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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雪夜归人

《坐看尘起时》》 · 青洲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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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看尘起时》全集

作者:青洲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一章 横财

看着网上公布出来的兑奖号码,兰尘不禁哑然。好一会儿,在心脏的剧烈搏击平缓后,她才颇有点神经质地趴在桌子上笑了足足半刻钟,直到笑得倦怠了,她仰靠在椅子上。台灯的光在空中拉过深深浅浅两层弧,半明半暗的屋子映着窗外点点灯火,显得有那么几分不真实。

再将号码对过一遍,确认无误后,她把彩票锁进抽屉里。快期末考试了,虽说她所代的学科并非主课,但分还是要占的,她必须赶快把学生们的复习计划定好,免得那帮孩子连暑假都过得不安生。

至于这天外飞来的五百万,就等星期六下午放假时再去领吧。

要说起这幸运,还真是个性格扭曲的问题儿童啊!要是给同事们知道特等奖叫她这个头一次买彩票,而且买的时候还是无所谓地抽取了一个号的人得到了,真不晓得会看见些什么样的表情啊!

虽然她对这个并不怎么期待。

兰尘今年二十六岁,在这间普通高中已经教了三年的历史。

三年,对二十多岁的女性来说,可以经历的事非常多,最绮丽的莫过于恋爱、结婚,或者还有生子。由女孩到女人,由享受一个家庭到承担一个家庭,这样的生活,兰尘觉得应该是很幸福的,至少从偶尔联系的大学同学那里,她听到的往往是带笑的抱怨。每当这时候,兰尘就会弯起嘴角静静地听,然后,在同学以一幅凶巴巴的口气边磨牙边审问她近来有没有去寻意中人时,兰尘会粲然地笑出来,她的回答方式永远不变。

“得了,得了,别老想着给我当红娘啦,我工作已经够累了,可不想拖家带口的,整天还得操心那些瓶瓶罐罐的麻烦事!反正月老那儿有你这条大鱼上钩就够本了!哦,对了,听说小纱迷上了她那八个月大的侄子,现在整天吵着也要生个宝宝。你咧?”

“我?这事儿哪能急啊,顺其自然呗。反正面包会有的,孩子么,当然也是少不了的!倒是你呐,马上就奔三了。单身是自在,可是……”

“哎呀呀,我奔三,你不也一样,大龄妈妈可危险啦,还是快给我生个漂漂亮亮的干女儿来拿红包吧,我可是过期不候的。别等你女儿长大了来怪我不公平,都是你这个当妈的拖拖拉拉的缘故喔!”

“——你这家伙,实在皮痒得很!让你认干女儿就是捡到天大便宜了,不去躲在一边偷笑,还敢给我挑挑拣拣的说什么只要一个!告诉你,我们已经忍很久啦,小心下次聚会的时候,被我们集体海扁一顿!”

“呜,真暴力,女人结婚之后应该更温柔才好啊,男人可以喜欢野蛮女友、野蛮情人,但野蛮老婆么?唉,别妄想啦,古往今来就只有个成语叫做‘河东狮吼’!大姐,你可别一不小心就名垂青史哟。”

“少贫嘴,我们就是对你这个超级任性的家伙才会忍无可忍地充满暴力,所谓当头棒喝,多好的成语啊,不给你给谁?”

“唔,好意我领了,那棒子还是你们扛回家去吧。呵呵呵,小打小闹能添点儿情趣,不过搓衣板最好别用,那玩意儿恶名昭彰,有损诸位的妇德呀!”

“——真不知道,老天爷怎么会让你这女人生得这么没心没肺的!”

“没听说过吗?女人是上帝赋予任性权力的生物,呵呵呵呵!”

“不要发出这种得意忘形的笑声啦!”

“嘿嘿嘿嘿……”

“兰尘,这次的聚会,你绝对会铭记五内的!”

性子火爆的舍友终于忍不住磨起了牙,兰尘犹自不知死活地嘻嘻哈哈。

“啊?可是人家我是辛勤的园丁,这回真没空参加,怎么办?”

“……哎呀呀,没空参加呀……”

舍友的磨牙声极有比肩鬼王的“魅力”,这大晚上的,颇有几分瘆人。

“那可真是太让人期待了,我们不晓得多想看看七月飞雪的盛况哩!兰尘,你可要用心准备哟……呵呵呵呵呵呵!”

鬼魅的电话霎时挂断,那“韵味”悠长的笑声终于散去了,兰尘有点呆呆地看着手机。房间里十分地静,静得可以让人听见风起尘落的声音。

有一点欣喜,有一点迷茫,有一点愧疚,有一点担忧,她不是愤世嫉俗之人。相反,她爱极了美丽的空灵的幻想,爱极了那些纯净得似乎不真实但会让她轻轻地温馨地笑出来的文字,即使她知道那其中的真假。可是,在最现实的生活里,对于关心的接受与付出的度,她好像总把握不住。

风从空荡荡的阳台进来,又从敞开的窗子里出去,白色的纱帘阵阵飘飞,轻灵中只见万千尘埃舞动,而自己,是其中最微末的一点。

或许,也是最寂寞的吧。

这时候,会感到透骨的寂寞。

可即使如此,她依然不想结婚,更不想做母亲,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样的女人不会适合经营家庭的。她太爱享受自由,太过于怀疑,却也太钟情那种死生契阔的相知相守。

而兰尘是很固执的,假使她真的要恋爱,那么终此一生一世,不管是心还是身体,她只想与一个人。不要初恋,也不要重新开始。

但爱情,是什么?

从来没有人说清楚过,它表现得如此模糊,可是几乎每个人都笃定陷入爱情后会有无法控制的痴迷。

那……可真是令人不安。

有太多以爱情的理由而产生的悲剧了。

所以,倘若兰尘会有爱情的开始,结局就不一定是婚姻。可能,她会只要那段爱情的回忆,不过前提是,如果她的理智还能如愿保持着的话。

这是她思考过无数次后得出的答案。

最让人憧憬的爱情既然是这样,那么生活也就没什么悬念了,毕竟爱情与随着而来的婚姻是生活里重要的部分。

不过,却也不是唯一的,在鱼与熊掌的取舍中,她中意悠然自得,这同样可以过得很好。

为了父母的心脏着想,兰尘告诉他们说自己只中了十几万。对一个普通家庭而言,十几万已足够让人喜笑颜开,余下的,以后慢慢再说吧,包括她拿出两百万捐给红十字会的事。

扣去税款,扣去这两百万,巨额奖金的数量已没有当初丢出去可以砸死人的快感,但剩下的钱仍是颇多的。

该用来做些什么呢?

算是获得了笔资本吧,也许她能籍此向商场冲击呢。这个时代的人们所缺的不是勇气、信心和能力,而是资本。有点钱很重要,一无所有地创业,早已不像上个世纪那么热血、那么简单。

但是兰尘的事业心,说来似乎有点别扭。她爱看那些史诗类的电视剧和现代商战故事,辉煌的江山,庄严的仪式,威武的军队,以及高楼林立里优雅的玻璃幕墙后透出的无声的硝烟,当镜头从空中拉过的时候,兰尘的心总会不由自主地高昂起来,会觉得成就功业、留名青史是件值得搏击一生的事。然而她的理性也来得很快,史书上把几千年无止尽无可言说的纷扰写得很清楚,而一夜崩溃的经济帝国更是多如河砂。

这多少会让人觉得乏力。

向着玩笑般的历史唏嘘感叹其实还是件容易的事,至少就兰尘而言,更多的感受是让人甚至有点呼吸艰涩,随之涌来的,便是对社会、对人、对自己的深深的倦怠。

那种无力感会蔓延,没有止境地蔓延,怎样的理智都不能阻止,兰尘几乎要习以为常了。从前处理的方法是把自己丢在轻喜剧小说和漫画里日夜颠倒地消磨,现在却是不行的,她只能收集一大堆各地的历年考卷来做,从一个个答案里获得平静。所以,那笔奖金就先给它全部存在银行里,仅有的空暇,兰尘都用来悉心处理捐款的事了。

善良、虚伪,或者傻瓜……

那笔巨额捐款递交的时候,兰尘看见好几种眼神在人们眸中闪过,但她只是淡然地签字,淡然地转身离开。兰尘从不觉得自己善良,真正善良的人是不会像她这样考虑那么多的,虽然在她的考虑中,名和利,得与失,一切的一切到最后全部都会显得空荡荡的,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终于放暑假了,兰尘匆匆回家一趟,把奖金的事说清楚了,为她工作的事而操心的父母终于放下心来,大概是觉得这百万巨款可以弥补工作的不稳定感吧。不过欣喜之余,他们便更关心起她的婚姻大事来。老家是座小城,这样二十六岁的女孩子再不打算,就很难嫁到好人家了,至于兰尘那在玩笑中说出的不想结婚的话,在长辈们看来,也半是玩笑似的只说这孩子怎么还没长大呢!所以兰尘没几天就借着学校要补课的名义,去了云南大理。

她很早以前就想去了,如今才算是真正有了可以自己安排的时间,当然,还有了钱。

中了五百万,果然是好事啊!

有着传奇色彩的大理自然而清新,风花雪月的美丽仿佛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一般,有着不带雕凿的韵味。兰尘随心地在山水间游逛,漫野的绿色让人感觉这里的风尘竟也似透着几分飘逸的清凉,很舒适,可惜兰尘只能在这儿呆八天。所以这最后一日,兰尘就在田间小路上信步走着。

正中午,好久都没看到什么人经过,兰尘走得累了。前面有座小桥,一棵大榕树长在水边,把河面都遮去了一半,桥头就隐在树荫下,光滑的大石散在河岸,看得出来是常有人坐的。那景致很美,兰尘加快脚步,径直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脚边就是清澈的河水,兰尘想脱鞋了。

把脚放进水里轻轻地拨动,流动的凉意让兰尘惬意地仰起头,欣赏碧绿的叶和被叶子挡去刺眼光芒的天。这一刻她可以什么都不必想,任由思绪浅浅地休憩在这午后的静谧里。

时间仿佛静止,可是,在兰尘觉得脖子有些酸了的时候,她看见榕树的绿叶中,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移下来。眯起眼睛,兰尘不错的视力让她清楚地看见在树枝间蜿蜒的,是一条蛇,一条正向她头顶吐着红信垂下的蛇。

兰尘最怕这种蠕动的东西,从小她就连蚕都不敢养,蛇就更不用讲了,严重点说,只要脑海中出现“蛇”这个字,她就觉得会有东西要沿着腿爬上来,全身汗毛直竖。所以猛然看见头顶上这东西,兰尘吓得急忙站起,完全忘了她正坐在河边,石头的基座浸在水里,长满滑溜溜的青苔,根本站不住脚,兰尘就这么栽了下去。

她没碰到水,在黑暗笼罩的前一刻,她只想到那条蛇。

很久很久,这里都没有人经过,唯有静静的榕树和小桥看见一个女人在要跌进河水的刹那间凭空消失。岸边,躺着她的行李和鞋,等待被路过的人发觉。而无论怎样寻找,她都不会再出现了。

一个普通人猝然离去,会带来多大的涟漪?

老人的寿终正寝,年轻人的英年早逝和孩童的夭亡,这一切所带来的怀念、悲痛,乃至悔恨,这些情感到底会在他人心里刻下怎样的痕迹?好像,遗忘总是快得让死去的人预料不及。

就像外公、爷爷和奶奶,他们的死,她曾经很难过,为自己竟然未能向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人们尽过半分赡养心意而悲痛——当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她终于回过神来。原来这是理由,她难过的理由。

那么,这样想的她,究竟是在哀悼亡故的人们,还是哀悼自己?

虽然很多年过去,每当想起故人的时候,心总还是会有一阵一阵的颤动,难过得让人心酸。但闭上眼睛再睁开,兰尘便是淡然,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个天性凉薄的人。

兰尘常常想这类事,二十五史总会时不时地翻阅,且不管它们的真实度有多少,但凡打开,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这里有世上一切的悲欢离合,都盘绕在佛家悲悯地点出却终究也无可解脱的“苦”里,犹如蛛网。人粘在中间,是猎物,也是狩猎者,偶尔抬头,便看见空寂的天。

她需要想,否则势必会过得混混噩噩的,终于忘了当初坚持的那份作为底线的清净。

可是,大概想得太多了的缘故吧,久而久之,兰尘便会希望自己死后,能彻底地烧成一把灰,最好撒在清澈的江水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留。

不给人伤心,不给人怀念,假如一粒尘埃已被风吹走,那么连记忆,也最好立刻随风而逝。因为没有人能贴近到心的距离,既然不能,就索性无牵无挂吧,连心亦不要让人走进了。

她一个人,寂寞,却至少可以完整。

一张椅,一平几,一杯清酒,一池莲花白藕叶碧,这是生性风雅的韦清酷爱的一页午后光景。即使如今须发已大半染上了风霜的颜色,他的雅兴却仍是丝毫不减,那骨子里透出的风神俊逸,令他完全不像个早就做了外祖父的人。

……果然是时光如流水啊,发妻去世仿佛才是昨日的事,转眼间,女儿的孩子都已经长大,也到该成家的年纪了!

翦,如果你还在,我会在哪里赏这片风景……

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韦清回过神。他稍稍偏头,把酒杯送到嘴边浅浅地饮一口,并没有去看来人。

年轻男子的声音慢慢传来,语调是问起天气般的随意。他的音色偏低沉,会令人想起他那把蜚声天下的名剑“黑曜”缓缓出鞘时的浑厚透着清灵。

“这是海叔新酿的酒,您觉得怎么样?”

“嗯,还不错,他的手艺倒是越发精妙了。”

男子温然笑了出来。

“是啊。因为上次送去麟趾山的酒很得母亲喜欢,所以海叔现在非常用心在酿酒上,难得地跟山叔很久不动武了。”

“啧,那俩兄弟,斗了这么几十年也该觉得腻了!”

“这个……呵,可就难说了。不过,这也是他们兄弟相处的方式,未波及旁人的话,倒也无妨。”

韦清瞥一眼年轻人,品一口酒,闲闲道。

“随你啦,反正他们不是跟着我的。”

“……说得也是。”

年轻人歪一歪头,笑着。

“这次的酒酿了很多,您要不要带些走呢?”

“不了,给我留几坛就好。”

“哦,好,不过您非得这么急着赶去西梁吗?”

“是啊,时间还真有点紧。”

“自从东静王一举击溃西梁后,那里至今都还不安定。听母亲说您是从未去过西梁的,路程上没问题吧?”

“什么话!老夫闯荡江湖已这么多年了,小小西梁,何需在意。”

“可毕竟是那么远的地方,有什么理由得您亲自跑一趟?”

“老友相邀,有生之年总得再见一面。”

“这样啊。那您是为了护送那位姑娘,才特地转回这里的么?”

“……”

韦清抬头,看着闲散地靠在廊柱上的年轻人那张糅合了女儿跟那个极端惹人讨厌的男人的长相的脸,他眯起眼睛。

“小子,现在对你外公我说话都要用套的么?”

年轻人极轻微地一愣,随即歉然笑道。

“别生气,外公。只是您突然转变行程,让我有些奇怪,不知道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您总是会隐瞒您自己的事,虽说凭外公的武功与能力是无需忧虑的,但凡事总有万一,况且您的年纪到底大了。母亲,她很担心。”

“月城?”

韦清不满地沉下脸,道:“我前两个月才去麟趾山找过他,那丫头哪有露出担心的样子?她根本就是还一直记着那个男的!”

无奈地笑一笑,年轻人安抚着只在这个问题上返老还童的人。

“外公,您还不知道母亲吗?她本来就是个没什么明显表情的人,担心您,也不会在脸上明白写着的。”

“唔——”

韦清无话可说了,女儿的性子他是最清楚的。不过以前再怎么心性冷淡,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啊。

可恶,都是那个男人害的!

要不是看在这宝贝外孙的份上,以他韦清素来的脾气,早把那家伙打到万里雍江底下养水草去了,哪还能让他在江湖上仗着那点拳脚功夫好似威风八面地自称什么“门主”!

迁怒完毕,韦清一口饮下杯中的酒,慢慢道。

“那姑娘是兵部被抄家的那个张享家的女眷,名字叫做寂筠。他们发配边疆的路上还被人追杀,我正好经过,就顺手救了她。杀手,是皇帝派来的。”

“——弘光帝么?区区张享的家眷,值得他派出密卫?”

“谁知道,大概是马屁拍到老虎头上去了吧。反正这张家现在除了张寂筠,再没第二个活口了。”

年轻人皱皱眉,表情没多大变化,虽然这个信息,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在朝廷里,张享属于二流的权贵,它的败落原本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如今看来,张家应该是因为与皇帝有了什么冲突才招此大祸的吧。那么,皇帝大费周章地选择暗杀的理由呢?

那位姑娘,会不会知道点什么?

“得了,反正你多加小心。那皇帝本就不是个心胸宽大的家伙,父子两个又都喜欢驱使密卫去做些栽赃、暗杀之类的勾当,一看就知道成不了大器。你们的势力已经发展得太大,他迟早也会收拾你们的。小子,听外公的,赶紧离开这萧什么鬼门,那种花心萝卜的爹,不要也罢!”

以每次见面必说的一句话结了尾,韦清任性的表情迅速抹去,又恢复成江湖传说里那个谪仙般的奇侠模样,悠然放下已空了的酒杯,站起身,大步走过莲花盛开的池塘,消失在年轻人的视线中……

唉!既然知道危险,干什么还把这样的人物救回这里来?

叹一口气,年轻人对自家祖父的率性与小气彻底无语。这么多年过去,娘都渐渐淡然的事情了,外公却还一直耿耿于怀,对于自己仍留在萧门,更是万分忿然,找着机会就想给萧门弄点事儿出来。这次救张享的家眷,怕也不是他老人家善心大发的。

只是此一事出来,可见朝堂上的异动也开始明显了,大概就从这个夏天起,水面上的平静也终于要开始碎裂了。

不过,世上的许多事情原本就不是可以用愿意或不愿意来下结论的,人活着,本就是无休止地在一个接一个的漩涡中流转。

至于“自主”么?

年轻人看着鱼尾在水面上点起的一层层涟漪,抱着胳膊,微仰起头,轻轻笑了。

有时候会觉得,它真是个不应存在的词。

不过,越是如此,越被人期望。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二章 异域游客

兰尘动了动,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状况,就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从耳边远去,直叫道。

“娘,娘,快来呀,醒了,大嫂她醒了。”

呃,大嫂?

兰尘的嘴角抖了两下,这称呼应该跟她没关系吧。

不过,这是哪里?

灰色的、屋脊上有着瓦当和兽头、以青砖铺地的平房,四角的小亭边竹叶萧萧,还有一幅风神颇为俊秀的字画挂在那种古老的向外推上去的木窗边的墙壁上,至于窗上那层白色的,有着古雅花纹的东西……怎么看都无法认为那是玻璃!兰尘正纳闷着,说话声伴着两个人的脚步向这边过来。

“你这孩子,那大嫂醒了,你叫两声我就能听到,哪里要你丢下才醒来的人不管,特地跑去叫娘的?真不懂事!明年可就到你及笈的年纪了,还这个样子,让娘怎么放心!”

是个年长的女人的声音,有点嗔怪,却更多宠溺的语气,语调中给人沉稳的感觉,像是那种主持着一个大家庭的女性。

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的兰尘循声望去,已近黄昏,窗外,古代造型的房屋在日影下映入眼帘,相衬的还有两个穿着古装片里那种平民服饰的人正走向这边,一位是盘髻的中年女性,一位是梳着漂亮古典发型的小女生。

果然大理的山水更养人么?兰尘掩不住惊叹,这女孩估计才十五岁吧,可那清丽无双的容貌,那雪肤乌发,那双秋日长空般清亮旷远的眼睛,真正是当得起“绝代有佳人”的称赞了。尤其小美女此刻拉着那女人的胳膊,神态间微带撒娇的模样更惹人怜,怕是就算此刻谁有冲天怒火,也消得下去的。

“娘,人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嘛,只好赶快去叫娘来啊。”

“那你以后嫁人了,有个什么事儿,是不是也要等着娘过来?”

“哎呀,娘——”

小美女娇羞地甩着女人的胳膊,撒着娇轻轻把女人推进屋,才发现兰尘正呆呆地看着她们。那女人紧走两步,笑着对兰尘道。

“你终于醒了呀,大嫂,怎么样?哪里还不舒服吗?”

兰尘的嘴角一阵抽搐,望着面前这个面露关切之色的女人,顿时无语。

大嫂?为什么这个称呼会落在她头上?兰尘真的不明白,她好像不显老吧,虽然二十六岁的人却还常常被当作高中生也说不过去,但昨儿才被人这么说,今天就成“大嫂”级别,这也太……太让人想吐一把血了!

女人谁不想年轻点!

“绿岫,快去倒杯水来。”

那中年妇女见兰尘不说话,脸色却似黑云罩顶般难看,也不知她是没清醒,还是干渴得说不出话来,赶紧先叫女儿倒了杯水递到兰尘面前。

看到这水,兰尘才觉得渴了。她看看那女人,想来是自己掉进河里后被附近村子里的人救了吧。看这房子的建筑、装饰和人们的着装、语言,复古得还真彻底,让她满不自在一把的。

是影视城,还是民俗村?服务业的触角越来越可怕了。

“谢谢!”

想归想,当下,兰尘还是非常诚恳地笑着谢了这对母女,接过小美女礼貌地双手奉上的那杯水。青花的瓷杯,水盛在里面,看起来和实际上都十分清冽,兰尘喝得很舒服。

“怎么样,好些了吗?”

女人递过一条打湿的巾子,示意兰尘擦擦脸。摸着那巾子不柔软的布料质感,迟疑一下,兰尘弹去脑门上冒出的冷汗,笑着在脸上随便抹了抹,点头道。

“我好多了,谢谢你们救了我。”

“不客气,你没事就好。”

瞧着女人热忱的笑容,兰尘带着微笑略顿一下,道。

“请问,您贵姓啊?”

“我夫家姓冯,你就叫我冯大婶吧。”女人在床边坐下,拉过不时觑眼好奇地看着兰尘的小女孩来,“这是我女儿绿岫。今天早上,我们从我娘家回来的时候,就是绿岫看到你昏倒在河边的。大嫂,你怎么会独个儿倒在那荒郊野地的呢?听口音,你好像不是本地人。”

早上?怪了,她好像是中午才落水的啊,难道已经过去一天了么?惨了,怕是误了火车了,上帝,卧铺票好贵的啊!

“不好意思,请问今天星期几?已经是周日了吗?”

“啊?星……期?周日?大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看那母女俩一头雾水的样子,兰尘反倒不知怎么接着问这种太过于日常化的问题了。决定还是暂不追究这些枝枝末末的东西,她笑道。

“那个,冯大婶,我还没结婚呢,您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我叫兰尘,是来大理的游客,中午在河边休息的时候,被蛇吓得掉进水里了,又不会游泳,结果就昏了过去,真是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冯大婶微微一愣,转而笑道。

“是这样啊,我看你盘着发髻,还以为已经结婚了呢,原来还是个大姑娘家。恕罪,恕罪呀。那你家在哪儿呢?我好叫人接你回去。”

……不是说了是游客吗?

“没关系,大婶,我就住在大理市的宾馆里,您只用告诉我怎么打车去城里就行了。现在应该有五点了吧,不知道这边的车多不多?”

兰尘看看屋外愈来愈浓的黄昏天色,还好她今天转得不远,仍在大理市的范围内,这会儿拦车应该很容易。

“你要去城里?”

冯大婶在疑惑之后,显得很吃惊。

“是啊,其实我原本预定了二号晚上的火车回家的,现在拦辆出租车过去宾馆,应该还赶得上今晚的,希望有卧铺票可以补啊。”

“诶?火车、出……出租车?”冯大婶皱皱眉,疑惑地看看兰尘,再瞧一眼天色,迟疑道,“兰尘姑娘,你说的我听不明白,不过你是急着要去哪里呀?要说城里,我们冯家庄离昌平县城倒是不远,你这会儿赶去,天黑关城门之前倒还可以赶到,但离渌州城可有好几十里路呢,别说这会儿庄里没马车要进城,就算有,也不会拣在这时候去呀,夜路可不好走。”

现在轮到兰尘皱眉了——马?车?她是说马车?

老天,这到底是哪位“超级古代粉丝”开发的旅游景点啊,还是怀旧同好俱乐部?不用模拟得这么逼真吧——毒瘾重得神仙也救不了了!

“不好意思,大婶,请问您这冯家庄是属于哪个县?渌州城,那是什么地方?我想去的是大理,大理市区呀。”

“我们冯家庄是昌平县东边的一个村子,渌州城在冯家庄的南边儿,姑娘难道不知道渌州城么?这可是我们昭国第二大的城市哩,至于你说的大理,我没出过远门儿,却是没听说过。”

冯大婶的话说得十分明白,那认真的表情这时才让兰尘一阵心惊。一条小河而已,她能漂多远?总出不了云南这么大块地儿,所以不可能有人没听说过大理的,反倒是她,什么昌平县,什么渌州城,见鬼!旅游地图上可没有这些字眼,还有那啥——昭国?

以她优良的地理成绩和历史学位证书为凭,这个叫做“昭国”的东西绝对不是地球上的产品,绝对!

大概是看到兰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冯大婶急忙安慰道。

“别急,姑娘,要不我去帮你问问庄上的白先生吧,他连我们昭国北边的燕国和南边的楠国都去过,也许知道那大理在哪儿?”

这番话说出来却只能是让兰尘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背,肉被拧紧的钝痛立时传来,都说疼能让人从噩梦里清醒的,但眼前所有的古风物件连一丝恍都没有,真实得让人恐怖。看着为她的举动吃了一惊的冯大婶和绿岫,那身钗裙装扮对兰尘来说,此时已是分外刺眼,忧虑地轻摇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似乎要灼人一般,兰尘只觉得自己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扫视着屋内的摆设:朱红漆的雕花木床,床边悬着的淡绿纱帐上绣着精致花草,碧色中国结长长的丝绦飘逸地垂下来,与那青莲花绽放的棉质床单相映出简单而优雅的闺房韵味,几枝粗细不等的毛笔挂在对面窗前那张书桌的笔架上,砚台、笔洗等文具过去,一摞微卷的线编书籍静静躺在昏黄的光里,书桌那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上题的诗是兰尘未读过的,而这边靠墙的木柜式样古老却十分精致,甚至还有门边那个放了一只小木盆的雕花木架子,兰尘记得那东西,她很小的时候,在老家奶奶的房里见过。

——到底怎么回事?

兰尘突然掀开薄被,从床上猛地起来,几步窜到门口。

门外,是一个平整的小院,房屋式样果然是那平和却刺眼的古风,一缸莲花摇摇曳曳地盛开在窗下,几缕炊烟从屋脊那边优雅地升起,傍晚的风带来泥土的清香、犬吠与女人们絮絮的说话声。

“桂嫂,你去看看大伙儿都回来了没有?我饭都做好了。”

“马上就到。才出去看的,正走到前边那塘上,三弟也刚好回来。”

“哦,他们今天下学倒早。”

“是啊。学得好的话,白先生就会早点让他们回来。”

“这样啊——诶,对了,你说白先生那么有学问,今年咱们庄上能不能出个状元爷呀?”

“嘻嘻,不会的啦,至少今年不会有。咱们庄上的这些读书人,得先考中秀才,然后去州里考上举人,最后才能去京城皇帝老爷那儿考状元哩。整个昭国三年才出一个状元,哪儿那么容易啊?”

“啧啧啧,这么难!怪不得戏上唱的状元爷颠来倒去都只有那么几个!”

“哈哈哈哈,说得是啊!”

“你也别笑,看你家老三那么聪明,没准儿明儿还真中个状元回来,哎呀,那可有光了,啧啧,别给你娘带个公主媳妇回来伺候。”

“哟,那可好呐,我娘真打扮起来,别说,肯定跟那个将军夫人一样威风。”

……

“姑娘?”

……

“兰姑娘,你、你怎么啦?”

……

冯大婶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兰尘苍白的脸色、急促的呼吸似乎是吓到她们了,连忙把她扶回床上。而她,现在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不会是那样吧,怎么可能?那种无稽的事!那种——没天理的事!

够了,真是够了,漫画、小说,她已经很久没看了。日没所思,夜里做什么鬼梦啊,快给我醒过来啦!

头开始有一丝的抽痛,兰尘抬手使劲儿地捏着额角,几乎控制不住地想呻吟出来。一片压抑的静默中,屋外传来男人们的说话声,冯大婶站起来。

“姑娘,我公公他们回来了,你先歇着,有什么事儿吩咐绿岫一声就行。绿岫,好好在这儿陪着兰姑娘,知道吗?”

“知道了,娘。”

“哦,还有啊,兰姑娘,看你想吃些什么,就让绿岫来告诉我,庄户人家虽说粗茶淡饭的,好歹也能为客人准备几样新鲜菜,你千万别客气。”

“……”

“兰姑娘?呃——你也别太心急,事情真要不好的话,急也没用,总得慢慢摸清楚才是,你且先放宽心在我家住着。”

“——谢谢,真不好意思了。”

“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这位姐姐的,你快去招呼爷爷、爹和哥哥们吧。”

软软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甜美,一如那绝世容颜般都深受了上天的眷顾,绿岫温顺地送母亲出去。再转身,那奇怪的姐姐正看着她,直直的眼神看得绿岫有点羞涩了。

兰尘收回目光,笑着对小美人招招手,示意她坐到床边来,同时,兰尘也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看式样也知道,这不是她的衣服!

不是她应该在日常生活中会见到的衣服!

兰尘无意识地低头扯着衣襟,再看看绿岫,一时理不清该从何问起。倒是绿岫见她这样,便指着床边的矮柜道。

“这是我大嫂的衣服,都没有穿过的。姐姐你的东西在那里,衣服娘本来想让人拿去洗的,可是姐姐的物事……嗯,有些特别,我们担心弄坏了,所以还是给姐姐你放在这儿了。”

兰尘猛地转身看去,却见矮柜上只放了一根簪子、几枚水钻发夹和简单的白色T裇与长裤。精美的凤尾簪显得跟这屋子的氛围特别契合,那是她前两天在大理一家银器店里买的,今日才拿来盘起青丝。

簪子么,冯大婶头上也有,特别的是那套衣服?呵!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别这么说,我们没做什么的,姐姐不必客气。”

“呃,那个,你们发现我的时候,我身边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没有什么了,姐姐那时就倒在草丛里,并没有穿鞋袜,连身上的衣服,也只有这套,没有外衣。”

“……哦,这样啊。”

扯着嘴角,兰尘哂然一笑。她明白绿岫口中外衣的意思,相比这对母女的长裙穿着来看,她那身短袖T裇加长裤的穿着,的确不像外衣。

而她现在所处的,大概也不是跌进水里之前的那个世界了。不晓得是什么年代,不晓得是什么地方,但渌州城、昭国、燕国、楠国?

呵,应该是传说中的异世界吧。

可惜,实实在在的古代,一点都不值得向往!

突然绽放在兰尘唇角的那个带着嘲讽意味的苦涩笑容牵动了绿岫,长这么大,她从未看过有人会这么笑——虽然唇弯着,虽然嗓子里发出的确实是笑声,但那双眼睛里仿佛蓄着浓厚的灰雾,重得连这盛夏的烈日都驱不散似的!

因为对兰尘一无所知,而且察觉到兰尘看着周边一切的眼神里有着赤裸裸的陌生与拒绝。绿岫抿了抿嘴唇,微笑着扯起话题。

“姐姐,你说的大理,是在昭国的南边,还是北边呢?”

“啊?”兰尘微微愣一下,随口道:“哦,南边吧,南边。”

捕捉到她言语中那个叹词的绿岫眨了眨美丽的眼睛,看着兰尘,眸子里不再仅仅是关切,有一份小心的审视在里面。

她记得,中午请白先生来为这位始终昏迷不醒的兰姐姐看诊的时候,白先生的表情曾有丝审慎,末了还叮嘱若是醒了,一定要通知先生的。

如今看来,这个叫兰尘的人,她说的话也很奇怪。

“很远吗?”

“……是啊,很远,太远了。”

“那是姐姐的故乡么?”

“唔。”

兰尘言语含糊,有意,或者无意。

状况来得太突然了,完全不给人准备的空隙,莫名其妙地就处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没有。

那她要……她要怎么活下去?

“——姐姐,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呢。”

绿岫坐在床的那头,关心地问。

“没什么,我没事,只是有点头疼罢了。”兰尘笑一笑,再度环视周围,“这是你的房间吗?”

“是的。”

“布置得非常雅致呢!”兰尘抬手抚着纱帐上垂下的丝绦,温然笑道,“这个中……这个结编得真漂亮,我喜欢。你的手真巧!”

小姑娘笑弯了极好看的眉,却又不好意思道。

“哪里,姐姐过奖了。”

“你叫绿岫,是绿色的绿,衣袖的袖么?”

“不,是山由岫。”

“取自绿意满山谷之意吗?呵,很有韵味呢!”

不晓得是不是兰尘的称赞过于直接了,那温和而淡远的轻浅笑容让绿岫不禁眼角斜飞,瞟了墙上挂着的那首诗一眼,眉梢染上笑意。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一顿,收了那笑容里的绯红,道。

“不知姐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我的名字啊……哦,兰花的兰,尘埃的尘,兰尘。”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三章 遥远的星空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牛郎织女星。”

坐在白石砌成的台阶上,兰尘散漫地看着头顶的星空,不期然想起这句诗。只是她的欣赏去掉了原有的宫怨意味,而单单取这十四个字所透出的那种独自守着一方舒广星空的幽然与沉静。

冯家虽是农户,却似乎颇有几分家底的样子,宽广的后院中还筑了座小亭,名字是绿岫取的,因为有数丛修竹相映,便叫做青亭。风很凉,兰尘在青亭边已经坐去了半个夜晚,支着下巴的双手终于有点酸了。但因为没有别的风景可看,也不想看,便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夏夜的星空,果然灿烂,尤其当一切人为的光亮消失后,那铺在夜幕上的满天星辰,简直就像往纯黑色的天鹅绒缎面上撒了一把晶亮的碎钻般美丽。这是兰尘自离开童年以来想看但总是错过的景色,待到如今真切地呆在这天空下了,她初见的刹那都忘了穿越时空这回事,只觉得异常欣喜,而等静下来了,却也真的很茫然。她从来认不得星象的,连北斗七星在哪儿都不知道,更何况眼前这条银河,谁晓得是在哪个宇宙里的哪个角落。

一个人,突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并且找不到回去的路,甚至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路——这就是穿越时空吗?

没有紫眼睛女巫或长发落难帅哥强迫地塞给屠龙英雄的剧本,没有*平地惊雷兼长相的那么点迥异昭示着未来的不平凡,一觉醒来,她就从一个时空的村庄来到另一个时空的村庄了。明明穿越了时间,穿越了空间,却竟然简单得好像从教学楼的A座到了B座一般。

再至于她这个人,兰尘可是从来无缘于急智过人、深谋远虑、长袖善舞这些成大器者所该具备的评语的;那什么坚韧、善心如水之类,她也配不上;甚至连那些在古代似乎会很有用的自然科学知识,她的了解也仅限于物理课本上的压力公式与化学书上的元素周期表,而且,也忘得差不多了。

那,理由是什么?

命运的安排,神的恶作剧,或者是和大伙儿走在热闹的街上却无巧不巧地刚好且唯一被楼上打架的夫妻扔下的那锅热腾腾的冬瓜排骨汤给浇个正着的那种“纯属意外”?

兰尘苦笑,不管是哪种,都显示出她有多微小,而风却太劲了,让人根本抓不住任何可以凭依的东西。

上帝总是喜欢拿人来开玩笑的,用一个涟漪就改变所有不可能的命运,看在上帝眼中,大概是个有趣的试炼,或者游戏吧。而她,根本就没有反抗的力量,她只有顺着风去,希望终有尘埃落定的一天。

不过那从天而降的五百万——呃,当然,现在已经没那么多了——好可惜,早知道就去买些粗得可以栓两条狂犬的黄金链子戴在身上给他招摇过市一番了,总好过如今啥也没有。哦,不对,真笨啊!一开始该想到莫名其妙地中那个大奖就是这异常情况的前奏曲才对,所谓“塞翁得马,焉知非祸”?那自己连一千块钱都还没用到,兰尘窝火地觉得还真是亏大了。

可是能花钱的东西无外乎吃喝玩乐,吃喝她不懂,你能叫一个把“有食堂可解决三餐问题”列入择业理由之中,最后选择了去做老师的女人吃掉巨款吗?她又不是那班饿鬼投胎的贪官,非把自己吃得脑满肠肥等着被人民群众痛扁!至于玩乐,比较起像块土豆般挤在人群里,兰尘更喜欢窝在家里的落地窗前看看书、睡睡觉、编编故事。

虽然兰尘的故事,好像从来都没有结局。

毕竟让所有人全部死掉,或者从此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日日华尔兹,都不是结局。除非时间停止,否则风会一阵接着一阵,跨过四季的轮回,永远地吹刮下去,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它分了十几个级别而已。

呵,一想就又远了,算了,算了,如今再亏也得认啊,来都来了。反正有那份遗嘱在,若是她无法回去,至少完全不用担心父母的生活,对,好几百万呢,还真是什么后顾之忧都给她了结了,因为承欢膝下这种事,从来就没法指望她的。反正弟弟不是快结婚了吗?况且不想结婚、不想生子的她就算回去了,也只有让父母操心的份儿,索性就当这场穿越是老天爷要令他们安享晚年罢。

人,总是容易忘记的吧。

说来还好她不是只有灵魂穿越,失踪和死亡给人的感觉毕竟是不一样的,父母不必看到她的尸体,怎么说也少了一层刺激。而就兰尘本人来讲,虽然她这本尊既非美人,在这个时代里也已经不算年轻,可好歹也是自己的身体,要是莫名其妙地穿到一具尸体上……啧啧,再美若天仙也敬谢不敏。

好歹敝帚自珍嘛!

伸伸胳膊,动一动僵硬的腿脚,兰尘站起来,走进青亭,亭中的石桌上有绿岫在晚饭后体贴地送进她房间里的时令蔬果。小口小口地咬着香瓜,现在,兰尘必须考虑自己的生存问题,来这个尚在使用古老金属货币的世界时,兰尘啥也没带,真正是身无分文。所以,她得工作。

难关来了。

从绿岫那里,兰尘知道这个世界跟中国古代非常近似,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连语言的发音都幸运地没差到北京跟广州的距离——不用学外语真好啊,兰尘为此万分感谢上帝——但是,这里的文字也当然是繁体的了。兰尘虽说是学历史的,虽说她的成绩还算对得起父母的学费,却只会认而已,下笔就压根儿写不了几个,术业有专攻,毕竟不是考古、文物鉴定那块儿的嘛,而且,谁让那些天才们发明了电脑以及一个个先进程序呢!

如此一来,想吃知识分子这碗饭的打算,直接略过。

其余的嘛,她是弹琴不会、唱歌不行、绘画不敢、跳舞不提、女工不谈、五谷不分、武艺没有、厨艺更别说。呃,虽然冯大婶相信她只有十八岁啦,但她确确实实已是二十六岁的大龄女青年,不过就古代来说,十八岁的女子,好像也不算非常年轻的,这个勉强的优势也可以闪边了。最后再讲相貌……青亭的旁边,兰尘的对面,那屋子里可睡着位知书达理的天仙妹妹呢!

怎么办?

百无一用的书生好歹能写写划划,而她,真成虫了。

趴在青亭沁凉的石桌上,兰尘直想叹气,这士农工……商?

首先没本钱,其次没人,再次没手艺,最后,太麻烦。而且古代,一般商人的地位都很低,还往往会因为有钱而招来达官贵人的勒索和贫民百姓的不满;没钱的,又通常会被同行使手段吞并或挤垮,要不就是被地痞敲诈。

罢了罢了,这么个世界里,她更不想麻烦上身。

那,还是先到那个什么昭国的第二大都市渌州去吧,不论古今,大城市里的机会总是多些,幸好她不是四体不勤的懒虫。再者,好歹她也算是积淀了五千年文明的二十一世纪新新知识分子啊,若是活活饿死在某个古代时空里,那可真对不起把伟大的肩膀借给她站一站的那些巨人祖先们,死后恐怕会被围殴的。

没办法了,虽然穿越非所愿,但,既来之,则安之。兰尘算不上乐天派,可也讨厌怨天尤人的可怜相。

细数起来,这个世界其实也不错啦。

不用担心可怜的地球被环境污染或者核武器给来个格式化;也不用担心职称评定、高考升学率之类的东西;更不用既怕学生早恋耽误人生起跑,又怕批评的火候没掌握好以至于伤了那些孩子,误人一生,也被人恨一生。呵呵,所以还是早点有在此终老的打算吧,兰尘粗略地计量着。先找个工作,再想法儿攒点养老金,最后选处墓穴安居。看看这青山绿水的纯天然环境,也许这就是老天给她开出的一趟毕生休假。

只是,这个世界有皇帝,有贵族,有主人和奴仆的区别,跪拜礼好像也很普遍。而兰尘,自她有记忆以来,除了小时候对寺院里的神像和祖先的墓碑,她连父母都没跪过,现在,要对陌生人弯下膝盖吗?

有点不太乐意咧。

兰尘皱眉想自己向着那些既没貌又没品的所谓大人、贵妇、小主子们下跪的情景……唉,从前看电视的时候就最讨厌这种镜头了,跟对清宫戏里一口一个“奴才”的讨厌同等级,那样好恶心!

啊,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当今的皇帝叫什么名字啊?

不晓得这个世界是否讲究避名讳,倘若她不小心触到这个霉头,那真是死得冤枉至极。

再至于父权时代加诸于女性的桎梏嘛,从这冯家的情况来推看,似乎现在的昭国还不算太糟。婚姻、人权等方面的不平等固然存在,却没到中国封建社会后期那种“男子高及天,女子贱如泥,贞洁牌坊满天飞”的程度。

比如这冯家,绿岫是冯大婶夫妇唯一的女儿,小时候也是跟着哥哥们上过几年私塾的,如今她那个尚在念书的三哥还常常跟妹妹讨论上课内容。而绿岫房里摆着的书籍,除了女子章程那类之外,还有好几叠诗文集和史传作品,看来都是经过了多次翻阅的。

半个夜晚聊下来,绿岫的聪敏让兰尘不觉反省自己是不是高估了现代人的水平,还是说,古代人果然因为婚姻观念的早熟,促使他们各方面的心态也提前成熟了么?十八岁,在兰尘那个世界大多都还是父母身边没长大的孩子,可才十五岁的绿岫,却比兰尘真正十八岁的时候,要独立得多。

只是这女孩子略显娇弱了些,不过看冯家上下百般疼爱的模样,也就莫怪如此了。

就不知有着这般倾国倾城之色的美人,将来能否得到美满的婚姻。相夫教子,这样的生活,就算在现代也扯不清到底是女人的幸福,还是地狱。

终究还是因人而异的吧。

就像来到这个文明尚处于古代的时空,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只明白自己绝非那种可以玩转这昭国的人。

对着璀璨的夏夜星空,兰尘吐出嘴里最后一粒西瓜籽,算是接受了一穷二白地来到新天地的现实。命运会给予她怎样的际遇,兰尘无从猜测,也不想猜测。从这一层上说,幸好她不是去了已知历史轨迹的中国古代,知道未来必然会发生什么,其实是件非常折磨人的事。

在这片遥远的星空下,在倘若去掉了时间的距离就等于没了浪漫情致的古代世界,对兰尘而言,蓦然置身于全然陌生的这个国家依然有如一场恍惚的梦。

会不会再一觉醒来,她又重新回到那个灯火繁琐得看不见漫天星星的时空里去了呢?然后不由得怀念?

庄周梦蝶,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吧。只是她没有庄的那份闲情逸致,更无关辽远的哲思。她只有无奈,深深的无奈,与无尽的茫然。

不过,突然从富婆变成穷光蛋,怎么想都还是很不甘心哪!

“……吼吼吼,我的五百万啊——”

在这片东方的土地上,在这样的深夜里,除了不幸被某人的冲天怒吼吵醒的无辜良善百姓与潜在青亭屋顶上半个夜晚才悄然离去的身影外,一直清醒着未能安然成眠的,也只有那些牵连着生民社稷的“大人物”们了。

许多故事,都会选择发生在沉沉的夜晚。

在距兰尘最近的冯家庄,在渌州,在西方的京都,在东边的海岸,在南方的城市和遥远的北国,这里本就风云变幻。兰尘的到来,无人知晓,亦不会带来开始与结束。

过去、现在、未来,亿万生命的轨迹早已环环相扣,没有过去这层牵绊的,大概只有兰尘一人,但这也只是现在而已。

江水阵阵拍岸,万物偃息,月光下水波晃动的清亮和似乎无止境的深远的涛响让人有时空永恒的感觉。

夜风中,有人在高峻的城楼上向天地举杯。

“我的婚事确定了。”

身边打破寂静的声音突然而不突兀地传来,让那杯子随着主人的眼神在空中略顿了一顿,然后微微倾斜。持杯之人的声音像那划开晚风而直直泻入江水中的清酒般,散而有力。

“哦?苏老太爷终于选好了么,哪家的小姐?”

“江南秦家,秦宛青。”

“唔,很合适,瓷庄的大小姐,也称得上门当户对,却又不会像你那位侯府千金的母亲般太显赫,而且这秦宛青也着实有主持你苏家的能力与品貌。老爷子的眼光果然独到啊!”

“是的,她的确非常适合我。”

年轻而优雅的男子听罢朋友的分析,嘴角微微扯动,夜色下看不分明那是不是他在苦笑。

“怎么啦?难道,是想起了她?”

朋友果然堪称知交,他总是一语中的。男子轻轻颔首,笑道。

“那个人,我今生都不会忘记。”

“冷艳如满月的女性,那的确是让人难以忘怀的,可惜我一直无缘得见。”

男子看一眼笼罩在月光下的朋友,黑色的头发映着浏亮的月光,江风里飞得恣意张扬。真的不像那人啊,再激烈的风,似乎都不能走近她身边,不敢吹散那夜色般深远的黑发,只能在她指边悠悠地旋转。

垂一垂眼眸,男子转身给自己空了的杯子斟满酒,笑道。

“你也别误会了,她对我来说,是有如梦幻般的存在。”

“知道,知道,我知道的。就算她出现在你面前,你也不会有任何的追求之举,因为那样的女性,不适合做苏家大公子的妻子,更难以适应未来的苏家主母之位,否则,是她的不幸,也是你苏家的不幸。而你,只有做出这种选择——呵,才是苏寄宁!”

“哦,是吗?”

男子声音随意地应着,他抿下一口酒,明显转移话题地问朋友道。

“那你呢?萧,我始终不知道,你究竟会娶什么样的女性为妻?”

“——我么?”

朋友仿佛喝醉了般伸展胳膊,他手中的酒杯接下那一寸风月,甘冽的美酒沾染了月光,盈盈如隔世的眼波。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越过宽广的江面,接上头顶那一方遥远清朗的星空。

“也许,我会像你那样,娶一位适合萧门的妻子;可也许,我会去追求一名完全不适合萧门的女性。呵,这种事,谁知道呢?”

尽管朋友这样的话并不出乎男子的意料,但太随性了,以朋友的那个身份,这并不是件好事,所以他还是免不了想劝上两句。

“萧,还是早些打算比较好,你如今已是二十二岁了,萧门主也许还没当面对你说,但不代表他不会突然为你决定。”

朋友笑了出来。

“你放心,这件事,他绝对不会擅自做主的。毕竟,我是韦月城的儿子啊,他最了解的,所以不会再做同样的事。”

“……这也是。”

男子笑着为朋友斟满了酒。

对他们而言,这样宁静的夜色,会越来越稀有。所以还是趁着今晚,尽情享用这一江的朗朗月光和美酒吧!

现在,大陆东方的昭国正处于沈氏皇朝治世下的弘光二年,这是一个人们已能把这片广阔的大陆用双脚、马匹、骆驼和船只串连起来,并且开始迈向汪洋大海的朝代,历史在经过百年前王朝变革的动乱后,平静地走着。

处在这一时空下的人们,谁也不会知道未来那看似不可思议的变动,毕竟皇帝还是如此地年轻,而昭国的政局也还是安定的。

但,一个盛世,却实实在在地是从这一年拉开了序幕。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四章 疏雨轩

乡村的早晨,总是平和而安谧的,伴随着三三两两走入田间的农人和远远近近的犬吠,清朗如画的村野更充满了宁静的生机。这样的场景,白鸿希难得地看了大半年。

虽然隐居其实是为了任务,而且就对手的敏锐程度来说,压根儿就不比从前的每一次轻松,但这一回,白鸿希获得了平生初次的满足。

只是任务快结束了,要扳倒这样的家族,他的经验可谓丰富至极,纵使这回要对付的是那个苏家,他也终于将那堡垒攻破,接下来这一年,苏府将迎来大婚,那萧泽多数时候亦会被留在南陵,一切便只待小心地布下网,步步为营地拘捕这庞然猎物,斩下它一条腿了,所以近日内,他得尽快赶回京城复命才行,有人想必已等得焦急。是的,必定会焦虑非常的,那人总是如此,一旦决定对不在自己切实掌握中的人物下手,便会疑神疑鬼,对什么都不放心。

他太了解那人了,焦虑之下,他肯定会派人连连来催,甚至不惜空出人手来监视。虽说日前那兵部郎中张享之事了结得尚算干净,但以那人多疑的个性,至少近期内不会忽视张享下狱时所说的那些话。倘若一个不小心,被发现她的存在,就糟了。

是预警吗?昨日突然被她们母女救回来的那个女人,照他探看的情况来看,颇为可疑,倘若真是别有目的而来……

他没有自信能再次保护她。

还是走吧。

尽快,并且是永远地离开这个疏雨轩。

因为他是没有资格眷念这里的人!

不管她是不是得自己留情才能保住一条命,她的至亲丧于他的剑下,这是怎么都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他没有资格,即使他心底,最深最暗的心底已开始忍不住一丝丝地泛起某种渴望,渴望能多看一点她明净如青莲的笑,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亲近却终不免客气。

但他只是一把沾满血腥的剑,断了,亦无人可惜,又怎能期望被人挂在干净的书斋里焚上些幽雅的香来欣赏?

这是不允许的,他不允许,谁都不会允许!

初到昭国的这一夜,兰尘到底没法睡得安稳,当早起的冯家人推开各自的房门走入院中的时候,兰尘也醒了。

天刚亮,农人们趁着早晨的清凉要先去田地里劳作一会儿,待太阳热起来,他们会回家吃早饭,然后再去耕种,所以热闹的院子很快就又安静了。冯大婶带着女仆在厨房里忙着,兰尘才进门想帮着做点什么,冯大婶就把她推了出去。

“既然还是姑娘家,头发可别这么盘起来,这是妇人髻,女孩儿不能这么梳,叫人再误会就不好了。”

兰尘就这样被绿岫拉回房间里,取出镜匣来为她重新打理。

“姐姐你的头发真漂亮,这么长,都过膝盖了,散下来像匹缎子,还是只盘一半比较好。”

不算大的铜镜也照出了绿岫的装扮,发型很简单,很美。抬手摸一摸自己蓄了十来年的长发,兰尘叹息地笑笑,问道。

“有剪刀吗,绿岫?最好是那种比较大的。”

兰尘的头发不是特别地浓密,两下应该足以解决。看她那姿势,明白过来的绿岫忙按住她的手。

“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剪头发呀。”

“好好的为什么要剪掉?身体发肤,乃父母所赐,岂可任意毁伤!况且找大理这件事也不用急啊,还没有问过白先生呢?姐姐你别这么快就放弃呀。”

“啊?不,不是。”

兰尘赶紧解释:“我只是觉得太长了,很麻烦,想剪短些而已。”

说着,她快手快脚地一剪刀下去,头发的长度刚过肩。

“太短了!这么短……姐姐你也剪得太快了。”

绿岫半嘟囔着,眼神中更有满满的疑惑。干脆的动作,冷然的表情,什么样的人会自己动手毫不犹豫地剪去女子梦寐以求的美丽长发?

兰尘没做声,只是略微笑着去剪下另一侧。

可以的话,她也不想这时候剪,外貌中她唯一用心养护的就是那头长发,都过膝盖了,剪掉还挺舍不得的。但是在这个世界,想隔天就洗护头发,似乎不太可能,再说她必须要去工作,长发的确麻烦。

短发梳理起来当然方便多了,在冯大婶的惋惜声中,兰尘享受着乡村晨风拂颈而过的清凉,跟着绿岫出门往冯家庄的小学校走去。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圣贤文章,熟悉的书声琅琅似近而远,在绿岫轻快的步伐里,兰尘依旧只能低低地叹息一声。

敞亮的教室中,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背向她们负手而立,却仿佛是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般,在她们进院门的同时回头。

朴素的白衣,端正的站姿,男子清俊的面部线条很柔和,整个人感觉像一块温良的古玉。所谓“谦谦君子”,大概指的就是这种人了。

第一印象不错,兰尘微笑地冲对方轻轻欠身,算做打个招呼。

男子笑着点点头,温和有礼,继续在摇头晃脑的学生们中间踱步巡查,绿岫则会意地拉着兰尘往右边紧闭的小院落走去。

院子里种了很多植物,高大的松柏、樟树、柳树和低矮的桃杏相间,一条方石路没在树丛中,对面的建筑也因此被挡住了视线。走过去,才看得出来是简单的一厅两房。屋子周围倒什么植物都没有了,檐上的匾额里是三个笔画十分干净的大字——疏雨轩。

绿岫放下食盒,一边擦着檐下的石桌石凳,一边道。

“这是白先生住的院子,姐姐你坐,我三哥已经把姐姐的事简单地告诉给先生知道的,我们稍等一会儿吧。”

“嗯,麻烦你们了。”

兰尘道着谢坐下,顺便打量四周。很普通的小院,植物非常葱郁,房子非常洁净,四面的门窗全部敞开,可以清楚地看见屋内大半的布置,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书多,看来那白先生是渊博的读书人。应该也很洒脱吧,虽然年轻,却从绿岫一家人那里知道他已周游了半个天下来着。

但是,说不清楚,这静谧的疏雨轩好像有一点点怪的感觉。

“啊,先生,您回来了。”

绿岫的笑容绽放得十分美丽,白鸿希的脚步松下来。

“又麻烦你送早膳了,冯姑娘,谢谢。”

“不,先生别这么讲,母亲说本来就应该是我们庄上为先生准备早膳的,是先生太客气,况且我们今天也是有事要请教先生。”

“哦,我听你三哥说了,是这位姑娘想打听个地方,是吗?”

白鸿希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下,绿岫已打开食盒取出早餐,兰尘没插手,只歉意地向他笑道。

“是的,不好意思麻烦您。”

其实现在倒是不需要向人询问大理的,兰尘想知道的是昭国的情况。但冯家人世代都住在这里,渌州城虽说去过,却只道那是个热闹的地方,别的就说不出个所以然了。既然这位白先生是走过些地方的人,兰尘便想打听一下情况,她在这个世界里算是个黑户,得尽量杜绝那些会造成大麻烦的小麻烦。

三人先吃饭,兰尘对这个白鸿希的第二印象也很好。他并没有老神在在地享受绿岫的服务,而是帮着布置早餐,帮着收拾餐具,还坚持要自己洗干净了再送回冯大婶家,然后就请绿岫进他的书房去打发时间。

隐隐看得出来,绿岫对疏雨轩的兴趣比听这两人说话要高。兰尘不禁微笑,豆蔻梢头的女孩子,纯真得让人喜爱。

院子里一时静静的,连先前那隐隐约约的读书声也没有了。

兰尘不想开口显出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基本都很无知,便沉默着。女子沉静,在这个世界里,好像也是种被宣扬的美德。

况且处于模糊境地下,以静制动素来就是种好方法。

果然,那白鸿希微笑道。

“听说姑娘来自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在下白鸿希,早年有些游历,也不知道是否有幸造访宝地,得以在今日为姑娘指指路?”

“多谢先生好意,但兰尘的故乡实在是个小地方,只怕先生当真是没去过的,也许还是未曾听闻。”

“哦?姑娘不妨说来听听?”

白鸿希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看来他是真的去过不少地方,就不知道这个世界里会不会刚好有个地方也叫大理。兰尘想说个生僻的地名,但记起她对冯大婶说过大理,便作罢了。

“我的故乡,在大理。”

“——大理?”白鸿希皱眉思索着,随即歉然道,“请姑娘见谅,在下还果真是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抱歉了。但不知这大理,属于我昭国的哪个州郡,或者,是异国?”

“是在昭国,但乡下人见识浅薄,我也不知道大理属于哪里,反正在南边,很远的南边。”

兰尘微微垂下眼睫,颇有点黯然的样子,她是为了掩饰自己眼中的淡定。说“很远”并不会让她生出心酸的感觉,因为从前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即使处在攘攘的人群里,她也常常有种隔着很远很远的感觉。

看着面前沉静的女子,那句“乡下人”让白鸿希极轻微地抬了抬眉。且不说这跟她昨晚的表现有多不符,这姑娘的口音虽怪,但分明更倾向于北方的,怎么说来自南边呢?不经意的小错误,还是故意要去搅乱别人的判断?

再或者,是燕国又不安定了么?

可是据属下回报,燕国目前正陷入夺嫡之争中,不管是国主,还是诸皇子,应该都没有余暇设计昭国。

不过,也有可能是其中哪位,想捞取资本哩!

越想越觉得可疑,这个兰尘在冯家庄被绿岫救起,到底是不是有意的——绿岫长得越来越像那个人了,即使是在这小小的乡村,也还是太引人注目。

白鸿希不动声色地对兰尘笑道。

“那姑娘怎么会独自一人到这冯家庄来?姑娘的家人……”

兰尘依旧微低着眼帘,说辞是早就想好了的,也已经在冯大婶他们面前用过。

“我不知道,是好几年前,有天我爹娘都出去了,留我看家,后来有个人跑来说他们在山那边被老虎咬伤了,我赶紧跟他过去,谁知道出了村子就被他逼着往北走。前些天,我们在河边休息的时候,那人突然全身发抖、口吐白沫跌进了河里,我不会游泳,周围又没人经过,他就被水冲走了。”

“这么说,姑娘是遇见拐子了?”

白鸿希审视着兰尘,虽有几分相貌,但比较起来,还是她淡远而干净的气质更突出些,体形纤瘦,看来是十八岁左右的年纪,只是似乎又有点不太确定,可感觉也不像过了十八岁还未婚的女子或已婚妇人。

兰尘没有应他的话,也不抬眼看他,神情淡然。她不想装得娇娇怯怯的,有违本性,再者说,那样若是以后还可能与这教书先生有交集,就多有不便,而且只怕也不容易让好心的冯大婶答应让她一个人去渌州城闯荡生活。

“那姑娘现在有何打算?不如我带你上衙门那儿问问吧,渌州城是我们昭国仅次于京城的繁华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和游学者都非常多,也许官府可以帮忙问到大理的消息。”

这意见倒是出乎兰尘意料,原来古代官府也有救助流散人群的职能,不过她还是别去找什么官府了。万一这昭国没有大理——不晓得这个谎言会惹来啥后果?而要是还真有个大理,她可不想被送过去,谁知道会是什么旮旯地方!

“有劳先生费心了,但我离家已多年,当初又是被拐子骗了去的,如今突然回家,只怕反而让父母难堪。所以我想就先在渌州城暂且安定几年,还请先生把渌州城的状况告知一二,我去找些事来做也有个方向。”

这临时拼起来的理由很牵强,但没办法,有总比没有强。

“……姑娘要定居渌州?”

白鸿希的眼睛眯了一下,掩去了眸光的锐利。

“不,那可不一定。”

“哦?”

“我的家,现在是不能回去的,而这渌州能人辈出,我想若是可以习得一门技艺或是挣得些许钱财再回家,会更好,毕竟山里人难得出来见这世面。”

“哦。”

白鸿希笑意模糊地点了点头,又道。

“这么说姑娘已经打算好了谋生之道了?”

“没有,去了再说吧,反正总不好赖在冯大婶家里,我不会农活的。”

“嗯,说的是。何时动身?”

