刘良行更加奇怪了,回了自己的小院,从窗户里瞧见刘喜和刘庆两人躲在厨房里悄悄议论着。
“听说了吗?老爷要添丁啦!”
“怎么没听说?没听说也瞧见府里这张灯结彩的。”
“不知老爷新纳的姨奶奶是谁?”
“咳,听说呀,那新姨奶奶是老爷在外面纳的,现在有了身子,就被老爷接进栖凤楼了。”
“栖凤楼?那不是公主住的地方吗?”
“谁知道怎么回事,只是我娘今天也去往栖凤楼送东西呢,说是新姨奶奶有喜了,送了可多人参燕窝的进去,咱青琼姑娘可没这份福气。”
“那你娘见着新姨奶奶了吗,她长啥样啊?”
“说起来真是奇怪,老爷和管家只叫大家送东西,并不许久呆,我娘也没见着新姨奶奶。那栖凤楼的丫头婆子听说都是新买来的。也没个认识的,没得打听。”
“咱们少爷本来就不受待见,这要是老爷再添个儿子,可越发没地位了。真是可怜,青琼姑娘人这么好,可不也得跟着少爷一块倒霉。”
“在少爷和青琼姑娘面前,咱可不能乱说,青琼姑娘有身子了,可不能生气。”
“哎,你说,那公主也真奇怪,少爷讨了她做老婆,可自从成亲那日起,还没让少爷在那呆过一夜呢。”
“嘘,这话可不能说,老爷和管家听见,非打死你不可。”
刘良行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他觉得脑子里乱极了,心里有把火烧得难受极了,想回卧室躺一躺,推开房门,见青琼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个小孩衣裳,不知想什么出了神,见他进来也不动身。
“青琼,青琼!”他走过去一拍青琼的肩头,她才惊得跳起来,“少爷,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良行不悦道,“你怎么回事,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
青琼惊恐得睁大眼睛道,“啊!不是的,少爷,我,我只是一时失神了。对不起,对不起!”
“你到底在想什么!”刘良行道。
“没,没什么呀。”青琼更慌了。
刘良行一把抓住青琼的肩膀,怒道,“别人都骗我,你也骗我!别人都拿我当傻子,瞎子,你也要这么对我吗?”
青琼痛得眼泪滚了下来,“少爷,不,啊,不啊。”
“那你就说!”刘良行吼了起来。
青琼垂泪道,“我说,我说,少爷,你别生气。”
“我还有什么可生气的,快说!”刘良行使劲摇着青琼。
青琼哭道,“早上我到栖凤楼去,看见门开着,我自己就走了进去,想上楼看看青、公主和红姑,我看到,看到……”
“你看到了什么?”刘良行的声音寒得跟冰一样。
“我看到,看到公主在吐。”青琼哭道。
“吐,她吐是什么意思?”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刘良行的心。
青琼摇着头,只是哭,不肯再说。
刘良行放开青琼,身子摇晃着,倒退了两步,喃喃道,“她在吐,在吐!你是说她有了身子了么?”
青琼跌坐在地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后来了?后来你还做了什么?”刘良行道。
青琼哭道,“我吓得不能动弹,后来红姑出来看见了我,把我推了出去。她,她叫我快走!让我千万别跟人说。”
“好,很好!怪不得成亲以后一直躲着不见面,原来,她,她竟早已和人干下茍且之事!”刘良行咬牙切齿道,“孰可忍,孰不可忍!”他转身出了卧室,冲进书房,从书柜顶上取下一个长木匣,取出一把长剑,拎着长剑就往栖凤楼冲去。
冲到楼下,刘良行拔出长剑对着门锁砍去,一时铁花四溅,那锁应声而落,他一脚踹开院门,登登登就冲到楼上,楼里的几个仆妇丫环吓得傻了,站在那儿半天不敢动弹。刘良行踹开屋门,看见青瑶正坐在桌前喝着燕窝,见他闯进来,一时也愣在那里。刘良行的眼睛都红了,拔出长剑,大吼道,“贱人,我杀了你!”提剑就往青瑶砍去。
青瑶本能地起身后退了几步,旁边红姑冲过来,一把拉住刘良行的手,“少爷,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问问这个贱人干的好事!”刘良行一把甩开红姑,一剑把桌子劈开,燕窝砸在地毯上,洒了一地。
听他这么说,青瑶反而不退了,她冷冷地站在那里,盯着刘良行道,“要杀了我?好啊!我倒还盼着呢,来啊!给我个痛快!”
刘良行提剑欲刺,旁边红姑又冲了上来,死死抱住他握剑的手,哭着嘶喊道,“你不能伤她!少爷!这不是她的错!”
青瑶冷冷地道,“红姑,不要拦着他。”她怨毒地对着刘良行道,“你以为我很想活着么?你们父子俩没一个好东西!你老子睡了你的媳妇,你怎么不提剑去杀你老子倒来杀我?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你们家又嫌丢人了,就让你来杀了我?好啊,杀啊,快杀了我啊,杀了我,你们父子俩干的猪狗不如的勾当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青瑶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打得刘良行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了,只木然想挣脱着红姑的束缚,问道,“你说什么?什么!”
青瑶仰天凄厉地笑道,“难道你不知道么?你的洞房是在哪里过的?你怎么不问你的新娘,我的洞房是在哪里过的?你怎么不来问问我,问问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好爹爹,他为什么一直不让你上这栖凤楼来?”她冲到刘良行跟前,手指直指他的鼻尖骂道,“你可真是孝顺啊,都孝顺到让你老子上了你媳妇的床!真是孝子,大孝子啊!怎么?是不是听说我怀了孩子,怕威胁你大少爷的地位啊,所以才这么着急的冲上来,想杀了我和我这肚子里的孽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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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十七章 反目
刘良行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爆裂了,全身的力气似一下被抽干了,喃喃道,“你胡说,胡说!我爹,爹怎么会那样,怎么会那样?”
青瑶冷冷的笑了起来,笑声就如同寒冬里的冰凌,听着让人全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我当然是胡说。”她轻抚着小腹,“只不知这孩子生出来,是要管你叫哥哥,还是管你叫爹!”
刘良行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喉间发甜,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然后直挺挺地一头栽倒在地,晕厥过去。
“少爷!”青琼冲进房间时,正好看见刘良行栽倒在地。她本在屋里哭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刘喜刘庆两个小厮才进来扶起她,支支吾吾的说起少爷怒气冲冲,提起把剑往栖凤楼去了,青琼吓得立即飞奔过来,她跪在刘良行身旁,捧起他的头,只见刘良行的血把自己的脸都染红了,也不知伤在哪儿了,青琼惊得魂飞魄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只知“少爷,少爷”凄厉地叫着。
还是红姑先反应了过来,她帮着青琼把刘良行扶起道,“还愣着干什么,快送他回房,请大夫去!”
青琼答应着,死命地想把刘良行拖出去,可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拖得动。红姑大叫道,“来人,快来人!”
一时进来几个大胆些的仆妇,红姑道,“你们快把少爷抬回他房间去。”
众人七手八脚抬起了刘良行,就跟着青琼回了他们的小院。把人放下,那些人就走了。刘良行手中犹自紧紧握着那把剑,青琼怕他伤着自己,掰了半天才掰了下来。她又慌忙叫刘喜刘庆去请大夫,刘喜刘庆答应着跑出去,青琼打了盆水,给刘良行擦净了脸,才看清原来是嘴里吐血,额上蹭破了块皮,现在血都不流了,但见他面如金纸,呼吸微弱,青琼急得眼泪直掉,那俩小厮却迟迟不见回来,青琼有心去寻,又要守着刘良行,恨不得生出分身术来,在屋里急得直跳脚。
及至天都快黑了,一个有些面熟的中年仆妇才探头探脑的摸了进来,悄悄把青琼唤到角落里道,“青琼姑娘,我是阿喜他娘,我跟你说,阿喜他们回不来啦,他们去给少爷请大夫,给刘大管家拦下了,说是老爷不让给少爷看病哩。今儿少爷去栖凤楼闹了一场,老爷大发脾气,还说要把少爷赶出家门,也不准人来伺候了。可阿喜惦记着你们,让我来跟你们说一声。我也不敢多呆,要是别人问起,你可别说我来过。”
青琼拼命点头,却拉着刘喜他娘的手哭道,“大娘,那,那我可怎么办?少爷现不省人事,我该怎么办?”
刘喜他娘想走,又禁不住青琼这么哭,一跺脚道,“我跟你进去瞧一眼吧。”
她进了屋,翻开刘良行眼皮看看,又扒开他的嘴唇瞧瞧,叹道,“真是作孽哟,怎么好好的人一下就成这样了。”她使劲掐了按刘良行的人中,不多时,刘良行微弱的呼吸竟渐渐急促了起来,眼皮也慢慢打开了,“好了好了!少爷快醒了。”刘喜他娘喜道,“青琼姑娘,你在这伺候着,我可真不能再呆了,我先走了啊。”说完匆匆离开了。
青琼学着刘喜他娘的样子,又按了按刘良行的人中,过了一会,刘良行终于睁开了眼,微弱地声音问道,“我这是,在哪?”
青琼欢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少爷,在你屋里啊。”
刘良行又想了一下,慢慢的,不久前的又一幕一幕回到眼前。他只觉得浑身好象一寸寸被人打断了似的疼,但他还是强撑着道,“扶我起来。”
“你快躺着吧,我的好少爷,你现在怎么能动啊。”青琼道,
刘良行盯着青琼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扶—我—起—来!”
青琼瞧他眼神凌厉,只得扶他坐了起来,刘良行缓了口气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青琼道,“天刚黑一会,怕是快到一更了吧。”
刘良行看见自己的剑放在桌上,欲走上前去拿剑,可一抬腿,脚下象踩着棉花,就往旁边倒去。
青琼忙扶住他摇摇晃晃的来到桌前,刘良行一把拿起宝剑道,“扶我去后堂。”
青琼见刘良行神色不善,也不敢问,扶了他一步一挪往后堂,一路上,许多仆妇丫环看见他们,也不问,也不上前阻拦。刘良行指着路,让青琼把他扶进了后面小祠堂,那里面供奉着他爷爷和他娘的牌位,青琼有了身孕后,刘良行也曾带她来此跪拜过。
进到里面,刘良行扑通一声跪下,两行清泪流了下来,“爷爷,娘,不肖儿孙良行来向你们辞行来了。”他哽咽着道,“爹爹实在,实在侮儿太甚!于情于理,于业于家,孩儿实在不能,不能再呆下去!”他顿了一下又道,“爷爷,娘,您二老放心,良行不论身在何处,定不会做出辱没家门之事,发愤进取,以图有朝一日光耀我刘家门楣。界时,孙儿定当重归于此,告慰您二老和刘家列祖列宗!”他讲完后,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扶着长剑撑着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在经过青琼身边时,刘良行道,“青琼,我今日净身离开刘府,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回来,你若是愿意随我走,现在就走,若是不走,你就留下吧。”说完,也不知哪里振奋起一股力量,也不管青琼跟没跟上来,踉踉跄跄向大门外走去,温柔的晚风吹过脸庞,象是娘亲不舍的叮咛,刘良行没有回头,他把眼中的泪和着嘴里的血,全咽回肚里。
走到大门口,他大声道,“打开大门!”
守门的家丁见大少爷如此骇人模样,也都听说府中今日似乎出了大事,无人敢问,乖乖的开了门,刘良行大踏步走了出去!
当他听到家里大门又重重关上的声音时,终于忍不住微微回头瞧了那么一眼,别了,我的家!这曾经抚育他长大,给他那么多欢乐温暖的家。此刻,在暗夜的长街里,黑漆漆的门却象无止尽的野兽的大嘴,一下就把他所有的温情与快乐,骄傲与幸福全部吞噬了,门前高高挂着的两盏巨大的红灯笼,就如同野兽的两只眼睛,血红血红地盯着他,似乎要把他的骨头都嚼碎了。
青琼,她到底是没有跟来了。他只觉心痛如绞,这漫漫长夜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只想快快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地方,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前,也不知走了多远,眼前忽地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良行才慢慢醒了过来,醒来时,看见青琼靠在他的床边睡着了。难道我又回到了刘府,刘良行心里不免生厌,又想起身出去。
他一动青琼就醒了,青琼见了他,满脸喜色,“少爷,你可醒了。”说着就想握他的手。
刘良行厌恶地一把推开,“你怎么还在?我要,我要出去!”
青琼小嘴一瘪,似要哭出来,“少爷,你怎么啦,你到底要上哪儿去?”
“反正不呆在这刘府里!”刘良行道,
“少爷,这里不是刘府,是客栈呀!”青琼道,
刘良行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事物,确实不是刘府,“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青琼道,“我追出来时,见你倒在地上,天又黑了,不知上哪儿去,所以就将你扶到这客栈来了。”
刘良行忽然想起道,“我不是让你净身出府吗?你是不是拿了东西出来的?”
青琼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了出来,“少爷,我没有拿什么东西,我只是拿了这个。”她说着,从刘良行的床头拿出一个首饰盒,他认得那是他娘的首饰盒。
“你说这些是夫人的东西,让我好生收着的,”青琼打开了首饰盒道,“这里面除了夫人的首饰,我就放了你写给我的纳妾凭证和那只镯子,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青琼,是我错怪你了。”刘良行心里一阵温暖,总算还有个真心待自己的人。
青琼摇摇头道,“少爷,你饿不饿,我给你端碗粥来。”
刘良行点了点头,青琼擦了眼泪,端来碗粥,喂他喝了粥。刘良行觉得有了些力气,青琼道,“还要不要,我给你去盛。”
刘良行微笑道,“好啊,还真是饿了。”
青琼忙起身去添,没走两三步,忽地身子一软,倒了下去,碗摔在地上顿时碎成几块。
刘良行大惊,自己挣扎着起来,可一走动便觉头晕眼花,软软的坐在地上,他急道,“来人啊,来人啊!”
很快,一个店小二跑了进来,一见这情形,忙先把青琼扶到床上,又把刘良行扶着坐起,边忙活着,嘴还不闲着,“这位大爷,你总算是醒了,你都晕一天一夜了,你夫人一直守在旁边伺候你,给你请大夫,可是累坏了。”
“我晕了一天一夜?”刘良行道,
“是啊,你们是昨儿半夜里来了,到现在可不就一天一夜了。”小二道。
“烦请小二哥,去帮我小妾请个大夫来吧。”刘良行道。
小二皱眉道,“这深更半夜的,哪里去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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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十八章 醋意
“小二哥帮帮忙,我现在实在走不了路,可我这小妾有着身孕,麻烦你帮帮忙吧。”刘良行道。
“好吧好吧,谁让我天生就是跑腿的命。”小二咧嘴笑了笑,“你等着啊。”
刘良行转身看着青琼,她原本圆润的脸蛋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颊上失去了红润的光泽,头发有些凌乱,眼皮浮肿,不知这两日掉了多少泪,刘良行注意到她身上那套粗布衣裳是自己没见过的,难道他们住店的钱是青琼把身上衣裳当了换的?他打开首饰盒,里面除了那些东西,只剩下一张衣裳的当票和十几文钱了。刘良行心中甚是过意不去,轻抚着青琼的脸蛋,这丫头是真心真意对自己好的。
不一时,大夫来了,给青琼把了脉道,“尊夫人有了身孕,但这几日似乎受了刺激,又甚是劳累,耗损精神,动了胎气,还好她原本身子骨强壮,我开个保胎方子,赶紧给她煎了服下,可莫再要她劳神伤力了,明日我再来瞧过。”
刘良行取出那十几文钱道,“大夫,我现在身上只有这么些钱了,你看够不够,如果不够,我可以把我娘的首饰给您押着,明日我去取钱来赎回可好?”
大夫道,“年轻人,前日你病着,也是尊夫人请我来给你瞧的,你夫人那时手里也没钱,医者父母心,哪有见死不救的?快别这么说,你倒也给我把把脉,让小二哥随我去抓药吧。”
刘良行伸出手道,“那就多谢大夫了。”刘良行倒无大碍,是急火攻心,才吐了口血,淤血已清,喝两副药,休养休养就没事了。
折腾了大半夜,等到天明,刘良行提笔写了封信,托人送去飞云观,到了下午,就有人拿了银子来替刘良行结了客栈和郎中的帐,雇了两顶轿子,接了刘良行和青琼另去别处。刘良行又取了钱谢那小二哥好心照拂,倒让小二感激不尽。
刘有德坐在书房里,喝着茶道,“打听清楚了?那孽子真的走了?”
刘大勇点头哈腰道,“真的是走了。小的派人去打探消息的来回道,少爷在那客栈住了两晚,便雇了轿子带着青琼离城往北去了。奴才还去他房里清点了一下,什么东西都没带走,连那青琼的衣服都没动过。”
“嗯。”刘有德点点头,撇撇嘴道,“走了倒好,这孽子怕也无脸见我。哼!竟敢闹到栖凤楼去,万一公主动了胎气怎么办?”
“就是,怎么着也不能伤了公主凤体和小少爷呀。”刘大勇道。
刘有德冷哼道,“那孽子定是怕将来我有了二儿子,这家业到不了他的手里,所以心生恶念。听说他那天还吐了血,怎么就不死?”
刘大勇道,“老爷您可别生气,现着重精神照顾好公主要紧。再有,就是那些个商行前些天来闹事,听说他们还要闹到朱家去呢!”
刘有德道,“笑话,怎么不说他们自己笨,做生意若是这样一板一眼,还怎么赚钱?谁愿意跟钱过不去?老子可没那么笨!闹?咱们又不是不让他们做生意,朱家凭什么管咱们?何况咱府里有位公主,朱家就是想做什么,也得想想吴国的关系,要不,你想他们凭什么让朱家二少来参加婚礼?”
“就是,就是,老爷这么一说,小的就放心了。”刘大勇道。
“但大勇你也不可掉以轻心,这些天多派些人手盯着那些人家,若是谁敢闹事,就给我狠狠地砸。”刘有德又喝了口茶道,“你说那孽子会去哪里呢?”
刘大勇挠头道,“这小的可真不知道,大少爷手无缚鸡之力,成日读书写字的,想来做个教书先生总是可以的吧。”
“教书先生?”刘有德讥笑道,“倒也适合他,只那孽子不要哪天灰头土脸的滚回来就行。”
大王山,留仙寨。
今儿天气好,无风无云,阳光也温煦。杨大妈的新衣做好了,正在试穿。那是件墨绿色的绸缎褂子,用土黄色的缎子镶了衣襟,滚了边,还盘了ju花扣,衣身前后共绣着大大小小,不同形态的九朵金菊,富丽堂皇,稳重大方。
杨大妈瞧着脸上笑开了花,“托小六的福,大妈活这么大,可还是头一遭穿这么好看的衣裳。”
魏小桔一面数着ju花数,一面笑道,“大妈,您这脸笑得都象朵ju花了。”
杨大妈笑骂道,“你这丫头,话也不会说,是笑话你大妈脸上皱纹多吗?”
安宁笑道,“大妈可一点也不老。”
魏小桔羡慕道,“小六姐的手艺真好,这ju花一朵朵绣得跟真的似的。”
杨大妈故意问道,“小桔你那帕子绣好了没?”
“大妈!”魏小桔脸微红了,安宁给她画的那帕子,她耐着性子绣了几日,才绣了两个角出来,她绣得倒快,但不是针走得歪歪扭扭,就是用错了针法,弄得四不象,所以绣了拆,拆了绣,折腾这么些天,才有三个角绣得勉强过关。
安宁解围道,“小桔也算不错啦,这么短时间就绣得这么好,假以时日,必能青出于蓝。”
魏小桔道,“小六姐,我可不想什么蓝不蓝的,我只要能绣得有你一半好便心满意足了。”
几人正说笑着,忽听寨中吵吵嚷嚷,极是热闹。
魏小桔跑到院门口去观望,见有许多马匹驮着粮食、棉衣什么的进来了,她回头笑道,“该是三当家的下山采买东西回来了罢。”
杨大妈一听忙脱下新衣,交给安宁叠好收着,“那我得去前头瞧瞧,看有什么帮忙的。”
魏小桔忙道,“大妈,让我们去给你帮忙吧。”
杨大妈道,“不用你们帮忙,你陪着小六,要是小六也愿意,就一起到前头逛逛去。”
魏小桔喜道,“大妈真好。”一把拉起小六的手道,“小六姐,快走。”
安宁道,“等等,要去也得也把大妈的衣裳收好再去。”
魏小桔接过那衣裳,“我送进去!”看着她跑进跑出,安宁与杨大妈相视一笑。
到了演武场上,已经堆着不少货物,魏山泰、周复兴在指挥着兄弟们搬运,冯金宝拿着支笔在一旁记载。杨大妈走上前去道,“大当家的,可要我帮忙么?”
魏山泰笑道,“杨大妈来得正好,正要派人去找你呢,你瞧,这些棉衣布匹棉花你看怎么分啊?小秦这次买回了一部分棉衣,但山上人多,一时不够数量。”
杨大妈道,“这些棉衣当然是先给单身的兄弟,有家小的兄弟分了布匹棉花自家做去,若是再不够,全送到针线棚子来,咱这些娘们虽然粗针大线的,但有小六啊,让她裁出样子,咱们跟着做总是会的。”
“好极,就依大妈所言。”魏山泰一抬眼,看见自己闺女和小六正站在不远处瞧着,眉头一皱道,“小桔那丫头怎么又跑前头来了?”
“大当家的这可别错怪她了,这些天,小桔成天闷在屋子里做针线可乖巧得很,今儿天好,是我带她们过来看看热闹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让她们搭把手。”杨大妈道,“小桔这丫头做的针线也渐渐有模有样了,我想着做棉衣时,也带她来一起做,让她好好学学。”
魏山泰点头道,“正该如此,大妈你可让她多做些,要不笨手笨脚的,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哪里的话,小桔模样好,性子爽朗,您要舍得嫁,家里那门槛还不得给人挤破了?”杨大妈道。
魏山泰有意无意瞟了旁边的周复兴一眼道,“就不知她看得上的,别人看不看得上她。”
杨大妈笑道,“若是缘分到了,那就对了。”她让安宁拿了件棉衣,嘱咐她照这样式赶紧裁出一件来。
魏小桔瞧见周复兴,兴冲冲过去招呼,“师兄,忙着呢。”
周复兴瞧见是她,停了笔笑道,“是啊,小桔,你怎么也过来了?”
“杨大妈带我来的。”魏小桔说着用手往杨大妈那一指,周复兴看见安宁站在那里,嘴角微含笑意,搁下笔往那边走去,略带责备道,“你怎么出来了?”
安宁微笑着道,“二当家的,今儿天好,我出来走走。这些日子病着,在屋里可闷坏了。”
周复兴道,“那你站一会儿就早些回去,仔细风大,我先去忙了。”
“多谢二当家的关心,你忙着,我会当心的。”安宁点头应了,周复兴才放心走开。
魏小桔跟在后边,小嘴儿却已撅了起来。
杨大妈左右瞧瞧道,“怎么不见三当家的?”
“我怎么知道?”魏小桔气鼓鼓地道。
杨大妈听得她语音有异,却见这丫头一张小嘴嘟得老高,横了她一眼。
安宁见气氛不对,道,“那我去问问吧。”她拦住旁边一个经过兄弟打听。
那兄弟道,“三当家的可没回来,听说还没办完哩,先让我们送了这批东西回来,回头还得下山接应去哩。”
杨大妈领了件棉衣做样子,又领了些布匹、棉花,叫安宁小桔一起抱着回去。
安宁笑道,“大妈,今日天还早,要不咱们就去针线棚看能不能把这棉衣样子裁出来吧。我可有些日子没去了,还怪想的。”
“嗯,这是正经事,若是差得多,咱们还得快些做呢!”杨大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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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十九章 云荼
到了针线棚,安宁愣了,“大妈,这是那针线棚吗,怎么大变样啦?”
杨大妈笑道,“是啊,自你病了后,二当家的说天凉了,这里可不能再这么敞着,就安排了些兄弟们,把手上的活停了,先把这棚子门给搭了起来,又糊了大窗户,虽然简陋些,好歹可以挡风遮雨了。”
待走进来,里面只有两三个婆姨在做着针线,现在山上兄弟不多,针线活也少了许多。安宁把手上的东西放下,瞧见那长条桌下锯了些木板垫着,脚搁着便不受寒气,椅子上还铺着棉坐垫。
杨大妈顺着她的眼光瞧了笑道,“二当家的想得可真周全,说过些天再冷些,还要送几个炭炉过来,生着火,这就不那么冷了。”
魏小桔把东西把桌上一扔,冷冷的道,“过些天,这新衣新鞋都发下去了,谁还来补衣裳?”
里头一个大妈笑道,“小桔,这你可就不知道啦,这些兄弟们,谁不是成天山里头打滚的?那衣裳还不得三天两头要缝补,若是真一日没得针线做,那我们可都要念阿弥陀佛了。”
魏小桔忿忿道,“谁穿破了,谁自己补去!”
“小桔,谁招你啦,瞧你那样儿,是不是绣的花儿又拆了?”大妈开着玩笑。
魏小桔忽地一下站起身来,“哼!会绣花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不绣啦!”说着,气呼呼地就冲了出去。
“不许走!”杨大妈喝道,她追出去拉住小桔道,“会绣花是没什么了不起,但不会绣花就了不起么?”一时把语气放缓,低声道,“大姑娘家的,绣几朵花,做几件衣裳本就是本分,难不成日后你成了家,自家相公孩子的衣裳还要央三求四的找别人去做不成?”几句话话说得小桔低了头,但小嘴仍撅着,杨大妈又道,“还不快回去,让人看了笑话,说小桔姑娘绣个帕子都绣不出来,自己还气跑了,这光彩么?”
魏小桔道,“谁说我绣个帕子都绣不出来?”
杨大妈道,“就是呀,可你要真跑了,别人可就要这么说了。跟大妈回去,你要是真走,我也不拦了,但想再回来估计可就难了,你自己可想清楚了。”
魏小桔想了想,身子不由软了,杨大妈拖着她就往回走,伸出手指一点她的嘴唇,笑道,“这小嘴都可以帮大妈挂油壶了。”
魏小桔也笑了起来,两人回了屋。安宁比着那件棉衣,跟那几个婆姨商量着,现就裁出了一套棉衣样子,想着是样衣,先粗粗地连起来,比划出棉衣的样子,又把棉花塞进去,几个人一起动手,弄了几个时辰,居然拼出了套棉衣的外形,杨大妈找了个中等个的兄弟过来试了,又略改了改,竟比买的还合身,几个婆姨笑道,咱们这一下午可没白忙活。把那棉衣又拆开,把那改过了,用针缝了记号,就按这样子,大小皆可做了。
此时,冯金宝跑来说统计出来棉衣还缺一百来套,除去有家小的,所?不过三十余套,杨大妈一听就这些,放心应承下来,说是拿给婆姨们一分,不过每人做上三五套,何况已裁出样子,不过数十日即可完成。
秦远倒心细,想着寨子里还有些大姑娘小媳妇,特特买了几匹彩色有小花的花布回来,周复兴命人与其他待做的棉衣一并送到针线棚子里来。这些婆娘一见,立马都围上去瞧。
安宁瞧见其中一匹红底白花的倒是可爱,刚想伸手拿来瞧瞧,魏小桔一把夺了去,只听她道,“杨大妈,这匹就给我吧。”
“你多大个子?这一匹怎么用得了?这花色就这一块,再分些别人吧。”杨大妈道。
魏小桔眼珠一转道,“我还有妹子哩,我和我妹子就用这一匹了,要不,加上我娘、大宝的总够了吧。”
杨大妈扑哧笑了出来,“你娘穿这个花色?就是你家大宝也不见得肯穿这花布哩,小心拿回去你娘揍你。”
魏小桔道,“好大妈,你就给我这一匹吧。”
安宁在旁道,“大妈,小桔喜欢,就给她吧。若是魏大婶不喜欢,就在村里和别家换换。”说着,她随意拿起手边一块宝蓝的布料道,“这蓝色很是沉静,我挺喜欢的。大妈,小桔,你们看我穿这个好不好?”
魏小桔忙不迭地道,“好好好,小六姐穿这个最好啦。”
杨大妈眉头一皱道,“这回兄弟们的棉衣,不是蓝的就是青的,就是要穿,也是我们上了年纪的人穿的。你小姑娘家的,再拣个别的颜色吧。”
安宁笑道,“我就喜欢这颜色素静。”
杨大妈望了小桔一眼道,“那这匹红布就给你吧。”魏小桔欢天喜地的捧着那块花布走了。
杨大妈又对安宁道,“你要不再选选?”
安宁笑道,“不都一样的么?等先给兄弟们的棉衣做好了,下剩什么,我再来做自个儿的。”
晚饭后,杨大妈来安宁这儿取新衣裳,安宁给她细细叠好,又寻块干净布包上,方递给她。瞅着四下无人,杨大妈道,“傻丫头,大妈知道你心眼好,又大方,布可以让,但有些事,可是让不得,也不能让的,你懂么?”
安宁低头不语。
杨大妈道,“大妈人虽老了,眼可不瞎。这种事要一男一女两个都愿意才成,若是这当中有人不乐意,另一个终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可跟你说,只要你乐意,大妈给你作主!”
杨大妈拎着衣裳走了,安宁在屋里想着她的话,心中甚是迷惘,她感觉到了周复兴这些天来对她异乎寻常的温情脉脉,也感觉到了魏小桔时不时冒出来的敌意。这小姑娘心直口快,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即使是对自己发发小脾气,安宁也没有真的对她不满,见惯了宫中的尔虞我诈,两面三刀,象小桔这样率真的姑娘其实安宁很喜欢,再说,小桔又没什么坏心眼,除了涉及到她师兄时会耍耍小性子,她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安宁心里想着她,不知不觉提着笔就在纸上画了起来,忽听院门有动静,听那脚步声象是周复兴回来了。
不一时,有人轻敲响她的房门,安宁起身开门,周复兴微笑着道,“刚回来,见你房中还亮着灯,故此过来瞧瞧。”
“二当家的,我可全好了,再没那么好睡的。”安宁道,“你,进来坐坐?”
周复兴点头进来坐下道,“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二当家的请说。”安宁道。
周复兴清清嗓子才道,“那个,这次的棉衣不够数,想麻烦你做。”
“这个我知道啦,杨大妈已经跟我们说啦,明儿就开始分了。”安宁道。
“不是那个意思,”周复兴一贯平和的眼神似有些闪烁道,“我的意思是,想请你给我做。”他瞧见她耳朵微微红了。
安宁低头想了想,才道,“这,这也是应该的,二当家的,你这些天一直给我把脉抓药,我会给你做的。”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你答应啦,那先谢谢你了。”周复兴笑道,他沉默了一阵才道,“你,一定要叫我二当家的吗?”
“啊?”安宁怔道,“那怎么称呼你呢?”
周复兴微微笑道,“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要不你就叫我周大哥吧。”
安宁心想,这么叫小桔听着不生气才怪。见她不语,周复兴低头往桌上瞧去,见了安宁画的画,拿起来瞧了瞧道,“你画得很好啊,是跟人学过的吧?”
安宁老实承认道,“是,小时候跟师傅学过,可惜只学到些皮毛,难登大雅之堂。”
周复兴细赏道,“这可不只是皮毛了,若说是皮毛,只能说你师傅画技太高了。咦,这画中人怎么有些眼熟?”蓦地,他笑了起来,“我知道你画的是谁了。”
安宁有些窘了,“只是画着玩的,没成想画的竟有些似身边之人了。”
“可能是天天在一起的缘故吧。”周复兴替她解围道,“这画怎么不提字?”
“还没想好写什么呢?”安宁道。
周复兴略一思忖道,“你若不嫌弃,我帮你提几个字吧。”
“如此甚好。”安宁道。
周复兴提起笔,刷刷写了几个字,起身道,“你早些休息,我回房了。”
安宁拿起那张画,上面提着四个字——“如云如荼”,她想起诗经里的一段话,脸色微变,一时愣在那里。
朔风日浓,山里的冬天来得更早些。
从第二日起,安宁就去针线棚做棉衣了。这棉衣各人只分了件数,倒没有指定谁做谁的,安宁领布料时,杨大妈却嘱咐道,你针线好些,给二当家的和三当家的做一套吧,其他的,就做些中等个子的。
魏小桔也早早到了,把她那条手帕耐着性子又绣了大半日,终于完工了。拿给安宁瞧,总算差强人意,她兴奋得不得了,逢人就拿出来显摆,非要听几句奉承不行。得意过了,也拿了刀剪,要裁衣裳,安宁要帮她,她偏要自己动手,可一不留神,剪了好几个缺口,白白浪费了一块衣料,弄得小桔郁闷了半天,有家媳妇看不过去,起身重又裁了一套给她。那套剪坏了的,安宁收了去,想着日后想法子修补修补,就自己留着穿吧。小桔也有些不好意思,要把自己的衣料赔给安宁,安宁却笑说那个太红艳了,自己不喜欢。杨大妈得知后,说大过年的若穿破衣裳不吉利,非让安宁再领套新衣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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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十章 棉衣
魏小桔学着众人,有模有样地做起棉衣来。可她不是这里缝过了,就是那儿缝错了,再不就扎了手指头,一件衣裳是缝了拆,拆了缝,一日也做不了多少工夫。众人见她年少,又是初学,倒都耐烦,一点点的教她,她也甚有决心,扎得十个手指头全是针眼,也一声不吭。过得三五日,众人的头一件棉衣都做得差不多了,只魏小桔那衣裳还就是一只袖子,她急得不行,越急越错,安宁劝她道,“你慢慢来,我们且还得再做三五套的。你是初学,把这一套做精细了,就是好的。”魏小桔听她这么说,好过许多。只晚上走时,也将棉衣带回家去赶制,生怕别人全做完了,她的还没成。
安宁给周复兴缝得棉衣已经差不多完工了,藏青和宝蓝色中她选的是蓝色,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又匀又厚,她想着大家的棉袄都差不多,不易于区分,便在衣裳袖口那里用比衣料更深的蓝线绣了两道连绵的海水纹,看着剩下来的边角有稍大块的,便选了些,缝了个小袋,袋上用深蓝色线绣着方胜纹样,做好后搁在里兜里,放钱放小件物事都行。秦远那套便依样画葫芦,只袖口的海水纹绣了三道。其他的几套,安宁只没绣纹样上去,依然工工整整,绝不厚此薄彼。
这些天,山上又陆续有物资运回来,周复兴更忙了,虽然同住在一个院子里,可整天连安宁都碰不到面。
等针线棚子里的棉衣做得差不多时,听说三当家的终于快要回来了,那就意味着山上的物资采购完了,要准备过冬了。
安宁最后把那套被魏小桔剪坏的样衣也做了出来,几个口子处全补了起来,安宁着实花了点心思,在那几处绣了些花样上去,连带着又在其他几处也点缀着绣了些,到最后,这套衣裳不仅看不出一点破损,反倒显得别致,让大家赞不绝口。魏小桔的那套棉衣也终于磕磕绊绊地完工了,算不上完美,但也做工精致,博得一致好评。
杨大妈等着所有的棉衣都做好了,一起收走了,小桔那套却死活不肯给杨大妈收走,说要自拿去送人的,杨大妈笑笑也不追问了。
没两日,要发棉衣了。魏小桔一早抱个包袱到安宁这小院来寻她师兄,可周复兴早出去忙了,她便把包袱放在隔壁,一直在这里等着。
杨大妈放了针线假,让大伙都回去做自家棉衣。安宁做好那套剪破的棉衣后,打算就靠它过冬了,她没那么忌讳,杨大妈给她的新衣料,她放着没用。这些日子收了不少下剩的边角碎料,安宁打算糊些鞋底,做几双鞋,早就答应了李大狗他们的,可一直没那么多料子,现在有这些布头就不愁了。
魏小桔坐得久了,甚是无聊,在安宁的屋里东瞅瞅,西摸摸,没想到,竟给她摸出了那副早卷起来收着的美人图。
“小六姐,这是你画的么?”魏小桔问道,
“是啊,随便画着玩的。”安宁道。
“这上面几个字我识得,是‘如—云—如—茶’?这是什么意思?”魏小桔道,
“不是如云如茶,是如云如荼。”安宁微笑着道。
“荼是什么意思?”魏小桔道。
“荼是一种白色的小红。”安宁道。
“这几个字倒有些象我师兄写的字。”魏小桔嘀咕着。
“这是二当家的写的,那天我画完,他也瞧见了,便随手提了这几个字。”安宁实话实话。
“我师兄经常来跟你聊天吗?”魏小桔试探着问道。
“哪有经常,前些时因我病着,他才常来。这些日子他和大当家的都忙得很,我也难得碰上他呢。”安宁道。
“小六姐,这画中人真好看,画的是你吗?”魏小桔忐忑地问道,她心想,若是师兄提给小六姐的,那岂不是在赞她象云彩和象花一样漂亮?