“明天。”

兰尘答得很干脆。

虽然冯大婶好心,可是她真的很不好意思,尤其自己什么都不会做,整个一米虫。虽然她觉得其实做米虫蛮幸福的,可是这么毫不相干的人家,即使只在别人这儿白吃白喝一天,她也满身不自在。

白鸿希思索片刻,笑道:“也好,不如明天我送姑娘去吧,正好想买些笔墨回来,而且我对渌州也有几分熟悉,说不定帮得上忙。”

这番话才真正让兰尘放心许多,她可以跟这白鸿希多了解些昭国的情况。太无知了是很容易踩到地雷的,要知道,古代的刑罚可残酷得很。

“那就有劳先生了,非常感谢!”

“姑娘客气。”

看着兰尘真诚的浅笑,白鸿希的疑惑又加了几分。从冯家三哥那儿听说,这个兰尘是识得字的,若真的是来自穷乡僻壤,若真的是被拐子骗了的,如何认得那么多字?

可疑的,还有她的出现。而初清醒时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白鸿希直觉性地认定,那绝对不是神智未清时说的胡话。还有昨晚那两个多时辰的“发呆”,那个样子,明明像是下了什么决定。

是什么决定?她,又到底来自哪里?为何而来?

大理,或许根本不是地名。

绿岫在白鸿希的书房里呆了很久,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进入这间屋子,所以她非常仔细地看着室内的摆设。

书房布置得极为简单,除了满架的书,笔墨纸砚之类用具,装饰品就只有墙上挂着的白鸿希自己的字。写的是昭国几首著名的山水田园诗,风格各不相同,如此倒看不出主人的心之向往,书法则是简单的,白鸿希的字向来笔画干净,她不知把挂在自己房里的那首诗看了多少遍,闭着眼睛都能摹出来。

屋外突然传来兰尘的声音,绿岫急忙答应着,抽了一本前朝史册《陆书》走到窗边。

兰尘笑着。

“绿岫,我想在村子里走走再回去。”

“啊——好啊,那兰姐姐,你等等,我给你带路吧,这就来。”

“不必了。”

兰尘的微笑十分温和:“放心,村子就这么大,我不会迷路的,随便转转而已,你还是在白先生这儿好好看书吧。”

说着,兰尘便移步走开,绿岫叫了她一声,见兰尘头也没回,只是摆手,她迈出的左脚便慢慢地又缩了回来。白鸿希目送兰尘消失在海棠花树里,这才转回头来,看向绿岫。

别过视线,绿岫轻声道。

“不好意思,先生,打扰您了,我……这就走。”

隔着窗子,白鸿希看见绿岫优雅地走到书架后,放好书,走向书房门。他应该就这样放她出去的,以着淡淡的表情,真的就像一个热衷于游历天下的读书人一般,温和而疏远地面对她,就像最开始那样。

“没关系,冯姑娘,你可以继续看,不着急。我该走了,若有中意的书,就拿去吧,我送给你。”

“咦?”

绿岫讶异地站在门口,澄净的眸中现出点点惊喜,却还是咬着唇,偏头道。

“不,先生,谢谢您,不用了。”

白鸿希笑一笑,侧身提起食盒,看向仍站在书房门内的绿岫。

“可以的,只要你喜欢的书,都可以。”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五章 渌州

一匹半老的马拉着一辆半旧的敞篷车摇摇晃晃地在古老的泥土路上颠簸,正是盛夏,今天的太阳尤其焦热,这古代又没个在大路边种行道树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更是晒得厉害。连应该对这种天气习以为常的赶车大叔都蔫了,倒是坐在身边的这位,一身白衣,除了戴顶帽子,也没见带着什么祛暑的东西,却是依旧神清气爽。

摇一摇手中的荷叶,兰尘把目光再度投向远处。

幸亏早有防备,早晨出门的时候顺手摘了几片大荷叶,正好盖在帽子上,挡在身前,荷叶的清香怎么说也解了不少暑热。

可是还是免不了心中的烦躁。

从前天晚上决定去渌州,到现在,兰尘依然想不出她要靠什么生活。

离开冯家时,她本想用那根发簪和水钻发卡跟冯大婶交换些换洗衣物和钱的,可冯大婶只收下发卡就给了她几套新衣和二两银子。兰尘也不太清楚银钱的价值,只觉得几根发卡肯定值不了那么多,但白鸿希也劝她自己留下发簪,那是银质的,做工精美,到城里若是一时没着落,拿去典当了好歹能抵一阵子。听他这么说,兰尘就不再坚持,看冯大婶家至少是富农级别的吧,没为难到他们,兰尘便道着谢收下了。

不过那根发簪,兰尘知道绿岫很喜欢。女孩子嘛,总是喜欢漂亮饰品的,尤其是这么清丽绝俗的小美人,那发簪配她,还高攀了。

临走,兰尘对绿岫笑道。

“我尽量不去典当这只发簪,等绿岫及笈的时候送给你,好不好?”

大概是职业病吧,绿岫的年纪跟兰尘的学生们相仿,她又极聪敏,所以兰尘自前日傍晚起跟她打探这昭国的情况时,本是想知道些细节的,却没想三两句聊下来,话题就不尽围绕着那些日常俚俗转了。兰尘不知不觉就侃侃而谈起来,说得十分过瘾,讲完了才想起这里已是陌生时代,亏她在那什么白先生面前还装没文化呀——习惯果然是魔鬼!

算了,没关系,反正以后估计也不会有什么牵扯了,而且清纯美人总是得人欢心的,何况绿岫可是其中翘楚。她有着这片田园滋养出来的温婉与宁静,未经世事还如待放的出水青莲,可是兰尘总觉得,这女孩子倘若就此嫁人、相夫、教子,到底可惜。虽跟冯家人相处不过一日两夜,但绿岫和她大嫂,以及村中的少女们的差别却是明显的。那些见识,如果能得到锤炼与展现的舞台,也许绿岫会名留昭国的青史吧!

不过闭锁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又能如何呢?

田野是一望无际的绿,比兰尘童年记忆中那盛称为“鱼米之乡”的故土还要绿得深广,官道上人很少。因为天热,也因为渌州城正处在一条东西走向的渌水和一条南北走向的人工大运河——南河的交叉点上,商贾多数都用水路。

这片土地位于广阔大陆的东方,四个大国,以居中的昭国最为强大,现今的昭国皇帝是两年前登基的,三十二岁,年号为弘光。东北边正由游牧国家转型的燕则有最勇武的军队,西北边的西梁国占据着昭国与大陆西方各国相交通的要道,地处戈壁沙漠,民风亦剽悍,南边有楠国,虽小,但物产丰饶。三个邻国,其中燕、西梁与昭的关系时好时坏,楠则与昭素来交好。另外在东方无边的海域上,还有几个岛国,其中尤以占据这片大陆东方的新月半岛和周边数个岛群的东月国最为强大。

而这幅员辽阔的昭国里,京城在中部偏北,位于渌水上游,是目前这片大陆上最繁华的都市。地处渌水中游的渌州,则是昭国的商业胜地,有便利的水陆交通连接南北东西。昭国南边还有一个南陵城,在南河与另一条东西流向的大河雍江的交汇点上,距海非常近,其繁盛略次于渌州。

呃,真的跟中国好像啊,连这个时代背景都跟北宋很有几分类似。就是这里的历代王朝是不设国号的,而以皇室的姓氏来指称本朝。譬如前朝国姓为陆,史书上便称之为“陆氏皇朝”,如今的国姓为沈,后世的史书便会用“沈氏皇朝”来为之命名,而这一朝史书就将极明了地命名为《沈书》了。

这倒是方便,想来不会发生让世民大哥改姓唐的案例了,但怎么会那么好运就刚好到了个不用特地学语言和大体风俗习惯的地方?

不得不让人感到诡异!

老天爷的花招向来多得很,区区一个巧合就可以改变命运,如此低微的几率都能撞上,谁知是不是厄运的先兆?

只不知这个昭国,是否也和北宋一样积弱,可别叫她赶上“靖康之难”。

因为,她那个时代最老的老人们都知道的,在生命被默许肆意轻贱的世界里,乱离人根本连乱离犬都比不上。“尊严”这个词就是乱世里的奢侈品,假如别人可以像踩死虫豸一般轻易地杀死你,那么你怎样地慷慨激昂都是徒劳,食客怎会在意食材的抗议!

拿出冯大婶给的米饼和蔬果,兰尘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渌州是商业重镇,店铺、酒楼、作坊和王公巨贾的豪宅林立,昭国最大商家苏家的大本营就设在渌州,所以想找事儿做倒不是多难,唯一的问题是兰尘啥也不会。

一直到马车已经抵达渌州城外了,兰尘还是没想到什么谋生的办法。这里的路边种有粗大的梧桐,车走在树荫下,顿觉阴凉。

兰尘摘下荷叶,路上繁华了许多,车马络绎不绝,而远处一条白练上更是帆影重重,那应该就是从西方雪山里发源,经过京城,经过渌州,聚集数条支流,在这片大地上画出一个巨大的树枝形状,再奔腾着汇入东边大海里的渌水。

渌水北岸,巍峨的城墙沿着山势绕向似乎无止尽的远方,楼门高峻,只见上面守城士兵的枪尖将阳光反射成一个个耀眼的亮点,巨大的“渌州”两个字悬在向北洞开的城门上,古朴健劲。

三朝古都,对兰尘而言,心中涌起的那一点跨过历史洪流的感触,很快就消失在轻轻的叹息声中。

再大的辉煌都与她无干,这不是她的国,她的城市,这只是个陌生的世界,而她必须一无所有地在这里谋得生机。

这时候已是下午,兰尘跟着白鸿希下了马车,谢过驾车的大叔,再跟他约好了后日一早在此等候,两人便走进城内。

布衣、布裙、布鞋,初穿时还不习惯的东西,此时站在与之完全合契的背景中,兰尘眼底生出一瞬的模糊,似乎正站在迷离的梦里。

人挺多,比照《清明上河图》来看,这渌州的确很繁华,白鸿希熟门熟路地带着兰尘往市集方向去。要不是一路上灰尘扑了满身的不舒服,兰尘都想把这当作“古城一日游”来告慰自己了。

一条街快走完了也没什么收获,在那些商铺、作坊里做事的,基本上都是男子,更何况他们这是漫无目的地找。

太阳的热度丝毫没有退减,白鸿希看兰尘很疲倦的样子,就带她进了旁边的小茶楼。要了壶凉茶,兰尘用左手撑起头,沉默地看着窗外。

“兰姑娘,等下我再带你去另一条街转转吧。那边的作坊比较多,也许你可以先学些手艺,但是作坊里的活儿很重的,姑娘恐怕受不得那累。”

“……看看再说吧。”

兰尘懒懒地回答,白鸿希也就不再多话,自己慢慢喝着茶,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投注在兰尘和周围的人身上。

休息了好一会儿,兰尘正想着再坐几分钟就提议离开的时候,旁边两个人聊天的话题略略吸引了她的一点注意。

“老弟,你听说没有?那兵部的张大人,就是去年送了东静王爷去临海后,神气活现地从咱们渌州回京城的那位,叫、叫张享吧?哎呀,被皇上抄家啦。不得了,听说查封的金银珠宝无数啊,还有好多的侍妾丫鬟被发卖呢,嘿,那是个顶个儿的漂亮。”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那种大官,还用讲吗?”

“诶,你说那些大户人家里,是不全都是漂亮姑娘啊?这都打哪儿找来的,就咱们渌州这么大的地儿,怎么我平日走街串巷就没瞧见几个呢?”

“人家有钱有势,当然漂亮姑娘都赶过去了,你没看今儿那苏家招几个粗使丫鬟而已,偏门那儿还不是围了一大帮?”

“……这倒是,苏家那钱跟天上往下泼雨似的,就算当丫鬟,也亏不了。”

“得了,老哥,那些姑娘的眼界都高着呢,就算你长得比那苏家大公子还要帅,没钱,人家一样瞧不中你。还是回家看自己的黄脸婆吧,好歹能给咱做一顿热汤饭不是?”

“哈哈哈,说得在理。”

那两人说笑着就结帐离去了,兰尘若有所思地以手背抵着下巴,在心中加减一番,然后问白鸿希道。

“先生,这做丫鬟是跟主人家订几年的合约,到期就可以走人呢,还是卖身契一签,就永远都是这家的奴仆了?”

“咦?”白鸿希一愣,“姑娘……莫不是想去苏家?”

兰尘点点头:“可能的话。”

关于古代的奴婢制度,兰尘可以参考的文献比如《红楼梦》,记得那里面被卖入贾家的花袭人,她的母亲曾提议说要赎她回家来着。

可是这里是昭国的渌州,再怎么相象,风俗上的差异总是有的,也不知道卖和赎之间有没有什么差价。她是自己一个人,若能与苏家签约,得了银子也是归自己支配,工作肯定是要做上几年的,期间会有工资,食宿全包的话,应该就只用出衣服的费用。这样,也许就有余钱可供投资了,她才不想一辈子做丫鬟。

至于那种大家族的复杂内部问题,刚才那两位不是说招的是粗使丫鬟吗?一打杂的小丫头,不是自己找事儿,哪里搅和得进去?

反正,她是绝对不会吃饱了撑得慌,去帮什么小姐私会情郎的。

打定主意,兰尘便伸手又倒了杯茶,没理会白鸿希那显微镜般的目光。自然,她也没看见白鸿希突然抬手挡住脸部前的那个眼神,因为他的动作就像是一个疲累的人自然地将手抚上脸颊般轻轻按着,只露出微闭的眼睛。

门外有锦袍玉带的人走过,身姿卓然,步履稳健,深青色衣袍的角在艳阳下飘如鸿雁,惹得小茶馆里的茶客们一阵注目礼。

不知是什么大人物,兰尘只听见茶客们唧唧喳喳的片断。

“哎呀,萧门,那是萧门的少主!”

“诶,你怎么认得?”

“假的吧,堂堂萧门少主怎么会一个人走在街上,连个随从都没有。”

“切,武林高手哪要随从碍手碍脚的呀,又不是那些只会踩着祖宗高跷横行的纨绔子弟!告诉你们吧,我一个表弟就在萧门,上次他指给我看过,瞧人家这气势,就算没看过也猜得到啊!”

“气势?得了吧,说得那么玄乎,气势那东西又没个脑袋可以栓上根链子跟人说它是张三李四王五家的。”

“去,你当那是狗啊!感觉,凭感觉哪,人家那叫、叫武林高手的杀气。”

“这个我听说过,那好像还是好些年前呢,有个燕国武士来向如今的萧门门主挑战,结果跟萧门主在雍江边站了半天,也没打就走了,别人说那就是叫萧门主的杀气给逼退的。”

“啧,真厉害,看来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呐!”

兰尘控制不住地斜了斜嘴角,原来昭国人都这么迷武术哦。难得地让人对这异世界也有点亲切感了,在现代兰尘其实挺喜欢看武侠剧的,唯美而又有真实感的武打画面实在很吸引人。

不知道这个萧少主,到底有多厉害。

当然,应该是飞不起来的吧。

“兰姑娘。”

白鸿希顺着兰尘的视线瞟向茶庄外已经走过的那人,见兰尘没反应,他瞥一眼周围,眉峰极轻微地拢起。顿了顿,他再叫道。

“兰尘姑娘。”

“啊?哦,白先生,怎么啦?”

“是这样的,兰姑娘,做丫鬟,尤其是兼有皇商身份的苏家的丫鬟,你……”

以为白鸿希是担心她做不来丫鬟的工作,兰尘道。

“放心,我做过服务业——呃,是那拐子曾将我卖入一个员外家中做过丫鬟的,但才两个月,他趁着我外出买东西的时候,又逼我跟着他继续往南走了。”

白鸿希眨眨眼,他刚才其实是想说苏家若招奴仆,必然要身家清白的,兰尘的过去完全没根据,苏家如何会要她?

是呵,这突然出现的女子,当真奇怪。尤其,她现在竟想去苏家当丫鬟。

苏家……

呵,她到底是什么人?

白鸿希放下手,现在已经不必挡着脸了,他对兰尘微笑道。

“这样也好,听说苏家从不曾亏待过下人,姑娘去了,只管用心做事,倒比去作坊强多了。至于卖身契的问题,姑娘将来想走,按惯例,只需付出如今拿到的银钱数的一半就可以了。不过苏府向来慷慨,姑娘做得好的话,也许连这笔钱都会省去。”

兰尘点点头:“不知先生可以带我去么?”

“当然可以,姑娘不认得路,正好跟着在下熟悉一下这渌州城。”

“谢谢,真是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

马车停在渌州城外,式样普通得不会让人注意它第二眼,驾车的是个戴着宽檐帽子的瘦弱中年男子。

韦清站在车边,目光扫过静静蜷坐在车内的美丽女子。

“你也不必多想,我女儿医术了得,她一定会治好你身上所中的毒,而且就现在来说,她那里也比较安全。你就安心养伤吧,别的无需操心。”

“……为什么救我?”

多日来沉默的女子终于发出了声音,沉黯如那日山谷里的血。

韦清简单地回答。

“目的之一,老夫虽不是什么大善人,却也没冷眼到能无视一个姑娘家惨死在面前;目的之二,知道你和杀手的身份后,我想这个消息多少能给我的外孙一点参考,助他避开危险。”

“……我,不就是个危险人物吗?要是被皇帝知道,你和你的外孙,绝对逃不过一死。”

“呵呵呵,不加上你,我外孙估计也容易被那小子盯上。况且比较起小心翼翼的逃避,多数时候,我更喜欢未雨绸缪。再说了,我们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谅也没几个人有能耐知道。这天下,可不是那皇帝小儿一个人的天下。”

“……哼,这句话,真是比我父亲犯的罪大多了。”

“是吗?”韦清眉梢微抬,“可惜,老夫不是谁的臣子,除非打败我,否则谁也没那资格拧下老夫这颗头来。”

“——臣子!”

好一会儿,女子疲倦地闭上眼睛。

“你们会失望的,我并不知道张家遭此灭门之祸的原因。”

“那也没关系。既然老夫已经救了你,用不着现在又把你丢开。”

“窝藏我,你会后悔的。”

“想做就做,这世上没人能让老夫后悔!”

女子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坐在那里。韦清看看她,放下帘子,走向驾车人。

“萧翼,路上小心。”

“您就放心吧,老爷子。”

“到了麟趾山记得告诉月城,老夫可是特地去西梁给她取竹莲的。”

压低帽檐,萧翼尽力掩去语调中的笑。果然到了鹤发的年纪就会有童心哩,武林中的传奇人物在那对母子面前越来越像争宠的小孩了。

“是,我绝对会转告夫人——老爷子他特地到西梁的大沙漠中去给夫人取那味稀世药草竹莲去了。”

马鞭轻轻扬起,萧翼驾车直往西南方向而去。看一眼远去的红尘,韦清跃上马背,悠然地去往西梁。

在这样南北东西交叉的路口,擦肩而过的人不计其数,所以待过后再记起刚才一晃而过的某人,往往已是萍踪难寻。

疾驰的马背上英姿飒爽的年轻人猛地拉住缰绳,回头一阵张望,但灰白的官道上,只见寂然的树影。

同行四人中一名书生模样,蓄着长髯的中年男子疑惑道。

“珈,怎么了?”

年轻人转回头来,微微皱起眉头,开口发出的声音却是清朗的女声。

“……刚才往西去的那位老人,好像是江湖上传言的那位韦清。”

“韦清?”

男子皱了皱眉,一时想不起这个名字。

“就是萧门门主萧岳的正室夫人韦月城的父亲,江湖上名声赫赫的奇人韦清。他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而自从二十年前韦夫人离开萧门后,韦清便再未露面江湖。我会认得他,还是因为我师父五年前与他巧遇,才有一面之缘。如今,镇守北方马市交易的正是萧门少主,他的外祖父突然出现在此。陈先生,你怎么看?”

被称为陈先生的中年男子名为陈良道,他皱起眉头。

“我们现在没有多余的工夫去管武林中的事,不过萧门的势力亦不可小觑,河运和马市,也许将来三爷会用得上。珈,叫人留心萧门便可。”

“是,陈先生,我会转告珏的。”

“可以的话,了解一下那萧门少主的喜好,不过先别接近。”

“您放心,珏会注意的。”

“好了,我们快走吧,临海还远着呢。”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六章 应聘

付过帐,兰尘便同白鸿希出了茶楼,穿过这条渌州城最繁华的锦绣大街,往城西方向而去。一路上,听白鸿希详细介绍什么布庄、胭脂水粉店、书铺和衙门之类的位置,最后拐进一条宽阔的街道。这是永清路,街面上铺着相当平整的大青砖,分为左右两半,当中有道小河,砌得十分严整的岸边,两排丰美的杨柳在风里妩媚生姿,每隔百米左右便有形态各异的石桥连接两岸。这里,便是渌州的富人区,路边的深宅大院里住的全部都是高官巨贾、豪门望族,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院墙,也可以猜到主人是非富即贵之辈。

“这要走到什么时候啊?”

兰尘嘟囔着,这简直是望宅子走死人嘛。他们已经走了那么久,如今后面也开始望不见尾了,前面却还是无际的高墙。

“快了,你看对面这片院子就是属于苏府的。”

顺着白鸿希的手,兰尘侧目看去,奈何只见高高的白墙,连点儿树影子也没漏出来。沿这苏府的白墙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期间除了紧闭的侧门外,连只蚂蚁都见不着,然后,兰尘终于看见两只标志性的石狮子了,再走近,便是雕花檐梁和朱漆大门。那“苏府”两个字不知是哪位高人写的,飘逸俊秀,而又内含劲骨,跟想象中这“昭国第一商”的名号倒是极相符。

这会儿似乎有什么重要人物到来,苏府大门敞开,两名年轻男子正交谈着走入门内,旁边两溜家丁毕恭毕敬。

兰尘有些好奇,他们应该是古代的贵家公子吧。但是以他们在对岸的距离,柳叶参差中,略有近视的兰尘能看见那侧着身说话的男子俊雅的容貌和华丽的服饰,至于另一个,就只见他挺直的深青色背影了,跟刚才在小茶馆看见的那被称为萧门少主的人感觉倒是很像。

出于礼貌与自己的尊严,兰尘没有特地转头去瞧他们,只以眼角余光间或瞟着,就过去了。不过那最后一眼,似乎刚好侧身说话的男子也正看着他们,而深青色衣着的人恰要转过他的头来。

有点好奇,不过个人性格使然,兰尘没有再转回头去看。

记得黛玉进贾府都是走的侧门,这招几个粗使丫鬟肯定不会用正门的,所以他们还得走,只怕是要走到后门去了。果然,白鸿希带着她走了许久之后过了桥,弯进一道小巷。

说是小巷,但足够三四个人并肩走了,比较起刚才那大道上的冷清,小巷里就热闹多了。苏府招丫鬟,看来就在这里。

兰尘看看白鸿希,虽穿的不是绫罗绸缎,但那股温良的气韵、俊帅的容貌却十分出众,引得前前后后那些女孩们频频回首。

感觉白鸿希虽不是那等固守男女之别的迂腐书生,只是展眼看去,拥在这里的多是不到十五六岁年纪的女生,白鸿希若跟着走过去,实在太扎眼。基于个人目的,兰尘也不愿成为别人蜚短流长的对象。

想到这里,兰尘止住脚步,笑道。

“都是女子,先生还是不要过去了,我一会儿便回来。”

“好的,姑娘去吧。”

白鸿希微笑着停住脚边,目送兰尘走向那道门,他身后,一个穿着苏府家丁衣服的中年男子突然出现在巷口。在旁人注视的目光中,男子略显不自然地扯扯衣摆,走过白鸿希身边,大步进了后门,原本站在门口通报的一个小丫鬟则被男子低声叫走。

门内是简单的小院,没什么装饰,青砖铺了个彻头彻尾,只余左右两棵高大的梧桐在这盛夏里遮挡日光。如此倒显得简洁,想来没了这些走来走去的人,小院里该是静谧清亮的。

左边的梧桐树底下就是面试处,两个中年女人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前来应聘的女孩子们。

“下一个。”

听见那懒洋洋的声音,兰尘走上前去,微微欠身为礼。

管事的女人们略有点不悦,面前这姑娘神情冲淡平和,没有她们见惯了的卑微、讨好与忐忑,这稍稍折损了她们多年努力所得来的优越感。

“叫什么名字?”

“兰尘。”

“哪儿人?”

“大理。”看那两个女人疑惑的神色,兰尘补充道,“在南边,是遇上拐子了,被带到这里来的。好不容易才逃出,看渌州繁华,就想在这儿安身。”

“哦,倒是可怜哩。”

女人们露出同情的神色,又问。

“那你多大了呀?”

“……十八。”

兰尘答得有点迟疑,她偷眼瞟一下那两个女人,据说那些大家族里有些年头的女佣都是见多了人的,兰尘不知道她们会不会看出自己的实际年龄。毕竟她已经二十六了,又没好好养护过皮肤。

“那你会做些什么?知道大户人家的一些规矩吗?我们苏府招人,工钱自然亏不了,当然,做事就得仔细了。”

看来是多虑了,女人们只是点点头,继续问着,兰尘赶紧回答。

“我不会什么特别的,但是洒扫庭院之类的粗活,我保证做好,苏府的规矩,我也会认真学的,只要可以得口饭吃就行。”

女人们还是点点头,又问了些是否生过病,会做些什么活儿之类的问题,就让兰尘先去旁边等着。她们要去商量录用问题了,兰尘刚好是最后一个来报名的。

看看四周,兰尘走到另一棵梧桐树下,这儿人少,她就靠着树干稍稍休息在这工作激情异常高涨的夏日艳阳里走了太多路的腿。这小院儿没什么可看的,倒是两棵梧桐长得漂亮,兰尘喜欢看绿色的植物,尤其是这样枝繁叶茂的大树,便静静地抬头望着如云的树冠。

在小院通往苏府内宅那条长廊的镂空窗户后面,两双眼睛看过来。

“你说的,就是那丫头?”

一个低沉的男声慵然响起,说话的正是兰尘在苏家大门前只见其背影的男子。他瞧一眼兰尘,轻轻笑了笑,俊气十足的脸上满是不在意的神情,墨黑色眼眸微斜,使他更显得脱略不羁。

站在他身边的俊雅男子转回头来,含笑的目光温和地看着相交多年的好友。

“的确是那位姑娘,虽然看来普通,但她既然跟吴鸿本人在一起,而且是想到我苏家来当丫鬟,普通也许才不普通。毕竟,吴鸿是消失了快一年的。”

“哼,吴鸿啊……那还不简单,苏大公子,既然她想来,你就放她进来,看看这丫头到底能折腾出个怎样的不普通。”

苏寄宁,也就是昭国巨商苏家长孙,以俊美的容貌、温雅的气质和圆融的处事手段闻名昭国的男子笑道。

“最近日子太闲了吗,萧?你可别乱来,我只是有所怀疑,万一这位姑娘真的跟吴鸿没关系,伤到无辜就不好了。”

瞥瞥眼,萧泽转身踱开。

“随便你了,反正你天生就是劳碌命嘛!我才不会那么无聊呢,南陵那边送了信来,楠国一批武林高手来拜会萧门,我爹要我尽快赶回去,明日就走。那丫头,还是等她做出什么事儿来,我再来玩玩吧。”

“楠国的高手?那还需要你出面吗?”

“不,倒不是为了比武的事,而是我爹想就海船的事跟他们打个商量。”

“海船?唔……萧门主真的想走海运了么?”

“应该吧。”

萧泽耸了耸眉峰,转身离开。

叹口气,叮嘱随身小厮去通知管事的女人留下那姑娘后,苏寄宁跟上萧泽。他这位朋友,身为昭国武林泰斗萧门的少主,实在是任性啊,跟他的父母太像了!

只是以萧家如今的状况,这样的个性到底是福是祸……

兰尘被录取了。

虽然从小丫鬟的议论中,隐隐约约地,她知道了其实因为她不清楚的身世背景,原本是榜上无名的,但是大公子一句话下来,她就插队买到票了。

这可是莫名其妙了,兰尘确定自己可没那等好运气能无意中救助什么贵人,更别提跟苏家,或者说是那位苏大公子有关系了,难道说,她来这个世界还真是有个啥重大任务的么?

拜托,别是给人当活祭品!

黑着脸唧唧歪歪一顿后,兰尘的理智随着饥饿的肚皮回来了。

将来如何飞上祭坛当一回贞德或是要怎么做一次神经质女巫她是不知道,眼下最现实的情况就是她得先好好地生活下去,这时代里找工作同样不容易啊!

算了,就民以食为天的伟大真理来说,能进大家都渴望的苏府,是个好消息。

管事的女人命大家先解散,给了一刻钟让女孩子们去跟家人说明情况。兰尘便去找等在外面的白鸿希,听到她说今晚就可以住进苏家后,白鸿希把她的小包裹递过来。

“这就太好了,姑娘入了苏府,就万事多保重,若有事,可以差人送信给冯大婶……或者给我,不要客气。”

“谢谢先生!您请回吧,真不好意思,累您陪着我跑了一整天。”

兰尘弯腰给白鸿希浅浅鞠了一躬,真诚地表示她的谢意。白鸿希不自觉地退后半步,继而笑道。

“姑娘多礼了,好了,姑娘还是快些进去吧,我要走了,保重!”

说着,白鸿希已经转过身去,兰尘猛地想起什么,急忙叫住他。

“请等一下。”

“兰尘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这个,请先生帮我带回去。”

一支漂亮的凤尾银簪伸到白鸿希面前,他不解地看看兰尘。

“麻烦白先生亲手帮我把它转交给绿岫,她很美,这支簪她戴才最好看。也算是我谢她的救命之恩吧,况且我的头发剪得这么短,也用不上了,留着浪费。”

兰尘把簪子放到白鸿希手里,再次微微欠身一个鞠躬后,转身走向苏宅。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没入门后,白鸿希皱起眉头。

这一路走来,兰尘给他的感觉是奇怪的。她不像寻常女子,那种淡然不似做假装出来的,而且她所有的问题,都是针对昭国的地理环境、政治和经济状况来提,这更不是普通家庭的女孩们会想的事情。不过,却也点明了她对昭国的一无所知。

难以理解,真的难以理解,倘是什么人的阴谋,又怎会派出对这些可说是常识的事都不知道的人呢?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她到底是什么人?

那所谓拐子的话,白鸿希根本不信。

总之,他不了解这女子,因为不了解,才顺水推舟将她送进苏府,以免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有丝毫的可能去危害到那人,或者伤及绿岫。他确定,以兰尘那被拐子带到渌州来的身世,苏家绝不可能招她,之所以同意,是因为苏大公子亲眼看到他“吴鸿”领着一个女子来苏家要当丫鬟。踏进苏府的兰尘,是苏大公子眼中可疑的猎物,苏家,兼皇商之职的苏家,已经富可敌国的苏家……

白鸿希握住发簪,甩袖大步走开。

如果这女子不是别有所图,那苏寄宁估计也不会为难一个小婢女;如果这女子确实可疑,就是她罪有应得。

可是说起来,他白鸿希——不,应该是吴鸿,竟然会这么想,竟然不是果断地解决任何可疑人物,反而暴露自己,却只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丢给别人。

真的是在冯家庄呆太久了,以他的身份,以他所做的那些事,他有什么资格……哈,如此好心!

一道院墙、一条小巷,两人相背而行。

这盛夏的黄昏,天边晚霞如撒开的大幅朱色云锦,给渌州的繁华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苏府的莲花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纯净的白。

层层碧玉般的叶翻卷之间,白色的莲花以各种开放的姿态摇曳着,清凉的荷香随晚风漫过来——这莲池,美得让夏日的焦热一瞬间远远退开。

苏老太爷最爱的就是在这片莲池边品茶,池中小亭的飞檐高高挑起,叶与花簇拥在亭下,一壶香茗氤氲,再无人打扰。尽管他是坐拥天下财富的渌州苏家家长苏骋,享受的极致,却也不过是这一杯茶与一池莲花。

但既是苏骋,所以,他可以每日坐在这里,然而不代表他就能每日都悠然地享受黄昏的这片风景。

说起来,那个每天都呆在这里的人,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用去十五年的时间,甚至还会更久地陪伴这满园花香木色的呢?苏骋从来不是个无聊的好奇心旺盛的人,但对他,还真是有几分!

因为,那男人可不是那种会安安静静地老死在床铺上的家伙啊!

说人人到,表情冷漠的男子驾着小船从莲叶间穿过来,仔细地清扫着池中的浮萍。苏骋沉默地看着,当初他还觉得这情景是多么地不搭调,谁知道,十五年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涟。”

男子听见了,可是一如平常般,他并不回答。苏骋也不在意,继续道。

“皇上决定要拆掉南安王府了,你,不去看看吗?”

“……不去。”

苏骋慢悠悠地斟了一杯茶。

“涟,如果南安王府还有活着的人,你会怎么办?”

男子终于抬起头来,冰寒的眼睛直射向苏骋。只有这一刻,男子普普通通的脸才鲜明得让人不禁打个寒战,声音却还是淡漠的。

“什么意思?”

“前些天,皇上杀了兵部的郎中张享。据说,这位张郎中临死前放言,南安王府尚有遗孤在。我查过,张享十五年前在御林军中任修武校尉,是南安王府血案之后最早进入现场的一批。”

“……还有呢?”

“没了,那个郎中的家眷在流放西疆途中遇袭,全部被杀。而接触过他的狱卒,也悉数暴病而亡。”

男子站在船上,依旧面无表情,眼中凌厉的光芒已散去。

苏骋侧目看他一眼,慢慢道。

“涟,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只要是我能做到的,老夫定当满足,算是谢你十五年前救我儿孙三条命吧。”

“我跟南安王府的关系,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深。”

“……是吗?”

苏骋淡淡地应了一声,那平和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别有意味的暗示,男子这时却已是撑起竹篙,要往莲池另一边去了。

贴身的仆役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中拿着的是京城快马送来的消息。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或者说,这些消息已无法让风头浪尖几十年的苏骋吃惊了。不管是皇上又为出身寒微的皇后的父兄加封了些什么官职,还是这回却准了严家举荐官员的折子,驳了顾家的奏章,包括原临州刺史李赣因治理地方豪强有功,而拔擢为御史大夫。

闲闲地敲着未成局的棋子,苏骋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菘陵盐矿那里,上季的情况报过来了没有?”

“回老爷,还没有。”

“怎么回事?应该这几天就送上来的。”

“前天已经传信去催了三爷,估计马上就会有消息过来。”

“嗯,送来了就立刻呈来给我看看。若过了明日还未送到,罚。”

“是,老爷。”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七章 翡园之异人异事

兰尘走在这群新进的丫鬟后面,不甚在意地打量着传说中的“昭国第一商”的根据地。

果然是世代的有钱人,这名儿不是吹的。

首先,院子够大,单单这会儿她们要走去——嗯,宿舍吧,就沿着长廊七拐八弯了好久。当然,管事儿的意思是要她们记路,比如,一定得知道这边过去是翡园,苏家鼎鼎有名的后花园,奇花异草无数,平常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们会去逛的,小丫头们注意别往那儿乱窜。

这批招的粗使丫鬟们被安排在女仆们居住的雨园,其实离后门那小院很近的,因为她们并没有归入各房之下,是通用的,有的分去厨房,有的分去做针织。对管事的来说,什么都不会的兰尘还真有点难办,大少爷“钦点”的人,活儿太重的,恐怕不大妥,活儿轻松的,这粗使丫鬟……怎么可能?

呃,大少爷也没说要把这姑娘派到他的院子里去。

斟酌再斟酌,只得让她去打扫翡园了。涟叔虽然难亲近,可是这个兰尘看起来倒是个安静女孩儿,瞧着也懂事,应该能做得不错吧。

听了安排,兰尘不觉得这件差事有什么特别,就是环卫工人呗,而且想来比现代的清洁工要好多了。堂堂苏家的后花园,当然不会有果皮纸屑,管事大娘说了,只把走廊、鹅卵石小径和草坪上的落叶扫到指定的大树底下堆起来就行。

收拾好床铺,吃罢晚饭,才招来的这些丫鬟便被领去各自的工作地点熟悉环境,女孩们嘻嘻哈哈地出了雨园,便赶紧敛声,只有眼睛闪闪地东看西看,憧憬着已经在这里开始的新生活。兰尘淡然地跟着同样是打扫翡园的前辈丫鬟柳翠儿,一边记路,一边思索这个世界能有些什么她做得来的投资项目,同时还要既回避柳翠儿对自己刨根究底的追问,又听她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父母兄妹兼老黄狗给介绍了个清清楚楚。

幸而走了没太远,便听翠儿指着前面道。

“这里就是翡园了。”

兰尘很有些期待地对准了自己的目光,完全真实的古代园林啊,而且还是绝无污染的。在现代,就是那些学校里树木才多些,可也是灰蒙蒙的,还被花坛围住,轻易靠近不得,而身为老师,她怎么好意思不爱护花草?如今干干净净的园子成为她每日的工作地点,这大概是她来到异世界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了。

“翡园是没有筑围墙的,整个园子只由矮灌木丛、蔷薇群和竹子圈起来,有五个出口,我待会儿一个个带你去看。”

翠儿很热心地介绍着,兰尘淡淡一笑,边跟着她走,边仔细打量四周的景致。夏季天黑得晚,这会儿的昏黄光线足够她们看个仔细了。

走下长廊的台阶,几株栀子花树散在青砖路边的草地上,过去是六棵高大的刺槐呈“八”字形撒开,这便是翡园的入口之一。刺槐后面,一带流水横过,正是翡园天然的界线,这小河名为漱玉,水质清澈透明,鱼虾水草皆清晰可见。河水的那两头,蔷薇花的矮墙似锦,晚风中香气氤氲,有着自然的华美。

两人走过漱玉河上的小桥,进入翡园。

“我是负责擦洗走廊、石桌和石椅的,前一个打扫落叶的姐姐被划到表少爷房里去了,这才赶紧招人的,这园子固定是要两个人,多了太闹,少了又做得不好,所以兰尘姐姐你记得,做事的时候千万别说话,指不定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哪一位就在树后面赏花儿、钓鱼儿,或者弹琴做诗呢。园子里面所有的花草树木全部归涟叔负责。哦,对了,涟叔是老太爷好多年前花重金请来的花匠,这翡园怎么布置,全由涟叔说了算,主子们都不插手。”

说到这里,柳翠儿看看四周,确定没人后,就侧过身来附着兰尘的耳朵低声八卦,“涟叔架子很大的哟,除了老太爷,他谁都不理。兰尘姐姐你打扫的时候要小心,千万千万别摘这园子里的花儿来戴呀,涟叔很可怕的。前些年二小姐赏梅,忍不住摘了一枝,刚巧被涟叔看见,冲过去也不说话,劈手夺下梅花,就冷着脸死盯着二小姐,吓得二小姐直哭。可别说是二小姐太娇气,听她的丫鬟说,涟叔当时那眼神,冰刀似的,恐怖得让她都觉得脖子直哆嗦,更别提被涟叔死盯着的二小姐了。结果最后,老太爷还要二小姐给涟叔道歉,涟叔也不理,埋了那枝花转身就走。”

兰尘挑一挑眉,真是有个性的园丁大叔,不过看来这苏家也特别,竟然能如此礼遇这位涟叔。

“哦,我知道了,谢谢你,翠儿。”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兰尘跟着柳翠儿已经把翡园差不多逛了一遍。按着苏府的规矩,到一定时辰后,各院丫鬟除非是奉了主子的令,否则不准随意走动,于是两人就慢慢走回雨园,同时由柳翠儿给兰尘介绍这苏府的一些琐细。

苏家的经商历史可从前朝算起,在苏寄宁曾祖那一代开始辉煌,百多年累积下来,苏家的商业网络遍及整个昭国,甚至辐射到周边几个国家,丝绸、茶、医药、酒楼乃至盐,苏家的霸主地位,无人可动摇。而在这样的时代里,大商人与朝廷自然是有着剪不断的关系,苏家到曾祖去世的那年里,终于取得了皇商的资格,随后,苏寄宁的姑姑,又成为先帝宠爱至极的昭仪,如此一来,苏家如虎添翼。虽说可惜那位苏皇妃红颜薄命,没几年就风光地赐葬在先帝还未盖好的皇陵边了,但这已经足以为苏家缔造鼎盛的契机。

主人家的光辉让柳翠儿说得兴高采烈的,兰尘只撑开一只耳朵听。这些事对她来说,是时代背景,苏家富可敌国的财力是福还是祸,不是她能插得上嘴的。从实际出发,她个人比较感兴趣的是渌州的商品信息和消费情况。

所以,从翡园前门拐出来的这两人都没注意到在廊下的那排水杉后面,苏寄宁正目送她们离开。

兰尘——从苏府管事那儿得来的消息,这女子大理人氏,是被拐子带到渌州来的。呵,大理?苏家商铺遍及天下,商队的马蹄更是行遍昭国,还没听说哪儿有个大理的。就算是真有那么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她与吴鸿走在一起,没有易容,没有任何伪装,而且还刚巧走过苏家正门前,刚巧在萧泽来访的时候,刚巧被他们看见,真是想不让他怀疑都难。

毕竟,吴鸿是那人倚重的心腹啊。

但是苏寄宁不打算直接挑明,就听萧泽的吧,看这女子能做些什么,若是那人真对苏家有什么图谋,这女子就是条牵着幕后的线了。

月儿从天宇里悠悠荡过,黑夜又渐渐向天边退去,灿然的夏日在女孩子们大清早的说笑声中开始。做丫鬟自然要早起的,厨房得准备早餐,采购的更得趁早,打扫庭院虽没具体规定,但主子早上若有心先去花园里转转,你能挥着扫帚在那儿煞风景么?所幸兰尘三年的高中生涯已经习惯了,醒来刚好赶上大伙儿。

拿了扫帚之类的工具,兰尘就随着柳翠儿一起往翡园去,那位威名远播的涟叔已经蹲在一株牡丹花下拿着小铲子培土。是个中年人,直到她们走到他跟前停下,这涟叔才抬头看一眼,那张普通的面容上眉眼冷漠。

柳翠儿赶紧介绍:“涟叔,她是新来的丫鬟,负责打扫翡园。”

兰尘欠欠身,向涟叔道:“涟叔您好,我是兰尘,以后要多麻烦您了。”

涟叔这时已经低下头干活,只冷淡地说了一句。

“不许弄伤花枝树干。”

“是,我知道了。”

再微微鞠一躬,兰尘认真地回答,就跟着柳翠儿走了,然后她们两人也散开,各做各的。工作时间是一天,把那些活儿干了就行,早做完的早休息。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兰尘没多久便对那花园了如指掌,不过除了翡园和雨园,兰尘对苏宅的其他地方完全陌生。

没必要去参观,也不想参观。在苏府,她的身份是打杂的丫鬟,乱跑的话,若是运气不好被管事儿的大娘抓住,或是冒犯了主子,绝对少不了一通责骂,兰尘可受不了。

况且翡园很大,也真的很美,在不耽误正事儿的前提下,兰尘的工作往往会做很久,因为在她眼中,美丽的并不只有大家称赞的固定景色。一棵树,一枚花瓣,一片漱玉河里柔顺的水草,不同季节不同状况下,都有不同的风致,兰尘会安静地欣赏。幸好她的“偷懒”没被苏府的大人物们撞见过,涟叔倒是常常遇到,不过他什么都不说,看见了跟没看见,一个样。

冬天过去将半的时候,兰尘做了涟叔的帮手,这个过程是渐进的。最开始,她只是在打扫完后,偶尔正好看见涟叔工作,就站在一边看,反正回去雨园也是听丫鬟仆妇们东家短西家长地聊天,还不如呆在翡园里。

花无语,风无语,人无语,这样至少让她觉得自在。

后来,她会帮涟叔提提水什么的,再后来,就是在涟叔的应许下,帮他小小地打理一下花草了。

涟叔非常沉默,除了指导兰尘干活,基本上不开口,兰尘也不是个爱搭话的人。于是,苏家的老太爷在某个冬日的暖阳里来翡园散步的时候,恰巧看见兰尘和涟叔两个,一人守着一株梅花树正在剪枝。偌大的园子,从苏老爷走近到最后离开,愣是只闻水语风声。过了半个来月,苏老太爷突然下令给兰尘长了工资,这件事真是惹得合府震动,连苏老太爷的长媳,如今的当家主母苏夫人任氏都特地来翡园看过。

身为昭国宁远侯爷家大小姐的任夫人持家有道,她当然知道这个令向来不问家中琐事的老太爷关注的小丫鬟,凭那不清不楚的身世,当初所以能进府,是因为得到了让她引以为傲的长子苏寄宁的“特许”的。那时,她默许了,儿子的事,她从不会轻易干涉,如今她就得去看看了。毕竟苏寄宁新婚才一个月,娶的是掌控了昭国瓷器市场半壁河山的江南秦家的长女秦宛青。

虽然她不必担心宛青或秦家有什么不满,但于公于私,任夫人所允许靠近苏寄宁的人,都必须是经过细细审查的,尤其是女人。

兰尘那时正打扫架在漱玉河上的小桥,看见有美貌丫鬟扶着一个服饰华贵、气韵优雅的中年妇人迎面走来,她也不认得,只是礼貌地让开了,谁知那妇人却脚步随意地在她面前停下了。兰尘淡然地站在路边,避免事端地朝那妇人做了个暗地里跟柳翠儿学的万福的动作。

所谓无欲则刚,兰尘并不希求在苏家得到多余的财富,以现代人观点看,她工作了,得报酬是应该的,给主人家尊敬,那是在应有的礼貌范围内,她不会付出多余的恭敬。所以对于在翡园里遇到的公子小姐们,兰尘通常是一律淡淡地欠身为礼。

不过遇见贵妇人直接站在面前,这还是头一遭,有点奇怪。

“你,叫什么名字?”

贵妇人的声音温和而雍容,微微的笑容使她打量着兰尘的眼睛稍稍弯起,却没有,也无意掩去那双美丽眼眸中冷彻的审视。

“回夫人,叫兰尘。”

“哦,很脱俗的名字呢,谁给取的?”

“姓兰,庄上的教书先生随便抽的一个‘尘’字。”

“呵,那也真是巧得紧。来我们苏府多久了?”

“还有十天就六个月。”

“你懂得园艺?”

“不,是最近才跟涟叔学的。”

“怎么,喜欢侍弄花草?

“是的。”

“平日里好像也总见你在翡园里做事,没跟别的丫头们去玩么?”

“有的,只是跟着涟叔栽培花草更有意思,所以呆在翡园里的时间就多些。”

“哦——那么,好好做吧。”

“是。”

就这么几句话,妇人问完,淡淡地点一下头,扶着丫鬟走了。兰尘侧目看她们一眼,便低头继续工作。

不消她打听的,那贵妇人一走远,柳翠儿就从后边那排珊瑚树后挤出来,激动地扯着兰尘,压低嗓音连声叫道。

“啊呀呀,是夫人,是大夫人哪!而且还只带了紫晶姐姐一个出来,是特地来看兰尘你的吧,是吧?”

“哦?刚才那位就是任夫人?”

“对呀对呀,这也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大夫人呢。以前夫人要是来翡园,都是有一大群小姐丫鬟们围着的,因为都是有宴会或者要招待客人嘛。还有啊,一般我们这样的小丫鬟,连紫晶姐姐也是不常看到的,她可是大夫人最心腹的大丫鬟哩,不过我就给她传过好几次话。”

柳翠儿要表示激动地挥舞双手,兰尘的衣服便终于得以摆脱蹂躏了。拉好衣服,兰尘看看任夫人远去的方向,当然是早已不见人影的。

重量级人物出场了,看来苏老爷子加工资的事儿使得“大公子特许”的流言不止是在底下这些丫鬟仆妇们口中传扬着哩。不过苍天可鉴,她迄今为止压根儿就不算真正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大帅哥,这绯闻传得着实冤!

真是的,老天爷到底编的哪出八点档肥皂啊!

恶俗!

恶俗到让人想狠狠地给这末流编剧泼一盆洗脚水,然后叉着腰张狂大笑:看你丫还敢笔臭……

怨归怨,实际上任夫人走过后,啥事儿也没发生,兰尘也就依然认真地考虑投资的事儿。

她还是没学会什么手艺,针织女工的打算在看见柳翠儿苦练N年后绣出的那朵连牛都不愿嚼的牡丹时彻底放弃。至于其他的,不是太累她不愿意,就是技术含量高,根本浪费她已经不再的青春。想来想去没个所以然,气馁之下兰尘心道,要不就去推广花艺得了,没准儿还真能成一开山宗师呢,而且说不定这就是她万里迢迢穿越而来的伟大目的?

那可好,攒够了银子就能安享米虫的幸福生活了,不用起早床,不用大冬天的还拿着扫帚——唉,这粗使丫鬟毕竟还是辛苦哩!

由于食宿全包,还提供些衣物、被褥,兰尘又不用那什么胭脂水粉,她的工资迄今只有一项支出,去买了本字书,闲暇时借着字书拿树枝练习繁体字。这样一来,她帮丫鬟、小厮们写些家信,倒也得了点点润笔费,正好抵去买笔墨纸砚的开销。这还使兰尘在雨园里颇得了些人缘,只是她的习惯用语也多多少少地带来了别人的侧目。

毕竟是不同的文化,某些已经融入进生活里的典故、成语、诗歌,在这里却是会让人听得莫名其妙的。这时候,偶尔会模糊了时空差别的兰尘便倏然间感觉到了自己与昭国的距离,那仿佛是难以填补的。

至于跟冯家庄,兰尘偶尔写过几纸问候,也得到了绿岫字迹漂亮的回信,让她感激的是冯大婶还让人送来了御寒的冬衣。

听说白鸿希早就辞了私塾的工作,悄没声地离开了冯家庄,大概是继续周游天下了吧。有点可惜,兰尘让白鸿希转交那根银簪,原是想给那一对人传点情的。谦谦君子,当然会有淑女慕之。这也算是她谢白鸿希的帮忙吧。

听说绿岫明年才及笈,可是来说亲的媒人大概是跟做门的木匠串通好了似的害冯家多了好几笔换门的支出,现在,那小美女每日正做着嫁衣呢。提起这事儿,冯大婶就关心起她的终身大事来了。

兰尘看着信和针脚紧密的棉衣笑笑,有人关心的感觉是温暖的,她很淡薄,所以她也只能享受这种远远的关切。在这个世界里,兰尘想,自己大概注定要孤老终生了,因为昭国是未知而陌生的。

兰尘可以很快地接受新环境,却难以融入,非常难。

冬天随着人们对过年的盼望也转眼走过,自从秋末时幸运地远观了一场苏家大公子苏寄宁与南方瓷庄家的大小姐那古代贵族式的奢华婚礼后,兰尘便很期待在这充满古典韵味的时空里过年。

所有的仪式都让人既熟悉又陌生,这是个与兰尘的母国十分相似的国度,但昭国终究是不同的,服饰、建筑、宗教、历史,昭国有独属于自己的文化。两个时空同处红尘世界,却是实实在在的异域他乡。

大年初一那天,她跟着柳翠儿给苏府的管事大娘们拜过年后,又去给独自住在一间偏院里的涟叔拜年,竟然得了个大红包,真是意外。所以兰尘随后出去渌州的大街上闲逛的时候,回来便给涟叔带了坛酒。

不然很不好意思啊,她给涟叔拜年时,可啥都没带,也是不知道该带啥啦,还有,她啥都没有。

街上很热闹,尤其是渌州最繁华的那条锦绣街,开张的店铺依然不少,街边叫卖的小贩也很多。兰尘并不想买什么,她只是随意地走着。前一天骤降的大雪把渌州城裹成了玉宇琼楼,小孩子们那身吉祥的红衣在白雪里非常耀眼,街上追逐打闹的身影如小小的火焰,清脆的笑声中,一支冰糖葫芦掉下来,那晶莹的深红诱惑着人的眼。

兰尘带着淡淡的微笑看远远近近的人群享受他们的节日盛典,她沿着街道,走过那条冰雕玉砌的仿佛是要通往天边去的永清路,一个人慢慢回来。

孤独、寂寞,这时候特别突出。有过去的时候,过去也许会是一种负担,没有过去,却注定茫然。因为没有过去,就意味着没有牵挂和被牵挂的,意味着没有人会站在身边——谁都会害怕独自处世的。

但纵是如此,她依然会一个人。

元宵的花灯很快也收进了仓库,翡园里又绿起来,兰尘的生活仍和往常一样宁静。春天过去,夏天再过去,她来到这世界已经一年,二十七岁的女子,看起来还是像只有十八九岁,甚至脸色更好了。

大概是因为心中越发空明吧,再就是——空气和水的质量太好了。

这个夏天,已是昭国沈氏皇朝的弘光三年,异世界的生活目前还算得上旷远自在。没有以为中的对家的刻骨思念,也没有想象中对这个社会的严重不适应,如同过去在那个世界里选择的生活方式一样,这里,她更让自己走在边缘。既然已主动放弃了多余的yu望,那么只要老天爷有点良心,她淡然的生活应该能这样继续淡然下去。

很多年以后,当兰尘坐在遥远南国的繁星下吹着海风享受细软沙滩上的午夜清凉时,总会忍不住想起翡园里的那一年时光。世事难料,若当初她没有进苏府,又会是个什么光景呢?

不过这是后话了,反正说长不长的一年下来,兰尘还是会无比怀念21世纪先进的淋浴器和那个全自动的洗衣机。

唉,穿越啊穿越,大概就是……一言难尽吧!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八章 逃亡而来的侠客

秋风从旷野吹来,翡园里落叶缤纷,映着天空中太阳的西斜和一层层云卷云舒,带来种种不同的情致。这样的景色常常会让兰尘微笑驻足,全不在意刚刚扫好的叶子又被风吹得满地。

涟叔教了兰尘很多花木的养护知识,翡园里的部分植物,实际上已经是交由兰尘负责栽培的。最近,因为苏老爷从京城那边又带回一批新品种的墨菊,原有的那大片ju花就也交给兰尘打理了。

天很高很青,云儿淡淡的,风轻如羽,翡园里大片的草不知不觉间枯去了梢上的碧色,由着斜阳来给大地酝酿出透明而温暖的色泽,仿佛梦境里的画。曲曲折折的长廊这边,兰尘屈膝跪在一片白色ju花丛里小心地剪着花枝上的败叶枯蕊。做这种工作,她会沉浸在花的清香里,忘了时间,也无人打扰。

但今日,一个低沉的好听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打断了兰尘的工作。

“打扰了,这位姑娘,适才有没有看到你家大公子从这边经过?”

兰尘抬起头来,深青色长衣的男子站在夕照的秋光中,映着脚边大丛素白ju花,令他挺拔的身姿尤为俊逸洒落,很美,比他的容貌更能引起兰尘的赞叹。他五官分明,是那种尤为吸引异性目光的俊伟长相,偏向棱角分明的细长型眼睛深邃如辽远的山谷。

“大公子他沿着走廊往松园方向去了。”

兰尘淡淡地回答,疏而有礼地看了男子极短暂的片刻,然后继续她的工作。

淡青色的衣裙,简单的发髻,素净的面容,兰尘绝不是精致秀雅的女子,但有时候,她的沉静,有种天高云淡的自然韵味。这让萧泽微微露出了笑意,对她有了那么一点点印象。

也可能是萧泽见惯了女子看到他之后的三种反应吧,或者羞涩掩扇,欲遮还露,或者大胆地直视,眼送秋波,还有一类极少的,是冷眼以对,视若无睹。这女子,却是淡然的,她只是单纯地看看他,并且欣赏。

萧泽的兴趣也仅此而已,他这时当然不会问兰尘的名字。对他来说,只是感觉:苏家的这个丫头,倒清净。

不过,竟然会有人修剪翡园的花草,那个涟叔,辞工可么?

弯过梅林,萧泽顺着长廊走进松园。与翡园的幽雅不同,松园疏朗开阔,三间不太大的房子在院子最后面,别处都是一色的大青砖平整铺地,仅有左右两侧种了四株苍劲的大松树,而台阶上两排**正开得绚烂。

松园是苏家男子习武练身的场所,此刻,庞大苏家未来的继承人,苏老太爷引以为傲的孙子,宁远侯爷的至亲外孙,世人眼中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同时还扮演着商界人的榜样与眼中钉之双重角色的苏寄宁正将一把长剑舞成银风细雨。他优雅的剑式里蕴蓄着不可小觑的劲道,这是“风雨剑”,江湖奇人韦清所创,七年前,苏寄宁偶然相助于他,便得了这份谢礼。

萧泽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苏寄宁结束招式,却意犹未尽,他冲萧泽笑道。

“来指点一二吧,萧,大半年不交手,你的武功定然是又上层楼了。”

“好啊。”

萧泽朗然一笑,纵身到旁边放置武器的架子那里,抽出一支黑漆长枪,随着他身影的腾越,长枪如矫健的黑龙破空而来。苏寄宁不敢懈怠,他知道他这位好友在比试时绝不会放水,尤其此番是自己要求,那萧泽的攻击绝对和临场对阵一样凌厉。

十多个回合下来,苏寄宁落败。

这却是他们两人比试的必然结果,虽然韦清自创的这套风雨剑的剑招十分精巧,但是苏寄宁的武功底子与萧泽实在相去甚远,令风雨剑威力大减,自然很快就败下阵来。这是预料中的事,身为武林大派的继承人,萧泽的武功若没这么厉害,单凭处事能力,又怎会被他的父亲——萧门现任门主萧岳在三年前就派到渌州来独当一面?

要知道,萧门的势力范围主要在南方,以南陵城为中心,睥睨昭国武林群雄的萧门更掌控了河运和造船的绝对优势,而北方的马匹交易是直接跟燕、西梁和昭国的动向相关的。主持交易的人,还身负保证昭国军用马匹供应的问题,一旦战争意图被挑起,擅长骑兵战的那两个国家定然会戒严马匹交易。骑兵对步兵,不必说,纵使昭国能获胜,那也一定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休息一下吧,萧。”

苏寄宁收回剑,走去廊下,矮桌上已备好了茶叶和热水。萧泽抬手把长枪扔回架子里,大步走到椅子上坐下,苏寄宁挥手示意小厮们退下,便自己动手泡茶,待到两人面前的细瓷杯里均斟入了碧色清茶,萧泽只道一声“谢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周静谧如深夜。

“萧,此次武林大会,你以为如何?”

“没什么好意外的,皇上有动作了。”

眯眯眼,萧泽对好友回答得很直接。

他并不意外苏寄宁会知道这个还没正式提出的,甚至尚不为许多重要人物得知的消息,毕竟苏家不是普通的商家。

“竟然是真的!”苏寄宁轻笑,眉眼间自然而然地透着贵气,“武林大会本是江湖人的事,自古江湖都是自成一套方圆的,朝廷不会轻易干涉,如今竟然有大内高手扮装出席,并且还想提议选出具有实际权力的武林盟主来掌管江湖?皇上真的是太不放心了。”

“哼,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所提出的盟主,实际上就是官职。弘光帝可打着好主意呢:倘能拉拢武林盟主,使其正式号令江湖,那朝廷无异于有了一支特殊军队;而若盟主或江湖各势力之间产生异变,他随时可以挑起江湖间最猛烈的争斗,那时,不仅盟主难辞其咎,整个武林还会被借机肃清。”

萧泽满脸不屑,手中一片茶叶被他弹指挥出,渐暗的天色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碎屑般大小的茶叶已经被他强劲的内力给钉在了前方的松树上。

这弘光帝,猜忌心如此之重,非得把整个天下完完全全地控制在手中才睡得安稳么?反过来说,也是他没有自信吧,对自己的统御力,对臣下的能力与忠诚,皇帝都没有信心。这样的人,既能忍耐两年多不出手,如今动作起来,只怕就难以停止了。

“皇上也有他的理由,侠以武犯禁,普通江湖人逞凶斗狠尚且伤及无辜,视官府于无物,武林高手则更没有忌惮,如果他们有什么阴谋,皇上的寝宫大概都不是那么安全的了。不止江湖,以皇上的个性,我们苏家这样的大商人,还有朝中那些掌握军政重权的豪门世家,皇上迟早都会动手的,而且应该是整得更彻底。现在想来,一年前兵部郎中张享被抄家赐死,就是个暗暗的信号啊,不过,那也是张大人做得太过了。”

苏寄宁带着淡淡的嘲讽,其实历朝皇帝对这三类人物都不放心,因为皇帝的那张宝座最不牢靠,从来就是谁有权,谁便可以决定坐上去的人。

“萧门主的意思,是怎样?”

“你以为武林大会才刚开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

“你得到消息了吧?我订婚的消息。”

“呃——刚得到的,有点意外。”

“当然意外,因为订婚这件事完全是假的。以我爹那所谓的金蝉脱壳之计来讲,我就是那只被丢下的壳。”

萧泽没好气地瞪着松园紧闭的门,“我爹那个老狐狸,他当然不会去做什么武林盟主。可是一旦那些大内高手当堂提出,众人哄抬下,肯定是不好拒绝的,匆忙之下就先下手为强了,他要我逃婚,给他演一出家庭纷乱的闹剧。现在,门主气病,少主不知所踪,萧门全体高手出动寻找,武林大会只由门下一分舵主意思意思地出席——你马上就可以得到这个消息了。”

苏寄宁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半晌才道。

“那北边的马市是由你暗中指挥吗?这恐怕对你隐藏行踪不利呀。不管萧门主对这逃婚设计的多么精心,时间上却太凑巧了,皇上他,可有点——多疑。”

“呵,说得是。”

“所以你得防范被激怒的皇上找到你。”

“不用担心,马市和整个北方分部会由我二弟全权代理。”

“萧澈?”

想起萧泽那个永远一副上辈子被人欠了五百万两银子的表情的二弟,苏寄宁皱了皱眉。萧澈是很有能力,武功也极好,但对萧泽来说,他却是个有着潜在威胁的人物。至少,就以往来看,萧澈的挑剔可从没少过,甚至多得惹嫌了。

萧泽知道好友未点明的意思,这种事,家大业大的苏寄宁自小司空见惯,下意识地就为萧泽忧心起来。

“二弟是最合适的人选,不管从马市的经营,还是从为这场家庭纷乱造势来考虑。”

“嗯,想想这也是最好的法子了,正好萧你至今都没有娶妻的意思,或许萧门主也是要借机催一催你呢。”

有点无奈地抬手支起下颌,萧泽脑中晃过父亲的身影,说起来父亲其实什么都没说,可是除了父亲之外的每个人,可没少跟他叨叨这个话题。

“我知道,在南陵的这半年,孟姨可是让萧门的人几乎把天下形形色色的美人都看遍了。”

“这事儿我有所耳闻,听说连武林第一美人上官凤仪都没能让你动心哪,反倒是被萧澈得了去。”

苏寄宁说得有点叹息,萧泽抚一抚下巴,道。

“上官凤仪才貌兼备,确实让人动心,但既然她和二弟两厢情愿,我当然乐得成全了。你知道,以我二弟那冰冷的性子,我一向深信,他会愿意接受一个女人跟着自己生活,那可比让他开口给我说个笑话都难。”

俊雅的脸禁不住扭曲起来,萧泽这古怪的固执,总让苏寄宁难得地对萧澈寄寓几分同情——果然不能选择亲人,是件很可悲的事啊!

“……你真是够无聊!天下可以说笑话的人那么多,干嘛老盯着萧澈一定要他讲?明知道他那张脸跟‘笑话’这两个字根本不能摆在一起。”

“哈哈哈,所以才有特别的效果嘛!再说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不能做什么事的,只看你愿不愿意逼他一下。习惯成自然。”

……对,这世上,没有人天生就是一张脸可以冻死人的。尤其儿时那片绿莹莹的草地,那片灿烂阳光,那张孩童天真的笑容,还有不远处那抱着婴儿温柔微笑的女子,他至今都记得,深深地记得!

看看萧泽满脸的漫不经心,苏寄宁无奈一笑,丢开这个话题,关切地问道。

“不过这件事情终究还是欠妥当了,皇上只要稍有猜疑,就会认定你们忤逆,虽然不好直接出面,但要找萧门底下水运上的岔子,却是不难,有了这层,再煽动那些觊觎萧门势力的人……萧,这事儿不简单。”

“就算安排得再妥当,皇上终究是要收服萧门的吧,所以我爹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要解决这事……”

萧泽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寄宁一眼,“还得看人。”

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苏寄宁偏回头来,他了解萧泽,江湖人不羁的血脉在他身上积淀得最为浓烈。他可以与人把酒硭山之巅,恣意谈笑,毫不在乎自己是萧门少主,而对方是要取他性命的北燕高手;他也可以一掌废去苍山派掌门长子的武功,只因那仗势欺人的恶徒扰了他春雨杏花醇酒的兴致。萧泽如此,萧门又岂会任人搓扁捏圆。

可是说来岂止萧门,岂止江湖,他苏家,还有那些豪门世族,泼天的荣华富贵和大权在握的良好感觉享受得惯了,如果真要动起来,就算对方是皇帝,又有哪一个肯善罢甘休?

这样的争斗,谁都无法退出,大概也是永无止境的吧。

“……是啊……”

削弱过于膨胀的家族势力,对这个国家而言,或许是必要的,但这削弱的过程和结果,以当今皇帝逐渐展露出来的手段来看,大概不会怎么温和。

而他们,自然不愿任人宰割。

“哦,对了,那姑娘是谁家的千金?”

“什么姑娘?”

“给你逃婚的那个。”

“楚家。”

“妙手生春的楚家?”

“嗯。”

“……那可是江湖大族。”

“没错,可是楚家大公子遇到麻烦了,生死攸关的麻烦。”

“那么这场交易就是以楚家及楚家一位小姐的声誉换取楚怀郁的命?”

“也可以这么说。”

“到底是什么人,竟能逼得楚家如此狼狈?”

苏寄宁虽不是江湖人物,但鼎鼎大名的楚家,即便不是江湖人,多数也还是知道的。这个与映水楼并盛于江南芜州的医药世家,武功虽非顶级,但长于药物,使楚家在江湖上人缘颇广,通常不会得罪到什么人的。而另一方面,药物既分良药,也少不了毒药,楚家的密门之毒,可从未失过手。

“这个嘛,因为楚怀郁带回的新婚妻子是西南边地芫族族长最心爱的女儿,嗯,好像是叫做红榴吧。”

“芫族?”

“你应该听说过的吧,芫族对药草的精通,可不下于楚家。”

“原来如此!”

苏寄宁摸摸下巴,疑惑道。

“可是,就为了一个女子,楚家至于如此么?他们就那么纵容楚怀郁?”

“呵,这可真是冤枉楚家的家教了!不是纵容楚怀郁,而是对如今的楚家来说,楚少夫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让楚家获得医术上的突破。据我所知,在楚怀郁这一代,医术只在楚怀郁一人身上有所成就,其余诸人皆资质平平,难当大任。至于这位神秘的红榴小姐,能让芫族族长不惜涉足江南的人,想来不是庸常之辈吧。”

“但你们又能拿芫族怎么样?”

“首先,我父亲和芫族族长龙朱有点交情;其次,芫族现在并不安定,有人也想做族长了,萧门可以助龙朱一臂之力。”

皱了皱眉,苏寄宁担心道。

“没有问题吗?总觉得西南地方特别的神秘,若只是精于药草也就罢了,这倒不必忧虑。我听说那里巫蛊之风极盛,这类虚实莫测的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尽量避开为好。”

萧泽闻言,轻轻一笑。

“没有问题,世事总是一物降一物的嘛。”

轻快的脚步声渐渐拢来,早已听见这声音的两人打住话题,脚步声来到松园门口,少年清朗的嗓音随即与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同时打破松园的寂静。

“大哥,大哥,听说萧大哥来……”

话音未落,少年已看见洒落地坐在廊下的萧泽,脸上顿时布满欣喜。他两步跨入院内,先对萧泽行了个十分之标准的江湖用拱手礼。

“萧大哥,好久不见啊!”

“嗯,好久不见了,寄丞,你还是这么精神哪!”

萧泽微笑着朝少年点点头,他是苏寄宁三叔苏粲的儿子,因为对江湖充满了幻想,所以每每萧泽来苏府找苏寄宁的时候,这少年必定会消息灵通地立刻寻来大力崇敬一番。

果然,苏寄丞朝那边真正的大哥打个招呼,便立刻转向萧泽。

“萧大哥,听说今年的武林大会有好多高手出席,怎么萧大哥反而回来渌州了呢?啊,不过幸好我没去汴州,不然就跟萧大哥错过了!”

“怎么,今年你爹同意你去参加武林大会?”

“不,他不同意,所以我才没有去成啊。嘻嘻,这也算因祸得福吧!”

苏寄丞笑得阳光灿烂,又急切地问道。

“萧大哥,把你在南陵大败陈诚的事儿给我说说好吗?萧大哥你是怎么打败他的?听说那陈诚一套掌法十分厉害,可硬是没法儿伤萧大哥你半毫,反被萧大哥一掌打下烟雨楼。唉,满城人争说萧大哥的风采,我却只有听的份儿,真恨自己竟然没能去南陵亲见那一战啊!”

“呵,没那么玄乎。陈诚的掌法在江湖上纵横多年,罕有敌手,这次我虽胜了他,却也带了伤,并非完胜。你所听到的那些,不过是以讹传讹的一篇拙劣刻本传奇罢了。”

这话说得其实不客气,但苏寄丞既将萧泽当作偶像,自然是把萧泽的言行处处往他所憧憬的江湖大侠上想。

“萧大哥还是这么谦虚呢,果然愈是绝世高手便愈虚怀若谷,不显山不露水啊!真不愧是堂堂萧门的少主……”

苏寄丞的赞美一如从前般滔滔不绝,听得苏寄宁直叹气,不知道是为萧泽,还是为自己这个迷恋江湖成痴的堂弟。

可惜,不管寄丞怎么拍马,萧泽也是不会与他“切磋”武艺的。从前的每一次莫不如此,这回当然也没有例外。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九章 传说中的武功

萧泽当晚住在了松园,为保险起见,萧泽目前已经中断了和父亲的一切联系。而逃婚的真相,是只有他们父子和提出这个建议的门主萧岳的二夫人孟氏,以及绯闻女主角的父亲,人称“百草仙人”的楚家家长楚茗才知道的。

追踪萧泽的萧门高手最早也得是明天和最快的流言一起到渌州。谁都知道萧门少主和苏家大公子为刎颈之交,所以在苏家发现萧少主的踪迹,略略闹一场,然后消失,他萧泽便可以暂时堂而皇之地隐身渌州了。

毕竟除了这烫手山芋般的“武林盟主”,萧门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很多不能放在太阳下的事。

这个最后的宁静早晨,萧泽信步走进翡园,苏府的后花园因为园丁而特别出名,但确实美得很。尤其是秋日的黎明,更显清旷。

弯过假山,萧泽在漱玉河边的小石桥上停下,岸那边是一排垂柳,袅袅柳枝的后面有金黄的梧桐与灼灼红枫相映,这边是高大的楸树和满地玉簪花。在绚丽跟宁静奇妙相融的晴朗秋日里,枯叶飘飘洒洒落了满园,犹如羽蝶翩跹的翼,四野无人游赏,只有一个素色衣裙的丫鬟正面向着萧泽所在的石桥方向打扫。

看她慢条斯理,还眼角带笑地时不时驻足望天的恬淡模样,萧泽感觉这丫鬟不像在做事,倒颇有享受的意思,而她侧头的时候分明看到有男人在这边瞧见了她,却视而不见,依然自得其乐。

看来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吧,还不曾浸染了红尘的风霜。

暂时无事可做,萧泽就靠着身边的楸树,欣赏佳人与落叶的清净。

美女他是见太多了,以至于孟姨安排的“江湖第一美女”上官凤仪的隆重出场实在没有办法令他顿时拜倒,心甘情愿地成为那棵供栖息的梧桐。而大凡容貌出色的人,总免不了几分得意,即使不会表现得遭人批为“只有在被打昏的时候看起来才真的比较漂亮”,目下的灰尘却通常是会比别人少几分的。

对此种美人,萧泽敬谢不敏,他没那个护花的闲情逸致。

这姑娘,虽没有让人惊艳的美丽,但那份悠然的雅致也颇有持久的韵味。在南陵呆了半年,看多了绵绵的温柔网,她那种天高云淡的宁静,这时反让萧泽觉得清心。

萧泽想起来了,是昨日傍晚遇见的丫头。

再细细看,萧泽觉得好像有点眼熟。他的记性向来很好的,那这位姑娘是在哪里见过吗?

正想着,就见涟叔弯着腰从牡丹花丛后面走出来。不想一大早就惹得这位性情冷漠的大叔横眉怒目地追杀,萧泽赶紧快两步跨过漱玉河上的石桥,闪到假山后面。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那边传来。

“涟叔,那丛ju花我昨天已经修剪好了,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萧泽忍不住探出头去,他有点好奇,那个涟叔竟然会让人碰这翡园里的花草?不可能吧,想当年,自己可是差点亡命天涯呢。

扶着扫帚,那丫鬟平平淡淡地看着苏府上下视为怪人的涟叔。而涟叔虽然脸上还是冷得没表情,却不似通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今天休息吧。”

“哦,好。”

丫鬟点点头,准备继续打扫。

涟叔走开两步,又回头道。

“没事的话,你可以去我院里看看墨菊。”

丫鬟抬头笑笑,“谢谢涟叔,可是我想今儿出去买些纸和砚台回来,等墨菊可以搬来翡园的时候,我再好好欣赏吧。”

涟叔便不再说话,径直往前走,丫鬟则继续安静地扫着落叶。

萧泽现在是好奇死了,涟叔,那个好像这满园花草是他许以生死的夫人的涟叔,竟然会主动请人去看花?而且,还是他院子里的花!

吓,想当年,他可是差点就成花肥了!

那个有点眼熟的丫鬟——啊,想起来了,是她!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轻而有力,然后传来苏寄宁温雅的声音。

“萧,你还记得那丫鬟吗?”

“嗯,刚刚想起来,是去年吴鸿带来的女子吧。”

看一眼兰尘,萧泽稍稍皱起眉来。他还记得,那时那女子,也是这样淡然地离开众人,独自安静地站在另一棵梧桐树下等待。

“怎么样,她做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做,除了翡园和雨园,她就再没去过别的院落,一年多来也只出过苏家大门三次,一切的行踪都十分简单明白,而且几乎不与任何人有过深的交往。但是,即使如此,她身上还是有疑点。”

苏寄宁微微耸眉,“首先,她说自己是大理人,是从南方被拐子带来的。但即使具体到我们昭国的村镇,我都找不到一个叫大理的地方,连楠国,我请你帮忙查过的吧,楠国也没有,想来那大理总不会是在楠国更南边的国家吧。”

萧泽抱起胳膊,把左肩靠在身后冰凉的山石上,道:“还有呢?”

“她在苏府的这一年多,只与渌州治下昌平县冯家庄上的一处人家有联系,因为据说她昏倒在野外时,是那家人救了她。我查过,他们倒是世代的农户,没有什么可疑点,来往的书信,我们也看过,只有平常的问候。但吴鸿,曾经化名白鸿希在冯家庄做了近一年的私塾先生,她到我们苏府做丫鬟后,吴鸿就离开了冯家庄,不知所踪。你知道,那冯家庄是威远将军冯常翼的故乡。”

“这件事,竟还能扯上冯将军?”

“是否跟冯将军有关,我不能断定。但是这一年在京城那边的调查中,不见冯将军跟冯家庄有过什么联系。”

食指无意义地敲了一下,萧泽看向苏寄宁,道。

“冯将军离家已几十年,这件事跟他,我看未必有关系。反过来想,吴鸿选择隐匿在冯家庄,后来却又如此明显地露出踪迹,未尝不是种隐蔽的策略。我们现在,不就是一头雾水吗?”

“你说得也对,但我到底还是不能释然。以吴鸿的身份,他在渌州地界呆得太久了,这不是小动作。”

“那就还是得看她了,因为只有她与吴鸿有过交集。不过,这也是我们能怀疑她的最大疑点?”

“对。”

“她……不会武功。”

“这也的确是个问题。”

苏寄宁苦笑着点点头,那女子绝对是没练过武的人,而据某次凑巧窥见她使用的另一种写字方式来看,右手中指和小指上的茧子倒像是因此握笔而磨出来的。但,她的字,虽笔画纯熟,但那手字啊——苏寄宁是教养良好的富贵人家的公子,对于兰尘那像喝醉了酒后瘫在泥坑里滚出来的黑色毫猪般的字,他只闪一闪眼角,平静地说:不太好看!

“另外,我家祖父算是阅人无数吧?”

萧泽莫名地点点头,“苏老爷子的眼睛是毒得很,怎么啦?”

“祖父很欣赏她,虽然看出她那个被拐子骗来渌州的身世是假的,但祖父说她的眼睛,是那种看透了红尘后真正与世无争的眼睛。而涟叔,竟然也允许她帮忙照顾翡园。这些,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老爷子知道她和吴鸿的事吗?”

“不,我没说,毕竟那些都只是可疑而已。说来倘若她真是吴鸿的属下,那吴鸿为何要亲自带她来我家,还特地从正门前走过?”

这是苏寄宁一直想不通的,萧泽对他笑道。

“是啊,吴鸿做得太明显了。那家伙果然狡猾,说不定让我们这样猜疑,正是他的目的呢。”

“但为何是她?若真是要让我们猜疑不定而乱了阵脚,应该是选一个在府中行踪模糊却又找不出什么漏洞的人才好啊,这姑娘,每日的举动太清晰了。”

稍微顿了顿,萧泽唇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他不甚在意地挥挥手。

“好啦,寄宁,别总是顾虑太多,那只会自寻无尽烦恼。既然这丫头的举动很清晰,那继续盯着就得了。当然,她要真没什么就最好不过了,但倘若果然是另有目的,呵,你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说得倒简单,吴鸿那人,岂是易与之辈?萧,武林盟主之事,没准这吴鸿就推了一手,你可别掉以轻心。”

“嘿,吴鸿厉害,我们也不是吃素的,以不变应万变,他吴鸿的主子还没那能耐把我们一口吞了。哦,对了,那丫头叫什么名字?”

“兰尘,兰花的兰,风尘的尘。”

“嗯,名字倒不错。”

萧泽随意地应着,虽说吴鸿因为他身后的那个主子而是他和苏寄宁共同要防范的对象,但暂且就丢给寄宁烦心好了,谁叫这丫头是出现在苏府呢?

所谓天意不可违呀!

倒是自个儿,这回可是有段日子不能恣意行事了,该找点儿什么咧?

“萧,你快走……”

苏寄宁突然叫一声,话音还没落,就表情尴尬地看看萧泽,再看看他身后。

这下不用回头,萧泽也知道背后来的人是谁了。在这花草怡人的翡园里,在苏府里,会对他这么直接地露出这么强烈杀意的,只有涟叔了。

没办法,这次是他先违背诺言的,还是快走吧。

“寄宁,有事再找我。”

丢下这句话的同时,萧泽已经飞身跃起,足尖借着漱玉河边的柳树枝干轻轻一点,提气横空翻出翡园。

只比他略慢一步,涟叔也使出轻功追了上去。

平常就冷漠的面容此刻更是无比肃杀,盯着萧泽背影的那个眼神,直可将他伶伶俐俐地冻成冰雕摆在翡园门口以儆效尤了。

兰尘本没在意这边的,是恰巧抬头望风景,然后,惊得眼珠子几乎掉出来了——只见今早看到的那个男子从假山后倏然射出,紧接着,涟叔竟然也以同样的动作和速度消失在高墙外。

……飞耶,是飞耶!没长对扑棱棱的鸽子翅膀也没驾朵黑云白云却腾空挪移十数米的那种行为……

大白天应该不会见鬼吧!

所以,那个真的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啊!

原来苏寄丞的武术毒瘾不是缘于拣到穿越过来的金大侠的小说呐!

那男子,昨天碰见过的,那种俊逸洒然的人物很容易让平常人记住,以前隔着翡园的花丛也看见过。柳翠儿当时十分激动地拉着兰尘嚷嚷古今粉丝的通用句型:“啊呀呀!萧公子,是萧公子!”

听说叫萧泽,是那个武林大派萧门的少主。

萧门她是知道的,一年多来,听多了丫鬟仆妇家丁们聊天,也把这个昭国的世家大族听了个遍。因为萧泽是大公子苏寄宁的好友,萧门就提得更多些,尤其这萧少主还是一典型的钻石王老五,不像苏寄宁,已经有了才貌双全、出身不凡的娇妻。

不过,刚开始听他们说什么江湖人的时候,兰尘还没多少兴趣的。现代的电视里,飞檐走壁的厉害功夫可看多了,一般般的那些脱不了地球引力的斗拳弄脚,可没啥意思。想必这世界里所谓的江湖,也就那样吧。

可原来这世界,到底还是不同啊!

兰尘一阵感叹,别的不说,至少是真的有轻功啊!货真价实的御风而行,不是电脑剪辑的特效,更没吊半根钢丝。

多方便哪,瞧瞧,一跳就上树了,不像她,爬个树得半天,亏得还是那种枝杈很低的树。

啊!兰尘突然想到,既然涟叔会武功,不晓得她可不可以拜师呢?她不要多的,只需可以拿来猎个野兔什么的当粮食就好了。

在现代看的那些武侠小说里,兰尘觉得武功的用途里就数这点最好。

混不下去的时候,就归隐山林吧。既能跟陶渊明一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又解决了基本的生存问题。她是想淡化无谓的yu望啦,但人活着,总得吃饭是不?

看那些侠客们,压根儿不用担心没吃的,反正那大片大片的山野都是老天爷他们家的,谁抓到的野鸽、兔子就归谁。总之,只要有本事去逮,什么山珍野味都由着你选。

哪像她那个时代呀,连沙漠都给圈了,整个地球都找不到一块弹丸之地可以让咱平民老百姓自由地抓个兔子,不,就算能找到,且不说保护野生动物的问题,你就不怕得个非典啊、疯牛病啊啥地?

不过,她这身骨头早就僵硬老化了,大概也没什么习武的天赋吧,而且还不晓得涟叔肯不肯教呢?虽说她算是涟叔的助手了,可跟涟叔之间还没那么有交情哩。哦,说来涟叔也是个奇上加奇的人了,比主人家还大牌的家仆?超级园丁?完全不知来历的冷面人?武艺高强?

……呼呼,好多XYZ啊!

就不晓得涟叔和萧门少主之间,谁更厉害些?

才要加快手中扫帚的频率,就见一个少年匆匆奔来。

“咦?萧大哥呢?兰尘,兰尘,你看见萧大哥了吗?我听说涟叔又跟萧大哥打起来了,赶紧跑来的,怎么人又不见了?”

少年又是懊恼、又是惋惜的表现让兰尘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这苏家的五公子苏寄丞是个典型的武侠痴,只要是提起江湖,苏寄丞对着根木桩子都能神聊个几天几夜,直说得天花堆成海、枯树再逢春。

“你来晚了一步,他们使出轻功上演追逐战去了。”

苏寄丞重重地跺脚,颇失望地叫道。

“怎么又是轻功追逐战啊!他们都不嫌腻的,男人嘛,干脆痛痛快快打一场得了,也让我好好见识见识萧大哥的厉害呀!可恶啊,我到现在仅仅只见过一次萧大哥跟武林高手过招的阵仗!”

“哦?原来你还是见过的嘛,我还以为你都是道听途说的呢。”

“切!”

苏寄丞不爽地嗤声,他倒不介意兰尘随意的态度,反正从半年前开始,他就知道家中的这个丫鬟根本无视主仆之分的。既如此,本就豁达的苏寄丞当然更随性地用白眼来表示自己对兰尘语气间涉嫌轻视自己偶像的不满了。

“兰尘,你以为我是那种迷信传言的人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种人我可见多了,别把萧大哥跟他们混为一谈。”

无所谓地点点头,兰尘道。

“好吧。那,你仅见的那一次比武,精彩吗?”

“精彩,精彩得不得了!兰尘你是没看到啊,虽然我不能告诉你萧大哥的对手是谁,不过那人也是造诣颇为了得的人物。高手过招,不动之中蕴蓄风雨,刹那间忽见绝招,漫天剑影,说不得多……”

无视小鬼亮闪闪的眼睛,兰尘非常干脆地打断苏寄丞热情洋溢的评书。

“既然见过了那么精彩的决战,你觉得这小风细雨还有观赏性吗?”

“当然没有,不过我总觉得涟叔很……”

“告诉你一句真理喔,五公子——曾经沧海难为水。你已经看过一次十分之精彩的决战,就会不自觉地把对下一场战斗的期望值提高,可惜世界上的高手就那么多,那萧公子又被你说得那么厉害,如此的话,你盼望又盼望的结果可能只是一场平庸的战斗,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啊,年轻人!好了,再见!”

她坐在那里,洁白如玉的双手无意识地绞着一方帕子,心脏不受控制地激烈跳着。那感觉,竟和当年等待他的那晚,如此接近。

可是她必须克制,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心绪的激动,除了她的儿子。

“夫人,二公子来了。”

丫鬟在帘外轻声道,然后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进来。

她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个“二”字总是能让她激昂的情绪瞬间冷却下来,她看着站在面前的面无表情的儿子。

这是她的长子,却只是他的第二个儿子,正如她。虽然没有人曾在那声“夫人”之前加个“二”字,但她知道,在所有人心中,她永远都不过是他的第二位夫人,永远……

“——澈儿,坐。”

她露出温柔的笑容,萧澈冷冷地坐下。

“行李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

“那么北方分舵的所有情况,你都掌握了吧?”

“是。”

她的笑容更温柔了。

“好,澈儿,好,这样娘就放心了。”

她细心地抚平儿子衣袖上一条微微的褶皱。

“你要努力,这是娘给你争取来的机会,你千万不要错过了。澈儿,你是最优秀的,娘知道,你一定比他优秀,你要让大家看到这一点,不要叫任何人觉得你比他差!澈儿,你绝不能让娘失望。”

萧澈没有回答,就如从前的每一次,母亲所有类似的话,他从不回答,只是冷漠地看着母亲。

“澈儿,你听着,这次的机会是娘跟皇上要来的,只要你可以继承萧门,皇上就不会动萧门。知道吗?只有你。”

“皇上,想做什么?”

萧澈突然开口,声音没有半点高低起伏。

“……你能猜到的,萧门的势力太强大了,皇上有所担忧是必然的。不过澈儿,娘与皇上虽说是表姐弟,但自幼相处,太后跟前一处长大的,情同亲姐弟,你可是皇上最挂心的侄儿呢。若是萧门由你继承,皇上便不会有芥蒂。所以,为了萧门和你爹,你也该继承萧门。放心,你外公他们都是支持你的,当朝丞相的亲外孙,岂能连这门主都争不到?”

丫鬟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是远远地在院子里。

“夫人,门主来了。”

她赶紧站起来,热烈的表情立刻变得柔美而端庄。迈着优雅的步子,她走向庭院,带着多年来都依旧美丽,如今只更添了几分雍容的笑靥来迎接她那在武林中叱咤风云的夫君。

在堂中的正位上坐定,萧岳看着立于一边的儿子,不禁微微叹息了一声。这孩子,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冷冰冰的表情,冷冰冰的声音,那双眼睛看任何人都不带温度。到底,他在想什么呢?

“澈儿,此番前往渌州,你务必谨慎。北方分舵的事务,尤其是马市并不简单,遇事一定要多与你岚叔、花舵主他们商量,不可无视他们,擅做主张。至于你大哥的事就不要管了,有任何他的消息,通知我便可,你只要专心处理好北方分舵的事务就行。”

“是。”

“自己也要多注意安全。”

“是。”

“要是明年你还会留在渌州的话,我叫人送凤仪过去。”

“是。”

“有空给你娘写信。”

“是。”

单方面的闲聊自然无法构成父子间的正常对话,萧岳跟这个个性淡漠的儿子也实在聊不起什么话题,便挥手道。

“……好了,你回去吧,今晚早点休息。”

萧澈木然地朝父亲鞠一躬,转身离开了母亲的院落。身后,他感觉得到,母亲的目光,炽热得让他几欲纵身跃上墙头,立刻离开这里。

孟夫人收回目光,温婉地看向若有所思的萧岳,关切道。

“岳,泽儿会去哪里呢?我有些担心,这样躲躲藏藏的生活,泽儿从未经历过,身边也没个人可以差遣,会很不舒服吧?”

“没关系,泽儿是个很独立的孩子。就算在家,他也很少要人服侍,你不必担心这么多。”

“嗯,若是这样,就还好了。”

孟夫人端庄地点点头,继而又拢起秀美的眉峰,轻声问道。

“……那这次的事件,岳,你想何时才会平息?”

“说不准,看皇上的动静吧。”

萧岳没有胡乱保证以安慰夫人,但他沉稳面容上勾起的微笑却足以让人产生十分的信赖。孟夫人唇角随之扬起柔美的笑容——这个人啊,总是这样,仿佛天下都尽在他的掌握中,这份气魄,令她甘于沉沦。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十章 锦绣街

胡乱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兰尘扫完了翡园,跟管事大娘打过招呼,回屋拿了些铜钱就出了苏府。

她们这些最下等的粗使丫鬟,最大的好处就是比较自由,只要分内的工作做好了,一个月可以有几次上街的机会。

渌州文具店的位置,兰尘早已熟悉,她没急着去买笔墨,在苏府呆久了,偶尔出来看看这繁华的街市,也是种消遣。在现代就是这样了,兰尘总不太喜欢去问价格、试衣服之类的,她更乐于独自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穿行,最后拿上自己选择的东西,直接付钱走人。

丰富的物资是让人安心的。纵使自己不是富贵之人,但当一个社会拥有足够多的产品供应时,这往往意味着社会的安定。对普通的人群而言,没有什么比安定更重要。

兰尘会这么想并不是悲天悯人,只是有点推己及人罢了。虽然她没经历过乱世,但也许是骨子里还继承了祖先们颠沛流离的那份悲哀的记忆吧,“战乱”这个词,每每会让她毛骨悚然。

五千年历史,其实只刻下了十个字: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今日闲逛,又发现了一点惊喜。

在渌州最繁华,这也意味着是最喧闹的锦绣街上,竟有古色古香的纸伞韵味悠长,尤其那伞面上绘了些香花幽草、远山烟树,衬着几句小诗,尤其显得雅致,让人不禁想起断桥边多情的白娘子。

兰尘慢下脚步,看着那些撑开在路边台阶上的纸伞,不觉温柔地微笑起来。老板是个有几分书香气的人,瞧见有人欣赏,也不上前推销,只在旁边静静坐着,街市的喧嚷似远似近。

可是,早已没有了撑一柄纸伞的背景。这个世界虽然正该在萧萧烟雨里酝酿诗情画意,但那不属于兰尘,亭台楼阁、烟柳画桥,这都需要有足够的生存资本,以及如梦的相遇与刻骨铭心的别离。

而兰尘,既没有,也拒绝。

一个粗鲁的男声突然传来,打断了市集上平和的热闹,和兰尘眉梢那抹略带烟雨色的淡远。

“哎唷,姑娘,到本公子家去歇歇吧?看你疼的这样儿,看这小脸儿白得,哎呀呀,叫人好心疼哪,哈哈哈哈!”

一听就知道是那种最不入流的纨绔子弟公然调戏街上漂亮女孩子的戏码,还伴着恶奴们阵阵谄媚的笑声,完全破坏了兰尘刚才所陶醉的气氛。她皱皱眉,抬头望去。

没多远的路中央,一个肥得十分让人想踩,但总恶心地觉得会脏了你鞋子的年轻男人正垂涎地盯着面前的女生。肥男的服饰很是华丽,又披金戴玉地整得光灿灿的,只是烂泥又怎么扶得上墙?

可惜了那身绸缎上绣女们的心血。

“那是新来的渌州刺史的儿子,整天就会在街上鬼混,有点容貌的姑娘都不敢出门了,今儿这姑娘……怕是免不了一番羞辱的。”

卖伞的老板满脸愤懑,却只敢无奈地低声抱怨,周围的人大概早已知道这烂泥的身份,低着头匆匆闪过。被截住的姑娘躲在一个中年女人身后,那女人狠狠拍开肥男伸向姑娘的手。

“光天化日的,你也不怕被老天爷剁了爪子?”

“老女人,给我滚。”

肥男缩回手,怒气冲冲地吼着,他身边的两三个恶奴立刻上前推搡着那中年女人。兰尘这才看清,那竟是冯家庄的冯大婶和绿岫。

第一反应是自己该上去帮她们,但是腿并没有迈出去,因为脑子里同时漫上来的念头并不止这个。

她最清楚自己其实也不过是个弱女子,尤其是在这个世界里,她更是什么都没有,无权无势,冲上去又如何?对方是这渌州刺史的儿子,嚣张了这么久都没人管,可知是被纵容着。况且古代人命贱如草芥,“尊严”这个词,是你即使付出了生命,也不会得到承认的。所以自己就算去了,一定救不了绿岫,一定也会被牵连……

心里有一根刺苦涩地梗着,兰尘这一刻无比鄙视自己,可是她克制不了自己不那么想。

真是卑劣呵,当初若非绿岫母女相救,谁知自己会遇到怎样可怕的事?

“喂,姑娘,姑娘,你……”

卖伞的老板看兰尘盯着那肥男方向莫名地苦笑几下,便咬咬牙快步朝那肥男走去。他担心地叫了两声,最终还是沉默了。

在伞后的酒楼上,一名气宇轩昂的男子不知何时靠着二楼的栏杆,端一杯酒,嘴角带笑地看着兰尘。

“小姐,小姐!”兰尘急切的呼唤声在她冲到绿岫面前时变成厉声斥责,“你们干什么?放肆!”

她打掉一个恶奴抓着绿岫的手,挥手给了另一个扯着冯大婶胳膊的恶奴一记响亮的耳光,横目狠狠地扫过几人,怒道,“给我退下!无礼的东西,我们小姐是你们这等奴才碰得的吗?”

这招先声夺人让恶奴们面面相觑,胆怯地退开了一步。兰尘便赶紧转身小心地拍拍绿岫的衣服,似乎是嫌刚才那些恶奴的手弄脏了绿岫那身碧色罗衫般,同时她戒慎戒恐地向绿岫俯身行礼,颤声道。

“小姐,对不起,都是奴婢的疏忽,奴婢只顾着查验那些要送给苏家诸位夫人小姐们的礼品,忘了叮嘱码头上杂乱,竟然让丫头们跟丢了小姐。奴婢罪该万死,请小姐责罚。”

“……兰姐姐……”

绿岫一时还没明白,但她这声音叫得软软的,配上美人苍白的脸色,在旁人看来,倒像极了被吓坏的大家小姐。冯大婶迅速反应过来,从前见识过的那个从京城回来的本家大将军家的派头,这会儿正好用上。

“好了,兰姑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小姐的脚扭伤了,我们快走。”

“扭伤——”

兰尘满脸惊惶,双手直发抖,她害怕地看向冯大婶。

“这、这可怎么向夫人交代?夫人、夫人会”

“那我先去叫顶轿子过来,这大街上人多,嬷嬷你快带着小姐退到那房檐下去,小心街上这伙儿混人的浊气熏着小姐。”

兰尘这么说着,便和冯大婶一道扶起绿岫要往旁边去。那肥男这时回过神来,感觉看兰尘这架势,再看看已经优雅地站直了身体,头侧向一边,脸色虽白,却神情冷静而矜贵的绿岫,心内有些发怵。恐怕真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儿,但又不太甘心,如此绝色佳人,错过真是太可惜了。

想了想,肥男便向前迈了两步,只管张口嚷嚷道。

“站住,站住,你是哪儿的丫头,没看到本公子在这儿吗?”

兰尘冷冷回头,不屑地打量肥男一眼。

“你是谁家子弟?好大的胆子,刚才我若不及时过来,你这群奴才要把我家小姐怎样啊?”

肥男吞吞口水,挺胸道:“我乃是这渌州现任刺史大人的公子,刚才只是想请你家小姐上刺史府坐坐。”

“哼,渌州刺史张银忠?”

肥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面前这女子竟敢直称父亲的名讳,而且,谁家的婢女可以如此顺口地说出刺史大人的名字?

难不成真惹上厉害角色了!

兰尘会知道新任刺史的名字纯属偶然。还是前些天苏老太爷和苏大公子在翡园喝茶的时候,管家来报说刺史登门拜访,就从苏大公子口中听到了刺史的名字,这倒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啦。

瞅见肥男变换的脸色,兰尘冷笑一声。

“真是张银忠教的好儿子!知道我家小姐伤着了,不赶紧派人恭送到苏家去,竟然敢在大街上拉着侯爷府闺阁中的小姐去家里坐坐?我倒要看看,这渌州的刺史大人用的是哪门子家规?”

苏家、侯爷府,但凡是渌州城有点儿见识的,没人不知道苏家当家主母任夫人就是昭国宁远侯的女儿,此刻兰尘又是这等气势。肥男露了怯,他可记得自己的父亲上任后首先毕恭毕敬地拜望的就是苏家。

“呃……这个,还请姑娘恕罪,小生、小生不知道小姐是侯爷府的小姐,纯粹是仰慕小姐的……嗯……的天人之姿,一时冒犯,就……”

肥男带笑诌着讨好的话,兰尘看也不看,只冷冷道。

“轿子。”

“啊?”

“你要我家小姐走去苏家么?”

“啊,是,是。”肥男赶紧吩咐旁边的家丁,“快去刺史府叫人派轿子过来,要最好的那顶霞锦四人抬……”

“蠢材。”兰尘又是一声喝斥,“不知道小姐受伤了吗?等你刺史府的轿子送来,小姐早就疼昏了,去,把那街角的小轿拣干净的唤一乘。”

“听到没,快去!”

肥男应和着兰尘的话,一个家丁便飞快地跑向那边的街角,立刻,一乘小轿抬过来。兰尘先用手绢儿擦擦轿内的座位,然后小心地打起轿帘,和冯大婶扶着绿岫坐进去,轻轻放下帘子,吩咐轿夫道。

“去苏府,快一点,轿子走稳。”

说罢就和冯大婶跟在轿子两边,也不理会肥男。暗暗看着刚才这出的路人们赶紧让道,轿子转眼就上了另一条街,往苏府方向而去。

“呵呵呵,倒是挺机灵的,胆子也不小,看来还真不像普通女子呢。”

站在酒楼上的男子笑弯了原本锐利深邃的眼睛,看兰尘她们消失在街角处,便懒懒地直起身子,把早已空了的酒杯轻轻放回桌上。

他正是萧泽,摆脱了涟叔的追杀,萧泽晃进这间渌州知名的酒楼,却没料到看了出好戏。想起刚才的情景,萧泽不禁又笑了出来,低声自语道。

“是叫兰尘,对吧?呵,有点意思。”

挥手示意小二过来付了帐,萧泽悠闲地走出酒楼。

没有华丽的衣饰,没有刀剑相衬,但凭那股洒然的气质,他已卓然出众。只是天下人都知道萧门少主的大名,却不知道擦身而过的青年正是其人。这种奇怪的感觉,萧泽一贯都很享受。

状似随意地出了锦绣街,萧泽七拐八弯地在无名小巷的大柳树后停下。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他面前。

“属下参见少主。”

“花舵主叫你来的?”

“是,花舵主让属下转告少主。最近渌州城内有北燕人活动的迹象,花舵主怀疑他们可能是北燕皇室派来的。”

“北燕皇室?何以见得?”

“行动极为隐蔽,初时我们也没有察觉,还是意外得到消息的,追查之下才发现,对方的调查十分广泛而精细。倘是商人,不必如此。而周边诸国,目前唯北燕有此嫌疑,西梁与东月,不必如此调查。”

“他们做了什么?”

“像是在调查渌州的粮食交易情况。”

“哦?”

“我们目前能确定的是一共有五人在渌州,他们很仔细地在各米铺、码头,乃至村庄之间活动。至于上报给何人,我们还没查到。”

“还调查了些什么?会不会是假粮食之名,察看渌州的军政要情?”

“除了调查粮食的产量、运输、售价等相关情况外,不见他们有别的动向。到属下来找少主为止,也还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这是个奇怪的消息,北方的燕国因为夺嫡之争,很久都没有对昭国有所动作了,现在也还没有接到燕国储君底定的情报,燕国皇室的人却潜入渌州,是为了什么?昭国边境重镇雁城的萧门分舵舵主洪琨并没有送信过来,那么,这是哪位皇子私下的小动作吗?

萧泽背起手,无声无息地踱了几步,表情平静。

“今晚,请花舵主到渌水边来。”

“是。”

那下属领了命,却并没有立刻退去。

“禀少主,今日凌晨,‘暗’又出动了。柳云山庄庄主被刺杀,现场依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次有人跟他们交手了吗?”

“柳庄主跟对方有过激战,庄上的护卫也参与了,但柳庄主还是没能逃过。留下的那具杀手的尸体已被毁容,除了一身黑衣,身上什么标记都没有。”

“花舵主怎么说?”

“会去请暗的杀手出面,表明此人一定非常想除掉柳庄主。由于现在还找不到暗的任何踪迹,花舵主想还是从柳云山庄入手来查。不知少主以为如何?”

“花舵主已经派出人了么?”

“还没有。”

“就照她的意思去做吧,不过要谨记,我们只想找到有关‘暗’的线索,柳云山庄的家务事,不要介入。”

“是。”

男子低首,他抱抱拳,恭敬地向萧泽的背影道。

“少主,属下先行告退。”

“嗯,辛苦了。”

没多久,窄窄的巷子又恢复了先前的冷寂,萧泽转身折向城西。

因为管理马市的缘故,萧泽对北燕比较了解。

燕帝有七子,储位的争夺就在长子、二子和四子之间。据萧门探查到的情况,长子燕南虽能力出众,亦占据天时,但因其母地位不高,母族势力单薄,难以威慑重臣,在这场夺嫡之争中反没有最大优势,实际上就他的表现来看,也并不算是这场储君争夺战的参与者;二皇子为皇后嫡子,燕后一族在北燕是仅次于皇族的大家族;而四皇子则是燕帝最宠爱的贵妃所出,这位贵妃亦出身北燕名门。比较来说,后两位都不是无能之辈,竞争也主要是在他们之间。所以,燕国的储君之争恐怕短期内不会完全平定。

北燕是个一半人口在游牧,一半人口在农耕的民族,民间剽悍之风尚浓,军队战斗力绝不容昭国小觑,并且他们占据了马匹的产地,这是两国战争中的一个关键,但北燕最大的弱点在于粮食。农田开垦量有限,麦稻产量也不高,畜牧受天气影响亦特别大,北燕多数时候都需要从昭国买进粮食,对他们来说,这不是长久之计,却也难以改善。

事情,就这么拖了多年。现在燕国皇室竟有人直指昭国内部的粮食交易,真是出人意料啊。

那么,是谁?想做什么呢?

看来要通知雁城分舵主洪琨多加注意了,北燕内部的混乱,虽说可以缓解两国边境长久以来的烽火,然而却也可能把昭国卷进它的纷争里去。

但是,北燕的情况到底不明,这潜入渌州的探子,还是先让人监视着,暂且按兵不动为好。目前最重要的应该是查清吴鸿的去向,自去年带那个叫兰尘的丫头出现在苏府后,他就消失了。

不可能没有动作的,朝中资历尚浅的张银忠能迅速被拔擢为这渌州的刺史,绝非偶然。

吴鸿的主子,到底想怎么做呢?他的第一个目标,真的就是萧门么?

而所谓的“武林盟主”这颗棋子,会是他下的第一步吗?

可供串连的线索还是太少了,但渌州,这座和西边的国都相呼应的城市,绝对也是处于漩涡中心的。

呵,这里,就是个永远没有安宁之日的地方!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十一章 遇见

在小轿远远地离开了锦绣街之后,兰尘让轿夫停下,付了轿子钱,和冯大婶扶着绿岫转过两条小巷,拐入小巷那头的一间医馆内。

大夫帮绿岫看伤,冯大婶急忙向兰尘道谢。

“好了,您别那么客气,当初我还不是幸亏你们相救么?”

“可是刚才真是太危险了,若被发现是撒谎,就怕你也逃不脱了。”

兰尘扶着冯大婶坐下,现在放心,还早了点儿。说来幸好冯大婶她们今天穿的是很好的绸质衣物,否则还真没办法。

“大婶,你们怎么会遇上那种家伙的?”

“这不是过不了两年绿岫就要嫁人了吗?趁着她表姐结婚,就想来渌州给绿岫多置办些布匹,谁知道竟然那么倒霉。”

“那其他人呢?你们怎么回去?”

“他们都忙着呢,我们今天肯定是赶不回去了,要住在我妹妹家。”

兰尘看看医馆外面,这条街比较安静,路上行人不多。

“这样吧,大婶,让医馆的人帮忙叫两乘轿子,直接送你们去您妹妹家里,绿岫的容貌太惹人注目了,你们还是不要再出来逛为好,明天就赶紧回去吧。记得拉好车帘子,那败类肯定每天都会在街上乱窜的,小心别再被他看到。”

“嗯,也只有这样了。”冯大婶点点头,又感激地拉住兰尘的手,“今天真是多谢你了,兰姑娘,有空儿的时候,你一定要回我们冯家庄来看看啊,让我们好好谢谢你。”

“哪儿的话,大婶。等绿岫出嫁的时候,我一定要去道贺的,小丫头肯定是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娘了。”

兰尘这话是真心实意的。绿岫的婚姻虽然是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冯大婶他们极疼爱这个唯一的美丽女儿,还请过先生教书习字的,想必在为她择夫婿的时候,相貌、人品、家世都会仔细考虑。

斯人已远去,纵然绿岫得不到她的初恋,未来那桩婚事也应该会称小儿女的心意吧。

何况那初恋的对象,本身就是个身份不明的家伙。叫兰尘来选的话,白鸿希,哦,不,也许该叫吴鸿吧,可以直接出局了!

有一个宁静的家庭是幸福的,兰尘一直都这么认为,因为家庭意味着需要与被需要。但是她自己,也许是她太过于执着完美的感情,也许是她太爱怀疑自己和别人,更也许,是她怯于承担预料之外的责任。总之,她无法走进婚姻。

从前如此,现在更如此。

送走冯大婶和绿岫,兰尘转身在附近的文具店里买了砚台和纸,赶紧回苏府去,但走上永清路没多远,就见那肥男骑着马迎面而来。

兰尘想躲也躲不了,索性坦然地往前走,只希望那肥男不要注意到她。

可惜刚刚的冲击对肥男而言太强烈了——眼看到嘴的天仙竟然是宁远侯府的小姐——所以,不甘心地在苏府门前转悠了半天后无奈返回的肥男,一眼就认出了兰尘。

去路被堵住了。

肥男终归不是白痴,这个时候看见兰尘一个人走在路上,自然也明白刚才是被人骗了。

想想早该明白,既然是在城南的码头走散,要去苏府,怎么也不可能转到城北的那条市街上啊。而且苏府要找人,怎么会只派一个丫头?

兰尘强自镇定地看着肥男,淡然道。

“这位公子为何拦去我的路?”

“哼,少给我装蒜,你就是那个丫鬟吧,你家小姐呢?”

“公子这么问真是无礼,我们苏府的小姐当然是在内院里,千金之躯,岂可随意出门?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你是哪家的子弟,小心我们老太爷知道。”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给我拿下。”

根本容不得兰尘反抗,恶奴们一拥而上扭住兰尘的胳膊拖到肥男的马前。

“说,那是谁家的姑娘?”

兰尘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人讨好地把她的头发扯起来,逼她仰头对着肥男那张油光水滑的大饼脸,肥男威胁似地扬了扬马鞭。

“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能先放开我么?再说那姑娘有多漂亮,你也知道,我这么大声的在路上说出来,你也不怕隔墙有耳?这永清路上住的可都是渌州的贵人。”

肥男想了想,下马走到兰尘面前,盯着她看了几秒,挥手示意恶奴们放开兰尘,又示威道。

“谅你也不敢再骗我,否则,我就把你丢到渌水里喂鱼!”

“……是,是,奴家再不敢了。”兰尘露出恐惧的样子,斜眼看看站在自己身后的恶奴们,“那我说了,你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

“当然,本公子说话算话。”肥男得意地昂起头。

“你叫他们退后一点,我刚才打了他一个耳光,只怕我说出来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退后退后。”肥男不耐烦地挥手,“本公子是什么人?我说放了你,就没人敢动手。”

“公子,小心这女人,她狡猾得很……”

被兰尘点名的那个恶奴横着眼睛插嘴,兰尘打断他的话。

“我还可以告诉你那位姑娘的喜好,不知道公子愿不愿意哄佳人开心呢?”

“好,好,本公子当然愿意。”肥男摆出十分急色的嘴脸:“快说,小美人是谁家的?芳龄几何?叫什么名字啊?”

“她今年十六岁,叫做红袖,尚未许配人家,平日里最爱弹琵琶,尤其唱得一手好曲儿。传闻连渌州城的名妓薛羽声都曾私下里去听过红袖姑娘唱歌,还自愧不如呢,说幸好红袖没有落入烟花地,否则她薛羽声就成不了渌州的花魁娘子了。红袖她父亲早逝,家中只有一个母亲陪伴,住在城南……”

兰尘越说越小声,惹得肥男倾过身来,兰尘也就把右手拢到嘴边,以透露秘密的样子顺势靠近他,悄悄脱离恶奴们在她身后围成的那个半圆。而兰尘的话早就让肥男把眉眼鼻子全都笑得皱成一团,根本没注意到兰尘已经走到他身侧了。

趁这个时候,兰尘抬起一脚狠狠踢中肥男胯下,并将手中的砚台猛地砸向肥男面部。这猝然的攻击令恶奴们一时慌乱,谁能想到是他们的主子首先被袭击,而且还是被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女人?

有的上前扶那肥男,有的就要抓兰尘,而兰尘早已在砸中肥男的同时转身快速蹬上肥男的那匹马,一拳砸中了马鼻子。

马吃痛地扬起前蹄,牵马的人赶紧要勒缰绳,紧紧抱住马脖子的兰尘顺势甩出手中的砚台令那人额头流血而放了绳子。马疾驰而去,扯着兰尘衣服的人被拖了十几米后终于松手。

摆脱了肥男,兰尘现在却面临另一个危机,她不会骑马,根本没法让这匹被疼痛感驱使的马停下来。所幸这里不是市街,不会踩踏到路人,但兰尘已经被颠得头昏眼花,就快抱不住了。

前面有马车缓缓驶来,兰尘想大声叫他们快让开,可一张嘴绝对是咬到自己舌头。好在那驾车的人发现了异状,赶紧向路边闪。

就在这时,掀起了帘子的马车里飞射出一个身影,不等兰尘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人落到她身后的马鞍上,伸手勒住缰绳。

马终于停下,已经全身虚脱的兰尘无力地瘫在马背上。她很想赶紧从这匹让人几乎散了那把老骨头的马身上爬下去,可是,岂止腿软哪!

兰尘只听见耳边传来男子急切的呼声。

“爷,爷您怎么样?”

“我没事。”

“三爷,再遇到这样的情况,还请您千万不要出手,交给沈珏就可以了。否则若是您出了什么事,沈珏万死难辞其罪。”

“哈,别说得那么夸张了,本——我好歹也是从战场上杀回来的人,可没那么孱弱。”

一双胳膊抱起兰尘,让她发虚的脚踩上地面。兰尘自然而然地扶住面前的人,勉力站稳了,这才打量救命恩人的脸。

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属于那种相貌堂堂的类型,气质沉稳而轩昂。

“姑娘,你没事吧?”

“哦,没事,我没事。”察觉到自己还被人半搂着,兰尘退开一步。她不习惯与人有太近的肢体接触,现在能勉强站稳了,便赶紧放开手,向救命恩人施礼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没事就好,姑娘不必多礼。”年轻人含笑点点头,很娴熟地摸着马头让它安静下来。

“救命之恩无以为谢,敢问公子大名?他日若有幸,兰尘一定回报。”

“兰尘?是你的名字吗?”

年轻人显然不在意小女子的报恩之言,他感兴趣的是兰尘和这匹马。

看这姑娘那身称不上高级的衣裳以及素净的装扮,跟这匹马的名贵与装饰的奢华,好像联系不起来呀,更何况还是在失控的马背上……

“是,我的名字叫兰尘。”

微微一欠身,兰尘表情淡然地把年轻人身后那文人模样的长髯中年男子审视的目光,还有另两个护卫模样的青年满脸戒备的神色接下。她不在意陌生人的怀疑,但是出于安全考虑,她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恕在下无礼,我见姑娘好像不会骑马,怎么会被这失控的马带着狂奔呢?还是在永清路上。这马,倒是匹上等的良驹,鞍具也很精良讲究啊。”

“嗯,这个嘛……”

兰尘觉得好像不能说实话,年轻人虽是救命恩人,也不像纨绔子弟,但看他衣饰颇有些讲究,又是坐着马车走在这条道上,想必也是贵家公子了。若被他晓得是因为袭击了刺史的色狼儿子,谁知道会惹上什么麻烦?

笑一笑,兰尘躬身道:“抱歉,这个是有很多原因的,我也不便解释给公子听,只是救命之恩,兰尘铭记于心,冀望来日可以报答。”

“姑娘客气了,在下救姑娘只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既然年轻人都这么说了,兰尘也不多话。只是想起寓言中狮子和老鼠的故事,兰尘淡然笑了一下,垂眸道。

“多谢公子,那么我就此告辞了,希望后会有期。”

说罢,兰尘转身便走,年轻人在稍稍的讶异后叫住她。

“兰姑娘,你的马。”

“哦,不用了,这原本也不是我的马,公子若不嫌弃,就给……啊!麻烦您就给放在这里吧,自会有人将它寻回去的。”

其实见那年轻人像是个爱马的,兰尘差点就想借花献佛把这良驹让年轻人牵走算了,幸亏猛然记起是那肥男的马。如果这年轻人的家世敌不过渌州刺史,他日说不定就会给救命恩人惹来祸端,还是罢了。

这里离苏家已没有多远,离刚才打架的地方也不远,兰尘加快脚步。她把刺史的儿子踢得够狠,要是被他们的家丁找上,就死定了。

被留在原地的年轻人看向兰尘匆忙离去的背影,四周静悄悄的,年轻人突然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长髯的中年男子皱眉瞅一眼那匹马,轻声道。

“三爷,那女子,很可疑。”

“哈哈哈,是很可疑。”年轻人朗然地笑了出来,他轻轻拍一拍马头,命驾车的侍从除下那幅雕金缀银的鞍具直接丢进河里,马则放其自由离去。“不过放心吧,陈先生,本王敢断言,此可疑定非彼可疑。”

“可是爷,对您这样的人而言,世上没有什么巧遇。我们离开临海也有多日,情况倘若有变,这趟回程就危险了。”

被主子尊称为“先生”的陈良道依旧皱眉,年轻人顿一顿正要掀开车帘的手,轻笑两声。

“呵,说得也是。”

“爷,万万不可大意,此番行事比战场更险恶。”

马车重又起步,年轻人的脸色带上几分冷肃。

“……你放心,这种事,本王比你清楚。”

“是。”

陈良道不再说话,他知道年轻人的决断力,那是无须他多言的,也正是他选择了辅佐这个人的缘故之一。现在,他只需要安静,让闭上了眼睛的年轻人,可以好好考虑离开渌州以后的事。

他自己也要再细细谋划才行,己方的势力被挤压在临海这么个偏僻地方,是最大的不利。虽然主子有外在的赫赫威名,但想跟那人斗,他们目前的胜算还是太小了!

也许是此行非常顺利地达成了目的的缘故,年轻人并没有立刻进入他缜密的思绪。刚才的事情,令他不禁想起了多年前纵马北疆的那些岁月。

说多年,其实并不久远,只因为这几年被拘禁得如此沉闷,看多了那些要叫人百般猜测的低眉顺眼,那种惬意,就仿佛是太过遥远的从前了。

那时,他还不必担心自己安身立命的问题,只管尽情地享受沙场点兵的豪迈,尽情地说笑,尽情地与各种人交游。遇见的多少陌生男女,都跟这叫兰尘的姑娘一样会自然地面对他,会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不卑不亢,甚至说到兴起处,会提着酒坛,拍着肩膀,跟他称兄道弟起来,使人备感轻松,哪像现在?

假如他没猜错的话,那兰尘临走的时候,本是想把马送给他的吧。不过却临时改口,看她出现时那狼狈的样子,似乎,是惹了什么吧!毕竟,渌州也有许多人物啊,无论大小。

不过最让他好奇的是,当他说不用她报恩的时候,那姑娘眼中闪动的意味,像是有点不以为然。

民间的女子,到底有趣得多!

……若是真能后会有期的话,希望,她跟皇兄没关系……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十二章 回风廊的厄运

回到苏府,兰尘就什么都不怕了,反正只要她不出去,那肥男就算把渌州城反过来,也别想找到她。如今只希望明日,绿岫和冯大婶她们能平安地回家,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第二天早上,涟叔把墨菊搬进了翡园,兰尘稀奇地看了半天,结果误了中午吃饭的时辰,惹得柳翠儿直笑她。

“姐姐你真是,那墨菊就摆在园子里,有涟叔许可,你还怕看不够吗!”

咬着柳翠儿帮忙留下的馒头,兰尘只笑了笑。

墨菊当然是可以随时看的,但初见的惊喜却仅在那时,那时不想离开,她便不离开,只为尽兴而已。

这样的生活方式,是兰尘早已决定了的,当一年的光阴平平淡淡地过去,她身边没有任何异事发生的时候,兰尘便想到,她来到这异世界大概就是场偶然。犹如漫漫尘埃通常都是被风吹落地面,但总有那么一些会飘到花上、叶上,而她,是碰巧落在某人眼中的一粒。

落处再不平凡,却也仅仅只是尘埃。

罢了,既然这个世界完全没有她任何的过去,而那个世界也没有了她的未来,那么这新的生命,她要自己尽量活得安然自在。

从很久以前就这么期待了,可那时候,别人和自己,都不能允许她如此的。如此算算的话,老天真的很给她优待了,人不能不知足呢!

虽是秋天,下午的太阳到底还有些热意,但繁密的樟树挡去了阳光的直射,留下和煦的几缕照在身上,只让人觉得温暖,如此晒着太阳在粗壮的樟树枝上睡个午觉十分惬意。

半年下来,爬翡园中紧邻着回风廊的这棵樟树对兰尘来说已是驾轻就熟的事。上到那三根树枝交叉的地方,一个软垫用来坐,一个软垫用来靠,再用绳子把自己绑好,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鸟语花香中梦游方外了。爬满了紫藤的回风廊建在莲池边,曲曲折折的韵味十足,周围又没有大丛的植物,视野极好,只除了犄角上这几棵相邻的樟树,它们宛如回风廊一段小小的屏风,兰尘爬树的时候,刚好可以挡住别人的视线。

这件事,除了涟叔,没人知道。

而涟叔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有一次爬到半中间的时候,检视完紫藤花开放情况的涟叔正好从回风廊上跳下来。她当时裙子系在腰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犹如树袋熊般挂在那里,好不尴尬!

不过涟叔什么也没说,收回他的目光,稳稳地走过树下。

今天的翡园,平静如常,虽然小飞虫还没绝迹,但有了涟叔给的驱虫药膏,兰尘很快就睡着了。

朦胧之际,两个男人的说话声传入她的耳朵。声音不大,她渐渐清醒,倒也能勉强听清楚。

“……东静王?”

“对。据我的属下回报,东静王是五天前来的渌州,直到昨日傍晚才离开。这期间,他没出过杜将军的宅邸,而上门拜访的人,我能查到的虽然只有这些,但这可都不是小角色。”

“唔,东静王来渌州,那么前些天传出的东静王遭遇东月国刺客袭击且身受重伤的消息,是他有意放出来掩人耳目的啰?”

“不,寄宁,先别急着下这个结论。”

“怎么说?”

“东静王确实被袭,也受了伤,刺客的手法极似东月国武者,但也许是与东月国无关的。”

“……有……证据吗?”

“没有,只是猜测,因为留下的东月国的痕迹太明显了。”

“虽然与东月国的战事并未结束,但我们昭国确实已开始扭转处于下风的局面,东静王训练的海上军队初见规模,在这个时候,除了东月国,会——那么想取东静王性命的人,难道……”

“——哼!”

“可是这么做,岂不是自毁城墙!东静王好不容易才训练出一支海上军队,若不趁机打败东月国……啊!”

“想到了吧?”

“……这么做,的确也算物尽其用。”

这声音,是苏家大公子,至于另一个,却听不出来是谁,但是语调很有魄力的样子。

兰尘阖上眼,倒霉得很,好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情报了。

东静王,这个名号兰尘也听过的,是当今皇帝的三弟,将才颇为了得。在先帝时期,年仅二十三岁的东静王沈燏曾打败昭国西方的劲敌西梁国,逼得国主献表称臣,后来弘光帝继位,把时年二十五岁的沈燏封到东边的临海为东静王。虽和先帝在世时封的平西王的爵位一样高,但皇帝重重嘱托了东方海岸的安全,还赏赐了无数美女与一支充任其侍卫的御林军。

听来极是风光啊!