“那可不是我,我说了你别生气,我当时画出来,倒觉得有些你哩。”安宁道。
“真的么?”魏小桔又惊又喜。
“你自己照镜子瞧瞧。”安宁笑道。
魏小桔真对着镜子瞧了半天,又红着脸道,“是哦,好象是有一点点象。但我没她好看吧?”
“你就够好看的啦,画中人哪有真人好看?”安宁笑道。
魏小桔想了半天,方才问道,“小六姐,你可以把这画送给我吗?”
“你要?”安宁犹豫了下,若是你找个略通诗文的人来看,一定会发现这提字的意思,那时,会不会让小桔难过呢?她想了想道,“这副画的不算好,要不,我再认真画一副给你?”
“不用不用!”魏小桔连连摆手道,“我就要这副!这副就很好啦。”
“那你要喜欢就拿去吧。”安宁无奈道。
“真的?那我就真拿走了。”魏小桔喜道。
安宁暗自叹了口气。
忽听院门响动,魏小桔一跃而起,“师兄回来了!”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
进来的却是冯金宝,他见了个人影冲出来,倒吓了一跳,半天才看清楚是魏小桔。
魏小桔不悦道,“你怎么来了?”
冯金宝笑道,“小桔姑娘,你可吓了我好大一跳,我是给二当家的送东西回来的。”说着将一个大包袱送进隔壁屋里。
“蠢人!”魏小桔骂道,“我师兄的屋子可不是在这里,是后院那间,这是秦大哥的屋子。”
冯金宝咋舌道,“我看这些天二当家的都住这的。”
魏小桔道,“那是秦三哥不在,他过几日回来了,我师兄当然还是住回自己屋子里去,你这东西还是送他屋子里吧。”
冯金宝想想也有道理,便笑道,“谢谢小桔姑娘提醒,那我这就送到二当家那边屋子里去。”他走之前又进到安宁屋子,跟安宁问了声好,看看给他们做的鞋,寒喧几句。
待他出了门,魏小桔一时想起,追在后面问道,“那我师兄呢?什么时候能忙完?”
冯金宝回头笑道,“那可说不准,两位当家的忙着呢。”
魏小桔眼珠一转道,“哎!那你叫我师兄来这一会儿好不好,就一小会儿,说我找他,有要紧事。”
冯金宝摇头道,“那我可不敢作保。”
魏小桔道,“没关系,只要你把话带到就行。”
冯金宝点点头道,“那我试试。”
眼见他走远了,魏小桔又补上一句,“你可小心些,别让我爹听见!”
冯金宝回头扮了个鬼脸,自去了。
过了一时,听得院外有马蹄声,魏小桔又跑出去看,这回可真是周复兴来了。他骑着一匹马,还牵了两匹马的缰绳,也不下马,就在院门口那儿问,“小桔,你找我什么事?我得赶紧去前院送马,还好多事呢。”
魏小桔拦着他道,“师兄,你下来一会嘛。”
周复兴皱眉道,“我可真没闲工夫,你有什么事就说吧。要不是小冯说你找我有急事,我还没功夫出来跑这一趟。”
魏小桔道,“师兄,你就去前院送马吗?你不用跑了,我待会给你送去。你就下来一会儿吧。”说着,直接上前抢周复兴手中的马缰绳。
周复兴无奈下了马,在院门口的树上拴了马,“你到底有什么事?”
魏小桔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屋里扯,笑道,“师兄,你放心,送马的事,我待会一准给你办妥,我有好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你放那儿,我回来看。”周复兴有些不耐烦了。
“你来嘛,看一下嘛。”魏小桔急道。
没奈何进了屋,魏小桔打开包袱道,“你看,这全是我亲手做的,送给你。”
周复兴一看,面上是一块手帕,下面是套棉衣,自然全是魏小桔这些天的劳动成果。
周复兴心里有些感动,这个师妹从小就不爱针线女红,居然做了这些巴巴来送给自己,不可谓是不尽心意,他语气和缓了些道,“小桔,谢谢你。这帕子,”他提起看了看,为难的道,“绣着花呢,我可不好意思用,师妹,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魏小桔想想也是,便收起帕子,指着棉衣道,“师兄,那你试试我做的棉衣。”
周复兴道,“棉衣我已经领了。”
魏小桔跺脚道,“师兄,那你不能不要那一套吗?”
周复兴面露尴尬之色,“那个,不行,我已经登记了。”
魏小桔道,“师兄,那你把我这套也收下吧。”
周复兴道,“这不好,要不你这套就留着给其他兄弟吧。”
魏小桔嗔道,“人家是专门做了送你的。”
周复兴略一沉吟道,“不行,山上规矩一向不能多拿多占,要是师叔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魏小桔想了想道,“要不这样,师兄,你试下,我掏钱给爹,算我买下来送你。”
“那怎么行?”周复兴提起棉衣略瞧了瞧,忽地微笑道,“这样吧,小桔,我试一下,若是合身我就留下,若是不合身就算了。行不行?”
“好啊好啊!”魏小桔喜不自胜,忙拿起棉衣就往师兄身上套,可这一套,她可傻眼了,那衣裳短了一截,又肥了一截。
“小桔,这可不能怪我,你也瞧见了,确实不合适。”周复兴心底暗笑,脱下棉衣道,“算了,我也不要你去送马了,我自己跑这一趟吧。”
“师兄,我答应帮你送的,就一定帮你送去,你去忙你的吧。”魏小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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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十一章 惊马
“那太谢谢你啦,我可回去啦。”周复兴对着隔壁叫道,“小六,在吗?”
安宁应道,“有事么?”
“没事。”周复兴道,“哦,麻烦你给我倒杯茶吧。”
魏小桔忙从背后冲出来,“我来,我来。”抢着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上,“师兄,喝水。”
周复兴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喝了水把杯子还给小桔,眼睛却越过小桔对着安宁笑了笑道,“那我走了啊。”
安宁略点点头,周复兴转身走了。
魏小桔把杯子还给安宁,嘟着嘴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忘了要量尺寸。”转头道,“小六姐,我去送马了。”
“你可小心些。”安宁一笑回了房。
魏小桔走到门口,见那三匹马儿长得倒也神骏,心中喜欢,翻身骑上匹枣红色的大马,这时再去解另两匹马儿的缰绳就不太利索了,她对着院中叫道,“小六姐,小六姐。”安宁应声出来。小桔道,“小六姐,麻烦你把这两匹马的缰绳解了递我。”
安宁看着她坐在马上,甚是威风,有些羡慕道,“小桔,你骑这大马真好看,可要当心些,要不还是下来牵着走吧,仔细摔着。”说着把马缰绳解了递给她。
小桔笑道,“没事。”说着就想走,可她毕竟人小力薄了些,这样自己骑着马,后面又牵着马,走了几步甚不得劲,她扭头一看,安宁还站在那里瞧着呢。忽地心中一动,笑道,“小六姐,要不你也来骑一匹吧,我拉这两匹可有些吃力。”
安宁掩嘴笑道,“你忘啦?我可不会骑马。”
“没事!你教了我绣花,我不是答应了你骑马吗?今儿难得有马骑,我们就骑到前院,一会儿就到。”魏小桔道。
安宁有些心动了,但看着那马异常高大道,“我可有些害怕,再说,我也上不去啊。”
魏小桔有心在安宁面前卖弄本事,兴致一下来了,“你听我的,踩着那门边的石头上去,我下来扶你。”说着,跳下马来,她先扶着安宁踏在一块大石上,再牵着马,扶着安宁骑上了最矮的一匹黑马。
安宁上了马后感觉一下高了许多,视线也开阔了许多,心中害怕,“小桔,你还是让我下来吧,我有些怕。”
魏小桔笑道,“哪有你这么胆小的?走几步不怕了。”一面说着,她翻身也上了马,又牵了一匹,这样感觉轻快多了,对安宁道,“小六姐,你象我这样,把缰绳挽一道在手上,握紧了,两腿并拢,身子放松,头抬高些。”安宁战战兢兢的一一照做。
魏小桔一抖缰绳,“驾。”那马就迈步向前走了。安宁乘的那马倒也不需召唤,跟着魏小桔那马也往前走。
魏小桔骑得甚慢,和安宁保持并辔,又不时用马鞭帮她轻轻拔着马儿,这一路走得甚是平稳,但安宁仍感觉十分紧张,手心里全是汗,“这骑马可比做针线活累多了,我做一天针线活也出不了这么多汗。”
魏小桔得意道,“这有什么?若是跑起来才过瘾呢。不过要是跑起来,可不能这么坐了,得把身子伏低,脚一定得牢牢踏着蹬,抓紧缰绳。”她一面说,一面在马上做出动作来。
“你以前可是经常这么跑马的?”安宁道,
“是啊,我爹从小就带我骑马,以前常常下山去平路上跑,这山路不平,跑不起来。后来大了,爹说女孩儿家成天骑马不象话,再不给我骑马了。”魏小桔道。
“那你的工夫呢?也是小时候练的吗?都学什么了?”安宁道。
“学得可多啦。刀枪棍棒,我都会两下子,我实告诉你,我现在每日还练呢,我在后山寻了块空地,经常去那耍的。现在小梨和大宝跟着我,也有两下子了。”魏小桔得意洋洋的炫耀着。
“哟,你都当师父啦。”安宁笑道。
“那可不。不过你可别跟我爹说,否则他非骂死我不可。”魏小桔道。
“好,替你保密。你那工夫能打赢人的吗?”安宁道。
“当然能,要不学工夫干嘛?”魏小桔道。
“若是有几个大汉呢,能保护自己吗?”安宁道。
“那绝对没问题。若是没练过拳脚的,三五个人都不怕的,若是也练过拳脚的,那要看工夫好不好了,我爹常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魏小桔道。
“嗯,大当家的说的有理。若是我要学你那工夫,要学多久?”安宁道。
魏小桔上下打量了安宁一番道,“你不行。”
安宁怔道,“为什么?”
“工夫是从小练起的,我光扎马步就扎了三年,小梨和大宝也是五六岁就开始练了。你现在开始练,起码要十年吧。何况你身子骨那么弱,估计够呛。”魏小桔摇了摇头。
安宁吓得一跳,“这么久?那算了吧,我可没机会学了。”
魏小桔笑道,“但骑马你还是可以学的,要是遇到坏人,就骑着马赶紧跑。若是碰上坏人,三十六计,跑为上计!”
两人一时都哈哈大笑起来。
不多会儿,就到了寨门附近了。这几日人来人往的多,白天把两个吊桥都放下了。
安宁有些意犹未尽的调笑道,“真想什么时候跟你一起尝尝纵马飞奔的滋味。”
魏小桔刚翻身下了马,听了这话,一时兴起,“那还不简单。”也没多想,随手就把手上的马鞭挥起,“叭”的一声,正打在安宁乘的那匹黑马的屁股上,那马吃痛,呼地一下,果真跑了起来。
安宁吓了一跳,身子乘坐不稳,在马上晃着,魏小桔还在后面哈哈大笑,“这可奔起来了吧。”可她话音未落,见那马并不在院里跑,竟一溜烟冲上了吊桥,往山寨外面跑去!
魏小桔这可当真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这马这些天总在这吊桥上来往,上下山搬动货物,此刻见了吊桥,以为又要它出去,竟不等人召唤,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安宁在马上吓得大叫,“小桔,小桔!救我,马快停下,停下!”她是初次骑马,没有经验,这么一尖叫,可把那马吓坏了,跑得更快。守门的弟兄们有想冲上去拦的,让那马更受了惊,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更不管不顾跑了起来。
魏小桔吓得脸都白了,她爹教过她,初学骑马,最怕马受惊,要不人摔了,或是马摔了,闹不好两个可就都没命了,等她回过神翻身上马追了出去,哪里还看得到安宁的影子。
魏小桔一路跑,一路大喊大叫着,“小六姐,小六姐。”可这寨子为了隐蔽,岔路甚多,天知道那黑马驮得安宁跑到哪条路上去了?
魏小桔找了半天没见人影,自己也不敢跑得太远,便又往回跑,满心希望那马乱跑一阵便回去了,走在半道上却遇见师兄骑着马追了出来,周复兴脸色铁青,望着小桔一言不发。
原来安宁的马受了惊,魏小桔又骑着马追了出去,守门的兄弟也吓坏了,立时就飞奔进去回禀了两位当家的,魏山泰一听,大巴掌一拍,差点把那八仙桌给震碎了,气得胡子直翘,“这臭丫头,回来我非狠狠揍她不可!”周复兴啥话也没说,直接就骑了匹马冲了出来。
魏小桔从来没见过周复兴这种脸色,她本来心里就是又愧疚又害怕,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结结巴巴地道,“师兄,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马会冲出去。”
周复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见她往哪条道上跑了?”
魏小桔眼泪掉了下来,“没瞧见,我一出来,马就没影了,我找了半天,也没瞧见。”
周复兴吼道,“你让开,回去!”
魏小桔吓得浑身一哆嗦,拨着马让开路,周复兴提马纵身冲了出去,小桔回头望了望师兄的背影,哭着回去了。
魏小桔回到寨门前,她爹也出来了,正分派着兄弟们骑着马出去寻找。魏小桔下了马扑通就跪在他爹面前,哭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魏山泰提起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打了女儿一个巴掌,吼道,“还不滚回去!”
这一巴掌打得魏小桔半边脸都肿了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淌了下来,小桔摔在地上,却不肯起身,旁边有兄弟过去把她扶起坐在地上,小桔就坐在寨门前哭,死活不肯走,她爹也不理她。过不多时,杨大妈得到消息也出来了,见此情形,也不好责怪小桔什么,只伸手揽着她,一起坐在寨门前等着。
过了大半个时辰,去几个不同方向寻找的兄弟都回来了,周复兴也回来了,谁都没有消息,这山寨附近是肯定没有的了。小桔瞧见她师兄的脸色更难看了,心里更害怕,越发抽泣得厉害了。周复兴让大家扩大范围继续找,自己又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折腾了又有一个多时辰,眼看日头已经偏西,天色渐暗了,还是没有消息。众人心急如焚,暗自心里都猜测着恐怕凶多吉少。
杨大妈也没心情去开晚饭了,让一个兄弟回去交待了下,就守在寨门前,一步也不肯离去。魏山泰命人准备了松油火把,准备等周复兴回来,换一拨人再去找。
正着急着,远远看见有马队过来,是秦远带着最后一批物资回山了。跑在顶前头的那个兄弟一见了大当家的,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大,大当家的,那个,那个大事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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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十二章 坠谷
“出什么事了?”魏山泰眉毛拧得跟麻花似的,“你喘口气,慢慢说。”
那兄弟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道,“我们,我们在回山的路上遇到一匹惊马,马上,还,还有个人。”
听及此,魏小桔冲了上来,“是不是小六姐?是不是小六姐!”
魏山泰喝道,“别打岔!听他说。”
那人吓了一跳,又喘了口气道,“我不知道是谁,马太快,看不清,三,三当家的,为了救那人,跳上了那马,一下子,两人都滚下山谷里去了!”
魏小桔听到这话,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魏山泰吼道,“从哪里掉下去的,可有派人守着?”
那人点头道,“有,兄弟们守着的,这不赶紧回来报讯,把东西送回来了。”
魏山泰立刻吩咐道,“放信号让寻找的兄弟们回来,换一拨兄弟带着火把,再去准备长绳,咱们赶紧过去!”
信号发出没多久,周复兴赶回来了,他累得汗流浃背,跟水里捞出来似的,来时脸上还带着希翼,可一听这消息,脸色更加阴沉了。
迅速准备停当了,魏山泰要领着人过去,周复兴拦着他道,“师叔,这儿还有许多物质要清点,这次回来的都是兵器火yao,可得当心,救人还是我去,若是要帮忙的,您在寨子里也有照应。”
魏山泰道,“复兴,你行不行?看你累得,要不你在家清点,也歇会儿,我过去?”
周复兴道,“我没事,师叔,再说他们现已经掉下去了,要想法子救的话,我的法子也许比旁人多一点。”
魏山泰知道这师侄的本事可比自己大多了,也不再勉强,“那你可千万小心,若是实在不行,今晚不要勉强下去救人,明早天亮再说!”
魏小桔咬了咬唇道,“带我去!若是小六姐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下去陪她!”
“你就别在这儿添乱啦!”魏山泰吼道。
杨大妈上前拉着魏小桔道,“小桔,别让大伙儿担心,小六和三当家的都不会有事的。你陪大妈在这儿等着,待会儿肯定有要帮忙做的,你给大妈当个帮手。”
魏小桔眼角偷偷看向师兄,周复兴却根本连眼角都不瞧她一眼,他换了匹马,除了带上火把和长绳,又让人准备了些砍刀等工具,还有止血的伤药、软轿,领着人就往山腰而去了。
那黑马受了惊,他们一直以为必是在山上乱窜,没想到那马却认路,径直往山下跑去。安宁骑着马,就如腾云驾雾一般,只觉耳畔呼呼生风,两边景致往后快速倒去,山路又崎岖,颠得她头晕眼花,根本认不得路。开始还能叫两嗓子,后来连叫都叫不出来,五脏六腑似乎都要颠得跳出来了,说不出的难受,一心只盼着这马赶快停下!
也不知跑了多久,在山腰上遇到了秦远带着人马物资回山。秦远开始远远地看着有匹马飞奔而来,还以为是山上派来接应的,还在纳闷,这是谁的骑术这么好,居然敢在山上飞奔?待他瞧清楚,可吓了一跳,马上分明是个女子,那不是小六么?那丫头疯了,是身份揭穿,要逃跑么?可看安宁那摇摇晃晃的身子,知她根本不会骑马,这才发觉不大对劲。
秦远忙令队伍靠边停下,自己纵马向前,寻了处宽点的缓坡迎上前去。安宁骑的那黑马见有人拦它,忙收脚提起前蹄立起,安宁一个坐不稳差点摔下,秦远见状,只得冒险趁二马错身之时,从自己马上一扭身,跳上了安宁的马背,紧紧抓着了她,那马身上陡然一重,一个趔趄,把二人摔了下来,那黑马又向旁边一条岔道上跑去,眼看就要拖着他们滚下去,秦远大惊,叫道,“快松手,放开缰绳!”
可安宁的三魂七魄都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哪里听得到?她的手还听魏小桔的话挽了一道,缠在缰绳上,抓了这么久早就僵了。秦远见此反手拔刀就砍向缰绳,绳子立时断了,可他也忘了,他俩正掉在山谷边上,马向前冲,绳子一断,两人顿时一起往后滚了下去!
旁边的兄弟们看着吓傻了,见他们掉下去了才回过神了,有个老成的小头目,吩咐留两个兄弟在这守着,其余的人还得把后面的物资送上去,并去寨子里赶紧叫人前来搭救。
等到周复兴赶到这落谷处时,不禁倒吸了口冷气。这个地方,地势险要,下面树木繁盛,遮遮挡挡,根本看不清多深,四周根本无路下去。周复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树木多,以秦远的身手,只要找到着力点,他们落下去摔死的可能性就不大,但极有可能摔伤。这么深,又看不清他们在哪,可怎么营救?天马上就黑了,下面也不知有什么毒虫猛兽,周复兴不敢再想下去了。他让人赶紧寻了棵粗壮的树,套了绳索,亲下去探查,可那山谷太深,下了一段便下不去了,天色渐暗,瞧不清下面的情形。周复兴只得又回了上面,苦思良法。
再说秦远抱着安宁滚了下去,他个子大些,自然受的伤就重些,一路山石灌木硌得人全身都疼,也不知滚了多久,好不容易撞上一丛灌木,两人才停了一下,可这地势实在太陡,没停一会,两人又往下滑,但速度就缓了许多,秦远迅速拿刀扎进谷壁才停了下来。他往下一看,暗叫好险。下面十来丈便是潭黑水,两旁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枝败叶,中间有水在缓缓流动,也不知有多深,幸好他们及时停了下来,若是掉下去,可还不知有没有命。再往上看,山谷上连个人影也瞧不见,也不知有千百丈深,他心中暗叫苦也,若是自己一人,倒还好办,可拖着小六这个丫头,可就麻烦了。
秦远左右看看,稳住身形站起身来,拉着安宁到左边一处缓坡处坐了下来,他心知上面大伙儿肯定在想办法营救他们,自己也得在下面想想法子。他瞅瞅呆若木鸡的安宁,瞧她那傻乎乎的样子觉得好笑,眉毛一挑,又用那懒洋洋的语调问道,“小六姑娘,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安宁望了他半天,似乎才稍稍恢复了些知觉,她惊吓过度,好不容易有个人能说话了,不觉眼圈一红,小嘴一瘪,呜呜地就哭了起来。
秦远乐了,“你哭什么?又不是我把你扔下来的。哎,你倒说说,你是怎么骑得马,这功夫,可真是一等一的好!”
安宁泪眼汪汪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道,“对不起,三当家的。今天,刚才小桔姑娘教我骑马来着,可是,不知道怎么了,那马突然发了疯,带着我一路跑下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掉下来了。”
“嗯,还能说话,脑子没摔坏。”秦远故作正经道,“你说的小桔姑娘,是魏小桔吗?”
安宁点点头。
“你让她教你骑马?我的天!你居然找小桔那疯丫头当师傅?你可真够胆大的,那今儿摔得可不冤,”秦远哈哈大笑了一阵,他忽停下问道,“你不会告诉我,这是你第一次骑马吧?”
安宁又点点头。
秦远笑得躺了下来,“我还以为是马发疯,原来是人犯起傻来可更恐怖!”
安宁深感过意不去,她虽不知怎么就糊里糊涂和秦远掉下来的,可总感觉是自己的问题,“三当家的,我知道是我不好,连累你了,那个,我们要怎么上去呀?”
秦远憋着笑道,“那请问小六姑娘想出什么办法没?”
安宁抬头先看了看天,又望了望下面,再左顾右盼一番,然后对着秦远摇了摇头。
秦远故作悲伤道,“连聪明的小六姑娘都想不出办法,那我们只有等死了。”
安宁低下头,默不作声,心想这人怎么没个正经。
秦远等了一会儿,又逗她道,“小六,你怕死吗?”
安宁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你这又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秦远道。
安宁闷闷地道,“若是我娘还在这世上,我便不想死,她若是知道我死了,会很伤心的。若是我娘已经过世了,我若是死了,我们一家就在天上团聚了,那又有什么好怕的。”
秦远道,“那这世上就没有其他你留恋的东西或是人了么?也许还有别人在乎你呢?”
安宁摇了摇头,黯然道,“没有,这世上除了我爹娘,从来就没人在乎我。”
秦远半晌不语,忽起身掸掸尘土道,“走吧。”
安宁怔道,“去哪里?”
秦远道,“去找找有没有上去的路啊。”
安宁点头站了起来,觉得左脚腕那儿有些疼,她忍着没吭声,跟在秦远后面,忽听他道,“你娘即使是过世了,见你这么年轻就上天跟她团聚,一定不会开心的。”
安宁听得一愣,抬起头来,只看得见秦远的背影,却看不见他眼中的落寞与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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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十三章 谷底
山谷中林木繁茂,寂静幽深,现在天已黄昏,更显阴森,安宁胆战心惊的跟在秦远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走得甚为艰难。忽地,树梢上飞起一只惊鸟,嘎嘎地叫着,吓得她一哆嗦,差点摔一跤,秦远停下了脚步,往后伸出一只手,安宁犹豫了一下,拉住他的衣袖。两人从山谷上一路滚下来,安宁的衣裳挂破了好多,秦远更惨,衣裳破得更厉害,安宁因脚疼一时扯他衣袖用力了些,“嘶啦”一声,那袖子拉掉了一半。
安宁耳朵立时红了,秦远回头笑道,“你要再这么拉拉扯扯的,我这身衣裳可就没法出去见人了。”他笑笑,握住了安宁的手,拉着她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安宁此刻连脖子都红了,心怦怦直跳,低头只盯着脚尖。手心里传来温热的感觉让她莫名心安,起码不是自己一个人,他的手比自己大上许多,却并不粗糙,倒似养尊处优惯了的。
秦远走一段路就刮块树皮刻个箭头标明方向,可越往里走,光线越暗,连刻画的箭头也看不清了,“你带了火折子没?”
“没有。”安宁摇了摇头。
秦远皱眉又往里走了一会儿,四周方向难辩,没有灯火,他也不敢再贸然深入了,“这可怎么办?这里太黑了,也不知前面有什么。”
安宁想了想道,“我以前见李老大他们用柴刀砍石头,也能生火的。你不带着刀吗,要不试试?”
秦远愕道,“你让我拿这把乌金刀砍石头生火?你知不知道这刀是从哪儿来的?你别瞧这刀鞘看着不怎么样,其实这刀……”
安宁望着他,满眼的不解。
秦远不觉笑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他想了想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今晚若是出不去,火是必须生起来的,他提起手中的宝刀叹道,“宝刀啊宝刀,没想到居然有一日要拿你当柴刀用,你可莫怪。”转手把刀把递给安宁道,“你来生火吧。”
安宁接过刀,迟疑了下道,“我只看过,却没弄过。”
秦远挠头道,“这可如何是好?”
安宁回忆了下李老大他们生火的情形道,“我尽量试试吧。”她找了块石头,旁边放了些枯叶,拿刀就往石头上砍去,只听“当”地的一声,石头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溅起的几点火星却不足以引燃旁边的枯叶,又试了几下,依然不行。秦远心疼得直抽搐,抽回刀细看,还好刀没什么大碍。
“你到底会不会的?”秦远道。
安宁嗫嚅道,“我没生过火,以前都是他们弄的,我瞧他们就是这么砍来砍去的。”
“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秦远狠了狠心才拿刀往石头上砍去,他手上加了内劲,这一下就让石头裂开了,可火星纹丝不见,他换了个招式,左削右劈,也不知是第几十刀,只听极轻微地嘶拉一声,终于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糊味,秦远低头细看,是自己的衣袍下摆上燃着了个小小的火星,他惊喜的提起衣摆道,“快引火!”
安宁忙燃起旁边的枯叶,秦远这才把身上的火扑熄,见火渐渐大了,秦远寻了根枯枝,引燃了作火把。有了火,两人胆子大了许多,可转了一圈,也找不到出路。又行了一段,安宁突然停住了脚步,秦远回头,顺着她颤抖的手指瞧去,林子里不知有个什么野兽在不远处盯着他们,绿色的眼睛在漆黑的林子里显得格外骇人。秦远心想,这可真不能再走了,里面还不知有多少毒虫猛兽,万一跑出来可不好应付,不如等天亮吧。他拉着安宁又往回走,等退回到掉下来的地方时,看山谷上方,已是明月高悬了。
走了半天,一无所获,两人未免都有些沮丧。秦远到林边砍了不少树枝过来,生起堆火,两人坐着默默无语。忽然,秦远身上传来“咕咕”之声,似是会传染,安宁身上也发出这种动静,两人相视赧然,会心一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秦远笑道,“肚子呀肚子,今日可委屈你了,明天我去打些个野物烤来吃,慰劳慰劳你。”
安宁道,“又没有油盐,可怎么吃?”
秦远道,“等明日你饿得不行了,没有油盐也是好吃的,哪怕是生的,我也要咬上一口。”
安宁笑道,“那不成了野人了?”
秦远道,“要是上不去,那你我也只好在这里做一对野男女了。”他这话本是无心,一出口便觉后悔。
安宁害羞地垂下头。
秦远讪讪地道,“也不知他们在想着怎么救咱们?”
安宁抬头看看,“这么晚了,他们该回去了吧,他们也不知咱们是死是活,又不能传个信上去。”
两人沉默了一下,忽然同时抬起头来,眼睛放亮道,“竹哨!”“笛子!”
秦远伸手向怀中摸去,忽然一脸失望道,“我的笛子忘了带了,你会做竹哨么?”
“不会。”安宁道,“但你有刀啊,可以去砍根竹子来做笛子啊。我们那次也是现砍现做的。”
秦远道,“我这把刀可以砍竹子,却剜不出那么小的笛眼来。”
安宁略一沉吟,从头上拔下银簪道,“我有这个,可以剜笛眼。”
秦远怔道,“这簪子可以挖笛眼?”
安宁一笑,拧开簪头,往外一抽,火光下,只觉寒光一闪,竟是一把极薄的小刀。
秦远道,“借我瞧瞧。”
安宁递给了他,秦远随手砍向旁边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枝,只觉如切豆腐般,悄无声息就划了过去,看那树枝上的刀口流畅光滑,他的眼神凝重起来,拿着小刀凑近火光细瞧了瞧,带着命令语气道,“把簪套拿来。”安宁倒毫不介意,把簪套也递了过去。
秦远仔细瞧了半天,方叹道,“想不到,真想不到,居然是他的东西。”他望向安宁的眼神多了几许深意,“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是谁的?”
安宁不解地望着他,“我的。”
秦远笑了,“我知道是你的,谁给你的?”
“我娘给我的。”安宁道。
“那你娘又是从何处得来?”秦远道。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安宁道。
“这簪子你娘很喜欢吧?”秦远忽问道。
“是啊。”安宁点头道,“我娘常戴的。”
“你娘也喜欢白玉兰花吧?”秦远道。
“嗯。”安宁道,“我娘不太喜欢用熏香,她喜欢拿些玉兰、茉莉什么的香花来熏屋子。”
“那你娘有跟你讲过这簪子的来历?”秦远道。
“没有,有什么问题吗?”安宁道。
“你知不知,你这支簪子若是被有心人瞧见,定要*了去,说不定还要因此害你性命呢。”秦远道。
安宁奇道,“不过是根银簪子,里面藏了把小刀,略精巧些罢了,有什么稀奇的。”
秦远似笑非笑道,“你真的不知?”
安宁摇了摇头。
秦远对她招招手,“你过来。”
安宁依言凑到他近旁,秦远指着那簪头上的玉兰花道,“你看这花芯里是个什么字?”
安宁仔细看去,方发觉里面似乎有个小小的字,“好象是个七字。”
秦远又指着簪套道,“这里有个什么字?”
安宁道,“这里头刻了个范字,我小时候就瞧见过。”
秦远道,“你知不知道范七是什么人?”
安宁道,“范七?那做这簪子的工匠么?”
秦远点头笑道,“你倒聪明,一猜就中。范家掌控着天下间最大的矿藏,家中的冶练高人甚多,打造的兵器是天下公认最好的,也是诸国重金收购的对象。而范七就是范家最好的工匠,不知有多少王公贵族一掷千金求他打一柄刀剑而不得,而他,却为你娘打造了这么一柄簪子。”
安宁道,“我可从来没听我娘提过,你怎么知道是为我娘打造的?这许是旁人送的吧。”
秦远摇头道,“范七巧手,妙绝天下,只为知音,不为金银。他本就出身大富之家,从小就痴迷于锻造之术,据说他这个人有个怪癖,只为自己看得上眼的人打造利器。有时别人不要,他打造好了也非要送给人家不可,但范七打造的东西,又有谁会不要呢?你方才说你娘喜欢白玉兰花,这簪子打造得这么精致小巧,分明是送给女子的防身之物,怎么可能不是送给你娘的?”
安宁默然不语,她实在想不到原来这根簪子背后竟有这样的故事。
蓦地,秦远一抖手,直接拿那把小刀抵着安宁的脖子,恶狠狠的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还不从实招来!”
安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秦远此刻离得她很近,近得让她可以在他的眼睛里看得到自己的脸,秦远的眼神虽然凶狠,可里面看不到一丝丝恶意。安宁注意到他眼睛里的自己头发好似有些乱了,忽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微露出雪白的小牙。
秦远愣了一下,然后象电击似的一下收回了手,嗡声嗡气的道,“别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你不想说就算了。”他把簪子扔给安宁,从怀中掏出紫竹笛来。
安宁怔道,“你不是说没带吗?”
秦远得意的笑道,“不骗骗你,怎么见到那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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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仁八卦:今天是2009年的最后一天啦,在这里预祝亲们新年快乐!扎西得勒!(撒花,撒花……)
第二卷 第五十四章 传音
笛音在静静的山谷中回荡,跟安宁第一次听到的大不相同,曲调活泼,轻快灵动,如调皮的风在舞动,令人闻之几欲起舞。
等余音袅袅散了,安宁方赞道,“三当家的,你吹得真好听。”
秦远笑道,“比你们那日在山中乱吹的,是好听多了。”
安宁道,“你还笑话我们呢,若不是那么难听,你们可没工夫出来见我们,对吧?”
“那你再来一次,看有没有人搭理你。”秦远把竹笛递过来。安宁接过,深吸了一口气,吹响了一个极尖锐的单音。
“还是这么难听。”秦远作势掩住了耳朵,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秦远分明听见这女孩的笑声清脆得如同小时顽皮扯断线的珍珠滚落玉盘,叮叮咚咚的溢满心田,跳动的火光下,映得她眸光如星,笑容中竟有说不出的动人,不由得人目炫神迷。
忽地秦远轻嘘一声,“你听!”