当然,这只是听起来……

树身突然有轻轻的晃动,兰尘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而且,是男子的脸。

放得太大了,兰尘根本没来得及反应是谁,本能地就要伸手去推开这令人不舒服的接近。

手被抓住了,是萧泽。他笑得灿烂,问得自然。

“什么时候醒的?”

兰尘心中一惊,随即淡然。以萧泽来说,会这么问,乃至怀疑她都是理所当然的事,自己还是坦诚的好。

“……从东静王五天前来渌州开始。”

“偷听别人说话,可不好。”

“抱歉,不过是我先在这上面的,被吵醒了,就会听到,我也没办法。不过公子无需多虑,我只关心自己这辈子的衣食问题,别的我没兴趣。”

“呵呵,那可真是个好孩子!”

兰尘忍住朝面前这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翻白眼的冲动——年纪轻轻的干嘛一幅老头子夸奖乖孙的语气,又不是借尸还魂的老妖怪——但,这当然是不可以的,活命比较重要。所以兰尘没说话,只是用无比真诚的眼神望着看不出笑容背后是什么脸的萧泽。

“那么,你想要的,就只是锦衣玉食吗?”

“不,严格来说,锦衣玉食我也没那么想要,过那种生活,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我付不起,也没那方面的能力与资本去付出,我只是希望可以尽快攒够钱,保障余生衣食无忧,多好!”

呃,余生?

苏寄宁眨眨眼,这姑娘才多大,就说余生?

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老成的吗?

萧泽好像不以为意,他闲闲地笑着,仿佛他们正坐在亭子里晒着暖暖的太阳喝着下午茶聊着天。

“这样啊,那你离衣食无忧的美好生活还有多远呢?”

“我不知道,反正苏府给的工钱还挺多。”

“哦?这么容易满足!”

“知足常乐。”

点点头,萧泽解开她绑在身上的绳子,依旧随意地笑着,转变了话题。

“你常常在这里睡觉么?”

“是。”

“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习惯,房间里好好的床铺睡得不是更好?”

“夏天屋子里热,翡园凉快,现在,这儿的太阳很舒服。”

“你好像颇有些文墨?”

“公子谬赞,勉强读过一点书而已。”

“可是你的字写得很丑。”

“……对,因为我只是个乡下丫头!”

“姑娘家怎么爬树?”

兰尘低眼看看自己的长裙子,依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裙子里还穿着长裤,有什么关系?

“翡园里很少人来,不会有人看到我爬树。”

“哦?”萧泽兴味盎然地看着她,“那现在我看到了呢?”

“这个……是意外。”

“意外也是被看到了啊,况且是我这个苏家的客人看到,还当着苏大公子的面,你不怕我说出去么?要是给任夫人知道,恐怕会被责罚吧,听说任夫人待下人极好,家规却是很严的。”

他的笑容是人畜无害般的俊朗,但与他的话结合起来,不知怎么,就是足可让一只禀性温良的草食动物想扑上去咬他两口。

“你想说,我也没办法。”

兰尘有点烦了,到底想怎样啊?是要追究她听到机密情报的问题,还是要追究她爬树不合礼数的问题?给一个答案先!

萧泽却不说话了,他笑着抱起兰尘,轻巧地跳下树。

一落到地面,兰尘便挣开他。这样的姿势,要是被别人看到,她的日子绝对会不好过的。

“听说你是大理人?”

萧泽又开始发问了,扬着眉,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可恶,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纨绔子弟吗?要问就干脆点问,别给你两根胡子就当自己是猫!

兰尘小小地腹诽着,同时觉到了不对劲。萧门的少主怎么会知道苏府一个粗使丫鬟的来历?

看来他们对她是早有怀疑的,就不知怀疑哪方面。

脑中飞快地回放自己几次遇见萧泽和苏寄宁的情景,兰尘想从中找些线索,面上却还是十分淡然,只道一声。

“是大理人。”

“大理在哪边?”

“南边。”

“今年芳龄几何?”

“十九。”

“哦?那可不算小了哩。”

“是啊。”

兰尘答得很随意,关于年龄的谎言,这么久以来她还真没被人怀疑过,只除了管事儿大娘们对她至今未婚的频繁关心,所以兰尘也早用惯了另一套说辞。这时,只听萧泽又问道。

“那么,有没有许配人家?”

兰尘直想翻白眼,她倒是不知道原来萧门少主还这么八卦的,而且,好不懂礼貌。再不济好歹也记得男女有别啊,这家伙就这么没常识吗?

“没有。不过三年前路经南陵时,曾有人想从拐子手中赎买我,结果在他上山采珍稀草药凑钱时,不幸跌落山崖,生死未卜。我谢他深情,亦感人世无常,便决定今生再不考虑与人婚配之事。”

这个理由很完美,兰尘配上低垂的眉眼,用来抵挡苏府那些已婚女人们的热情介绍时,非常有效。只是此刻听她讲述的人是萧泽,他可是从一开始就在审视着兰尘的。

不用说,当有人,尤其是女人在提起这种事的时候,脸上表情是哀伤,眼眸深处却是平淡,那么此人多半在撒谎。

而更可疑的是,什么样的女子会对婚姻大事编这种谎言?

最初翡园里的清净,后来锦绣街上的嘲讽、胆大与狡黠,此刻的沉稳淡定,在一个人身上——呵,这可真是难得的组合。

“……可惜了。”

萧泽微微点头,状似叹息。兰尘很配合地忽视他眼中带笑的审视,诚恳应道。

“命是如此,也罢了。”

“你倒挺想得开。”

“没办法,唯有这样想,否则就活不下去了。”

“吴鸿在哪儿?”

“呃?”

问题突然转变,而且还是个兰尘没听懂的问题。她的表情被萧泽尽数收入眼底。疑惑,明明白白地只有疑惑。

萧泽笑道:“吴鸿,就是去年带你来苏家的那个人。哦,对,那时他用的名字是白鸿希。怎么,他没告诉你‘吴鸿’这个真名吗?”

兰尘看着萧泽,她想自己大概是被卷进什么事里了。

白鸿希、吴鸿,倘若一个人拥有两个身份,那就形同画上了骷髅头的标志般,他绝对是不可接近的危险物品。

那么,还是把一切说清楚的好。

苏家大公子、萧门少主,在这个昭国里,能有幸被他们关注的人和事,往往都与“争权夺利”有关。

“抱歉,我只知道他叫白鸿希,是冯家庄的教书先生。当初我被人在野外救起,想寻回大理的路而周围没有人知道大理的时候,他们帮忙找来了据说是到过很多地方的白鸿希。后来我想还是先到渌州找些事做,白鸿希就带我过来了,在茶馆喝茶时,碰巧听见别人说苏府招丫鬟,想说这是条谋生之路,但我不认得路,所以还是由白鸿希带路。然后我被录用了,他就走了。之后,我就只与救我的那家人有联系,从他们那里听说,白鸿希在去年夏天我进苏府没几日后就突然离开了,再没有任何音讯。”

苏寄宁听得暗暗皱眉,看来是对兰尘半信半疑。萧泽却是嘴角挂着笑,根本看不出表情,兰尘甚至有点怀疑他到底听没听到自己所说的话。

半晌,只听萧泽道。

“寄宁,把你家这丫头给我吧。”

一时愕然的苏寄宁马上回过神来,他也懂了萧泽的意思。

现在,萧泽不是有万千武林、生意和官场上明着的事情要处理的萧门少主,把兰尘放在他身边,自然比留在宅广人杂的苏府更好监视。

吴鸿消失得实在太久了,一年的时间,假如有什么目的的话,这就足够他布好网,设好局,然后收获猎物。尤其在萧门遭遇这突然的发难后,没法不让人认为他们接下来会有大动作。倘若,兰尘果真是吴鸿那边的人,或许还可以得到些意外的收获。

所以,他看看萧泽,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十三章 樱园密约

这边厢,兰尘动一动瞬间僵硬的脖子,道。

“萧公子,我不知道你们怀疑什么,但我可以确切的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想跟你们的事有任何的牵扯。”

“可是你已经牵扯进来了。”

萧泽笑得极为自如,在兰尘看来,当然是刺眼得很。

“我只是听到了一点听不懂的事。”

“哦?那么,你知道东静王吗?”

“……知道。”

“见过吗?”

“没有。”

“真的没见过?”

“当然是真的,那种皇亲国戚,我怎么可能见得着!”

“呵,说得也是。”萧泽嘴角的笑容越发闪亮,“那么,你听说过东静王的封地——临州临海郡,不仅偏僻荒凉,而且常有东月国之人骚扰抢掠吗?”

“……听说过一点。”

“那你是否晓得皇上继位后分封诸王时,独独给东静王沈燏提供御林军全程护送,而最后这批御林军还被赐给东静王府做护卫这件事呢?”

“……略微,晓得。”

“还有,想杀东静王的,除了东月国,还有一个人,并且他应该是最想要东静王这条命的,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呵呵呵!”萧泽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俯下身体凑向兰尘耳边,声音极低却极清晰地钻进兰尘的耳朵里,令兰尘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震。

“那是——他的大哥!”

在兰尘满含戒备的目光中,萧泽以明朗的笑容直起身来。

“现在,你知道了吧。”

“……”

萧泽好心地加以说明。

“建立了功勋,就可以,并且应该得到封赏,但假如一个人,他已经是地位尊贵的皇族了,他过去已经建立了卓越的功绩,他还将创造新的业绩。这个时候,该如何给予他恩赐?爵位、官职、金钱、美女,还是拱手让出至高的——权力?你说呢?你一定知道的,说来听听吧。”

兰尘有两年没真的生过气了,可是在火气呈上涌趋势的此刻,她得忍气吞声。

“萧公子,我真的什么技能都没有,所以只有在翡园打扫这样的工作适合我做,况且苏府的工钱给得也高,做些年下来,足够我攒笔养老金了,这就是我留在苏府的理由。您说的那些事,我知不知道都没关系,没人会来问我,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祸从口出我还是知道的,我更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比我自己更重要,我的生命,我的尊严,我悠然宁静的生活,没有任何东西会比它们更值得珍惜。不管怎样,您只需知道一件事——你是武林高手,要杀我易如反掌,而我现在不想死。”

“……杀你?”

萧泽唇边的笑和他的声音一样意义模糊,兰尘抬头望着他,静静等待他的答案,苏寄宁这时也看着萧泽若有所思。翡园里绿叶白花相映,四周安谧得不像是在繁华的渌州城内,阳光从樟树的西边斜铺过来,将他们笼在一片熙和中。

似乎很久,但其实不过是片刻的事,萧泽嘴角的笑容阔大,连眼睛也弯了。像要施予诱惑般,他略微俯身对兰尘道。

“我可以给你更高的工钱,我的随风小筑也可以让你打扫,如何?”

“……天上也许会掉馅饼,您这块却不是那么好吃的。”

“呵,放心,我还没有加毒药进去,顶多就是味道比较一般吧。”

“真危险呢!早上能醒来,却不知有没有命活着等到吃晚餐,这样的日子就算美酒佳肴时刻不断,也称不上是享受啊。”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兰尘侧目瞟一眼笑得轻松的萧泽。

“公子您这一生想必过得十分顺畅吧!被怀疑的滋味儿,不安、恐惧,作为他人传奇故事中的下酒菜来品尝,倒也有趣。”

萧泽笑出了声。

“你很善于讽刺!”

“这样也算?公子果然是没经过风霜的富贵人。”

兰尘此刻的神色已经极度冷漠。蝼蚁尚且偷生,她当然不愿自寻死路,可是多么温和的人都总会有些倔脾气的,自尊正是兰尘不容踩踏的底线。而萧泽所表现出来的压迫性的优势以及戏谑般的语气、笑容,在这个兰尘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真切体会到贵贱是如何实际地分明的世界里,都是对她的刺激。

冷傲是兰尘维系自己尊严的唯一工具。

瘦弱的女子面无表情,挺直脊背如修竹般站在秋风里,眼中那样明显的轻视,让苏寄宁忍不住把目光转向萧泽。从未有过凝重神色的好友,仍是一派适然。

萧泽再度开口,以仿佛在与人称赞秋高气爽的好天气般的表情和声音。

“你刚才说要攒养老金?”

“……是。”

“要攒多少?”

“——这与你无关吧。”

兰尘不明所以又颇有些生气地瞅着萧泽,这人老是突然自如地转移话题。

“那么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了,我给你三千两银子,并且保证归还你的卖身契,若是你想回苏家,我也会让寄宁答应再把翡园交给你,怎么样?”

三千两白银,在古代,这可是笔巨款,足够兰尘从现在开始衣食无忧地退休养老了。不过说起来,在这个娱乐还极度匮乏的世界,有工作还可打发时间,没事可干就整天吃饭发呆睡觉吃饭发呆睡觉……那可真是地狱!

况且兰尘如今并非极度缺钱的人,听萧泽用这个条件,虽有那么点动心,又不禁觉得——这家伙,的确是讨人厌啊!

“萧公子。”

兰尘的语气里加了重音。

“好像应该是我问你吧,到底想怎么样?”

“做我的丫鬟哪。”

萧泽的理所当然令兰尘火大地皱眉。

“凭什么?”

“就凭你可疑,而且你还没法化解自己的可疑。”

“……”

这倒是个令人无法反驳的好理由,兰尘的确来历不明,并且给不出解释。

对苏、萧这样的家族而言,忽略“可疑”的结果,往往是灭亡,看得出来,面前的两人对此认识得无比清醒。

唉,算了,反正萧泽那个“怎么样”又不是真的在征求自己的意见,她也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除非她不想活着见到今晚的月亮。

尊严很重要,可是为这种事而死,又太那个“愤青”了点……她同样不希望自己死得难堪!

“那么萧公子,你刚才说的条件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口说无凭。”

“要我立个字据么?”

“可以啊。有契约就说得清楚了,最好能请个证人。”

兰尘极自然地回答。

萧泽脸上的笑容荡漾开来:“寄宁,帮个忙,有劳你来写契约吧,顺便做那个证人。”

苏寄宁看看萧泽和兰尘,笑得温雅。

“好啊,什么时候要?”

“我什么时候签了契约,就什么时候出苏府。”

兰尘赶紧又有点小小声地强调一句,这古代法律保障不完备,更得小心,虽然其实应该是没用的。

“那就现在吧,寄宁,我们去松园。”

萧泽没来得及转身,他继续笑着,“啊,不好意思,看来我得先走一步了。”

苏寄宁点点头,一脸同情地看着萧泽使出轻功,虽然是从容不迫的,但在萧少侠的历史上,这是他第三次背对同一个人不战而逃。真奇怪,涟叔以前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有这样高强的武功!

兰尘则是正面看到了涟叔的杀气,很惊人,一种会冻结神经的感觉,幸好不是针对她的!不过兰尘也挺好奇,这个萧泽是做了什么孽啊,竟然可以让对所有人都冷淡到跟没看见一个样的涟叔单单给他这种国宾级待遇!

“走吧,兰姑娘,你先去收拾行李,等会儿我会派人去接你到我的书房来,萧泽也会去的。哦,对了,你绝不可说出萧泽的名字。”

“是,我知道了。”

叹口气,兰尘捡起散落在草地上的垫子,与苏寄宁背道而驰地出了翡园。

一年下来,也不过是几套简单的衣物,三分钟就弄好了,然后跟柳翠儿她们道别。别人没什么,柳翠儿倒是恋恋不舍地送了她一程。

真的不舍,因为有兰尘在,感觉涟叔越来越没那么可怕,如今兰尘一走,那她进翡园就又得提心吊胆的了。

在走廊上,兰尘遇见了涟叔。不晓得他追到萧泽没有,反正仍是一脸冷淡,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走到跟前,兰尘对涟叔轻轻鞠了一躬,笑道。

“我要走了,涟叔,这么久以来,多谢您的照顾。”

“你去哪里?”

涟叔意外地出声问她,兰尘微愣。

“我去服侍大公子的一位朋友。”

点点头,涟叔没什么表情地抬脚便走,擦身而过时,却轻轻留下一句话。

“……有事,来找我。”

兰尘淡然许久的心中突地漫开一片让人柔软的暖江之水。她跟涟叔,不是朋友,更称不上有什么交情,却能得涟叔这样说,让人觉得安心了许多。

“谢谢。”

她只能这么回答。

苏寄宁的书房在侧院,离他起居的院落和苏老太爷的院子都很近,是一栋独立的小楼,被满院樱花树围绕着,正萧萧地落下叶子。那树是如此地粗大,如此地多,让人不禁憧憬起春日花开花飞时的盛况。在渌州,苏大公子的樱园是很有名的,只是能有幸受邀来赏花的人,却是不多。

美丽的苏府少夫人秦宛青正在丈夫的书房里整理着近些日子需要相与往来的各家族的资料,这是她实质性地参与苏府管理的第一步。不同的官家,不同的商人,不同的辈分,不同的事情,把这所有的不同加起来,苏府要准备的礼品,要派出的人就会大不相同,并且,以苏府的地位,是绝不能弄错的。

身为江南瓷庄大小姐的秦宛青当然非常清楚这点,而迄今为止,她也做得十分出色,深得苏老爷子和任夫人的喜爱。

听见脚步声,秦宛青抬起头来,看见丈夫正走进书房,便微笑着合起手中的书卷站起身,同时她的眼眸飞快地扫过跟在苏寄宁后面的兰尘。那不是这樱园里的丫鬟,秦宛青知道。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查以往送给孟家祝寿的礼单,下个月就是孟老夫人七十大寿,新近孟家二老爷升任户部侍郎,所以我想给老夫人的贺礼应该要比往年贵重才好。你说呢,寄宁?”

“母亲已经把这件事交给你处理了吗?”

“是的,婆婆说让我全权负责。”

“那么就由你决定吧,之前,你不是就做得很好么?”

苏寄宁接过妻子端过来的茶水,笑容优雅地给予妻子以鼓励。秦宛青看着他,带着明媚的笑容点头道。

“好,我知道了。”

笑一笑,苏寄宁轻啜了几口清茶,便放下杯子。

“宛青,我有点事情要跟她谈。”

略略回头看一眼站在窗边的兰尘,秦宛青温雅地笑道。

“好,那么孟家这件事我就尽快决定了。”

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还未看完的资料,转过身,秦宛青步履端庄地走出书房。轻轻的秋风把她银红色的衣角吹起,卷着优美的边儿,伴着她消失在门外。

这个背影,兰尘无意中看见苏寄宁只看了一半。

契约很快就写好了,苏寄宁看着契约,脸色微有古怪。不是因为兰尘要求当场预付一半萧泽允诺的三千两银子,而是应兰尘的要求,契约内容全是用口语写成的,还加了句读,兰尘说这样才能保证避免歧义。

中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的萧泽拿过契约来看了看。

“这写法,你看怎么样?”

苏寄宁轻声问,萧泽轻轻弹了一下纸面。

“挺好!”

“嗯,的确不错,虽然不雅,但非常实用。”

笑一笑,萧泽对着安然地坐在椅子上冷淡地看着书房中那些名家画作的兰尘扬了扬那纸契约,问道。

“这是你想的?”

“是啊。”

“写得这么仔细。”

“哪里让公子不满意吗?”

“不,没有。”

萧泽笑着放下契约,拿起饱蘸墨水的狼毫笔。

看着在她那笔不堪见人的签名旁边萧泽潇洒的字体,兰尘在心底瘪瘪嘴。没办法,谁叫她在两大豪门公子面前是弱势群体,不想法儿占点道理怎么行!至于这纸契约,其实兰尘压根儿就没打算将来可以拿去官府评理。想想就知道了,一个是武林大派的少主,一个是昭国第一商的公子,她用这玩意儿上衙门,不是自己找板子抽嘛!

从实际利益上来说,还是这上面的两个签名比较有用。

苏寄宁飘逸如竹的字体,萧泽那笔字中龙腾九天的气势,还有兰尘那丑丑的毛笔字做对比,要是拿这纸契约去拍卖,赚头应该挺大的吧。苏家大公子和萧门少主,啥时候跟一个小丫头写过这种东西呀,绝版咧!

苏寄宁爽快地给了兰尘一张昭国头号银行泰丰钱庄一千五百两的银票,契约则一式三张。把代表巨款的银票跟契约折好了,兰尘小心地放进包裹里,萧泽的却是交给苏寄宁,两份放在了一起。

萧泽抬腿准备走了,苏寄宁叫住他。

“你要当心,萧门的高手们这会儿已经到了渌州,他们要过来了。”

“很好,我正等着呢。”

“都准备好了吗?萧,千万谨慎,来的不止是萧门的人。”

“放心,我早就知道。”

“……那就好。你去吧,风头过了,我再去随风小筑。”

“好,我走啦。兰尘,包裹抱紧啰。”

“哦。”

兰尘直觉地点点头,不明所以地抱紧了如今价值一千五百两白银的包裹,就被萧泽拉住手腕,径直出了樱园。

遭遇战十分地凑巧,刚出苏府大门,就有近十人从永清路的左边走来,“少主”的呼声顿时响起,那些人在瞬间摆出了包围的阵势。

接下来的事,兰尘感觉有如坐云霄飞车,只觉得十分刺激,但就是没啥具体印象了。好像是萧泽突然猛地把她丢了出去,然后就纵身飞向那群人,双方毫无预兆地陷入激战。她却没摔着,被人从身后刚好接住时,却是已经抓着包裹置身飞驰的马匹之上,一袭红色薄纱跟着就罩住了她。至于萧泽怎么会跟他的属下打起来,还不等兰尘去想,就见萧泽在她们的马匹冲过身边时,在马上之人的协助下,他突破那十人的包围圈,如飞鹰般跃然于马背上——苏府霎时便成为了背后逐渐模糊的影子。

而那些在河对岸,在萧门属下后面远远地跟着的人,则根本连提起轻功来追的念头都无力涌起。因为这一幕突围发生得实在太快,快得一如那萧门少主在江湖中有如闪电般树立起来的威名。

这个年轻人,让期待世家出败子的人们,彻底失望了!

红色的薄纱稍稍挡去了疾风的吹刮,马匹飞驰所带来的不适却没法减轻,在不辨东西南北的情况下,兰尘只能抓紧手中包裹,任由那驾驭马匹的人把她紧紧抱住,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想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如其出现一样,马停得也突然。身边传来萧泽的声音,他说。

“好了,下来吧。”

有人拉走了蒙住兰尘的红纱,站在坚实的大地上,兰尘首先环顾四周。陌生的街道上除了他们这三匹马和四个人,似乎就再没有任何会动的生物了,路边有小巷,非常多,细细窄窄地蜿蜒着,不知道尽头会在哪里。而自己身边那蒙面的两人已摘下面罩,是一名儒雅书生样的中年男子和一名艳丽夺目的白衣女性。

“岚叔、花舵主,多谢你们了。”

萧泽毕恭毕敬地向那两人拱手道谢,女子嫣然一笑,目光突然转向兰尘。极快地扫一眼,眉梢非常轻地挑了下,随即收回目光,把手中的红纱塞到兰尘手里,解下白色外衫。一袭火焰般的红色衣裙随着她潇洒的动作,宛如要跳跃起来,衬得她的容貌更是无比美丽。

“说什么谢!少主有事,吩咐一声就得了。”

“呵呵,这我可不敢,我爹会把我的骨头都拆了的。”

“嘻,门主啊!放心放心,跟我们一样,他也已经老了,哪比得过你,过几年就肯定打不赢你。所以这次,你可千万别被你爹给抓回去。”

“哈哈,放心吧,我很会玩捉迷藏的。”

“你确实很擅长!”

红衣女子撇嘴,瞅着萧泽看不出表情的灿烂笑容,又想起什么似的皱起漂亮的眉,歪头道。

“你呀,真的是跟你娘一样呢,只看这张脸,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

“诶?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

“我娘在江湖上的名号好像是‘冷月’吧,她没什么表情的。”

“你还不是?笑与不笑看起来也没差别。”

面对红衣女子的直言不讳,萧泽依旧笑得十分阳光。

“不可能吧,您看我跟二弟不就大相径庭吗?”

“……说得也是,你确实比他要强点儿。”红衣女子沉吟一下,瞥一眼站在身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却一直神情泰然的中年男子,“不过,你们家真的是非常盛行这样的品种啊。”

“呃……您这话说得,还真让人结舌!”

“有什么关系,反正也没几个人敢对你这么说,偶尔结舌一下也不错。”

“是吗?那您下次还是换二弟试试吧。”

“……那座冰山……”

正说着,只见那中年男子忽抬头看一眼来时的方向,再以十分锐利的眼神扫视四周,然后神情悠然地对红衣女子道:“棘,我们该走了。”

“哦?已经追来了吗?”

红衣女子随即翻身上马,挥一挥马鞭道。

“好了,少主,你们也快些离开吧,省得那帮家伙狗鼻子太灵真会顺着味道找过来,我们要先撤了,再会!”

“再会,那岚叔、花舵主,万事拜托了!”

“呵呵呵,好说啊!”

那话音甫落,三骑快马已载着两人绝尘而去。萧泽勾唇一笑,环视周围,拿过兰尘手中的红纱。

“我们也走了,抓紧。”

“啊?”

没头没脑的后半句话让兰尘还没反应过来要自己抓紧什么,就感觉到萧泽的胳膊突然揽上她的腰。兰尘直觉性地要退后,同时不由叫道:“你干嘛?”

就在这眨眼的功夫里,那街边的墙壁已逼仄而来,兰尘的声音拖在风里,一点责问的气势都没有了,而倏然之间,他们却已置身巷中。这时,只听萧泽在耳边说:“稍微忍一下,我现在不能被别人找到我的住处。”

……干嘛,真要玩捉迷藏吗?

兰尘强自镇定下来,视线被挡住,她撇一撇嘴角。

堂堂萧门少主好像正被门主通缉呀,是闯下了滔天大祸?还是父子争权,起内讧了?反正看刚才苏府门外那架势,肯定不是好事儿。

可是,凭什么她要在这个时候扯上这位倒霉的主儿啊!

——混帐老天爷!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十四章 诡异的随风小筑

拐过几个弯,跃过几个墙头,因为在立体空间中快速移动而彻底失去方向感的兰尘终于被人放下了。

完全不晓得是在哪里?

这说法一点都没夸张,面前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高高的墙头上有竹子重重的青影露出来,两侧的院墙远远伸出去,仿佛要绵延到天边。后面是不知道谁家的高墙,左右有巷子,极窄,极细长,感觉像从来没人走过。

“记住,这院门只能敲这里。”

萧泽做着示范,抬手朝左边那扇木门近他腰那么高,靠近门框约五厘米处的地方敲去,先慢两声、再紧三声。

过了一会儿,院门悄然开启,一个须发雪白、身材矮小的老者无声地站在门内,眯着眼睛看向来者。目光一碰到萧泽,老者眼睛不眯了,恭敬地弯下腰,并且让出路来。

“公子,您回来了。”

“嗯。”

萧泽淡淡地点头应了一声,拉过兰尘来。

“这是我带来的人。”

那老者微微抬头看了兰尘一眼。

“是,老朽记住了。”

“有人送了我几颗楠国的珍珠,给你。”

“多谢公子!”

萧泽便不再说话,直接往门内走,兰尘跟上去。只瞥见老者把那几粒足有小拇指尖大的珍珠揣进怀里,又悄无声息地关上院门,消失在门边的竹丛里。

面前的这园子,饶是见识过苏府的翡园,兰尘还是止不住呆了一呆。

这似乎是一片非常广大的园林。

植物非常多,时而密集,时而疏朗,一眼望过去,或是无数碧桃与红红紫紫的ju花形成春秋两个季节的映衬,或是金灿灿的银杏和墨绿的兰草相间,女贞子、银边翘隔开白石小路。远处不见飞檐,不见桂树,却能隐约地听见风铃的声音,嗅到桂子馥郁的芳香。

兰尘正看得目不暇接,萧泽突然停下来,他侧身面对兰尘。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

兰尘一愣,随即答道。

“我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禾黍不分,五谷不识,认得几个字,缝得几块补丁,活着没人会注意,死了也无人可惜——就是这么个人。”

萧泽耸了耸眉。

“怎么把自己说得这么一无是处!”

“事实就是如此。”

“……那还真是诚实啊。”

“谢谢!”

兰尘冷淡地接下那句“称赞”,萧泽转过身去,重新提起脚步。

“不过,你总不至于只有这么一个优点吧?记得诚实哟。”

“——硬要说优点的话,冷静应该也算一个吧。”

“哦?那你是怎么个冷静法?”

“怨天尤人,哭哭啼啼,不知道寻找出路、只会一个劲儿叫‘天哪地哪’或者号哭‘冤枉啊冤枉啊’——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做。”

萧泽听得笑了出来,他侧眼看着兰尘。

“确实是个不错的优点呢!但是,很多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却发现自己其实跟别人差不多。”

瞥一眼走在侧前方的人,兰尘没有做声。虽然萧泽说得很正确,但被人当面这么说,兰尘还是觉得有点不爽。不过对方此刻无论哪方面都站在强势地位,装聋作哑才是上策。

见兰尘面色冷淡地瞅着远处的风景,萧泽笑了笑。他抬头看向园林深处,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露出带有几分顽皮感觉的笑容。

“走过八卦阵吗?”

“啊?”

奇怪却耳熟的词令兰尘稍稍一愣,“八卦?没有。”

“真的没有?”

“当然!”

“好,那就从这儿开始吧,看你能不能自己走到屋子里去?”

话音甫落,萧泽就使出轻功,转眼消失在白石路那头,这时候,兰尘的手还没伸出去呢。

“喂——”

四野静谧如幻境,风轻轻的,无人应答。

兰尘有些恼怒,她讨厌莫名其妙的事情,而萧泽那颇有戏弄味道的笑容,更是令人觉得可恶。恨恨地在心底“问候”了这新主人足足二十一遍,兰尘这才小心地向前走了些距离,到了萧泽消失踪影的地方。

那是两条路的汇合点,而向前望去,却又叉开了四条路——四条弯弯曲曲,不知道伸向哪里的小路。

谁的“杰作”啊,这么无聊!

在自个儿家里修迷宫,防小偷呢,还是套自己呢!

尤其是那个不相信她没走过什么八卦阵的家伙,实在恶劣到极点!

兰尘极度忿然,可是天色让她不得不克制发泄的yu望。她都走了好一会儿,可别说人影了,除了树上偶尔飞过的几只小雀,她什么活物都没遇到。这么大座宅子,那些丫鬟啊、小厮啊、管事啊都到哪里摸鱼去了!

天,已经很晚了,不快点的话,树影森然的夜晚会让她恐惧的。

兰尘只是个让自己淡了无谓yu望的人,她还没到超凡脱俗的地步。一个人的时候,她依旧会害怕,害怕蒙蔽了视线的黑暗。

定定神,兰尘伸出右手。

无论什么样的迷宫,有一点是肯定的,迷宫的道路绝对是有两道“墙”。所以,假如你紧靠着一边的墙走,就等于有了一个固定的标地物,这样不管是从入口起,还是已经陷在迷宫中,最后肯定可以走出来。当然,这个办法明显地非常耗时耗力。

但兰尘现在别无选择,唯有用这个办法。她不知道会绕上几个时辰,天晓得那家伙勾结官府霸占了多大的地盘!

反正萧泽就做了一件好事——帮她把包袱拧走了。

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进墨色的天幕里,银线般的月牙儿清辉淡淡,恰恰够兰尘看见白色的石子路。

这是只有黑白的世界,傍晚所见的美景翻了页,给人的感觉大相径庭。

团团黑影围绕在白色之外,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脚步声空荡荡的,愈发显得幽冷。兰尘不敢回头,不敢侧眼,她听得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锤得心脏泛疼。

兰尘需要舒解她越来越重的恐惧了。她非常不喜欢这样,寂寞可以享受,但是恐惧,只会让她强烈地想依靠别人。

她不想为了一时的畏怖而付出自己的心,否则当她无法压制地后悔的时候,伤害的将不止是两个人。

排遣恐惧的最好方法是去做别的事。可是,唱歌的话,兰尘多半不记得歌词,而且不知为何,她总是可以把一首歌唱成一个无止境的圆圈;说笑话也不行,从前就是这样了,看一个忘一个;讲故事么,更不好,她有斟酌字词、锤炼语句的习惯……

还是,背诗词吧。

从启蒙的“床前明月光”开始,兰尘越背越大声,渐渐还开始抒情起来,唐诗、宋词、诗经,最后在“硕鼠,硕鼠”这儿欣喜地打住。

到头了!

白石路的尽头,无边的夜色中,一座灯火通明的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莲池中,美丽的宫灯倒映着碧水,曲折小桥、精致的水中亭,飞檐挑起,宛如画境。

萧泽站在桥边,高大的身影背着灯光,犹如一纸剪影,让人恍惚间觉得他似乎已等待许久。

“你果然很冷静呢!”

他笑着这么说,也就说兰尘这趟迷宫纯粹是某人要证实她的那个优点。

——这可令人恼火!

冷静地想,兰尘并不会怨他们怀疑自己。毕竟这种家族、这种地位的人,总是特别没安全感的,况且倘若他们不如此警惕,怕是早被那些觊觎他们权势、财富的人给灭了。

但无论如何,那究竟是他们的事,兰尘只想静静地梳着自己的光阴老去。她没那个心思在遭人怀疑的时候,还要给这些有钱又有闲的贵公子消遣。即使抗议无效,好歹也是种心理上的发泄。

“这么大费周章地终于知道我是不是个真正冷静的人,公子好厉害啊!那么接下来呢,您想到证实我是否诚实的妙计了吗?”

萧泽愣一愣,歉然笑道。

“抱歉,吓到你了,我不是有意的。”

冷淡地看着洒然站在面前的男子,兰尘道。

“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个可疑的人,很简单,你大可找人整日监视着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对于这一点,我绝无怨言。但大象故意挡住一只小蚂蚁的去路,想着法儿地捉弄蚂蚁,不过是突显了大象的无聊与可笑罢了。我想名震天下的萧少主,应该不是这种人吧!”

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萧泽只是有点无奈地一笑。

“请原谅,我的做法过分了,可是,我没想让你生气的。”

兰尘不予理会,萧泽继续道。

“我的确是想知道你的冷静到底如何,因为你实在是个令人好奇的人。来历不明,与吴鸿有所牵连,这些我都不觉得怎么样,可是在翡园里的淡远与在锦绣街上的行动加起来——清净、激烈、悠然、、慧黠、冷淡、多变,这些是协调在一个人身上,我不由得好奇。”

“……您可真是不识民间烟火啊!我这样的市井小民,除了能在脸上做出不同表情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逃得过纨绔子弟的戏弄?区区这么点小伎俩,竟能让堂堂萧门少主好奇,莫非真如说书人讲的,世家子弟连买东西要付银子都不知道么?”

很毒的讽刺!

萧泽苦笑一下,这可是他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对不起,我绝无戏弄之意,只是单纯的有些好奇。不一样的人,总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兰尘你肯定知道。”

“身世飘零,个性上会有点怪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可惜,我没有任何优异能力来支持我的个性,怪也不过是脸皮动得少点,着实不值得萧少主这么好奇。”

“呵,不,不是这个意思。表情冷漠的人,我可见得多了,那一点都不值得我好奇。而你不是,你不是那种看不出情绪波动的人。”

说到这里,萧泽顿了一下,看着兰尘。

“所以我好奇的不是你救那姑娘,而是走上去之前,你的表情。”

“……不想惹祸上身而已,这种想法难道触犯了你们江湖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道义吗?”

兰尘十分冷漠地回视着萧泽。

“不,不是,我可是更没有资格那样责怪别人的。我只是觉得从那之后,你这个人,才算是真实起来了,现在想想,昨日早上在翡园看见的你,虽然清净,却太远,那么明显地划出一条界线,让人无法接近呢。”

萧泽的表情很平静,兰尘完全看不出他这番话的隐含内容。摸不准萧泽的脾气,冷静来看,她刚才着实不该那么冲动,便淡淡道。

“您真是想太多了!豪门公子会有求清闲的雅致,我这种要为衣食担忧的小民,就只想明哲保身,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了。”

看着兰尘冷淡的表情,萧泽笑一笑,回转过身体。

“说的也是,我大概真的是——太无聊了!不过,既然兰尘你还是没能消除自己的可疑,那就暂时先(奇)呆在我这里吧。这随风(书)小筑,也称得上是个不(网)错的栖身之地,在事情解决之前,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都已经这么说了,兰尘也不再罗嗦,跟着萧泽走入莲池上曲折的回廊。

房子很特别,不像一般居室是比较封闭的建筑式样,也不讲究高峻和阔大。它采用的是开放式的设计,纤巧的廊柱,厅堂朗然,其布置也不似一般那种规规矩矩的主客座分明,而更像悠闲的休息室,四周纱帘委地,秋风带着植物的清香和水汽的润泽徐徐吹来,顿时满屋的轻盈与飘逸。旁边两间厢房,一眼望去,看来极是素雅。外围大理石铺就的露台极为轩敞,只在侧边种有盆栽花草,白色的围栏雕工精细。

就着那许多灯笼的光,兰尘看见一方匾额,上面写着——随风小筑。

字体秀逸,又带了些洒脱,不是萧泽的笔迹。

餐桌设在廊檐下,软椅十分舒适,食物精致讲究,看来是色香味俱全,不过摆在兰尘面前,就完全可以忽略最后一项应当是最重要的要素了。

桌上摆了两幅碗筷,看来萧泽也没吃。坐下的时候,兰尘有点迟疑。萧门并不比苏府逊色,那些主仆的规矩也不知是否一样。

萧泽替自己斟了杯酒,见兰尘没动筷子,笑道。

“吃吧,萧门没那么多讲究,况且这是我的私宅,你完全可以随意。”

“……谢谢。”

兰尘客气一声,就坐下了。

萧门在渌州的根据地当然不是这里,兰尘上街的时候看见过,华丽丽的一栋大宅院占去了多半条街。

而这里,是萧泽自己的地盘。

据萧泽说,园子里人不多,只有前门和后门共计十来个人负责这座随风小筑的整理工作。至于园子中心的这间房子,除了萧泽外,就是他的好友苏寄宁来住过,算算,兰尘是第三个。

听着还挺荣幸,但是这么大栋房子外加片大园子,就住两个人,感觉总有点毛毛的。要是哪天萧泽不回来,那岂不是就她一个了!

老天!

吓都会吓死的,这房子根本不适合住人!

红色,代表吉祥与幸福的红色,代表对未来所有美好期待的颜色。深闺里的女子,最梦想的那抹华美的红。

红,简直要把人淹没了……

没有人看见她用懵懂的心绣出的那些和鸣的凤凰;没有人看见她用殷殷期待剪裁出的那身新娘的嫁衣;更没有人知道,她初见他的刹那,心底是怎样轻轻的颤动;没有人……

……娇艳盛放的牡丹,脉脉戏水的鸳鸯,交颈的凤和凰,多少年一针一线地绣出的甜美的羞涩,如今看来,那些栩栩如生的含情的眼却仿佛是在嘲笑着她短短数日里妄然的期待,让她几乎要疯狂了。

那么,就这样,用剪刀狠狠地剪下去,是不是可以让自己得到解脱?

端着一盘点心,小珞心情沉重地走在回廊上。依旧会像从前一样遇到各房的丫鬟们,但再无人像从前那样轻快地笑着上来打声招呼,她们窃窃地指点着,有走过来的,却是只会用打探谈资的眼光问“她”的情况。

叹口气,小珞走进院门。

要说的话,“她”也实在太可怜,尤其“她”曾是这个家里未婚的姑娘们中最明丽的一个,甚至一度曾是芜州乃至整个昭国世家大族里的姑娘们无比嫉妒的那个——却也因为如此,现在,“她”才是最可怜的。虽然以“她”的身份,原本绝对轮不到她这个小丫鬟来说可怜。

掀起帘子的刹那,银色的光倏然闪过小珞的眼,那是她太熟悉的东西,对人的身体来说,那是件危险的东西。

惊慌之下,小珞猛然丢开盘子,尖叫着扑上去。

“——小姐!”

楚怀佩一怔,回过头,手中的剪刀这时已被小珞夺走。

“你想干什么呀,小姐?别,别这样,你还这么年轻,而且小姐你的容貌、医术、女工、文采和能力都是我们楚家,不,就是在我们昭国,都找不到几个能跟你媲美的。你别做傻事啊,那个萧泽逃婚,是他没长眼睛,更没长脑子,他根本就不知道小姐你的好!小姐你何必为了这种人想不开?别人说的话,你根本就不用理会,她们都是嫉妒小姐你比她们好得多,趁机来排挤你呢!”

一边情绪激动地说着,小珞一边往门边移动,希望不引楚怀佩注意地把剪刀转移到外间屋子里去。

沉默地听着小珞的劝告,楚怀佩的神情越来越冷。

当小珞终于无声地挪到门边,左手已碰到帘子的时候,楚怀佩突然极端庄又极妩媚地笑了出来。

“你在胡乱想些什么呀,小珞?”

“——咦?”

“我只是觉得这只彩凤绣得没有那边的好,就想干脆剪掉重新绣算了,反正现在也不急了,有的是时间嘛。真是的,你想到哪里去了?难道以为……我,会寻死吗?”

“……呃,不,不是,当然不是。”

楚怀佩款款地站起来,她的个子在女性中是比较高的,又站在床前搁脚的矮榻上,更高出小珞一截。以着这样的姿态笑着看向小珞的她,那样温和的柔美的微笑,看在小珞眼里,却宛如冷傲的贵妇。

“我才不会那样呢,莫名其妙地被爹许给萧少主,又莫名其妙地被萧少主逃婚——说起来,我不过是在数月前应孟夫人赏花宴的邀请,在萧门跟他匆匆见过一面而已,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记下来。估计他也是一样吧,毕竟当天还有好多世家的小姐呢。所以,我怎么可能就因为这样去寻死觅活的呢?”

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小珞还是僵立在门边。楚怀佩看看她,走下矮榻,神色轻松地走到窗边。

“哎呀呀,半天的时间都对着那些绣品,脖子好酸喔!算了,我今天也不想改了,小珞,把它们收起来,明儿再说吧。呐,还不赶快?叫嬷嬷看见,又会责怪你的吧,地上可还有被你摔得粉碎的盘子哟!”

“啊!是,我知道了,小姐,这就收拾。”

小珞赶紧上前,把摊开在楚怀佩床上的绣品小心翼翼地收好。听着后面传来的轻微的声音,楚怀佩笔直地站在窗前,双手紧紧地绞着一方手帕,丝毫未感觉到手已勒得生疼。

——可怜么?

可怜么?

哈,她楚怀佩,堂堂楚家的二小姐,芳名在外的芜州名姝,什么时候竟沦落到让一个小丫头可怜了!

不,不止是小珞,她很清楚,这个家,还有芜州的那些世家大族们,有多少人正准备挂着一幅可怜的表情等楚家的“怀佩小姐”神色凄惨、哀哀戚戚如怨妇般出现!

但……萧……泽……萧泽……

——她,是楚怀佩!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十五章 韦府

那顿饭,兰尘完全没印象到底吃了些什么。原本她的味蕾就异常迟钝了,加上从下午开始折腾了这么久,再加上对这房子设计的不满,搅得她真的快累死了。吃着吃着,就两眼迷离了。

萧泽笑着敲敲桌子,说算了,别点着头往脸上喂饭了,赶紧去洗洗睡了吧。兰尘便两眼朦胧地跟着他走到厅堂后面,穿过一个露天的院子,里面竟然有一间大浴室。

不用随风小筑的素净来衬托它的豪华,单单看这面积,这精美的屏风、软榻,这馨香的浴桶,还有这个热气蒸腾的浴池!并且不仅大,它旁边竟然配有冷水与热水的管道,而缭绕在空气中的还有清清的竹叶香。

本来,自从来到这异世界,就数沐浴最让兰尘叹息。

现在兰尘的表情就像一只在面向树林的窗口处被按住脑袋的小雀,之前疲惫的两眼此刻直放光,视线地在浴池和萧泽之间移来挪去,充满期待。

“那是给你准备的衣服,洗完了就直接去睡吧。你的卧房是左边那间,床铺已经整理好了,包裹也放在里面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再叫人带你在这宅子里四处转转。”

萧泽笑着说完便出去,留下兰尘一边兴奋地挽起头发,一边又不禁疑惑:这种待遇,她是来做丫鬟的吗?

在荡漾的水波中,疑惑自然很快蒸发。兰尘决定不去想自己是否该相信萧泽,反正既然她没法化解别人的猜疑,那就乖乖地按着对方给定的方式去做就得了,总比胡乱突围引来灾祸要好。

这就叫做以不变应万变啦!

出来的时候,萧泽已经不在廊下了,满屋子的灯笼仍然亮着。虽然那光明亮而温暖,四周却没有一点人存在的气息。兰尘开始不安起来,外面沉沉的夜色,记忆中树影憧憧的园子,入口的诡异,都被一阵阵吹过的冷风唤起。

看着空荡荡的厅堂,兰尘不自觉地挨着墙壁往前蹭,疑神疑鬼地到了萧泽说的左边房间的门口。

房间里确实放着兰尘的包裹,小小的,搁在一张书桌上。

这是个很大的套间,外面就是那张书桌和两把扶手椅,桌子后面排了一个书架,对面墙上挂着两幅秋景图,中间几重银红色帏幕挽在两边,幕后垂下翡翠绿的珠帘。拨开来看,内室布置得非常馨雅,一张雕花床上挂着素白水墨画的帐幔,床单和被褥是青碧色细碎百合花纹的,看起来很舒服,旁边方桌上放了些梳洗用具,正中的圆桌则铺一张秋ju花纹的桌巾,摆着精致的茶壶和几只小茶杯。

总的来说,就是这房间很有档次。而且,除了一盏灯笼立在床边,就再没有别的照明物,整个房间却光线柔和,看来嵌在外间墙壁上的珠子——不会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吧?

……呃……

真是傻到没药可救!

兰尘此刻极度鄙视自己,丫鬟住的房间怎么会用那种东西充当照明物?这个星球又不盛产夜明珠,否则她就不会被油烟熏得早早回归日落而息的传统了!

笑一笑,兰尘绷紧的神经略轻松了些,但刚才在大厅里染上的恐惧还未退去。她拿起自己的包裹,吹灭外室的灯,快步走进来,放下帏幕,脱了罩衣,熄掉床边的灯笼,很快钻进被子。

尽管床铺舒适,但黑色的陌生的房间总让人有些忐忑,兰尘习惯地把被子紧紧卷住,像蚕把自己困入蛹里一般,背对着墙壁蜷曲起身体,连头也整个包在里面,只露出鼻子来透一点气。又侧耳听了半刻,四周没有一点声音,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这种感觉说不上算安宁还是沉寂,她就这么半睁着眼睛,好久后才阖上,慢慢沉入梦乡。

这一夜,兰尘梦见了久违的过去,梦有些奇怪。

她开始是在给学生们上课的,可是学生们全都背对着她,没有人回头听她说话,好像那头才是讲台。但不管兰尘怎么睁大眼睛看,那边都是雾蒙蒙一片,学生们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

她站在那里,独自一人,与近在咫尺的他们仿佛隔着一个时空。这让她的心一阵阵地悸动。

兰尘于是朝那边走,好像走了很久很久,却又好像一步都没迈出去。兰尘着急了,她叫旁边人的名字,但是声音却发不出来了,那种空空的感觉更让人惶然,她于是伸手去拉,学生们竟然蓦地消失,兰尘转眼就站在自己曾住的那间小小的房子里。

外面是什么天色?外面有什么东西?

兰尘趴在窗边,一直看,一直看,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黑暗的房间里重又亮起来,点燃了灯笼的人站在床边,微微挑眉看着床上睡相诡异的兰尘。

“……怎么这样盖?不怕被闷死么?”

萧泽挑一挑眉,喃喃念叨。

深夜才返回随风小筑,他是一时兴起想知道兰尘对这里的反应才进来的,却没料到竟有人还在秋天的时候就把被子裹成这样。

她不觉得闷热吗?

原是想替兰尘将头上的被子拉开的——深夜时分,这样的举动虽着实不雅,但在萧泽看来,既然自己并非出自恶意,那当然没关系——也因此他看见了兰尘紧绷的睡姿,她缩着脖子,肩膀耸起,两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头靠在下巴旁边,看得出来她连胳膊都无意识地使着劲。萧泽顿了顿,灯光清晰地照出她睡梦中深深皱起的眉心,而额头上明显有汗水濡湿的痕迹。

很明显,她睡得非常不安稳。是因为被带来这里,还是一向如此?

萧泽发现自己完全不能肯定。

第二天,兰尘依照生物钟自然醒来。茫然片刻,才想起自己昨天已经离开苏府,当然也就听不到女孩子们唧唧喳喳的说话声了。

晨光安谧地透进来,显得祥和而宁静。四周依然没有一点人声,猛然想起昨晚空荡荡的情景,兰尘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就奔到外室门口。

灯笼早已熄灭了,客厅里依旧无人,对面萧泽房间的门仍和昨晚一样敞着,但是廊下的餐桌上却摆了些用剩的餐点。一个端着托盘正在桌边收拾的白衣女子闻声转过头来,对兰尘的突然现身没有半点惊奇。

“兰姑娘。”

大美女娴静优雅,巧笑倩兮。

“起得真早,那正好了,去梳洗一下,来用饭吧。”

“——啊?”

“公子有事,已经吃过早膳先走了,姑娘的早膳我这就去端过来。也不知道姑娘爱吃什么,就先按照平常的饮食给预备了,姑娘若有想吃的说一声儿,下次好先准备。”

美女的笑容静静的,说话的内容却好像有点对不上号,兰尘眨眨眼睛。

“洗漱用的热水和冷水,我也已经端进姑娘房里了,热水比较烫的,可要当心。你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不,没有了,谢谢,非常感谢!呃,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我叫寂筠,跟着公子姓萧,负责整理这座随风小筑。”

——跟着公子姓萧?果然是大家族爱好的习惯啊,喜欢给仆人命名改字或冠上自个儿的姓,即使是如传说般的脱略不羁的江湖豪侠也无从免俗哩。不过,那是寂筠和萧泽之间的事,兰尘对此没有过问的意思。她向美女欠欠身,温和有礼地微笑道。

“我叫兰尘,初来乍到,萧姑娘,以后要多麻烦你了。”

“姑娘快别这么说,叫我寂筠就好,早上有些冷,你还是赶紧先穿好外衣吧。”

听见她这样说,兰尘才注意到自己因为跑出来得比较急,身上还只穿着亵衣,头发散着,还光着脚丫子。总之,颇为没讲究。

讪讪地笑几下,兰尘赶紧回到内室,等她弄好了再出来时,萧寂筠已经把热腾腾的早餐摆在桌子上了,正准备擦客厅的桌椅呢。

“你慢慢用吧,等吃完了,先在这随风小筑里转一转,然后我再带你到外堂去看看。昨天你来得晚,公子又是带你从后门进来的,虽然这府里的人不多,但日后姑娘怕是要侍奉公子日常起居,还是认得外堂的人比较好,而且我们韦府的这园子比较大,路也不太好走,要请姑娘尽早熟悉了。”

“哦,好的,谢谢。嗯,不过寂筠,你刚说——韦府?”

“是啊,韦府。公子住的这栋房子是随风小筑,外面的那片园子叫留园,我们这宅子,就称作韦府。”

怎会是韦府,那什么少主不是姓萧么?啊……哦,掩人耳目啊!

兰尘明了地点点头,可是搞得这么神神秘秘,让人觉得这萧泽好像不是什么良善份子呢。果然应了武侠的“经典伏笔”么——最正义的白道,往往就是最邪恶的黑道啊!

“好了,兰姑娘,快点过来用早膳吧,凉了就不好了。”

萧寂筠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舒服,温柔的笑容亦让人不想违逆她的吩咐,兰尘便一一照办。

吃完饭,坚持自己把碗筷收进食盒里了,就照着萧寂筠说的先去熟悉情况。疏朗的建筑,几眼就可以看出大概格局。

还以为这随风小筑是在莲池中央,原来竟不是。

屋子的前面和两边都是清澈的池水,莲花已凋谢,空有枯荷零立,昭示着秋天应有的几分萧索;后面却是一片开得绚丽的白色ju花田,再过去,竹影参差,白色小路隐现其中,把明媚与幽远搭配得无比和谐。房子左右两侧共计四间卧房,现在萧泽和兰尘共占去两间,另两间空着,萧寂筠他们都住在前院。从当中的这个厅堂出去,后面一个与厅堂同宽的四方院子,平整的大青砖铺地,边上一口方井和两株非常高大的木兰,再往后就是昨晚用过的豪华浴室了。

兰尘看得快,萧寂筠打扫得也快,没一会儿,两人就在屋前汇合,提着装了碗碟的食盒走出莲池上的回廊,往某条白石小径而去。

繁复变化的留园让人花了眼,不知道走了多久,反正终于听到萧寂筠说前面那道院门之外就是韦府所谓的外堂了的时候,先前她一个个地指给兰尘记的地标已经给忘了个十之八九。实在不能怨兰尘脑袋不好使,而是真的太多、太复杂,能记住的才是怪胎——晕啊,刘姥姥进大观园也没这么折腾的!

“我说,你每天要这样走几遍?”

被穿梭的道路弄得头大的兰尘开始想跟前辈分享经验了,至于那食盒,是早就给萧寂筠提着了的。

“这个嘛,公子不在的时候,我一天只来回两遍,公子要是在,我大概要来回五六遍吧。”

“……你,一个人?”

“对呀。”萧寂筠拨开被风吹到前额来的头发,那动作在秋叶缤纷的映衬下,美得像一幅婉约的仕女图,“我刚才也说了嘛,咱们韦府人比较少,公子来住时,我除了打扫随风小筑,还要负责公子的饮食起居,这每日的餐点、茶水,都是要从外堂的厨房送过去的。”

兰尘无言以对,有那盖这么个超级迷宫的功夫,就不能在随风小筑也弄座厨房吗,干嘛非要人家纤弱美女一天几遍地送饭啊?

真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家伙!

当然,身为下人,即使没有在苏府呆那一年多的经验,兰尘也知道这种诽谤主人家的话是不能随便说的,可是兰尘需要点发泄。否则,假如未来她会接过这个工作,绝对会郁闷死!

“萧门需要摆这么严的规矩吗?别的不说,那大冬天的时候,等热腾腾的饭菜从这里运到随风小筑,只怕都冻成冰疙瘩了。”

“冰疙瘩?不会的。”萧寂筠舒心地笑了出来,“你放心吧,每次我送去的饭菜都还很热的,因为从这里过去要不了一会儿,你看——”

风……

一阵小小的风,只够吹起兰尘裙摆的,却在倏忽之间就已静静地飞到前方那留园与外堂交界处的院门口,把那如丝般的黑色长发与白色衣袂相衬飘扬的幽然深深地沉入兰尘眼底。

……哇呀呀呀——喔,喔,轻功,轻功,兰尘想起来了!啊哈哈哈,这个世界可是有所谓“轻功”这种东西的。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这是会让人惊叹的美丽,可惜在经历了昨晚的疑神疑鬼和今天整个早上不见萧寂筠之外的半个人的诡异后,此刻大美女的乌黑长发、素白衣衫以及神话般的轻功只能让兰尘想起聂小倩。

真是煞风景!

拍拍脑袋,兰尘加快脚步,赶上等在院门处的萧寂筠。

门外的石壁上,刻着“留园”两个字。

与留园比较起来,韦府的外堂显得普通多了,就跟昭国平常的中等略略偏上人家的正堂差不多。大门进来后的影壁,方砖铺砌整齐的院子,还算宽敞的厅堂,以及两侧实际上提供给下人居住的院子和厨房。如果不拐过厅堂后面爬满了藤萝的高墙,是不能进入留园的。

“虽然带姑娘走了一遍,可是留园挺复杂的,恐怕姑娘还是记得不大清楚,这也没关系,多走几次就记住了。公子吩咐过的,这韦府,姑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倘若在留园里迷路了也只管叫一声儿,立刻会有人带姑娘出来;如果是要出府,为了姑娘的安全,最好还是找个人陪伴,免得前日傍晚的事再发生。”

萧寂筠依旧声音温柔,对周遭的动静完全不以为意,非常细致地向兰尘转达她家公子的关切。这个兰尘明白,甚至还有点感激。外有恶犬嘛,昨晚已经听说了,萧泽的属下跟踪东静王沈燏时,顺带看到她骑着马狂奔,因为救了兰尘的那个年轻人就是东静王。

可是,这韦府的外堂,不,应该说是外堂的人,也太怪了吧。

**边就着壶酒自斟自饮自下一盘棋的瘦弱书生,腰间别着大锤子在厅堂大门上旁若无人地敲敲打打,弄得整个院子叮叮当当得像铁匠铺的中年独眼男子,还有厨房里午饭才做到一半却正握着炊具大打出手的两个有着一模一样身高相貌的胖厨师,还有……

这里,不是赫赫有名的昭国武林第一大派萧门的英明少主萧泽的超级秘密大迷宫宅子么?

为什么会这么没规矩的?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十六章 莫名的嫣然池

当然,韦府该是什么规矩,可不劳兰尘这新人来操心,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虽然现在的实际情况却是兰尘找萧寂筠询问工作安排时,才得知萧泽先前的吩咐——“随她想做什么吧”。

兰尘只得自己主动找事做,以克尽她身为婢女的职守。毕竟食人之粟忠人之事是原则,她可不想欠别人什么。

好吃、好喝、好自由就是夜晚寂静得有很有几分瘆人的古怪日子持续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萧泽终于露面了,那时兰尘正在莲池边剪去枯萎在枝头的玫红色月季。这工作和她在翡园里做的一样,只是更自由些,韦府的怪园丁可没有涟叔那样“花痴”。

阳光十分明媚,莲池里的枯荷也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在粼粼水波的映衬下,全然不见诗人悲秋的寂寥,反而让兰尘想起了翡园的夏天。这个莲池比翡园里的那个更大更自然,不晓得花开时是一番怎样的盛况。

“……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兰尘不觉喃喃地念出姜夔的词来,根本没注意到萧泽走近的身影,犹然自言自语道,“嫣然,嫣然,嫣然池——嗯,还不赖嘛。呵呵,既然没有人给你命名,不如就用我取的这个吧。园中‘嫣然池’,池上凌波,不见杨柳枝……哈,脱口而出得还挺押韵的咧,唔——呃,算了,格律早就忘光了,而且写得一点意境都没有,真是侮辱你了!唉,惭愧呀惭愧。”

“——嫣然池?不错嘛,这名字倒配得上它夏日的光景。”

在这个留园里,一片宁静中突然出现在身边的声音就算好听也还是极具惊悚效果的,兰尘手中的大剪刀便因此失控,“咔嚓”,亭亭的月季顿时矮了一半。她有些恼怒地回过头,待看清来人,却也只能皱皱眉,冷淡地欠身道。

“萧公子。”

带着毫不在意的笑容,萧泽走到兰尘身边。

“你好像不只是认得几个字而已啊。”

兰尘捡起那半截月季,不动声色地朝旁边让了让。

“……苏家的三小姐经常会在翡园里吟诗做对,偶然听到过一些。”

“哦,是吗?”萧泽很不经意地应着,“那这句‘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是出自苏三小姐之口么?嗯,虽说苏三小姐的才名早已传遍渌州,却还有如此精妙的句子没有流传,真是可惜!”

听着那句一点都不可惜的“可惜”,兰尘真想转身给他走个干干净净,被人当面置疑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这‘嫣然池’三个字还是得找寄宁来写才恰当,你说就拓在那块白石上,怎么样?”

萧泽的话锋倏然转变,兰尘万分疑惑地望向正抬手指向池边石头的男子,怡然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对自己的审视。

轻轻摇一摇手中的花枝,兰尘略垂眸,道。

“随公子的意。”

“好吧,那就这么办。”

萧泽笑着背过双手,大步走到兰尘前面。

“有些渴了,烦你帮我泡一道茶。”

迟疑片刻,兰尘把花枝丢进池边的花丛里,紧走两步跟上萧泽。一前一后,两人就这样保持着恒定的距离绕过刚刚被命名的嫣然池,来到随风小筑的廊下。与萧泽同时出现的萧寂筠早已摆好了一套茶具,还有一只非常小巧的砂炉,桌子的两边分别是软榻和搭着靠垫的圈椅,阳光下显得十分舒适。

水已煮好,萧泽悠然地看着留园里的秋景,对兰尘揪紧的眉头视而不见。

这个时代,说不上是为了突显艺术修养,还是为了标明身份,贵人雅士们喝茶都颇有讲究。从茶具、水、甚至炉子,到斟茶的动作,兰尘曾经看苏家小姐们在翡园里表演过茶艺,喝没喝几口,却从头到尾都是规矩。啊,不,或许应该叫“讲究”比较对得起这些辛苦的人们!

那,身为萧门少主,萧泽应该也算是大家子弟了,看这茶具的精美程度就知道他也属于看喝茶的那种类型。只是,好像没人要求丫鬟也懂茶艺吧!何况她还是个粗使丫鬟!何况那套艺术她也不过是远远地看了点片断,想卖弄一下都不行,弄巧成拙只会更尴尬。

伸手取过盛茶叶的盒子,清新的香气沁人心扉,茶香总是比茶水更得兰尘喜爱。拿出一只茶杯,兰尘拈了点茶叶到杯里,想想,再放进一些,看看觉得好像多了,便又夹了点退出来,然后提过炉子上的水壶过来,看看那茶杯,忍不住又放了些茶叶进来,便直接将沸水冲入杯中。

还好,水没倒得漫出来。

把水壶重又放回到砂炉上,兰尘把那杯绿莹莹的茶推到萧泽面前。看萧泽吊起眼角瞅着那杯子的表情,兰尘瞥开目光,道。

“公子,请用茶。”

注视着杯子里犹自翻腾的半杯茶叶,萧泽顿了顿,再看看旁边那一堆没派上用场的茶具和面前稍嫌不自在地啜着白开水的兰尘。半晌,他大笑出来。

对兰尘来说,这笑声实在很刺耳。

有什么可笑的,她们那儿都是下层人行不行?没环境没功夫没时间没心情没人也没钱,整天跟一群工蚁似的,哪里那么讲究地品茶去?

去,可恶的剥削阶级!

附庸高雅!

萧泽却笑得非常开心,这茶和茶具是寄宁送给他的,都称得上极品。

苏家控制了昭国茶叶市场绝大部分的产销,要得到进贡朝廷的茶叶都很简单,但这种茶,就是嗜茶如命的苏老爷子也只得到小半坛。据说是长在南疆毒物丛生的峭崖上的茶树,只有亡命的采茶人才会悬着绳索去那阎王殿般的地方摘得一小篓,其价值之贵重自不必说,茶叶经过十分讲究的加工后所得的形状、色泽、香味更被评为人间仅有。故此,苏老爷子每每都是极珍惜极慎重地品茗,倘被他看见兰尘这样糟蹋他的茶叶,怕不气得顿时不顾几十年辛辛苦苦树立起的形象,直杀上门来把这盒子茶叶全抢了回去,再不轻易叫人瞧见。

真想看看苏老爷子飙进来的情景!

还有那壶里的水,也不知寂筠听谁说冬至那天落在白梅花蕊上的雪是天下最好的茶水。于是去年冬至降雪,她在麟趾山上的梅林里扫了整整一天,而千里迢迢带过来这渌州的仅只两小坛,如今就被兰尘这么喝去半壶。

“……公子笑得不累么?”

兰尘盯着面前的男子,她不过是把茶泡的没艺术感而已,有必要笑这么久吗?前两天说江湖人不讲究的可是萧泽自己。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抱歉,你生气了吗?”

萧泽只是止住了笑声,眉眼间却还是满满的笑意。见识过他挂在脸上的轻笑,这时兰尘倒是看得出来,这人笑得没有嘲弄的意味。

撇一撇嘴,兰尘道。

“不敢,也不值得,我本来就不懂茶艺。”

推开面前的茶杯,萧泽将目光挪到茶具上。

他很好奇,兰尘到底是什么人呢?那个所谓拐子的身世肯定是假的,这不消说。她也的确是不懂茶艺,但她的举止也颇有几分优雅,那份沉稳不是未见过世面之人会有的,那种淡定亦不是十几岁的女孩们能从几近封闭的家庭教养中得来的,而前日她朗诵的那些诗歌,皆是萧泽从未听过的,每一首都堪称绝世之作。那可不是苏三小姐,甚至不是苏家任何一个人能写得出来的。

总是淡然的神色,仿佛远远地隔着红尘,只是偶尔,会有温柔的、苦涩的、寂寞的、狡黠的、嘲笑的种种表情流过眼底,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我来为你沏一壶茶吧。”

萧泽唇边带着淡淡的笑,伸手取过新的茶具。

这是个不习惯用问句的人,虽然态度还没到十分强势的地步,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压,却仿佛让人难以拒绝。

兰尘是不爱喝茶的,她只喜欢喝白开水和甜甜的果汁,但茶艺很美,她还没这样近地看过全场。既然萧泽愿意表演,她也就干脆静静地坐着观赏。

晨风一阵一阵地从嫣然池那边吹来,清净地撩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衫。萧泽的动作没有苏寄宁那样的优雅,那样的温和而含劲,他显得洒然,更像山中的白石,在秋风里疏旷而立。

“请用。”

萧泽把茶杯推到兰尘面前,抬起右手微笑示意。

“谢谢!”

兰尘低下头,茶香缭缭,她端起杯子轻轻喝了一口。

“如何?”

“……那个,不好意思,我还是觉得茶太苦了,不过,茶香、茶艺都让人很享受。”

看兰尘认真的眼神,萧泽失笑道。

“别怕伤到人,茶本来就偏向清苦的,况且我以为,这样泡茶,也没必要非得喝出什么难忘的味道来,怡然自得罢了。”

兰尘浅浅一笑,不再说话,只是欣赏着茶水的颜色,不时小小地啜几口。萧泽却没喝,任由他那杯茶的香气袭上来。

半晌,才听萧泽缓缓开口道。

“那天晚上的诗,可以再诵几首来听听么?”

兰尘的身体微微一震,她抬起头,萧泽只是平静地看着嫣然池的波光。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萧泽缓缓吟出一首王维的《少年行》来,抑扬顿挫的声音把诗中的少年豪气表现得淋漓尽致。看兰尘听得两眼放光,他不羁的笑容尽现。

“这首诗倒是写足了江湖少年的意思,真令人怀念!”

想了想,兰尘轻声问道。

“为什么说怀念,公子不就是江湖少侠吗?”

“少侠?呵,江湖人也不一定时时刻刻都能在江湖上啊。”

“咦?可是,萧门是武林第一大派吧?”

“武林可不等于江湖。”

有点懂,又好像有点想不通,兰尘抿抿嘴唇没说话。

“诗中的‘咸阳’是地名么?”

“……是。”

“昭国,没有这个地方;西梁么?我不知道,但是西梁人豪勇有余,文气不足,断然写不出这样的句子;楠国人有文才,却总是少了些许这样的豪气。难道,是北燕?”

萧泽抬手撑起下巴,散漫地望着嫣然池那头黄叶已凋零大半的梧桐,语气平和,仿佛是在跟兰尘聊天。末了,他的目光扫向兰尘,失声笑道。

“别把脸绷得那么紧,我知道,你绝对不是昭国人。”

“……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没有什么特别的话。关于你,寄宁查了一年多,仍然毫无收获,所以,我也不想费那份心思追查你的来历了。虽然你还属于可疑人物,不过,只是与我聊聊,应该可以吧?”

、奇、深秋晴朗的午后,阳光把一池碧水照得犹如琥珀,远处留园里的风叶之声萧萧而来,让人不由得想窝在椅子里,静静地数着时光。

、书、看着萧泽坦然的表情,兰尘慢慢松下挺直的肩背。

、网、“唔,现在想想,你诵的那些诗也不大可能是燕国人写的吧?那么多不同风格,不同形式的诗,燕国人,还没那等成就。”

向后缩了缩身体,兰尘半依着圈椅上柔软的靠垫,慢声道。

“当然不是,燕国改变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也不过百余年,文学发展才刚刚起步,根本写不出那样的诗。那可都是一个民族五千年积淀下的最经典的东西,即使是你们昭国,也才刚到她的一半。”

“——五千年啊!”萧泽轻轻喟叹一声,转头看兰尘一眼,轻笑道,“昭国之外,果然别有天地!”

这是一句让兰尘意外的话,从她过去的这一年多的经验来看,昭国和她的母族华夏所相像的除了语言和风俗,还有心态,曾经的天朝上国的心态——四海之内,唯我文明,他族,尽为夷狄,蛮荒落后,粗野鄙俗——可是,萧泽却完全以赞赏、感叹的语气说出一个往往不被人坦诚的事实。

单凭这点,兰尘就不禁要对萧泽刮目相看。

能有多少人可以站在更高的阶梯上看自己的民族、自己的国家和人类呢?

在她原来的那个世界,任何不同都有成为“争端之导火索”的荣幸,而更多的人,总是需要通过歧视别人,来抬高自己可怜的尊严。

“那个国家里也有江湖吗?”

“有啊,当然有。”

兰尘不禁微笑起来,她的目光悠远地投向嫣然池。过去所看过的那无数个剑影侠风的故事里,踏波而行就是最美的一页风景。

“他们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人的地方?”

萧泽低声重复着,末了,他轻笑两下。

“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

理智告诉兰尘还是别放纵自己的好奇心为上上之策,但浸淫武侠小说多年,在看腻了吊着钢丝且越来越神魔化的特技武术后,有朝一日却知道世界上竟真有人能身轻如燕、飞檐走壁,想不问几句也难。

“那,公子所认为的江湖是什么样的?”

“我?”

萧泽嗤笑一声,“人人皆以为我身在江湖中。不错,萧门也的确能够在江湖里占得一席之地,但也仅此而已,更广阔的江湖,在萧门够不到的地方。哦,当然,这个江湖是人们所以为的江湖。”

皱皱眉,兰尘不禁有点了然地看看萧泽。

好像有点奇怪,她跟萧泽又不熟,正确来说,还处于相互怀疑阶段,尤其因为白鸿希的缘故,萧泽对她,应该是疑心得很吧,那他们现在这么聊天,合适吗?

不过,兰尘真的很好奇。

是萧门的武功不怎么样么?有可能,也许萧门虽然颇负盛名,但其实呢,已经难副,不然堂堂萧门少主怎么能这么客观地评价自家帮派?

她这么想的时候,正好萧泽也看过来,黑色眼眸中的笑意让兰尘颇有种被人窥见自己这大不敬想法的感觉。

“难道萧门的武功不厉害……呃,不,不是,我是想说,那个什么……嗯,根据传统,那些什么剑圣啊、刀客啊之类的世外高人好像每代也不少,但是好像都有那么点追求脾气古怪,要不就是喜欢在挑起满城风雨后来段隐居,玩个失踪。唉,真隐居就罢了,可安分没几天,又总要搞出些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呀啥的,整得天下乌烟瘴气……”

“得,得,得,你也别解释了,越描越黑。”

萧泽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他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缓缓道。

“论武功,萧门自然不差。但上下数万人的生计,又是漕运和马市,萧门其实已介于江湖和商贾之间。江湖绝不排斥金银,更不拒绝行商,可江湖也自有一套处事规则,萧门就走在规则的边缘。”

也许这并非江湖,可也许江湖本就不过如此。

这问题没有确定的答案,萧泽也不想分析个一二三出来,只感觉有人能听他这么说,似乎也就够了。

兰尘大致能明白萧泽的意思,不过这不是她感兴趣的。

“这么说,公子果然还是闯荡过江湖的了?”

“不算闯荡,萧门的背景是不能让我恣意行走江湖的,只是也曾南北走过几年,算是在江湖里转了一遭。”

“那你——公子,跟别人比试过武功吗?”

挑一挑眉,萧泽还是回应了兰尘亮闪闪的眼睛。

“比过。”

“那,萧门的武功到底有多厉害呀?我听说萧门可是昭国的武林泰斗,像什么隔空点穴,在演奏的乐声中加入内力来震断人的心脉之类的,真的能做到吗?”

“……当然不能,又不是变戏法。”

“啊?”微微有点失望,不过想想这应该也是当然的吧,否则会武功和不会的人之间相差太远了,那可不公平。想通了,兰尘又兴致勃勃地问道:“那内力呢?把内力打出去果真可以起到zha药的效果?”

“——zha药?”

萧泽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兰尘,而正处于兴奋点上的兰尘压根儿没在意。这个时代还没有火yao,那应该用什么东西来代替她想表达的意思咧?

“啊,对了,雷电,就是跟被雷打到差不多,‘轰’一下,那种的。”

“据我所知,应该没有谁的内力能这么强。”

“哦,这样啊。嗯,也对啦。”

兰尘点点头,看似有些失望,又歪歪脑袋,自语道。

“不过我还是有点想不通,武功这东西,用平常的物理和生理学知识好像解释不通哪。”

萧泽没完全听懂兰尘的话,只明白了个大概,笑问:“你不相信吗?”

“不,不是不信,而是觉得目前没法解释,有点疑惑罢了。”

“武功这东西,对外人说来玄,但会用,自然就明白。”

兰尘点点头。

“也是,就好像对两个人讲解风寒的病症表现,假如其中一个从没得过病,那自然是大夫怎么说都不会明白什么疼痛程度之类的,得同样病过一回,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对吗?”

真是有够诡异的比喻,不过鉴于自己对兰尘这丝毫不懂武术又似乎颇喜欢穷根究底的人也说不通,还是算了吧。

以几不可见的姿势点一下头,萧泽敷衍道。

“……啊,差不多是这意思吧。”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一章 玉凉亭的协约

那天的晚饭,兰尘是跟着萧泽一起吃的,跟平常和萧寂筠她们吃的差不多,菜式上都没什么特别。一壶酒,萧泽自斟自饮,吃得悠然,兰尘则是一贯的埋头用心吃,萧泽要是说话了,她就答两句,绝不无话找话。

虽然,某人好像撩着她说。

接下来的日子,就和在苏府里过得没什么两样了,只是虽然减少了打扫和园丁的工作,却得时不时地应付萧泽那随机而起的聊天的兴趣。话题么,则是天南海北、古往今来,到哪儿是哪儿。萧泽并非那等赳赳武夫,他对人、对国家、对历史和这个社会的看法,都颇有精绝之处,要不是自己对昭国的历史还不十分了解,兰尘会更满意的。

她其实很喜欢跟人“辩”,何况已憋了一年多。

萧泽不在的时候,兰尘也会在留园里转转。这迷宫,据萧寂筠说,果然是按阴阳八卦的原理来设计的,贸然闯进去的人,转疯了也难得出来,有卫护随风小筑的作用。

奇归奇,兰尘却还有点不以为然。这个世界是有轻功的呀,除非花木底下设了机关,否则会武功的人倘若从树上穿行,这迷宫怕也奈何不了。再不然,一排人放弃白石小道,选定方向直直走下去,留园终归在渌州城内,能有多大?

听兰尘这么说的时候,萧泽只淡淡笑道。

“这个昭国,恐怕还没有人可以悄无声息地先越过外面的宅门。”

对萧泽的自信,兰尘想了想,决定暂时还是持相信态度。

且不说每日用轻功飘来飘去地送饭的萧寂筠,兰尘跟着也常往外堂去,看见独眼的萧亮在院子里安的诡异机关,看见厨师萧远天和萧远山一边煲汤一边用手边现有的各种厨具充当切磋武艺的器物——据说他们兄弟活了四十年就斗了三十九年,再至于那每日品茶吟诗赏花的瘦弱书生型门卫萧翼,两名整理留园的园丁,两名做些打扫浆洗工作的状似平凡的中年妇人,还有守着侧门的白发老者,应该都很符合“人不可貌相”的至理名言。

这样兰尘若想逛街,倒真的不用担心了。有他们陪伴,别说是区区刺史的儿子,就是她冲了圣驾,只怕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打退御林军,护着她回来这随风小筑,因为她是萧泽带来的。

每日修理枝叶,帮着萧寂筠打扫房间、露台和回廊,再就是去留园里协助园丁,顺便折几枝带叶的花回来插在厅堂的花瓶里。

秋意越来越浓,太阳的感觉已经变成融融的,照得廊下的软榻十分温暖。兰尘偶尔在那里午睡的时候,阳光下慵然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猫。

这样的日子,悠然得有点不安。

别的暂且不说,至少生活方面还是有点担心的。这里过得太舒适了,倘若吴鸿和东静王的那些事结束,她跟萧泽的合约到期,再去苏府,她还做得来吗?

兰尘继续考虑着投资的事儿,她先前已经有了些打算,只是心里始终觉得不大好,所以一直犹豫。现在看来,也只得如此。

下了决定,兰尘便着手准备,隔了太久,有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得加以补充,晚上的时间刚好用来回想。

萧泽除了开始几天总不见人影之外,后来的日子似乎也过得很悠闲,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习字、练武。最为此而高兴的人是萧寂筠,因为她说以前萧泽一个月能有四五天过来随风小筑就是好的了。

季节倏然已到了晴朗的冬天,阳光和煦。露台上的花草是昨日才整理过的,兰尘便携了纸笔走到随风小筑后面,建在留园里的那片竹林和白色ju花田之间的玉凉亭去工作了。

竹香、清风微带寒意、阳光纯净,那些久已淡忘的故事在笔墨间重现,氤氲的情感让这座玉凉亭、甚至这座留园都恍如置身迷离的红尘。

情是何物?人都曾在青春年少神采飞扬而笑容光洁时这样问,所以即使知道飞蛾扑火的结局,却还是忍不住被吸引,因为连神仙都免不了眷念人间的“情”字,毁了道行也要下凡来走一遭。

但可惜,对人来说,“情”又往往没办法成为生命的全部。当初拼命伸手抓住的,最后仅是无奈地得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低沉的声音近在耳畔,把词中深藏的伤感轻轻带出,让人空余一声叹息。是谁呢?朗诵得好像低回的箫曲……啊!

兰尘猛然惊醒,萧泽深青色的衣袖就在眼前。

“公子!”

“情致深婉,好似一曲只吹给自己听的箫,乐音直达心底。好句子!但,不像诗啊。”

低头看看自己单写在纸上的纳兰词,兰尘怔一下,便手忙脚乱地匆匆把它和旁边晾着的稿纸一起塞到白纸下面。

“你不是在练功么,公子?”

“早就结束了。”

萧泽有点好笑地看着兰尘,这么明显的回避动作,是一时慌张呢,还是暗示绝对不许他看?

“我记得你之前诵的那些诗篇里,也有一些跟刚才这首的感觉很像啊。长长短短的句子,不是诗,格律却十分严谨,并且很有那种抒怀小诗的味道。”

“……那的确不是诗,人们称它为词,也可以叫诗余。”

“诗余?哦,诗之余,是吗?”

“嗯。”

兰尘轻轻点了点头,接过萧泽带来的热茶,道了声谢。

此时已近中午,玉凉亭外阳光明媚,留园宁静得让人沉醉。萧泽随意地在兰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左手支着下颌,斜着身子看竹林洒洒的风景。

“这些天你好像一直都在写写划划的,怎么字还是那么难看?”

兰尘的脸不由得红了一下。

“我又不是在练字。”

“写了那么多,好歹有点改进才说得过去啊。可是你的字,跟那张契约上的比起来,一点进步都没有。”

“我以前都不用这个的,现在才拿毛笔,能写这样已经不错了。”

“狡辩!”

萧泽笑着摇摇头。

“字如其人,你真是毁了这句话。”

“——有什么关系!反正能拿出去给昭国人看的,都是男人写的字,女子的笔墨都是写给自己看的。”

“那可不一定。寄宁的姐姐,苏家大小姐苏寄月,她的字就流传极广,比起‘韩李双杰’来,毫不逊色。”

兰尘眨眨眼睛,这她还是头一回听说,苏寄月早已嫁去京城,雨园的丫鬟们很少提起她。“韩李双杰”的名号倒是在文具店偶然听到过,韩体、李书,昭国人的首选字帖。

“苏大小姐的字是什么字体的呢?”

“运笔飘忽快捷,笔迹瘦劲、挺拔而舒展,清劲如鹤。”

听起来跟后人评价宋徽宗的瘦金体有点像,兰尘挺想见识一下的。

“那公子你这里有苏小姐的墨宝吗?”

“有幅她早年的字,是题在严陌华的一卷《秋夜图》上的,想看?”

“想。”

兰尘颇有几分抢答的架势了。

因为机会比较难得,严陌华是苏寄月的丈夫,素有“昭国第一才子”的美名,他的画亦是一绝。这个,兰尘是早有耳闻的,才子佳人同样也是这个国家信奉的爱情经典嘛。

“——那好。”

萧泽放下手臂,向后靠着椅子,悠然笑道。

“去帮我向涟叔要一盆月光草吧。”

“月光草?”

兰尘想了想,不记得翡园里有这等植物。

“翡园里没有的,只在涟叔住的小院里有几盆。月光草,是一剂毒。”

萧泽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兰尘不禁打了个冷战,看见她惊异的目光,萧泽笑道。

“别怕,你该知道,有毒之物若是用对了,也能成为解毒之物。月光草就是这样,想得到它的人正是要用来配制解药的。因为月光草非常稀有,我现在一时也弄不到,只好求助于涟叔了。可是涟叔,这个嘛,你也看见过的……”

打着哈哈笑了两声,萧泽盯住兰尘。

“怎么样,这个条件你同意吗?要是你能拿回月光草,我就送你一盆凤尾兰和一盆绿玉梅,如何?好像听说涟叔也在找这两种花的,但是因为凤尾兰跟绿玉梅的产地都不在昭国,所以极为难得呢。”

“公子急用那什么月光草么?”

“嗯,确实挺急的,所以只好来拜托你。”

不知道萧泽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虽说兰尘极想声明自己对艺术的兴致压根儿就没高到愿意为他跑腿去向人索取物品的程度,可他毕竟是自个儿的老板,职场原则兰尘还没忘。当然,也绝对不会包揽。

“好吧,我知道了。但是公子,您知道涟叔的性格,如果他不同意您的条件,那我也没办法了。”

“放心,是你去说的话,我想涟叔多半会同意的。只是你记得,千万不可主动说出是我想要。”

“不说清楚,涟叔怎会同意把那么珍贵的月光草给我?”

“那就得看你怎么说了,反正你绝对不是那种口舌笨拙的人。所以啊,要是因为故意说得不好而被涟叔拒绝了,责任就在你!”

垮下眼睛,兰尘对萧泽这样的强词夺理实在无语,明明是萧门少主,柳翠儿口中的厉害人物,怎么却觉得他越来越任性了呢?无视兰尘的“幽怨”,萧泽一脸轻松地端起了茶杯,仿佛此事已底定。

正在兰尘表情平静地腹诽间,突然见萧翼从留园里的白石小道上飞身而来。那一脸慎重的神情,是兰尘这些日子以来在这位整天下棋、品茶、赏菊,悠哉得不得了的门卫大叔身上初次看到的。

“公子,苏家有事了。”

“喔?”萧泽的脸色微显沉肃,“哪里传来的消息?”

“京城,您看,这是我们京城的人飞鸽传回来的。”

看萧翼递上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竹筒,兰尘便立刻卷起那叠稿纸,拿上笔墨砚台转身走开,她才不想听到任何秘密。

可是声音的速度到底快过她的脚步,一片寂静中,她清清楚楚地听见萧泽极重极重地哼了一声。

“果然——是菘陵!”

苏家和菘陵,这关系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昭国的盐,十之七八都出自菘陵,而菘陵的盐,在苏家囊中。

若严重到说苏家有事,多数人都会想到是菘陵苏氏盐庄有事。

下午,兰尘在萧寂筠的陪同下去了苏府。这是她自住进随风小筑以来的首次外出。

翡园里,涟叔看了看她,冷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问了一句。

“萧泽叫你来做什么?”

“……他想向您要一盆月光草,说是解毒用。”

虽然不知道涟叔怎会猜得这样准,但在那种冷漠的目光面前,掩饰是绝对没有用的。兰尘索性坦白,只附带地提了提萧泽的用途。

“他的条件?”

“给您一盆凤尾兰和一盆绿玉梅。还有,他说可以给我看苏大小姐和严大公子的一幅字画。”

“你想看?”

“这个……也不是那么想啦,只是有一点点的好奇而已。”

“……跟我来吧。”

出乎意料之外的干脆反而让兰尘不由得露出奇怪的表情。涟叔瞥她一眼,没有做声,以他一贯没有声音的脚步冷冷走开,兰尘赶紧跟上。

不管怎么说,能完成任务是好事。

呃——能被冠以“稀世”之名的事物是不是都该有幅好皮相?

貌似人们都会不由自主地如此期待,貌似上帝造物的时候肯定奸笑连连。

捧着一盆貌似平凡无奇,端出去绝对要被人说是墙角野菜的月光草,兰尘不禁感叹自个儿真是被幻想小说给荼毒了。那么诗意的名字,那么离奇的身世,竟然就长这样,石破天惊呐!

看兰尘一幅要钻研的样子,涟叔冷淡地加以告诫。

“不要碰它,尤其手上有伤口的时候,月光草的毒性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哦,这么厉害呀。”

兰尘认真地点点头,转而笑对涟叔道。

“谢谢您啊,涟叔。凤尾兰和绿玉梅我已经带来了,就在门外的马车上,我这就叫人去搬。”

“嗯。”

涟叔点一下头,兰尘便要告辞了。这时涟叔极轻微地垂一垂眼睛,忽然问道。

“你在萧泽那里,做什么?”

“跟在翡园里一样的。”

“住得习惯吗?”

“还行。”

“……好了,你回去吧。”

“喔。那我先走了,涟叔,谢谢您!”

兰尘轻轻弯腰,微笑着走出小院。

在兰尘心底,曾在她离开苏府当日冷冷地叮嘱她的涟叔属于那种她会温暖地想念的人。涟叔的关心,尽管还是冷冷的,她听着,心情却会转好。

那天直到晚上兰尘睡下了,萧泽都没回来,这种情况只有兰尘初来随风小筑的时候出现过,看来事情很严重。

兰尘有点不安,苏寄宁他们对她是有怀疑的。白鸿希,也就是吴鸿,应该跟他们是敌对关系,苏家如今出事,不知道是否跟白鸿希有关。只是白天里去苏府时,那座富贵典雅的大宅子还是跟从前一样宁静,没看见慌乱的迹象。

消息还未传开的缘故吗?

总之,富可敌国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萧泽是深夜回来的,留园里的灯笼零星地亮着几盏,在寒冷的北风中闪闪地飘忽着,显得园子更为冷寂。轻轻走进随风小筑,他在门口站了站,还是转身走进兰尘的房间。

房中只有静静的月光,一应用具还是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明日就会离开似的。帐内,被子严严实实地捂着头,兰尘背靠床壁已然熟睡多时。

这是萧泽第二次看见,算兰尘的第几面呢?平常总是一脸云淡风清的人,处在沉沉睡眠中时,竟是这等模样。

……真像猫啊!

一只独自卧在高高的屋顶,安然地晒着太阳,淡远的眼眸带着些孤傲,仿佛不问世事,却又随时警惕着任何一点响动的猫……

萧泽轻轻拉开她盖住头的被子,把她握得紧紧的拳头从脸旁推回被子里去,掖好被角。想要放下帐子离开,却又迟疑一下,他的手指缓缓抚上兰尘的额头,以极轻柔的动作抚平她深深皱起的眉。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二章 菘陵

第二天,兰尘很早就醒了,外面风声呼啸,房间里却很温暖。她穿好衣服起来,挂起屋子中间银红色的帏幕,才发现外间里放了只小火炉,萧寂筠正好捧着一件衣服进来。

“真早啊,兰姑娘,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今天很冷呢,把这件衣服换上吧,公子吩咐说今儿就请姑娘在房间里用膳。”

“谢谢。”

兰尘接过衣服,走两步又侧身问道。

“寂筠,那个……公子回来了吗?”

“昨天很晚才回来的,刚刚起来就到后院练剑去了。”

“喔,谢谢!”

笑一笑,兰尘拉下帏幕。

萧寂筠送来的衣服是高级产品,那种布料,就是苏府,也只有那些等级仅次于苏府主人的管家们能穿一穿。不过萧寂筠平时穿的好像也是这类的,萧翼他们也完全没有一丝奴气。

这韦府真的不一样!

草草吃完早餐,兰尘走到后院。这样冷的天气,萧泽只穿了件薄薄的外衣,手中一柄墨色长剑寒气凛冽。

武术,尤其是剑术,在现代多是用于表演的,西洋剑更因成为奥林匹克的比赛项目而成为了推向世界的艺术。至于东方传统剑法的风姿,就只能在武侠片里让人幻想一二了。

剑这种武器,在实战中的杀伤力其实比不上刀枪,但大剑的沉厚,细剑的轻逸,软剑的灵活,至少在文人心目中,剑是一种锐利、刚劲却又消抹了暴戾之气的兵刃。正所谓“三十未封侯,颠狂遍九州。平生镆铘剑,不报小人仇”,他们把对剑的憧憬和喜爱写进那些风神俊逸的诗篇里,诸如龙泉、鱼肠、太阿一类的上古名剑更成为永久的传说。

从小浸淫在这东方文化圈里,兰尘自然属于同类审美观,素来对“剑侠”一词情有独钟,所以此刻真切地看到武林高手展露的剑法,一时间,兰尘连三生有幸的感觉都有了。

啊!虽然,可能,不会持续太久。

萧泽一套剑法练罢,看兰尘依旧是呆呆地盯着,不觉笑出来。

“你在看什么?我的剑都已经收起来了。”

“好漂亮!”

兰尘回过神来,不由感叹:“古人说‘一剑霜寒四十州’,果然绝妙。”

“那么,是诗绝妙,还是剑绝妙?”

萧泽立在冷风里,身姿苍健。兰尘看着他,婉然笑道。

“双绝。”

笑容在萧泽眼里绽开,独步天下的萧门剑法当然得过无数的称赞,但纯粹地因为它剑式的美丽而入迷的,大概只有兰尘了。

“这把剑有名字吗?”

“有,它叫黑曜。”

“黑曜?就是宝石的名字?”

“对。”

“唔,很好听,我也喜欢黑曜。”

接过兰尘递来的厚斗篷,萧泽偏头道。

“真难得啊,我还以为你对珠宝那一类都没什么兴趣的。”

“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当然会喜欢珠圆玉润的东西,雕工精细的金银饰品,琉璃、水晶之类的,我也喜欢啊。不过,我不会把钱胡乱用在这方面就是了。”

看看一脸坦然的兰尘,萧泽愣了愣,随即笑道。

“也对,是应该这样。”

接下来的时间里,萧泽依然是多数时候都神情自若地呆在随风小筑,日子过得悠悠闲闲的,除了萧翼一天几遍地送来那种小竹筒装着的情报外,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当然,这是表面上的。兰尘知道苏府一定是出了大事的,可是她不会问萧泽的,也不能问。

午后,兰尘在嫣然池对面帮着园丁打理那几株西府海棠。拿着一本昭国地图,萧泽靠在软榻上散散地看着。

萧翼今天第三遍地飞身而来。

“公子,刚传来的消息,苏大公子已经到了菘陵;夫人,也到了。”

“寄宁做了什么?”

“将苏府盐庄上身家清白的人分为三批,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值守,同时严密监视那些可疑之人,并详细调查盐庄内部平日的分管情况,重查经手那些宣称苏府往售卖官盐中掺杂土灰的盐铺所有买卖的管事。至于盐矿,因为菘陵刺史早已派兵封锁了,如今内外隔绝,苏大公子正想办法与刺史商谈。”

“嗯。”萧泽点点头,对苏家来说,目前最要紧的是重整因为苏粲被逮捕而陷入混乱的盐庄,否则,乱子只会越闹越大,对苏家也就更不利,而盐矿那里,既然菘陵刺史如此公然介入,恐怕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他顿了顿,然后又问道:“那……母亲呢?她,做了什么?”

“我们在菘陵的人并没有见到夫人,他们说一个老妇人帮忙递来了封信,是夫人写的,说她已经到了菘陵,将按公子所说调查菘陵疫病之事。”

萧泽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确定是母亲写的?”

“是,信上的笔迹确实是夫人的,而且有您定的那套暗语。”

“……唔,好了,我知道了。传句话过去,让他们监视菘陵的动静就好,切忌轻举妄动。菘陵之事,我们不便参与。”

“是,公子,那么我就先回前堂去了。”

“好,辛苦了。”

待萧翼的身影消失在园子的花木深处,萧泽才放下手中已翻阅过不知多少遍的地图,深呼吸一下,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到露台的栏杆边。

对面,兰尘正忙得不亦乐乎!

她知道了些什么呢?萧泽不能确定。可是她的不安,萧泽感觉到了。

但在事情未结束之前,萧泽不会安抚兰尘的,她现在依然是未知的人。未知,就意味着风险,而不管是萧门,还是苏府,都容不得他有半点轻忽。

世上从来不乏疑心过重的握有权力的人。

况且苏家的乱子,如今已是天下皆知,接下来会怎么样,得看下一步的棋,那人会怎么走。因为主动权,不在苏家手里。

菘陵,是昭国最大的盐产地,也是苏府庞大商业网络的主线之一,他在渌州的西南面,位于渌水最大的支流漓水的东岸。昭国当然不止菘陵这么一个盐矿,但菘陵同时兼具优良的地理位置和便利的交通条件,所以菘陵盐矿是昭国盐产业中最主要的。

虽然盐的开采和运营名义上由昭国朝廷主导,实际上却几乎是完全交给苏府负责的。近百年的经营,已经使菘陵盐矿俨然有成为苏府封地的架势,在菘陵,苏府的权威丝毫不下于官府,近年来主管盐矿的苏家子弟甚至得到菘陵地方官员礼遇王侯的奉承。

而这,其实正是菘陵盐矿出事的重要原因。

苏寄宁的三叔苏粲是菘陵盐矿最后一任主事者。他是个善于守成的人,从参与家族生意以来,他都严格按照苏府的规矩和苏老爷子的意思来办理,绝不自以为是地要开拓什么业绩,好籍此在权责分明的家族中获得地位。因此,苏老爷子才放心地把业已成熟的菘陵盐矿交给苏粲来管理。

官府自不消说,即使是与普通盐民间的关系,苏府也一向都处得极好,他们不会做竭泽而渔的蠢事。小股盐枭虽不能绝对禁止,但素来都在苏府的严密监视之下,根本没有扩大的机会,所以半年前,当那些盐枭逐渐销声匿迹的时候,负责监管的苏粲就放松了警惕。结果在这个初冬,菘陵盐矿突发疫病,导致矿工大量匮乏,产量锐减之际,盐枭猛然出动,散布谣言、哄抬盐价,甚至有盗匪胆敢劫掠官盐。同时,盐矿内因为疫病蔓延,矿工们心绪不定,纷争竞起,乃至演变为殴斗,令整个盐矿一片混乱。到苏粲想压下此事时,已经是欲盖弥彰了,反被几位御史联名参了一本。与此同时,又出现许多商铺售卖的官盐中掺入土灰一事,当然,店主们是众口一词地表示从苏府那里进货时就有土灰。接下来,就是苏粲被迅速赶来的刑部侍中以“合谋盐枭,中饱私囊”的犯罪嫌疑逮捕。

当苏寄宁日夜兼程地赶到菘陵盐矿的时候,苏粲已经被带入京城。同时入狱的还有来探望父亲的苏粲的幼子苏寄丞,幸而他的长子苏寄峰提前两天离开了菘陵,否则只怕父子三人都得被押入天牢了。

虽然苏家势力颇大,但到底不能掌控这个朝堂,弹劾的官员不松口,事情也是直白地摊开在弘光帝面前,把这件事消解已经不可能了。不然就不会连苏老爷子也进京多日,菘陵盐矿之事却还是没有转机出现的。

无论怎么看,苏府至少都要背上“管理失责”的罪名,而苏粲,即使他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其实也并不能为苏家担去多少。

这是个三岔口,是菘陵市街最繁华的地方,酒楼就在往东去的那条街上,它最西边的雅阁恰可以俯视这个三岔口,把周边的店铺和所有来来往往的人都收入眼底,尤其是正对着的苏氏盐庄。

依旧是朱漆的大门,依旧是华美的楼阁,“苏氏盐庄”四个大字也不见褪色,然而就像人一样,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栋菘陵人眼中最气派的宅子在短短半个月内老了几十岁,再不见往昔门庭若市的盛况。

菘陵、盐矿,这一着还真是找准了,而且突如其来,令苏家的防备显得一无是处!

苏匀来通报的时候,苏寄宁正靠在雅阁的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街景。听见门响,苏寄宁只淡淡问一句。

“什么事?”

呆在苏寄宁身边好几年,苏匀自然知道这样的苏寄宁是拒绝打扰的,他不禁缩了缩脖子,并不敢因为苏寄宁平素的温和而放肆。

“公子,有个女人求见。”

“什么人?”

“这个……呃……”

苏匀有点吞吐起来,谁晓得刚才是怎么了,被那么个长相平凡、服饰简单的女人看着,他竟然就真的来通报了。

“她说,是韦府的旧主人。”

呜呀呀,这样莫名其妙的话,肯定会惹公子生气的!

“韦府?啊!是韦夫……快请!快请!”

苏寄宁的声音突然高起来,他露出和煦的笑容,甚至立刻从窗边走过来,那种语调,那种神情,就算是每日服侍在他身边的苏匀也从未见过。

等在门外的女人缓步走进雅阁,脚下轻盈得好像踩着一缕清风。

苏寄宁已站定在雅阁中央,他看着女人清净如月光的双眸,然后带着温雅而真诚的笑容向女人深深弯下腰。

“寄宁拜见夫人!”

苏匀只听见这个声音,他聪明地关上门,就像从前守在樱园的书房外一样,安静地守着这间雅阁。

“劳驾夫人远道而来,寄宁……”

“没关系。”

女人淡淡地接上苏寄宁未竟的话,她没有在椅子上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淡淡地看着街市。

“萧儿难得让我帮忙,并且,这是你的事,我应该同意。”

看着女人陌生的容貌和他所熟悉的那双眼睛、那清冷的声音,苏寄宁微笑着,站在离女人三丈远的地方,低声道。

“……多谢夫人!”

“这场疫病是从古柏村开始的,大量动物尸体埋在村民所用水潭周围,是造成瘟疫的主因,而那些动物,很明显不可能都属于古柏村仅有的三十六户村民。古柏村和牛背村、关家村有姻亲关系,走动较为频繁,瘟疫由此蔓延到牛背村与关家村。牛背村是个大庄子,在菘陵城中做买卖的人和在各村镇中做货郎的人都比较多,关家村比较小,但是这个村子所养的禽类,大部分都是卖给盐矿周围的几个村子的,而矿工,多数就来自这几个村子。疫病就这样在菘陵传开,尤以盐矿的病情最重。”

女人的叙述一如既往地直接,苏寄宁敛下眉,半晌,他扯动嘴角,笑容十分苦涩:“为了打击苏家,竟然把菘陵半数百姓都拖入地狱,真是……太看得起我们了。

“萧儿信上说,希望我证实你们对疫病的猜测。”

“是的。因为整件事情一环套一环地发生,实在是巧,而我们竟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查到,这就更奇怪了。”

“……证实疫病的来源并不能解决这件事。”

“没关系,我们只是要籍此确切地了解对方的意图,以做出最好的选择。”

“萧儿怎么看这件事?”

“假如幕后是与苏府结怨的世家大族,那还不必太担心。但假如是那人想籍此击溃苏家,我们就只能削减苏家的利益范围,以求安全。”

“这件事,与萧门有牵扯吗?”

“没有。”

“那么皇帝为何会突然提出武林盟主的要求?”

“这个,我们以为应该是声东击西之计。”

“声东击西?”女人略沉吟片刻,又抬头问道,“这两个月来,萧儿身边没有尾巴出现吗?”

“没有。夫人,难道您担心他会对付萧?”

“如果他怀疑萧儿逃婚一事,那就可能把对萧门的怒气全部撒到萧儿身上。菘陵盐矿的事已经底定,他的人手可以抽出来了。对外界来说,萧儿目前是独自一人的,要对付他,现在是最好机会。”

“夫人,请您放心吧,我们也考虑到这点了,萧隐蔽得很好,对方连找到他都难,更别提还想对他不利。而且据我们的调查,目前除了萧门的人在名义上追踪他之外,没有别的动静。”

苏寄宁话音甫落,他轻松的脸色陡然改变。因为西去的那条街上走来了一列人马,很明显是菘陵刺史的仪仗,是苏寄宁如今需要再三登门拜访才得见的人物。

“这是,冲着你们苏府来的?”

“看来是这样。”

“——你去吧。”

看一眼女人冷然的侧脸,苏寄宁无声地收回视线,拱手道。

“那么夫人,寄宁就先行告辞了,此番多谢夫人相助。”

“无需客气。”

女人淡淡地应一声,依旧看着窗外。

苏寄宁抬起头,转身走出雅阁。

菘陵刺史李赣是个清廉的人,当然,清廉并不代表他是个会顽固地对抗官场潜规则的人,他实在是非常的圆滑,圆滑到不让自己因为清廉与才干而被人排挤。不过在朝廷里做事,想处处讨好是不可能的,李赣只能让自己与多数人相处和谐,但他总会得罪一些人的。

所以,他才会成为一个月前新上任的菘陵刺史。

这是个麻烦的差事!

在接到弘光帝这项任命的时候,李赣就嗅出了一丝不寻常。

谁都知道盐业带给苏府多大的财富,谁都知道苏府在菘陵的势力,因此以往会被派往菘陵的地方长官多是处于权力中间层的皇室子弟。严格地讲,朝廷并不指望这些皇族会怎样卓越地治理菘陵,只要保持这里的安定就很可以了,毕竟苏府,还是很有能力的。

可是他李赣,弘光帝理当清楚自己各方面能力的。

为什么呢?就算是要安抚那个因为被他得罪而在朝堂上大肆弹劾他的齐国公顾况的二弟,也不该是派往菘陵啊?北方与燕国相接的丽州,南方今年歉收的房州,还有西边的邺州,把他派往这些地方不是更好吗?

答案很快揭晓了。

他初到菘陵,还没来得及熟悉菘陵的情况,苏府掌管的菘陵盐矿就出事了。而他的身边,也出现了弘光帝真正的心腹——密卫。

那个看似谦和君子的男人告诉了他皇帝的目的,当然,李赣知道那肯定只是一部分而已,他这菘陵刺史要做的,就是让皇帝顺利达成目的。

“寄宁见过李大人,久仰大人贤名,今日莅临寒舍,真是我苏府的荣幸。”

温雅的声音一如往常般谦和而高贵,丝毫听不出半点异样的情绪。李赣看着面前这闻名昭国的苏家长孙,轻轻笑道。

“苏大公子客气了,李某早闻苏大公子一表人才,果然是不同凡响啊!”

“大人过奖,寄宁愧不敢当。大人里面请!”

“那就叨扰了!只是李某此番为公干而来,苏三爷的案子已经闹到圣上跟前去了,李某奉命前来彻查贵庄近年来对菘陵盐矿的监管情况,不敢懈怠,得罪之处,还请苏大公子多多包涵。”

“大人如此说,真叫寄宁惶恐。盐矿之事,确有我苏府管理不力之处,只是疫病乃天灾,由此带来的矿工与盐枭的骚乱,实在是我苏府难以控制的,才令菘陵盐矿演变成如今状况。寄宁企盼大人能将此情上达天听,冀望圣上或有所宽宥,我苏家定然感激不尽。”

呵,不愧是苏老太爷亲自栽培的继承人,说话滴水不漏!

李赣不动声色地看看这在短短几日内整顿得井然有序的苏氏盐庄,这就是皇帝要的“金矿”。可是苏家,肯给么?

拱拱手,李赣微微笑道。

“苏大公子放心,李某身为这菘陵刺史,必当配合刑部调查盐矿之事,据实上奏。”

“多谢大人!”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三章 蜜与火的城堡

这日下午,刚刚自菘陵赶回渌州的苏寄宁来访,兰尘则逛街去了。

这种交错纯粹属于巧合,昨天开始天气终于转好,兰尘想自己从住进随风小筑以来都没真正意义地出过门,是该出去转转了,同时听听看有苏府的什么消息没有。另外,她的兼职计划也完成了第一步,正好趁今天去探探市场行情。

于是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兰尘就跟萧泽提出了申请。

萧泽答应得很爽快。

“好啊,不过我明天有事,不能陪你去了,让寂筠跟你一道吧,注意安全。”

兰尘点头,有萧寂筠跟着也行,总之既保证了安全,也可以让自己避嫌。在苏府情势不明的现在,她绝不能增加自己的可疑度。

苏寄宁来的时候,萧泽正坐在廊下看书,周围十分地静,静得简直要让人以为这里已被万丈红尘推出门外,静得有点栖惶。

有多久没这样一个人了?萧泽看着露台上的兰草,那叶子今早才被人细心擦过,阳光下绿意温润,静静的,淡然的……

白色身影从嫣然池上的回廊那头优雅地走来,苏寄宁看着好友,露出多日来难得的笑容。

“真难得,你刚才竟然在发呆!”

“呵,是吗?那可见我有多清闲了。”

“那倒是。”苏寄宁在软椅上坐下,深深地吸一口气,目光从宁静的留园转回萧泽这里。“不过没关系么,萧?马市和北方分舵的事务全部交由萧澈处理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你何时会再接手?”

“这个嘛,就得看圣上的意思了。反正,我不介意。”

萧泽微微一笑,他抬手支起下巴,桀骜的脸上,目光渐渐变得凌厉。

“只是这次的事,还真让人郁结于心哪!我们都被耍了,原本以为皇帝会借武林盟主一事对萧门怎么样,却是招声东击西,他动的竟然是你苏家。菘陵盐矿,它的价值,皇帝应该早已估算得清清楚楚了吧,虽然以他的身份,只想要一个小小的盐矿,未免太寒碜。而如果他的目的真是那样,我突然想到,这倒很符合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呢!”

“……”

“你——难道没想过吗,寄宁?”

“……要是那么说的话,他的确需要财富。”

半晌,苏寄宁才这么回答了一句。然后他敛下眼帘,端起茶杯,轻声问道。

“以你的能力,现在有没有吴鸿的消息?”

“三天前,他出现在京城,不过这之前他的行踪,我也完全查不到。”

“我想,此次菘陵盐矿一事,跟吴鸿脱不了干系。”

“你发现了什么?”

“不,什么刻意破坏的痕迹都没有,就是这样才更可疑。”

“除去去年带兰尘出现,让我们得以知道吴鸿曾在冯家庄住了近一年之外,他前后其实是失踪了两年。如此算来,皇帝果然早就在设计你们苏家了。之前针对萧门的盟主之事,不过是声东击西。”

对于皇帝的意图,萧泽其实并不感到吃惊,苏府庞大的财富确实会让国君忌惮,但他也真的没想到弘光帝会直接攻击盐矿。盐业是苏家几代经营的产业,又与朝廷及民生联系甚紧,个中情况,外人只可窥见数斑,所以前些天,猝然得到苏家出事的消息,萧泽也完全没头绪。

皱紧眉头,萧泽再度回忆着属下送来的诸多情报。

“关于盐枭,我的人查到的消息也只有这么多。原本分散的盐枭能如此集中、快速地行动,并且把痕迹清除得那么干净,背后的指挥者绝非平凡之辈。能让不同州县的几十家商铺同时指称苏府出售的官盐掺假,这也需要点本事呢。而可以从这件事情中得到最大好处的人,勿庸置疑就是弘光帝,如此一来,也就莫怪吴鸿会失踪这么久了。至于那突然爆发的疫病,我母亲已经告诉你了,那也不简单。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萧泽撑着下巴,神情和声音都平淡得不像是在说一件重要的事,惟独那双湛黑的眼睛却是无比锐利地盯着苏寄宁。

“我与祖父商议的结果是放弃——必须放弃,苏家得断臂以求生存。”

萧泽眉眼未动,心知苏家的这个选择是无奈之举,他只是安静地听苏寄宁继续解释着。

“盐这东西,和丝绸、茶叶、医药不同,自一千年前就收归官府直接控制了,我们苏家能以商人身份接管盐业,是蒙太祖皇帝恩赐。但今非昔比,苏家现在的经济势力太庞大,世人皆道我们富可敌国,也难怪圣上不放心。这次的事件,不管是盐枭,还是菘陵的疫病,矿工的斗殴,包括那些盐铺,假如我们再追查下去,令圣上有所警觉,恐怕苏家真的会垮在这菘陵盐矿上,不如弃前锋以保帅,把盐业,连同我们苏家建立的盐业运输和贩售体系全部还给朝廷,让圣上安心。”

“——安心?”

萧泽略带嘲讽地笑出来,历朝做皇帝的,哪一个不是把天下人瞪得死紧!

“目前来说,我们只能这么做,苏家和朝廷联系得太紧,圣上进一步,我们必须退两步。”

“看皇帝的意思,这次是不会过度追究了?”

“祖父还没有送信回来,不过想来圣上是不会借机突然拔除苏家的。毕竟,倘若我们苏家就此消失,圣上怕也没那么简单就能吞下苏家的财富!”

苏寄宁最后的音咬得很重,萧泽撇头看见好友一脸沉肃,松松地笑道。

“对,皇帝不是傻子,你们苏家的重要性,他清楚得很。况且如今燕国夺嫡之争已经平息,新上任的皇太子殿下应该会想巩固巩固自己的势力吧;而西梁也从当年与东静王交战的惨败中逐渐恢复了些元气过来,皇上是时候该好好关心一下边防了。比如,今年的马匹交易。”

“萧,你做了什么?”

苏寄宁盯住神情闲散的萧泽,他可清楚,萧泽才不是个喜欢隐忍的家伙。被得罪了,就一定会还击回去的,不管对方是谁!

“我并没做什么,只是经过了这年太平的秋天后,不久,朝廷可能会切实感觉到马匹有些紧张罢了。似乎,燕的马,今年往东月国和西北边的国家卖得比较多;西梁的马,他们打算留给自己用了。如此一来,马市当然会吃紧。没办法,谁叫昭国自身没有多少马场,习惯了依赖燕和西梁。”

“……萧门,萧门!”

苏寄宁笑着直摇头,半晌才道:“恐怕,你们才是这片大陆的霸主。”

“呵呵,说笑了,萧门不过是江湖门派,有钱养活那一屋子徒子徒孙才是最重要的。我可不想将来接任门主之位的时候,得为每天的柴米油盐发愁。”

萧泽这话倒不全是说笑,苏寄宁明白,萧门上上下下数万人的生存,的确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事。

“萧澈同意你这样做?”

“不,他不知道,萧门管辖范围只限于与燕和西梁的交易,再往北去的马市,萧门并未介入。当然,这是表面上的,二弟他没有接到掌管这方面的权力。”

苏寄宁点点头,突然又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担心道。

“那萧澈他知道这件事吗?”

“你是说我操作马市的事么?他应该不知道,毕竟连我逃婚这件事,也只有我爹、孟姨,和百草仙人楚茗才明白的。不过是二弟的话,也许他其实知道。”

叹一口气,苏寄宁看向悠哉游哉的好友。

“——萧,我不放心这件事。因为无论怎么看,萧澈都不像是会任由你摆布的人。这次举国皆知他代替你执掌萧门北方分舵,但实际上他的权力却仍被你限定着,以你们兄弟的过往来讲,假如萧澈真的知道你依然掌控着马市,恐怕他不会没有反应。”

萧泽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跟着他嘴角的笑容加深。

“大概吧,我也觉得二弟不会是个任由他人摆布的家伙。”

“既然如此,你还是该早做打算才好,逃婚之事,应尽快了结。”

“哈哈,放心,我知道。”

悠闲的笑容使得萧泽的回答颇没信服力,幸而苏寄宁与他相交多年,知道他是个笑归笑,但该谋划的、该做的事,却也从不马虎的闲人,也就随他了。

没办法,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缺乏紧张感,往好听点的地方解释,那大概也可以说是“渌水决于前而面不改色”吧。

偏偏这种性格,在萧泽身上融汇得最多。

看着面前这张英俊不羁的脸庞,苏寄宁想起了他昨天回来渌州时偶然遇到的萧澈。这同父异母的两兄弟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相隔三年,萧澈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看起来是愈上层楼了。从任何一点的言行举止中,都根本看不出这个人在想些什么!

那,他是怎么娶到武林第一美女的?

难道,上官凤仪就欣赏这种冷冰冰的男子么?

一向没什么探奇心理的苏寄宁对自己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种无聊问题,有点赧颜。

冬日的太阳早已褪去了灼热,但晒久了还是会觉得不舒服,萧泽站起来,甩甩胳膊,走到旁边那一大丛芭蕉的阴影里。

“对了,萧,那位兰尘姑娘在你这儿怎么样?”

“她?她很好啊,认认真真地做丫鬟该做的事,一点都不觉得我这随风小筑人烟稀少。”

萧泽抬眼看着苏寄宁,唇角现出一抹笑意。

平时的下午,假如他请兰尘喝茶的话,她就会端来点心坐在寄宁的这个位置上,有时兀自沉默,有时则会跟他说些天南海北的事。

很有趣,他从不知道跟一个女子可以聊那么多特别的话题,尤其,她的见解十分精辟,有时甚至颇为犀利。

他还真是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么些话——

“不,我其实很讨厌接受别人的帮助,尤其是像公子你这样有能力的人。”

“为什么?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啊,伸手扶人一把的程度而已,我也并不会借此索求回报的。”

“哦,那我真心希望,这辈子,千万不要有麻烦到公子的机会。”

“……”

“没办法啊,因为你并不能保证自己一生都不会遇到任何麻烦的吧?”

“可我也说过不会籍此索求回报呀。”

“是的,但那只是你的想法。我也是有自己的处事原则的人,接受了别人的帮助,无以为报已经够造成压力了,啊,即使那对你来说易如反掌,但于我而言,却是一份恩。所以,倘若你再遇到什么麻烦,我该怎么办呢?当然,什么都没有的我,唯一能自主的,就是这条命了吧。看看,你的举手之劳,竟需要我用这唯一的命去交换,难得你不觉得好过分?”

“……那我要怎么办?从此再不管路见不平了吗?”

“不,干嘛那样,你明明有能力帮弱者,干嘛不出手。”

“——可是你刚刚才说这个不平等啊!”

“不要遇上我这种人就好了嘛。”

“……”

——对萧泽来说,会对某人无语,还真是新鲜体验呢!

兰尘,果然还是特别的,尽管她也并不刻意要表现得平庸。

“她每天还是做些打扫和修剪枝叶的活儿吗?”

“是啊。”

“你这里其实也不需要她做那些粗杂的活儿,我还以为你会让她跟在身边,做贴身丫鬟的事呢,虽然你并不怎么要人服侍。”

“哈哈,不可能的,她可说过,比较起打扫卧房、端茶倒水,她更喜欢自在些去照顾庭院,因为这样无需看人脸色。”

苏寄宁想想自家那些大丫鬟,心性儿高傲的也有,但却没有宁愿去打扫庭院,也不想进各位夫人小姐们房里做副主子的。

正想问问兰尘这会儿在做什么时,忽听得莲池那边传来声音,是萧翼。

“公子,京城传了信来。”

萧泽接过那小小的竹筒和萧翼递上的药水,将竹筒中的纸条展开,洒上药水,空白的纸条上立刻显出字迹来。

扫了一眼,萧泽将纸条递给苏寄宁,哂然道。

“恭喜啦,苏大人!何时走马上任记得告知兄弟一声,也好为你饯行啊。”

“什么意思?”

苏寄宁奇怪地接过纸条,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先是愕然,末了一阵苦笑。

这份由萧泽在京的暗探送来的最新消息是关于苏家的:弘光帝已收回先前由苏家管理的全国各盐矿,在京设盐运司衙门,于各盐矿分设监察史。因苏家经营盐矿多年,虽有过,但到底经验丰富,命苏寄宁为盐运司副使,并即日释放在囚的苏家三老爷苏粲等人。

“这是确定了的消息吧,看来圣上十分坚持,否则祖父至少不会同意由我去做这个盐运司副使。”

“这可是好件差事哟,从五品,要大不大,要小不小,正好可以把‘昭国第一商’的苏家大公子给绑在京城,等于是捆住了苏老爷子一只翅膀啊!谁让朝廷规定,官员不得经商呢!”

萧泽轻慢地笑着,缓步踱下台阶,走到栏杆边,手指轻轻抚着柔滑的兰叶。苏寄宁把纸条交给萧翼,看他移开水壶,将纸条扔进火炉中,待彻底焚化了,他向萧泽的背影微微一欠身,便离开了这里。

许久,苏寄宁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宁远侯任家、齐国公顾家、威远将军冯常翼,还有严家、孟家……这些京城的世家大族多年掌握重权,经由他们提携的官员遍天下。圣上动了萧门,又给了苏家一掌,如今,是要继续整治我们,还是会对他们动手了呢?”

“应该是每一个都不放过吧,但弘光帝还没那个能力一口全部吞掉,他只能慢慢的。我想最好的不引起所有家族联合起来反抗的方法应该是,首先让众人一起分享一个家族,接着是另一个,再接着是下一个,而最后留下的,只有皇帝。”

“……这的确是最好的方法!”

苏寄宁有点无力地重复萧泽的话。

钱财、权势,多么具有诱惑力的两个词!

昭国所有的豪门巨贾既可以为它们联合起来与皇帝抗争,也可以为它们而毫不犹豫地吞食掉昨日的盟友。因为,人总是希望,进而会不由自主地确定自己会是特别的那一个。

可惜,这世上从没有特别……

兰尘慢慢地走在街道上,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店铺,路边有摆着无数货摊的小贩,人群熙熙攘攘,其中还可见到从遥远西方来的商旅,多彩绚丽的头发和眼睛,以及他们风尘仆仆的异域服饰,都给渌州增添了活跃的风情,这一切在在显示着渌州的繁华。

萧泽说这个时代,倒能称得上是昭国的盛世。

能活在盛世,能掉落在盛世,也是种福气!

不进店铺,也不问商品,兰尘带着淡淡的笑意把渌州最繁华的几条街道逛了个遍,末了,才走进一家书铺。

这时代的书铺并非现代只卖书的店,它的主要业务其实是出版。而这间重瑛书铺,据说是昭国最大最有影响力的。

给店员说了来意,在等待主管阶层的人物出来的功夫里,兰尘对一直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压马路的萧寂筠道。

“你要不要出去转一转买些东西?平常也没见你出来的,总不好就只办我的事。放心,寂筠,我就在这儿跟老板谈谈,不会独自一人走,绝对等你回来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萧寂筠笑道:“不用了,兰姑娘,我也没有什么东西要买。”

“哦,好吧。”

兰尘点点头,本来还觉得累她陪自己逛了半天街有点不好意思的。不过对萧寂筠来说,自己应该还是萧泽带来的可疑人物吧,既然如此,她也就只需尽一下关切的心意就够了,至于领不领,那是对方的事。

不再多话,兰尘端起店员送上的茶,轻轻啜饮着,顺带打量起屋子里的摆设。

墙上一卷美人图吸引了兰尘的注意,她素来不懂那些画法、技巧之类的,只是单纯地喜欢看罢了。中国古典绘画讲究神与意,兰尘最爱的就是那淡淡几笔所勾出的韵味,比细致写实的人物像更让人浮想联翩。

而眼前这幅画,却是只有一个美人纤细的背影站在画卷的左侧,衣带飘飞,她螓首向右微偏并略略仰起,似是正看向右边伸出两枝寒梅的夜色深处,画的右上方,几根枯枝别着一弯斜勾的月,银光清清浅浅,如细的流水缭绕,又如微的竹香幽然。

有美一人,独立月下,倾城容貌隐在画里,不知心思为哪般?

看这遗世姿态,说轻愁似太浅,说赏夜似太浮,说相思又似太缠mian。

兰尘不觉看得痴了,根本没注意到随着萧寂筠的目光,一个银灰色衣衫的年轻人挡住跟在他身后低声说明兰尘来意的中年男子,独自缓缓走进来。

萧寂筠看见他,本想叫兰尘回神的,年轻人却微笑着摆手制止了她,静静地看着在画卷前仰首的兰尘。

半晌,才见兰尘缓缓阖上双目,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姑娘,何以叹息?”

年轻人的声音让兰尘惊诧地回过头来,她看看那人,再看看萧寂筠。

“在下是这间书铺的主人,敝姓严,严陌瑛。”

“幸会,我姓兰,兰尘,不好意思打扰严老板了。”

“兰姑娘客气。”

严陌瑛笑得温和而儒雅,一身银灰色衣袍简单宁静。与那月下美人对比起来,兰尘突然觉得他更适合站在冬阳下的梅树边。纵然有白色的花优雅地绽放,枝干却是虬龙般横在你眼里,叫人无法忽视那其中盘曲的力度。

“恕严某冒昧,敢问姑娘为何要以叹息来结束欣赏呢?”