安宁停下笑声,仔细听去,只听得上面远远的,隐约传来哨声。安宁眼睛亮了,“是竹哨!”秦远从她手中接过竹笛,运起内力吹了一个极尖锐的单音,吹了三声,顿一下,又吹了六声,声彻山谷,惊起无数飞鸟。
等了一会儿,听见上面传来二声清晰的竹哨。
“是李老大他们在上面!”安宁道。
秦远摇头道,“不,是周二哥,一般人没他那么充沛的内力。我刚才吹了三声,又吹了六次,就是说你和我都在山下,能吹笛,就是告诉他们我们没死。二哥那么聪明,一定听得懂,他现在肯定是在想法子救我们上去。”
两人又等了半天,上面除了时不时传来几声哨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这么高的山谷,若是想下来,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现在天又黑了,看来要等天亮才好行动。”夜已深了,靠着火堆,两人不免都有些倦意,秦远道,“你先睡一会儿吧。”
安宁摇摇头,可眼皮子却直打架,她想着自己眯一会,一会儿就好,却不觉很快睡去了。秦远看着火堆旁边的她,睡得甚是安详,嘴角泛起了淡淡笑意,他闭上眼睛,心里却想到另一个人。
蓦地,耳边有些异响,秦远睁眼一瞧,安宁似乎是想翻个身,却往谷下滑去,他快速伸手一把拉住了她,安宁经这么一吓,睁开了眼睛,可迷迷糊糊的不知发生什么事。
秦远笑道,“睡觉还这么不老实,你等等。”他又砍了些大树枝回来,钉在地下,如篱笆一般,再让安宁躺下,安宁可是真困了,躺下没多会儿,又睡着了。
秦远添了些柴,听见上面也没什么动静了,知道他们也要休息了,守在安宁旁边,一手撑着头,不觉竟也睡着了。
习武之人睡得极是警觉,忽地,秦远感觉到周围有一股危险的气息,好似有什么东西窥伺着他。他猛然睁开眼睛,安宁依然缩在地上睡着,火堆只剩下中间一点点猩红,热力已经消退,天色幽蓝幽蓝,启明星已经亮了,黎明即将到来。秦远握紧了拳头,右手一直握着那把刀,他鼻端嗅到一股腥臭之气,应该是什么野兽来了,听动静,好象在自己背后,他不敢妄动,只暗暗运起全身内力,那野兽似是查觉到了他的异样,突然间带着风,就扑了过来,秦远左手拉着安宁猛地跃起转身,右手看也不看就向后挥出。那野兽狡猾得很,一扭身避开了,秦远只觉手臂上火辣辣的疼,已被那猛兽抓出几道深深的血痕。勉强立住身形,对面不知是豺还是狼的什么东西,绿莹莹的眼睛死盯着他,秦远心中一跳,莫非是昨晚在林中遇见的那只,想不到这畜生竟好耐性,一路跟着他们,想来是守到火堆灭了,方才敢靠前。
正对峙着,安宁睁开了眼,迷迷糊糊问道,“干吗?”
那畜生一声嚎叫,又冲了上来,秦远不知它还有没有帮手,心想必须要快些结果它的性命,他身子伏低,一对着那畜生的肚腹中划去,等那畜生快落下时,刀过之处才冒出血花,秦远心中大喜,转身飞起一脚,对着那畜生腰部踢去,那畜生收势不及,斜斜摔进潭中,惨叫着在河水中扑腾着,想爬回岸上,但似被水里什么东西拖着,强拉着沉了下去,咕嘟咕嘟冒起了几个泡,就重归平静。
安宁终于吓醒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秦远也累得够呛,喘着粗气,四周打量了一番,确定再没有猛兽,方松开搂着安宁的手,她却兀自紧紧攥着不放。
秦远勉强笑了笑,“没事了。”
安宁嘴角往下一扯,忽地大哭了起来,秦远轻拍她的背,“不怕,真没事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上的那几道抓痕,又长又深,很快就泛起黑气,他觉得有些头晕眼花,恶心欲哎,心知那畜生爪子上有毒,心想不好,赶紧坐了下来。
安宁听到他的抽气声,倒止了哭声,看到他手臂上的伤痕,眼泪又掉了下来。
“别哭了,眼泪可治不好这伤。”秦远怕她担心,笑了笑,抬头望着山谷忧道,“今天无论如何要想办法上去了,我受了伤,万一再来个什么东西,可怎么办?”
安宁忽道,“这伤口要用什么药?”
秦远道,“那畜生爪子上有毒,要解毒的伤药,可谁随身带着这个。”
“我有带!”安宁也顾不得避嫌了,背过身取出她那百宝香袋,从里面掏出好几个小盒小瓶摆在地上,“你瞧哪个能用?”
秦远看的眼都直了,那些小盒小瓶那儿还贴着标签,写着“伤药”、“解毒”、“补药”等等,“你整天带着这些做什么?”
安宁道,“我娘给我预备的,防着哪天用得上。”
秦远道,“你娘干嘛给你弄这些,好似成天准备着逃命似的。”
安宁怔了怔道,“这会子不就用上了吗?”
秦远给逗乐了,“那倒也是。”
安宁道,“你快看看,这个是解毒的,能用么?”她打开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黄色的药丸托到秦远面前。
秦远闻那药丸芳香扑鼻,心知必是珍品,现也顾不得对不对症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咬了半颗服下,只觉入喉清凉、神清气爽,他把剩下的半颗揉碎,抹在血痕上,片刻工夫,只觉抹药处冰爽宜人,甚是舒服,黑气也开始淡了,知道有用,心下大安,盘腿运了会儿气,之前那股不适已烟消云散。
安宁问他还要不要吃补药,秦远摇头,“你这些药倒是珍品,别浪费了,赶紧收着吧,我没事了。”
“真的没事?”安宁关切的问道。
“真的没事。”秦远怕她担心,换了个话题,“你头发乱了。”
安宁耳朵微微红了,她转过身,从怀里掏出小梳子开始梳头。她的发质极好,光亮柔滑,如黑瀑一般,她梳头的动作也极其优雅,似是身后也有面镜子照着一般,秦远看得入神,这女孩明明样貌普通,为何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异样的美丽。没有镜子,安宁只粗粗地挽了个髻,把银簪别上,转头不好意思地低声问道,“你瞧现在弄好了没?”
“极好极好。”秦远心道,这梳头的动作真是好看之极,也不知跟谁学的。
安宁浅笑了下,“也不知上面的人想出办法没有?”
“应该是在想吧。”秦远他掏出笛子,又吹了两个音试试,此时天已大亮,霞光隐现,太阳应该出来了。
很快,山上也吹了几声竹哨,然后便听得山上似有东西隆隆滚下来的声音。
秦远忙拉着安宁往旁边避让,可安宁却眉头一蹙,跌坐在地。
“怎么啦?”秦远问道。
安宁不作声,左脚往后缩了缩。
秦远俯身蹲下,“是左脚?”
安宁轻轻嗯了一声。
“让我看看。”秦远掀起她左边裤脚,看到她左脚踝肿得跟猪蹄似的,他眉头一皱道,“是不是昨日就受伤了,你怎么不早说?”说着,托起她的左脚,轻轻活动了下,“骨节仍好,只是崴到了。”
安宁道,“昨日也不怎么疼来着,谁知今日成了这样。”
秦远道,“你那兜里好药不少,但这跌打药却是没有的,对吗?”
安宁点了点头。
“这可没法子,只能等上去再治了。”秦远扶她坐在一旁。
山上的东西已经滚了下来,大多直接滚进潭里,有一个却挂在昨晚钉的那篱笆上,是个圆圆的竹篓,秦远过去把那竹篓拿过来,拆开一瞧,上面有一大包热乎乎的馒头包子,还有些卤菜和水袋。
秦远大喜,“咱们有吃的了。”他把食物递给安宁,再往下翻,里面还放了火折子、攀山的爪钩、匕首和绳索,在最下面还有封信。
秦远连忙拆开,上面写着:“我等已知你们在下面,奈何山谷太深,无路下来,唯今之计,三弟若没受伤,请带小六尽力向上爬,我在上面接应。若能如此,请吹笛一长两短,若三弟也受了伤,请吹二长一短,你们就在下面耐心等候,至多两天,我定会下来营救。周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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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十五章 出谷
“二哥真是太聪明了。”秦远拿出笛子依信中吩咐吹了一长两短,不一时,谷上传来两声尖锐的竹哨声,听那声音,似乎离他们近了些。应是有人在往下爬了,二人不觉精神大振,拿出食物分吃了。秦远盘腿运气将体力调整至最佳,准备往谷上爬。
这山谷虽陡,但中间也有些山石灌木可以借力停歇,秦远看好地形,把多余的东西全装在篓子里给安宁拿着,再拿绳子把安宁捆在背上,然后手持爪钩,便往上爬。
幸好安宁身子甚轻,背着并不是太费劲。只是两人紧贴在一起,彼此的每一分热气,每一缕气味都感受得异常清楚,青年男女未免有些尴尬不安。还好爬上一会儿,大家的注意力便都被这陡峭的山谷分去了,生死攸关,再无心思去想其他。
寻到一处踏脚,秦远停下略歇歇脚,安宁使劲吹几声笛子。很快,上面也传来竹哨呼应。
就这么爬爬停停,一个多时辰后,不觉爬了好长一段路。再往下瞧,看得人是头晕眼花,胆战心惊。秦远工夫虽好,但昨晚没休息好,清晨又与猛兽搏斗了一番,体力比平时差了一大截,又背着个人,早已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忽地,后面伸出一只小手,拿着丝帕给他拭去额上汗珠,很自然的,又顺手把他额前的乱发拨到后面。
“谢谢。”秦远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此情此景,两人都不觉得有甚暧mei不妥。
“真是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了。”安宁甚感愧疚。
秦远低笑了起来,刚想开口逗逗她,没想到气一松,手竟有些松动。他吓了一跳,忙往谷壁上又钉紧几分,方道,“你可千万别说这话了,什么连累不连累的。现在已经爬到这儿来了,若是一个抓不稳,咱俩又掉下去,可不知今晚又要跟什么东西打架呢。”
安宁轻笑起来,不再作声,只在后面给他不住擦着汗。
又爬了好长一段,好不容易找了丛灌木落脚停靠,日至中天,天气渐热,秦远全身几乎都汗透了,连带着把安宁的衣襟也打湿不少。
“喝点水吧。”安宁掏出水袋喂他喝了些水,又把剩下的干粮拿他吃了。
“你自己吃没?可别都给我吃了啊。”秦远道。
“我留了的。”安宁含笑道。
这一回,他们多歇了一阵,再往上看,已经看得到上面的人形了。秦远道,“你瞧,是二哥下来了。”
安宁抬头望去,她不会武功,目力平常,只看得到有人,却看不清是谁,“是二当家的?我瞧不清。”
“寨子里除了二哥,就数魏大叔有这身手,但二哥不会让魏大叔下来的。我瞧那身手,来的定是他了。”秦远道。
“你们都好有本事的,小桔也是,我本来还说要小桔教我工夫的,可小桔说我资质太差,年纪太老,学不成了。”安宁道。
秦远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这一笑身子又晃了起来,他使劲憋住,才道,“小六,你要是再怎么逗我,我们要是掉下去,我非打你屁股不可!”
安宁耳朵又红了,低下了头。
“三弟!”上面那人忽传来一声长啸,真真切切传到耳边。
再抬头,上面那人离他们又近了些,这次连安宁也看出来是周复兴了。
“二哥!”秦远也想长啸一声,奈何中气不足,声音传不出去。他振奋了精神,鼓足劲又往上爬。但真是力不从心了,爬不上十步,便要停下来趴着歇气,胳膊酸软无力,两腿重如千钧,直打哆嗦。
这山谷越往高处越陡,半天都找不到可以借力歇脚的地方。秦远心想,这样下去可要糟糕,万一滚下去,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爬上来了。自己一个大男人掉下去倒没事,小六这小丫头掉下去可真麻烦。算了,就当做件好事,把她送出去吧。就算,就算为当年的那件事做些弥补吧。他下定决心,咬紧牙关,心想无论如何要把小六交到二哥手上,就这么拼着一口气,又爬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和周复兴只剩下百十米的距离,都可以看得清彼此的脸了。
周复兴往下一望,见秦远的脸色雪白,狼狈不堪,浑身发颤,知他体力透支,坚持不了多久,急吼道,“三弟,坚持住,到我这儿就好了!”
秦远提了口气,勉力又往上爬了一段,实在是走不动了,只尽力挂在谷壁上,眼睛紧盯着周复兴,一言不发。
周复兴瞧他情形不对,估算一下距离,赶紧从腰畔的竹筐掏出什么,钉在谷壁上,套上绳索,然后飞速的抓住绳索纵身就跃了下来。
秦远看着他近在咫尺,心神一松,突然间两眼一片血红,手一软,竟往下滑去!
“三弟!”周复兴吓得心神惧碎,一手抓着绳索,一手紧紧抓着秦远的胳膊。
安宁吓得叫都不会了,还好本能的伸出手去,也握住了周复兴的手,她的眼泪大滴大滴落在秦远的脖子里,“三当家的,你快醒醒!”
“三弟!快醒醒!”周复兴怒吼道。
秦远终于又睁开了眼睛,他好不容易又抓住谷壁,虚弱的道,“二哥,你快,快把小六拉上去。”
安宁垂泪道,“不!要上去,就一起上去!”
“三弟,你振作一点,别说傻话。再往上,我一路钉了绳索,你抓着绳子就能上去了。”周复兴急道。
忽地,只听周复兴厉声道,“住手!小六你住手!”
秦远回不了头,但听得到匕首与绳子相磨擦的声音,他侧头颤声道,“小六,你敢!”
安宁哭道,“对不起,三当家的,是我不好,我不能连累你们。”她拿匕首继续割绑在身上的绳索,决意自己一死也不愿连累旁人。
“好,你要割便割,你若再滚下去,看我不下去揍你!”秦远冰冷的道。
周复兴脸色煞白,“小六,你敢割了绳子,我也立时下去。我说得出做得到,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再爬上这么一遭?”
安宁不敢再割了,趴在秦远背上大哭。
周复兴道,“三弟,你撑着口气,再往上这几步就抓到绳子了。快呀!”
秦远眉头紧锁,拼尽全力又上了几步,好歹抓住了绳索。周复兴这才舒了口气,慢慢放开紧抓他的手。
可秦远喘了口气摇头道,“二哥,我真的不行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周复兴的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你胡说什么?”他见秦远脸色开始发灰,确实体力不支,忽地,他似想起了什么,腾出只手从怀中掏出个香囊来,递给安宁,“这个,可以给他服下么?”
安宁接过一看,是自己当初送给他的香囊,顿时就明白了,赶紧从里面掏出雪参丸,捏破蜡丸,把丸药塞进秦远嘴里,“快服下。”
秦远依言嚼了嚼,只觉满口生津,好不容易咽了下去,秦远道,“有没有水?”
安宁拿出一个水袋摇了摇,空了,又拿了一个摇了摇,可喜尚存一点,她忙拔开水塞喂给秦远,秦远一口饮尽。等了片刻,他的脸色渐渐好了一些。
周复兴道,“小六,你那篓子里若无要紧东西,全部扔掉!”
除了秦远那把刀,并无什么要紧东西,安宁依言把那些东西全部扔掉。
周复兴又道,“三弟,你先上,我跟在后面。”这样就是秦远想放弃也放弃不了了。
秦远服了药,精神提了一点起来,抓着绳子向上爬去,这样果然轻松许多,起码有个借力之处了。到了绳头处,上面又有根绳子垂着,原来这周复兴一路下来,打了若干个桩子,放了若干条绳索。要不哪有那么长的绳索垂下来?
周复兴走在后面,一路收着绳索。走了一段,药力发挥,秦远渐觉得似有股柔和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慢慢舒展了开来,酸痛的感觉减轻了许多,感觉浑身又有了力量,他精神为之一振,见出谷有望,忽道,“小六,唱支歌吧。”
安宁一愣,“唱歌?”
“随便什么,就你昨晚哼的那支也行。”秦远道。
安宁低头沉默了一会,开始轻轻地唱,那词儿是这样的:
“蜨蝶之遨游东园,奈何卒逢三月养子燕,接我苜蓿间,持之我入紫深宫中,行缠之傅欂栌间,雀来燕。燕子见衔哺来,摇头鼓翼何轩奴轩!”
这词出自《蜨蝶行》,是听的二人都知道的。只不知安宁嗓音清甜,唱起歌来如此动听。
一曲唱毕,秦远笑道,“唱得真好,你瞧我们爬得都轻快多了,还有啥曲儿,再唱来听。”
“我会的不多,我娘没教我,她不喜欢我唱歌,我只小时学过几首,你们可别笑话。”安宁道。
周复兴道,“小六,你唱得可真好极了,我也还想听呢。”
安宁想了想,又唱起来,“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十十将五五,罗列行不齐。忽然卒被病,不能飞相随,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吾欲负汝去,毛羽何摧颓……”这歌儿甚长,两人一面听着,一面爬着,不觉日头偏西,竟已快上到了谷顶。
听她唱完,秦远忽小声道,“吾欲负汝去,可终要上谷顶了。”安宁闻言耳朵又是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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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十六章 认错
当太阳敛起余晖,渐渐落向山后,秦远终于攀到了最后一根绳索处。谷顶守候的人们瞧见了,欢呼雀跃不止。
魏山泰高喊道,“小秦,你可抓紧了!我们要拉了!”
周复兴道,“三弟,这根绳索是用绞盘放下的,你可千万抓紧了,摇摇绳子,上面的人就可以把你们拉上去了。”
秦远闻言把绳索在手上又套了一圈,“好了。”
吱呀呀绞盘推动,秦远只觉身子一轻,很快上了谷顶。众人七手八脚的把他俩拉了上来,赶紧把他和安宁间的绳索解开。
魏山泰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上前拍拍秦远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的。”
可这一拍,秦远却一下瘫坐在地,一倒下就昏睡了过去。魏山泰知他是极度疲倦,赶紧让人把他抬到早准备好的软轿上。
安宁还能站得住,冯金宝在那里拉着她的衣袖乐得又蹦又跳。
重新放下绳索,不多时,把周复兴也拉了上来。周复兴上来后望着师叔勉强笑了笑,便一头栽倒,把众人吓了一跳。
魏山泰上前瞧了瞧道,“不妨事,也是太累了,让他们睡吧。”他走到安宁面前,“小六姑娘,我可真得替我那不争气的女儿跟你赔礼道歉,真是对不住你了。多的也不说了,回去以后,你想怎么罚她,尽管跟我说!”
安宁见众人都是眼窝深陷,一脸憔悴,知道为了救她,大家可没少操心出力,感动还来不及,哪里会生气,“大当家的,您太客气了,是我自己淘气来着,跟小桔可没什么关系,您可千万别责罚她。”
魏山泰欣慰的点点头,“真好姑娘,谢谢你了!行了,”他回身一摆手道,“咱都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回去,大伙儿都累了,塞子里人还等着着急呢。金宝,你照看着小六姑娘。”
冯金宝一拍胸脯道,“就是我摔下去,也不能让小六再摔了。”
众人一听乐了,“你小子敢再掉下去,咱可不救了,就把你留在下面做猴子!”
山寨里众人听说他们平安归来,打着火把拥到大门口来迎接。秦远和周复兴睡着了不觉得,安宁却甚觉不好意思,赶紧下了软轿,杨大妈和魏小桔扑上来,一边一个拉着她,都是叭嗒叭嗒眼泪直掉。
安宁眼圈也红了,“大妈,小桔,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么?”
魏小桔哭道,“小六姐,你罚我吧,是我不好,害你受惊,掉下山崖的。”
“小桔,这不怪你,是我自己淘气,刚骑了会子马就想跑了,我知道你不是成心的,你也不知道那马会跑出去呀。”安宁道。
魏小桔听了,心里更觉愧疚,哭得更伤心了。
杨大妈缓过劲来,“是啊,小六都不怪你了,快别哭了。小六可两天没好好歇歇了,赶紧让她回屋,咱们回去再说。”
回了屋,杨大妈一面张罗着让安宁吃饭,一面又要给她打水洗漱。魏小桔挽起袖子忙前忙后,安宁知她心里过意不去,就由她做去。
等收拾干净,又吃过了饭,见安宁精神尚可,杨大妈才坐下询问她掉下山谷的详情。
安宁怕她们担心难过,把危险的事情略过不提,只夸赞秦远和周复兴如何机智勇敢,有仁有义,才能带着自己从那谷底逃出生天。
饶是这样轻描淡写,杨大妈、魏小桔仍是听得心惊肉跳。
杨大妈叹道,“你在山谷下面多亏了三当家的照应,在上面这两日,二当家的也着实辛苦。自那天出了事,他带人漫山遍野的找,后来听得你们掉下了山谷,人都快急疯了。你们昨儿晚上在那谷底熬了一夜,他在上面也想了一夜。先不知道你们死活,后来得亏你们想起来吹笛子,冯金宝一听就说肯定是你在下面,还好好活着哪,大伙儿才放下心来。又忙削了哨子,二当家的吹了几声,听说就跟你们联系上了?”
安宁抿嘴笑道,“我跟冯金宝他们几个刚上山找不到寨子时,就这么胡乱吹过一气,没想到这会子又用上了。不过跟二当家的通消息的,可是三当家的,他们都练过功夫,吹得动静大,又有默契,吹几个数就知道意思了。”
魏小桔道,“当晚听说你们还活着,还跟师兄联系上了,我可高兴坏了。我就知道,小六姐你又没做错事,老天爷不会来罚你的,要罚也是来罚我。”
“胡说!你也没错事,这事儿以后快别提了。”安宁轻轻一拍她的手。
没想到魏小桔“哎哟”一声,缩回了手。
安宁心想,自己的力道不大呀,再细看,小桔手上满是血口子,“小桔,你这手怎么了?”
杨大妈道,“自你那日丢了,小桔可伤心坏了,一个劲儿哭,后悔得不得了。后来听说你们在谷底,二当家的让人传来话,让大家赶紧去砍长藤,搓麻绳,全寨子的人几乎都在忙活,小桔那手就是搓麻搓破的。”
安宁把杨大妈的手轻拉过来,上面也全布满了血口子,她的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害你们为我这么操劳,真是我的不是。”
“傻丫头,知道你们活着,寨子里人不知多高兴呢,别说是砍藤搓麻,就是让大伙把衣裳全撕了救你们上来,大伙也是心甘情愿的。”杨大妈笑道,“二当家的还真是主意多,那绞盘就是他让人弄的。”
“早上给你们送吃的,这可是杨大妈出的主意。”魏小桔道。
“哦?”安宁笑道,“原来是大妈出的好主意,可真是救了急,你们不知道,我们在山下什么吃的也找不到,可饿坏了,见了吃了,别提有多高兴呢。”
杨大妈道,“我起初想着你们在山下没得吃喝,人会坚持不住,就寻思着能不能包些干粮水袋扔下去。二当家的听了,觉得直接扔容易弄散,你们也不一定收得到,就想了个主意,让我们用竹篓装了,里面又放了些绳子小刀什么的,还写了信,准备了好几个这样的篓子,都滚下山去,只盼着你们能收到一个就成。”
安宁打趣道,“你们都是聪明人,就被我一个傻子给连累了。”
又聊了几句,杨大妈道,“行啦,小六也累了,这两日我们也没好生歇着,都乏得很,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她拉着魏小桔回去了。
安宁可真是累坏了,倒在床上便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开了门就见冯金宝在院里呆着。
冯金宝见了她便笑道,“小六,你可醒了,不过二当家的、三当家的还没醒呢,大当家的让我今天来你们这照应着。杨大妈早前来过,见你睡着,让你醒了就去厨房吃饭,她给你留着呢。”
安宁应了,烧水给冯金宝泡了壶茶,这才一瘸一拐的去厨房了。
淡淡的阳光洒在身上,脚下是坚实的土地,四周是熟悉的一切,虽然初冬的风已然有些寒意,但安宁仍觉得心情好极了,她忽然觉得,若是这样在寨子里过一生似乎也不错啊。这里远离宫庭的纷争,远离市集的喧嚣,虽然生活清苦贫瘠了些,但杨大妈、小桔她们都是好人,在这里,也许就能找到娘所说的平和宁静呢。
杨大妈瞧安宁精神不错,知道没事,便放心了,端出几样安宁平素爱吃的小菜,让她吃了饭,瞧她脚崴了,又寻了瓶跌打酒来给她揉了半天。
安宁央杨大妈给她杀了只鸡,笑道,“我这可是拿去搭谢两位救命恩人的。”
杨大妈也笑了,“是该好好谢谢人家。”
安宁把鸡伺弄干净,斩成两半,寻了两只小瓦罐用炖上,把盖口封上,不让香气溢出,又备了些青菜、香菇、粉丝什么的,收拾干净了,也备了两份,装进食盒里。
她知杨大妈爱吃肉,又细细的作了碗肉丸汤,双手捧给杨大妈道,“这是孝敬大妈的,这些日子替我操了这许多心,掉了许多眼泪。”
杨大妈吃了赞不绝口,“小六,你以前跟谁学的这么些菜?”
安宁笑道,“我师傅可多了,不过好些年没做过了,许多手艺都生疏了。我啊,只学了些皮毛。”
弄完杨大妈便赶她回去歇着,秦远还未醒,安宁便在院中陪冯金宝坐着晒太阳闲话,一面给他们做着鞋。到了下午,估摸着炖的鸡汤火候到了,她又去了厨房,却见魏小桔躲在一旁,拉着杨大妈掉眼泪。
安宁上前询问,杨大妈道,“那日自你们出了事,二当家的可生了小桔好大的气,一个好脸色都没给过她。”
安宁笑道,“现如今我们可不都回来了?二当家的断然没有生气的道理了。他现在是没醒,要是醒了,小桔你放心,他对你定跟从前一样。”
魏小桔哽咽着道,“真的吗,小六姐,我总觉得师兄再也不会理我的。”
“哪有的事?”安宁笑道,“你跟二当家的认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了解他?正好,我炖了鸡汤要送给他们哩,你拿一罐给二当家的送去,我教你怎么弄。”
魏小桔迟疑道,“这不好吧,是你做的。”
“没事,总归给他们吃的,谁送去都一样。”说着,安宁小心的挑开一个瓦罐的封纸和盖子,顿时香气四溢。
“好香!”杨大妈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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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十七章 鸡汤
鸡汤上浮着层黄澄澄的油,一丝热气也冒不出来,诱人胃口。安宁把汤里的骨刺全挑了出来,调了味,又用盖封上,交给魏小桔道,“若是二当家的醒来,你便将这粉丝和配菜全部倒进罐中,略焖上一会儿,便可熟了,记着提醒他烫。”魏小桔依言拎走了。
安宁把另一罐鸡汤如法炮制,自己拎回去了。
天刚摸黑,秦远就醒了过来,醒来后才得知与安宁做了邻居,年轻人身体本就恢复得快,休息好了便有了精神,冯金宝也自回去了。
等他沐浴出来,安宁给他弄的那鸡汤粉丝也好了。
“你这做法倒有好些年没吃过了。”秦远知道滚油下的汤异常热烫,盛了一碗出来。
“哦?三当家的以前也吃过?”安宁道,“可惜山上只有这些东西,若是配料够,味道应该更好些。”
“嗯,已经很不错了。”汤鲜味美,又没有骨刺,吃得秦远大呼过瘾,一罐汤吃得连渣都不剩,还意犹未尽。
安宁掩嘴笑道,“早知道我就让杨大妈杀两只鸡了。”
“我吃了有一只鸡吗?”秦远随口问道。
“只有半只,另半只送二当家的了。”安宁道。
秦远忽觉心里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总之,不太舒服。
见他沉默了,安宁以为是累的,便道,“三当家的,你休息吧,把你那换下来的衣裳给我,我帮你补补。”
秦远淡淡的道,“不急,再说吧。”
安宁见他似有些闷闷不乐,也不知何故,只得默默地回了房。
秦远见她走路仍是一瘸一拐的,本想问问,可瞧着她的背影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自己又暗悔刚才脾气不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愣愣地发着呆。
这女孩身上的气息实在是太熟悉了,她的一举一动,说话的语气,脸上的表情,甚至煮的菜,总是让他想到那个不愿想起的地方。三年了,不知那里怎么样了,没听说有什么大事,他们应该过得很好吧。这女孩的眼睛,真象她!
秦远正默默想着心事,忽听院门轻轻的“吱呀”响动,他立即从床上跳下来,从窗户缝里瞧见安宁提了个灯笼出了门,她这是要上哪儿?秦远施展轻功,远远的蹑在后面。却见安宁往周复兴所居之处而去,不知怎地,心中竟有股无名之火隐隐生起。
安宁走得甚慢,半天才走到周复兴的门前,见里面亮着灯,她才上前轻轻敲了敲门,“二当家的,你在吗?”
“小六?快请进。”周复兴忙起身出来开门,瞧见安宁,很是高兴,眼睛都比平日更亮些。
安宁进来,见桌上摆着刚吃完的碗筷,小桔却不在。周复兴的脸色好多了,他接过安宁手中的灯笼放下,“坐啊。”
“小桔呢?”安宁问道。
“小桔?我见天色已晚,让她赶紧回去了。”周复兴愣了下,收了碗筷,转念就明白了,“小桔说这鸡汤是你做的,味道真好,谢谢你了。”
“应该是我来谢谢你的,谢谢二当家的,这么费心费力的救我。”安宁微笑道。
“这说的哪里话?你们能平平安安的回来就是最好的事了。”周复兴笑道,“你的脚怎么了?”
安宁道,“摔下山谷时崴了一下,白天杨大妈给我揉过一回了。”
“你等等。”周复兴起身去了内房,不一会儿拿出个小瓶出来,“你把脚抬起来我看看。”
安宁把脚踏在面前的小凳子上,周复兴把她的袜子拉下,用手按了按那红肿的地方,皱眉道,“怎么肿成这样了?你忍着点疼啊。”他把药酒倒在手上,替她揉搓起来。
“啊哟!”安宁猝不及防,又痛又羞,脖子都红了。
“你可忍着点,是会有些痛的,可只有把这淤血揉开了,才好得快。”周复兴手上逐渐加大了力度,手法也比杨大妈揉得快和重,安宁的脸整个皱了起来,不停的抽气。
“你还真是又怕苦又怕痛。”周复兴摇头笑道,手上却减轻了些力道,过了一时,才停手道,“你现在感觉怎样?”
安宁只觉得揉过的地方热辣辣的,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舒服,疼痛感也轻多了,她轻轻动了动,惊喜道,“真的好多了!没那么痛了,谢谢你啊,二当家的。”
“你真要谢谢我?”周复兴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是啊。”安宁道,“你想吃什么,要不我明天再给你做。”
“那倒不用。”周复兴笑道,“这样吧,那你以后不要再叫我二当家的了,叫我一声周大哥来听听。”
安宁耳朵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如蚊蚋道,“周大哥。”
周复兴也不难为她,将那药酒递给她道,“这药酒你拿着,这几日我早晚都来给你揉揉。”
“那个,不用了吧。”安宁嗫嚅道,“我每天自己揉揉就好了。”
“你自己?”周复兴笑道,“你自己舍得用劲揉么?”
安宁的耳朵更红了,简直都开始发烧了。
“好了,别这个那个的。这跌打损伤一般都是要别人帮着揉的,自己揉一般舍不得下力气,好得慢。”周复兴道,“再说,我还是半个大夫呢!”
“那谢谢二……”安宁话说了一半,却听周复兴“嗯”了一声,她忙改口道,“谢谢周大哥。那个,我还有一事。”
“你说。”周复兴道。
“你不怪小桔了吧。那天其实是我先淘气来着,说要尝尝纵马飞奔的滋味,小桔跟我开玩笑,只是轻轻打了下那一马,真的是很轻的,谁知那马却自己跑出去了,我一慌,吓着了那马,马才受惊的,小桔真的是无心的。”安宁很认真的道。
周复兴望着她,眼神异常温柔,半晌才道,“当我刚听到消息时,是有些生小桔的气,可就那一会儿,过后我全是在生自己的气。”
安宁疑惑地望着他。
周复兴温言道,“这事确实不应该怪小桔,要怪只能怪我。要是那天我自己去送马,就根本不会发生这些事情。后来听说你和三弟掉下山谷,我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幸好你身边有三弟在,要不,我只有自己跳下去找你了。”
安宁心头一震,半天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放心,我根本就不会怪小桔。”周复兴顿了顿,字斟句酌地道,“小桔,我一直当她是妹妹来着,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安宁只觉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说什么好,默坐了半晌忽起身来道,“我该告辞了。”
“我送你。”周复兴也站起身来,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住安宁的胳膊道,“你脚上有伤,小心些。”
山里的夜风带着寒意,却意外的抚平了人心头的燥热。
“我还没谢谢你呢?”周复兴道。
“谢我什么?”安宁奇道。
“谢谢你做了那么好的棉衣给我,还做了这么好吃的鸡汤给我,我很喜欢。”周复兴道,“就是,鸡汤少了点。”
安宁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周大哥,你跟三当家的说的一样呢。”
“哦?”周复兴怔道,“说的一样?”
安宁笑道,“我今日做了两份,送给我的两位救命恩人,可你俩吃完都嫌少。”
“原来如此。”周复兴脸上似也有些失望之色。
安宁真的有些不解了,怎么他们吃的时候高兴,吃完却都有些不高兴,难道真是因为做少了?
到院门口,周复兴把灯笼递给她,“我不送你进去了,你下次要再做什么给我,就只做一份,好吗?”
“哦,”安宁愣了下,“那好吧。”
安宁进了屋,周复兴那临别时的那句话却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你下次要再做什么给我,就只做一份,好吗?”纵然她从未经历过男女之情,多少也有些明白了。
他不是见过自己的真面目么?他难道是真的不害怕?不介意?他怎么会喜欢自己呢?安宁想不通,怔怔的望着天花板,不知该怎么办,心乱如麻。
她不知道,隔壁的那个邻居也是这么怔怔的望着天花板,不知该怎么办,心乱如麻。
一连几天,安宁都有些魂不守舍,丢三拉四。新棉衣都发下去了,寨子里的针线活不多,杨大妈又怜她崴了脚,让她在屋里休养。
周复兴每天早晚都来,大大方方给她揉了脚,说几句话就走。
隔壁的邻居却连面都碰不上,秦远每天一大清早就出门,不到半夜不回来。年底了,听说寨子里事情特别多。
这日太阳甚好,安宁搬了张椅子坐在院中,给李老大他们做着鞋,都快完工了,也许今天就能全部做完,冯金宝都来瞧过好几回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她觉得身上有些凉意,日头怎么没有了,是被云彩挡住了吗?她抬起头,却瞧见秦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面前。她的耳朵又红了,低下头。
“你这些又是给谁做的?是——二哥么?”秦远道。
“不是。”安宁老老实实的道,“是给李大哥他们做的。”
秦远不满地哼了一声,“你对随便什么人都好得很,是吗?”