兰尘略愣了愣,转头看看美人图,淡淡道。

“……看她,我觉得寂寞。”

严陌瑛唇边的微笑略深了一点,又问。

“因为只画了一人,就是寂寞吗?”

“不。”

“因为残月枯枝而寂寞?”

“不是。”

“那么是谁寂寞?”

“……”

“为何寂寞?”

兰尘皱了皱眉,末了,还是淡然答道。

“……大概,是红尘寂寞吧……”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四章 重瑛书铺

这是重瑛书铺里的一个小院落,温暖的阳光斜斜地从屋檐下洒过来,在兰尘淡青色的裙脚边圈出点点迷离。

萧寂筠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绞紧的双手好好地藏在椅子背后,她只是看着兰尘,淡淡地垂一下眼睛。

红尘寂寞!

若只是寂寞,那该是多好的红尘!

屋内静了一刻,严陌瑛的嘴角微微扯开一个弧度,他缓步走近兰尘,侧首看着那幅月下美人图。

“这幅画在下挂了三年,姑娘是第一个如此看、如此说的人。”

“……是吗?”

兰尘淡淡地应着,严陌瑛看着画,笑一笑,转过头来。

“姑娘请坐,严某怠慢了。不知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有几个故事,想请您过目。”

“哦,是传奇么?”

“是的,可以麻烦您看一下吗?我想它应该够得上结集成册。”

严陌瑛接过兰尘递过来的一叠纸,低头看去,眉头先轻微耸了一下。他当然认得那纸上的字,只是对他这个在书法上颇有造诣的人来说,这上面的字实在是有点——太糟蹋笔墨纸砚了……

应该,不是这位兰姑娘的手笔吧。

他看下去,传奇的名字叫做“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午后的庭院静静的,门外,两株梅树清香流转,冷而不冽。虽然这儿紧邻着渌州繁华的大街,但屋外的阳光却和随风小筑里一样安谧。

兰尘没有看严陌瑛,她望着那画上的美人。那种刻骨的寂寞,在画上是美丽的艺术,在每个寻常的日日夜夜,却会怎样地纠结?

而到最后,美人能否依然如此清越?

生活有太多的偶然,因为是人,所以“坚持”是件艰难的事。

“兰姑娘,这……是谁写的?”

严陌瑛的声音很激动,这惹得一直沉静的萧寂筠也忍不住探头望着他手上那摞字迹拙劣的稿纸。

一开始就被排除在作者之外,这令兰尘多少有点不舒服,虽然那的确不是她写的。

“某位故人的作品,严老板不妨再看几篇。”

兰尘语气淡然,严陌瑛看看她,兴味盎然地拣出下一个故事来,纸上写着《李娃传》。

下一篇是《柳毅传》,再下一篇是《西厢记》,最后一篇是《婴宁》。

严陌瑛看得很快,当他全部看完后,整张脸早已是神采飞扬。

“这是、这是谁写的?如此高人,如此精妙,实在是绝顶了!兰姑娘,你认识写这传奇的人吧,可否为严某引荐?”

“抱歉,这不是一个人写的,况且我也只是抄录而来,至于作者,请原谅我真的无可奉告。”

严陌瑛眼中明显的失望让兰尘小小地愧疚起来,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人物,她认为,还是不要太过介入这个昭国的历史比较好。

“那么严老板,您觉得这些故事够资格刻印出来么?”

“够,绝对够,而且我保证必然会让整个昭国为之纸贵。”

兰尘微微一笑。

“这样说来,严老板是有意买下它们了?”

“姑娘尽管开价。”

严陌瑛说得十分爽快,看来他很喜欢这些故事。

“一个故事,二十两银子。”

兰尘价开得不高,严陌瑛有些愣住了,他对兰尘的印象很好,忍不住道。

“姑娘,以这些传奇的水平,我可以给你更高的酬劳。”

“谢谢,可是这就够了,再多便消受不起呢。”

兰尘笑着回绝,不是她嫌银子要多了会显得庸俗,而是真的怕拿多了折寿。想想这些传奇可全是别人写的,她半文钱的版税都没掏且不说,再要高价,就跟现代那些把古典名著以昂贵的精装本出版的书商一样了,会被古代那些穷愁潦倒的作者们在黄泉下怨恨死的。

“况且,我还有几个要求,倘若严老板不能答应,那么很抱歉,我的这些故事,还有以后会抄录的那些,恐怕要另找别的书商了。”

“哦,什么要求?姑娘请讲。”

严陌瑛在瞬间的不动声色之后,显出有点焦急的表情,看来像是担心兰尘真的就会把这些传奇给了别人。

“第一,所有这些传奇,不管严老板是出合集,还是单独成书,都不能署上作者,全部标注是由‘锁玉屑’所辑录便可。而倘若有人向贵书铺问起传奇的出处,还请严老板不要说起兰尘。”

这个要求不算奇怪,毕竟诗文乃正统,传奇是末流。尽管严陌瑛肯定这些故事将让整个昭国,甚至外族亦为之唏嘘感叹,但作者大约也免不了受到某些人的责难,严重些,或许会影响仕途吧。

“可以。”

“第二,既然严老板愿意与我合作,那么所有我拿来的通过了您的审阅的故事,我保证,都将只交给重瑛书铺,别的书铺绝对得不到‘锁玉屑’辑录的传奇,同样的,‘锁玉屑’这个名字也只能用于我交给您的这些故事。别人所写的传奇,别人为这些故事所写的续篇,都不能冠‘锁玉屑’之名。”

严陌瑛拿起放在桌上的手稿,这些传奇皆非凡品,作者担忧有人鱼目混珠或者狗尾续貂,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过‘锁玉屑’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呢?面前的这两个女子,一个淡雅,一个绝美,都不像是出自平常家庭。

目光从手稿移向兰尘,严陌瑛为难地笑道。

“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姑娘,但只能在重瑛书铺内,若是别的书铺用‘锁玉屑’之名,我怕是难以阻止啊。毕竟作者、锁玉屑,还有兰尘姑娘,都是未出面的人。”

没有版权方面的法律,的确会出现许多挂名的作品,兰尘当然知道这点。因为她故国的古代文学里就有那么多作者不明确的诗文,但她必须尽力避免昭国人写的作品混入‘锁玉屑’名下。

“严老板不如试试这个法子,在锁玉屑最初的五篇传奇成书出售的时候,您贴出告示,说锁玉屑毕生都将只是重瑛书铺的传奇辑录者,除了重瑛书铺,任何人都不可能推出锁玉屑编撰的传奇,敬请鉴别真伪,谨防假冒。”

点点头,严陌瑛朗然笑道。

“是个好方法,那就依兰姑娘说的办。只是我以为,这样终究不能完全杜绝他人冒用锁玉屑之名的情况。”

“说的也是,不过尽量吧,谢谢!”兰尘很真诚地表示谢意,又道,“既然严老板都同意了,我们就签个契约吧。”

“咦,契约?”严陌瑛一愣,随即了然,“姑娘可是要我对刚才的那些条件做个保证?”

“是的,不敬之处,还望严老板谅解。”

“没关系,姑娘很看重这些传奇,谨慎也是当然的。”

严陌瑛起身,命人拿了纸笔来,兰尘便写出早已拟好的条款。待严陌瑛一一看过,两人签了名,按过手印,严陌瑛交付了一百两银子,兰尘便准备和萧寂筠告辞。

眼眸转向墙上那幅美人图,兰尘淡淡一笑,抬脚就要走人。

“兰姑娘。”

严陌瑛突然叫住她们,兰尘回头。

“还有什么事吗?”

“……严某确有一事相求。”

“请讲。”

兰尘转身看着严陌瑛,她对温和儒雅的人向来比较有好感,即使他们只是看起来比较温和而已。严陌瑛和白鸿希的感觉很像,只是白鸿希——或许该叫他吴鸿吧——温然的笑容中总带着几分暗暗的沉郁;而严陌瑛,他则更高远更冷淡些。

总之,这两人俱是莫测的,都不是真正温柔的绅士啊!

至于那个贵公子气质十足的苏寄宁,温雅的言行举止亦不能掩去其“昭国第一商”之继承人的威势呢!

“姑娘言语不凡,想来定是饱读诗书,恕在下冒昧。这幅月下美人图我一直想题些字句在上面,可惜找不到相配的,刚才看姑娘似是懂了其中的意味,那些传奇又是惊才绝艳之作,不知姑娘可否帮在下想几个好句子?”

“题画诗?”

兰尘微微皱眉,回身看向美人图。

她不是有金刚钻的人,当然得推掉这种高难度的瓷器活儿。敛下眼角,兰尘正想拒绝,脑海中却蓦地飞过一首宋词。

把那首词题写在这幅画上,应该很美吧。

“我做不来诗文,不过倒是记得有人写过一首极妙的词。虽不是诗,其中意境却远非寻常诗可比。严老板可有兴趣?”

“姑娘说来听听。”

严陌瑛微笑地看着兰尘,见她缓步踱到画前,轻声念道。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轻缓的声音如月光,银色光尘淡淡飘落,引得人犹如站在了画中。美人眼眸所望处,正是一片清泠泠的深秋江水。

“……妙极!果然妙极!”

严陌瑛觉得自己也只说得出这几个字了,这样的句子,到底是要具备了怎样心思与才思的人才写得出呢?

“您若喜欢,就把它题在画上吧。至于作者嘛,严老板,麻烦还是归入锁玉屑名下,千万不要说是兰尘告诉您的,也请不要叫别人占了去。”

兰尘回头笑着对严陌瑛叮嘱,本想问出作者来拜访一番的严陌瑛略迟疑了下,打消念头,温雅地笑道。

“姑娘放心,如此佳句,不如让在下把它附在这些传奇里吧。如此既可给天下人欣赏,又籍此昭告了无名作者的存在。”

“那就随您的意思了。”

兰尘瞅瞅那幅画,一边转身离开,一边道:“严老板,下次来的时候,还请您可以把配了词的这卷美人图拿来,让兰尘再看看。”

“这是当然的,姑娘想看,可以随时来我这书铺,在下必以贵宾之礼相待。”

“您太客气了,请留步,兰尘告辞。”

看出兰尘的坚持,严陌瑛也就不再相送,待兰尘她们消失在门外,他便踱到那卷美人图跟前。

画中佳人,那样纤细如竹的背影会让人不由幻想她到底是怎样的人间绝色。

可是世间美人何其多,清雅与华丽之间,又如何分得出个明明白白的高下?真正能以“绝色”相称的,往往不在于容貌是怎样的倾城倾国!

出了重瑛书铺,兰尘便和萧寂筠往随风小筑的方向回去。仍跟先前一样,兰尘心情愉悦地看着黄昏的街市风景。夕阳挑在旁边酒楼的飞檐上,映着檐下一串长长的风铃,仿佛正要飞走的气球,攘攘的街道着实清净了几分,摊贩和行人都已少了许多,可以不用闪避来往人群的感觉很好。

萧寂筠走在兰尘身边差半步的距离,半份心思放在神情怡然的兰尘身上。若说之前她主要是小心兰尘的安全的话,那么这会儿,萧寂筠倒是难得地对自家公子突然带回来的这名女子泛起了好奇心。

到底是些怎样的故事,竟然可以让堂堂严家二公子喝彩?

严陌瑛,这个名字兰尘没听过,但萧寂筠当然知道。不止因为严二公子早年曾才智动昭国,更重要的是,为昭国教育官方人才的玉昆书院,多年来都掌握在严家人手中,而严家如今的家主严赓任礼部尚书已多年,他们有从中考核与遴选官员的权力。虽说如今,这严家似乎是只闻大公子严陌华才名日盛,而未见少年时曾名动京师的二公子有什么不凡动静。

但那个严陌瑛啊,就像公子曾经说的:那样的经世之才,真的不过是少年时期的昙花一现么?

在京城视野中突然消失了好几年的天才,如今却是这间鼎鼎有名的重瑛书铺的主人,实在是不能让人相信,严家的二公子已然才尽!就像那孟家的孟四公子一样。

应该也不会这么凑巧有同名同相貌的人吧!

绸缎庄的招牌晃入萧寂筠眼中,想起萧泽的吩咐,她拉住兰尘。

“兰姑娘。”

“怎么了,寂筠?”

“忘了吗?公子说姑娘难得出来,不妨看看有什么中意的衣料,也好买回去做些衣裳。姑娘除了带来的那些衣服,别的就都是我拿来的,也不晓得那些花色、款式是否合姑娘的意。

“哦。”兰尘抬头看看那间绸缎庄,挺大的店铺,都这时候了,还客流不断。她有点想进去见识见识了,可是这年头,店大的都会欺客,她又不买,何必自讨没趣儿,便笑道:“不用了,你拿来的衣服全都很好啊,非常漂亮,我根本没必要再买。”

“那,别的东西呢?”

萧寂筠觉得兰尘在街上转的时候,对好多小玩意儿都显得挺有兴趣的,虽然她都只是看,从没问过价格。

“随风小筑里什么都有,我真的是不用购物了,寂筠你有什么要买的吗?我可以陪你去。”

“不,没有。”

“那我们就回去吧。”

都这么说了,萧寂筠也就只好随着兰尘继续前行。但还没等她们走过绸缎庄的大门,一个惊喜的声音从店铺的台阶上响起。

“是兰姑娘吗?”

紧跟着,一名男子几步跨过来,萧寂筠往前迈了一步,半掩住兰尘。寻常装扮的男子面容朴实,身材健壮,兰尘觉得似乎有点熟悉,可是请原谅,她向来不太擅长记人的长相。

萧寂筠的美貌让男子愣了几秒,然后歉意地笑笑,稍稍退后一步,对兰尘道。

“兰姑娘,是我呀,冯家庄的冯天成。我妹妹绿岫两个月前多亏姑娘相救,才免了当街遭人羞辱,这份恩情,我们冯家一直都想好好谢谢姑娘呢。”

“啊,是冯二哥。”

兰尘想起来了,这位是冯大婶的二儿子。

“真巧啊,冯二哥是今天来渌州的么?”

“是呀,我来拿我爹娘、大嫂和绿岫她们在这儿订做的衣裳,还有要给兰姑娘你送信。”

“咦?”

接过冯天成递来的信笺,兰尘一边展开,一边听他说道。

“绿岫及笈和大哥的孩子满月,我娘打算一起操办,更喜庆些,大家都希望兰姑娘可以来我们家做客呢。”

“及笈?”兰尘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地笑了,“哦,绿岫要满十六岁了啊,真快!是十天后吗?”

“对,就是十天后,兰姑娘有空来么?”

折好信,兰尘笑道。

“现在不好说,得先向主人家告个假才知道,不过我会尽量去的。”

“那就好,姑娘可以的话,一定要来。”

“嗯,谢谢!”

绸缎庄里传来一迭叫声,冯天成忙道。

“伙计在叫我了,兰姑娘,你可记得十天后要去呀。”

“好的,我知道了,冯二哥你快去忙你的吧。”

得到兰尘允诺的冯天成笑着跑进绸缎庄,两人便继续慢慢向前走。路边街角,行人三三两两走过,没人在意刚才这番平常的对话是否被什么人听了去。

“寂筠,随风小筑的人,可以请到这样的假吗?”

兰尘对萧寂筠挥挥手中的信,问道。

“以往倒是没有人用这个理由告假呢,不过,你跟公子说清楚了,他应该会同意的。”

“这样啊,那我该想想送什么礼物了,就算公子不同意我请假,至少也找人带两份礼物过去。”

兰尘开始认真地看向两侧的店铺,及笈是成年礼,还有小孩子满月,都是重要的事,也许该打听下这昭国有没有什么特定的风俗。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五章 冯家庄的宴会

和兰尘的悠然不同,一名比冯天成早两步迈出绸缎庄的青年男子在她们走后,狂喜地朝着相反方向飞奔而去。

拐过几条街,他跑进渌州刺史府,两条消息让刺史张银忠的浪荡儿子一时笑得残忍,一时笑得猥琐。

“好,好,终于叫本公子找到了。那女人,给我把衙门里的大刑都准备好,绝对要叫她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儿。”

“是,公子,小的们一定替公子报仇。”

跪在地上报信的男子攥紧了肥男随手丢来的赏赐,那么大块的银子看得旁边的奴才们眼都红了,跟着就有人抢起来。

“公子,虽说又见到了那女人,可还是不知道到底她到底是哪家的奴婢。不如让小的先帮公子找到那个冯家庄和那位小姐,这样公子才能美人也得到了,仇人也抓到了。”

“嗯,不错,好,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做好了,本公子重重有赏。”

“是,谢公子。”

奴才们欣喜万分,只觉得主子那身肥肉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砸过来了,当下就有人争着去找寻小小的冯家庄。

突然一声断喝随着猛地推开门的响声传来。

“胡闹!”

肥男吓了一跳,待看见进门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母亲后,肥男放下心来。他笑着向父亲行礼,然后跟定母亲。

“爹,您这是怎么了?还没看见孩儿,就先骂上孩儿了。”

“还敢说!你刚刚在吩咐他们什么?啊,你当着爹的面再说一遍?”

张银忠看着儿子那张没出息的脸,怒火不住地升。

“我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要以为这渌州还是那小小的会昌,可以由得你在大街上撒野?你给我数数,渌州有多少世家大族?有多少豪门巨贾?有多少江湖上呼风唤雨的门派?你要是欺上谁家的姑娘,惹了谁家的公子,你以为你爹我一个才当渌州刺史半年的人,能挡得了他们吗?”

“您操什么心哪?会在街上自己走路的还是大家族的贵人吗?”

“那你骚扰地方,以为这话就不会传到圣上耳朵里去?”张银忠对独子的愚蠢已经受够了,“这是渌州,是渌州!除了京城,圣上最看重的就是渌州!”

重重地拍一下桌子,张银忠凭借良好的官场修养努力让自己顺下气来。

“听好了,不准你再去街上胡闹。刚才你让他们去找的那什么姑娘,趁早作罢,给我好好地呆在府里。还有,你们几个,要是再敢怂恿主子出去闯祸,看我不打断你们那两条狗腿!”

肥男急了,看着父亲甩袖要走,他连忙拉住母亲。

“儿啊,娘也要说你了,看你都这么大的人,还每天不定个性儿。你要真有喜欢的姑娘,记下了,叫人去买回来也好啊。总在街上胡闹的,要被人顶出去,都是算到你爹头上,知不知道?”

“哎呀,娘,娘,这回就是的了,那姑娘,孩儿喜欢,爹要是同意孩儿去买回那姑娘,孩儿以后一定好好念书。”

“啊哟,真的吗?儿啊,你没骗娘?”

“真的真的。”

“老爷,老爷,您听见了吗?”

正要出门的张银忠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

“他说这种话你也信?”

“娘,你看爹——”

“别怕别怕,有娘在呢!哎,老爷,老爷,您听我说呀……”

一心为了儿子的母亲追着张银忠而去,多年重复这种戏码,已经可以猜到结果的肥男根本不担心。反正他爹娘就他这一个宝贝儿子,他说想念书,那爹娘就跟烧到了高香似的,还有什么要求不能满足?

“去,先给我把那姑娘找出来,行动注意点,别叫我爹听到信儿。”

“是,公子。”

临时决定买礼物,所以兰尘回到随风小筑的时间比预定的晚了一会儿。

她们是从这座园子的正门进来的,除了萧泽和偶尔来访的苏寄宁,没人需要隐蔽。况且正门和院墙都很普通,谁想得到座落在这条寻常街道上的“韦府”里住着堂堂萧门少主呢。

萧翼开了门,院子里灯火通明,萧远海和萧远山正打得激烈。看看堂前或坐或立的一干人,兰尘无从得知他们是否已吃过晚饭,因为对有武功的人而言,看高手过招永远更有吸引力。

“你们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兰尘回首笑道。

“没有呢,翼叔,你们吃过了么?”

“嗯,就是公子还没吃呢,正好你们一起吧。”

说话间,三人绕过沦为战场的院子,厅堂前,萧泽靠着廊上的柱子,原本看着战况的目光移向兰尘。

“你们没在外面用过晚膳再回来吗?”

侧了侧头,放弃去想是不是因为萧泽的耳朵太尖,兰尘放下礼物。

“是啊,听翼叔说,公子你也还没吃。”

“饿了没有?”

“有点。”

“那我们去吃饭吧。”

萧泽微笑着拿起兰尘买回的物品,一群人守着激战正酣,也没对他们的离去多注意,萧寂筠则去了厨房帮忙拿晚餐。

静静的白石小径上,提着盏精致的玻璃灯笼,兰尘走在萧泽身边,出去逛了一下午,回到随风小筑,感觉自在了很多。和以前回到苏府的心情有点不同,那时心里会泛起茫然,因为喧嚷的街市与苏府那座任人进出的雨园会无比明晰地让兰尘知道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距离。

而留园……大概是因为这里怪人聚集吧。

“你买了些什么东西?包得这样细致,不是给自己的吧?”

“是礼物,女孩子及笈和小孩满月,我买了簪子、书和平安锁。”

萧泽有点奇怪了,兰尘是秉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也就是说,除了苏府里的涟叔,兰尘根本没有可以为之如此细心准备礼物的人。

“遇到故交了吗?”

兰尘考虑了一下“故交”的说法,笑道。

“算是吧。对了,公子,我可以请两天的假吗?就是当初好心救了我的那家人,十天后,是他们女儿的及笈礼和孙子的满月宴,说来,我一直没有好好答谢他们那时的救助。”

“是冯家庄的?”

“对呀。”

兰尘没有惊讶于萧泽的回答,想也知道,苏寄宁肯定在去年就派人查过她的来历了。

萧泽抬头看看前方,似乎考虑了一下。

“好啊,那么我跟你去吧。”

“——诶?”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冯家庄,主人家会不同意吗?”

“这个……我想倒是不会,可是公子,你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最近没事可做,太闲了。”

盯住回答得理所当然的萧泽,兰尘有点困惑了。不管是她从未有机会见识到的萧门少主,还是两个多月来每日相见的萧公子,再怎么闲,应该都不是那种会对普通人家的及笈和满月宴感兴趣的人吧。

而且这种抢眼的家伙出现在小小的冯家庄——难道要她对冯大婶笑眯眯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家公子来观光游览民俗风情了”么?

……铁定当场把一群人雷成香酥鸡!

“公子是想找你们所说的那个吴鸿吗?但我听说,他去年就离开冯家庄了。”

萧泽一阵轻笑。

“你怎么想到他了?跟吴鸿没关系,我只是想看你与冯家人相处的样子罢了。因为依你平常的模样,我实在想象不出你和别人热络的表情呢!”

果然是闲人一个!

兰尘撇撇嘴。

“抱歉喔,我这个人让公子觉得沉闷了。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公子就算屈驾前往,大概还是会失望的。”

萧泽挑一挑眉,印象中,兰尘很少会带上火星。

“呵,别生气,我没有戏弄你的意思,也不是觉得你沉闷。应该说,只是想知道你各种的样子吧。明明你对‘人’很感兴趣,每次与我聊起来时都神采飞扬,可是却又刻意地远离人——淡然,你用对一切的淡然换取与别人的距离。所以,我很好奇是什么人竟会让你愿意走近。”

……愿意走近?这个说法可真是太过了,她的心没有那么热。

会答应冯家的邀请,只是因为,那家人给了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最初的依靠;只是因为,一个人太久了,她也需要些许的放松。认真生活是既充实又累人的,所以就跟她从前会痴迷于二元社会一样,那些故事里的人物和生活无论怎样真实,却绝不会与现实有任何交错。这种差别,可以令她安心。

冷冷的黑暗中,兰尘面无表情。

“公子,您的好奇心大概用错地方了。”

“咦?什么意思?”

“奇、险、强、美,只有具备这些条件的东西才值得人们给予关注及探索。公子是有能力有背景的人,您若是把好奇心用在武学、商业、政治或者探险、寻宝这些地方去,相信定会有非凡的收获。”

“是啊,你说得对。”

萧泽侧过头来看着兰尘,很认真地赞同。

——真是个不懂谦虚的人呐!兰尘扯一下嘴角,冷淡地继续道。

“所以,我这种站在人群里就如何砂在河滩上的人,实在不值得公子如此‘青睐’。生命如此短暂,浪费就可惜了,我想您应该注意那些出众的石头。”

一本正经的语气让萧泽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就那么肯定自己不是块石头?”

“当然。我的确有那么点不同的地方,只是这不同仅限于聊天,口头上特别些而已,典型的那种单说不做。所以这辈子,我都会过得如水般平淡。神,没有在我这里,划出任何传奇的痕迹。”

“……呵,是吗?”

“公子不信?没关系,证实这点用不了多久。”

“不,我并没有说不信啊。”

萧泽抬手拨开一根垂下的树枝,免了只注意地面情况的兰尘被挂到的厄运。

“只是我同时认为神也是喜欢拨弄人的命运的。就算你想过得平淡,一生都不起涟漪,可是有大风刮来的时候,你的水会怎么样呢?”

兰尘的脚步微微滞了一下,良久才道。

“——应该是被风吹干了吧,因为我顶多是地面上的一个小水洼。”

“水洼么?”

萧泽只是笑,没有再说话。

两人穿过园林,夜风带着隆冬的干冷气息,凛冽得格外清净。兰尘一向都很喜欢这种感觉,尤其这时候看随风小筑,那儿的灯笼早已点起,安静而明亮,有着不会让人昏然的微微暖意。

几天来,渌州都是艳阳高照,但到底是冬天,寒风刮过来,仍是冷冽入骨的,城外的乡野就更不必说了。

所以兰尘本来还有点兴致想看一番寒林旷野萧索意的,北风那么“呼呼”地砸两片枯叶过来,她就乖乖缩回车子里了。柔软的毛毯,暖和的鸭绒斗篷,两者的诱惑盖过了她对某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的不满。

“兰姑娘,要喝点茶吗?”

随行的萧寂筠把一切打点得像要出去郊游般,车内的小桌上摆着好几样点心,还有一壶馨香的热茶。而刚才,她甚至还给萧泽拿了一副围棋出来。

萧泽挪了下身子,歪在兰尘对面,把棋盘放在两人中间,笑道。

“陪我下盘棋吧。”

“……公子你是围棋高手吧?”

兰尘说着拈起一枚棋子来看,不知道是用什么玉石材料做的,浑然一体的黑色因棋子的圆形而更显亮泽晶莹,非常漂亮。

萧泽支着下巴,十分自然地回答。

“说是高手,我想并不为过,通常我都是赢家。”

“哦,好厉害哟。”兰尘放下棋子,凉凉地奉上恭维,“那我想高手应该没兴趣跟一个连基本规则都不懂的人下棋的。”

“没关系,我不介意教你。”

萧泽的笑容颇有诲人不倦的高尚意味,惹得兰尘直接应道。

“不好意思,我介意。”

“你不用觉得麻烦到我了呀?”

“是麻烦到我了!”

“帮你解除旅途的无聊,我觉得还不错。”

很明显,萧泽有故意撩拨的嫌疑,也不知是不是他好奇兰尘生气的模样。不过,就算兰尘现在怒气上涌,至少也知道这间车厢内,并非只有他们两个,专心烹茶的萧寂筠,她还是看得到的,虽然那位姐姐根本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就是不晓得她如果把萧泽打成熊猫眼的话,萧寂筠会如何反应。

“好吧,那就有劳公子教我了。”

“嗯,好。”

兰尘的妥协似乎没让萧泽失望,他微微俯下头,动作有点懒洋洋地向兰尘解说着围棋简单的规则。

人倘若新学会什么游戏,一旦玩起来,就特别容易上瘾。从早上离开渌州城,到中午抵达冯家庄,兰尘屡败屡战,兴致不减,所以他们出马车的时候,兰尘平素淡然的双眼此刻炯炯有神。

这是冯大婶的爱女及笈和长孙周岁的席筵,小小的村庄难得有大事,正值农闲的冬天,村人们自然多数聚集在冯家。于是,兰尘他们的到来是得到了可想而知的注目。

冯大婶看来接受了贵公子闲游的说法,把他们请入较为清净的西厢后,就赶着去招待别的客人了。

绿岫给萧泽行过礼,就拉着兰尘坐到一边聊天。

她们两个本来是称不上熟悉的,尤其兰尘并不擅长家常琐事的闲聊,可是去年夏天里短暂的相处已让两人互为对方的特别有所触动,而两个月前渌州城内的相救过程尤其令绿岫感佩不已。

相隔一年,美人出落得愈加清丽,谈吐上也更不俗了。或许还有伴随着及笈而来的婚姻之事的逼近,让绿岫对依旧平静淡定的兰尘颇亲昵了几分。而出于现代女性在权利意识上拥有的优越感,兰尘也乐于给这古代少女些许指点。两人越聊越热络了。

萧泽一直看着兰尘,对于兰尘那些极容易让别人怀疑她蛊惑绿岫的话没怎么在意。因为平时他们两个闲聊的内容,足够让萧泽知道兰尘的特别,目前,萧泽比较感兴趣的是,他确定兰尘跟这冯家人没有深交。不管是热忱的冯大婶,还是前来打招呼、看热闹的冯家老小,兰尘一概疏而有礼。但对绿岫的特别态度,也许兰尘还不自知吧。

为什么呢?因为这少女的单纯,还是温言软语中独立的性格?

不过,萧泽一向觉得,兰尘可不能算个热心的人呢!

冯家的院子外面又传来一阵喧闹,看来是有特别的客人到了。萧泽本来没注意的,但人们对来客的称呼却清晰地传入这间屋子里。

“白先生!”

这三个字太敏感,绿岫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兰尘稍愣了一会儿后,视线与萧泽相对,明白了的萧泽转头望向门外。

院子里,走进来一个白衣的男子,修长的身高与谦谦气质在人群里更显得卓尔不凡,让人难以相信他竟是以染血为生的。

吴鸿,或者白鸿希。

对兰尘来说,这男子是她目前无法揣测的,她对他一无所知,但却是他“特地”把自己送进了苏府。

“嗯,兰姐姐,那个,白先生他……我,我想……”

绿岫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兰尘知道,而她现在也没有可以阻止绿岫的理由。所以她笑道。

“去吧,跟先生问个好,否则就太失礼了。”

“……是,姐姐。”

扯了扯衣襟,绿岫快步出门,在台阶上又慢下来,顿一顿,这才脚步平缓地走向那个白衣的男子。

少女尽力克制着如花的笑靥,但同样行礼的动作,在萧泽和吴鸿之间,却硬是见出了不同。兰尘和萧泽静静地看着,绿岫好像对吴鸿介绍了他们。不意外地,看向西厢这边的吴鸿脸上的微笑猝然消失,锐利的视线直接锁住了萧泽。

“吴鸿呀,他是弘光帝最倚重的密卫哟,武功精湛,易容术也了得。”

萧泽说得十分悠然,兰尘转头看向他,再看看平静的萧寂筠。

“既然是最倚重的密卫,又会易容,那怎么好像你们都认识?”

“哈哈哈。”

萧泽低笑了出来,兰尘的反应有些出乎他意料。止住笑,他站起身,走向门外,声音依旧悠然:“谁叫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呢?更何况,弘光帝太过于依赖密卫了,动静大得我们想不认识身为密卫首领的‘吴鸿’都不行啊!至于易容,你应该猜得到。”

兰尘点点头,她知道了,自然是必要的时候才易容,不会有谁愿意整年整年地负着一张假脸。

“但是既然吴鸿已经暴露了身份,怎么没有被舍弃?”

“暴露了自有暴露了的用处,朝堂上的事,明暗兼备,才是正理。”

“哦,也对。”

那二十五史加上这昭国历朝的史书也不是白看的,兰尘总是能很快理解别人的话,只是不会首先想到罢了。

不过密卫到底是密卫,正因为是皇帝身边的,当然身份越隐蔽越安全。可以想到,倘若有朝一日需要人去承担责任,吴鸿怕是当头的那个了吧。

戒备的看来只有吴鸿,伸出手将绿岫护到身后的动作在萧泽他们看来,实在太明显了。

让人不得不猜测,他今日来此的目的。

还有,他从何而来?

盐矿的事,吴鸿早已完成,也不可能是再来监视苏府的,既然弘光帝接受了苏府的臣服,他就不会这么快地再度出手。且不管苏府是不是吃素的兔子,赫赫皇商瞬间垮台,绝对会在朝廷内外引起地震的。

那么——据说,东静王前些天吃了败仗。

战争有胜负是当然的事,但在拥有“昭国军神”之称的沈燏这里惨败,就会让他的皇兄不安了。毕竟,原本不习水战的沈燏就算是在弘光元年与东月国的初次交战里,也没败到如此地步的。

“白先生,两年前一别,我家公子始终挂念得很,今日有幸相遇,不知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在院子中间,恐怕碍到主人家迎客了呢。”

萧寂筠笑意温柔,语气更是恭敬。只是既然知晓了吴鸿的身份,又感觉得出双方并非睦邻友好关系,兰尘此刻才算有萧寂筠的的确确是“萧门少主之心腹”的感觉。

迟疑片刻,吴鸿大步走过来,绿岫却被他遣去招待客人了。

“能在这里遇见萧少主,是在下的荣幸。”

吴鸿拱手为礼,笑容谦和。萧泽回了礼,虽然他已走下台阶,但看着他无可挑剔的笑脸,那微扬的唇角就让兰尘觉得他好像仍站在台阶上,而且还是略昂起头的那种,根本是漫不经心地面对这位皇帝的密卫大人。

“在下的荣幸,白先生。”

客套完了,吴鸿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转向兰尘。

“这位……是兰尘姑娘吧?”

“是我,多谢白先生还记得。”

兰尘点头致意,神情颇为淡漠,大有置身事外的意思。

吴鸿却没把她看成“外人”,继续笑道。

“怎么,兰姑娘如今跟着萧公子?”

“是啊,苏大公子说我够安静,正好萧公子跟前缺一个不多话的丫鬟。”

兰尘的语气有点不客气了,但只是单纯地觉得吴鸿这会儿说得有歧义,倒也不是积怨于去年吴鸿故意把自己往苏府引。

毕竟要没有吴鸿的身份,她还进不了苏府呢,鬼知道会在哪儿遭罪?再说她那时的确可疑了些,普通人大概不以为意,可是吴鸿是皇帝跟前的人,过度怀疑应该是他们的职业习惯吧。

萧泽抬眼看看院子那头,美丽少女的目光正流连于此,他笑道。

“听兰尘说,白先生曾在这冯家庄坐馆一年,今日重游旧地,可是专程来探望旧人的么?”

“顺道而已,不过能正好遇上这庄户人家的盛宴,倒让白某觉得真是件幸事,好兆头!但不知萧公子何以屈驾于此?”

“兰尘要来冯家道贺,我跟过来凑凑热闹。”

“哦,萧公子好兴致。”

“白先生打算驻留几日呢?不知道萧泽今天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与白先生把酒言欢?”

“好说,白某本是随兴而来,兴尽了,自然就走了。”

眼看这两人打哈哈的严谨对话要没完没了下去,幸好冯大婶快步走过来,两人有志一同地闭嘴,带着各自的招牌笑容面对冯家的女主人。

“要开席了,各位这边请。白先生,您的学生们都守在东边儿那张桌上呢。呵呵,原本还有几个在家温书的,听说先生回来,现在全到,就等您了。萧公子,萧姑娘,二位是稀客,我们这小门小户人家也没什么上得了台面儿的菜,就是西边的酒席安静些,兰姑娘,劳烦你帮我们招待一下吧。”

此话一出,双方自然是笑容满面地谢主人家款待了,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正要各自落座的时候,杂乱的马蹄声带来了真正不受欢迎的家伙。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六章 最佳女演员

喧闹的院子因为有人粗暴地踢门而入,霎时安静下来。趾高气扬地闯进来的一伙人显然不觉得打扰别人欢乐的宴会是种罪恶,当中糟蹋了一身好皮裘的肥胖男子得意地笑道。

“哈哈,哈哈哈,本公子来晚了,不知道有没有错过佳人的及笈礼呀?”

院子里顿时起了小小的骚乱,有人鄙视,有人看热闹,也有人认出了这臭名远扬的刺史家恶公子。

冯大婶夫妇拦住三个当场就要赶人的儿子,这肥男惹不得,可是宝贝女儿当然也不能糟蹋在他手里,只希望目前能拖得一刻,才好计划。

抚着额角,兰尘在心底直想来一番痛痛快快的国骂,让这种污染眼球的东西被口水淹死最好。可惜她能预知到后果,庙都给那肥男找到了,就算她能带走绿岫,那冯家十几号人呢?既然不能举家迁移,还怕他找不到一千零一种方法整得冯家死去活来吗?

吴鸿是密卫,瞧他那幅面容冷峻,密切关注肥男动向,却始终扎根在椅子上的样子,这等人物谁晓得会不会为了一个小女子出面?萧泽么,昨日上街听到江湖八卦,萧门少主为爱逃婚,现下正被萧门高手通缉,听说抓到了有重赏——想来,他是不能在这冯家庄暴露身份了。

那,既能不伤害绿岫闺中少女的名声,又可以永久击退肥男的方法——

兰尘侧身偏向萧泽,低声问。

“公子,打听一下,皇宫里的妃嫔能从民间选么?当今皇帝好女色吗?”

与现场状况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让萧泽怔了一怔,他看看兰尘,随即了悟地笑了。

“妃嫔一般只在三品以上官员的女眷中挑选,但不乏民间绝色女子破格入宫的例子,通常是容貌、才德之名远播,也有臣下进献的美貌歌舞伎得宠而受封的。弘光帝当然爱美人,却没到迷恋不已的程度,普通而已。”

“那么,以公子平生所见,你认为绿岫长得如何?”

“天姿国色,罕有女子可比。”

“好了,谢谢。”

兰尘点点头,面色变得从容,她拉上萧寂筠悄悄从后堂离去,留下萧泽弹指射出一粒花生给吴鸿,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当屋子里的绿岫伏在嫂嫂怀中,惊恐地听着院子里传来的毫无顾忌的笑声,而冯家的壮年男子们已经要忍不住冲出去将那猪头男扔进门前的水塘里时,一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妇人走进来。

尽管院子里除了肥男的叫嚣,就只有冯大婶放低的声音,但所有沉默地看着这出“强抢民女”戏码的观众都没有在意这傲然走进他们视线的陌生女人。何况她虽然还颇有几分风韵,看起来也十分华贵,但到底不是年轻的少女,大概是哪个发迹了的亲族带来的家眷吧。

眼下,当然是恶霸公子这边比较吸引眼球。

萧泽兴味盎然地看着缓步走来的女子,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兰尘。原来拉走寂筠是为了这个目的,对学习了大半年易容术的人来说,画个这样的妆简直易如反掌。不过,兰尘肯定不知道她误打误撞地捡到这样的高手了。

吴鸿也认出了兰尘,但不晓得她要做什么,只得按捺着暂且观看。

很配合地,冯大婶露出了惊诧的表情,不止因为不认得这中年妇人,还因为她身上那件衣服。没认错的话,那应该是儿子们孝顺,特地在渌州城的大绸缎庄里给她做的新衣,十天前才由老二拿回来的,而且她头上的几枝珠钗和脖子上的金链、腕上的玉镯,那好像是媳妇们压箱底的陪嫁吧。

肥男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正走过来,他的奴才们倒看见了,不过想着这小小村庄里会有什么人物,了不起就是个乡绅、富商的老妻罢,也就不以为意。

兰尘走进来时,神色颇为傲慢,仅是扫一眼肥男和酒席上诸人,形容间十足十地透着不屑落座的意思。

然后,在听到肥男嚷着明天就派轿子来接绿岫进门,要给冯家银子的时候,兰尘脸色丕变,在众人看来,却明显是这有着贵妇派头的女人生气了。

“什么意思,冯大婶,你是瞧不起我们将军府吗?前些天才说好要让绿岫跟我走,我都赶紧派人送信去京城里,说终于在老家这儿找着绝世美人了,而且好巧不巧的也姓冯,算是个本家的姑娘,今儿刚得了回信叫火速带进京里去,你却给我来这套?想我在将军府这么多年,又每常跟着夫人接待宾客,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你女儿倒真是个拔尖儿的,我一门心思要带她往高枝上飞,你却拉这么个人来。怎么着?是不满意我们出的一千两银子么?告诉你,一千两还是这会儿现给你们的,等到了将军府,我们夫人这次要亲手调教,凭你女儿的姿色和舞技,早晚能被宫里头选上,伺候得好了,今后少不了你们的荣华富贵,做什么巴巴的找个这种货色来要把绿岫嫁出去?”

听见她的声音,冯大婶才知道是兰尘。话既然说得这么明白,她自然知道意思了,便赶紧陪笑道。

“不,不是,看您说的……”

兰尘倨傲地瞥一眼肥男,拢了拢发鬓上闪闪的珠钗。

“最好不是。冯大婶,你别以为是同宗,就可以胡来。这次挑选舞姬是将军为宫里头准备的大事儿,来之前,夫人可再三再四地叮嘱了我的,除非容貌上等、舞技美妙、身家清白,否则就是将军一家儿的,也不要。绿岫这丫头能被我看上,那是你们家的福气。”

“是,我们知道,可是这……”

冯大婶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吊着嘴角思索兰尘那些话的肥男,她表现出来的,和实际上的心理,都很忐忑。虽然兰尘没有直接点出什么将军的名号,但出身于这渌州,又与冯家庄同宗的昭国将军,相信这刺史的儿子没傻到连“威远将军冯常翼”的大名都没听说过。

“可是什么可是?没得说,本来我还想留几日给你们话别,现在可好,你竟然把个男人找来和绿岫扯在一起。知不知道宫里头的规矩?想进去的姑娘,是绝对不能有半点不清不楚的传闻的,否则哪天要是得宠了,结果却被别人挖出这等消息——你们一个个就给我把脖子拉出来候着吧。”

“啊呀!别……没有啊,您放心,我们绿岫什么事儿都没有。”

面带得意地享受着冯大婶慌张和祈求的笑容,兰尘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酒席,萧泽正被萧寂筠叫起,往后堂走去,她于是朝厢房那边叫道。

“得了,绿岫,正好我也没空再搁这儿干耗着了,现在就跟我走。虽说你生得比别人漂亮,不过到底是在这乡下呆着的,就算是个凤凰,土了也不如鸡。大户人家的规矩跟派头,我得尽快让你学会并且习惯才行,不能像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也不能一脸奴才样儿,否则长得再好看,宫里头的人也瞧不上,那不是白费了将军和夫人的一番苦心了吗?要是这样,有你们好看的!”

兰尘说着,狠狠地瞪了冯大婶以及那肥男两眼,紧走几步,赶上前来拉起绿岫的手细细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还好,几日没见,皮肤保养得不错,还是水嫩嫩的,啊!这根手指的指甲可没修好,回头得好好打理。”

说罢,拉着一脸不情愿、不舍父母、泫然欲泣模样的绿岫就要出门去。

在兰尘连珠炮般的轰炸下呆然的肥男终于回魂,他急忙挡住兰尘的去路,略有些惊疑地质问道。

“你是哪个将军的人?要绿岫做什么?她是本公子先看上的,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我爹可是渌州刺史。”

兰尘半眯起眼睛,针刺般的眼神扎过肥男。

这时,一个车夫装扮的中年男子走进来,看那身衣服、那双皂靴,都非寻常人家能有的,刺史府的仆役绝对比不上。而这中年男子歪着头扫一眼众人,看见兰尘,便连忙躬身道。

“秦大娘,您得快点儿了,瞅着现在天气好,我们赶紧上路,还不会误期。要是下起雪来,怕是好些天才到得了京城。对夫人,恐怕不好交代呀。”

兰尘却不理会,只是对肥男冷笑道。

“哪个将军?哼哼,你先数数这天下有几个将军到渌州来是得要那什么刺史恭恭敬敬出城迎接的吧!小子,我可告诉你,这绿岫不是你攀得起的,她是我们将军和夫人给宫里头选的人,你别来坏事儿,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罢,拉了绿岫昂头就走,没两步又停下来,从袖袋里摸出一张银票塞到冯大婶手中。

“拿好了,一千两白银。记得给老天爷多烧几柱香,好保佑你家女儿早日得见贵人,飞上枝头做凤凰。”

兰尘一转过身,肥男就一把扯过冯大婶手中的银票来看,一千两银子,泰丰钱庄的票,那是昭国最大的钱庄。

在肥男盯着银票做心理斗争的功夫,兰尘拉着绿岫拐出了院门。外面,一辆马车已然恭候,两人上了车,就见车夫甩开马鞭,在随着跟出来的众人目光中,挂着豪华车帘的马车绝尘而去。

冯大婶垂下眼,挡去满心的喜悦,待车影消失在村庄那头,便低着头返回,叫人看不出她是黯然,还是欢欣。聚集的村人、亲友们也都散了,热闹的冯家院子顿时冷清下来,刚才发生的事太震撼,自然也没有人记得曾有个贵公子模样的人带着两个丫鬟出现过。只有吴鸿盯着马车走过的那条路,神色肃然。

他知道绿岫被救了,但是那个兰尘,能够把一个张狂的将军府管事、一个中年女人扮得如此逼真的十九岁女子,她到底是什么人?这是她临时想出的主意吗,还是萧泽的?他们又是否仅仅出于仗义?

而最重要的是,绿岫的身份……

马车上,兰尘待车帘一放下,便大大地喘了口气,拿起桌上的冷茶就要灌下去,却被萧泽拉住了。

“这么寒的天气,不要喝冷茶。”

说着就接过茶杯,兰尘忙伸手要去拿回,同时道。

“没关系,我就是需要冰凉的水来静一静,刚才精神绷得太紧了,现在猛然松下来,有点犯晕。”

兰尘的话嘎然而止,萧泽把茶杯还给她了,触感……是温热的!

“好了,喝温水总强得多,头晕就睡一下,没必要喝凉茶。”

“——呃,谢谢!”

冷暖不知地喝掉茶水,兰尘本想忽略这等“人体微波炉”的工作,但想想,还是客气道。

“公子,这样把内力拿来加热茶水,会不会太浪费了?”

“没关系,只是用了一点,稍微练练功就行。”

萧泽回答得很随意,却让兰尘的思绪不觉打了个岔——真是方便又卫生的新型能源啊!如果可以发扬光大的话,比如说推广轻功,不晓得是否可以减少若干若干年后的汽车使用量呢?

“和上次的方法差不多哪,这个张衙内的七寸,你倒是打得很准。”

靠在车壁上,萧泽闲闲地看着兰尘那张还没来得及卸妆的脸,她只能先拔下那些钗环。

“对付这种角色,打心理战是最好的。”

“心理战?”

好奇地发问的是绿岫,虽然对目前的状况不安,可是她知道恐惧反而添乱,所以力所能及地表现出镇静。兰尘对此很满意,笑道。

“大概上来说,就是分析对手的喜好、缺点、yu望等内心里的想法,依据己方的能力,找出最适合打击对手的途径。譬如这个张衙内,我们是平民百姓,自然不能跟他来硬的,那么就只能找出他害怕、忌惮的方面。这种倚仗官府的纨绔子弟:一,怕死;二,怕地位比他更高的人。因此我扮成威远将军的人,就算他为了上次类似的情况怀疑,却也会担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绿岫听了,蹙起眉尖,担忧道。

“可是兰姐姐,倘若这张衙内派人去威远将军家打听,该怎么办?他如果发现是假的,定然不会放过我爹娘他们。”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所以才一再暗示挑选美人与皇帝的关系。如今的皇帝,有勤于国政的名声在外,臣子要送美女,当然不会大肆张扬。那么就算张衙内蠢到当真派人去打听,恐怕也得不到真切的消息,虚虚实实,反而更让他不敢确定。再退一步,假如他确定了我们的骗局,返回来跟你父母要人,我已经让你大哥转达了,装作是被拐子骗了的,弄得凄惨些去报官。只是如此一来,绿岫你的闺名就会受影响。”

松了口气,绿岫笑道。

“别这么说,兰姐姐,比起闺名来,能从那个张衙内手里逃脱,就非常幸运了。姐姐两次相救之恩,绿岫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太客气了,绿岫。”

“不过姐姐你扮得真像呢,大前年有个冯将军府上的管事儿大娘来过我们庄上,她说话的样子就十分得意,而姐姐你刚才装的,比那位大娘还要……嗯,还要厉害得多!”

绿岫斟酌着,兰尘笑着提供了最准确的形容词。

“是趾高气扬啦。”

“啊,差不多就是吧。”

“呵呵。”

兰尘笑得弯起了眼睛,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到底是她演技太好,还是真实表现呢?她确定自己很讨厌那种人,可是形于内的优越感何尝不是如此?

放弃思索这个折磨人的问题,兰尘略去萧泽的目光,转而关心起另一件事。

“绿岫,你渌州城内的二姨妈住在哪里,是做什么的?”

“姨妈家在北街上,做花木生意。”

北街是渌州几条繁华的街道之一,没什么事可做的肥男肯定是每日都在这几条街面上游荡的,这姨妈家看来也不安全。

见兰尘皱眉,绿岫赶紧道,“姐姐放心,我不出门,也不与街坊邻居来往,应该没事的。”

抚一抚下巴,兰尘看着绿岫越长越漂亮的脸,心中微微叹气。想来她那姨妈家肯定不是深宅大院,绿岫再小心避开旁人,估计也很难“养在深闺人未识”。那般繁华的渌州,好色之徒,岂止一个肥男?

这种发光体,怎么可能隐于市?易容也不大现实,整天顶着张假皮,想也舒服不了。日子是长远的,兰尘不想绿岫受太多磨难。

不过说来说去,美人果然很倒霉!

“冯姑娘,萧某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非常的美丽,美到你姨妈家根本藏不住你。所以,还是另做打算比较好。”

萧泽语气温和地说出了事实,虽然这种话让人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沮丧。兰尘回头瞅瞅萧泽,却发现他带笑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这个办法。”

萧泽歪在兰尘身后,看着她,笑着这么说。

兰尘皱皱眉,考虑了一下,试探着问。

“公子,您的随风小筑到底是多大的秘密?”

“把小秘密藏在大秘密里,一般来说,是最安全的。”

兰尘还有点不放心,追问道。

“……真的可以喔?”

“是的,真的可以,不过啊——”

萧泽笑得十分轻松,“有劳你立刻把脸上的妆洗掉吧,我看着不习惯。”

“啊?哦。”

兰尘应了一声,摸摸脸,萧泽不说,她都快忘了。

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绿岫没有下车,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冬日的荒村景象是那样熟悉,远处只见一点模糊影子的村庄也是她看惯了的,可是她从未以这种情况离开过。

虽然扯上什么冯将军、皇宫是解决纠缠的唯一办法,但那也意味着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以“冯绿岫”这个身份光明正大地回到那小小的村庄了。

兰尘告诉她不必害怕离开冯家庄,绿岫相信。可是让绿岫不禁在意的是兰尘平静地笑着以十分平常的语气说出的那句话。

那句话,总让她有隐隐的不安。

“离开村庄是件很简单的事,也许未来,还会觉得是件幸运的事。但离开之后想再回来,却是非常困难的,甚至有可能,根本再也回不到这里。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以交叉回起点的路。”

绿岫,你要记住这点——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七章 白开水的过去

冯绿岫成为住进随风小筑的第一个与萧泽无关的人,兰尘觉得自己应该感激,但想想又有点不解。因为无论怎么看,萧泽都不像那种古道热肠的人。

当然,并不是认为萧泽刻薄呀之类的,而是以萧门这样庞大势力的存在和随风小筑刻意营造的隐蔽,他应该有上百种安置绿岫的方式才对。那么,萧泽主动提出让绿岫来随风小筑的目的是什么?

——英雄难过美人关?

有可能。

引吴鸿出洞?

也有可能。

虽然回来的这几天里,萧泽依然一副世外闲人的样子。可是有时候,她看到他沉思的表情,平静的脸和凌厉的眼神让兰尘知道这人根本没闲着,他只是没动而已,却可能对一切了如指掌。

一切,是指哪一切?

兰尘在街上听到过人们的议论,萧泽逃婚的事,苏家盐矿的事……

没有答案,兰尘也从未打听过,所有稍微具体点的事,她都无从猜测,在这留园里更难以向人打听,心便又不安起来。

绿岫则很快适应了随风小筑里的生活,没什么需要她做的工作,正好萧泽那儿有一堆史传、诗歌,还有兵法之类的书籍,都是绿岫没见过的。于是她手里除了绣花针就是书,再时不时拉上兰尘神侃一番,小丫头日子过得好充实!

昨天,萧翼连着送来了好几封密信,然后萧泽消失了大半个晚上。第二天一早起来,却见萧泽已经在练功了。

绿岫在一旁看着,她现在对武功很感兴趣,及笈那日面对张衙内恶劣的行径而无力自保之事给了绿岫极大的刺激。她想学武功,她知道自己这张脸极可能再为家人带来灾难,倘若稍微能自己保护自己,也是好的。

下午,兰尘誊抄《聂小倩》,完全没注意到某人站到了她的房门边。

“你这是……在写什么?”

突来的声音让兰尘提笔的手顿住,她抬头望去,萧泽正走进来。

“抄写——啊!”

兰尘忍不住低声哀叫,毛笔刚刚准备放到砚台上,被萧泽一叫,手无意间挪动了,正好落在旁边那叠稿纸上空,饱满的墨汁顺应无所不在的地心引力滴下来,晕开了好大一团,让兰尘的辛苦顿时作废。

“啊,抱歉。”

萧泽抢救起险些被墨团污染的第二张稿纸,兰尘叹口气。

“没关系,公子,是我自己不小心。”

把幸免于难的稿纸赶紧挪开,兰尘站起来,准备去给萧泽倒杯热茶。看他的穿着,应该是才从外面回来。

今天也很冷。

“你在写什么?女鬼和书生,像是传奇。”

一目十行的人很快看完了兰尘写了半个下午的东西,而他放下的那卷薄薄的书让兰尘顿时两眼放光。

西窗夜语,锁玉屑,重瑛书铺。

她赶紧翻开,开篇就是《西厢记》。漂亮工整的簪花小楷给这个风雅的故事增添了更多迷人韵味,还配了好几幅极美的画,莺莺端庄秀丽,眉目传情,红娘灵动俏美,温柔刚直,张生儒雅俊秀,卓绝而多情。

“好棒的出版水平!”

兰尘不禁赞叹,将书草草翻过,却只录了这一篇,那严陌瑛还在后面附上了跋文,对《西厢记》大为推崇。

萧泽从兰尘惊喜地拿起《西窗夜语》开始就看着她,直等到她看完了跋文,才悠然笑道。

“这是昨日印出来的传奇本子,听说今天已经让渌州轰动了,几乎无人不说西厢。我记得你爱看那些史传故事的,就买了一本。”

“哦,真的谢谢公子了。”

兰尘已平静了许多,她看着那张待月西厢的画,脸上不觉又泛起笑意。

“可是,你对这个传奇,好像不陌生。”

萧泽俯身靠在书桌上,俊帅的笑容非常非常闪亮。

“……因为,《西厢记》是我卖给重瑛书铺的。”兰尘迟疑了半晌,将原本打算带进棺材里的侵权行为坦白了出来,“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吗?”

“都是你写的?”

兰尘的坦白让萧泽的笑容正常了,他翻一翻桌上才写了几页的《聂小倩》。

“不,都是别人的,跟我念给你听的那些诗歌是同一个国度的人。”

“奇妙的国家!”

“是啊,非常的奇妙而伟大!”

萧泽的称赞让兰尘发自内心地觉得高兴,她的“母国情结”很重,尤其孤身来到这异域已有一年多。尽管她知道那里远不是天堂。可是那又怎样呢,这个风尘飞舞的世界里哪会有天堂?只是各自离地狱的距离不同罢了,因为人原本就不是天堂上的来客啊!

清秀脸庞上的笑容比平日里的淡然浅笑深了几分,眸子里的光芒也比往常和他聊天时的目光温柔了许多。难得看到兰尘这般模样,萧泽突然想知道她所来自何方了。

“……能告诉我,你的故乡吗?是叫大理,对吧?那是什么地方?”

兰尘看着萧泽,她的笑容渐渐回复成素日的样子,轻声道。

“那是太遥远太遥远的地方,跟这个昭国一点关系都没有。公子,你可以不必知道。”

戒心还是很重啊!萧泽弯起唇角,他站直身体,拉过旁边的椅子来坐下,视线正对着兰尘和那边的房门,以及门外随风小筑的露台。

“那么,说点我的事吧,有兴趣听么?”

他这么一讲,小说漫画看多了的兰尘直觉性地想起了无数个悲惨童年的版本。呃,萧门少主——身世显赫的人好像更容易遭遇此类事件,可是做垃圾桶有时候会被对方认定是分享了秘密的人,从此不得脱身了,这也很倒霉耶!

“我出生的时候,萧门就已经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门派了。我父亲很强,不管是武功,还是处事手腕,他都鲜少遇到可以称之为对手的人物,所以,我从小就可以享受到最好的待遇。最好的师傅,最好的护卫,最好的刀剑,最好的生活,真正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孩啊。然后,在我两岁那年,我母亲离开了。”

兰尘抿抿嘴唇,是萧夫人去世而缺少母爱么?

“因为父亲要娶进一房小妾,在母亲反对无效后,她留下一封休书,从此再没有消息。这是萧门的最高机密之一,所以我也是十五岁那年才知道的。”

“……请等一下。”

兰尘终于忍不住叫停了,“休书,你母亲留下休书?”

“是啊,她休了我父亲。”

一把噎住,兰尘脸上的表情显得怪异。

真有个性啊!当世奇女子,恐怕非这位萧夫人莫属了!

可是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家庭背景里,有个行事如此惊世骇俗的母亲,对萧泽而言,恐怕不是幸事吧。

别人且不管,会坚持娶进妾室的那个站在萧门顶端权力的男人,又如何能忍受妻子如此的“羞辱”!会发泄在被留下来的儿子身上吗?

“你在想什么?”

萧泽凑过来,兰尘急忙收敛心底的赞叹,惟恐在脸上表露出来。

“没什么,没什么。”

重又靠回椅背上,萧泽闲然地笑着看向兰尘。

“我母亲的行为你怎么看?女人休男人,这样的事不会被人们容许的,就算是号称洒脱的江湖。不过,我觉得兰尘你会有不同意见,说说吧。”

“呃,这个……”

兰尘不敢乱说,她当然是举双手赞同萧夫人的惊世之举,但小孩子总是无辜的。虽然她也认为养育小孩子确实是件麻烦事,但却向来坚持女人假如生下了孩子,就必须承担应有的责任,否则,就不要把他们带来人间!

“那个,先不说这个,你继续讲吧,讲完再说。”

萧泽盯着她,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缓缓道。

“母亲走了,父亲派人寻找,不过至今好像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三个月后,父亲娶进了妾室。那是个很美的女人,她姓孟,是京城世族孟家的小姐,绝对有做萧门当家主母的地位与能力,也很温柔,对我就跟亲生母亲一样,即使她不久便生下了儿子,还是对我非常疼爱。严格来说,她把我照顾得比我母亲还要好,真的。大概也是太小了对亲生母亲实在没什么记忆的缘故吧,就算我从懂事时起便知道孟姨不是我母亲,却没觉得生母和后母之间有什么差别。”

原来不是缘于母亲的伤痛!

兰尘暗自舒口气,还好刚才没胡乱发话。

“父亲,应该还是很喜爱我母亲的吧,孟姨嫁给父亲已经二十一年,至今还是侧室。而父亲自从母亲走后,对我就更好了。”

这……也不是父亲迁怒于儿子的悲剧。兰尘想想,难道是兄弟为情反目?

有可能哦,好巧不巧的萧泽刚闹了个满国风雨的逃婚事件!