安宁听这语气不善,又不知该怎么答他,一时语塞在那里,半天才道,“我以前就答应过他们的。”
秦远的脸色变了变,却什么也没说,进屋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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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十八章 赠别
安宁觉得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委屈,她不知道秦远为什么这么对她,她紧紧按捺下心里不断泛涌的酸涩,低头不停的做着针线。
院门又响了,是魏小桔进来了。她低着头,眼睛红肿湿润,似是刚刚哭过。
“小桔,你怎么啦?怎么哭了?”安宁心里一紧,放下针线。
魏小桔抽抽鼻子,哽咽着道,“小六姐,爹和师兄都要走了。”
“是啊,我也听说了。他们是明天走吧?”安宁道,“你为这个哭吗?别难过,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魏小桔摇摇头道,“我刚才去跟师兄道别,我又绣了块帕子想送给他。”她从怀里掏出块白色的帕子,边上用灰线绣了连绵的万字纹,展开给安宁看,“上次我绣的那块有花,师兄不要。这块没有花,可师兄他,他还是不要。”
“小桔。”安宁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觉得自己的眼泪也在眼眶里开始打转了。
魏小桔吸了口气才接着道,“师兄跟我说,说他一直当我是妹妹来着,以后,永远都是妹妹来着。师兄他,不喜欢我。”
“小桔,不要哭!”安宁的眼泪掉了下来,却觉得此刻的言语无比苍白。
魏小桔猛地抬起头,“师兄,师兄是喜欢你吧?他说,他说他心里已经有人了。是你吧?小六姐!”
“我……”安宁喉咙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若是可以,她真的宁愿让周复兴喜欢上魏小桔。
“我不怪你。爹娘都劝过我许多回了,说强扭的瓜不甜,叫我死了这条心。可我,我就是不肯,直到,刚才师兄说了那些话。”魏小桔擦擦眼泪道,“以后,我再也不会缠着师兄了。”她顿了顿,忽然提高了嗓门,“但你,你一定要好好待我师兄,若是你待他不好,让他伤了心,我,我会恨你一辈子的!”她大声说完就跑了,风中似乎还回荡着她呜呜的哭声。
安宁心里难过极了,她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好,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伤害谁,却怎么让小桔这样难过。之前苦苦压抑的委屈、酸涩等等情绪一下子全漫了出来,整颗心就象掉进了五味堆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蛰得难受。
明天就要出门了,周复兴今天赶着把事情料理完,傍晚来瞧安宁的时候,瞧见的就是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出去了,不多时牵着匹马回来,拉着安宁到门外,带她上了马,就往山寨外而去,安宁什么也不问,如木偶般任他牵引。
入冬的天,黑得很快,视线渐渐模糊下来,耳边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只听得到马蹄哒哒,重重的踏在地上,就象踩着某人那颗脆弱的心。
不知跑了多久,到了一处高坡,周复兴勒住了马,指着下面点点灯火道,“小桔就住在下面,咱们去见见她。”
安宁身子往后缩。
“你不敢见她?”周复兴道,“为什么?”
安宁一言不发低下了头。
“你是不是觉得很对不起她?觉得都是你的错?”周复兴道。
安宁的眼泪垂了下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周复兴轻叹一声,“小六,你怎么会这么傻?”他柔声道,“知道师叔和我为什么连年都不过,明天就急着要出门吗?我们是要去寻个地方把这村子里人全部迁走。一是为了给大伙儿留一条退路,更重要的是为了这里孩子们的将来。寨子里的人,你也认识了一些,有哪个是天生的土匪强盗呢?我们又真的干过什么天理难容的恶事呢?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让大家没了活路,才不得不躲进深山来做土匪。可是,谁又真愿意当一辈子强盗呢?眼看着寨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又一天天长大,总不能让他们在这深山里藏一辈子吧?他们长大了也要成家立室,娶妻嫁人的。山上可以选择的人不多,年纪相当的更少。小桔年纪小,许多事情还不大懂,跟我熟些,便觉得是喜欢我,若是让她到外面多走走,多结识些人,她不一定会看上谁呢。”
“是,是这样的吗?”安宁抬起头,疑惑地问道。
“就是这样的啊。”周复兴微笑道,“何况我一向只拿她当妹妹,即使没有认识你,我也一样不会喜欢小桔,你又何必因此自责呢?”
安宁这才略点了点头,转念又道,“可是,可是她好伤心难过的样子。”
“长痛不如短痛。”周复兴道,“她现在难过,只是一时的,若是为了怕她难过,便一直瞒着她,让她抱着希翼,白白耽误了她,那就太残忍了。”
“可我心里,还是好生不忍。”安宁道。
“小六,你知道你什么地方最可爱吗?”周复兴眼睛里满是温柔,“就是你的善良。你总是为别人着想,即使别人有时待你不太好,你只要能容忍就绝不会计较。”
安宁的耳朵微微红了,羞涩的低下了头。
周复兴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叹道,“你这性子,若是遇上好人,那便最好,若是哪天遇上坏人,可如何是好?”
安宁低声道,“寨子里的,都是好人。”
“嗯,你在寨子里,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周复兴似是在给自己宽心,“咱们回去吧。”他拨转马头往回走着,来时甚快,去时却不驱赶,任那马慢悠悠地走着,气氛温馨而宁静,连风似乎都没那么重的寒意了,这一段路,他多么希望没有尽头。
“我明日就要走了。”周复兴道。
安宁应了一声。
“可我现在就舍不得你了。”他幽幽叹了一声。
安宁耳朵又红了。
“我不会逼你,可是,我很想知道,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周复兴道,
安宁连脖子都红了,头深深的埋着。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周复兴笑了,把缰绳交到安宁手上,“来,你来驾马。”
安宁犹豫着,“我不敢,万一又吓着它怎么办?”
“没事,有我呢。”周复兴示范着,“你看,就这么抓着缰绳,然后坐好了,驾!你看马就走了,也不会乱跑。”
安宁试驾了一阵,那马果然听话地踏着小步跑起来。
“是不是很容易?”周复兴笑道。
安宁笑着点头。
周复兴道,“你现在不熟,就这么慢慢的走吧。以后若是骑惯了,再跑快些也不怕的,等我回来教你。”
小跑了一阵,安宁的脸上终于挂上了微笑。
周复兴望着她的笑脸,她脸上虽戴着面具,可那喜悦的眼睛是真的,那轻扬起的樱唇是真的,那淡淡的芳香是真的,那银铃般的笑声也是真的。他忽觉有些醉意,眼前这女子的笑容比任何一种醇酒都让人心醉,他听到心里轻轻的,似有一朵花开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心里从此将种着这朵花,再也无法轻易拔起了。
回到小院,周复兴掏出只木雕的小蝴蝶道,“这些日子太忙了,我来不及准备什么好东西送你,那天在山谷里听你唱了那支歌,就做了这个小玩意。”
安宁接过一看,这小蝴蝶雕得栩栩如生,打磨得甚是光滑,蝶翼上还刻着小六两字。应是花了不少工夫,光是这份心意就让人动容,“真好看,谢谢你,周大哥。”
“我不在山上时,你要记得,不要象那歌儿中的蝴蝶一样乱跑,被雀儿抓去可就不妙了,知道么?”周复兴笑吟吟的道。
“你放心,我会的。”安宁笑道。
周复兴又道,“那,你有什么送我的?我想要份独一无二的。”
安宁愣在那里,想了半天才道,“若是有样东西,我不止一份,但我再不送旁人了,算不算独一无二?”
周复兴沉吟下,“也算的。”
“那麻烦你等一下。”安宁进了屋,不一时出来,手里用帕子托着香囊和一枚蜡丸道,“这香囊本早就送你了,那日拿药给三当家的吃了,这香囊就一直放在我这儿了。现在我便再送你一枚雪参丸吧,你在路上也好保个平安。这药我只剩一粒了,再不送与旁人了。”
周复兴略有些失望,忽瞧见她手里那粉红色的帕子,微微一笑,连那帕子一起收了,纳入袖中笑道,“如此多谢了。”
安宁怔怔的望着他,自己有说送那帕子给他吗?那是她唯一的一块丝帕了,还是被劫上山时带来的。
不待她开口询问,周复兴便催她道,“天色晚了,你早些歇着,明早我来道别。”
安宁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回屋了。
周复兴刚走了两步,忽然瞥见小院屋顶上伏着个黑影。
“谁?”他低喝一声,从马上跃起,在院墙上一点,飞身上了屋顶。
“是我,二哥。”秦远坐起身来。
“原来是三弟,这么晚了,你在屋顶上做什么?”周复兴道。
“二哥不也这么晚吗?”秦远的脸色甚是怪异,说不出是想笑还是着恼。
周复兴淡淡一笑,“你瞧见了?我带小六出去走了走。”
“噢,嗯,时候不早了,你明天要出门,早些回去歇着吧。”秦远道。
“三弟,你最近好象怪怪的,有心事么?”周复兴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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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十九章 逼供
“哪有?”秦远笑了,眼神却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这些天,兄弟们说你常常莫名其妙的发脾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周复兴道。
“有吗?那我会注意。”秦远道。
“是不是家里有事?”周复兴迟疑了下,“三弟,你的家事我从来没问过,我知道你心里有个结,别老闷在心里,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真的没事。”秦远勉强笑了笑。
“你要是不想说那就算了,等你想说的时候,记得来找我。”周复兴道。
“好。”秦远应道。
“明日我和师叔走了,这寨子里上上下下都要靠你操心,你可千万不能自乱了阵脚。”周复兴道。
“二哥你放心,寨子里的事我有分寸。”秦远道。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周复兴拍拍他的肩,飞身下去了。
等他走远了,秦远才长长叹了口气,躺在屋顶,望着漆黑的天空,眼神黯然,他的心事能说给谁听?
一早安宁就起来了,正欲出门时,恰碰见秦远,两人都讪讪的,不知说什么好。此时听见院门外传来敲门声,却是周复兴牵着马站在门口,安宁先迎了上去。
“我走了。”周复兴道。
安宁微笑着,“一路保重。”
“你不要去送我了。”周复兴道。
安宁愕然。
周复兴道,“我,不忍别离。”
安宁低下了头。
周复兴道,“你自己好好保重,这几天还要记得擦那药酒。天冷了,少出门,别着凉。有什么事就跟杨大妈说。”
安宁点了点头。
周复兴深深望了她一眼,翻身上了马,对秦远道,“三弟,我到前厅等你。”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秦远眼神飘忽难懂,在院中怔了半晌,才大踏步走了出去。
周复兴走了好几天了,安宁也有好几天没见过秦远了。走了两位当家的,他的事情更多了,几乎整天不着屋。
“小六姐!我来啦。”冯金宝蹦蹦跳跳的来了。
“你可来啦。”安宁笑道,“你要再不来,我可把这鞋子全给杨大妈拿去送人了。”
“那怎么行?”冯金宝笑道,“不是我不想来,最近实在太忙了。三当家的整天板着个脸,逼着我们操练、布防线,可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懒。”
安宁把给李大狗他们做的五双鞋摆到桌上道,“知道你们辛苦了。”
“小六姐,我这怎么分啊?”冯金宝道,“都一样的。”
安宁拎起一双鞋道,“你瞧,这鞋帮里我做了记号,这绣有五个点的就是你的,一个点的就是李大哥的,以此类推,明白没?”
“哦!我懂了。”冯金宝拿着自己那双鞋道,“做得真好!比外面买的好。”
“你试试吧。”安宁笑道。
“嗯!”冯金宝高高兴兴的换上,在屋里转了几个圈,“真舒服,又合脚,谢谢你啦,小六姐。”
“谢什么,早就答应你们的!”安宁道,“我也不留你了,你把鞋子给他们送去,也早些歇着吧。”
“嗯。”冯金宝把新鞋子又换下来,拍拍灰揣进怀里,抱着那几双道,“那我可走啦!我把鞋子给他们几个送去,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路上黑,你走慢点!”安宁嘱咐道。
“放心吧,没事,你别送了,我现在也是有功夫的!哎哟!”冯金宝正想卖弄,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安宁咯咯娇笑了起来,“小心些!”
“知道啦!”冯金宝小跑了出去,却差点撞上人,“三当家的,你回来啦。”
“嗯。”秦远站在院门外,冷冷的瞧着他们,浑身散发着阵阵寒气。
“那个,我先走了。”冯金宝暗地一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安宁的笑容僵在脸上,怔了怔,退回房里,轻轻掩上了门。
只听“砰砰”两声,隔壁的门重重打开又关上了。安宁吓得一激灵,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引起隔壁的人不满。
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逼近的脚步声,只一瞬间,安宁的门被踢开了,秦远象头被激怒的狮子般冲了进来,“你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吼叫震得安宁耳朵嗡嗡作响,她脑子一片空白,只惊恐万分地望着他。
“你说!到底想怎样?”秦远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什么,想怎样?”安宁颤声道,“我,我没做什么呀。”
“没做什么?”秦远额上的青筋似已暴起,“我二哥在的时候,你跟他去骑马,他走才几天,你怎么能又跟别人有说有笑的!”
“我,金宝,他是来拿鞋子的。”安宁又惊又羞,“我跟他又没什么,你胡说些什么呀?”
“哼!你跟冯金宝没什么,那跟我二哥呢?”秦远目光如冰,“是不是就有什么?”
“你!你这人!”安宁气得浑身哆嗦了,“我和他清清白白的。我……”她不知道秦远为什么要来问她这些,口气活象抓奸的妒夫。
“那你为什么送他什么雪参丸?”秦远道。
“以前送他那颗不是给你吃了吗?所以……”安宁语无伦次道。
“我问的就是你以前为什么送他?”秦远道,“你以前什么时候送他的,你早就认识他了么?”
“他,以前来宫里,送了我面具。”安宁不加思索道,话一出口却掩住了嘴。
“宫里?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去认识你?为什么要送你面具,我要你老老实实,一字不漏的说。”秦远的拳头攥紧了。
“我,我是吴国安宁公主的伴读,”安宁想起了之前编的那段故事,“因为,因为父母早丧,从小寄养在宫中,那个,吴王为了军饷,将公主许于商人刘家,公主不从,便让我与公主一起出嫁,如不被人发现,便让我嫁进去。因我相貌丑陋,故此才请了二当家的来,给了我个人皮面具。”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秦远眼中的寒意更盛了,“若你真是这样的身世,在宫里你应该去侍奉巴结的是有权有势的贵人,而不是一个会被卖给商人的公主。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安宁的脸白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要不要我帮你说?”秦远的眼神犀利如刀,“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你才是那个公主!”
安宁觉得气都有些喘不上来了,望着秦远就象望着个怪物。
“看来我说对了。宫里的把戏我瞧得太多了,没什么谎言能骗不了我。”秦远的语气和缓了些,却异常冷峻,“说吧,还不肯承认么?”
“是。”安宁的眼泪终于溢出眼角,“我,我就是吴国的安宁公主。”忽然,她明白一直以来对秦远的那份畏惧出自哪里,因为这个人的身上,也带着浓厚的宫庭味道。跟她自己一样,无论怎么掩饰,一举一动中仍是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秦远道。
说出实话,安宁反而冷静了下来,“在羊肠沟午休时,我和婢女到潭边游玩,遇到李大哥他们,劫持了我,带着我和一辆马车一起跑了。”
“那他们怎么没认出你来?”秦远道。
“我当时穿着婢女的衣服。李大哥他们本性淳朴,我说我只是个婢女,他们就相信了。”安宁道。
“对呀,我倒忘了,你最是伶牙俐齿,满肚子谎言。这一点,倒真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秦远道,“那刘府里,现在嫁的是谁?”
“应该是我的一个婢女。”安宁道。
“难道就没有人发现?”秦远道,“总该有些蛛丝马迹的,难道你们吴宫的那些奴才胆子就这么大?”
“不是胆子大,应该也是迫于无奈吧。”安宁叹道,“我在宫里只有一个嬷嬷和两个近身婢女,只有她们才知道我的真实相貌。吴王残暴冷苛,若是说我丢了,拿不到银子,恐怕这次送亲的人都难逃一死,所以她们即使发现,也不敢说。”
“嗯。”秦远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那你为什么不想着回去,李大狗他们几个应该很好糊弄。”
“算啦。”安宁道,“我若回去,不知要连累多少人人头落地。何必枉造杀孽?”
“你倒好心的很。”秦远冷哼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如此,你可终生就无名无份,却白白便宜了你那奴才!”
“我在宫中无权无势,无亲无故,在哪里不都一样?”安宁道,“何况,我一直都只想在宫外做个平凡普通的人。能籍此跟吴宫断了瓜葛,也算是夙愿得偿吧。”她抬起头道,“若你了解宫庭,就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秦远的眼神里流露出几许默许,“那你的所有事情,二哥都是知道的?”
“不。”安宁摇头道,“周大哥他也不知道,吴王找他进宫,只说我是皇后的远亲。他也有问过我,我是按刚才那套说的。”
“你叫他周大哥?好啊,你的故事编得很好啊,把我们都骗了,你很得意是不是?”秦远冷哼了声,“你真以为大家真的这么蠢吗?你的周大哥就这么好骗?他又怎么会这么巧去宫里送面具给你?”
安宁眼神一凛,等着他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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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六十章 雪落
秦远冷冷一笑,“其实我们的探子早就收到风声,知道吴宫和刘家有这桩交易,当时就打定了主意要做这笔买,所以二哥才专程去了趟吴国,混入宫中打探消息。为了让你顺利出嫁,他当然是有求必应,要不然,他那么珍贵的人皮面具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送人?可惜这刘家倒也不算太笨,前二十万两都是托人送了银票到吴都才取出来的,我们没什么好机会下手。等到你出嫁,从山下经过时,我们一直就在山上看着呢,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这么好放你过去?不是姓刘的那小子有胆识,是因为山下埋伏的人早就看清你的嫁妆里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二哥当时就笃定,以你们吴王的个性,那刘大人回去时必定是要带现银的,所以我们不想打草惊蛇,结果真的被他猜中了。说起来,我们劫上山的那些黄金都是拜你所赐呢。至于二哥,以他的精明根本不可能相信你刚才那套鬼话,只不过是他不想揭穿而已。”
“原来如此。”安宁眼神一黯,心中未免有些失落,还是自己太单纯了,周复兴初见面时送她人皮面具,她一直以为只是他心地好而已,原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他看起来又那么谦和温文,谁知心机竟如此深沉。
“怪不得你身上藏着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成天想着逃命。”秦远语气忽又冷了,“你不想当公主,现在却想当这里的二寨主夫人,是不是?”
“啊?不!”安宁道,“我没有这么想过。我不知道周大哥会……”
“你一口一个周大哥,你跟他到底有什么?”秦远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是他让我这么叫的。”安宁道。
“没什么?没什么你跟他去骑马,还让他天天来给你揉脚?”秦远越说越生气,“还有,摘下你的面具来!”
安宁惊恐的掩面道,“不,不要!”
“为什么?”秦远道。
“我,我的脸很难看!”安宁道。
“我二哥看过的吧?”秦远道。
安宁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他都不怕,我怕什么?去,快点摘下来!”秦远道。
安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真的不愿意让人看到她丑陋的面容,可秦远却丝毫不为所动,“是不是要我来动手!”
安宁流着泪,坐到桌前,对着镜子轻轻的揭下了面具,她埋着头,一动也不动。
秦远伸手用力托起她的下巴,安宁紧闭着双眼,泪流满面。也不知多久,秦远才松开手道,“这是怎么弄的?”
安宁扭过头去,“小时候,生了场大病,后来就这样了。”
“有没有什么法子医?”秦远道。
安宁紧闭的双眼略眨了眨,“没有!”
秦远离去了。
等着屋子安静了好一会儿,安宁才睁开了眼,他是真的走了。她擦了擦眼泪,他是被自己的脸吓坏了吗?安宁的心里觉得有些羞辱,又有股愤怒的火苗在烧,凭什么这么算计她?本来以为这山寨是个清静地方,没想到一样的暗潮汹涌,罢了罢了,自己还是另找他处容身吧。她收拾了随身的几套衣裳,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袱,准备等到天亮辞别了杨大妈就走。
这一夜怎么都睡不踏实,天刚蒙蒙亮,安宁就起来了。推开院门,还有些薄雾没有散去,朦朦胧胧的,光线不是很好。
刚踏出门口,只听有人道,“你想去哪儿?”
安宁吓了一跳,转头才瞧见是秦远站在门口,冷冷的望着她。
“我要下山。”安宁黯然道,“三当家的,你们要的金子已经拿到手了,我再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了。就算你们再把我送回吴宫,也拿不到什么赏银,吴王不会管我死活的。”
“谁说要拿你去换赏银?”秦远有些生气了。
“那我留下来做什么?”安宁苦笑道,“除了做针线,我什么都不会。”
“那你下了山,想去哪里?”秦远道。
“天地之大,岂会无处容身?”安宁道,“随便寻个地方,做些针线刺绣,总可以糊口吧。”
“你未免把这世道想得太简单了!”秦远道,“就凭你,若是下山,我敢保证不出三个月,就会让你生不如死!”
“是死是活也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你操心!”安宁也有些生气了。
“你想都别想!老老实实就呆在这儿,哪都不许去!”秦远道。
“凭什么!”安宁道。
“你难道忘了?你上山时可说过,要把命留给寨子的,想反悔吗?”秦远道。
安宁愣道,“那是李大狗他们要报仇,我又没要人去报仇。”
“我不管,反正你们一路来的,你就是这寨子里的人。”秦远恶狠狠的道,“你不要想着偷跑,若是我发现你不见了,我就把你的李大哥他们几个全丢下那山谷去,你若是不信,就尽管试试!”
安宁怔怔地望着秦远,他到底想干嘛?
秦远又道,“昨晚的事情,你一个字也不许对别人提起,谁都不行!”然后一转身,走了。
天一天冷似一天了,日子平凡的过去,没什么特别之处。秦远照样对安宁爱理不理的,偶尔碰面,不是一脸不屑的眼神,就是阴阳怪气的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安宁沉默着,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快过年了,大家都很忙,只有安宁不忙。本来厨房里事情是很多的,要腌肉腌鱼,准备过年的东西,可冬天的水冰冷刺骨,杨大妈不舍得让她来厨房帮忙,只派给她一些缝补的活。魏小桔也不来了,听说周复兴走的那天,她也去送了,可只远远的站着,并没跟她师兄讲一句话。回去以后,就再也不到寨子里来了。
安宁很闲,闲得很寂寞。她找杨大妈去收罗了许多后山妇人们做绸缎衣裳剩下的布头,每日里拼拼凑凑,做着荷包、香囊这些小玩意,绣着最精致繁复的花纹,打发每一个白日和漫漫长夜。有时在昏黄的灯光做着针线,恍惚间,她想起在吴宫的那些日子,似乎也如今没什么不同,换了的,只是场景和流年。
这天,天空一直阴沉沉的,象用旧的老棉絮,皱着灰灰的脸。到了傍晚,终于飘起了小小的雪花。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安宁兴奋的站在院中,伸出两手接着一朵又一朵小小的雪花,日子似乎过得总算有些不一样了。
秦远回来的时候,看着安宁那么开心的追逐着一朵朵雪花,心头又涌现出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女子的外貌真的不算太美,面具下的脸更令人惊心,可为什么,有时又总会让人觉得她美呢?就象在山谷下那晚的火堆旁,她笑得一脸灿烂,让人失神;阳光下她在院子里做鞋,她笑得恬静淡然,让人失神;冯金宝来拿鞋那天,她笑得毫无心机,让人失神;现在,她笑得纯真无邪,又让人失神。
起初,秦远觉得自己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这女子身上有他熟悉的宫廷味道,而且,她的眼睛生得有些象那个人而已。其实仔细看,这女子的眼睛与她的并不太象,只是笑起来的神采有几分相似而已。那么,自己的目光为什么还是会情不自禁总被她吸引呢?二哥既然早知道她的真容,又为什么会迷恋上她呢?
秦远在院门口静静的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注意到安宁身上仍是穿着单薄的秋衣,他微皱了皱眉,轻咳了一声。
安宁顿时停了下来。
秦远冷哼一声,“都多大了,还玩雪,若是病了,山上可没大夫伺候你!”
安宁立即转身回了房。
白云城的上空,此刻也飘起了雪花。
穷人家怕过冬,富人却是不怕的,因为他们有钱,住得起结实的房屋,烧得起旺旺的火炉,吃得起美味的酒肉,盖得起厚厚的棉被。可需要温暖的,不仅仅是这些,最重要的,是人的心。
此刻,刘府的主人正坐在火炉边,一面看着家中的账簿,一面拔拉着算盘珠子。他的眉头紧锁,似乎甚是不满,半晌,他才停下来,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厚厚的门帘一挑,一个女人带着些寒风走了进来。
他有些不悦,“青琼,说了不让你来的,你怎么又来了?”
青琼微笑着将一个小炖盅放在书桌上,“少爷,我炖了碗人参鸡汤,你趁热喝吧。”
“你怎么又去弄这些?夜黑风大,外面好象是下雪了吧?要是你滑了跤,可如何是好?”刘良行道。
“雪下了好一会儿了,不过不太大。”青琼手搭着微微隆起小腹道,“不过几步路,我很当心的。”
刘良行把她拉近些,轻抚着她的小腹,柔声道,“今儿感觉怎么样?辛不辛苦?”
青琼脸上满是幸福,“他很乖,一点也不辛苦。”她把炖盅盖子揭开,递到刘良行的手上。
刘良行笑着接了,青琼站在他的身后,替他捏着肩膀道,“我进来时瞧你看那账册好象不是很高兴,怎么啦?情况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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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六十一章 寻梅
刘良行放下汤盅,叹了口气,“真没想到,我们刘家外强中干至此地步!这些天,程管事帮着把家里这些陈年老帐好好清了清,着实把人吓了一跳,幸好还有铺子维持着营生,否则,此刻恐怕连这所大宅子都保不住了。”
“有这么严重?那以前老爷是怎么生活的?瞧着好象还挺风光的。”青琼怔道,“会不会是算错了?要不要再算算?”
“这话你可千万别在外人面前说!”刘良行连连摆手道,“你别看程管事年轻,他可在朱家账房历练多年,咱家这点基业在人家眼里可是九牛一毛,断不会出这种差错,否则表弟也不会派他来帮忙。”
“我记得了。”青琼点了点头。
刘良行又叹了口气,“爷爷当家那会子,每年赚的虽少些,但甚是稳健,置了不少田庄土地,家底还算殷实。到爹手上,赚的虽多,但花销委实太厉害了,不是出入酒楼花肆那些销金窝,就是购置金珠玉玩。这几年来,他又把什么都交给刘大勇管着,光这人参燕窝一项,就不知被那他坑了多少去。最让我担心的,是家里以前置的那些田庄土地的房契地契,竟有半数找不着了,若是仍在爹手上还好,若是也在刘大勇手里……”
“老爷不会这么不小心吧?”青琼惊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也放心给个外人?”
刘良行道,“我倒真希望还在爹的手里,就算爹给败了,也算是败在自家人手上。若是被刘大勇给私吞了,那可真是冤费先人的一番辛劳。”
“不至于吧,刘管家没那么大胆子吧?”青琼皱眉道,“咱们回家时,他不是哭着喊着要和老爷一块走的吗?他跟老爷这么多年,应该还有几分忠心吧?”
“他若是还有二分忠心,那我真替我爹高兴。”刘良行冷笑道,“刘大勇那人,阴狠损辣,又惯会逢迎作戏。爹当时走时,把家里的现银和首饰细软多半带走了,若是好生使用,爹那边下半辈子都是不愁的。我就怕刘大勇起了坏心,那可就难?!”
那日刘良行被逼离家后,一俟身子稍好,恢复了精神,马上联络城中那几十家与他家签了协议的丝绸同行,他应承将恢复他爷爷当家时的局面,绝不再欺行霸市、垄断削价,今后与同行们平等地在城中做生意,有几家被砸了铺子的,刘府负责赔偿,希望大家不计前嫌。那些商户一瞧,既有朱家出面作保,又得到刘家大少爷的亲笔签字,这才定下心来。
与此同时,朱景先派人通知了刘有德,明确告诉他,若不把当家主事的位置让给他儿子,朱家将不再向他出售一匹布,还将堵住刘府所有进货和销售渠道,刘有德气得暴跳如雷,他马上命人去把城中铺子的管事全部带来,他宁可放火烧了铺子,也不留给儿子。
没想到刘良行已经提早去了那些铺子,跟那些管事伙计们约定,只要他们愿意好好干,之前的事一笔带过,继往不咎。若是被刘有德毁了铺子,那大伙只能全讨饭去了。那些管事伙计一合计,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们犯不着掺合,白白砸了自己饭碗。何况老爷就这么一位少爷,将来老爷两腿一蹬,铺子还不是少爷的?大伙儿倒比平时更积极些,严防有人来捣乱。
所以刘有德是一个管事也没找到,想去找城中的流氓地痞们,不知怎么搞的,连那些人也不见踪影。他这才意识到大势已去,便把家里金银细软搜刮一空,打算换个地方东山再起。刘良行也不阻拦,跟家中的仆妇小厮们说,若是愿意随他爹走就走,愿意留就留,绝不勉强。大部分的家人是刘有德当家后招来的,又见他带了那么多的金银,纷纷愿意跟老爷走,刘良行也不为难。只有十几个老家人和他以前那俩小厮刘喜刘庆留了下来。
走的那天,刘有德、刘大勇惺惺作态地本想大闹了一场,却不料城中的同行们得知他要走后额手相庆,还凑钱放了几挂鞭,跟送瘟神似的,惹得乡邻指指点点。弄得刘有德觉得甚没意思,也没闹起来,带着青瑶红姑,坐着轿子,灰溜溜地走了。刘良行暗中派人跟着,知道他爹回了附近刘家镇的老宅子。
刘有德走后,刘良行命人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些花哨无用的摆设全部卖掉折成现银流转,他和青琼仍是住回他们以前那小院,他治家严谨,家中开支也尽量节省。
朱景先知刘家得乱上一阵,派了几个懂账又会管事的家人来帮他料理。刘良行又寻人去请回家中以前那些个被他爹赶走的老管事,家里日子虽比过去简朴些,但上下和睦,刘良行也能专心做事。
“少爷,那你说,咱们要不要派个人去跟老爷说说,让他提防着点刘管家?”青琼道。
“没用的。”刘良行道,“爹不吃个大亏,是不会相信的。”
青琼迟疑了下才问道,“少爷,你恨老爷不?”
“若是说一点不恨,那就是假话了。”刘良行苦笑道,“现在可没心思想这些,收拾家里这烂摊子,朱家帮咱们赔了不少钱,虽是亲戚,也不能不还的。”他估摸着,等到明年开春,家里生意就能走上正轨了。虽然这次折腾,弄得家里元气大伤,但铺子还在,就有希望。三五年内,可能会比较吃紧,但今后,他相信会越来越好的。
雪花纷飞,落在行人的途中,更添了旅途的凄凉落寞。
周复兴在一间客栈的客房里,独自看着窗外纷纷扬扬如柳絮般飘飞的雪花。
留仙寨里也下雪了么?也不知她现在在干什么,是睡下了,还是在做着针线活?这么冷的天,她过得惯不惯呢?她在宫中娇养惯了,也不知经不经得起山里的风霜。可不要敖夜啊,万一又受了凉,谁给她煎药,谁给她守夜呢?她那么怕苦,总不肯好好吃药。周复兴是知道的,她那次病得稍好些,每次不是在碗里留点药不肯喝光,就是偷偷倒掉一点,所以他每回都会多熬一些,边上再放着蜜饯糖果,她才肯乖乖吃药。他的嘴角浮现起微微的笑意,走到桌前,抽出一张短笺,写了几个字,然后封起来,交给一个小伙计,又给他一些钱,托他送了出去。
雪花也落在香溪相思楼上。
朱靖羽展开那副荷花美人图,推开了窗户,“下雪?,明珠,你瞧见没,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这么多年了,也不知你人在何方,过得如何。我孙子景先遇上了一个女子,似乎和你有些关联,她是你的后人么?你放心,只要有了音讯,不管她在哪里,我总会寻着她的。我还欠着一个承诺哩,若是找到她,我带她到这里来看你好不好?”一阵风恰从窗外吹进来,刮得那画拂动了一下。
“你是等得着急了么?”朱靖羽忽地心中一动,“也许我该再去趟姑苏,亲自走一趟。老唐那家伙,好象藏着什么话没跟我说,也许这次去,他会跟我说吧?都一把年纪了,难道真的要带着这份遗憾进棺材么?”
自第一场雪后,时不时就会下雪,山上积雪难化,更是阴冷。
安宁早已穿上了新棉衣,却仍是觉得冷。以前在宫中虽然清苦,取暖的炭也是最次等的,却还不至于断供,烟气虽重,屋子里架上几个大火盆,总是暖融融的。哪象现在,就一个小火炉,只有紧靠在旁边,才能感觉到一丝温热。尤其是晚上,更觉屋冷被薄,一旦在半夜里被冻醒,就再也难以入眠。她的手脚上已有好几处生出冻疮来,开始还以为是虫子咬的,后来问杨大妈,才知道那是冻疮。山里的条件就这样,杨大妈也没法子,只能让她自己注意,平时多搓搓,可那冻疮又红又肿,冷时搓起来疼,热时搓起来又痒,实在是难受。
这日下午,安宁做了会子针线,天实在是太冷了,说不定又要下雪。她忽然想出去走走,也许走动走动没那么冷了。她放下针线,一人往后山而去,经过周复兴的屋子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也不知他走到哪里了。
忽然风中传来一丝淡淡的花香,是梅花!安宁惊喜的四下张望,飘飘渺渺的香气,牵引着她越走越深。终于,在灰黑一片的山林间,她看到了那丛淡淡的嫩黄,不事张扬的在山谷里寂静开放。
熟悉的香味沁入心脾,安宁满心欢喜的闭上眼,仿佛又瞧见那个红衣女子在树下翩翩起舞。
白茫茫的大地晶莹纯洁,遒劲的树干上绽放着红红白白、黄黄绿绿的各色梅花,清冷的香气浓郁而骄傲,一如那女子,恍若九天仙子般美丽而不染纤尘。
那时的安宁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追随着她娘的舞步,在她身边咯咯娇笑着,笨拙的转着圈。
还有深情的箫声在一旁轻轻将她们围绕。
那时的安宁还不明白,为什么那吹xiao的人要远远隐在树后。可她仍是很高兴,因为那箫声里不是惯常的苍凉,而是空灵的温暖,她娘的脸上亦不再是苍白的胭脂,而有了幸福的红润。
只那一刻真心的欢颜实在是太过短暂。短暂得令安宁每次想起,都舍不得睁开眼睛,只怕一睁开眼,就再也遍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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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六十二章 短笺
蓦地,一点冰凉轻轻吻上了她的脸,安宁微微睁开眼,铅灰色的天空悄然飘起雪花,如无言的叹息,静静的萦绕在她身边。
仰望着天空,多年来千般隐忍万般委屈霎时涌上心头,晶莹的泪珠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滚落,安宁再也控制不住的大喊起来,“娘!娘!你在哪里呀?爹去世了你知不知道?爹死的时候不肯瞑目,他是惦着你呀!爹!你在天上吗?你看得到我吗?娘呢?娘是不是也在天上?你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你们都走了?就丢下我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
她哭得声嘶力竭,身子一软,无力地瘫坐在雪地上,“你们为什么不把我带走,为什么不把我带走!你们什么都不管,要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怎么办?怎么办!”