“孟姨有两个儿子,萧澈今年二十一岁,长得比较像父亲,萧漩十九岁,更像孟姨些,另外还有周姨的儿子萧潜,才十三岁,周姨还有个女儿萧湘,十七岁了,是我们唯一的姐妹。从小,我是未来萧门门主这件事就几乎没有异议了,虽然萧澈的武功和能力也非常强,不过我毕竟是长子啊。萧澈这小子,现在是个异常冷漠的家伙!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应该是从他十岁以后吧,我真的就再没见他笑过了,也是从那时起,萧澈开始给我挑刺儿。各方面,只要是与我有关,萧澈一定会认真地寻出我的错处,并且立刻指出,以至于后来不断传出了萧澈觊觎少主之位的流言,父亲于是控制了萧澈在门中的权力。不过二弟其实从没故意给我找碴儿,他提出的也一定有其合理之处,只是就他的身份来说,这样的言行显得太尖锐了,反而给人以寻衅的感觉。萧澈他,还是缺乏锻炼啊!而萧漩嘛,他很秀气,总觉得有着没长大的理想,喜欢周游天下,又喜欢跟文人来往,除了我之外,他倒是最少呆在南陵的一个了。至于萧潜就更小了,对他来说,我似乎更像叔父。”

说这段兄弟情的时候,萧泽从头笑到尾。特别在讲萧澈时,那种懒懒的笑十足十就是只刚把主人家的鱼全送进肚里的猫。

哪有一点悲惨的影子!

“十四岁那年,父亲放我出来闯荡江湖。我的武功很好,虽然那五年里惊险频繁,却少有危及性命的关头。十五岁就遇到了我母亲,才知道休了父亲之后,她把注意力放在医术上去了,每年,连父亲都不知道她每年都会回来萧门给我看诊一次,除此之外,她用十年的时间给我盖了这座随风小苑,所以苑里的人都姓萧。当然,有一些是我后来带来的,他们就随了这个例,全部改姓。再后来,我开始真正参与管理萧门的事务,二十岁的时候,父亲就把萧门在北方的各分舵和马市交给我全权处理,唉!自此我的日子就远离‘悠闲’这个词了。”

萧泽说着,叹了口气,再度端起茶杯润嗓子,一副话题圆满结束的神态。

兰尘紧张了半天,却是从萧泽这番流水帐似的陈年旧事里什么阴影都没听出来。这个人,到底是想说什么啊!

没有上一代的恩怨,没有这一辈的爱恨情仇,顶多也就是个二弟正处于青春叛逆期或是野心抱负膨胀什么的,爱给他这哥哥找个碴儿!这有什么可说的!

萧门少主啥时候变成了碎碎叨叨的闲人一只?

估计给苏寄丞看到要哭死了!

“我说,公子怎么不悠闲了?根本就是每天都晾在这里晒太阳啊。以前在苏府的时候,据闻,苏大公子就算呆在家里,也是坐镇书房,文书堆成山。”

“我以前也是啊,这两个月才清闲下来的。因为皇帝想让我父亲做那个吃力不讨好的武林盟主,我是逃婚计划中的主要人物,当然不能再出面做事了。”

萧泽把缘由解释了一遍,兰尘侧头想了想,道。

“你们这么做,对那位楚小姐很不公平啊。”

“的确,可是我们并没有逼楚家这么做,这是两相情愿下的选择。”

“但这个两相情愿可不包括楚小姐吧。”

“也不包括我啊!”

兰尘瞥了萧泽一眼,冷冷道。

“这种事,伤害的只有女方的名声和心。”

萧泽点一下头。

“好吧,你说的对,楚小姐确实很不幸。可是,怎么说呢?可能会被利用这种事,是世家大族的子孙们必然要有的觉悟,享受了尊荣富贵,必要时,就得付出牺牲,联姻其实是最常见的一种,这样至少能保有生活上的丰裕。而至于成不成,结果如何……这世间的变数何其多。”

“——狡辩。”

“嗯,你这么说也没错。”

“——要是那位楚小姐日后要来讨回公道,我可不会同情你的。”

“这么说的话,我当然也不能怪她痛恨我喽?”

“对,所见略同。”

“好吧,将来她若是真有那个能力来寻仇,只要不伤及旁人,我也无所谓。”

看看萧泽干脆地表示赞同的神情,兰尘索然撇撇嘴,转开话题。

“虽然你们把戏做得很足,表面上看来天衣无缝,但事情发生得究竟突然了些,倘若皇帝是个十分警觉的人,他肯定会怀疑你们的。再者,公子你能把婚期逃多久?萧门又能为这种事混乱多久?照如今江湖中的势力分配来看,假如一定要个武林盟主,萧门不出面,这盟主就不可能选得出来。”

“不错,一语中的!”萧泽赞许地点头,“事实上,我们也只是暂避锋芒,谁能跟皇帝较劲儿?”

“躲得过一时,可躲不过一世。皇帝他明年还可以再玩这个把戏,你们要怎么办?”

“嗯,这还真是个问题。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公子,你是故意的么?我并不了解昭国啊,这种高难度的问题,我能有什么好办法。”

“别那么敏感,我记得你说过的——观棋,旁观者清。不是昭国人,也许反而能给出意外的解决方法呢!”

“怎么可能?棋盘上有明确的游戏规则,纵然是旁观者,至少也是懂规则的人才行,何况朝堂上的事更多地讲潜规则,我没兴趣往细里去想。”

想了想,萧泽点点头,笑道。

“只喜欢笑谈风云。”

“当不起,不过,我喜欢这个词。”

“唔。可是,既然你对风云变幻很有兴趣,难道就真的从没想过要亲手指点江山么?你所来自的地方,应该能给予你这份能力吧。”

这也不全然是萧泽的无心之言,毕竟与兰尘接触得越多,他就越想了解这个人。而兰尘的反应,即使得不到直接回答,至少能让他知道她划出的界限。

果然,兰尘的眼神变得冷彻,她慢慢地看过来。

“……公子,您在想些什么啊?”

“没什么,你跟绿岫聊天的内容很特别,让我一时想到了这个。”

“称不上多特别吧,公子您这里的书不外乎史传、兵法和诗集,昭国的诗我所见不多,不敢妄言,倒是作古了的人物,借您这几个月的提点,我还有些了解,能做谈资来陪绿岫聊聊罢了。”

看见兰尘形之于外的芥蒂,萧泽笑两声,转移话题。

“你遇见过杀手吗?”

“没那个荣幸。”

“那,如果这会儿有杀手闯进来,你会怎么做?”

“还用说,我当然是能躲就躲,能逃跑就逃跑。”

“——真干脆!”

兰尘斜睨萧泽一眼。

“你是武林高手吧,就算被杀手偷袭,你肯定有反击的余裕。我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绝对只会给你帮倒忙,所以还不如保住自己的性命,顺便也给你们把战场空出来,或许侥幸点,可以帮你叫人。”

“也对。那若是这种事发生了,你当真能做到清醒地躲藏和逃跑吗?”

“应该可以的,我讨厌脑子发热的人。”

“那就好。”

萧泽靠在椅子上,笑得十分惬意,“记住啰,我确实是武林高手,可以说,这世上有能力取我性命的人,少之又少。所以保护你自己是最重要的,必要时装死也可以。叫人就不用了,那是会引火烧身的事。萧门里人比较多,有点动静就会引起护卫警觉的。”

“……萧门里?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要准备搬回萧门在渌州的分舵去了。因为,这场逃婚的戏码即将结束。”

对她来说,这个冬天的美丽终于在一场大雪下消失了。

她当然不会觉得冷,这里是南陵,秀美的江南纵使下雪也不会有京城那样的寒意。而身为昭国最大的武林门派萧门门主萧岳的夫人,她从一开始就得到了毫不逊于当初身为高贵的孟家大小姐所得到的锦衣华裘的待遇,甚至,尤有过之。

——是她太贪心了吗?

桌上精美的楠木匣里,玉钗光华温润,是她喜欢的碧玉,她的夫君今早差人送来的,听说价值千金。而类似这样的礼物,二十多年来她已收到许多。

门外的长廊下,身姿俊秀的年轻人握着一柄折扇,吐字如珠玑,那是她的儿子。她还有一个更优秀的儿子正在北方更冷的渌州,是江湖上无人不知的冷静过人、武艺超群的“萧门二公子”。

——已经,二十二年了,她成为他的妻子,成为萧门实际上的当家主母,已经二十二年,天下女子渴望的夫君、渴望的孩子、渴望的地位,她全得到了。可是为什么她依然不幸福?

果然是她,太贪心了吗?

只因为,他最爱的,不是她为他生下的孩子!

——不是……

“……娘……娘?”

熟悉的声音让孟夫人回过神来,她反射性地带上笑容抬起头来,正看见一张和她有些相似的笑脸。

“哦,漩儿。快进来,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又穿得这样少,别冻着了。”

她知道自己脸上正露出母亲该有的慈蔼的微笑,而且是无懈可击的。当然,面前的是她心爱的小儿子,她的笑容也绝对出自真心。

唯一会让她笑得越来越心痛、越来越空虚的,只有那个孩子,那个占尽他宠爱的他的儿子。

现在,她连想起来,都觉得难受。

非常难受,那种要窒息般的感觉让她几乎要狠狠丢开这端庄的“孟夫人”的躯壳,抱着头,大声地尖叫出来。

“您怎么了,娘?身体……不舒服吗?”

萧漩在母亲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笑容逐渐僵硬的母亲,关心地问。

“哦!不,我没事,有点冷而已。”

“那我去叫丫鬟们把火炉生得再旺点吧。”

“没关系,漩儿,让她们把手炉送来就可以了。”

“好,我知道了。”

起身走到门边,萧漩大声吩咐了院子里正赏雪的丫鬟们一句,就转过身来。他却没有再回到孟夫人身边,而是慢慢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带着他一贯的温柔笑容,以他平素的那种温柔的声音,道。

“娘,刚才听爹说大哥终于要回萧门了呢。但是,他得到渌州去,看来今年过年,大哥又不能回南陵了,不过二哥就可以不必再负责北方分舵的事务,能回来跟娘团聚呢。”

“……是啊。”

“怎么了?娘,您好像——不高兴啊?”

看见母亲慢慢抬起头来,萧漩依然温柔地笑着,他不再说话。丫鬟走进来,把精致的手炉送到脸色微有异样的孟夫人手中,又出去了。萧漩仍是那样的笑,温柔,却没有温度,只是,他早已知道如何不让人觉察到这点。

“娘,对您来说,大哥实在碍眼吧?要怎么办呢?好不容易用逃婚这个好籍口令他自动交出权力离开了萧门,没想到,二哥真正掌握萧门核心权力,竟然只有短短三个月啊!”

“……你,你……”

孟夫人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以一种惊惧,却又满含魄力的复杂表情盯着印象中文雅的儿子。然后,她皱起眉头,用伤感的表情失望地看着萧漩。

“漩儿,你在胡说什么?竟然对娘说这些混帐话,我们这个家,哪里让你不满了吗?不许再这么说你大哥和二哥。”

萧漩依旧笑着。

“我也这么认为呢,娘。跟你一样,我也觉得父亲太过分了,都是他的儿子,都那么优秀,为什么要为了大哥就如此压制二哥呢?为什么只对大哥有期待?仅仅因为——出生得晚了几年吗?不公平,真不公平!”

一点一点地褪去笑容中的色彩,冰冷的温柔第一次不用拼命压制,这让萧漩觉得舒服极了。

“这样是不行的,过不了几年,父亲就会让大哥回到南陵来,让他正式接管萧门,所以啊,娘,你已经没有时间等待了。既然一开始就不公平,那就让他彻底消失吧!怎么样呢,娘?我知道一个地方喔,只要能拿出够多的钱,他们不会问狩猎者是谁,更不会管猎物是什么人——母亲,您什么都不用担心!”

雪,白得真刺眼!这是孟夫人第一次这么觉得,它们衬得一身白衣的萧漩比冰雪更冷冽。

俊美、温柔、文雅、淡泊、才华横溢,多年以来都只堪用这些词汇来形容的她的那个和煦如春风的儿子,和面前这个笑如寒冰的人,两者强烈的反差本该让她大受刺激才对。

她的确大受刺激。

他冰雪般的温柔直接刺入她心底,仿佛蛊惑般,把那愈压制却愈膨胀的东西终于给唤醒了……

她疯了,她知道自己已近疯狂!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八章 萧门渌州分舵

那个下午的谈话,以萧寂筠来询问晚餐的菜式而终止。

晚上临睡前,兰尘睁着眼睛把纱帐呆呆地看了好久才渐渐沉入梦乡。

萧泽的过去没有秘密可言,但这个二十三岁的男子,显然不是那种爱跟人家回忆从前来话家常打发日子的类型,他会跟她讲,是认为她算个特别的么?

兰尘丝毫不觉得荣幸,对她而言,萧泽属于麻烦人物,不管是他那个少主的身份,还是目前跟皇帝的过节。

可以这么说吧,兰尘其实很懒。

不是那种四体不勤的手脚懒,否则她也不会满意苏家那份洒扫庭院的工作,她懒的是心。不愿计划什么丰功伟业,不愿成就什么千古芳名,兰尘只想安安宁宁地做些没那么吃力、工时最好也别太长的活儿,能一夜好眠,能兴致来了就对春花秋月品一品渔樵闲话。

这样的人,一言以蔽之,就是“胸无大志”。

也许,她该让萧泽切实地认识到自己有多无趣了。

但接下来的七天,兰尘很少遇到萧泽。

兰尘所不知道的是,某个众生早已安眠的夜晚,萧泽曾站在她新换的紫罗兰色纱帐外,露出浅浅的笑容。倘若兰尘此刻醒着,她一定会觉得这萧泽大概刚看完电影的上半场,那笑容是正对“下”报以期待吧。

萧泽再次停驻在兰尘面前,却是要带她去萧门的渌州分部。简单的行李过后将由绿岫一起拿过去,现在,她得跟萧泽一道在众人面前表现出风尘仆仆的样子,尽管有心的人们知道那是假的。

傍晚的街道上人烟稀少,这种寒冬天气,一般人都会选择窝在家里的,除了极少数为生计所迫的可怜人,比如说自己。

把斗篷拉得更紧了些,兰尘忍不住提醒她那不畏冷风的主子。

“潜逃在外的江湖人物身边却跟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小丫鬟,公子,你不觉得这样太奇怪了吗?”

“我隐居山野,带一个丫鬟照顾起居,哪里奇怪?”

萧泽呵呵笑着,兰尘直想翻白眼。

“公子,你大概忘记了啊,我除了帮你扫扫地,什么都不会。真是隐居山野的话,绝对是公子你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反正回到萧门,也不需要你煮饭做衣,没人会知道的。”

“是哦,贴身大丫鬟嘛!”

兰尘咕哝着,伸手搓一搓快僵掉的脸,萧泽侧过头来。

“是这么个称呼,但你无须像别人那样,和在随风小筑里一样就好了。我的院子,别人是不能乱闯入的。”

“——哦。”

说着,两人拐过街角,就不再如此交谈。

前方高深的围墙那头,两扇朱漆大门静静地敞开在隆冬的夜风里,这样寒冷的时候,也只有这个地方,进进出出的人才多些。当他们两人走近,看见他们的人们露出惊喜的表情,大声地招呼起来。

“少主!”

“是少主!”

“少主他回来了!”

听那些激动的声音,兰尘不由得斜眼瞟向身边高俊的男子。

他的脊背一向挺得笔直,俊帅的脸庞通常是温和的,唇边那抹笑容常常带着戏谑,而在沉思时又总给人桀骜不羁的感觉。

但此刻,被众人迎入的萧泽面带沉稳的微笑,眉宇间更有种内蕴的威仪。就像这渌州分部的大门,并没有刻意地用那些威猛的雄狮、高高的基座、耸立的廊柱营造江湖第一大派的夺人气势,它只是站在三级台阶之上,轩敞的门庭简单利落,却又在不远处用影壁挡住视线,让人感觉到距离。

不断有人丢下手中的工作围拢过来,恭恭敬敬地向萧泽行礼,然后走开,继续忙自己的事。整个前院热闹而有序,笑声一直持续到大堂前,嘎然而止。

大堂的门口站着一名男子,要是天色再暗一点,以他那身黑衣大概就要全部融入夜色中去了。他脸部的轮廓很深,有着刀刻般的冷峻,剑目含冰,而那周身弥漫的冷漠气质,更是足以叫堂上的温度和院子里差上半座喜马拉雅山。

跟涟叔不一样,涟叔的冷漠是偏向于隐藏存在的那种,这个人却有点广而告之的感觉。

萧泽在台阶前站定,抬首看着男子,笑道。

“二弟,好久不见了。”

“是,大哥。”

男子面无表情地略欠了欠身,让开路,目光在兰尘身上梭巡过一遍,冷冷地跟在萧泽身后走进大堂。

原来他就是萧澈啊,一闻不如一见。

兄弟两个在堂内的椅子上分主次坐下,兰尘中规中矩地站在萧泽身后,丫鬟们送上热茶,自然,不会有兰尘的份儿。萧泽瞟了眼斗篷仍盖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有因为进屋而打算拉下来的兰尘一眼,淡淡地让她接了那杯茶水去端着。不明白这是什么习俗,兰尘瞥一眼萧泽,捧住了热乎乎的杯子。

萧澈冷然地看着他们,沉声道。

“大哥是否用过晚膳?若是没有,我这就叫膳房准备,房间已经有丫鬟去收拾。她,要住在哪里?”

“兰尘,我的丫鬟。”萧泽笑着介绍,“当然是住在我的院子里。哦,对了,二弟,待会儿,有辆马车会送我的义妹冯姑娘和行李过来,烦你接待一下吧,晚膳就不必准备了。”

诶,义妹——冯姑娘?那是谁呀?

兰尘惊讶之下,非常不雅地抽搐了一下嘴角。萧澈冷漠地把她的动作收进眼底,对萧泽淡然道。

“知道了,我会叫人清理蕉雨楼,需要派丫鬟过去么?”

“派几名吧,义妹是一个人来的。”

“是。”

“还有,义妹容貌卓绝,麻烦二弟多加注意,不要叫人骚扰了她。”

“是。”

一个随意,一个冷漠,看这两兄弟的相处,想不让人怀疑萧澈都难,他对萧泽的冰冷态度太明显了。

不过,好像有点奇怪哩。据萧泽说他这个二弟是非常优秀的,那么假如他是想得到萧门的话:一,他可以冷眼旁观大哥做错事,而自己努力表现好,甚至打扮成笑面虎,暗地里将两人的差距显示出来,何必那么明显地挑刺儿,给人留下不佳印象呢;二,他可以自傲地告诉众人自己并不比大哥差,要求公平竞争,这样虽说不合古代长子继承的规则,有可能会被人斥责,但总比得个阴阳怪气的名声要好吧。

难以理解,这萧澈明明不是个不懂权谋的人啊!

兰尘在心中做着旁观者的评断,一时忘了神,举起手中那杯属于萧泽的茶就送到嘴边。待到想起这是在萧门大堂上时,茶水已经滑下咽喉了,索性,她无视萧澈扫过来的冰凌,慢条斯理地再喝一口。

这时,就听见一阵张扬的笑语声传过来,堂上顿时多了好几个人。

萧泽站起来,那群服饰各异的男女各自抱拳为礼,跟萧泽、萧澈打着招呼。其中一名虬髯男子朗声道。

“少主,您这趟回来,是打算请弟兄们喝喜酒的么?”

“哦?不是喜酒,洪舵主就不喝了吗?”萧泽大笑,回头对兰尘道,“明儿给门中诸位舵主送我带来的那些月池酒的时候,记得把其中贴了‘洪琨’这个名字的那坛留下,去酒铺换成花雕,等我结婚,就全部送给洪舵主。”

酒和刀,是洪琨在江湖上安身立命的标志。兰尘虽不知道他的嗜酒如命,但看他眼睛瞪得越来越似金鱼的有趣模样,便积极配合道。

“是,公子,把给洪舵主的月池酒换成来日婚宴上的花雕,我记……”

“不行不行!”

洪琨赶紧出声,再不行动,萧泽真的会把月池酒给卖了。

“少主,酒给我,您尽管放心。在门主那儿,我洪琨绝对支持少主您自己选少夫人。”

“这样啊——”

萧泽笑容灿烂,回答却故意模糊,旁边兰尘曾见过一面的那位美艳的红衣女子笑道。

“少主,您可别急着为那两句漂亮的醉话高兴,江湖上谁不知道洪琨好酒!他这会儿能为一坛月池酒支持少主,那要是明儿门主给他两坛月池酒,少主啊,您大概就会立刻被某人用刀架着脖子去娶新娘了。”

“你瞎说什么?”

洪琨为自己的名誉奋战,“花棘,我洪琨好歹也是江湖上横刀立马的人物,怎么会为了一两坛酒出尔反尔?”

“那,三坛酒呢?”

“不会!”

“四坛?”

“不——会!”

“那么,七坛月无影亲酿的月池酒?”

“咄!少瞧不起人!我洪琨是什么人?咱就是不喝酒,也不干那种事儿!”

瞥一眼骄傲地放出此话,颇有江湖豪杰气势的洪琨,花棘转而抬头欣赏正堂上挂着的对联,只轻声掷出一句。

“谁知道!”

洪琨青筋暴起。

“大丈夫一言顶天立地,绝不反悔。”

“此话当真?”

“少主和众位舵主都可为证。”

“哦,你要戒酒了呀?真可惜,少主,洪琨看来要辜负您的美意了,索性就把那坛月池酒给我好了。”

“——喂喂,你这是打哪儿推出来的?”

“你那里呀。”

“胡扯!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你说‘就是不喝酒’——因为洪琨不可能不喝酒,所以你一定会为了酒出卖少主的,然后你又要把老天爷和大伙儿搬来作证自己绝不反悔,那不就表明你自此再‘不喝酒’了吗?既然已经不喝酒,干嘛还给你?”

“你,你……”

某千零一次,花棘再次成功地将自诩,也确实不拘小节的洪琨气得几欲吐血。为了明天不用重新调度洪琨所管辖的东北边境要地雁城萧门分舵的工作,萧泽出语安抚已全然失了江湖威名的前辈属下。

“冷静一点,洪舵主,你该知道,花舵主从来不喝酒,所以,她要你的月池酒完全没用。”

“不对,少主,我还可以拿来卖。闻名天下的月池酒,每年却只酿一百坛,绝对能卖到十分可观的价钱。最近发现把铜钱往水里丢的声音非常好听呢,可惜我没那个闲钱玩这个。”

“你,花棘,你这个女人——”

洪琨真的快倒了,笑得正开心的众人根本无意上前解救,还是渌州分舵的副舵主萧岚上前熟练地捂住花棘的嘴,对萧泽道。

“少主,您才回来,就请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好,岚叔,交给您了。”

萧泽干脆地托予重任,便和兰尘先行离去,萧澈也冷漠地起身走了。余下一干闲杂人等继续观赏这斗了十几年的戏。

西侧的隐竹轩是萧泽在渌州分舵内的居所,有千百竿翠竹相映,格外清幽。当中三间房舍,作为近身女侍,兰尘被安排在萧泽卧房下手的一间小屋内。丫鬟们送上热水后就退下了,兰尘脱下斗篷,直接问。

“公子,您的义妹是怎么回事?”

“你先去沐浴吧,等洗完暖和些,我再告诉你。”

萧泽打开浴室的门,没有随风小筑那么豪华,但也非常好了。不知是谁吩咐的,知道这两人什么行李都没带,她们还送来了衣服。

再度回到房间里的兰尘,心情因为身体的暖和与清洁而好了许多。房里燃着火盆,萧泽正靠在椅子上,示意兰尘坐他对面那张软榻。

“认绿岫为义妹是在下午你进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因为不可能让她也以丫鬟的名义住进来,绿岫又容貌出众,我却是才闹出了一场逃婚的风波,为免旁人胡乱猜测,只得如此。”

兰尘点点头,谢过萧泽周到的考虑,但却总觉得萧泽这么做有些奇怪。他未免太好心了吧,还是她有色眼镜过度?

当初兰尘想让绿岫住进随风小筑是为了她的安全,现在希望绿岫可以同到萧门来,则是为了她的今后着想。这时代的昭国女子想逃过恶霸的荼毒,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嫁个好夫婿,二是成为武功高强的女侠。

“不要这样看着我,话还没说完呢,认绿岫为义妹还有另外一个理由。”萧泽有点无奈地笑着,他把手炉递给兰尘,“你不觉得绿岫和冯家人长得不像吗?她实在太漂亮。不过这一点,我只是存疑,因为把它和吴鸿的态度联系起来,更让人觉得不简单。”

“男人维护美女,这有什么奇怪的吗?就算吴鸿是皇帝身边不得了的密卫,但绿岫温柔聪敏,而且她喜欢吴鸿,那么吴鸿的态度有点特别,这不算什么吧。”

萧泽摇摇头,“兰尘,你不了解吴鸿,他是那种自小就被挑选出来训练的密卫,在办事时,绝对不会去处理私事,而实际上,为皇帝卖命的他们也基本没有私人事务。再有,吴鸿现在人在临海,也就是说,东静王应该是吴鸿此番离京的理由,如此重要的事,为什么他会中途突然出现在冯家庄呢?”

“……真的那么难以理解?”

“弘光帝非常倚重密卫,不止依靠他们获取监控昭国臣民的动向,还用他们直接打击境内过大的势力,菘陵盐矿之事就是如此。所以,对我来说,吴鸿的出没,至关重要。”

轻描淡写的语气掩不住萧泽目光的锐利,兰尘静默半晌,问道。

“绿岫,会跟东静王扯上什么关系么?”

“我不知道。”

“那么,倘若绿岫果然不寻常,对你来说,是个麻烦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认这样身份不明的人为义妹?”

看着兰尘深深皱起的眉头,萧泽笑了出来。

“机遇总是站在危机身后的,假如我的考虑只在于怎样避开危险,那我永远也得不到命运的垂青。况且,我也不是满足于仅保得日子风平浪静的人。在这个位置上,如果抱着那样的希望,只有被风浪吞没的下场。”

闪烁的烛光在萧泽脸上投下了不定的阴影,却无损于他笑容的和煦与眉眼间的张力。兰尘没有再说话,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掌管”这个词所能赋予人的特质——沉静、自信,以及广阔的视野。

先天与后天的争辩有无数个版本,到底哪个是结论?

相同的经历,不同的人,不同的结局;相同的人,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结局;相同的人,相同的经历,不同的结局。

历史的黑色幽默精彩又拙劣,却总会让人无言以对。

或许,在笑的,只有命运而已……

拨了拨炭火,萧泽正要转移话题,丫鬟领着绿岫过来了。

“姐姐。”

绿岫拉住兰尘,叫得十分顺口,看见萧泽,却犹豫着。

萧泽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笑道。

“以后就叫我大哥吧,习惯了才不至于情急之下露出破绽。何况你已经答应做我的义妹了,那也就跟我家里的妹妹一样,不必见外。”

“……是,大哥。”

瞅着萧泽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兰尘不觉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只拉着绿岫在软榻上坐下,并替她倒了杯热茶。

问了绿岫几句是否喜欢蕉雨楼里布置的闲话,萧泽转而告诉兰尘她们,苏寄宁远嫁京城的姐姐苏寄月最近要跟丈夫一起回娘家省亲了,她们若想见见这位书法名媛,可以跟自己同去,这样也能看望涟叔。

夜色在宁静的笑谈声中积淀得浓重起来,再一个时辰后,除了警醒的护卫,整座萧门都已经沉入酣然的梦中。隐竹轩的灯火也早就熄灭了,从这里望去,建筑物的轮廓在一弯细月下朦胧如蹲伏在地的兽。

萧门最高之处是萧泽从前所用的书房,现在,它还归萧澈使用。能在这样的深夜里还呆在书房的,自然也只有萧澈了。

靠着冰凉的柱子,萧澈无视寒冬凛冽的北风,冷冷投向隐竹轩的目光比寒风更没有温度。

今天,他回来了。十分意外,从来连小厮也不用的他,竟然带回一个平凡的侍女做近身丫鬟,接着,又来了一个极为美丽的义妹。

很奇怪,他对外人向来是不会关注的,更别说还让人如此亲近了。

带笑的唇角依旧是那样的温和又洒脱,二十年来什么都变了,他的那幅神情却总没有改变。

那个人,是他的——大哥!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九章 听雪阁之会

作为萧泽的义妹,绿岫得到了萧门十分的礼遇;作为倾城美女,她则让萧门十二分地热闹了起来。

江湖上当然有佳人,但绿岫既然美得连萧泽都称为绝色,那大家趋之若鹜就毫不奇怪了。况且一般行走江湖的女子,再怎么天生丽质,都或多或少地有点经历风雨的沧桑影子,个性上,自然也是如此。

以嗜穿红色衣衫的花棘为代表,她很美,她武功很高,她脾气很怪,她绝对不能惹,所以,她是萧门渌州分舵的舵主,无人有异议。而她的丈夫,外表像书生般儒雅的副舵主萧岚,是门主萧岳的堂弟。放眼这昭国武林,敢娶花棘为妻的男人,自是非同一般。

而世上能有几个非同一般的人?

不肖说,肯定少之又少。

那么,温柔娇弱、清纯聪慧、知书达理、心灵手巧的美丽少女无疑是这些有点身手,或身手已经不凡的侠士们青睐的新娘人选了。

可惜,有天然一张“人畜勿近”冰山脸的二公子命人严密把守,大家连偶遇的机会都少得可怜,更别说能跟美人有所交谈,只是在少主的那个贴身丫鬟陪伴她散步的时候,才得见天人一眼。

兰尘拉绿岫出来散步的理由很简单,多看看人。

从前在冯家庄,都是同村族人,出门也见识不了什么,而这萧门里,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兰尘就是要让绿在人群中形成比较,不能让单纯成为单蠢,不能让痴心成为痴愚。这正如她不仅让绿岫读诗,也读史、读经、读传奇,书只有见得多了,思想才不会局限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却还无知地把那当作全世界,当作衡量自己、评判别人,乃至审判他人的标准。

绿岫很美、很年轻,让兰尘不由得珍稀。兰尘希望绿岫可以忘掉吴鸿,不,应该说是白鸿希,是一年多以前对冯家庄上那个“谦谦君子”的初恋,然后找到一场能够坦然相守的婚姻。

相夫教子,兰尘以为那并不是一定会吞没女性的陷阱。事实上那样的生活,对多数女性来说,应该是很幸福的,只要她们别在平凡的生活里磨却了珍珠圆润的光华。

可是,怎么每次她想带绿岫去跟那些拐个弯儿就能碰上的人来个邂逅的时候,拐过了那个弯儿,人却都不见了呢?

这萧门难道是工作狂集中营么?

明明那个上梁并不是勤奋的形象代言人啊,比较起来,不是兰尘有意贬萧泽,实在是萧澈好像才更像个认真的CEO嘛!

不然看看,回萧门也有一个月了,萧泽去书房的时候少得可怜,总是他那弟弟坐镇指挥,有什么人来拜会的话,也都是萧澈出面。

只除了一次,萧泽翻了翻萧澈送来的大堆东西,然后只留下一张请帖,笑得恣意地问兰尘想不想看江湖集会。

“又开武林大会?”

“不是,飞云山庄庄主娶妻,江湖中人自然要前去贺喜,不过那么多人聚起来,也确实可以算是一场另类的武林大会。”

“可是这么大冬天的,真不适合出远门。”

“我们坐马车去,保证冻不着你。”

“好吧。”

因为自己对江湖着实有几分好奇,所以兰尘还是点头答应了。

带上贺礼,一辆马车,他们两人再加上三个属下,在临近年尾的时节,往南边的飞云山庄而去。

事实证明,所谓江湖还是远观比较好。

首先,这个世界上毕竟没有遍地的俊男美女;其次,气质这玩意儿,也不是穿件白衣提把宝剑就能有的;再次,林子大了,总是什么鸟都有,所以有些人有些行为,还是会招人嫌的。

不过飞云山庄当然很美,庄主也很年轻,是个稍嫌老成持重了一点的英俊青年,以他的身份,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萧泽自然是其中翘楚。尤其在经历了秋天的逃婚事件后,本来就桀骜不羁盛名远扬的萧泽此番重出江湖,当下惹起四面私语,而兰尘纵使样貌普通,但因为江湖中易容之术还比较通行,故此也不免池鱼之殃。

“公子,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

某人已驾轻就熟地装傻。

“少来了——萧门少主平素独来独往,恣意如行云,怎么如今带上了个不懂武功的女人——这话,以公子你的耳朵,会听不到吗?”

“我一开始就告诉大家了,你是我家的丫鬟哪。”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以前根本不用随身丫鬟服侍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而且你并不是我的随身丫鬟啊,我的确是从不用人随身服侍的。”

兰尘气结,话题被这么一绕,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责问什么的了。萧泽却是一阵笑之后凑近她,轻声道。

“别生气,他们不会再乱说了,这事儿不会把你拖下水。”

“真的?”

“真的,我保证。”

萧泽说对了,这事没两天果然就无人理会了,因为对江湖人而言,还有什么比武功更能吸引人?

世人公认江湖有十大势力,其中四个都是家族式的,萧门、飞云山庄、龙火堡、映水楼。这三十年,萧门如日中天,飞云山庄与龙火堡也依然出色,就是映水楼有名声下坠之势,但是不管父辈们怎样辉煌,上一代英雄毕竟已渐渐老去,人们更感兴趣的是继任的年轻人到底资质如何。

有人已在江湖上闯出了赫赫盛名,有人还是初出江湖,这是个热闹的地方,说起来和官场倒有点像。最初总是家族放在人前面的,以后么,就看各人自去施展本领浮浮沉沉了,也许哪天,名字就会被人放在家族前面。

搭擂台自然简单,趁着飞云山庄庄主的喜气,一行人划下“点到为止”的保证书,开始了一场名气与实力的较量。江湖四大家、六大派的年轻人到得差不多,比武尚未开始,已可以预见其精彩与将要在江湖上产生的影响了。

回程的路上,兰尘撑着下巴想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场比武有什么意义?”

“意义……”

萧泽停下擦拭黑曜的动作,挑眉反问。

“你说呢?”

“策划了比武的各项细节,最后却只是好像偶然似的跟那个白胡子掌门一人比试,而且还给人拍上一掌败下台来,又不等结束就先跑。公子,说实话,我真不明白你是想干嘛?”

“秋天的武林大会没开成,估计大伙儿都精力过剩了,为免年轻人气血过旺,安排个比武练练身手也挺好的不是么?切磋交流嘛!”

萧泽继续擦拭,话说得那叫一本正经。

“还有呢?”

“还有啊,哦,萧门之前就是锋芒过露来惹来那武林盟主的麻烦,可是我们做着漕运跟马市的生意,不时时来显示一下又会给人衰微之感,没办法啊。再者,先前的逃婚事件还是有影响的,所以跟陆掌门比试很划算,他毕竟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老前辈,我败给他也说得过去——怎么?”

“……狐狸!”

“哦,还不错的评价。”

“……”

萧泽前往苏府拜访的那天,渌州飘起了薄雪。

苏寄月与丈夫回到娘家已五天,苏家各房亲眷该有的热情也差不多都轮过一遍了,夫妻二人这才得以略略闲散下来办一场茶会。以为苏寄宁饯行的名义,既是招待渌州城内这些有着种种姻亲关系的堂兄弟表姐妹们,也是郑重结识几位昭国未来的重要人物。

宁静的午后,梅花初吐蕊的翡园,白雪细碎地洒满了人们的视线。

萧泽已来过苏家多次,虽然依旧英俊潇洒得惹来无数脉脉秋水几要泛滥,又有逃婚风波在前,名草归宿因此更成这年代娱乐新闻的焦点。不过,此次风头到底被绿岫抢去了不少。

富贵人家多美人,从他们挑选妻妾婢女的条件上讲,这是当然的。就算那个发家的祖先长得让恐龙都想去撞豆腐,可几代美女熏陶下来,也该进化得差不多了,所以多数的公子小姐们都可以生得一幅玉树临风貌、闭月羞花容。但绿岫的美绝对不遑多让,比起大小姐苏寄月的端雅,二小姐的娴静,三小姐的灵动,再至如其他贵族小姐们的各种风情,绿岫别有一种清丽韵味,犹如天然出水的青莲含苞带露,更不知道开放时会有怎样的动人情致。

饶是生在侯府、嫁入富户并持家多年的任夫人也忍不住称赞:“好俊的姑娘!”

看绿岫与众人应对得宜的模样,兰尘微微露出笑意。其实绿岫原本不太想来苏家的,她怕自己孤陋寡闻,被那些娇养的贵家女子比得太粗俗。所以,兰尘还很费了番口舌。

“绿岫,你知道自己非常非常的美吗?”

“唔,大家……是这么说过,可只有皮相美丽……”

“腹有诗书气自华,你知道自己读过多少书的吧?还有喔,我记得你说过白鸿希常常给你们讲他四方游历的经过啊,这就更难得了,那些大家闺秀,哪有机会听人说这些?论见识,恐怕就少有比得上你的。”

“并不单单是这个,嗯,就像姐姐你曾经说过的,是环境的影响啊,我没有在那些繁缛礼仪里生活的经历。”

“没关系呀,知道基本的就行了,至于那些琐细的东西我倒不希望你去学。那根本就是浅薄的人为了标榜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而编出来区别他人、折磨自己的铁栅栏,不过镀了层铜就当黄金罢了。”

“虽说是这样,可是,被人嘲笑,总不好受哩。”

“——你这位大哥是什么人?”

兰尘忽然指了指坐在一边的局外人萧泽。

“……萧门少主啊。”

“你认为有人敢嘲笑堂堂萧门少主的妹妹吗?”

“唔,当面可能不会,但是背个身儿就……”

散散地用左手支着下巴,兰尘以一声重重的叹息打断绿岫。

“有什么关系呢?”

兰尘伸出三根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着。

“首先,会在背后道人长短的‘大家闺秀’充其量也不过是暴发户中的下等居民,跟她们关系好只会让别人以为你跟她们是一家的乌鸦,所以根本无需搭理。其次,会当面嘲笑别人的‘小姐’要么是心直口快的单纯姑娘,要么是缺乏修养的俗物,前者对你没有恶意,你若不高兴大可同样心直口快地告诉她;至于后者么?看你是直接无视,还是礼尚往来都随便啦,不过不管选哪种都记得务必要以最华丽的方式噎得对方再不敢对你不敬才好。最后,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要是在意每个人对你的想法,那可真是不要活了。送你句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跟着吧!”

“……噗,哈哈哈哈!”

虽忙于公务但耳朵闲着的萧泽极不赏脸地对兰尘的创造报以一阵大笑。看见兰尘面色变得不善,绿岫忙忍住笑,打着岔问道。

“那,要是姐姐你,会怎么做?”

“我?”

兰尘侧头想了想,瞥见萧泽也正放下手中的信件,一脸兴味地看着她,兰尘不觉微微的撇了撇嘴角,冷淡道。

“对我来说,没有这样的‘要是’,因为我根本不会去。”

“咦,可是姐姐这次不是也会跟着大哥去吗?”

“对呀,不过我是他的丫鬟,所以没有你那样的烦恼。”

“……那为什么希望我去?”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多见识见识,总是有好处的吧。”

“……”

没什么新意的答案却还说得理所当然,这令绿岫不禁直叹气,却也因此同意了去苏府。

至于苏府交出盐业网络一事,兰尘觉得如此解决皇家与富商间的冲突也未免不是件好事。毕竟特殊的东西往往都具有双刃剑的特质,盐可以让苏家迅速累积起庞大而稳定的财富,却也因为它关系民生太紧,可以给皇帝提供太多便利的籍口了,甚至借此摧毁苏家都不是不可能的。不过,想来那弘光帝也轻松不了多久吧,把盐收归国家统一管理并非不好,但在监管意识极度淡薄的社会制度下,权力本来就极容易滋生腐败,而当权力与财富有机会进一步结成睦邻友好关系的时候,权力就更难洁身自好了!

萧泽也同意这一点,只是对苏家,不,确切地说是对苏老爷子和长房而言,苏寄宁被迫就任盐运司副使,却是个彻彻底底的坏消息。

昭国律法规定,官员不得经商。也就是说,苏寄宁至少不能再公开管理苏家的生意了,想必一段时间内,会苦了苏老爷子。如今,只能希望一年半载后弘光帝可以同意苏寄宁辞官。

茶会在翡园里举行,听雪阁前,一大片白梅与红梅交错盛放,暗香在雪落无声里幽然浮动。相对于外面景色的清冷,暖融融的听雪阁内花团锦簇。衣饰华美的公子、小姐、少夫人们纵使有所节制,但到底都是年轻人,平日各家间也常有来往,这番难得地竟都聚集在此,气氛十分和乐。

主持茶会的苏寄月夫妇是大家的中心,苏寄月自不必说,富家长女、官家长媳、绝色佳人、书法名媛,再加上一个出色的丈夫,一对出色的儿女,她几乎拥有女性期待的完美人生,个性却温和优雅,尊贵内蕴。她的丈夫严陌华,相貌俊雅,举手投足间皆是浓郁的书卷气,据说才冠昭国,现年二十八岁的他基本上只差名义上没有接管玉昆书院而已,至于他的父亲严赓所掌的礼部,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昭国未来的礼部尚书一定会是严陌华。

玉昆书院是昭国规模最大的官方学校,目的就是为了培养国家需要的诸多人才,尤其是官员。皇族、世家子弟多是从小就进入玉昆书院系统学习的,也有不少寒门俊杰被招纳。有外在的官办背景,有内在的才子名士,放眼昭国的文官与文坛,玉昆书院都是当之无愧的泰斗。而严家,管理玉昆书院已历三朝,礼部尚书一职通常不会落于严家之外。

不过让兰尘略感吃惊的是,那位重瑛书铺的老板严陌瑛,竟然是严陌华的弟弟。兄弟两个,一个才高,一个智绝,少年时便俱已名动京师,只是兄长如今果然不负众望,弟弟却淡漠官场,形迹杳然。显然,好像没几个人知道那位倚在窗边的曾经的神童严陌瑛就是如今重瑛书铺的老板。

现在,严陌华正向妻弟苏寄宁打听不久前轰动一时的那幅《秋夜图》上的诗。兰尘不觉竖起耳朵,萧泽散漫地靠在椅子上抿着酒,似听非听。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这是老杜的代表作之一,在昭国能大受欢迎半点都不意外。爱才的严陌华盯着苏寄宁不放,他们的说话引来了众人的注意。

“这样沉郁的诗,真不知是出于何人之手?如我辈即使有此文才,但没那份心思,没字里行间那种隐约的坎坷,怕是也难以写得出来呀!”

“的确,说它绝世都不为过。我们也很好奇呢,苏大公子,你就告诉严大人吧,到底是什么人写的这首诗啊?”

旁边一位世家子弟大声附和,让大家看着苏寄宁一阵期待。

苏寄宁为难地笑了笑,眸光瞥了眼安然的萧泽,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作者到底是谁,因为给我这首诗的那个人,再三叮嘱不可将他说出去,小弟怎好违背诺言呢?”

“那,他是何方人氏?”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那位朋友给了我这首诗而已,别的,他一个字也不肯说。”

严陌华沉思片刻,急声问道。

“会不会、会不会是你那个朋友写的?”

“我想应该不会是他。”

“你确定吗,寄宁?能否让我见见你那位朋友?”

苏寄宁仍然是那样温雅的笑,有点无奈。

“姐夫,他是孤鹰,难得找到的。”

严陌华呆一呆,叹道:“可惜,真是可惜了!”

萧泽始终没说什么,他偏头看看兰尘,见她正适意地望着阁外的风景,俨然对室内的谈话早已失去兴趣。唇角露出一抹微笑,萧泽放下酒杯,雍然道。

“严大人何必可惜?诗好,就品诗;画绝,就评画,至于人么?世事繁杂,倘若是待相见后感叹、失落,倒不如留一个背影让世人想象宛若芝兰的旷世风采,岂不比相识更好?”

众人听罢,互望几眼,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又长在顺境中,对这般孤绝的处世心态尚不能发自心底地赞同。

反是一如往常般靠近萧泽的苏寄丞捧场地点头,他也不见得懂萧泽这话,一是素来敬重萧泽,二是才了却一场牢狱之灾,无忧无虑的少年多少沉稳了些。

末了,沉默地在窗边坐了许久的严陌瑛淡淡道。

“萧少主果然不同凡响,年纪轻轻竟能如此放得开,不愧为江湖豪杰。”

“不敢当,严公子真是谬赞萧某。”

“萧少主过谦了,在这一点上,萧少主与苏大公子可都名声在外呢!听说两位是至交,但不知那位宛若芝兰的朋友,萧少主是否也见过?”

“——萧某确实见过。”

“那首诗沉郁顿挫,字句似洒脱实苦涩,与‘宛若芝兰’四字似不相衬呢,难道说此诗的作者其实还是另有其人?”

“这么说也是!或许那位朋友还真不是真正的作者呢,人有千面,前后相异大概另有隐情吧。呵呵,沉寂多年,严二公子越发敏锐了啊!”

萧泽笑着接下严陌瑛暗暗探询的目光,从萧寂筠那里,他已经知道了严陌瑛的身份。严家二公子,可不是个只知道吟诗做对的书痴,比较起他大哥严陌华的煌煌文才,这严陌瑛在四年以前所表现出来的智谋不能不让人惊叹。

那不是为了成为书商而具有的能力!

那么,他如今选择隐于民间,是为了什么?

——韬光养晦么?

为自己,还是,为家族?

话锋就这么被萧泽转到了严陌瑛身上,初时对严陌瑛还有所隔膜的人们终于忍不住开始问起传说中的人物这四年的“近况”了。

严陌瑛答得十分利落。

“觉得历法很有意思,所以这四年就用在研读古籍所载的古今历法与外邦所用的各种历法上。”

在座的年轻人当然对这种老学究的爱好没兴趣,众人附和了两句,就转移了话题。这时,严陌瑛淡然的目光才不动声色地将站在萧泽身后的兰尘锁定,他不相信所谓丫鬟的身份,兰尘不像,萧泽也不像。而看苏寄宁刚才看萧泽的眼神,想来那首诗应该也是出自兰尘这里吧,虽然实在无法让人相信它会由这样一个看似不过十八岁年纪的少女写成。

萧泽,萧门少主,这个人到底知道“兰尘”多少事?

苏寄宁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暗潮,颇为奇怪,严陌瑛的重瑛书铺和萧门,应该根本是不相关的吧,何以如此?

由苏寄月起头,大家又聊开了别的话题,《西厢记》是如今的热门,但这一干人介于贵家身份,没怎么放开,不过说些辞美境优的话。得了萧泽同意,甚觉无趣的兰尘便俯身邀了绿岫一同到翡园里逛逛。

在建筑和园林风格趋向轩峻的萧门里住了些天,绿岫对苏府之大没什么感触,但这翡园的秀雅,着实让人叹服。

“兰姐姐,那位涟叔能一个人坚持十五年把这院子打理得这样完美,只是因为他喜爱花木吗?我总觉得,他也许有更重要的理由呢。”

绿岫敏感地发觉到了兰尘介绍涟叔中的可疑之处。

“大概吧,不过那是属于涟叔的理由,除非波及自身,否则我们绝对没有权力探究别人的隐私。”

点点头,绿岫跟着兰尘走下回廊。

冬日的翡园里只有听雪阁一带梅花绽放,别处多是常绿植物的深碧色老叶和树形优美的枯枝相间,一层白雪浅浅地盛在枝叶上,别有番美丽的情致。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园子里,到底是寒冬天气,听雪阁之外的地方,便没人闲逛了。才从那讲究的茶会上出来,这让她们十分自在。

“对了,兰姐姐,昨日讲的那个武姓女皇命百花于隆冬开放的故事,后来到底怎样了?天子,天之子,真的会有如此悖逆天常的事发生吗?我……有点没法相信呢。”

“你不信是对的,那种事绝对不会发生,老天爷才不会为了区区人类而改变。武则天这则逸闻是后人编纂的一篇传奇的引子,结果是因为违背天时,百花仙子全部被天帝贬下凡间,托生为百名绝世女子演绎了一段故事。”

“果然哩!”绿岫背起双手,回头看看兰尘,光华流溢的笑容里泛着点可惜的意思,“不过,我倒觉得这傲然命令百花为她的盛筵而开放的感觉,真的好华丽!姐姐,你说那样坐在帝座上指点江山的女子,到底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呢?我们昭国就从来没听说过女子也可以做皇帝的,好想见识一下。”

“是吗?加油吧,也许你会有机会的,我是不想啦。”

兰尘舒展胳膊闲闲地应着,既然时空能够交错,没准哪天绿岫还真就穿越时空到武则天那朝去了,凭她的美丽和能力,肯定可以混得很好喔。

自个儿就不行咧,这一把老骨头,可别在穿越的过程中给颠散了架哦,那可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啊?为什么?姐姐,女子做皇帝,这可是我从前想都想不到的事,就是苏大小姐那样的人物,我觉得她大概也不能想象。”

“对我来说,女子做皇帝并不稀奇。皇帝这个位置,最好是谁有驾驭权力的能耐,谁才可以登上宝座,否则就是祸国殃民,趁早下台的好。”

“姐姐,这种话,小心隔墙有耳啊!”

如此大胆的言论吓得绿岫急忙四面察看,突地顿住脚步,有点惊慌地拉住了兰尘,低声道。

“怎么办?那里有人啊,我们刚才说的话,会被听见吗?”

“喔,放心,那是涟叔。”

会在这种天气还出来翡园里照常工作的人,当然只有涟叔。他正半跪在一棵白茶花树前,兰尘走拢过去,涟叔侧过来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涟叔,这是新近从西域那边传来的花籽,听说叫做扬羽,初秋时开紫色花,非常淡雅,涟叔您要不要试着种种看?”

“好。”

涟叔依旧很干脆,接过花籽揣入怀里,继续工作。

兰尘就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涟叔做完了手中的工作,这才站起来。

“去我院子里坐会儿,今天冷。”

“好的,谢谢!”

记得涟叔是不轻易让人进他那间院子的,兰尘赶紧介绍被他忽略的人。

“涟叔,她是我的朋友冯绿岫,可以一起去吗?”

审视的目光立刻冷冷扫向乖巧地立于一旁的少女,涟叔漠然多年的脸庞突然有了几丝抽动,声音带着点隐约的艰难。

——在一年前,苏骋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那时,他以为那是不可能的事。但,竟是真的么?这孩子……这孩子……

“你叫……绿岫?”

“……是的,涟叔,我叫做绿岫。”

“哪两个字?”

“绿色的绿,山由岫。”

别说兰尘惊讶,就是没与涟叔相处一年多的绿岫也感觉到眼前这中年人此刻强烈的情绪波动。看他紧紧盯着绿岫的那幅震惊模样,显然不是为绿岫那非凡的美丽而震动。

“你今年多大?”

没一会儿,涟叔恢复了冷静,问题十分直接。

“十六岁。”

“哪里人?父母——在吗?”

绿岫皱紧眉,对涟叔这种问法很不满,兰尘忙道。

“她是渌州城外冯家庄上的人,父母都安康的。涟叔,您为何这样问?”

“……冯家庄?冯家庄——”

涟叔的神色突然疲累至极,他闭一闭眼,再缓缓睁开。

“你长得真像一个人,真像!连名字也一样,绿岫,‘白石盈川,绿华满岫’,当年,她们也是为那孩子取的这个名。”

莫名其妙的几句话,透着引人猜疑的意味。

兰尘想起冯大婶一家的容貌,必须承认,绿岫和他们长得真的不像。可是看他们相处的样子,没人会怀疑绿岫不是他们的女儿,不是他们的妹妹。

“涟叔,你听说过吗?这世上会有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而且并不限定性别和双生子哟。我就见过的,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少年和少女,长得非常像,站在一起,很是赏心悦目啊。”

涟叔转头看一眼笑意轻松灿烂的兰尘,余光瞅见绿岫咬紧下唇的模样,他的脸色逐渐平缓,终于又回复成先前的冷淡。

“好了,走吧。”

说着就转过身,正要踏雪而去,忽然听见柳翠儿在回廊那边大声呼喊着兰尘的名字。

跟她一起的是听雪阁那边的丫鬟,通知说茶会散了,萧泽正等着冯小姐回去。

急忙告别涟叔,两人回到听雪阁。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十章 消逝的南安王府

接下来的日子,先是送别苏寄宁,然后萧澈也被招回萧门总部南陵城去了,不久,萧泽的三弟萧漩突然来渌州住了几日,又突然离开,惹得兰尘对那位萧门的孟夫人也着实好奇了些日子。

因为她生的两个儿子实在有趣得很。萧澈冷冰冰的,完全不给人半点亲近的可能;萧漩则是笑眯眯的,完全不给人疏离的机会。

看得出来,萧门上下对这位温文和雅、爱好诗文的萧三公子印象极佳,不过兰尘就有点接受不良了。就算那是这个时代贵公子的流行装备,就算那其实也是萧漩的武器啦,但是大冬天都扇子整日不离手,时不时还给开开合合扇个两下的老穿着一身白衣服的男人,总觉得有点“爱装”呢。

兰尘的审美观一向是坚定的自然派。

这期间,重瑛书铺推出“西窗夜语”第二卷,辑录了《柳毅传》和《李娃传》,“锁玉屑”的名字已然炙手可热。

而最重要的是一个萧泽不在的下午,涟叔悄然来访。

兰尘很吃惊,但涟叔却不说出了什么事,只告诉兰尘他的过往。

很多年前,涟叔曾是杀手,被重要人物自小豢养的秘密杀手,取人性命一度是他在修罗场般的世界里活着的唯一意义。

他无从摆脱,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他拼却一死地抛弃那只有血红色的过往。

直到某天,涟叔行刺失败,拖着伤躲进某位官家的别业里,遇见了一位陪同她的小姐来消暑的女子。

纯净的情愫是在女子对涟叔细心的照料中萌生的,她是管家的小女儿,性情温顺平淡,唯爱花成痴。

涟叔坐在隐竹轩的廊下,靠着柱子,夕阳的光淡淡的,令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有着恍惚的温和。他说:她没有她的小姐那样惊世的美丽,但她在花丛里回眸一笑的样子,让冷寂了半生的他不由得想用一辈子去守护。那一刻他终于知道,自己原来还是个会喜会怒会忧会笑会付出温柔的活生生的人。

恋情日日滋长,涟叔逐渐为自己彻底脱离杀手身份做好了准备,在要去为那个重要人物远赴他乡完成一项任务而正好可以籍此作为杀手生涯的终结之前,涟叔去向心爱的女子告别。

那时,她已经陪小姐嫁入豪门,他潜进宅邸后看到的是一幅无比温馨的画卷。至今那一幕都还是如此清晰,每晚都在他最深邃的梦境里出现,那么恬静,那么真实,仿佛一睁眼,就可以看到。

女子坐在繁盛的樱花树下,温柔地抱着小姐才半岁大的女儿,哼着眠歌。风轻轻地吹过,她的声音随着缤纷的花瓣飘落,好听得让人沉醉。

“多漂亮的孩子,长大了,肯定会是天下第一等的美人哟!涟,你的武功那么好,等你回来,就做她的护卫吧,我们一起来保护她,好不好?”

他点头,很认真地点头。做护卫,保护她美丽的小小姐,和她一起,那样的生活,他已经知道,那叫——“幸福”。

这个信念曾支持他从地狱里爬回来,回来找她。

可是那个家早在两月前被满门抄斩。

因为小姐的夫君“谋逆”、“叛国”,所以上上下下数百人,全部诛杀。涟叔走进去的时候,无人清扫的斑斑污血仍在,整个府院鬼气森森,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已不知身亡何处,冷彻透骨的秋风里,一片荒芜。

涟叔没有寻死,杀过那么多人,最终他的恋人却在他为主人卖命的时候,被主人的另一批杀手残酷地夺去性命。连他,在极少数极少数知道“吴涟”这个杀手存在的人们的记忆里,如今也已是个死人。

生何谓,死何谓,他不过是飘飘荡荡的孤魂。“复仇”这个可以让人拼命的词,对他来说却完全没有意义,曾经专门取人性命的他最清楚生与死的距离。那是无论他以怎样残酷的方式杀死那个男人也无法缩短的,他甚至连杀死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涟叔沉寂的声音落下许久,兰尘才哑着嗓子轻声问道。

“您说,绿岫像谁?”

“像那位小姐,非常像。”

“……仅仅因为面貌的相像就可以判定么?”

“还有名字,以及冯家夫妇十五年前的渌州之行。”涟叔从冰凉的石阶上站起来,“我查过了,十五年前,那对夫妻曾来渌州的姨妹处奔丧,当时,冯氏已三年未有身孕,而他们最小的儿子当时正好三岁。兰尘,谁都看得出来,绿岫的容貌不像冯家任何一个人。”

在这之前,涟叔从未叫过兰尘的名字。他此时这一声唤,低沉的声音让兰尘全身猛地一颤,抬起头来,正看入涟叔那双微浅的褐色眼瞳里。

寒意不由得弥漫上来,杀手,他是杀手,兰尘蓦然意识到这一点。

“你……你想怎样?复仇?”

涟叔摇摇头。

“不,我十五年前没复仇,如今更不会挟着绿岫去做这种事,何况现在是弘光三年,仇人都已经死了三年多了。我只想照她那时说的,做那孩子的护卫,好好地保护她……一起……”

最后的话嗫嚅般淹没在竹叶簌簌的波声里,兰尘深呼吸一下,勉力吐出胸口的郁结,轻声道。

“涟叔,凭你的武功,那些觊觎美色的登徒子自然不在话下,从这一点来看,您无疑是绿岫最好的护卫。但我希望您永远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所谓亲生父母的事,她不需要知道,别人当然更不能知道。而如果您办不到这点,那么恕我认为,您无权保护绿岫。”

“——兰尘,你是什么人?”

涟叔突然的问题让兰尘一愣,想了想,她答道。

“我只是个普通人,不幸流落渌州的普通人,冯家于我有救命之恩。对此,我固然做不到性命相酬,但也绝不会以怨报德,这是我兰尘肯定自己这个人可以存在于世的基本原则。”

“你的过去,我完全查不到,连苏府都无能为力,你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冯家庄。如此自己说普通,实在难以服人,不过我还相信自己这双眼睛识人的能力。现在绿岫因为你而成为萧泽的义妹,所以,我想你还是知道一些事情比较好,还有,要由你来选择是否把它告诉萧泽。”

看涟叔的脸色,兰尘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排斥。她不想卷进那些只会把人导向毁灭的事端里,但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介入了,恐怕,也无法退出——可是说起来,这到底关她什么事啊?

恹恹地抱着一个绿岫新绣的抱枕,兰尘歪在窗边。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必须先理清楚,才好尽力避免被动。

绿岫的身世其实还不打紧,她父亲,是先帝的堂弟南安王。原本南安王是皇长孙,但当年皇太子去世时,南安王才两岁,所以太子之位就由先帝的父皇继承,如此下来,最后便是先帝登基。以南安王的身份,再加上他是个颇有雄才大略的人,文治武功累累的情况下,理所当然地被先帝视为心头大患。于是十五年前,绿岫快满一岁的时候,南安王在御书房面圣时直接被捕,而他的家人,据涟叔推测,应是同时被先帝的密卫所杀,尔后待御林军赶到,就只抓获了些许下级仆役,对外的风声则是南安王妃等人畏罪自尽。

没多久,南安王的势力全部肃清,此事宣告结束。

但,绿岫却活着,平安地长到了十六岁,并且冯家庄两年前曾有个教书先生白鸿希。涟叔隐居苏府的这些年没听说过吴鸿,但他知道白鸿希,二十年前,先帝培养的密卫中,选入了这么个八岁的少年,资质非常了得。而现在,白鸿希成了吴鸿,他却是弘光帝极为倚重的密卫。

昭国的国姓为沈,谁都知道。

但到底,有多少人知道沈绿岫的存在?

“在想什么,眉头皱成这样?”

低沉的男声突然在耳边响起,着实吓了兰尘一跳。她慌张地坐起来,这才看清是萧泽,四周一片黑暗,只有银色的月光淡淡地洒了他们满身。

“呀!天都黑了呀,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兰尘摸着路去点灯,一路磕磕绊绊的,萧泽赶紧上去把她拉住,自己凭借良好的视力和清楚的思维点燃了灯盏。

看见那温暖的火光,兰尘不觉舒了口气。

“需要我现在就叫厨房送晚膳过来吗?还是先准备热水?”

萧泽侧头看看满桌刚摆上的热气腾腾的饭菜,直接把筷子塞到兰尘手里。

“先吃饭吧。”

“……哦,谢谢。”

兰尘没觉得怎么饿,但既然萧泽连她的份儿也带来了,那就吃呗。反正平时就算她已经吃过,等到迟归的萧泽回来用餐时,她有时也会跟着尝尝的。

晚餐吃去六七分,兰尘把炉子上的甜汤盛了一碗放到萧泽手边,然后端起自己的那份,满足地啜饮着。

萧泽停下筷子,看着她,轻轻地笑了出来。

弄得兰尘莫名其妙。

“怎么了?”