苍天无语,只有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似是迫不及待,争先恐后的覆上大地,纷纷扬扬迷乱了视线,似乎茫茫天地间,只剩下安宁在独自哭泣。
良久良久,才听见一声长叹,“起来吧。”
安宁没有理会,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
身后却伸出一双手,把她扶了起来,掸去她身上的雪花,“天快黑了,回去吧。”
泪眼朦胧中,安宁转头看着他,神色凄楚的问道,“为什么?我要生在那种地方?”
秦远望着她,毋须言语,却能体会到她此刻的心情,“是啊,为什么,我们要生在那种地方!”他的声音异样低沉,眼神受伤而无奈。
“你懂?”安宁望着他的眼睛,那深沉的黑里裹着的伤痛她看得到。
“我懂。”秦远温柔的搂着她,“所以我们只能逃得远远的,不再去想、去看、去听。”
“逃,有用么?”安宁轻轻倚在他胸前,汲取一点点的温暖与依靠。
“有用。起码,心不再那么痛。”秦远语带悲怆道,“忘了吧,无论是什么都忘了吧!”他拥着怀中的女子,又未尝不是一种慰籍。
默默无言地在雪地里站了许久,安宁眼中的泪渐渐干了。
“饭菜都凉了,你等一会儿,我去热一下。”秦远说着,却皱了皱眉。
“还是我来吧,耽误你吃饭了。”安宁接过饭菜,很快就伺弄好了端上了桌。
这是两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彼此的动作却如出一辙,优雅而合乎礼仪。
“你的手怎么了?”秦远注意到她手上的冻疮。
“是冻疮。”安宁道,“杨大妈说等天暖和了,就会好的。”
“是冷的吧?”秦远恍然大悟,“这里可比不上宫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你没有长冻疮么?”安宁问道。
“没有。”秦远道,“我们习武之人,体魄总要强健些。”
“哦。”安宁微微有些失望,她是不可能习武的。
“会很不舒服么?”秦远道。
“嗯。又痒又痛。”安宁皱眉瞧着自己的手。
“你晚上要是冷,就把炉子生着。你那一个要是不够,把我屋里的这个也拿去,反正我也不用。”秦远道。
“可以么?”安宁有些心动了,“我怕会太费柴炭。”
“没关系。”秦远笑道,“靠山吃山,这山上别的没有,柴炭倒是不缺的,你放心用吧,我明儿让人多送些来。只记得晚上窗户别关死,要留点缝散那烟气。”
“嗯。”安宁笑道,“这个杨大妈也教过我。”
这一晚,两个小炉子带来的暖意让她终于睡了个好觉。
自这日后,两人的关系和缓了许多,虽然话不多,却有一种特别的亲近之感在蔓延。安宁想,也许这就是同病相怜吧,她没问过秦远的身世,却隐隐猜到了一些。
“三当家的,信!”冯金宝递了上来,“是二当家的捎来的。”三当家的最近好象心情不错,脸上笑容也多了些。
“哦。”秦远接过信,拆开一瞧,无非是报个平安,问个安好。里面还封着一封短笺,上面提着“烦请转交小六”,他不动声色收了,也许这才是二哥寄信回来的目的吧?秦远一笑,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些莫名不快,把信纳入袖中,他回了小院。
“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安宁微笑着。
“哦,今日没什么事,就早些回来了。”秦远本待把信拿出,却有些犹豫,“二哥今天来信了。”
“是吗?”安宁道,“他可好啊?走到哪儿了?”
“寄信时还在路上,这会子应该快到了吧。”秦远道,“你挺关心他的。”语气却有些发酸。
“虽然你们刚开始认识我时是有目的的,”安宁耳朵微微一红,“但是也没害过我。”关心一下不应该么?
“你倒挺宽宏大量的。”秦远心中更是不悦。
安宁微怔,望着他不知所措,自己说错什么了?
秦远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怎么了?”杨大妈推门进来,“刚才怎么瞧见三当家的气冲冲的走了。”
“我也不知道。”安宁道,“他才来没说几句就走了。大妈,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杨大妈拿出个小包道,“快过年了,我剪了几朵窗花,给你贴窗户的。”
“真漂亮!”安宁由衷赞叹着,“过几日我把屋子打扫干净了再贴上。”
“对了,你们刚才说什么了?”杨大妈问道。
“也没说什么啊?”安宁皱眉想了想道,“就是提到二当家的来信了,他忽然就有些生气了。”
杨大妈扑哧笑了起来,抚着她的头轻轻哼唱,“桃花儿红,李花儿白,两朵花儿我都爱。可是姑娘呀,你怎可一同把两花儿戴?”顿了顿才问道,“你明白么?”
安宁茫然道,“什么意思?”
杨大妈道,“那你可知,为何你刚来这寨子里时,小吴、李大狗他们常来看你,可现在却都不来了?”
安宁皱了皱眉,“有吗?”
“你这孩子,有时聪明起来是真聪明,可有时候却又糊涂得很。”杨大妈伸指一戳她的额头,“大妈可是直肠子,实说给你听吧。小吴、李大狗他们起初可都有些看上你了,所以三天两头找机会来看你。可等你病着那会,大伙全看出来了,二当家的也喜欢你哩,要不是为了你,他怎会三更半夜地上山去寻药?又成天守着你,给你把脉,让你吃药,还特地嘱咐人去给你买了糖果回来,若是没点心意,用得着这么费心么?你掉下山谷那天,你是没瞧见他那脸色,当时都恨不得能把小桔给吃了。你若真有个好歹,他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小桔的。”
安宁耳朵又红了,“大妈……”
“别说你不懂啊!”杨大妈嗔道,忽又叹了口气,“可怎么跟你掉下去的又是三当家呢?听兄弟们说,若是依三当家的身手,他自个儿是怎么也不可能掉下去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为了救你,所以才跟你一块儿掉下去。若是他有个好歹,怎么说也算是为你拼的命哩。”杨大妈摇了摇头道,“近日瞧他那神色,八成也是看上你了。”
“啊?”安宁瞪大了眼睛,“可他对我没什么啊?还常常不理不睬的。”
杨大妈笑道,“那是他故意的。大妈比你多吃几十年的米饭,这点子眼力劲还是有的。三当家的面热心冷,在寨子里这几年,除了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都不怎么搭理人的,只有对你,是有些特别的。”
安宁回忆起这连日来的一幕一幕,有些明白了,“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我炖鸡汤那次,他们都对我生气。”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现在想明白了?”杨大妈笑道,“二当家的和三当家的都不错,可这一头戴不了两花儿,不论他们怎么对你好,你都只能选一个,若是都不喜欢,那就趁早跟人说清楚,这种事可拖不得。”
安宁忽叹了口气。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杨大妈慈爱的望着她。
安宁想了半天,才嗫嚅道,“那我该对什么人好呢?”
杨大妈更乐了,“这个我可不能替你作主,得你自己中意的。”
安宁脖子都红了,小声道,“大妈,我不懂。”
杨大妈想了想道,“那你就挑那个你瞧了特别开心的,或者对他的感觉跟对别人不一样的,应该就是了。”
安宁喃喃道,“是这样么?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杨大妈道,“对,一定要好好想想,想好了认定了,可就不能后悔了。”
这一日,安宁都在想,很认真的想,可她还是想不太清楚。
她对周复兴有着朦朦胧胧的好感,可又觉得秦远跟她似乎是一类人,更能明白她。到最后,她又想起了魏小桔,于是在想,不管自己选了谁,是不是都会让另外一个人难过呢?
安宁做出了决定。
秦远拆开了短笺,上面只有八个字:月出皎兮,归心似箭。
“二哥,你莫怪我。”他把短笺靠近了烛火,很快便燃起一团小小的火焰,短暂的明亮后是乌黑的灰烬,风一吹,再无踪影。
秦远喃喃道,“她不适合你。宫里的事,外人是不会明白的。”这话更似在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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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六十三章 除夕
很快,要过年了。
腊月二十三,灶君爷爷上了天,家家户户扫房子。
这是安宁在宫外过的第一个年,听杨大妈讲那些民俗民规,比宫里一板一眼的祭祀礼仪可有趣多了,处处透着新鲜。听说过小年要打扫,她一早就起来,包上块头巾,拿着扫帚抹布就里里外外忙碌着。秦远没空帮忙,出门时只笑着嘱咐她别太累着,烧了热水擦洗,免得冻手。
还好她和秦远都素爱整洁,屋子里还算干净,整个院子打扫下来也不算太吃力,忙活了半日也就弄好了。安宁四处翻拣,最后瞧见桌角边的香炉还沾着些灰,她抱到院中,拿起抹布上上下下擦拭着,连炉底都没放过,不经意间,看到了炉底盖的缝隙,她心思一动,很快就发现了香炉的秘密。
安宁忽地叹了口气,千算万算,不如天算。红姑肯定想不到,这些首饰居然到了安宁手里。难道真的是因为红姑没有兑现当日对她娘的诺言么?可自己现在也算平安啊,安宁想了想,红姑毕竟照料了她一场,这么多年也算是尽心尽力了,等自己下了山,抽个空把这些首饰还是送给她吧。她把香炉收好,跟打好的包袱摆在一起。
没两日,寨子里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了,花花绿绿的窗花也贴遍了,莲年有鱼、喜上眉梢、八仙报喜、五蝠临门……四处都装点得喜气洋洋。
杨大妈现在成了全寨除秦远外最忙的人。领养厨房的一班人煎炒烹炸、蒸煮炖烧,每日从早忙到黑,连家都回不了,这些天都住在安宁这儿。饶是这么忙,谁都想不到,杨大妈领着几员女将,居然还在厨房后院猪圈旁的小山洞里悄没声息掏鼓出一个酒窖来。当杨大妈头一回领着安宁进去时,她也吓了一跳,这小山洞表面看着极浅,可猫着腰进去,打开一道暗门,里面可着实宽敞,有间耳房大小。
杨大妈得意的道,大当家的早就偷偷嘱咐她建个酒窖,免得寨子里的酒总是存不住,没几天被些馋嘴猴们偷吃了。于是她就留了心,上次有只鸡躲进来下蛋,被她无意中发现这里,原本没这么平整方正,她领着些娘们,偷挖了好些天,才整出来。若是没人指点,即使进来了,多半以为是什么野兽栖身的山洞,极难发现里面还别有洞天。
安宁点头赞道,若是将来遇上什么祸事,藏人都是没问题的。杨大妈忙呸了一地,这快过年了,可不兴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安宁忙点了点头。
转眼就是除夕。
这日一早起来,安宁就去厨房帮忙弄年夜饭了。新年几天,全寨除了轮班警戒之外,大伙儿全部放假,厨房准备了许多酒菜吃食,分发给诸房,大伙儿都有火炉,吃时热热即可。
晚饭后,有家眷的全回后山了。杨大妈本要带安宁回去,可安宁不肯去打扰他们一家团圆。自己拎了一小瓶甜酒,拿着些食盒回房去。各房里猜酒划拳、推杯换盏,欢声喧哗,热闹非凡。安宁驻足听了一会儿,脸上也露出笑意。
寒夜如墨,幸喜今日寨中四处灯火通明,映得院子有些淡淡微光。
安宁回屋点亮了灯,搬到张凳子摆在院中,拿个盘子摆上几样吃食,倒了两杯水酒,又从自己百宝香袋里掏出那个随身不离的香囊摆在凳上,拿出香炉,燃了三柱香,恭恭敬敬的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默默祝祷道,“爹、娘,今日是除夕,女儿在此给您二老行礼啦。希望您二老保佑女儿平平安安,诸事顺遂。爹,若是娘亲仍在世上,您一定要保佑孩儿早日与娘亲团聚!”
收拾了东西,回到屋子,晕黄的灯光里,映得孤身只影益发寂寥。
“没关系的。”安宁轻轻自言自语着,“你可以的,早就是一个人,已经习惯了。”她努力给自己个微笑,小口小口地咀嚼着食物,借以填充心中的空白。
更深漏断,也不知是几时,院门响了。
是风吧?安宁自顾自地微笑着。下一刻,门却被推开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安宁怔着。
秦远微笑起来,“我不能回来么?”他身上一股浓烈的酒气,眼神却益发明亮。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宁仍有些未回过神来,他不是应该在前厅跟兄弟们喝酒守岁么。
“他们都醉了,所以我就回来了。”秦远笑道,“怎么?不请我坐下么?”
“快请坐。”安宁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心中有些暖意,他应该是回来陪自己的吧,“我再拿些菜热一热。”
“好啊,我可真有些饿了。”秦远道,“你这儿有酒么?”
“有的。”安宁把那瓶甜酒递过来。
秦远一闻,笑了,“这也能算酒么?”他一仰脖全喝了,“跟甜水差不多,你等着。”
他转身回了房间,不一会儿拎着个酒坛过来,笑道,“这坛是上好的竹叶青,这次下山采买东西时带回来的。怕魏大叔和二哥骂我,一直偷偷藏在柜子里。”说着拍开泥封,酒香扑鼻,他灌了一壶烫起来。
安宁重又热了菜摆上,递给他一个杯子,秦远愕道,“你呢?”
“我可不会喝酒。”安宁道。
“这可不行,今儿是除夕呢。”秦远道,“多少喝一点吧,我还要敬你的。”
“我真没有喝过酒,怕会醉。”安宁抿嘴笑道。
秦远笑道,“人生没醉过一场,怎么算活过。”
安宁赧然道,“我怕醉了会胡言乱语。”
“你还有什么秘密吗?怕喝醉了讲出来?”秦远哈哈大笑起来,“那我一定比你先醉倒,你就不怕喝醉了吧?”
他把烫好的酒倒了一杯放在安宁面前,自己倒了一碗道,“你喝一杯,我喝一碗。你若实在不能喝就不喝了,我绝不勉强,好不好?”
“嗯。”安宁道,“那我先尝尝这酒的滋味。”她捧着酒杯,伸出小舌浅浅尝了一口,却不知自己这动作妩媚之极,看得旁人怦然心动。这竹叶青入口清甜,好似与那甜酒差不多,后劲却是甚足,没喝过的人极易过量。
秦远举碗笑道,“先恭贺新禧,新春大吉。”一碗就干了。
“普天同喜。”安宁笑着饮了一口。
“你的本名是叫做安宁么?”秦远忽问道。
“是。”安宁点了点头。
“那你过了新年应该几岁了?”秦远问道。
“十八。”安宁略有些羞意,这个年纪还未出嫁,算是大的了。
“嗯,是大姑娘了,我比你大上两岁。”秦远笑道,“那我祝你什么好呢?早日嫁得如意郎君?”
安宁羞得不肯举杯。
秦远笑道,“那我祝你平安康泰吧。”他是酒到碗干。
安宁这才举起杯又饮了一口。
秦远又举杯道,“还记得你在谷底说过,你娘可能尚在人世,我祝你们母女早日团圆。”
安宁听了这话,道了声多谢,把杯中酒全饮尽了,秦远又替她斟一满杯。
安宁这回先举起了杯,“其实我早该敬你一杯的,三当家的,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你要饮尽哦。”秦远笑道。
“好。”安宁笑着饮尽了,秦远又给她斟满了。
安宁又举起了杯道,“还要谢谢你当初肯收留我,以及这段时日以来,对我的诸多照拂。”
“这话说得,好象你要离开似的。”秦远微笑着。
“三当家的。”安宁低下头道,“我是要走了。”
“哦,上哪儿呢?”秦远似是毫不意外,静静问道。
“我想下山,寻个铺子,做针线刺绣吧。”又是一杯酒下肚,安宁只觉全身热烘烘的,胆子似乎也大了些,“我跟杨大妈说过了,她说会找她女婿帮我联系的。”
秦远望着她笑笑,不置可否,又饮尽了。
“这杯酒,我还要敬你,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心事,但是我希望你也能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四季如意。”安宁捧着杯一饮而尽。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秦远问道,又给她斟满。
安宁抬眼望着他,“秦,是晋国的国姓。”
“嗯。”秦远微笑着,“公主眼力非凡,在下佩服。”
“我才不是什么公主。”安宁笑了起来,“我从来就不想当什么劳什子公主。”她只觉得越来越热,身子软绵绵的,好似要飘起来了,说话却比平时利索许多,“当个公主,哭也不能哭,笑也不能笑,在宫里,行走站立都有人管,天下顶无聊的就是那个地方。真不明白,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要进宫!”
“说得好!”秦远笑道,“那你在宫里,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忍!”安宁喝了口酒道,“我娘说,一定要忍耐,要等着出宫的那一天。”她忽叹了口气道,“娘不在了,他们就都来欺负我,看中什么就拿什么,还拿了许多衣裳给我绣,我每天从清早绣到天黑,她们却不过是穿上一两回就扔掉!”
“怪不得你的针线这么好,原来是这么练出来的。”秦远皱眉道,“你娘没外戚在朝中么?”
第二卷 第六十四章 拜年
“外戚?”安宁的眼神越发迷离,“我娘是个孤儿,哪来的外戚!”
“你父王不管的么?”秦远道。
“父王?他早薨了。娘一走,他就再不来仙华宫了。”安宁的舌头有些开始不听使唤了,“娘在时,他也只盯着娘,哪里管过我?”
“你娘是个怎样的人?”秦远问道。
“我娘是全天下最美的人!”安宁满脸的骄傲,“她也是最聪明的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就没有她不会的!”
“哦?”秦远淡然一笑,在所有的孩子心目中,母亲都是最好的。
“你别不信!”安宁急道,“我说的是实话,所有见过我娘的人没有不赞她美的,她若是跳起舞来,就象是天上的仙子!”
“我信还不成么?”秦远道,“可惜我无缘得见。”
谈笑间,一坛酒已快罄尽。安宁此时已然醉了,却不自知,还顺口接道,“你想听歌看舞吗?我也会的!”
“真的么?”秦远笑道。
“不过我跳得可没我娘好,你看了可不许笑我。”安宁嘻嘻笑着。
“好,我不笑。”见她醉态可掬,秦远觉得甚是有趣。
安宁当真站了起来,看看身上,忽道,“你出去。”
“嗯?”秦远愣道。
安宁憨笑道,“我要换件衣裳,穿着这大棉衣,可跳不了。”
“这么冷的天,算了吧。”秦远道。
“唔!不行!”安宁摇头道,“你让我跳啊,我真的会的。”
“那好吧。”秦远退出房外,心中暗忖,她这醉得可有八九分了,一会儿再问问那件事就够了。
安宁再开门时,已经换上了上山时的那身红衣婢服。这些天看惯了臃肿的棉衣,乍一见她穿这轻衣小裳,只觉身段袅娜,甚是清丽。
安宁对他招手笑道,“你可以进来了。”她把秦远推进房间,指着自己身上道,“可惜这衣裳不配,但也只有这个了,你将就着看吧。”
借着微光,安宁步履虚浮的走到院中,立定身形后,她含笑望着秦远,拈了个兰花指,纤手一扬,步履蹁跹,口中清唱,“娉婷扬袖舞,婀娜曲身轻,照灼兰光在,容冶春风生。”
秦远靠在门旁,看得呆住了,他知道安宁的嗓音很好,可没想到她舞竟跳得如此之美,步态轻盈,身姿曼妙,加上几分醉态,眼波流转间更增妩媚,就是在宫中,Qī.shū.ωǎng.也没见过如此技艺高超的舞姬,若是换上长衣广袖,盛妆华服,该是何等风情。
一曲春毕,又是一曲夏歌,“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
安宁舞了一会儿,酒劲发得更快,忘记了周遭一切,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一方天地。秦远眼神中满是惊喜与欣赏,从怀里掏出紫竹笛,与她的歌声和奏。
安宁唱的是江南的四时歌,到最后一曲冬歌时,她有些不胜酒力,脚步渐渐散乱,勉强到最后一句“君情复何似?”时,终于坚持不住,坐在了地上。
安宁笑道,“这下可出丑了。”
秦远上前把她挽起,衷心赞道,“若是你跳得还丑,天下就没有女子敢跳舞了。”
“你骗人!我要跳得有我娘一半儿好就好了。你不知道,我娘唱起歌、跳起舞来,世人只要有眼睛有耳朵的就不能出声,不能挪步了。只除了一人,那就是——”安宁用手指自指鼻尖,“我。我总在她跳舞时跟在后面淘气,小时娘只是笑。后来我大了些,她就再不许了。若是我学,她就罚我。我娘说女子学了歌舞,世人就会当她是玩物,最是轻贱。可是唱歌跳舞真有这么不好吗?”她醉眼朦胧地问道,“你说,我唱歌跳舞给你瞧,你会拿我当玩物吗?”
秦远把她打横抱起,“不会,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我就知道有人不会。”秦远抱着她向屋里走,她还在絮絮说着,“我告诉你个秘密,我其实,是很喜欢唱歌跳舞的,可怕娘伤心,只能偷偷地学,偷偷地跳。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娘,娘会哭的。”
“好,我不告诉你娘。”秦远在她耳边温柔地蛊惑着,“那你告诉我,你的脸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不能说!”安宁喃喃道,“这是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娘说不能告诉别人,若是让人知道了,他们会千方百计来诱骗我的。”
“为什么要诱骗你?”
“红颜是祸水!那个叫,叫什么来着,哦,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那你的脸怎样才会好?”
“我娘说,说……”
“说什么?”
“我嫁,嫁人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秦远嘴角笑意渐浓,“看来我拣到宝了。”
他将安宁放在床上,她兀自搂紧了秦远的脖子,闭着眼睛喃喃道,“其实我一直好害怕,自娘走后,就常常做恶梦,后来爹过世了,我更是常常做恶梦。梦见我一个人在黑夜里走啊走的,我害怕极了,也没有人理我。”
秦远脸上笑容一凝,那些不堪的往事被丝丝扯出,心里有些微微的疼,那些从未跟人提起的心事不由从口中流出,“其实我也常常做恶梦的,常常梦见我的爹娘,他们,唉,我其实也很害怕……”
“我还怕过年,过年时别人都在笑,我也笑,可是晚上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我却总是哭。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要怕,不要哭,以后我陪着你,你陪着我,好不好?”有一双温暖的手搂住她。
“嗯!”安宁轻轻应了下,很快沉沉进入梦乡。
秦远搂着她,黑暗中的眼睛深情而温柔,似一泓春水,想要将她溶化,良久他才幽幽叹道,“也许今晚,真正该醉的是我才对。”
安宁是被“咚咚咚”的敲门声吵醒的,当她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依偎在一个陌生而温暖的怀抱里,她揉揉眼睛,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秦远侧耳听了一下,苦笑道,“这可好,拜年的人来了,我却还在这里。”他迅速起身整理衣服,平静的解释道,“昨晚我也喝多了,不知怎么就在你这儿睡着了。”
安宁一骨碌坐起来,却觉得头疼得厉害,瞧见自己身上衣衫完好,她才放下心来,外面院门敲得更加急促了,似有脚步声已经逼近,“三当家的!三当家的!”一群人在大呼小叫。
“怎么办?”安宁惊恐得睁大了眼睛。
“你慢慢弄吧。”秦远已经整好了衣服,他拧了个帕子胡乱擦了把脸,对着镜子整了整仪容道,“他们已经进来了,你别出声,也不用出去,我把他们全拉走!”
秦远已经把门拉开一半,自己闪身出去后反手又把门给关上。院子时不仅寨子里的兄弟来了许多,就连村子里的人也到了不少。众人瞧见他从安宁的屋子走出来,一时都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大家新年好啊!”秦远团身一揖,哈哈笑道,“我一早来给小六姑娘拜年,谁知她昨晚守夜太晚了,今儿还没起呢。大伙儿都去前厅吧,我还要给兄弟们拜年呢。走吧!”也不等众人回话,他拉着人,若无其事的就往院外走去。众人有些自以为会意的忙跟着走了,有些还摸不着头脑,也被人拉着走了。
安宁在屋里听见,羞得简直抬不起头来。听得众人都走了,她才赶紧起来收拾。
“小六,是大妈,没人了,你开门吧。”
安宁拉开房门,见了杨大妈,耳朵都开始发烧,支吾着道,“大妈,您可别误会,我们,什么都没有。”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这话,杨大妈放声大笑。
安宁急得都快哭了,“大妈,您瞧您!”
好不容易杨大妈止住了笑声,“他昨晚是在你这过的夜吧?”
安宁更窘了,低着头嗫嚅着,“那个,不是的。”
“还想哄大妈呢?”杨大妈一努嘴,“你瞧瞧,那桌上的酒杯酒坛还没收呢,你可别说是你一人喝的。”
安宁忙道,“可我们真的没做什么,昨晚只是喝多了,我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真的,什么都没有!”
杨大妈嗔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也真是的,喝酒也不挑个日子,这大年初一的,明知道大伙儿都要来拜年,还敢喝多了。这下好了,全寨子人都看到了,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你说该怎么办吧?”
安宁羞得恨不得钻地缝里去,“大妈!”
“别说大妈大年初一就来说你,虽说咱们穷人不讲那些虚礼什么的。可你一个黄花闺女,跟三当家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什么都没做,让别人怎么想?”
“大妈,那可怎么办呀?”
“怎么办?凉拌!你要是对三当家的有意思,趁早就把亲事办了,让大妈也喝杯喜酒。要不是的话,就塞紧耳朵,装聋作哑,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往心里去。”杨大妈停了一停道,“还不赶快把头梳好,把屋子收拾了跟我出去。真想躲着不见人呀?你这回真是躲得了初一,我瞧你还躲得过十五么?”
“大妈,你快带我下山吧。我不想等到正月过完了。”安宁低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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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六十五章 下山
“咱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些天你就大大方方的,当什么事都没有,别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杨大妈瞧着安宁闷闷不乐,终是不忍道,“就是再急,也得先托人跟我那女婿说一声,让他准备准备。”
好不容易拖着安宁出了门,她却一路盯着自己脚尖,听见别人在笑,就浑身哆嗦,疑心是在笑话自己。还好脸上有人皮面具,要不,打死她也不敢出门。勉勉强强拜了一圈年,瞧她这个别扭劲,杨大妈不放心,当天就把她领回村里。
可没想到,一进村子就碰上魏小桔。
魏小桔横眉冷目对着她,咬着嘴唇,半晌才硬梆梆地道,“小六姐,我正想去找你呢,可巧你就来了,咱们去走走!”
杨大妈笑道,“哟,要说什么要不上大妈屋里去?这大冷天的,站在外面说什么?”
安宁拉了拉大妈的衣袖,低声道,“没事的,大妈,我跟小桔说说话,一会儿就去你屋。”
“那好吧。”杨大妈握了握她的手,自先回去了。
安宁跟着魏小桔默默走着,转过一个坡,无人瞧得见了,魏小桔猛地回转身来,怒道,“小六姐,你是会读书写字的,你懂的道理肯定比我多,我一向敬重你,可没想到,师兄刚走,你居然,居然……”
安宁鼓足勇气抬起头来,“小桔,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怎样?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你说,今早,他不是从你屋里出来的么?连村子里都传遍了。”魏小桔气得脸通红,说不下去了。
安宁又羞又窘,眼泪掉了下来,“可是我们,我们真的是清白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要我相信你?好!若是师兄信得过你,我就信得过你!”魏小桔随手把身旁的一根枯枝“啪”地一声折断,冷冷地道,“我说过,你若让我师兄伤心,我必不会饶你!”说完,气鼓鼓地走了。
安宁不知该怎么解释,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懊恼,在那儿呆立了半晌,才无精打彩的去了杨大妈家。没几日,人就瘦了一圈,看着杨大妈心疼不已。赶紧托人给女婿送了个信,让安宁收拾了包袱,两日后就跟她下山。
定下来后,杨大妈把手头的事情一交待,然后去跟秦远告假。
“行啊,杨大妈,既然都安排妥当了,你就放心的回去多住些时日吧。”秦远笑道,“金宝,去取二十两银子来给杨大妈。”
“三当家的,这太多了吧?”杨大妈怔了怔。
“杨大妈,你拿着给孩子们添点衣裳玩意儿吧。”秦远瞧四下无人了,才低声道,“她就有劳大妈照拂了。她在山下爱住多久就住多久,爱干什么就让她干什么,只一样,不许放她出去做事。”
“三当家的,这是什么意思?”杨大妈心中疑惑,小六摆明了不想回山,为何他还要这么安排。
“她的事情我来安排。”秦远微微笑道,“大妈先别跟她说,带她在山下散散心吧。”
“三当家的,”杨大妈想了想道,“小六的事还是让她自己作主吧。”
“那是当然!”秦远眼神中流露出些傲气道,“时间不会拖太。”
“那好吧。”杨大妈道,“三当家的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年轻人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来解决吧。
下山那天,秦远没有露面,冯金宝将杨大妈和安宁送到山下,直等到杨大妈的女婿驾着马车来接,才放心的回去交差。
秦远听闻后应了一声,拿出封信道,“赶紧召集各位头领前来,大当家的交待了几件事,务必在二当家的回来前办妥!”
杨大妈的女婿姓黄,名茂才,是个精明能干的汉子。他见安宁初来,有些拘谨,路上不住跟她东拉西扯,讲些乡间俚趣,安宁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又走了半日,日头偏西时便到了黄茂才所住的小西村,远远的就瞧见杨大妈的女儿杨春儿领着俩孩子站在村口巴望着,见了亲娘,欢喜的不行,又与安宁见了礼。
黄茂才家在小西村置了几亩土地,平素就以种田为生,表面上看与一般庄稼人无异,仔细观察,他家其实安置得大有学问,位置四通八达,跟周围的邻居又有意无意的隔了些距离,想要干什么都容易避人耳目。他两口子感情融洽,现有俩孩子,大的五岁,是个男孩,名儿叫栓住,老二是个闺女,叫小红,两岁了。现杨春儿肚子里又搁着一个,至于是男是女,要再过上五六个月才见分晓。
黄茂才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就拿丈母娘当亲娘一样敬奉着。家里三间瓦房中朝南的一间一直给她留着,知道她们要来,杨春儿一早就把那屋子收拾了整齐,套上厚实干净的被褥,生了炉火,弄得暖洋洋的。
安宁拿出自己在山上做的那些荷包香囊送给俩孩子,那俩孩子欢喜得不行。一个劲儿管安宁“六姨长,六姨短”的叫着。
杨春儿见了那绣工,很是羡慕,让安宁有空教教她,再画些花样子给她。安宁听了就要去寻炭笔来画。
“这回可要住些日子呢,不急,不急。”杨大妈对女儿女婿道,“你们可别把小六当外人,拿她当妹子就成。甭客气!”
新春佳节,家家户户都没多少事,不是走亲访友,就是逛街赶集。杨春儿现在有了身孕,杨大妈和安宁每日就帮着料理些家务,然后便坐在一块做些针线,闲话家常,都是性子和善之人,相处得甚是融洽。
安宁跟那俩孩子相处甚欢,天天逗他俩说话,教他们数数认字。还时常去厨房做几样小菜,她小时在宫中专门学过,只是这些年疏于练习,做的有好有坏,杨大妈她们也毫不介意。
在这里住了几日,安宁心情渐好,脸也慢慢圆润了些。问起介绍她去做绣娘之事,黄茂才只笑道不着急,年还没过完,哪有这么早上工的?只让安宁安心住下。
这日元宵佳节,一早村子里有不少人家扶老携幼、呼朋引伴相约出门。
一打听,才知道是这不远的望仙镇上,每年元宵都有灯会。十里八乡的乡邻只要有空,都会拎着花灯去凑凑热闹,许多大户人家还会做出各种奇巧花灯挂出来,炫耀斗富,供人观赏。青年男女,更有机会借此认识,互诉衷肠。多少年来,这元宵灯会实是成为当地一大特色。
要是往年,黄茂才早领着老婆孩子去了,可今年杨春儿有了身子,经不起和那么多人一起挤,便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家里两个小家伙看见别的小伙计都拎着灯走了,哭闹个不休。
安宁见俩孩子哭得可怜,“若是黄大哥春儿姐信得过我,我带俩孩子去玩玩吧?”
黄茂才为难道,“不是信不过小六妹子,只是你没去过,不知道这灯节的厉害。那里人山人海,每年都有家人走失的,你一个小姑娘家,能管住自己就不错了,何况再拖俩孩子。”
杨大妈见安宁也有些想去,笑道,“女婿呀,要不我和小六带着俩孩子一起去?小六也没见过这灯会的热闹哩,我带她去开开眼。”
黄茂才仍有些迟疑,“娘,您老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能让她拖着孩子去受累呢?”
杨春儿笑道,“才哥,你就让娘和小六妹子带着孩子们去吧。要不,这俩孩子今儿可是闹个没完。你要不放心,也跟了去,我一人在家就成。”
“那怎么行?怎么能让你一人在家?”黄茂才想了想道,“那这样吧,娘,我赶车送你们去,晚上夜路不好走,娘你们便那个客栈歇一宿,明儿一早我再来接你们。”
“那太辛苦黄大哥了,还得破费。”安宁道,“咱们还是不去了。”
“辛苦什么?不过驾着车跑上两趟,又不要他走路,住一晚也花不了几个钱。”杨春儿笑道,“我再剪点花,糊上几个灯笼,你们拎着去也热闹热闹。”
“春儿你赶紧糊灯笼去,出去玩的钱我出,我在山上领的钱还没地方花呢。”杨大妈道。
“娘,那怎么行?怎么能用您的钱?”黄茂才急道。
“什么你的钱,我的钱?娘的钱不拿给你们用,给谁用去?就这么定了,你一会儿别跟我扯。”杨大妈对外孙道,“拴住、小红,一会儿外婆和六姨带你们逛灯市去?!可不许哭鼻子啦,晚上要乖乖听话,不许乱跑,知道吗?”
俩孩子一听马上破涕为笑,黄茂才出去套车了,杨春儿去寻家里旧年的灯笼,重新糊了四个,两个大的给他娘和安宁拎着,两个小的给俩孩子,里面插了蜡,又剪了灯花贴在上面。这杨春儿甚是心灵手巧,剪的花朵人物栩栩如生。安宁见了羡慕,一时兴起,剪了“拴住、小红”字样,分别贴在俩孩子的灯笼上。
用了些茶饭,给俩孩子穿得厚厚的,又带上帽子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黄茂才驾了车送她们去望仙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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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六十六章 灯节
镇上,新澄澄、花艳艳的花灯已挂满大街小巷,只是天色未暗,尚未点蜡。今日到此观灯的人甚多,临街的客栈都已客满。黄茂才寻了几条街,才寻到一条僻静胡同里的同福客栈还有房间,安顿这老小四人住下,又叮嘱一番,他又驾车急急赶了回去。
略歇了会,天近黄昏,杨大妈抱着小红,安宁牵着拴住,四人提了灯笼出了门。但见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两边摆摊的接得如长龙一般。
安宁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逛街,跟俩孩子一样,什么都要看一眼,无比新奇。
杨大妈也难得赶一回热闹,只顾着买东买西、讨价还价。又拿了些散碎银钱给安宁,让她自瞧了喜欢的就买,安宁不肯拿,杨大妈笑道,“你可别客气,这钱可不是我给你的,就当你在山上做那些针线活的工钱,反正不多,花了就算了。”安宁这才接了,买了几样女孩儿用的小玩意。
杨大妈先给一家大小扯了身新衣裳,想着未出世的外孙,又买了虎头鞋、小肚兜什么的。一条街逛下来,买的东西手里都拿不过来了,拿布打成个大大的包袱拎着,小红是抱不了了,放下来牵着走。
天色渐黑了,街上的灯次弟亮了起来。似乎只在顾盼之间,整个小镇已是灯火辉煌,妆点着犹如仙境,这仙境里最美丽的一段便在横穿镇中的望仙河两岸。
还未至河边,便看见河里飘着各式大大小小的荷花灯,如银河上的繁星点点。沿着河走,共有小桥八座,人称八仙桥,桥上桥下,枝头树梢挂满了各色灯笼。有狮子灯、鸳鸯灯、鸾凤灯、孔雀灯,牡丹灯、芍药灯、老虎灯、猴儿灯……灯灯夺彩,盏盏争辉,红橙黄绿,千姿百态,煞是好看。更有许多青年男女,皆是盛妆华服,三两结伴,追前逐后。看不尽的明眸皓齿,笑靥如花,诉不出的眉目传情,暗赠私答。安宁养在深宫多年,哪里见过此等场面,只觉这花灯摇曳,影香袂动,如梦如幻。
“小红!”杨大妈忽惊叫起来。
回头望去,杨大妈脸色煞白,她手里兀自拎着那大包袱,但小红却已不见踪影!安宁唬了一跳,“怎么啦?小红呢?”
杨大妈急道,“我刚才分明牵着她来着,你瞧,我手心还有些汗,怎么一时人就不见了?”一下方寸大乱,回身就要去找。
安宁瞧她心慌意乱,恐怕多生事端,便把拴住的手交到她手里,“大妈,您先别慌。这么多人,还有拴住,再挤丢了怎么办?您牵着拴住站在这儿,可千万别再走动了,我去寻小红,料想走不多远的。若是找不到,我也必速回此处,咱们再想法子。”
杨大妈听得有理,“那你可快去快回!”
安宁把周遭几家店铺名称记下,就往来路寻去。她逆着人流,一面高喊着小红的名字,一面低头四下找寻。可走了小半个时辰了,挤出一身香汗淋漓,却仍看不到人影。安宁也有些着急了,她好不容易挤到一座桥上站高了四下张望,忽然瞧见前面一座桥上,有人高提着一盏小灯笼,看那模样,似是小红手里的那盏,上面隐约还有她剪的小红字样,安宁心中一喜,拼命往前挤去。可这一段花灯艳丽,人潮格外拥挤,她身子又单薄,不知被人家踩了多少脚,撞得发鬓凌乱,才略近了些。
“小红!小红!”安宁掂起脚尖高喊着,提灯的那人也注意到她,手里抱着个孩子,不住向她张望。
安宁正要过去,此时后面忽来了一大队人,抬着两顶大轿,正从安宁和那人面前经过,随行的奴仆甚是蛮横,一路推搡着路人。
安宁着急过去,顾不得许多,抢着往前冲。
“让开!让开!”一个家丁使劲推了她一把,安宁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哎哟!”她惊叫了一声,差点撞到了后面的轿子。
“小心!”一双稳定有力的手扶住了安宁。
几乎与此同时,后面那轿帘蓦地掀开,一双美丽的眼睛惊恐地向她望去。
“怎么啦?”旁边一个中年仆妇忙问道。
那轿中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指,直指着安宁的方向,染得通红的指甲不住轻颤。
那中年妇人瞧见安宁的背影,脸色微变了变,欲上前想看个究竟,却见一个青年男子手里抱着个小女孩,向她们这边皱了皱眉,拉着安宁站到桥边阴影处,再待细看,却又被人群遮住了。
“走啦!走啦!”前面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催促着后面的轿夫。
中年妇人心中有些疑惑,赶紧几步跟上轿子,低声道,“没瞧清楚。”想了想又道,“应该不是。那孩子看起来都有两三岁了,应是一家子冲散了的。放心吧,不会的。”
那轿中人这才松了口气,放下了轿帘。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那男子温言问道,他的声音明亮而柔和,让人听起来说不出的舒服。
安宁动了动脚道,“没事,没事。”
“六姨。”小红奶声奶气的叫着,她的小脸上犹挂着泪痕,手里却多出一个小糖人,她从那公子的怀里直扑过来,挡住了安宁大半个视线,“多谢公子,您从哪儿找到小红的?”
那公子笑道,“我适才经过,瞧见这小女孩在哭,想是走丢了人家的,也不知怎么帮她寻找。幸好你这灯笼上写了名字,我就提起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碰着了。”他把灯笼又还给安宁道,“今晚人多,需小心些才是。”
“有劳公子了。请问公子尊姓大名,以便我等登门告谢。”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家人应该等着急了吧,快些回去吧。”
“多谢公子了。”安宁抱着小红盈盈施了一礼,转身去寻杨大妈了。
那公子瞧着她的背影,忽觉得有些眼熟,他正欲离去,脚下却踩到一物,拾起一看,却是支银簪,想是方才那女子遗失的,想追上前去归还,可人海茫茫,却从何处寻起。
杨大妈正等得心焦火燎,见安宁抱了小红回来,欢喜的眼泪直掉。她抱住小红,再不敢撒手了,几人又逛了一会子,见天色已晚,便回客栈去了。
洗漱时,安宁这才发现头上那支银簪不知什么时候挤掉了,她心中懊恼不已,杨大妈又自责了半天,安宁倒劝解她,说不过是根普通的银簪子,不打紧的。
第二日一早,黄茂才就赶着车来接她们了,听杨大妈说起昨晚之事,甚是感激安宁,定要买根银簪子赔她。推辞不过,安宁只得去挑了根最普通的银簪。
安宁不知道,她这根“不打紧”的簪子此刻就在捡到小红的那位公子手里,而且很快,那公子就发现了这银簪的秘密。他清明的眼神中满是诧异,范七巧制的东西他家也有几件,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姑怎么也会有这么精致名贵的银簪,她又怎会那么随意的簪在头上?
这公子正是香溪朱家大公子朱景先,正月还没过完,他怎么就离了家呢?
此事还得从他那敬爱的娘亲朱夫人说起,自从朱夫人在十月族内大比中,露出了有意为大儿子择媳成亲的口风,这消息立即就象长了翅膀般飞了出去。
开玩笑,朱家长房嫡孙要择媳,可比嫁进皇宫做王妃都强,稍稍沾点亲带点故能攀上点关系的人家无不打破头想把女儿嫁进来,一时朱家门庭若市,大门的门槛据老管家江爷爷那双老眼目测,都被人磨低了三分。
从年前开始,就有许多交好的世家大族的世伯世叔们借口拜年送礼什么的到香溪来变相相亲了。
这可把朱景先烦个半死,从早到晚躲在外书房,说是年底事忙,要专心干活。确实,他爹朱兆年把他忙得跟陀螺似的,可总有些抹不开的情面,必须出去应对,他觉得自己就象小丑一般,成天被人相看来相看去,耽误了的干活时间,回头还得自己熬夜被回来,无比郁闷。最可恶的还是那一对弟妹,成天望着他就笑,今儿又相了多少个?还乐不知疲,每日重复,朱景先怀疑再这么下去,这俩人迟早得笑傻。
朱夫人没想到反应如此迅猛,开头还乐呵呵的招呼着,后来成天这么迎来送往的,她也不胜其烦,只得拉了亲爱的相公出去支应。要说还是朱兆年道行高深,他应酬了几日,在书房琢磨了一下午,便在晚饭时对大儿子说,要他赶紧出门,去追查荷花美人及后人的下落。
笑话!爷爷追查了快二十年都没找着,让我上哪儿找去?什么时候不好去,非得等我把家里过年的事都忙完了,刚能喘口气,就大正月的把我派出去?
朱景先知道他爹无非就是扯个由头把他赶出家门,自己也好有借口打发那些来相亲的人,躲个清闲。爷爷朱靖羽一听,甚是高兴,还特意写了个名帖儿给他,让他去吴国找一位姓唐的老爷子碰碰运气,打听消息,还暗示孙子,说那老家伙要是还不张口,就赖他家不走。
第二卷 第六十七章 谎言
虽然明知寻找那荷花美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跟没完没了的相亲比起来,朱景先还是宁愿选择前者。他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就准备出发,弟妹见没热闹看了,又闹着要跟他一块去。这回他们亲爱的娘亲倒没给朱景先添乱,把那俩小的训了一通,“你们大哥是去做正事的,所以才大正月的出门,你俩跟去添什么乱?”
朱景先眼见弟妹吃瘪,扳回一城,乐不可支。他都计划好了,到了吴都就去投奔他二叔朱兆丰,让堂弟朱景行带他游山玩水,轻松几日。
谁料临行前,他爹又笑眯眯地塞给他一包公文,让他在寻人的同时,再去巡查下家里的生意,有一些重要客户也顺便去拜访下。这回朱景先傻眼了,这么多公务,还要寻人,真把他当牛当马啊?他暗自腹诽几句,咬牙切齿地出了门。
朱景先第一站去的就是白云城,他本想找嫁进刘府的两位姑娘探探口风,却见青琼已经挺起个肚子了,不太好惊动,便不动声色,住了两日便告辞了,听刘良行说起留仙镇的元宵花灯热闹,便赶了过来。没想到遇到了安宁,却又一次擦肩而过。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次错过竟让他终生遗憾。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如苍狗。
花开只那一瞬间,错过了便错过了。留下遗憾的又岂是朱景先一人。
周复兴回来了。
他是正月十六傍晚到的,一路上快马加鞭,本想着赶回来跟安宁过元宵,马累得都快口吐白沫了,却怎么也赶不及。进了山寨,顾不得休息,周复兴下了马就往那小院跑去,推开院门时,他只觉得心里都要乐开花了。
“小六,小六!”安宁屋里黑着,“我回来了!”屋里有人走了出来,却不是安宁。
“三弟?你怎么在这?”周复兴愣了。
“二哥,你回来得倒快。”秦远微笑着。
“小六呢?”
“小六,她不在寨子里。”
“她不在寨子里?她去了哪里?”
“她跟杨大妈下山了。”
“下山?”周复兴更奇怪了,“她为什么要下山?她们去了哪里?”
“她去杨大妈女婿家了。”
“哦,原来如此。”周复兴笑了,不知为何,看着秦远的笑容,心中却有一丝不安,“那我换匹马,下山去找她。”
眼看他就要走出院子,“二哥!”秦远迟疑了下,叫住了他。
周复兴停下脚步,“怎么了?”
“那个,我有件事想跟你说。”秦远道。
“明天再说行吗?我想赶紧下山去见她。”周复兴心中更加忐忑。
“二哥……”秦远欲言又止。
“三弟,你到底什么意思?”周复兴皱眉道,“有话快说,这么吞吞吐吐的,不象你的脾气。”
秦远似是下定了决心,他抬眼望着周复兴道,“二哥,你跟我来!”说着大踏步走出去。
十五的月儿十六圆。
今晚月儿正圆,月色也好,这片无人问津山坡上,皑皑白雪还未曾被人践踏,纯净的就象天上的白云,月光下闪着圣洁的光。
“三弟,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想说什么?”周复兴道。
“二哥,你不要再去找小六了。”秦远没有回头,望着远方不知名的黑暗道。
“为什么?”
“小六,她不能跟你在一起。”
“你说什么?”周复兴冷冷的道,“这是她对你说的吗?”
“她没有说。”秦远摇了摇头。
“那我自己去问她。”周复兴转身就走。
秦远飞身挡在他的面前,“你不能去。”
“你让开。”周复兴身子一闪,从他身边穿了过去,秦远如影随形,又挡了上来。
“你什么意思?”周复兴欲绕开秦远,秦远身形一动,伸手挡住了他。
周复兴也不答话,拨开他的手,继续往前。秦远并不还手,只是一味缠斗,拦着他的去路。
忽地,周复兴跳到一旁,脸色铁青道,“三弟,你当真要跟我动手吗?”
秦远知他动了真怒,沉默了半晌道,“小六真的不能跟你在一起。”
“理由。”周复兴出奇地平静,却如万年寒冰,凛冽刺骨。
秦远闭上了双眼,“因为,因为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
周复兴瞪大了眼睛,如被一盆雪水从头淋到脚,他冲到秦远的面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秦远睁开了眼睛,眼神里看不出一丝波动,“她,是我的女人。”
“你骗我!”周复兴吼道,“你骗我!”
“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寨中兄弟,不论是谁都可以,问他们大年初一那天看到了什么。”秦远道。
周复兴冲上来抓住秦远的衣襟,“你,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二哥,总之是我不好,你不要怪她。”秦远有些不忍的移开双眼道。
“你……”周复兴大吼一声,一拳打在秦远脸上,一缕鲜血顺着秦远的嘴角留了下来。
“对不起,二哥,真的对不起。”秦远轻轻拭去嘴角的血。
周复兴的脸已经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变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很快又是一拳重重打在秦远胸口,打得他倒退好几步坐在地上。
周复兴扑了上来,吼道,“你起来,还手啊!”
秦远并不招架,任他拳打踢打了一番,直到周复兴筋疲力尽,慢慢停了下来。
“你怎么能这样?”周复兴喘着粗气,红着眼睛追问着,“你怎么能这样!”
“二哥,对不起。我,我也不想这样的。”秦远摇摇晃晃撑着身子又坐起来。
“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对她……你怎么还能这样?”周复兴悲愤欲绝。
“是!我明明知道,明明知道你喜欢她。可是二哥,”秦远提高了调门,“你又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也喜欢她?”
“我不知道,我不要知道!”周复兴往后倒退了几步,无力地坐在了雪地上。
“其实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二哥你那么聪明,你走的时候还问我有什么心事,你应该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是啊,其实我早就知道,从你们掉下山谷时我就猜到,依你的身手,不该被连累的跌下山谷,要掉,也只是她掉下去。因为,你根本不是一个那么好心,愿意随随便便去救人的人!除非……”周复兴喃喃道,“除非是你……”
“除非我觉得她值得。”秦远道,“或者,是我对她有了兴趣。”
“就象,你答应我来这当三寨主一样。只是为了有趣对不对?”周复兴怒道,“但你对她……”
“我对她不仅仅是兴趣。”秦远打断了他的话,“我也喜欢她,也许从她第一天踏进山寨时就开始喜欢了。二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才会喜欢她啊。”
“可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她的事……”周复兴道。
“不,我知道。”秦远道,“也许我比你知道的更多,二哥,我也比你更能了解她。”
“就算你真的喜欢她,为何要这么对她?”周复兴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那晚确实是我不好,是我喝多了。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秦远道,“但是二哥,我一定会娶她,会好好待她!”
“你会娶她?”周复兴道,“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对人言说,你怎么娶她?”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我会把我的事情全告诉她。”秦远道,“二哥!小六她并没有许你吧?即使是我错了,但我会用一生去弥补的!”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二哥,我一直记得这三年来你对我的好。这件事,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全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留在山上?我为什么不肯去留意你?为什么我会这么大意?为什么?”周复兴怒吼着,把身旁的积雪打的漫天飞舞,没几下,那一片雪白里便染上了点点殷红。
秦远冲过来一把抱住周复兴道,“二哥,你,你别这样了!你这样,我真的也很不好受!”
“你不好受?你不知道我的心,我的心里……”周复兴摇着头,突然挣脱了秦远的束缚冲了下去。
“对不起,二哥,是我骗了你,对不起!”秦远站在这片已然凌乱的雪地里,望着周复兴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是满是愧疚,“可你知道么,我也很寂寞。你以后还可以找到许多好姑娘,可我,我就很难再找到象她这样的了,我们是一类人。你不懂的,只有我们才会懂得那些……”忽然,他对着明月嗥叫起来,一如受伤的狼。
周复兴无力地坐在房里,刚才老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三当家的往年除夕都跟兄弟们喝个通宵守岁,那晚却早早就回去了。第二天一早大伙儿去给他拜年时,他却从小六姑娘的屋里走出来,拉着咱们就走,一个也不许进小六姑娘的屋子。哈哈,二当家的,咱们是不是要准备给三当家的和小六姑娘办喜事了?”
周复兴锁了门,任谁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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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六十八章 迁离
待周复兴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一如往常般清明冷静。所有的愤怒、不甘与心碎都留在了那个黑夜,和着那段刚刚开始的感情一起埋葬,只在眼神里留下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淡忧郁。
辽东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好,魏山泰有意在那边再立个山头,现在急需人手。村里的老幼妇孺已经敲定分三批迁离,寨子里除了小部分人留守,大部分兄弟随行。
“十日后,我带第一批人走。”周复兴起身离开前,冷冷地丢下一句。兄弟间的气氛冷淡而疏离。
“你也走?”秦远怔道,“那万一山寨有什么变动,吴国官兵前来围剿怎么办?”
“这个不用担心,吴国与我们这里不接壤,为了这事他们朝廷里现正乱着,估计一时半会还定不下来。若有什么,我会赶回来。”
秦远应了一声,忽低声道,“二哥,你不怪我了么?”
周复兴没有答他,只道,“你最好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
黄茂才得到通知后,立即回家和岳母妻子商议。他是做暗线的,又有家有口,暂时不动,杨大妈却在第二批迁移的名单里。
杨春儿当然不肯让老娘独自远走他乡,但黄茂才说看样子将来整个留仙寨都很可能搬走,到时自己一家也得过去。何况,杨大妈现在的老伴钟大叔家的几个儿子都在寨子里,他们一家子肯定也不放心把老头子一人留在这边。少年夫妻老来伴,思来想去,杨大妈还是决定先跟着过去。黄茂才答应杨春儿,不出三年,把这边家业逐步收拾了,也过去团聚。
至于安宁,黄茂才没接到通知,语焉不详,只让她在家里安心住着。
离别在即,安宁想着杨大妈素日对她的好处,掉了好几场眼泪。
“大妈总觉得咱娘儿俩的缘份没那么浅呢。”杨大妈也是泪眼婆娑,“小六啊,你一定要记着大妈说过的话,可别稀里糊涂的赔上自己的一生。好生记着!”
经此一别,谁料再相见时,却已物是人非,空叹造化弄人。
青瑶这几日睡得甚不踏实,半夜常常被噩梦惊醒。
“怎么啦?”红姑点起灯,起身进来探视。
青瑶肚子渐大,身子渐沉,早就自己独睡了。罗帐里,只见她一头冷汗,脸色苍白,红姑拿帕子给她擦着汗,“你又梦见她啦?”
青瑶木然的点点头,紧紧地一把抓住红姑的手,泫然欲涕,“姑姑,我好害怕,我梦见她的脸了,还是那么红,血淋淋的!她在叫我,一直在叫我!”
红姑把她搂进怀里,轻抚着她的背道,“公主不会这样待你的。她平日里人虽冷冷的,但和丽妃一样,心地是极好的。遇上山贼,奇Qīsūu.сom书不是你的错。她被山贼劫走,是她的命,也不是你的错!”
“对,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青瑶喃喃道,“她不会来找我,不会来找我的。”忽然她又道,“姑姑,那天遇上的那人,真的不是她吗?我一直觉得好象,她的声音,她的身影,真的好象!”
红姑心中暗叹,自元宵节后,青琼总是睡不安稳,几乎每晚都要梦到安宁,梦醒来总要一遍又一遍的问她。她轻拍着青瑶的手,微笑着道,“不会的。即使是,可能她现在已经嫁人了。我瞧那男子倒好相貌,也不算委屈她了。她应该过得还不错吧,若非如此,她怎么不来寻咱们呢?”
“对啊!对啊!”青瑶拼命点着头,感觉轻松了些,“她明知道我们在哪里的,她可以到刘府来找我们的,可她没来,她没来就证明她过得很好,很好!”
红姑扶着她又躺下,“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了,别再这么胡思乱想的,总要为孩子想想啊。”
“这不是我的孩子!”青瑶语气一冷。
“好孩子,别这么想。这孩子,不管怎么说,总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红姑哽咽道,“以后,有了孩子,咱们就有指望了,对不?”
“这不是我的孩子!”青瑶冷冷的重复着,“他是来讨债的!我会把这孩子生下来,我一定要把这孩子生下来!哼!刘家欠我的,我要带着他,一样一样全部讨回来!”
红姑强忍着眼泪,直到回到隔壁自己的小屋才让它掉下来。她在观音像前跪下,泪流满面,心里默念着,“菩萨,青瑶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若是她做错了,请菩萨不要再怪她了,她已经遭了这许多罪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您保佑保佑青瑶吧。若是还有什么责罚,都降到我身上吧!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公主殿下,全是我的错。丽妃娘娘,我对不起您!要怪就都来怪我吧!”
忙乱了月余,今日,寨子里送走了最后一批兄弟。
秦远目送队伍在大路上渐行渐远,忽问道,“金宝,你知道黄茂才家在哪里么?”
“知道!”冯金宝纵马上前,往旁边一指道,“就在那边。”
“你带路!咱们过去!”秦远拨转马头,二人往那边飞驰而去。
时候到了,想要的东西,该去拿了。
“三当家的,这里离我们李家村也不远了呢。那边就是!”
“金宝,你别着急,今年定帮你们报这个仇。”
“三当家的,你可不许诳我,到时可要带我一同去。”
“那当然,你那几个哥哥都走了,我可不认得那李富贵。”
今儿日头甚好,安宁端了盆脏衣裳在村东头小溪旁洗着,拴住和小红在她身后丢石子儿玩。
活泼的小溪欢快的吟唱,把温柔的阳光撕成点点碎金,顽皮得耀着人的眼。两岸光秃秃的树梢草地上冒出了一层极短的毛茸茸的嫩绿外衣,只有近看才知道那是他们收到的早春消息。
正槌打着衣裳,忽有粒小石子掉在安宁跟前,溅了她一脸水花,她以为是那俩孩子在淘气,也没回头,笑道,“拴住,是不是你在淘气?”
后面没有作声,只有孩子们咯咯的笑声。
又一粒小石子丢在她的面前,“你们再淘气,信不信六姨一会儿不跟你们玩儿了?”
安宁转过身来笑着,“你们这俩孩子!”她的笑容一时僵住,身后站着的,是秦远。
他牵着匹马,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容,眼睛里却有些摄人的光芒。
“在这里过得好么?”秦远走到她面前。
“好。”安宁低声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瞧瞧你。”秦远微笑着,“今天,刚送最后一拨人走。”
“噢。”安宁应了一声,突然想起,“拴住和小红呢?”
“金宝带他们骑马去了。”秦远头略往后一偏。
俩孩子坐在马上,冯金宝牵着马,慢慢地走远了。
安宁忽觉得有些窘,不知说什么好,复又转身,继续槌那衣裳。
秦远在她身旁蹲了下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回去。”安宁停了停,轻声道。
“为什么?”秦远问道。
安宁没有吭声。
“回去吧。”秦远道,“那个,村子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寨子里的人也不多了,没人会笑你的。”
“我……不能回去。”安宁把衣裳抓紧了。
“你要不想回去也可以。”秦远按住她湿冷的小手,“我安排你去别的地方。”
“你放手!”安宁耳朵红了,使劲抽着手,“你,你别管我。”
秦远松开了手,没想到安宁拔的力量太大,一下竟摔进了溪水里,秦远忙伸手把她拉起来,她的裙子下摆和鞋子却已都全湿了。
“你,都是你!”安宁有些生气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秦远道。
“你快走吧!”安宁有些慌乱,低头用力槌着衣裳。
“干嘛躲着我?”秦远拉住了她手中的棒槌,“我喜欢你。”
安宁身子一颤,手都开始发抖了。
秦远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你知道的,我们俩是一样的人。我明白你,你明白我。我喜欢你,所以,”他做了结论,“我要和你在一起。”
“不!”安宁瑟缩着想往后退,却被秦远紧紧拉住。她好半天才想起来,嘴唇哆嗦着道,“我,我的脸……”
“没关系。”秦远笑道,“我不介意。”
“你……”安宁更加慌乱了,“不行,这样不行的。”
“为什么?”秦远痞痞的道,“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人比我更适合你的。”他想了想,忽道,“他回来过了。”
安宁怔了怔。
“二哥回来了。”秦远停了停道,“又走了。”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酸溜溜的。
“他,不会再来找你了。”秦远的脸色不太愉悦,“我告诉他,说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
安宁望着他,震惊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以后不要这副表情。”秦远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些寒意,“会让我觉得你对别人余情未了。”
一句话窘得泪水在安宁眼圈里直打转,“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怎样了?败坏了你的名声?”秦远嘲讽地一笑,“象我们这种人,生来就是个错误,还有名声么?”
安宁浑身一震,这句话恰说中了她的软肋。
第二卷 第六十九章 报仇
“你不要哭,我也不是故意要骗他的。”秦远忽又柔声道,“我是真的喜欢你。我的公主,让我娶你好不好?”
安宁眼泪直掉,使劲的摇着头。
秦远也不恼,挂上那副懒洋洋的笑容,蛮不讲理地道,“我不管,你来山寨时,就说过命要卖给我的。掉下山谷时,我又救了你一命,你就以身相许吧!”
“不,不行的。”安宁艰难的道。
“难道你还想嫁给我二哥?”秦远皱起了眉头。
“我,我不会嫁他。”安宁下山时,就决定不再和这两人有任何纠葛了,她不愿看到有人会为她伤心。没想到,到底还是让周复兴难过了。至于秦远,只要能让安宁联想起关于宫的一切东西,都让她本能的害怕。
“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好选的?”秦远不解的问道,他人虽离开了宫,可根深蒂固的心态却完全是宫里的那一套,他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善意和恩赐,眼前的人却要拒绝。
“那个,是不行的。”安宁努力寻找着借口,“再说,要报仇,要把命卖给山寨的是李大哥他们,不是我……”
“哦,我明白了。”秦远轻笑起来,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怪我答应了要替李大狗他们报仇的,却一直没有做到是吧?我就知道你滥好心,总是惦记着别人的事情。好吧!”他拍拍衣裳站了起来,“正好冯金宝也在,我现在就去取了那人的狗头回来。”他轻抚上安宁的脸,邪邪一笑道,“等我办完了,以后你可不要再拿这事说三道四了。”
“不,我不是……”安宁话音未落,秦远已经翻身上马,往冯金宝方才走的方向而去。
安宁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把手上的衣裳草草洗完,急急赶了回去。
刚进门,就见黄茂才一脸凝重的在院里转来转去,见她回来,接过她手中的木盆道,“进屋说话。”
杨春儿带着两个孩子也在屋里,满面忧色。
“怎么了?”安宁怯怯地问。
“我的好妹子,你们方才到底说什么了?”黄茂才掩上了门,“三当家的刚骑着马过来,叫冯金宝跟他指路,说去李家庄报仇了!”
“他真去了?”安宁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嘛!连冯金宝都觉得不妥,劝他多带几个人再来,可他就是不听。”黄茂才急得直搓手,“李富贵那儿我打听过,光是家丁护院就好几十人。三当家的武艺虽高,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啊,可怎么劝也不听,带着冯金宝就走。”
“那现在怎么办?”安宁有些慌了。
“不管他们今儿这事成不成,只要一闹起来,咱家是绝不能再呆了。”黄茂才一跺脚道,“小六妹子,春儿,你们赶紧收拾东西,我去驾车,先送你们和孩子们去别处避避风头,我一会儿回来接应了他们再跟你们会合。”
杨春儿忙去收拾了,安宁也回了屋,把自己的东西打好包袱。
黄茂才套好了马车,杨春儿先带着孩子们上了车,“小六妹子,快上来。”
安宁走到车旁,忽又摇头道,“黄大哥,你快带春儿姐和孩子们走吧,我留下来。”
杨春儿急道,“你胡说什么?你留下来干什么?快走!”
安宁正色道,“不,我得留下来。黄大哥,这会子天还早,若是咱们一大家子都跑了,村里人看着未免就太奇怪了。我留在家里守着,若有人问起,就说杨大妈生了急病,春儿姐去探她了。”
黄茂才略一思忖道,“小六妹子说得对。春儿,你先走,回头我来接她。小六妹子你自己小心点,看见不对就赶紧先藏到后院柴禾堆旁的暗窖里。”安宁应了,他“驾”地一声,赶着马车往村外飞奔而去。
安宁把包袱放回屋里,把刚洗好的衣裳拿出来晾在院子里,又去后院里剁了点菜喂鸡,甚至还照常抱着柴到厨房里准备饭菜,好象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看天黑了,安宁在每间屋子里都点上了灯,独坐在窗前,往外观瞧。
刚瞧见点星光,黄茂才就满头大汗地赶着车回来了,见了家中情形,颇有些吃惊。
“春儿姐和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吧?”安宁给他倒了茶水,又端上饭菜。
黄茂才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一时饭毕,去给他那马喂了些水和草料,两人坐下等待。
当村里巡更的敲过三道梆子不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小村夜晚的宁静。黄茂才把屋里的灯吹灭,比划着让安宁藏起来,手握柴刀,躲在门缝后往外张望着。
只有两匹马,黄茂才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他吹了个特别的口哨,马上的人也回了个口哨。
黄茂才放心地冲了出去,秦远和冯金宝两人和马都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上下淌着汗,还有许多暗色的水痕,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也不知是他们自己还是别人留下的。
“伤了没?”黄茂才问道。
“我们没事。”秦远沉声道,声音里却有些掩饰不住的疲惫。
“得手了?”黄茂才道。
冯金宝点了点头,安宁也冲了出来。
“怎么走?”黄茂才道。
“你的家眷送走了?”秦远道。
黄茂才点了点头。
“这里不能呆了,你跟金宝接了家眷赶前一拨迁离的人去,金宝知道线路。他们今早才走,若是你们追得快,这两日就能追上。顺道留信号通知寨子里一声,我过些天再回去。”秦远道。
黄茂才忙去赶车。
“你跟我走。”秦远又望向安宁。
“要不要喝水?”安宁忽问道。
秦远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安宁跑进屋捧出茶壶,秦远悬空倒着,喝了半壶,把那半壶递给了冯金宝,冯金宝接着壶嘴咕嘟咕嘟喝了个空。
黄茂才直接道,“扔了。”他把冯金宝骑那马也套在车前,两人赶着车就走。
安宁去屋里取出自己的包袱,站在秦远面前,秦远一俯身,把她拉到马上,往另一条路上走了。
安宁没有多话,任秦远带着她一路狂奔,待跑到一座城池附近时,秦远勒住了马,漫步走进城边护城河畔的密林深处。
夜深人静,城池的门早已闭锁。秦远下了马,又把安宁抱了下来道,“今晚进不得城了,只能在这呆着等着天明混进去。”
“这是哪里?”安宁问道。
“望仙镇。”秦远拴着马笑道。
安宁立即会意,这镇子很是繁华热闹,三教九流,往来的人也多,大隐隐于市,藏在这里确实是个好主意,“你受伤了没?你身上好重的味道。”
“放心,都是别人的血。”秦远咧嘴一笑,寻了根倒下的树干,用衣袖扫了扫,背靠着棵树,无力地坐了下去。
安宁关切的问道,“真的没事吗?我带着药的。”
“怎么?怕我死了?”秦远笑道,“你放心,还没娶你,我死不了,就是有点累了。”
危急时刻,安宁也不计较他的调笑了,“你饿了吧?我倒是做了饭的,可惜没法带。”
“不饿,只是有点累。”秦远半闭着眼睛调息了一会儿,“不过你的反应还算镇定,公主就是公主,有点气度。”
“承蒙夸奖。”安宁微微有些气恼,“受之有愧!”
“你生气了?”秦远蓦地睁开眼睛,调皮地冲安宁眨着眼道,“你担心我!”
“你这人,真是,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安宁转过身去,“简直胡闹!”
“公主殿下训斥的是,小人再也不敢了。”秦远伸手软软地拉住她,“仇,我已经报了,你再怎么说?”
安宁耳朵一红,并不答话。
“咦?”秦远忽道,“你以前那银簪子呢?”
“元宵节时看灯弄丢了。”时隔多日,安宁仍有些懊恼。
“怎么这么不小心?”秦远道。
安宁于是讲起和杨大妈带着孩子们怎么来看灯,怎么挤丢了小红,自己怎么去找的事。开始秦远还应一两声,后来却没有动静了。她回头一看,秦远居然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酣声。
安宁盯着这个男人,紧咬着下唇,喃喃道,“你这人,真是,真是……”她轻叹了口气,把包袱打开,取出件衣裳搭在他的身上。
秦远难得有如此温和的时刻,没有刻意的伪装和存心的戏谑,他和自己,有相似的眼神。只不知,他的伤痛为的是什么?
我们俩是一样的人。秦远的话在她心头一遍又一遍闪过,也许他们真的是同病相怜吧。那样,他们就该在一起吗?
安宁那一晚在林中根本没有睡着,天寒地冻的,只断断续续的迷糊了几回。秦远可累坏了,睡得甚沉,等天刚蒙蒙亮时,安宁才推醒了他。
借着天光,才看清他身上那暗红的血渍几乎把棉衣全染红了,这样子出去,非吓死人不可。秦远想了想,脱下棉衣,翻过来在湿滑的雪地上蹭脏,再反穿上。安宁瞧着那邋遢样儿,只是好笑。
秦远瞧见她笑,忽然把她按在地上,抱着她打了几个滚儿才放开。
安宁恼道,“你这是做什么?”现在她也是满身污泥了。
秦远把她头发拉得更散乱些,笑道,“这样咱俩才象一对儿落难夫妻。”
安宁心下明白,瞪了他一眼就不说话了。
第二卷 第七十章 楼上
城门刚开,秦远一手拉着安宁,一手牵着马就往里走。守门的官兵见他俩形迹狼狈,心生疑惑,上前盘问。
秦远赔笑道,“这位官爷,我老丈人六十大寿,我们这赶着回去拜寿。路上雪滑不好走,昨晚又贪黑赶路,跌到沟里,就弄成这样了,生生在城外喝了一夜西北风。”他回头吼道,“都怪你,一个劲儿催催催,你瞧现在可好?这副模样,怎生回去见你爹娘!”
安宁心中窘迫,低着头不说话那样儿倒真象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算了算了,别骂你老婆了,这才过完年多长时间啊?”那兵丁笑着劝解道,“快回去吧,找个地方拾掇干净,赶紧见你老丈人要紧。”
“是是是!”秦远拉着安宁往城中而去,待离城门远了,他方舒一口气,望着安宁调笑道,“媳妇儿,走吧!”
安宁咬着唇,一言不发在他后面跟着。
到一家客栈前停下,秦远笑道,“到了。”
安宁抬头一瞧,“原来又是这里!”
“怎么?你以前来过这望仙客栈么?”
“我第一次过大王山时,晚上就是住在这里。”
“哦,那这地方跟你倒有缘。”秦远走到柜台跟前,“掌柜的,给我两间最好的上房。”
掌柜的一瞅,他俩衣衫污淖,头发凌乱,有些不屑道,“这位爷,我们的上等客房一两银子一晚,请问您要住几天,先交钱吧。”
秦远有些不悦道,“哪有住店先交钱的?不是住完再结帐么?”
“有时候是这么着来的。可有时候,”掌柜的皮笑肉不笑地重又瞅了一眼秦远道,“得先交钱才住店。”
“你!”秦远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的钱袋在分手时整个甩给冯金宝了,打算安顿住下了再去取些银两来的。
“这个,够不够?”安宁从小荷包里拈了块碎金子出来。
掌柜的接过金子,在手里掂了掂,忙陪笑道,“够了够了,够住好些天了。”
秦远忽问道,“你上次来,住的是哪里?”
安宁一怔,“是后面的那座小楼。”
“掌柜的,现在我要包下你们后面的那座小楼。”秦远道。
掌柜的瞧眼前这人虽样貌落魄,可那气势着实吓人,也不太敢小瞧,迟疑了一下道,“那望仙楼有上下三层上房共计十一间,还带着个小院,如果这位爷要全包下来,花费倒是不少。况且,现还有几位客官住着呢!”
“你莫狗眼看人低,我说包便包!你快去打发人整理出来,住着的客人赔他们双倍的费用。你要现银吗?好!”秦远指着掌柜手里的碎金子道,“这金子先在你这押着,我去取了银子就来。”
“那好!”掌柜的忙让伙计过来招呼。
“你先去休息,我很快回来。”秦远转身出去了。
安宁又回到望仙楼上自己曾住过的那间房,房间一如从前般富丽秀雅,不过短短数月,自己却似已不是从前的公主自己了。
等了好一会儿,秦远才笑吟吟地回来,手里还拎着个包袱。他把包袱放桌上,又拿出那锭金子还给安宁道,“你收起来吧。”
“为什么还我?”安宁愣道,“都给出去了,用着也是一样的。”
“我可不花女人的钱。”秦远笑了笑道,“我吩咐他们准备了香汤,一会儿就送上来。包袱里有你换的衣裳,弄完了,咱们再吃饭。”说着便往外走。
“你又要出去?”安宁道。
“我就住你隔壁,现也得去换换。”秦远指着自己身上道,“这可没法穿了。”忽又附在她耳边轻道,“你若是让我在这陪你,那也行呀!”眼见安宁大窘,他呵呵笑着退了出去。
解开包袱,里面的衣裳精致华美,俱是上等的绫罗绸缎。还有全新的胭粉用具,一闻便知芳香而昂贵。安宁微蹙了蹙眉,习惯了粗衣素裳的简单朴素,对这些奢华之物不觉本能的有些排斥。
梳洗罢,想了想,还是换了桃红色的新衣,长发半湿,只松松的绾在脑后。
刚收拾停当,秦远便来敲门了。
门开的一瞬,安宁有些恍惚了。门前一位贵介公子,淡青色的衣饰华贵非常,面貌俊雅,似笑非笑,说不出的风liu倜傥。
秦远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讪笑道,“怎么,不认识了?”
“你,你的胡子呢?”听到熟悉的声音,安宁才反应过来。
“跟你的面具一样。”秦远笑了笑,“我叫了一桌酒菜,现让他们送上来吧。”
安宁点头,看着他仍有些不太适应。
一时饭毕,换上香茶。
屋内沉香飘渺,阳光从碧纱窗外悄悄爬进来,一寸寸地侵袭上暗红的地毡。火盆烧得正旺,熏得人恹恹欲睡,静静的午后闲适而慵懒。
“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安宁道。
“住几天吧,看看再说。”秦远淡淡道。
“哦。”安宁轻轻应了一声,“会有追兵过来么?”
“应该不会。”秦远道,“那李家村是楚国辖地,这镇子倒是越国的,即使楚国那边官府要追查,也不好过来。”
“是啊。”安宁忽问道,“那为什么不回山上去呢?”
“你愿意回去了么?”秦远打量着她,“我以为你不想回去,所以才来这里的。”
“你可以回去呀。”
“那你呢?黄茂才一家子都走了,你一人还能指望谁,能上哪儿去?”
屋里很暖,手心已然沁出微微的汗,是啊,还能指望谁?安宁盯着红彤彤的火盆,为自己的柔弱,有些黯然。
“你不问我昨晚情况么?”秦远笑着打破僵局,“想知道李富贵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他是怎样的?”
“那个人呀,长得肥头大耳,走起路来全身的肉抖啊抖的,跟山上厨房里喂的那大肥猪差不多。”
安宁扑哧笑了起来。
“昨晚到了他家,他正在屋里大吃大喝呢。我带着金宝冲进去,本想一刀结果他的。可惜他的肉实在太厚了,害得我用了两刀。”秦远似有些不满。
“就这么简单?”安宁怔了怔。
“就这么简单。”秦远轻笑道,“可能是他坏事干多了吧,见到金宝都不敢反抗,只知道呆坐在那里,等着送死。”
真实情况,当然没这么简单。若不是大白天,又要护着冯金宝,秦远想,应该会更容易些。有几个保镖护院的功夫还真不弱,要不是不想多生事端,自己也不至于挨上一刀。
见安宁仍有些将信将疑,秦远凑近了道,“现在我可帮你们报仇了,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安宁的耳朵一下烧了起来,她推开秦远嗔道,“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
秦远皱紧了眉头,哼了一声。
“怎么啦?”她方才那一推,恰巧触到秦远的伤处,“你是不是受伤了,让我瞧瞧。”
“没什么大事,就是这里被砍了一刀。”秦远抚着右手臂道。
“那你让我瞧瞧。我有上好的金创药,比外面买的强。”安宁起身去里面拿出了一盒药盒。
“那就有劳了。”秦远笑着挽起了衣袖,轻轻揭开包裹的地方,一条长约七八寸刀痕露了出来,伤口四周已经红肿了起来,还在不断的渗着血。
“这么深!”安宁倒吸了口气,打开盒盖,伸指挑起些纯白如玉色的药膏,轻轻抹上。
“皮外伤,又没有毒,没什么要紧的。”秦远不以为意。
药膏抹上,出血立时止住了。安宁专注的给他绑扎着伤口,没留意鬓边的长发垂下几绺,轻轻拂在秦远的胳膊上,撩起一阵酥痒。
呼吸间,是她身上的淡淡幽香,不是寻常脂粉,却清雅妩媚得令人心醉。真好奇她那面具底下,原本该有的,是怎样的美丽,以致于要用那种极端的手段来加以掩饰。
“好了。”安宁打好结,轻轻放下秦远的衣袖,不经意的抬头间,竟对上一双不加掩饰的眼眸。
那眼眸里,燃烧着一种炽热的东西。安宁心一惊,她看不懂,也不想懂。
本能的向后退却,却更加激起征服者的yu望。
下一刻,安宁只觉腰上一紧,被环上了一个霸道的怀抱。直直的对上那双眼,她的心好象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飞速地坠落。
安宁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好似从天边传来,“你,想干什么?”
回答她的只有一笑,那笑里包含的意思却比任何言语都要明了。
秦远毫不犹豫的吻上了他渴盼已久的那双唇。是的,这女人是他的,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柔嫩的唇舌如娇美的花瓣,甜蜜的滋味让人疯狂,待到掠夺者心满意足的暂时放开时,久违的空气才回到安宁的胸腔。
好半晌待她清醒过来时,却发现自己被人带到更加危险的床榻之间。浓烈的男性气息紧紧包裹住她,暗哑的声音在她耳边重重喘息。
“不要!”安宁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徒劳的挣扎,可根本阻挡不了这男人要前进的方向。
疼痛如期而至,粉碎了她最后一点念想。
第二卷 第七十一章 盟誓
光阴掂着脚尖,轻巧地从屋里一点一点抽离,暮色幽幽,无声地召唤着万家灯火。
晶莹的泪珠滑过脸庞,迅速湮灭在枕席之间,晕湿了一片。
秦远几乎用尽了所有温柔,仍止不住安宁的眼泪。淡淡的愧疚终于浮上心头,可他很快就找到了自以为最好的解决方法。
“你等着!”秦远匆匆忙忙跳下床,穿好衣服出去了。
过了片刻,就听得脚步咚咚,楼中人来人往,甚是嘈杂,如此忙乱了快一个时辰,方渐渐静了下来。
安宁房的门又开了,秦远进来点亮了灯,坐在她床边笑道,“我的公主殿下,你快起来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安宁没有回头,秦远无法,只得将她连被抱起,哄道,“看一眼,就看一眼。”
安宁仍是紧闭着双眼,秦远想了想,笑道,“你再不睁眼,我就呵你痒了。”
“你,你就会欺负人!”安宁微睁开眼,泪珠又滚落下来。
“我怎么舍得欺负你呢?”秦远指着桌上火红华丽的凤冠霞帔道,“你瞧,我今日要娶你过门呢。外头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新娘子换了衣裳,咱们就拜堂去!”
安宁低着头,无声的啜泣。
“好了,不要再闹脾气了。”秦远柔声道,“方才是我不好,可现娶了你,总算将功补过了吧。”
安宁还是不作声。
秦远一急,语气略重道,“事已至此,你不嫁我,还能怎么办呢?”
安宁身子轻轻一颤,是啊,事已至此,不嫁他还能怎么办?她低声道,“你先出去。”
“出去?”
“我要换衣服。”
“你答应了!”秦远大喜,“要我帮你么?”
“你,你去给我打些热水来,我要梳洗。”安宁道。
“好!”秦远无不应允。
?里啪啦的鞭炮声欢快的响起,震耳欲聋,青色的硝烟弥漫在小楼中,让周遭的场景有些虚幻起来。触目所及,是大片的火红,热烈的让人眩晕。喧天的鼓乐,高亢地直逼人心,赶走了最后一丝?念,让人如坠五里梦中。
大红盖头被挑开的那一刹那,恍惚的感觉愈发强烈。
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就将是自己的夫君了么?放在早上,安宁都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嫁给他。大红的礼服更加彰显出秦远身上的气质,那分明是尊贵无比王候之气。安宁模模糊糊的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是谁?
秦远也怔住了,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脸似芙蓉,目若秋水,轻抹胭脂、淡扫蛾眉,樱唇一点娇艳红,两靥一对笑涡浓。
秦远满脑子只剩下一个词,光彩照人。
许久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伸手轻抚上安宁的脸,生怕稍用力会让这美丽的光芒消失不见。
“你是谁?”秦远傻傻的问。
“你怎么啦?”安宁奇道。
熟悉的声音让他放下心来,加重了些手上的力度,温暖柔腻的感觉提醒秦远,面前是确实是活生生的人,还是,他的女人。
秦远忽无法扼制的哈哈大笑起来,“你,你怎么变了这副模样?”
“怎么啦?”安宁吓了一跳,起身端坐在菱花镜前,自忖没什么不妥呀,忽想起来道,“是不是我摘了面具,你不认得我了?”
秦远一把抱起安宁,在屋中兴奋地转着圈,“天啊!天啊!怎么让我娶了一位天仙!”
“快放我下来!”没两圈安宁就觉得头晕目眩起来。
在地上站稳了,安宁才红着脸道,“其实,其实我脸上之前的红印不是得病留下的,而是,是守宫砂。”
“哦。”秦远早就心中了然,微微一笑。
“我小时容貌甚肖我娘,一直招人注目。我娘她吃够了貌美的苦,怕我遭人觊觎,便想了法子,买通宫中太医,借我生病之机,偷偷在我脸上点下这大片的守宫砂。”
“嗯。点得好!”秦远把她拥在怀里笑道,“若非如此,我怎会有缘娶到如此佳人?我太开心了,简直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是谁你是知道的,你还没告诉我,”安宁把他推开些道,“你是谁?”
秦远脸上笑容一敛,“我是应该告诉你的,你上次已经猜到我是晋国皇室中人了。我便是晋国二殿下,姓秦,名慕远。离宫之后,我就把名字拆开,自称秦远。”
“原来如此。”安宁心中微微一惊,“那你是哪位娘娘所出?”
“晋后是我生母,太子是我嫡亲兄长。”提到家人,秦远的眼神却微微一沉。
安宁眼中满是诧异,本以为他是没有根基、不得志的王孙,没想到他的身份竟如此高贵,那又怎会轻易离宫?
“你不要问我为何离宫。”秦远似是猜到她的心思,微叹了声道,“总之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反正我也不会回去了,那些前尘往事就无须再提。”
“好。”安宁稍放下心来,她最怕的便是再次卷入皇族纷争。
犹豫了一下,安宁道,“有件事,我须如实告诉你。”
“何事?”
安宁咬了咬唇,“我爹,我爹其实是老吴王的第十一个儿子,父讳愉,与现今的吴王是兄弟。”
秦远愣了一下。
安宁眼圈红了,轻声道,“我娘命苦,自幼被人拐卖,流落到烟花之地。十六岁时,被人从姑苏河上买了献与吴王。虽得荣宠,可吴王凶残狠虐,我娘极是怕他。后来,后来机缘巧合,结识了我爹……”
秦远不忍见她为难,接了下去,“他们二人却两情相悦。”
“是!”安宁用力地点头,“我爹在宫中无权无势,不受重视,但他性子温良,醉心书画,和我娘情投意合,只是他们没有法子在一起。小时候,爹来教我书画,有时没人,他便静静地看着我娘,我娘也就那么看着她,他们那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对于不能守护我娘和我,我爹心里一直很难过,便终生未娶。”
“平日里,我娘常写一首诗,写了一遍又一遍,我以为娘是喜欢这首诗,便偷偷记了,有一日大声地念了出来,‘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可是娘却重重的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她就哭了,哭得好伤心,一天都没有吃饭,也不肯理我。”
沉默了半晌,安宁又道,“我十岁时,娘不知被吴王送到哪里去了,她临走时在我手里放了一颗青玉莲子,让我交给我爹。爹再来时,知道娘不在了,我把那莲子放在他手里,他抱着我不停地默默流泪。我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也会哭的。”
秦远长叹了一声,“莲子、怜子!若不是因为有了你,恐怕他们早就活不下去了。”
“爹的本来身子就不大好,自娘走后,就越发瘦了。”安宁哽咽着道,“爹撑到我十五岁,刚过完生日不久,就不行了。好不容易,我找了个机会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骨嶙峋,只是用手指着我,似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爹去的时候眼睛不肯瞑目,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颗青玉莲子,我知道他是惦记着我娘。”
秦远侧过脸去,戚容毕现。
安宁嗫嚅道,“你,你会不会笑我?”
秦远一愣,“笑你什么?”
安宁咬了咬唇道,“笑我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
秦远伸臂把她揽在怀里,“你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你爹和你娘虽不能在一起,可这不是他们的错。你是你爹和你娘最心爱的公主。以后你就是我最心爱的妻子。”
安宁眼睛里泛着泪光,“谢谢,谢谢你。”
秦远抚着她的头道,“你爹和你娘真心相爱,可比世上许多貌合神离、甚至互相伤害的夫妻好太多了!”
“你跟我拜拜我爹娘吧。”安宁终于放下心中大石,她取出一个荷包道,“这里是我爹和我娘的头发。我既嫁了你,咱们总该拜拜的。”
秦远正色道,“正该如此。”
安宁把荷包摆上香案,燃了香,和秦远一起行礼跪拜道,“爹,娘,今日女儿嫁于晋国秦慕远为妻。望爹娘在天之灵保佑我们夫妻和顺,百年好合。”
秦远拜道,“岳父岳母大人在上,今日小婿有幸娶得令嫒为妻,此生必当心如磐石,善待她一生一世。天地为证,日月为凭。”
行完礼起来,安宁望着他微微一笑道,“我们还没有婚书呢。”
“这个我却有准备,只是空着,正准备写呢。”秦远拉着她来到书案旁,提笔写了两份婚书,然后道,“咱们再立个誓言吧。”
“什么誓言?”
秦远见她笑靥如花,妍丽无比,戏谑道,“得此佳人,如不知珍惜,天当罚晋国倾国倾城,罚我孤独终老!”写完他从脖子上摘下一块龙纹玉佩挂在安宁颈上,“这是我出生时,父皇赐予我的礼物,上面有晋国皇子的标记,从今以后就归你了。”
“那我也送你一样东西。”安宁从脖子摘下一块翡翠金锁,“这是我的长命锁,从小带到大的。”这长命锁正面一块翡翠上阳刻着“安康宁祥”四字,后面包的黄金上绘着蝙蝠捧寿,中间阴刻着“长命百岁”,下面一行小字是安宁的生辰八字。
“你这块玉刻的倒象块印章。”秦远挂在自己脖子上道,“我会好好收着的。”
“答应我,永远不要带我回到宫里去。好不好?”安宁道。
“好!”秦远笑道,“你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咱俩就在民间做一对平凡夫妻。”
安宁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坚定地道,“我是你的妻子,以后无论你去到哪里,我就去到哪里。生死相守,不离不弃。”
秦远抱紧她,动容道,“有你这句话,就是让我做一辈子山贼强盗都是快乐的!”
第二卷 第七十二章 求证
吴国都城。
御林军小什长程国安的心情很不错,他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年轻人。忘了是怎么开始攀谈的,反正没多久就坐进了旁边的小酒馆,天南海北聊到了现在。
突然一阵冷风袭来,他的头脑一阵清明。糟了!刚才自己一时嘴快,把上次送公主成亲的事情也跟他讲了一遍。别的倒没什么,怎么把丢了个名叫青瑶的宫女一事也说了?这可不大光彩。他有些着急,但转念一想,比起丢的那万两黄金,丢了个宫女又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他摇了摇头,笑自己大惊小怪,踉踉跄跄回了家。
这两日,宣华宫的陈公公也遇上件好事。
宫中值守的小太监说宫外有人想打听仙华宫的旧事,还说愿出酬谢重金,陈公公一听就乐颠颠的跑了去。
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一表人材,但却有些呆头呆脑,说自己家的姨娘早年进了吴宫,听说在丽妃娘娘身边服侍。现在家中父母年长,思及这个小妹,心中挂念,让他前来寻问一番。
丽妃宫中早就没人了!若是自幼进的宫,都得改名换姓,这十几二十年的,谁知道他要找的是哪一个?不过看着这年轻人一身的珠光宝气,陈公公动了些小心思。
他顺着这年轻人的话,把一个仙华宫早就故去的宫娥指成他的姨娘。见这年轻人似乎对仙华宫的旧事颇有兴趣,便跟他唠起了许多往事。当然,也就顺便讲到了红姑青瑶青琼的形貌,隐晦的也提了提安宁公主的脸疾。那傻小子出手倒真阔气,一下就送了他一对大金元宝,乐得陈公公合不拢嘴。
只是他在掏金元宝时,不小心掉出了一根银簪,让陈公公觉得有些奇怪。这根银簪跟以前丽妃娘娘常戴的那根几乎一模一样,后来给了安宁公主,这小子又上哪儿弄来的?
那傻小子听说自己刚买的这根簪子跟宫中物事很像,高兴得不得了,连说这钱花得不冤。陈陈公公暗忖,许是那工匠多制的吧。
又过了几日,城中最富盛名的古董店宝墨轩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那客人年纪轻轻,讲话也斯斯文文,他递上名帖后,掌柜的却极为礼貌的亲送这年轻人去了唐敬尧的宅院。
当朱景先被请进后花园时,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正在池塘边垂钓,朱景先没有上前惊动,离着十来步,恭恭敬敬的候在那里。
大半个时辰后,那老者才回过头来,冲他微一俯首道,“随我来。”
到附近的凉亭坐下,小僮端上茶水便远远的退在一旁。
朱景先跪下,郑重行了一礼,“景先拜见唐爷爷。”
“起来说话吧。”唐敬尧眯眼瞧了瞧他道,“你爷爷可好哇?”
“劳唐爷爷挂念,爷爷身体安泰。”朱景先道。
“你爷爷让你来干嘛?”唐敬尧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道,“是不是让唐爷爷带你也去见识下姑苏河上的风花雪月?”
“唐爷爷所言甚是。”朱景先心知他已经猜出自己的来意,“爷爷惦记的,正是姑苏河上旧风光。”
“都多少年了!”唐敬尧呵呵笑道,“我以为这老家伙早该想明白了,谁料他偌大个年纪,仍是勘不破个情字!”
朱景先不好接话,只得默不作声。
“我知道你爷爷让你来问什么,五年前,他亲来时,我没说。是因为我答应过那个人,不告诉你爷爷。”唐敬尧忽诡异地一笑,“可我没答应过,不告诉你爷爷的孙子。”
朱景先微微一笑,心想这些老家伙都快成精了。幸好这次是自己来,若是爷爷亲来,估计还得被这位唐爷爷吊着胃口。
“那副画你见过吧?”唐敬尧道,“如何呀?”
“荷花美人,绝妙无双。”朱景先道。
唐敬尧点头道,“想来你也听你爷爷说过一些。明珠姑娘便是我带他去认识的,可惜他那日贪杯误事,终生抱憾啊。不过那时谁也猜不到,居然有人会在那晚,倾家荡产为明珠姑娘赎了身。”
他微叹了一声,方才悠悠道,“我们打听多年,也不知明珠姑娘究竟去了何方。是啊,我们怎么也想不到,原来替她赎身的竟是吴国当朝丞相之子柳人杰。
柳家世代以家风清正著称,柳人杰虽然年轻,但处世严谨,从来不曾沾染过烟花之地。那时,柳丞相触怒了吴王,锒铛入狱,不日即将问斩。柳人杰多方奔走,求告无门,后有人提出,吴王性好渔色,若是能献上绝色美女,说不定能救他父亲一命。
于是柳人杰遍求烟花之地,遇到了明珠姑娘,他一见,便立意替她赎身。那明珠姑娘彼此只是献艺,仍是含苞之身,所识之人并不甚多,但她貌美如仙,才艺双全,名振天下是迟早之事,老鸨养她多年,指望着她日进斗金,怎舍得撒手放她从良?
这柳人杰书生气甚重,倔强得紧,逼得那老鸨戏言与他,‘你若倾家荡产与我,我便放明珠与你。’没想到,只三日后,就是你爷爷见到明珠那晚,柳人杰真的将家中所有,悉数付与老鸨。那老鸨无奈,只得放手让明珠随他去了。此事乃是那老鸨的奇耻大辱,自此绝口不提,外人更无从知晓。
后来,那柳人杰带走明珠姑娘后,便将她献与吴王。吴王见了大喜,即刻放了柳丞相。柳人杰接了他爹,回了故里,从此再未踏足他处。”
唐敬尧喝了口茶,方才接着讲道,“那一年,有个年轻人拿着副画到我这里来要装裱,我当时一眼认出是明珠姑娘,可那年轻人死活不肯透露身份。我也没有办法,只能通知你爷爷来瞧了一眼。
又过了几年,柳人杰忽托人送了封信给我。他家以前常来我店里装裱书画,所以跟老夫倒有几分交情。我这才听说原来柳丞相已经过世了,柳人杰不知何故,终生未娶,待操办完他爹的丧事后,写了封信托人送来,便投河自尽了。他这信写的是给丽妃娘娘,当时宫中传言丽妃娘娘已经故去,我也不知其中原委,这信便在我这儿一直搁了下来。
直到五年前,那画画的年轻人重又拿了此画来寻你爷爷,我方知明珠姑娘即是丽妃娘娘,而这男子便是吴王的十一子愉王爷,他和明珠姑娘似乎渊源颇深,我便向他提起柳人杰的信。他向我讨了那信,看完后便付之一炬,只说斯人已逝,何须再道人是非。关于柳人杰,愉王爷便只提到了这些。
至于不肯告诉你爷爷,倒是愉王爷的一番好意。他知你爷爷对明珠姑娘惦念极深,但明珠姑娘多年前便不知所踪,是生是死都不知晓,宫中唯一可能知道的老吴王也已过世,即使告诉了你爷爷,也是枉费心力,徒劳牵挂。”
朱景先暗自叹息,原来中间竟有如此多的曲折离奇。难道真的是自古红颜多薄命?这明珠姑娘一生命运多舛,着实可怜。
唐敬尧把杯中茶饮尽,朱景先忙上前给他续了一杯。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唐敬尧盯着他,眼中精锐闪现,“你爷爷应该不只让你来问这些吧?当年他到底答应了愉王爷什么事,才拿到那副画的?”
朱景先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回唐爷爷,爷爷答应了愉王爷,只要朱家遇到持画上印章之人,必好生护持。而据景先查访,最有可能的,是明珠姑娘的女儿,安宁公主。”
“哦?”唐敬尧眼睛一亮道,“明珠还有女儿?那她现在人在何方?”
“应该是流落民间了,”朱景先道,“还得继续追查。”
“你确定?”
“景先侥幸,与她有过两面之缘。”
“她长相如何?”
“戴了面具,看不出来。”
唐敬尧略有些失望,忽又笑道,“说了这么些话,可真有些倦了。”
“景先送唐爷爷回房。”朱景先伸出手臂让唐敬尧搭着,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微胖,分量可不轻,走得又慢,朱景先甚有耐心,不焦不躁,送唐敬尧一直进了书房。
坐定后,唐敬尧道,“你这孩子不错,大老远的过来,总不能让你空手回去。来,唐爷爷送你样礼物。”说着便从书架旁的暗格里抽出一卷画递来。
朱景先见此画收得甚是隐秘,想来珍贵非凡,两手接了道,“多谢唐爷爷厚赠。”
“这画我也是好不容易求来的,就这一副了,可不能白送你。”唐敬尧笑道,“你若是日后查到什么消息,可别忘了知会你唐爷爷一声。若是寻到那孩子,一定要带来给唐爷爷瞧瞧。”
“是。”朱景先垂首应承,心想这可够难为人的,若是人家不愿来,我也没法子。
“你去吧。”唐敬尧道,“回去替我也问候你爷爷,什么时候有兴致了,老哥俩再聚聚。”
朱景先应了,又行了礼,方才捧着那画离开了。
出门时,只听唐敬尧在他身后轻轻叹息,“人老了,怎么有些事却偏偏更加放不开?”
第二卷 第七十三章 惊动+小结
秦远这几天,过得真象神仙。
望仙楼里,看不够的美人,诉不尽的旖ni,只恨春xiao苦短,流光易逝。
安宁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了,“你别总这么盯着我啊。”
秦远叹了口气道,“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何有人宁肯倾城与倾国,也愿博佳人一笑了。”
安宁笑道,“你就是点起烽火戏诸侯,我也未必肯一笑呢。”
“那是为何?”秦远道。
“想那褒姒一个女子,被当作玩意儿般送给周幽王,够命苦的了,自然笑不出来。周幽王要讨她欢心,大可放她归去,何必弄什么烽火?”安宁微撅着小嘴道,“最可气的是,周幽王自己昏庸无道亡了国,后人却要怪上一个小女子。若是仅凭美色就可定国之兴衰,那这天下还不都是美女的了?”
“言之有理!来,”秦远拉她在自己腿上坐下,“不过,我也要送你一样礼物。”
“又是什么东西?”安宁道。
“你看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
安宁接过一瞧,却是这望仙楼的地契,不禁奇道,“你把这楼买下来了?”
“这楼跟我们有缘份啊!”秦远轻刮了下她的鼻子道,“你第一次从大王山经过,就是住这里,咱们成亲又是在这里。我一想到日后这屋子还得人来人往,不知什么样的凡夫俗子,只要掏几个小钱就可以入住,心里就觉得别扭。干脆去找掌柜的问了个价,把它买下来了。”
“怪不得我一早瞧见伙计们就在这楼和前院之间砌墙呢,原来是你买了。”安宁淡笑道。
“你怎么瞧见的?”秦远有些不悦道,“我不是说过不许你抛头露面么?”
“你放心,没人瞧见我。”安宁略显无奈道,“我只是在早晨开窗那会子看了一眼。”秦远对她的容貌实在过于在意了,她赶紧换了个话题,“那这老板以后的客房不就不够了?”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老板打算拿卖楼的钱,在旁边再盖个更大的楼呢,他可吃不了亏。”秦远心中仍有些不舒服,但不再纠缠了。
“那以后我们就住这儿吗?山上可怎么办?”安宁道。
“哪里能常住?过两日就要回山上去了。不过日后若是有空,可以到这儿来小住几日。我多付了些钱,跟老板说好了,他会时常派人过来清扫。”秦远道。
“那你买的这些东西怎么办?还有这么些衣服,带回山上不大好吧?”安宁道。
“这些东西肯定是不能带回山上的,就搁这儿吧。”秦远道,“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
“那这个香炉怎么办?”安宁道,“难道又带回山上去?里面的东西是我娘答应要给红姑的,我还想着什么时候送到白云城去呢。”
“这个啊?”秦远皱了皱眉道,“她们既以为你失了踪,又不来寻你,这些东西要不就你收着吧,免得又生事端。”
“这倒不好。”安宁摇头道,“红姑这些年待我不错,她也挺可怜的,就指着这些东西养老呢。”
“那这样吧,这些本都是你娘的首饰,转了一圈又回到你手上,足见是跟你有缘,跟她无缘的。首饰你收起来,我换一炉金子给她。有空时再托人送去,就算是我这个做夫君的替你赎回来的,好不好?”秦远道。
安宁想了想,点头道,“如此最好了。”
她展颜一笑,如花初绽,容光焕发,娇艳动人。虽已看过多日,秦远心里仍是不可避免的轻轻颤动,这么美的微笑是自己的呢,他觉得莫大的骄傲,直恨不得找个密不透风的箱子把这人这笑整个牢牢锁住才好,“咱们回去以后,你的脸可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白天还是要戴面具,只有晚上我回来了才能摘下,知道吗?”
“为什么?”安宁笑着逗他。
秦远半真半假地道,“因为我是一个很容易嫉妒的夫君,你的美丽只属于我,这世上我再不愿有人看到你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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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良行有了心事。
是什么,青琼却猜不出来。
那天,朱家大少爷匆匆而来,和刘良行在书房里谈了许久,当晚,刘良行就独自宿在了书房。
第二日一早,朱家大少爷赶回家去了。刘良行表面上一如往常,但青琼就是感觉得到,他有心事了。
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要不要去问问呢?青琼抚着日益隆起的肚子,想了许久,终究还是不敢。
朱家少爷每次瞧见她,都是很客气很温和的,他那眼神也说不上多锐利,可青琼看着就是没来由的心虚。
在婚礼上追问过自己的到底是不是这个人?他会不会是在宫亭庙遇见的人呢?青琼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她苦苦的思索着。
怎么去问呢,一问不就露馅了?她是发过誓的,她不能出卖红姑和青瑶。
青琼微叹了口气,她不敢冒这个险。
少爷,少爷他对我太好了。她低头轻抚着隆起的小腹,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颜,这是她和少爷的孩子呢!现在肚子一天天长大,可以感觉到孩子在里面动了。少爷真是细心,准备了好多小孩儿的衣裳鞋帽,还有许多小玩意儿,都有几大箱子了。对自己也特别体贴,常常请大夫来给她安胎,连稳婆都找好了,到七八月上,孩子就出世了。少爷一定会是个好父亲的,青琼想象着他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场景,脸上满是幸福的光辉。
可是公主,公主怎么办呢?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公主还不知流落何方呢。若是当时没有意外,现在少爷、孩子不都是应该属于公主的吗?而自己却zhan有了这一切,青琼突然充满了犯罪感。要是少爷知道了,不知该怎么生气呢,他最恨人家撒谎了,到时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就不要自己,不要这个孩子了?
天啊!青琼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吓得什么也不敢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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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景先火急火燎地又回了香溪。没时间解释,连衣服都来不及换,风尘仆仆的冲到他爹的书房,拉着他爹便去找爷爷。
朱靖羽见他如此行径,眼中倒露出几分喜气。朱景先没有多话,赶紧取出唐敬尧送他的那副画,在爷爷和爹面前徐徐展开。
画中,精心勾描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她仰起花骨朵般的小脸,望着身旁舞动的女子甜笑,怒放的梅花树下,二人似在翩翩起舞。
舞动的女子只露出风姿绰约的背影,梅花树后,斜斜飘出一管箫的缨络,似还隐着一人。那小女孩年纪虽小,却已生得眉目如画,惹人怜爱。
朱靖羽只看一眼,马上带着他们上了小楼,重挂起那副荷花美人图,让朱景先把手中的画挂在一旁。
几乎不用细看,就发现这小女孩的容貌与那荷花美人竟有五六分的肖似。
朱靖羽眼中闪动着几分激动,望着孙子,只说了一句话,“去!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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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皇宫。
更深夜重,辛劳了一天人们多已入睡。御书房里,却依旧是灯明烛亮。
书案上,一边堆着厚厚一沓奏折,另一边却浅薄得多。
就快完了!伏案劳作的中年妇人瞟了眼所剩无几的奏折,给自己鼓劲。她实在是太累了,略停了下手中的笔,闭上眼,用手轻揉了揉一直涨痛的太阳穴。
头上的珠钗凤冠压得她脖子僵硬酸疼,却不改她端庄优雅、雍容华贵的仪态。趁着她眯眼的工夫,偷偷上前窥探,这妇人生得容貌颇美,兼之长年的养尊处优,保养得宜,粗看起来仍是风韵犹存。只可惜长期的心力交瘁仍是在厚厚的脂粉下刻画下许多不易发现的细纹,在疲惫的夜晚里愈加明显。
一个老太监拿着份奏折快步从殿外进来,见她这般模样,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犹犹豫豫地僵在门口。
这妇人早听到他的脚步声了,闭着眼强打起精神,有些不耐地问道,“又有何事?”
老太监忙跪下回话道,“回禀皇后娘娘,有二殿下的消息了!”
“什么?”晋后猛地睁开眼睛,那里的光芒连烛火都吓了一跳,这双眼睛美则美矣,只是,只是太锐利了些,令人不敢逼视。
“据探子回报,在楚越边境的小镇上,有人动用大内令牌调了些银子,想来应是二殿下所为。于总管刚刚收到消息便即刻前来回禀,此时,已派了两名大内高手在宫外等候,只等娘娘吩咐,便即刻前去查探!”老太监在晋后手下历练了些年头,虽是紧急,仍是简单扼要的把事情迅速回禀了清楚。
“让他们速去!”皇后略一思忖,“等等!常贵,交待于总管多派两个人去。跟去的人说,只要见到二殿下,不管是绑是扛,迷晕了也行。一个月内,定要把他给我带回来!若是再让他跑掉,让他们也不用再回来了!”
(第二卷完)
小结一下:
终于结束鸟,第二卷,二十余万字。
在这里,非常想感谢一直坚持在看桂仁书的读者们,你们的每一次点击都是让我坚持继续下去的动力。
桂仁是一个很爱读书的人,狂爱读书的人,迷恋读书的人。读书速度又快,一天扫五、六十万字,那是“撒撒水啦”,可这样一来,留下两个很不好的后遗症,就是读书胃口既大且刁。
终于有一天,自己决定写本书了,才知道原来被我扫过的那么多文字是作者们多少呕心沥血多少焦头烂额苦苦堆砌而来的。
好书大家都懂得欣赏,但并不是懂得欣赏好书就能写出好书来。就好象功力粗浅时的郭大侠,硬要去耍降龙十八掌这样高深的武功,结果当然是吐血吐血再吐血!
大侠不是一天练成的。
桂仁很努力地不断修炼自己,完善作品,也期待得到读者们的大力支持。
最后,向大家保证,绝不弃坑!
第三卷 第七十四章 献计
秦远刚回山,还没来得及宣布自己和小六的亲事,兄弟们便惊慌的告诉他:出事了!
山下开始有军队结集,每天都有不少陌生面孔进山打探,已经渐渐向寨子这边逼近,据打听,是楚国的军队。
秦远的心一沉,难道是李富贵的事发了?就算是,也应该是衙门捕快来人,怎么值得惊动军队呢?
没过几日,更坏的消息传来,越国也派了军队前来,目标也是留仙寨!
这大王山素来是楚越皆不管的地方,怎么如今倒似约好了似的,一齐来了?
秦远有些纳闷了,楚越两国的军队将领也闹不太明白,不过他们各自都接到一个命令,那就是,这山寨里藏有万两黄金!他们必须把这金子带回去!
从中兴风作浪的,便是那丢金子吴王。
自从留仙寨劫了那万两黄金,吴王的心情就没好过。在与官员们的例行年宴上,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位一直称病告假的刘敬业刘大人,马上命人把他召来,又要寻他的晦气。
刘敬业大人倒也不傻,他知道此事一日不了,吴王便一日不会放过自己。自他称病回府休养后,也没闲着,一面打听朝中的动向,一面大把花钱,请了不少秀才文士商议此事,结果还真让他收罗了不少的点子。
这日,见太监匆匆忙忙来传他前去觐见,刘敬业顿时猜到几分,马上换了朝服朝冠,战战兢兢来到阔别多日的吴宫。
吴王见了他便点头笑道,“刘爱卿,今儿这么个大日子,你怎么来得这么迟呀?不行,罚酒,一定要罚酒!”
刘敬业追随吴王多年,知道主子脾气。他表面上越是和颜悦色,惩罚起来便越是严酷无情。
他一见吴王这神色,马上就跪下哭道,“老臣待罪之身,不敢擅自进宫见驾,请陛下恕罪!”
吴王笑道,“刘爱卿,你把这酒喝了,再请罪也不迟呀。”说着往后身后一指。
刘敬业扭头一看,可真哭了,他身后端端正正摆着三个满满的大酒坛,这三坛酒要是全喝下去,刘大人估计自己真就一醉不复醒了。他不敢再?嗦,“老臣知罪,老臣自知罪孽深重,无时无刻不在家中反省苦思,以期为吾王分忧。”
吴王笑眯眯道,“那刘爱卿,你在家中苦思这么多日,打算怎么为孤王分忧啊?”
“老臣,老臣想到一法,请陛下圣裁。”刘敬业镇定了心神,把心一横,今日不说就是一死,说了大不了也是一死,不如说了博那一线生机,“陛下,那失金之处是在楚越交界的大王山,我吴国不好出兵他国。故此臣生出一计,不若把这事知会楚越两国……”
吴王打断他的话道,“刘爱卿怕是在家养病养糊涂了吧?告诉他们,告诉他们能去抢回来还你么!”
“请陛下,陛下耐心听臣禀奏。”刘敬业额上吓出一层汗,“这些金子虽是回不了吴国,但却可以利用这些金子为我大吴谋求诸多利益。爱财之心人人有之,失金之事若是传到楚越两国,两国必定派兵去大王山夺取,他们鹬蚌相争,必有损伤,这对我大吴是其利之一也。”
吴王冷哼了一声,“讲下去!”
见吴王阴沉沉的面孔,刘大人反而心中稍安,又道,“只要他们两国去争夺金银,必将重创那些大王山的土匪,甚至夷平强盗山寨。这总算是借他国之兵,为我大吴出了一口气,此其利之二也。”
偷觑着吴王似有些心动了,刘敬业大胆讲了下去,“常言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山上的土匪多是些愚夫俗子,若见情形不对,必会分了黄金四处逃窜。故此臣敢断言,打到最后,谁也拿不到这批黄金,应是被土匪兵丁哄抢一空。”
吴王闻言脸色又是一沉,“那我吴国岂非也拿不到?”
刘敬业道,“陛下,这批黄金,本是刘府所出,未动用我大吴一丝一毫。那越国一直在江上陈兵,楚国在陆上对峙,均是我大吴的心腹大患。现借用这万两黄金,我大吴不费一兵一卒便引得他们互相残杀,使楚越结下仇恨。他们二国将花费的,又岂只是这区区万两黄金所值?”
吴王沉吟不语。
刘敬业赶紧向旁边递个眼色,交好的王之谦大人听他说得条条是道,吴王似已被说动,便站出来道,“陛下,刘大人说的有理。此乃二桃杀三士,既让楚越结下仇怨,又报了吴国失金之恨。即便是我吴国自派军队前去围剿大王山,军饷粮草所费不在少数,效果也不见得更好。”
“那却要怎么把消息传过去呢?”吴王道,“刘大人,你既考虑周详,那这份差使还是交给你了。”
“陛下使不得!”刘敬业忙道,“非是臣不敢去,而是臣若去了,楚越必定疑心,我吴国因何派大臣前去游说他们攻打一个山寨。”
吴王道,“那该如何是好?”
刘敬业道,“臣以为,不若陛下修书一封,绝口不提黄金之事,只说臣送亲回来时,在大王山被袭,觉得有损国体,甚是气愤,但不在本国境内,不便插手,只请他二国提防那些土匪便是。同时,让送信去的人透出口风说失了黄金之事,他二国必将有所行动。”
“好一招欲擒故纵!我看这楚王、越王上不上这当?”吴王冷酷的笑道,“那这书信就由刘大人拟了赶紧呈上来,现在朝中事多,你也别在家养病了,明日起上朝吧。”
“谢主隆恩。”刘敬业趴下谢了恩,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冷汗。心想着,还上朝呢,我过些日子就赶紧寻个由头辞官回家养老去吧。他经此一事,对朝政之事已是心灰意冷。现今家中积蓄颇丰,儿孙满堂,实不敢再陪王伴驾。若是再落个不好,自己死了也就罢了,万一连累得满门抄斩,可就悔之晚矣。
刘敬业没想到这退一步倒当真海阔天空,不仅保全了家人,自己日后还落了个善终,也算是乱世中的大幸了。
如此一来,楚越两国皆在“无意”中得到大王山土匪劫了吴王黄金万两的消息。两国君王大喜,连忙调派了军队前来攻山。
安宁见秦远这几日眉头不展,不知何故,这日待他回来,问及此事。秦远大致跟她说了几句,安宁想了想道,“他们会不会是冲着黄金来的?”
“对啊,我怎么忘了这出。”秦远笑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怎么就只想着李富贵的事?”
“你是关心则乱。”安宁一笑,忽又忧道,“这两国军队一起上来,还是正经的士兵,倒有些防不胜防,何况我们现在人太少了。”
秦远叹道,“正是如此!现说给你听也不怕,劫来的那些黄金,一半给魏大叔带下山去置田置地了,一部分我前些时下山去置办东西了,现在还剩了些,在寨子里藏着。若是依我的脾气,把剩下的金子带走,也不用守这空寨子,来个金蝉脱壳就完了,何必跟他们拼命?可这寨子毕竟是魏大叔他们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也不知到底还要不要留,现在是走也走不得,留也留不得,真是进退两难。”
安宁笑道,“咦?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瞻前顾后起来?”
秦远把她拥在怀里道,“你别逗我了,我真是笑不出来。以前我一人,天塌下来都不怕。可现在不一样,我还得顾着你。”
安宁柔声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你别怕,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我虽丢了个簪子,还有个戒指啊。”
秦远听了这话,苦笑起来,“你那小戒指是用来对付身边亲近之人的,最多使用一次,第二次就不灵了,别说你有那簪子,就是把你放在刀山剑海中围着,我也不放心!”他正色道,“宁儿,我送你下山吧。”
安宁的眼睛里立时蒙上了一层雾气,“我不走!”
秦远轻捧着她的脸道,“我也不舍得送你走,但是怎么办?这山寨是越来越危险了,若是真的打起来,我也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自己到时能不能在你身边保护你。”
“我不管,反正我要跟你在一起!”
“真的太危险了,你若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若是真的有人闯进来了,我会马上藏起来,我一定会藏得好好的,不会被人发现,等着你来带我走。”
“你能藏到哪里去?这山虽大,但猛兽也多,你一人藏哪里我都不放心。”
安宁忽地眼睛一亮道,“有个地方真的能藏人,连你都不知道的!”
秦远疑惑的望着她。
安宁笑道,“你不知道杨大妈建了个酒窖吧?我带你瞧去。”她提了灯,拉着秦远就去了那山洞。
到了洞门口,安宁举起灯照了照,从门旁一个凹陷处掏出一把钥匙来,“幸好杨大妈没把这钥匙带走。”
秦远进来后也吃了一惊,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这地方杨大妈怕以后回来还要用到,没跟人提起,寨子里现都没人知道。只是门口踩踏后难免留下脚印,有些蛛丝马迹。他想了想道,“这里你不要跟人提起了,我待会儿去移棵小树来挡住洞口,你这几日备些被褥、干粮清水的放进去,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你立刻躲进来!”
第三卷 第七十五章 夜袭
这日半夜,众人正在酣睡之中,突然山寨里传来急促报警的锣声。
秦远一下惊醒过来,忙叫醒安宁,迅速把她送进酒窖,反复叮咛道,“除非是我来,否则绝不可出来!”
赶到前厅方才得知,楚国的军队趁着夜色竟已摸到寨子跟前了。幸好寨前的壕沟加宽又加深了,下面布满尖刺荆棘,走在前头的几十名兵丁全掉了下去,非死即伤。他们一时无法过来,便原地驻守下来。
秦远心知不妙,若是这些兵丁连夜砍伐树木,造桥铺路,明日这山寨可就岌岌可危了。倒不如现在冲出去,仗着地形熟悉,打上一场,尽量打乱他们的布置,若是能让暂时他们退却,那就最好。于是除了留下几人值守,其余的人全部冲了出去。
那些楚国的兵丁先前受了些挫,带着伤员行动不便,山路又不熟,不若这些常年在山里打转的人,一时被冲乱了阵脚,跑散了队伍,撤到了山腰。混战一阵后,这些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士兵,慢慢的又稳住了阵脚。秦远见势不好,正准备领人退了回去,忽见寨子里高高射出火箭。
不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他赶紧带着人马往回赶,是越国的军队趁乱从后山冲了上来。多亏周复兴之前布置的机关甚多,一时还未被攻破。
回寨里一清点,死了两个弟兄,又伤了七八个。
“三当家的,这样死守下去不是办法。”
“咱们人太少,双拳难敌四手,要守也守不住啊!”
“干脆跟他们这帮兔崽子拼了,拼死一个够本,拼死两个还赚一个!”
“这两国军队若是再冲上来一回,咱们可就被人家瓮中捉鳖了!”
“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咱们可不是怕死,只是这么个死法实在太窝囊!”
……
七嘴八舌说得秦远心烦意乱,他眉头紧锁,摆摆手示意大伙儿噤声,必须尽快做出决断了。
看这架式,这些军队拿不到金子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山寨是肯定守不住了,继续缠斗下去,无谓让兄弟们白白送命。剩下的那些金子藏得十分隐秘,除了自己,只有魏大叔和周复兴知道。就是放那些当兵的进来,也未必找得到。若是把金子取出分给兄弟们带出去,若有人不小心露了白,倒给大家添了危险。
秦远思议已定,马上吩咐道,“老张,把库里的银子全取出来,给大伙儿分了,今晚就突围下山。突围时,不要缠斗,分开来跑,走一个算一个。孙哥把北行的路线给大伙儿讲讲,走了以后就向北,沿途小心,切莫回头!”
安排妥当后,秦远去酒窖里把安宁领了出来,带在马后,领着一部分功夫好的,从山寨正门突围。令那些功夫差,受了伤的,趁乱从旁边小道跑。若是跑不掉,就躲在山里,扮做砍柴种地的,慢慢混出去。
发现越国的军队也围上来了,楚国的军队生怕被人抢了先机,又迅速回到寨前。
见正门有人突围了,两国军队都以为这伙强盗要带着金子逃跑,全部上来围截。若是肯同心合力,山寨兄弟们可要糟糕,一个也别想跑。还好他们相互忌惮,都怕让对方占了便宜,难免留下漏洞,这才给了大伙儿可趁之机。在夜色掩护下,竟跑了个七七八八。
秦远手持一柄长枪,东奔西逐,掩护着兄弟们撤退,自己反倒落在最后。
快冲出包围圈时,蓦地,安宁惊呼一声,瞧见一支冷箭正飞速对着自己射来。秦远回手横枪拨开那箭,转头之间,一阵剧痛袭来,又是一支冷箭正中他的右胸,痛得他几乎掉下马来。眼前得手,一群士兵又围了上来。秦远又急又怒,忽拨转马头,向旁边密林冲去。
黑灯瞎火里一阵乱冲,好不容易暂时摆脱了追兵。秦远摁住伤口,迅速拿刀把箭杆砍断。
“你怎么样了?”安宁都快急哭了。
“没事。”秦远按着不断冒血的伤口,忍着钻心的疼痛道,“但我可能再难以冲下山去了!你赶紧骑了马快跑,我去引开他们,你下了山,在望仙楼附近找家小客栈住下,等我过几日来找你。”
安宁怒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走?我说过跟你生死相守,不离不弃的。”
秦远道,“你别磨蹭了,现在能跑一个是一个。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安宁眼泪掉了下来,“你不用赶我!你赶我,我也不走。”
秦远怒吼道,“我们两个在一起,怎么跑得掉?”
安宁死咬着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了,沉默了片刻,她忽道,“我们回去。”
“回去?”秦远奇道。
“我们仍回那酒窖去,那里有干粮清水,够我们吃好些天的。还有,你受了伤,也不能再跑了,必须找个地方养伤。”安宁点头道。
“不行。”秦远道,“太危险了,好不容易才冲出来。”
“我娘曾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反正我们现在没路可退,不妨一试,那些军队的目标是金子,不是我们。他们又怎会想到有人冲出去了,又折回来?”安宁道。
秦远眼睛一亮,“不错,的确如此。好,宁儿,我们就赌上这一把!若是输了,大不了死在一起。来生,但愿生在天下太平的年代,那时,我再来娶你!”
安宁紧紧搂着他的腰道,“能跟你死在一起,也是福气。黄泉路上,有你陪着我,我就不害怕了。”
秦远拨转马头,趁着黑夜悄悄往山寨方向摸去。此时山寨大门洞开,兄弟们早冲散了,只有楚国和越国的士兵在里面。没想到,不少士兵居然开始打斗了起来,想来是为了争夺财物。这倒给他俩提供了便利,两人摸进去时,一路都没人留意。到了酒窖那里,秦远怕地上血迹引人注意,在那马屁股上划了一刀,那马淌着血,又往别处跑了。
爬进山洞,秦远走在后面,一路倒退着拂去脚印。进了酒窖,安宁点了灯,这才发现秦远面色苍白,血把棉袄都浸湿了一大片。
安宁吓得脸也白了,扶着秦远躺在地上铺开的被褥上,颤声问道,“这个,要怎么办?”
“宁儿,给我拔出来。”秦远流了许多血,只觉得头晕眼花,实在无力弄那伤口。
安宁跪坐在他的面前,把油灯放在旁边,见那支箭头深深地扎进他的胸上,她用颤抖的双手紧握着那露出来的一小截箭杆,眼泪掉了出来,却怎么也不敢拔,“我,我不能!”
“宁儿,你可以的,不怕!”秦远道。
安宁紧紧的绞着手指,哭道,“我不敢!”
“那我自己来。”秦远伸手准备去抓那箭杆。
安宁突然哭着握住他的手,“不要!不要!”好不容易等她忍住了眼泪,“你不要动,我来!”她擦拭了眼泪,拿出止血生肌膏,倒了点清水把帕子打湿,把手擦了擦,然后用袖中拿出防身的剪刀小心地把他那衣裳剪开,用帕子擦拭了伤口周围的血迹,仔细看那箭头。
<*奇*>秦远想了起来,问道,“这箭头有没有倒刺的?”
<*书*>安宁道,“钻进去了,看不出。”
<*网*>秦远道,“你拿刀把那伤口旁边划开一点,然后再拔。”
安宁点了点头,她使劲忍住眼泪,把秦远的宝刀擦拭干净,又把刀头在灯上烤了烤,这才举着刀在秦远的伤口上轻轻拉了个口子,拉刀时,她紧紧闭上了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秦远觉得一阵刺痛,道,“你,快点!”
安宁双手紧握着那露出来的箭杆,一狠心,一咬牙,一闭眼,噗地一声,把那箭头带着些血肉拔了出来。鲜血一下喷涌出来,溅在安宁身上。秦远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安宁睁开眼来,忙用手去按那血,可怎么按得住。血不停地往外涌,漫出了她的手指,又流了下来,她吓得眼泪直掉,嘴唇直哆嗦,“远,远,你不要再流血了,不要再流血了!”
慌乱之中,她终于想起手边的药膏,抠了半盒出来,给秦远撞到抹上,再用帕子按上,两手紧紧堵着。过了一会儿,那血似乎不那么涌了,安宁空出手来,从包袱里拿出自己一件干净衣裳,撕开来紧紧的给他裹在伤口上。过了好一会儿,那血渐渐止住了,她这才松了口气。
伸手轻抚上秦远的脸,却是一片冰凉。安宁心又慌了,探探他的脉息,微弱得若有若无。她的脸色更白了,不断轻拍着秦远的脸颊,“远,慕远,你醒醒,醒醒!”半天他仍是一点反应没有。
安宁快急疯了,把所有的药都翻了出来,也不知给他吃什么好。想了想,把那最后一颗雪参丸拿了出来,剥开蜡丸,掰碎了塞进秦远嘴里。倒了碗水,将他的头托起来一点,勉强灌了几口进去,好一会儿才见他喉咙微动,将那药咽下去了。
安宁大喜,拿被子给他严严盖上,自己在旁边不断搓着他冰冷的手脚。慢慢地,秦远的身体开始有了一点热度,安宁稍稍放下心来,折腾了大半夜,她也累得够呛,偎在他身旁,不觉迷迷糊糊的也睡去了。
第三卷 第七十六章 脱困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远发出了低低地一声呻吟。在等待已久的人耳中,却不亚于最美的天籁。
安宁凑到他面前,俯下身子柔声轻唤着,“远,你醒了么?要什么?”
秦远的嘴唇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想了想,安宁仍是喂他喝了些清水。喝了水,秦远又沉沉睡去了。
等他再度清醒的时候,酸涩的眼皮终于缓缓打开了,这是哪里?秦远失神的望着头顶,幽暗的地窖里一灯如豆,晕出暗黄的光影,却让人莫名安心,他只觉喉咙干得都要冒烟了,浑身轻飘飘就象躺在云朵上,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好半天才凝结起眼中的焦点,一点一点拼凑起破碎起回忆。
“宁儿,宁儿!”秦远低低唤着,沙哑的声音几不可闻。
“远,你醒了么?”安宁喜不自胜,她本来就睡得不踏实,听到一丁点动静,马上就惊醒了。
当看到秦远真的睁开了眼睛,眼眸里虽然充满疲惫,却有了光彩,安宁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紧握着他的手道,“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被你吓死了!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秦远见她眼皮浮肿,神色憔悴,知她必是担心坏了,心中不由得又是甜蜜,又是担忧,勉强笑道,“傻丫头,我才与你做这几日夫妻,怎舍得去死?别再哭了。瞧你,眼睛都肿这么老高了。”
安宁依言擦了擦眼泪道,“你感觉怎样?还难受么?”
“我好多了。”他低头费力地看向自己胸前,想瞧瞧的伤势。
“别动!”安宁忙摁住他,“那血好不容易才止住的。你要干什么,就跟我说。”
秦远喘了会儿气道,“我睡了多久?外面怎么样了?”
“不知道。”安宁摇了摇头道,“你睡了许久了,外面该天亮了吧,没听到什么动静。”
“算啦,不管它了。过两日等我好些再出去瞧瞧吧。”
洞中不见天日,他俩不知道,已然在里面一天一夜了。
“你安心在这养几天,等伤好了,那些人走了,咱们再出去想办法下山。”安宁道。
秦远微微点点头,他说了些话,有些乏了,又闭上了眼。
“要不要喝点水?还是想吃点东西?”安宁问道。
她这么一问,秦远倒真觉得有些饿了,“有什么吃的?”
安宁端出干粮道,“你等着,我把炉子生了,热热再吃。”她从进来直到现在这才头一回想起要吃点东西。
用了些干粮,秦远甚觉疲倦,又昏昏睡去。安宁见他呼吸平稳,脉博渐渐有力,放下心来。
这一觉,又不知睡了几个时辰。
忽然洞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夹着吆五喝六,猪嚎鸡叫。
“他们是在杀猪杀鸡呢。”秦远小声道。
“可惜杨大妈喂了那么些时日,现在可都没有了。”安宁皱了皱眉。
蓦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洞外出现,“这里好似有个山洞。”
洞中两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此时若是有人闯进来,可是死路一条了。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这么个小洞,能藏什么?”
然后是一阵长矛棍棒之类的东西捅在山洞壁上的声音。
安宁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秦远勉强撑起身子,把刀牢牢握在手中。
“这洞是空的,浅着呢,估计是山猪什么的打的吧?没啥寻头,走吧。”
“也不知那伙强盗把金子藏哪儿了?咱们翻遍了整座山塞都找不到,该不会被他们带着跑了吧?”
“不会!抓到的那几个,身上一根金毛都没有。刀都架脖子上了,也说不出来,若是知道,还不得说出来呀。”
“依你这么一说,那我们这消息会不会错了?这山寨根本没金子,后面那仓库里藏的全是粮食。昨晚也不知是谁他妈的发那邪疯,说金子在粮食里,害得大伙跟越国那些兵打了一架,抢了半天,可全都捅烂了,也没见一块金子。白忙活一场!”
“可不是吗?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传来的消息。把咱们派来这鬼地方来喝西北风,天寒地冻的,连口肉汤都喝不上,幸好咱们今天找着这头猪和两只鸡,晚上打打牙祭。”
“也不知还要在这山沟里呆多久,啥时能回去?”
“回去?哼!我瞧队长那架式,还要咱们去附近山头搜呢。找不到金子,他肯死心么?”
“真他妈的,他自己天天坐在屋里搂着火盆,让咱们四下寻找,这山高林密的,过些天再暖和些,那些蛇啊熊啊,不知什么玩意儿都得跑出来,别没找着金子,倒把自己小命给赔上。”
“你还不知道啊?队长早就不在山上,下山去风liu快活了!不行,咱回去得和兄弟们说说,队长再大,也大不过众人。我瞧大伙都有些烦了,这山上,一个女人都没有,谁呆得住?”
“怕你想弟妹了吧?”
“老婆有什么好想的!我实告诉你,我可真有些惦记东街头的王寡妇了。”
猥琐的笑声低低响起。
“那娘们儿有什么好的?瘦不拉几的。”
“你不知道她的好处!该大的大,该小的小。那小腰扭得,包管你魂都没了!”
“瞧你说得,我现在恨不得马上就飞回去了。走,今晚咱去找兄弟们一起闹去!”
两人渐行渐远了。
秦远放下心来,想着适才那两人的话,皱了皱眉道,“也不知折损了多少兄弟!”
“应该不多吧,他们方才说就几个人,想来大部分还是跑掉了。”安宁道,“他们还没找着金子呢,倒算是个好消息。”
“那藏金之所只有我、魏大叔和二哥知道,料想他们应该找不到那里。”秦远道。
“哦?”安宁有些好奇,“那究竟藏哪儿了?”
秦远脸上露出淡淡笑意,“你附耳过来。”
安宁凑过去,秦远低低耳语了几句,又趁机吻了吻她的面颊。
“还没好,就想着欺负人。”安宁面红耳赤,低低嗔道。随即又扑哧一笑,“周大哥倒真的是好计谋,那地方,我可是打破头也想不到的。”
秦远脸色微微一变,不悦道,“你夸谁呢?”
安宁会过意来,“周大哥虽然好计谋,但我心里只惦记你啊。”
秦远这才有了丝笑意,“以后不许你在我面前赞别人,多瞧一眼也不许。”
“好,我以后只瞧着你一人,只赞你一人。”安宁温言道,转过身又偷偷一吐舌头,“小气!”
在酒窖里也不知过了时日,秦远的伤势是一日好过一日。贮藏的粮食已经快吃完了,外面也没传来什么动静。酒窖里藏不下去了,秦远的功夫也恢复了六七成,虽然运气使刀伤口仍是会疼,但行动倒不致有大碍。
一日,他悄悄地把酒窖的门开了一丝,见外面仍是白天,不敢贸然出去,一直等到天黑,方才溜了出去。
偌大的山寨里死气沉沉,一点星火也无,只听得见风吹过树叶哗啦啦的声音。借着微弱的星光,秦远略微查看了一下,整个山寨被翻得乱七八糟,想着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心中颇有些感慨。
小心的去藏金之处查探,这一探他吃惊不小,周复兴设置的机关仍在,金子却已不翼而飞!是这些士兵找到了吗?看痕迹不象,莫非是魏大叔、二哥他们派人回来过?可惜自己躲在酒窖里没有遇到。既然金子都被取走了,这山寨留之无益。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从被翻得一塌糊涂的地上找了件旧衫子换上,遮住受伤之处。回到酒窖接了安宁,连夜趁黑下山。
初时倒也顺利,一路上没碰到什么人。可走至山腰,秦远远远就瞧见几点星火。这深山之中,哪来人烟?秦远忙拉着安宁躲进路旁林中。自己潜至前边打探,见那边一处山洞中,竟绰绰约约有几名士兵。想来是不甘心一无所获,所以派了人在此驻守。秦远伏在那里多时,只等得听到几名士兵传来鼾声,方才去接了安宁,小小心心的绕了过去。
两人步下不敢停留,往山下飞奔,这一路上又遇上两伙兵丁,但因天色已晚,都在熟睡,两人加了小心,倒没什么阻碍。
待天光微明,两人气喘吁吁地到了山脚下。秦远早已想好,若是遇上人,就说是赶路的夫妻,也不至引人怀疑。便如常行走,天光大亮时,他们来到山脚下的村旁,村里有个小食摊摆在路旁,秦远一摸身上还有些银两,便和安宁过去,要了两碗热粥、几个大饼。
老板刚端了上来,却见路上跑过两匹快马,安宁一回眸,却只瞧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她轻“咦”了一声,神色有些诧异。
“怎么啦?”秦远问道。
“我怎么觉得刚才跑过去马上那人的身影有些眼熟,竟象是小桔!”安宁低声道。
“你眼花了吧?”秦远笑了笑,抬眼望去,那两人拐了个弯,瞧不见了,“你若是说二哥回来倒有可能。她?不可能。她可是第一拨就走了,怎么可能又跑回来了?”
“可能是我眼花吧。”安宁想想也是,暂且放下心中疑惑。
第三卷 第七十七章 发现
刚刚用了几口早饭,大道上尘土飞扬,又是两匹快马奔来。这两匹马可比之前两匹更加神骏,马上男子皆是褚色劲装,应是习武之人。
经过小吃摊时,一人手上轻轻一拉,那马立时停住,显见功夫非凡。只听他道,“雷兄,不若我们在此用些早饭,再上山去不迟。”
秦远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抓紧了手中宝刀。
前面那人并未停留,回身道,“沈老弟,咱们赶紧办正事要紧,回头哥哥请你进城去吃顿好的!”
“也好!”后面那人打马追去。
秦远再不迟疑,立即付了钱,拉着安宁快步离开。
“怎么啦?”安宁看他脸色有些异常。
秦远一摆手,不欲多言。
进了望仙镇后,没去望仙楼,打算寻家僻静客栈落脚。安宁想起之前住过的同福客栈,秦远过去瞧了甚是满意,要了间上房住下。他重伤初愈,这奔波了一夜,着实有些累了,洗漱后便躺着小憩,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今早那两人肯定是晋人,看那身手,便知是一等一的高手,会是大内侍卫吗?三年未归,有些面生了。他们是要去办什么事呢?会不会是来寻我的……
莫名的压力让秦远有些恐惧,他躺不住了,翻身坐了来起,“宁儿,我去准备准备,咱们即刻离开这里。”
“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安宁道,“你一早就心神不安的。”
秦远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想快点追上二哥他们。”
“你别瞒我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也许,也许是我自己多心吧。”
“你疑心些什么?”
秦远沉默了半晌方道,“今早听那两人的口音象是晋国人,装扮也象。”
安宁心中一沉,“你是说他们可能是来找你的?”
“不可能。”秦远摇了摇头,“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也许只是碰巧罢了。咱们还是想想今后吧。”
“今后?”
秦远放低了声音,“留仙寨是回不去了,估计魏大叔得另起炉灶了。寨子里已经在辽东置下了不少田地,好好耕种经营,饭是有得吃的。”
安宁道,“那我们也去辽东啊,跟大伙儿一起做伴。”
秦远微一沉吟道,“去倒是可以。只是,只是……”
安宁望了他一会儿,方道,“你,是担心周大哥么?”
秦远叹道,“二哥与我情深义重,现在这样……”
安宁道,“你是我夫君,你决定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秦远道,“天南海北,咱俩去哪里安家都可以。只是这山寨里的事情,就是要走,也得去魏大叔和二哥面前交待清楚。还有剩下的那些黄金,也不知是被谁取去了,总要当面说个清楚。”
安宁想了想道,“那咱们还是先去辽东,等把事情办妥当了,要走要留,你作主吧。”
“也只好如此了。”他停了停又道,“那我现去买辆马车,再准备些换洗衣裳和干粮什么的,明日一早就走。”
安宁拦着他道,“你带着伤,昨晚一夜未睡,现在脸还是白的,今儿还是歇歇吧,明日再去准备不迟,不争这一日。”
秦远笑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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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叭”地一声,一条乌黑的鞭子从墙角灵巧的甩了出来,打在马上那人跟前。
那人微微一笑,左手一探,揪住了那鞭梢,往外一带,一名女子娇?一声,借势一个翻身,被拉了出来,正是魏小桔。
“小丫头!还不脱手!”那人叫道。
魏小桔脸都涨红了,狠狠地瞪他一眼,却并不放手,而是纵身一跃,飞脚踢了过去。
“哟!还有两下子,沈老弟当心啊。”旁边一人笑道。
“雕虫小技!”姓沈的那人不慌不忙,身子一侧,伸右手抓住魏小桔的脚,借着这力,两手直接把她向后抛了出去。
魏小桔在空中使不上劲,暗道不好,人还未落地,这姓沈的从马上飞身起来,又加上一脚就把她踹在地上。
这一下魏小桔可摔惨了,半边身子都疼麻了,喉咙一甜,一缕鲜血从嘴角渗了出来。
她自小在他爹和寨中兄弟们的保护下,虽不是金枝玉叶,但也没经什么大风大浪,几时吃过这样大亏?她那功夫在女子中算不错的,遇上寻常男子也可防身,怎奈今日遇到是大内高手。若是方才她听姓冯的话,把鞭子扔了,也不至于被人踢上一脚,可偏偏逞强,结果就让人给教训了。
“说!”那姓沈的踩着她,“你那同伙呢?”
魏小桔擦擦嘴角的血,闷不作声。
“哟,还有几分脾气。”姓沈的笑道,加重了脚上的分量,“再问你一遍,你的同伙呢?”
魏小桔痛得惊呼起来。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旁边冲了出来,“你们放开她!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却是冯金宝。他人虽机灵,功夫却不怎么样,所以魏小桔便让他躲在后面,自己逞强先跳了出来。
他们怎么凑到一块跑回来了呢?此事还得从头说起。
冯金宝本跟着黄茂才一家子,追上了第三拨队伍向北行进。没多久,便听说留仙寨被官兵围攻之事,大伙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要回去帮忙。负责的几个头目一商议,决定留些人马等消息,其他的老幼妇孺还是照走不误。
冯金宝自告奋勇留了下来,几天后,等来了周复兴。他心伤安宁之事,带着第一拨人马下了山后,又觉得后面就留秦远一人确实不妥,便将这一拨人护送了一程,便停了下来,等着接应后面几拨人马。第二拨刚刚送走,忽听得山寨出事,他立即连夜打马往回赶,见了第三拨人,确认了消息属实后更是着急。
他极其精明,很快就将此事猜出了八九分。反正寨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现在召集人马赶回去救援也是鞭长莫及,倒不如让留守的兄弟们先撤退保住性命要紧。他当即安排了留下的兄弟们沿途接应,自己单身回寨子里去通知。
周复兴回到留仙寨的时候,寨子已经被攻破了。他没有贸然上山,在山下留下标记,接应了一些逃下来的兄弟,等了好几日,却无一人知道秦远和安宁的下落。周复兴心急如焚,还好没多久山上大军便不耐烦地撤离了,周复兴立即扮做路人上了山,七弯八绕半夜里混进了寨子。金子还在,却怎么也找不到秦远。原来他当时把剩下的金子装在坛子里封好,设了机关藏在马桶之下,谁会想到冒着恶臭去粪坑里掏金子呢?
金子既还在山上,周复兴想着秦远必不会走远,可能躲在某处,也许已经追上北行的队伍了。他回到自己房中,寻了块布随随便便把金子包了,上面摆着几本破书,扮个穷书生模样,摇头晃脑、大摇大摆的下了山。
到了山下,为避人耳目,他去了趟白云城,找了钱庄把金子兑成银票,又想法把这里的消息传给前面的兄弟,然后再回头打探消息。
可不知道这一来二去的,跟魏小桔就错过了。
魏小桔得知寨子出了事,师兄一人追去后,自己不放心,晚上从她娘那里偷了几两银子,留了个字条,单枪匹马就跑了出来。把魏大婶气得直拍桌子,又不能为她一人耽误行程,想着她追上周复兴也不会有多大危险,只得听天由命随她去了。
魏小桔没撞上周复兴,倒和冯金宝他们撞上了。冯金宝跟着几位当家的办事,人历练得精细不少,他和魏小桔打过交道,知道这丫头莽莽撞撞,现在脾气倔上来了,谁都拦不住,万一出了什么事,着实不妙。便让兄弟们跟魏大婶带个信,自己跟着她回了山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