“我在想,你还真是喜欢这甜汤呢。”

“……因为确实很好喝啊。”

扫了萧泽一眼,兰尘自顾自地又盛了一碗。从随风小筑的那对双生兄弟某次准备了饭后甜汤并且被她一扫而空开始,她几乎每天的晚餐都能喝到不同口味的,萧泽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她爱喝这个。现在突然提起,难道是觉得她的伙食费太高了么!

看见兰尘扔过来的眼神,萧泽笑着,慢慢应道。

“呵,说得也是哩。”

有点莫名其妙的赞同让兰尘不由得盯了萧泽好几秒,不过看他却又只管吃饭,兰尘也就不再做声。待到晚餐结束,兰尘准备收拾碗盘好请外院的丫鬟们直接提走时,萧泽才淡淡道。

“听说涟叔来过,出什么事了?”

兰尘没问萧泽怎么会知道,想来虽然涟叔武功很高强的样子,但这是萧门,随便拈个人出来都能在武林里排上名号,高手自然不消多说!

“公子,对你来说,保护萧门是最重要的吧?”

萧泽微微挑眉,然后偏头想了想。

“目前来说,是这样。”

“……涟叔他说,绿岫,是南安王的女儿。”

萧泽放下筷子,脸上些许的惊讶已经闪过。待兰尘把那段旧事说完,萧泽抚着下巴,整理了思绪后,冷静道。

“可知的情况还太少了,所以关于真相的猜测有好几种。但以吴鸿平常的行动和在绿岫一事上的表现来看,我想如果他也参与了十五年前南安王府的那场屠杀,那么也许知道绿岫真实身份的,原本就只有吴鸿。”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有可能是吴鸿救了绿岫。”

“这……为什么?他是前面那个皇帝培养的密卫,怎么会做违背圣旨的事?况且他那时才十二岁呀。”

“你说的也对,不过对于吴鸿这个人,我纵使不了解,却也能把他会有的行为模式猜出个八九分来。”

把炭火盆朝兰尘挪近了些,萧泽加以解释。

“首先,南安王的势力早在他处刑前后一个月内就彻底铲除了,敌人,没有放过绿岫的道理,友人,没有救绿岫的能力;其次,就算是要为南安王保存骨血,图谋日后复仇,通常都会选择男孩子的吧,何以单单救了一个尚不足岁的女婴?还丢给普通农户抚养,十几年不闻不问;再次,十五年来,冯家庄确实非常平静,那天带回绿岫后,我派人去查探过,没有任何异常,除了吴鸿,冯家庄几乎没有来过外人;而最重要的,是吴鸿的态度,他对绿岫,真的很爱护,这个我确定。”

“听着也有道理,但跟那个吴鸿,还有什么皇帝扯上关系,我就觉得没那么简单。‘爱护’?这种东西也是可以装得出来的。”

兰尘对皇帝养杀手一事很介意,她认同皇帝训练大量的间谍,也可以不那么蔑视间谍的刺杀行动。但堂堂一国之君岂能万事皆依赖杀手?任何矛盾,都不是杀掉反对者和阻碍人就能够轻松解决的。

这父子两代君王,却偏偏如此不信赖臣下的能力和忠诚,不信任自己。

看兰尘一脸不屑的表情,萧泽抬眼笑了笑。

“你放心,我早已命潜伏在京城的属下们严密注意了。不管是否只有吴鸿知道绿岫的身份,都不能轻忽。所以,让冯绿岫消失吧。”

“消失?”

“南安王之女,这个身份对绿岫来说绝对有害而无益。”

兰尘点点头,莫名背负血腥过往对毫无准备的绿岫而言是件不公平的事。反正古往今来这种权力斗争数不胜数,多一桩或少一桩,于已经死去的人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让绿岫以如今这个身份死去,我会给她准备新的身份,待此事风平浪静之后,再让她跟冯家人相聚。这,也是为了萧门考虑。”

听完萧泽详细的叙述,兰尘放下心来,便起身收拾杯盘,见萧泽去拉铃唤了外院的丫鬟们进来,忙道。

“公子,你认绿岫为义妹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打算了要这样善后?”

“……我的确考虑到了这点,你会生气吗?”

“当然不会,你考虑周详是应该的。”

兰尘很认真地回答,萧泽已推开门正要迈步出去,便侧身笑道。

“可是,兰尘你讨厌自己去怀疑别人。”

手上的动作不觉停下,兰尘苦笑。

“是啊,如你所言。因为我在精神上追求完美,明知道自己做不到纯净,也不能做到,但这颗脑袋还是会一直折磨自己。”

“结果,是什么?”

“啊?”

“你折磨自己的结果,最后是妥协吗?”

“……在思想的范围内,这个折磨没有结果,但实际上,我十分妥协。”

笑一笑,兰尘重又低头做事,萧泽看她不想深谈,也是听见丫鬟们走来的脚步声,就带上门出去了。

倏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只听见瓷器轻轻相撞的清脆声响,兰尘慢慢地放好餐具,等着外院的丫鬟们来收走,同时考虑是否该把一切都告诉给绿岫。

还有些时间,萧泽说交由她来决定该不该让绿岫知道她有另一对父母存在,但事情的处理方法,不会改变。

十五年前的过去是残酷的,所谓的皇室身份,没有丝毫可堪与那巍巍宫廷相比的尊贵,不过是染血的阴暗,叫人的心瞬间沉落深渊。

还是,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了吧。

对萧泽来说,遭遇杀手还真算是又一个新鲜体验。

他是江湖人物,凭着一柄刀剑过日子的人,当然对危险和杀戮不陌生。不过萧门向来注意外在形象,武林中有着一等一的好名声,萧泽本人也颇为宽宏大量,待人亦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算起来,可没什么人有如此深的仇恨和如此多的钱财来请“暗”的杀手们如此狙击他!

那么,到底是何方高人这么处心积虑地要除掉他呢?

一前一后两柄剑夹攻而来,萧泽腾空跃起,黑曜挺下就要破对方剑气,空中却突然传来刀刃破空的声音,他忙横起黑曜挡住那一刀,再翻身落地。两柄剑配合密切地又攻上来,萧泽全力一剑击退前方的杀手,瞬间脚步滑行避开后方的攻击,来自上方的刀却是无法再全身而退了。

“咻!”

杀手的刀突地抖了一下,掉下来。黑暗中射来的暗器击中了他的右臂,强劲的内力震断了筋脉,那把大刀,他现在根本无力握住。

另两名杀手瞬间改变策略,攻击萧泽是要给受伤的同伴逃亡的机会,但仅凭他们两人已不可能完全拖住萧泽,反而被萧泽趁机给那受伤的杀手腿上刺了一刀,杜绝了他逃走的可能;屋顶上埋伏的杀手似乎也无法击败那相助于萧泽的高手了,亦重伤了一名同伴——弹指一击,趁那同伴滚落下来,上下两局对阵双方退开的机会,杀手们利落地撤退。

抖落长剑上沾到的血污,萧泽走到倒地的杀手面前。

原本只是受了重伤的两人,此刻已经死了,他们的同伴在无法带他们撤走的情况下杀死了他们,并且用药水给毁了容。

除此之外,死者身上再没有任何可以标识他身份的东西。而这,却也正是“暗”这个组织的记号。

身姿依旧俊逸的老者从屋脊上轻松地跳下来。

“这已经是第三批杀手了,小子,你还没查到什么线索吗?他们的攻击可是一次比一次厉害呢。”

“是的,我知道。刚才多谢您了,外公,否则我还真躲不过那一剑的,至少皮肉伤可免不了。幸好,这下渌州城不会被花舵主一怒之下给翻过来了。”

萧泽回身向老者笑着行礼,却惹来老者怒目以对。

“别说得这么悠悠哉哉的!你这小子,以为这些杀手会就此罢手吗?还是觉得自己的武功已经厉害到万无一失的地步了?”

“怎么会呢,外公?只是知道您已经来到渌州,就觉得不必再为这件事烦心而已。您知道的,我不想因为这个惊动萧门,那太麻烦了。”

熟练地笑着安抚好脾气越来越大的韦清,发出信号叫人来清理现场后,萧泽才把萧翼等人和萧门这边查到的有关“暗”的消息说出来。

这是个近几年来突然崛起在江湖中的杀手组织,行踪十分诡秘,花棘派人好不容易才探知到了“暗”的巢穴所在方位,却没料到现在被刺杀的对象正是萧泽。

是有人委托“暗”来取萧泽的性命,还是“暗”在排除江湖上的敌人?

这一点,萧泽无从得知。因为迄今为止与“暗”有所接触却依然活着的人,大概只有那些委托者。

听完外孙的详细介绍,韦清不屑地挑一挑眉。

“传得这么玄乎,杀手水平也不过尔尔。”

“是您的武学造诣太高了,刚才这些杀手的攻击已十分凌厉,倘若再加上偷袭与毒药之类,江湖上就少有人能逃过了。”

“哦,那你呢?”

“您就放心吧,外公,花舵主和岚叔可不是吃素的。”

“——哼!”

韦清厌屋及乌,对萧门上下全无好感。对此,萧泽也无能为力,正想转移话题的时候,韦清突然笑眯眯地问。

“小子,告诉外公,那丫头什么时候不再当你的义妹?”

“没有不再,她就是我的义妹!”

“跟外公还嘴硬个什么劲儿!你啥时候对当人哥哥这么感兴趣了?老实说,是不是怕你那爹反对?哼,怕他什么!那丫头我瞧着就不错,相貌好,性格好,人又精干,配你正合适!大声说出来,小子,外公给你主婚!”

“……”

趁着夜色,萧泽颇不敬地瞪了瞪眼。他这外公,狂傲不羁的江湖奇人韦清,什么时候变得像外婆了!听说当年母亲年轻的时候,外公明明可是把任何胆敢接近母亲的男子统统一脚踢开的,管他啥身份。

“外公,我说了,她只是义妹!”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要是有喜欢的姑娘家,还需要玩这种把戏吗?”

“唔,也是!好吧,那就算了。”

韦清颇惋惜似的点点头,也不知他是惋惜外孙至今未寻到佳偶,还是惋惜失了这么个可以跟萧岳大战一场的好机会,萧泽决定不予理会。他现在有点烦心的是,不会别人都以为他带绿岫回来真是别有所图的吧?三人成虎,兰尘昨儿用的这个好词儿,难不成他马上就要用来给兰尘好好解释了么?

“你娘近来有传信过来吗?”

“哦,没有。”

“那她知道你又回那什么‘鬼门’了没有?”

返老还童似的敌意让萧泽一阵苦笑。

“我没说,不过她应该知道。”

看着外孙平静的表情,韦清微微叹息了一声,然后一边转身一边挥手道。

“好了好了,这个杀手组织我会帮你解决的,敢欺到我韦清头上,还真是群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不过说来说去肯定是萧岳那家伙惹来的麻烦,自己不敢承担,就全推到你头上。可恶!什么萧门,念着就晦气,你要真想玩,外公就给你建个‘韦门’,保证更威风!”

发泄够了,韦清抬脚一跃,消失在深夜的街巷后。萧泽这才回过头来,顺着安静的街道走向萧门。

他最近很少回去隐竹轩。“暗”的攻击接连不断,派出的杀手俱是狠厉之辈,却如此不顾惜,看来是有人请了绝杀令啊——不惜家产也要取他性命。

半个多月下来,“暗”折损不小,继来的杀手定会无所不用其极,他不能保证杀手会不敢混入萧门。

而萧门里,有不习武的人。

那人啊,虽然不小心撞上桌角的时候只会皱起眉以轻得听不见的声音呼一下痛罢了,但其实,是极怕疼、怕看见伤口、看见一点血的。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十一章 那只雪猫

节令已经进入腊月,离新年很近了。

这是兰尘在这个时空里将要度过的第二个新年,人非,物非,她却还似依旧。

萧泽给绿岫谋定的计划,万事具备,只欠东风。而这东风随时都在,因为兰尘希望可以让绿岫跟冯大婶他们团团圆圆地过完年,所以萧泽就准备让东风推到元宵节再来刮过了。

现在,大家喜气洋洋地忙成了一片。所有人都赶着年底结算的工作,赶着布置宅子,赶着缝制新衣,还得赶着制定他们少主的春节日程。

萧泽今年不回南陵的萧门总部,日子就比从前年关悠闲了一点,只除了年节期间多多少少得牺牲掉轻松玩乐的时间跟渌州的一些重要人物联络感情。

欢乐的气氛也感染了兰尘,打扮了客厅不说,竟破天荒地装点起萧泽的卧室来。以至于那天晚上萧泽回到自己的房间,霎时以为走错了。

兰尘站在窗边的桌子上,提着一个红色丝绦软软长长地垂下来的窗花结正在墙上找着位置。听见萧泽进来,她回过头,笑语盈盈地打着招呼。

“公子你回来了呀。”

“嗯,我回来了。”

“你看怎么样?我擅自布置的,想说过年嘛,总觉得红色只有在这时候才显得特别鲜艳,特别漂亮。”

萧泽的房间原本陈设简单,兰尘挂了好几个式样繁复的平安结、富贵结,又换了柳黄色的锦帘,摆了一盆娇嫩的水仙,使得色调偏冷的屋子颇显喜庆。

不过虽说这时代昭国的贵公子们都是由众多丫鬟们打点一应起居的,但萧泽从未如此,也许他重视个人隐私吧。那么卧房就是私人空间了,她这样闯进来乱装饰,不晓得萧泽是否会不高兴?

“唔,挺好,的确很有过年的感觉。”

萧泽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平安结跟前,比客厅挂的那几个要小些,花样也没那么复杂,但仍是非常精致。得到这番回答,兰尘放下心来,爬上挪到窗边的桌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窗花结挂起来。

萧泽打量着屋子,随口道。

“很好看啊,这些都是你编的吗?”

“当然不是,都是绿岫她们编的。蕉雨楼早就挂不下了,连我的房间也挂了一大堆,还送给了花舵主她们两对,剩下的几个,我舍不得就这样束之高阁,就干脆拿来给公子你……啊!呃,给公子……”

说得顺口的兰尘终于意识到误笔了,她正好挂完了窗花结,转过身来就得无比尴尬地对着萧泽。看着高高地站在桌子上的人,萧泽叹口气,剩下的就剩下的吧,难得兰尘会有这样的兴致。

扶着兰尘跳下桌子,丫鬟们送来热水和晚餐,萧泽洗了脸,待兰尘去换好衣服。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闲地聊天。

“今天是腊月二十七,我已经选好了护卫,明日正午送绿岫回冯家庄,到年初十再回来。这件事,我也通知了涟叔,他说要跟去冯家庄几天。你给冯大婶他们的新年礼品准备好了吗?”

“嗯,已经买好了,谢谢公子。”

“不用客气。”

“对了,公子,下午花舵主送来了渌州各世家给你的请柬,说让公子选择一下,她也好安排贺礼和人手。我把它们都放在你房里的书桌上了,公子决定好了就拣出来放着吧,明天花舵主会来拿。”

“好,我知道了。”

萧泽接过兰尘烫好了递来的暖酒,自己斟了一小杯,笑问道。

“过年的时候你都干些什么?”

“跟平常一样呀,我又没亲朋好友可拜访。”

“不出去玩吗?”

“唔,去年是大年初一在街上逛了几圈儿。”

兰尘停下筷子,想了想,继续道:“今年就不想逛街了,我倒挺期待初八去看看金水寺的庙会,听说有人比武招亲。说起来我还从没去过金水寺呢,那里的庙会很有名啊,正好这次一举两得!”

“这么好奇?”

“是啊。有点不能理解,那位小姐就那么笃定会有武林高手出场么?万一冷场,那岂不是有损闺誉?或者最后是什么歪瓜劣枣赢了,她真的会嫁?”

这类比武、抛绣球的戏码,兰尘在现代的小说、影视里是早已看腻了的,却没想到古代还真有人敢用,生活中可没有男女主角定律啊。

“会选择比武招亲这种方式的都是武林中人,选婿一般来说是籍口,最重要的是在江湖上造成影响,以及提供给江湖人比试的理由,借此,主办的人家和在比武中表现出色的后起之辈都可以得到声誉。至于小姐最终是否会嫁,嫁给何人,往往都没人关心了。”

“……啊,是做秀啊!”

古代人的广告意识原来已经不可小觑。

“做秀?”

萧泽对兰尘嘴里偶尔蹦出来的陌生词汇已不奇怪,只是单纯的疑问。

“就是‘现’啦,指那些特爱表现,爱出风头的家伙。”

“哦,了解。”

萧泽点点头,笑道:“你若想看,到时候我带你去吧。”

“可是公子有空吗?我看花舵主送来的那些请柬足足堆了有这么高哪。”

兰尘比画着,有些担心会碍到萧泽工作。其实挺想萧泽也去的,相信没有比他更好的现场解说员了。

“值得我这个萧门少主亲自参加的邀请,屈指可数。”

“这样啊——”对萧泽这颇显自负的回答,兰尘笑着轻轻拍了一下手,“那么,初八那天就有劳了,公子。”

“好说。”

萧泽拿开空了的酒杯,打算着是否该把那些宴请全部推给花棘和萧岚,好去那金水寺转转。反正他们夫妻也去惯了的,不是吗?

自从回到萧门,他再不能如之前在随风小筑里那样悠闲了,只能偶尔从他那高高的书房窗户里看看隐竹轩这边,总见兰尘依旧惬意。明明只是些洒扫整理的事情,兰尘却做得十分认真而舒心,看着倒让人羡慕,所以瞅着过年,萧泽十分想在随风小筑里窝上几天。

这么平凡的愿望,他不认为会有问题。

可惜,俗话总是更有先见之明:计划不如变化。新年期间,萧泽的确什么宴会都没去,却也没享受到如期的休假的慵懒。

因为,随风小筑有“贵客”登门。

那是初一的下午,在年三十的守岁结束之后,天蒙蒙亮,萧泽终于得以带兰尘回到随风小筑来。

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下了一宿,今天稍稍小了些。待大家吃罢早餐,那雪花又层层地铺下来,绿意苍翠的留园完全变成了白色,雪地上萧寂筠他们掠过小径时踩出的极浅的脚印没一会儿就消失了。

梦幻般的“踏雪无痕”!

萧泽中午时还是暂时回去萧门克尽他少主的责任,兰尘在屋子里看了阵雪,觉得不尽兴,就撑了伞到园子里随意地转悠。

前厅,萧远山和萧远海这对双生兄弟难得地没有打斗,两人围着萧泽带过来的几样小点心认真地钻研。萧翼他们则或品茶,或奕棋,或煮酒赏雪,没有特意装扮的厅堂自有一番暖意融融的节日气氛。

看见兰尘慢慢走过来,萧翼起身去扶了她走上未清扫过的台阶。兰尘道了谢,就在廊下解开斗篷,掸落一身雪花。

“兰姑娘,要喝些热茶么?”

“不用了,翼叔,谢谢!我喝茶是牛饮,可别糟蹋了您的茶叶,烦您帮忙倒杯热水吧,我暖一下手就好。”

与他们相处多时,兰尘已知道萧翼嗜茶,那还是早早言明的好,省得浪费人家的好意,说不定还会被取笑。

“好,你快进来吧,外头冷。”

萧翼招呼着去倒水,兰尘进门来烤了一阵火,看外面那雪下得依旧如绵绵飞絮,不由想起她在现代的那些时光。南方的冬天,每每飘点小雪,已足够让大家兴奋异常,偶尔几次大雪下过,校园里绝对是满地精彩绝伦的雪人作品。看过那些的人,谁还能说她们那一代是缺乏想象力的。

针线仿佛是自己在白绢上游走,不消多少功夫,一朵碧玉般的牡丹就盛放在眼前,美得让人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四月。

为什么又会想起呢?

那年四月,澄净的月光是那么的明亮,听见有人慢悠悠地数着夜空中星子玄美的名,她在花圃里一回眸,芳华如诗,刹那便宛转……

曾经,萧寂筠的刺绣被传为昭国一绝。那时她还没有姓萧,芳名在外,她颇以自己为傲,尤其在偶然认识了那个对天空、对山川如数家珍的人之后,她曾羞涩地幻想过,幸福,大概就是如此吧。

可是人生总有许多难以预料的事,正如她一度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拿起针线的。然而现在,随风小筑里使用的各式绣品,全都出自萧寂筠之手,每一样,如果拿出去,绝对羞杀那些自诩技艺天下无双的皇家绣工。

但前尘往事,纵然可以淡却痕迹刻骨,却终究还是无从抹消,随风小筑里的每个人,皆是如此。恰似这隐在极普通的“韦府”牌匾后诡奇的随风小筑,它是闹市里静静深藏的秘密。

秘密,在她而言,是为了隐藏起来等待反击?还是就永远地不被人知道,静静等它湮没在时光里?

那时,母亲在血光里嘶喊:“走,走得远远的,别回来……”

没了再绣下去的心情,萧寂筠索性放下绣了一半的桌巾,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她来到前院,却见朗阔的院子里突兀地多了几个“雪球”,而原本应该是平整的雪地上此刻沟壑纵横。带着几分警戒走近,萧寂筠才发现背对着她蹲在那里的白色物体之一是兰尘。

“兰姑娘,你在做什么呢?这样冷,小心冻出风寒来。”

斗笠被厚厚的雪压得有点颤巍巍的,随着兰尘转头的动作,积雪簌簌地落下。那个平常总是淡定如水的人此刻笑意粲然地招呼着。

“呀,寂筠啊!你看我堆的雪人。”

“雪人?”

萧寂筠看向兰尘身边那几个雪团,听她以少有的热情洋溢地介绍。

“看,这个是雪人的下半shen。”

非常大的一个圆球,兰尘足足绕了半个院子才滚出来的。

“这个是上半身。”

稍微小一点,也更圆一点。

“这个是头。”

最小的球体,兰尘刚才几乎变成真实雪人,就是因为在雕凿头部。费了半天劲儿,这颗脑袋已经比预期的膨胀了不少。

让萧寂筠帮忙把三颗球体按顺序摆好后,兰尘满意地去做最后的修补工作。

“呃,兰姑娘,你要堆的是雪人吗?”

“当然是啊。”

兰尘眉开眼笑的样子让萧寂筠定睛再把那颗头仔细瞧了好几遍,迟疑道。

“那个,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个好像不是人吧?”

“咦?不像人?”

兰尘惊叫,爬回那颗脑袋前看,仔细地看,没有结果。

萧寂筠好心地提醒看不出所以然的她。

“我觉得它比较像猫。”

“……”

这么一说,果然像,而且这张猫脸还在笑,特像偷到了鱼的那种“贼猫”。

被自己的“雕塑天赋”当头棒喝到的兰尘蹲在猫脸前,十分沮丧。

“看,我做了一个小的。”

兰尘回过头,萧寂筠手上托着一个小小的雪人。简单却极为可爱,感觉肉团团的、软绵绵的,根本就是Q版的迷你雪猫。

“哇呜,好可爱哟!”

女性基本上对这种东西都没有抵抗力的,自认为已经开始步入心理老龄期的兰尘其实更是如此。看萧寂筠已经开始做另一个了,兰尘看看自己滚的那个大猫脸,突然想起一个曾让她差点笑岔气的形象。

真怀念哪!

不知何时,厅堂里惬意享受午后雪景的人们都已来到院子中,雪小了许多。萧寂筠身边是两排让人看到就忍不住想捧在手心里温柔地蹂躏一番的可爱小动物,而兰尘在那三个雪团上修修补补后呈现的外形,让大家面面相觑。

不是要堆雪人吗?为什么会有木板,为什么会有金灿灿的铃铛,为什么还要朱砂跟笔墨……谁能知道它们组合起来,到底是个什么物事啊?

兰尘大功告成,笑眯眯地转头问观众们。

“可以帮我一下吗?喔,对了,我先请问一下,门口放个招财进宝的雪人会不会引来特别的注意呀?”

众人无声,良久,萧翼看看那扇简单的韦府大门。大户人家的门前通常会有石狮,小门小户的,放个雪人……呃,也不是那么奇怪啦,只是,这个……招财进宝么?是不是俗了点儿!

“……也许,会……不会……”

将近傍晚的时候,这渌州下了一天一夜的雪终于停了。街上的行人很多,尤其是小孩子,并没有因为这场大雪而止住相隔一年的快乐。

萧泽沿着周转的巷子向随风小筑的正门韦府所在的街道健步走来,压得非常低的雪笠下,一双好看的剑眉锁得很紧。他往常来这里都是用轻功走后门进,但是今天回来的路上,已经不止听见几个人或掩嘴窃笑,或目瞪神迷,而他们全部提到了“韦府”。

隐蔽随风小筑的那座宅院挂的是萧泽他母亲的名义,渌州城内的韦姓人家,会在这边方向上的只有随风小筑外围的“韦府”。那素来是平静、普通得不会让任何路人侧目的,今天却如此被人注意,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之前的那些杀手,别说他的外祖父韦清已经介入,就算他们依然想伺机刺杀他,却应该也没能耐可以查到“韦府”。

沉思间,萧泽已经拐过街角,这条街不长,五户人家的大门,韦府在中间。远远地,萧泽看见大门的屋顶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他不动声色地沿着对面的墙走近。过往的行人在经过韦府时都会仰首驻足良久,离开后,他们的表现同萧泽先前遇到的人们一致。

大门是敞开着的,屋顶上有人跃上跳下,门前有人看着,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而他们都确实是随风小筑的居民。萧泽放下心来,却也十分奇怪,差不多走到正门前时,他终于看清了门上耸立的东西。

呃——

那玩意儿——是什么……

萧寂筠抱着兴奋地宣告完工的兰尘从屋顶上轻盈地跳下来,正好看见伸手抬高斗笠的萧泽在门前愣住——那真是非常难得一见的表情。

江湖上的萧泽,都是桀骜不羁的、英俊潇洒的、睿智冷静的!

那么,有什么事是可以让鼎鼎大名的萧门少主抖着眉、瞪大眼、嘴角扭曲、欲言又止、想狂笑又好像吃了半斤黄连的吗?

相信没有,江湖上传言,萧泽是天塌下来都不会眨眼的。

可是看着堂而皇之地蹲踞在自家大门上的那东西,已眨了无数次眼的萧泽在无言一阵后从萧寂筠的目光里感知到一件事:幸好这东西不是摆在萧门的屋顶上,否则他的形象就全没了。

兰尘却对自己的杰作甚为满意,毫不在意地发出一连串灿烂的笑声,还回过头来拉萧寂筠观赏。她的笑容,是一个人完全忘记世间一切顾忌、完全沉浸在自己忘乎所以的热烈情绪中时才能拥有的。

这样子的兰尘,和萧泽记忆中她的沉静、她的淡然、她的理智和她的寂寞的那些模样重叠起来,蓦然撞进萧泽眼底。兰尘是不会让人惊艳的,可他一时,只觉得美丽。

“看,寂筠,这个呢,叫做……啊!公子,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萧泽的面部表情终于回复正常,他再度抬头。

看起来是猫的脸,但那表情怎么有点像……“奸笑”?一只爪子上扬,抓着个金色的超大元宝,一只爪子横在胸前,抱了块木牌,朱红色的“百万两”字样在白雪的背景里十分醒目,猫脖子上挂了一串金黄色的大铃铛,身上穿着的“衣服”那是画得非常夸张的银票,头顶上还像模像样地绑了长长的头巾,上书四个写得极有损市容的大字“恭喜发财”。

“很有意思吧?这可是——招财猫喔!”

首次全员聚集在随风小筑的大门前,众人昂首看向神气活现地坐在屋顶上的所谓“吉祥物”,几人异口同声地嘀咕。

“……难怪!”

“哈哈哈,我想堆个特别的嘛,又不想引起别人注意,被发现公子竟然住在这里。所以就选了最适合大众期待的招财猫,怎么样?很可爱吧,呵呵呵呵!”

“这样——的确不会有人觉得我会住在这里。”

萧泽有点苦笑着低喃,这东西确实太出乎他意料了,不过却也不会令他生气。嘴角带着笑,他看着兰尘把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的笑脸,听她笑得喘不过气地说着大家都听不明白的话。

“真正的招财猫其实没这样夸张啦,不过我从前看过一部漫画的,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差点没把我笑死……哈哈哈,他们竟然把娇小可爱的招财猫修补……修补成那副德行……哈哈哈哈,轮胎……哈哈,女模特的胳膊……”

在兰尘乐不可支的朗然笑声里,众人无语。

暮色渐渐笼上城梢,却因满世界的玉宇琼楼而不见沉暗。由于除了兰尘,大家都能清楚地听到路人们的窃笑,所以决定还是早早关门大吉。

兰尘还意犹未尽,兀自比画着。

“不如明天玩雪人展览好了,超人、哥斯拉、狮身人面像、米老鼠,还有葫芦七兄弟哦,就给他堆在街上,我们来过个狂欢节吧……”

虽然没人听得懂兰尘说的是些什么东西,但有头顶那只洋洋得意的招财猫做提示,大家都能猜到假如明日兰尘真的在这条街上堆出那些个玩意儿,恐怕全城百姓都会涌过来捡下巴的。那可就算得上是今年跟初八日渌州名妓的比武招亲有得比的又一宗“盛事”了。

——不过,好像确实有点意思!

所谓物以类聚,反正汇集在这里的本来就不是群会按常理出牌的家伙。说起来,兰尘堆的这个玩意儿,其实跟他们的公子还挺有渊源的。

据说,萧泽如今所以一踏入苏府的翡园就会被那位神秘园丁夺命追杀,就是因为当年十岁的萧泽给苏寄宁展示武功的时候,因为年纪还小嘛,难免兴奋过头了点,结果竟把翡园里的植物给修剪成了寺庙里陈列的那些个张牙舞爪的狮子呀、乌龟呀、猴子呀什么的,由此招来十四年无差别的拳脚大餐,说来还真是得了个相当优秀的陪练啊!

“可是那样我们韦府会有被发现的危险啊。”

萧寂筠的眼中闪着好奇与担忧两重矛盾的光,萧翼摸了摸下巴,呵呵笑道。

“那就不要堆在这条街上就得了,趁晚上去弄,谁知道是我们堆的!”

“呵呵,好主意!”

兰尘抚掌大笑,大家跟着掺和起来。

“那可得堆得多些才好。”

“好啊!我给弄个大棋盘怎么样?”

“随你吧,反正我要试试用雪来堆机关。”

“给锦绣街上堆些点心挺不错的。”

“点心?哼,那我就在旁边街上弄个昭国各大菜系。”

“一晚上而已,你能堆多少啊,以为明天不会天亮了吗?”

“我又不是你!”

“你以为你是谁!”

……

眼看着兄弟俩又要话不投机了,一干人等笑语自若,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协调的,反正他们肯定不会误了今天的晚膳。

“——招财猫?这东西,是哪里的习俗?”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十二章 麟趾山传说

非常平和的女声,像西来的秋水,宁静地从院子里传来。

这声音让所有人俱是一惊。

因为在这句话传入大家耳中之前,他们完全没意识到院子里竟然有人,而除却他们,能无声无息地进去随风小筑里的人,数遍天下也没几个。尔后,在那声音徐徐落定之时,兰尘之外的人们不禁露出笑意。

“夫人,您怎么来了!”

萧翼率先走进门,兰尘跟在萧泽身后,很是好奇究竟什么“夫人”竟能让这些脱略不羁的人们如此心悦诚服地迎接。而萧泽的样子,是她看错了吧,怎么觉得萧泽在迈步的瞬间似乎有点拘谨?

凌乱的雪地上,一个身着素净白衣的女子沉静地立在庭院中央。纤尘不染,飘逸脱俗,这真是个能把白色穿到极致之美的人。

看见他们进来,女子的视线从招财猫身上挪下来,极轻浅却是绝美无俦的笑容在与萧泽的视线相接的刹那泛起,明艳如银辉清亮的满月。

萧泽轻轻地笑着,在这白衣女子面前停下。

“好久不见了,娘,您还好吗?。”

兰尘眼睛都瞪圆了,眼前这个雪肤花貌、容颜绝世的女子,虽说肯定不会让人想到花季少女,但哪里又像儿子都二十四岁了的妇人啊?

像她自己,今年正式进入二十八。即使有人相信她才二十啦,可是她的脸绝对经不起细看。

——果然,人是不能拿来比的!

而且这位还是曾决然休弃了丈夫的古代奇女子!即使放眼兰尘现代的那个世界,如此真正独立的女性都称不上太多。

“嗯,萧儿,你看起来很好。”

韦月城细细打量着久未见面的儿子,满意地点头。然后她的目光看向站在萧泽身后的兰尘,平静地问道。

“屋顶放上招财猫,是你故乡的习俗吗?”

兰尘收起目光中的打量,微微欠身道。

“是的。”

萧翼这时已把韦府大门关上了,大伙儿也赶紧点上灯笼,收拾好厅堂。想起母亲出现的第一句话,萧泽向后觑了一眼。

呃——

招财猫有点“奸”的笑脸,金元宝、五百万的木牌、金铃铛和银票衣服全部跃入眼帘。难怪站在后面看的母亲会注意这东西,原来还是双面的!

“萧儿,你逃婚,是怎么回事?”

在大厅里坐定,韦月城也不寒暄,直奔主题。

萧泽便将秋天那场武林大会所引起的“盟主事端”详尽地告诉母亲,韦月城听罢,虽是眉峰微蹙,却也没说什么。

毕竟,她清楚地知道儿子在萧门里的地位。这场戏,也只有萧泽做,才够得上引发萧门一片鸡飞狗跳的骚动。

“那么,追你的杀手是否会与此有关?”

萧泽一愣,母亲隐居麟趾山多年,向来不过问江湖事,怎么会知道有杀手追踪自己的事呢?这明明是他刻意保守的秘密。

韦月城神色淡定道:“这是你外公的猜测,近来也只有这件事足够给你惹来麻烦,所以他认为,两件事不无关系。”

“我说不准,楚家断然不会这样做的,但倘若说是别人,却也想不通相关的还有什么人有什么理由如此憎恨我。”

“你掌管萧门北方诸分舵,这已足够让一打人想取你性命。”

“这个因素可以去掉,我让人严密监察过,不是没那个必要,就是没那么多钱财请得起‘暗’出手。”

“……那个楚怀佩,以及与她有所接触的人,你还是派人去查一下,或许会有所发现。至于‘暗’,你外公会替你解决的。”

“嗯?外公想怎么做?”

“毁掉‘暗’。”

“外公想凭一己之力?”萧泽急忙向母亲劝阻,“您千万别让外公这么做。‘暗’的势力我们尚未明确,贸然行事,只怕会被对方暗算。至少,也不能让外公一个人行动。”

“你放心,我会帮他的。”

“娘——”

看见儿子皱紧眉头的模样,韦月城依旧面色淡远。

“萧翼他们还是照旧留在这里。我想应该不是‘暗’与你有仇,但既然这是个誓死要完成任务的组织,就不可大意。再者,即使我们能令‘暗’的行动受制,也不代表你真正的仇家会不用别的手段对付你。”

“是的,我明白。可是娘,这件事,您不要介入了,还是由我自己来解决吧,我有这个能力。”

“我知道。”

“那么——”

“我想帮你解决这件事。”

“……娘。”

“我相信你的能力,而且爹也说过那些杀手的武功比不过你,但是萧儿,你还有萧门的事务牵着,你不像爹和我这样可以隐没形迹。明枪暗箭,‘万一’这个词,我不希望它在你身上出现。”

“……是,我知道。”

听到儿子的回答,韦月城轻轻点一点头,略微放下心来,脸上淡淡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端起萧翼送上的茶。

“娘,您才刚到渌州吧,用过晚膳了吗?”

“没有。”

“那正好,山叔和海叔已经在准备了,我请他们做几样您爱吃的菜。”

“好。”

萧泽便走出大厅去找人,听见萧翼告之兰尘和萧寂筠都已回去随风小筑为韦月城整理房间了,萧泽动动嘴唇,却没说什么,转身回到大厅。

这很正常,兰尘当然没兴趣也没必要“侍立”在他身后听他与母亲叙家常。他早知道的,也认同她这样。

“娘,您要不要回随风小筑洗漱一下,换件衣裳?”

“嗯,也好。”

韦月城起身,跟萧泽出了门,外面是静静的雪夜。在灯光照耀下,寒冷的白色染了点宁馨的红,让见惯了麟趾山茫茫风雪的她,蓦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曾与人一起度过的那些飘雪的江南的夜晚。

“萧儿,提上盏灯笼,我们慢慢走过去吧。”

对母亲这突然的举止有些吃惊,但萧泽还是照着她的意思去做了。提一盏萌黄色的玻璃灯笼,母子俩走入曲折的园林中。

一路无话,韦月城独居麟趾山已二十来年,她本来就不太善于跟人聊天的,加上与儿子极少见面,母子间自然就没了那种亲昵,想攀谈也无从谈起了。

好半天,她才想起一个话题。

“那位姑娘,看来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儿,是新近跟着你的人吗?”

“娘是说兰尘?”

萧泽想起还在大门上守夜的招财猫,笑道。

“她啊,不,她不是我的人,只是刚好会在我这里呆上些日子罢了。”

“客人?”

“也不算,她可没有闲着。”

想起父亲说的萧泽身边出现的那个怪丫鬟,韦月城看一眼儿子。她没有听说过招财猫这种东西,至于那姑娘后面说的那些,更是闻所未闻。虽然,萧泽身边从不乏奇怪而危险的人物。

“是昭国人吗?”

“——不是。”

“看起来似乎胸无城府,可是也不像父亲说的那样沉静。”

萧泽轻轻笑了出来。

“这个嘛,应该说是一半一半吧。”

“怎么会有这种说法?”

细细地向母亲说明了与兰尘相识的过程,萧泽道:“她究竟有多可疑,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不过她确实是个特别的人,不,也许该说是矛盾吧。她太清醒,却又不够——不够理智。或许她只是,让自己站得比较远。”

韦月城回忆着刚才短暂的接触,那幅神采飞扬的笑容引人注目,但在儿子的描绘中,这兰尘分明有着看透红尘的气质。

张扬与淡远,纯挚与世故,两者一时还无法在隔离人世已许久的韦月城脑海里融汇成完整的印象。

“……值得你把她留在身边吗?”

母亲这句突然的问话让萧泽略愣了一下。

值得?也许这不是他该考虑的。兰尘其实并不算依附于他,而更像是一只被他抱回来的猫,她可以乖乖地呆在他身边,但假如他想去抓住这只猫的尾巴,那么猫就会毫不犹豫地跳上屋顶,转身优雅离去。

——兰尘的尾巴,是她的过去。

当兰尘静静地看着天空的时候,萧泽就会觉得,她一定是想起了过去。他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过去,只是那时的兰尘看起来,非常非常地寂寞——是那种被狠狠推出去的寂寞。

萧泽紧一紧眉峰,听着身边传来的母亲轻微到不可闻的脚步声,目光投向远处亮起灯火的随风小筑。

他记得兰尘某次聊天的时候曾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悲伤的是相恋而不能相守的话,那么绝望的,一定是那个人在给你希望,让你虔诚地说出爱的时候,却成为了别人的情人。

人生,终究不能只如初见呵!

“……娘,这么多年——你会寂寞吗?”

没料到萧泽会这么问,韦月城不由得抬头看向儿子。她陌生而熟悉的儿子,在这夜色里,他清晰而模糊。良久,韦月城才近乎喟然地叹道。

“娘当然会寂寞。想起你的时候,想起你不知道娘在想着你的时候,最是寂寞。可是萧儿,我却又会觉得,幸好当初没把你带走,因为娘永远成不了可以把孩子呵护好的母亲。”

萧泽没有再回应,他只是看着前方的光亮,把灯笼放低,帮不熟悉地形的母亲照亮雪地。虽然,他立刻就想起来母亲的轻功也是极好的,却没有移开灯笼。

有萧寂筠的轻功帮忙,兰尘很快就回到了随风小筑。玩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雪,这会儿才觉得冷了,她赶紧回房换了衣服,然后去帮萧寂筠整理韦月城今晚会住的房间。

萧寂筠显得很兴奋,兴奋到竟然把房间里的桌巾、镜袱等物一连换了四套,那都是她自己非常满意的绣品,如今却一时嫌这个的色彩不雅,一时嫌那个的花样太俗,总之就是找不到可以配韦月城的。最后还是兰尘受不了地走上前把萧寂筠掩不住盈盈笑意的脸扭向门那边,好心提醒道。

“你再不决定,韦夫人今晚就得露宿街头了,要吗?”

“不要。”

赶紧回头,萧寂筠选定一套天青色竹鹤纹的绣品,极为用心地铺好,对正整理着梳妆物品的兰尘道。

“兰姑娘,看这样子,夫人好像会在渌州多呆几天。我没住在这儿,照顾不来的时候,还请兰姑娘多多留心,帮我好生招呼着夫人。”

“好,我知道了。”

兰尘颇有点无力地应着,随口道。

“干嘛你们对那位韦夫人到来的反应这么过度啊?对公子都没见你们有这么热情。”

“咦,怎么会呢?对我们来说,当然是公子比较重要,但夫人,嗯,夫人她很少下山嘛,就算来渌州,也不见得会到随风小筑,经常是直接去看望公子,在客栈住几日就走了。”

“住客栈?为什么,这个园子不是她特地给公子盖的吗?那么这个随风小筑,对他们来说,应该是等同于家的地方吧。”

萧寂筠顿了顿。

“这种事,不是我们应该揣测的。”

“——也是啦,把别人的家事当作闲嗑牙的谈资的确不好,但我现在还真的挺好奇的。韦夫人这些年住在哪里呀?记得公子说过她在学医。”

“夫人已经在麟趾山隐居了二十多年了,虽说韦月城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成为过去,但倘若提起‘麟趾神医’的名号,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有这么厉害?”

“当然了。”

萧寂筠白净的脸上泛起红潮,也不管兰尘问没问,就自顾自兴奋至极地讲起了麟趾神医广为流传的那些什么救了重伤几死的崇云庄庄主,解了惊鹤女侠差点丧命的毒,治了威远将军冯常翼的痼疾等等等等的光辉业绩。那幅星星眼的陶醉模样,整个儿就是一韦月城的超级粉丝。

为了不让如此大名鼎鼎的韦夫人进来等待她们收拾房间,兰尘毅然拦腰截断萧寂筠的滔滔江水。

“好吧,我知道夫人是多么的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了。那么,既然麟趾神医这样出名,怎么势力滔天的萧门主找了他夫人这么多年还是杳无音信?”

“因为只有夫人愿意让他们知道真相的人才会知道麟趾神医的身份,无关人等,连麟趾神医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而我们,虽然冠着‘萧’这个姓,但我们永远不会是萧门的下属。”

兰尘歪歪脑袋。

“也就是说,你们只为公子服务啰。在公子的利益与萧门一致的现在,你们可以为了替公子办事而顺带帮帮萧门,而假如未来两者利益发生冲突,你们甚至能够毫不犹豫地毁了萧门?”

“那种事,谁知道呢?总之我们只为公子办事。”

萧寂筠的脸色终于正常,她把剩余的绣品包起来放在一边,回身开始审视书桌,同时叮嘱道。

“不过兰姑娘,你也千万不要把夫人就是麟趾神医的事给说出去呀,那会给公子和夫人带来困扰的。”

兰尘点点头,又皱眉道。

“这个你大可放心啦!可是既然是这种天大的秘密,寂筠你一开始就不要告诉我啊。虽然我保证不会传出去,但倘若哪天这个消息被别人知道了,你们千万别怀疑我喔。”

“当然不会,我只是强调这个要保密啦。兰姑娘是公子带回来的人,所有随风小筑的人知道的事,姑娘都可以向我们打听的。”

“……哦,谢谢喔!”

对着萧寂筠毫无芥蒂的表情,兰尘只能这么客套着回答,她其实很想说拜托千万别给我分享秘密啊。

因为小说里都有这么句经典台词——知道秘密的,都死了!

所以,搅和进所谓秘密里,绝对不是件好事儿。

这夜的晚餐是三个人一起在兰尘的房间里用的,不知那两人如何,反正兰尘感觉吃得有点怪。倒不是拘谨,韦月城表现得比萧泽还明显,她不讲究那些无谓的规矩,从头至尾,都淡然而优雅地安静吃饭,听儿子跟兰尘随意聊天。

大概,就是因为她太淡然了吧。

新年之交的大雪在昭国北方纷纷扬扬地盖住了大地,从渌州到京城,被冻住的河流犹如最平坦的大道,而原野里的满眼银色让人期待来年的再次丰收。

这一年,已是弘光四年,在经历过某些事的人们的眼里,新帝开始显露出要加强皇权的意图了。

年节中的皇宫,堪称是整个昭国装点得最辉煌的地方。那些富丽的灯笼,那些华美的仪仗,那些多姿的丽人,那些执甲的卫士,但从高高的宫禁顶端俯视这一切的君王来看,他只觉得还不够。

权势不够,威严不够,忠诚不够……安全,不够!

空旷的御书房里,弘光帝摒除了所有的侍从,独自坐在灯火明亮的帝座上,一个淡灰色的影子伏在阶前。

面色冷峻地靠在柔软华美的垫子上,弘光帝已经沉默了很久,这沉默十分压抑。阶下的人则仿佛一片尘埃般跪伏在那里,在沉默中无声无息。

“吴濛,朕想知道‘暗’的首脑是什么人。”

“是,圣上,臣会去查。”

“要多久?”

“现在还不知道,‘暗’十分隐蔽。”

这个回答让弘光帝皱起了眉头,但并不是对下面那叫吴濛的人。

“……叫别人去,你继续追查萧门。”

“微臣遵命。”

“吴濛此次临海之行,有没有出现什么状况?”

“在临海,一切正常。但在途径渌州时,他去了一趟冯家庄。那天,庄上有一户人家的女儿举行及笈礼,后来,那位姑娘成了萧泽的义妹。”

靠在软垫上的姿态没有变化,绷紧的只是弘光帝搭在扶手上的胳膊。

“——跟吴濛有什么关系?”

“弘光二年秋至弘光三年夏,吴濛为探查渌州情况,曾以私塾先生之名隐没在冯家庄,与刚才臣所说的那户人家比较亲近。只是普通的乡人,祖籍与多年来的行踪都毫无异常,但他们有个容貌堪称绝色的女儿冯绿岫。而在那大半年内,吴鸿用的是他的本名——白鸿希。”

良久,弘光帝的声音带着比外面的冬夜更深的寒意传来。

“……怎么?”

“首先,冯绿岫不是冯家庄上那户人家的女儿,这一点,臣可以确定;其次,看她的长相,臣贸然猜测,她可能是南安王的女儿。十五,不,现在算来应是十六年前,先帝以‘谋逆’、‘叛国’罪满门抄斩的南安王,当时育有两子一女,那两个儿子正是臣亲手杀死的,而南安王续弦娶进的王妃则死于吴鸿之手,她的女儿当时一岁。冯绿岫今年满十七,与南安王妃长得十分相像。”

“……南安王?”

弘光帝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傲岸的身影,他记得,那是令父皇每日每夜都如坐针毡的人。他的身份,他的能力,他的功绩,都让父皇时时惶恐这坚硬的宝座会突然变成流沙覆顶。

“是谁在十六年前救了那个绿岫?”

“不知道。但应该不会是南安王的部属,先帝杀尽王府的计划,是不可能泄露出去的。”

“那么,吴鸿,有可能是南安王的旧臣么?”

“不可能。”

吴濛平淡地回答,语气完全没有波动,仿佛只是在报一串无意义的数字。

“南安王已成为过去,留下一个女儿根本不能成事。而吴鸿七岁为先帝的密卫营相中,其后至今,他的所有动向全部可掌握,臣查过,没有异常。”

“冯绿岫,不就是个异常吗?”

“目前来看,仍在可控制范围内。”

“那她成为萧泽的义妹,又是怎么回事?”

“微臣目前还查不到多少有用的讯息,无从猜测。但冯绿岫本人,应该是与此事无关的。至于萧泽与吴鸿,一个是陛下的障碍,一个是陛下最锋利的刀刃,两者的关系就是这样。”

平缓无波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就像那抹身影般的淡灰色,等不及落地便消融在空气里。

“你是说,萧泽与吴鸿,毫无关系?”

“是。”

弘光帝盯住眼前影子般的淡灰色身影,吴濛的评价向来是非常中允的,就事论事。但是这依然不能让他放心,否则他就不会安排密卫间的监视了。

如今,此事证明他的顾虑是对的。即使那个冯绿岫真的并不重要,但重要的是密卫对他而言的意义。

压制着怒火,弘光帝半强迫地冷静下来。

他必须冷静,这样才好实施他那完美的计划。虽然还没有达到控制江湖和拿到苏家巨额财富的目的,但这究竟不是主要的,只是前奏而已,只是要让那些夺去了本属于皇帝权力的世家望族有所动作。

必然有对抗的,也必然有表现出归顺姿态以求成为皇帝心腹的,总之,他都要利用。他要让身为皇帝的自己完完全全地得到权力,这对昭国来说,当然是最好的,再不会大权旁落而引起奸臣当道,再不会为了内斗而贻误军情。

“去叫吴鸿。”

“是。”

吴濛如灰尘般消失,没一会儿的功夫,又如灰尘般飘进来。

“陛下,已经传了吴鸿,微臣是否该退了?”

“……不,朕有任务交给你。”

“是。”

御书房内便再没有了声音,吴濛站到一边,淡灰色的身影没在灯火后面,淡得恍如不存在。弘光帝抚弄着拇指上套着的翠玉扳指,眸光闪烁。大约小半盏茶的功夫,吴鸿闪身进来,一身黑色劲装显得十分干练。

“陛下。”

吴鸿面无表情地跪在阶前,等待皇帝的吩咐。

这一次,冷冷的命令等了很久。

“吴鸿,即刻跟吴濛去渌州,朕要你亲自除去几个人。”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十三章 金水寺前的美女

接下来的几天,韦府都大门紧闭,要出去的人全部选择走侧门,任由特地来看热闹的人们在墙外“瞠目结舌”一片。

韦月城在随风小筑停留的时间出乎意料地长,可是她也不像是要来办什么事的样子。每天就是看看萧泽为她找来的医书,看看园子里的花木——据说,韦府里的花木绝大部分都有药用价值,再就是看看萧泽练武,而这时候,她才会出言评点一二。至于听到萧泽跟兰尘聊天,基本上她是不做声的。

但这并不代表韦月城是个难以接近的冰美人。她绝不傲慢,否则每天兰尘为她的房间换上新的花枝时,就不会听到那一声淡淡的“谢谢”了;她也绝不缺乏感情,兰尘看得清清楚楚,韦月城注视萧泽练武时眸中流动的母亲对儿子的那种骄傲光彩,给萧泽介绍各种解毒剂、丹药时眼底的关切,都如此明显。只是,不晓得是不是除了兰尘,没人看见。

就兰尘来看,韦月城其实就是那种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便免开尊口的类型罢了,加上独居已久,潜心医药,更是淡漠了人情交际。而随风小筑里也没有磕磕绊绊的日常琐事可以让人说长道短地交流,因为这是韦月城给身为萧门少主的萧泽安排的一个特别的地方。

初八那天金水寺前的比武招亲,老实说,兰尘看到一半就兴味索然了。没办法呀,谁叫她平时看惯了身边这位武林高手漂亮潇洒的动作呢!

不过这比武招亲的真相倒真是出人意料。

举办者是渌州最大青楼含笑坊,招亲的则是含笑坊当家花魁薛羽声。她色艺双绝,才貌无匹,为含笑坊日进斗金,且多得王孙公子追捧,人气直逼昭国历史上最知名的倾国美人孔映雪。当然令得含笑坊老板言听计从,竟答应了薛羽声这“比武招亲”的要求,赫然在渌州最大的“广场”——金水寺前搭起了擂台。

青楼名妓自然不会招夫婿,这场比武放出的风声其实是最后的赢家可以成为薛羽声的入幕之宾。薛羽声仍然会寄身勾栏,继续唱那天籁般的歌,摆弄那些琴棋诗画,但她绝世的舞蹈终生将只为此人而跳。

唯一,令人趋之若鹜。

如此就不止江湖客了,更有许多贵人雇请高手代为争夺美人,一时演成昭国盛事。吸引了无数眼球的同时,也招来极大非议。

总之,有钱有权又要追求生活乐趣的人们当然可以无视说教者从先德圣贤那里搬来的口诛笔伐。什么都是人说的,你骂这妓女公开比武招情人是伤风败俗,自有别人把它写成风liu雅事来吟赏,正好最近那重瑛书铺推出的《西厢记》、《柳毅传》、《李娃传》大为风行。而至于没钱没权,好不容易赶上新年可以轻松两天的平民老百姓们,反正也不会有人来问他们的意见,乐得瞅瞅热闹。要知道,看大美人要花钱,看杂耍也得丢俩铜子的,别说这些江湖客的刀剑都是玩儿真的。

沾萧泽的光,兰尘得以坐在金水寺边离含笑坊搭起的那座擂台最近的茶楼的雅阁里,居高临下地看蒙着面纱坐在擂台主座上的花魁。虽然看不清面容,也看不出裹在华贵裘衣里的身材,但那斜倚的慵懒气质,那站在她身后的丫鬟惊人的美貌,那台边一群莺莺燕燕的似锦*,足以叫人对花魁的娇艳浮想联翩。

“公子,你见过这位薛羽声吗?”

怎么都无法窥见美人,兰尘只得转头问有资格成为含笑坊贵宾的萧泽。她早已发现萧泽掂着一只空了多时的酒杯靠在窗边,目光几乎没往那擂台上溜。而听见兰尘如此问,萧泽这才看看薛羽声,再看看满脸好奇的兰尘。

“见过,她很美,歌舞更是绝妙。”

“很美”这个概念未免太模糊,兰尘低一下头,又问。

“有绿岫漂亮吗?”

萧泽笑道。

“两种不同感觉的美,定要区分个高下似乎不妥啊。你也说过的,那个……环肥燕瘦,各有所爱而已。总之这薛羽声嘛,在我所见过的女子中,若论娇媚,无出其右。”

“那她真的那么有才么?琴棋诗书画,无一不精?”

“应该说都还不错吧。但比较起来,诗书画究竟没到出类拔萃的地步,歌舞才是她最擅长的。”

看兰尘皱眉,萧泽又慢慢道。

“薛羽声应可算作奇女子,她十三岁被卖入含笑坊,十五岁以一曲惊鸿舞名动渌州,今年十八岁。在含笑坊颇有地位,客人她想见就见,不拘身份地位,可以要价千金,也可以不收一文。哦,对,弘光元年,东静王沈燏赴封地时途径渌州,亦曾与她有过一段缘,这是无人敢为难她的最大原因。照说她应该已有能力替自己赎身,却没离开含笑坊。也许在她来说,人生无处不是风尘地,你提到过的那种‘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的平静生活,对这样一个美艳的女子而言,大概不是不想得到,而是难以得到。于是,索性极尽挥洒,恣意生存。”

点点头,兰尘放弃了对薛羽声无效的窥看。虽然还是很想一睹青楼名妓的风采,但她可没钱进那种销金窟,再说她以这样好奇的心态去打探烟花地的女子,又何尝不是对她们的不尊重?

兰尘转而瞧擂台周围拥堵的人群,在这端庄得金壁辉煌的神佛脚下,嬉笑怒骂的众生相如同浮世绘上远远热闹的风景。看无所看,最后兰尘的目光定在了对面酒楼的雅座,那里有一个她算是认识的人——严陌瑛。

很巧的,两人的视线正好相交。礼貌性地冲严陌瑛笑一笑,兰尘瞥见他身边坐着一个正对擂台指指点点的年轻人。

既然严陌瑛是京城世族严家的二公子,那他会交结的衣着光鲜的人,想必也是贵家子弟了。可惜,若是闺秀,兰尘还有点兴趣。

严陌瑛其实早就看见兰尘了,也看见了她与萧泽相处的情景。他与兰尘见面迄今不过三次,但每次都十分出人意料。第一次在重瑛书铺商谈了传奇之事后,严陌瑛以为兰尘应该会在《西窗夜语》发售后出现的,他还以为可以给她看那幅他亲手题上了当日兰尘所咏之诗篇的《月夜美人图》,谁知再次见面竟隔了那么久,而且兰尘的身份竟然是萧门少主的近身丫鬟。可是,她不像丫鬟,她不过是走在萧泽身边而已,严陌瑛只有这个感觉。

这是第三次遇见,严陌瑛不觉细细地观察着对面的两人。他们的神情、举止,那不是主子与丫鬟的感觉,而是很自然的,很随意的,仿佛——仿佛知己,亲而不昵的知己。

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肩膀,严陌瑛回过神来,是顾显,齐国公的么子。看他挤眉弄眼的那个笑容,严陌瑛不禁反思自己是否应该不顾情谊,毅然抛弃这个大剌剌跑来渌州看热闹的死党。而顾显则一如既往地完全不理会严陌瑛冷淡的表情,搭着他的肩膀,朝对面茶楼努努嘴,笑道。

“嘿嘿嘿,老弟可好福气呀!对面有清秀佳人笑靥如花,我说你都注目人家那么久了,不去问个芳名么?别不好意思啊,你那书铺新近刻印的些个传奇不都是大旨谈情的嘛!再看看我,红颜知己又添一名,孤苦长夜有美人添香为伴,实为人生之莫大幸事啊!嗯,虽说对面那位小姐身边还站了个男人,哈,那该不会是萧……呵呵呵呵!老弟,照我看呢,倒不像情郎,也许是兄弟罢了。你先别灰心哪,就算是,你也可以竞争的嘛,到这把年纪才初尝情味,怎可轻易放弃?堂堂智冠昭国的严二公子!”

除了某些字音,顾显还记得稍微放低以外,别的话,虽说是在雅阁里,但他那个嗓门……严陌瑛压制住额角青筋的暴动,冷冷道。

“顾显,你这次偷跑出来,带了多少银子?”

“唉,别提了。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幸好我还有你这个超有钱的好兄弟!作为报答,我可以告诉你怎样获得美女的好感。我说,怨不得你娘念叨你,你看看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没个着落,小心真的孤绝终生啊!”

“也就是说,你这些日子里吃喝玩住等一切用度,全部都需要我来支付,就连今天来这里看热闹,还是得我出银子。否则你要么得在下面跟一大群人挤一起,要么就去屋顶上和那些人吹北风……”

“啊——停停停停停!”顾显盯住难得如此费口舌的知底好友,“陌瑛,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要你——闭嘴!”

“喔,好吧,不过你会后悔的。”

看在银子的份儿上,顾显“听话地”闭上了嘴巴,目光却直直地看向对面。直到兰尘也感觉到某种无形的重量了,看过来,顾显便露出极帅的笑容极潇洒地朝她挥挥手,然后自顾自地去看擂台上下那些姹紫嫣红的美人们。

对此,严陌瑛只觉得仿佛一口气正噎在嗓子里,堵得叫人特想提起拳头来发泄一番。偏偏这时顾显已转过头去非常听话地看热闹,令他紧紧捏着茶杯的那只右手欲捶不能。

斜眼再度看向对面,刚才顾显那很是无礼的举止并没有引起兰尘多大的反应,她只是淡漠地抬一抬眼,又低下头盯着楼下那位卖糖画的老人看去了,反而是她身边的萧泽迎上了他的视线。

笑着举了举手中的杯,萧泽算是对严陌瑛打了个招呼。后者虽说也随礼而行了,却仅是面色冷漠地动了动右手。

擂台上的比武继续进行着,层次已然高了许多,但兰尘越来越没兴趣,要不是想知道薛羽声最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兰尘早走了。

日色将暮,悬在金水寺的第三层塔檐上,像只正在偷窥人间百态的眼睛。而比武,也终于到了最后一局。

擂台上两人,一个是使软剑的东岭剑客刘若风,还是个年轻人,却以两年时间挑了六户武林世家而声名显赫;一个是铁掌黄七,正当中年,江湖上名气响当当的人物。

显然,决战是在这两人之间了,观战的众人无不精神抖擞,倒是关键人物薛羽声从头至尾都是慵然地倚在主座上,仿佛看一场无关自己的戏。

百招下来,黄七落败,捂着受伤的左臂脸色苍白地退下,现场一阵轰然。刘若风抖落剑尖上的血,问了三句是否还有人要上来比试,在无人应答之后,他收剑束回腰间,举步便走,根本不管台上明艳照人的绝世美女。

含笑坊的人赶紧上前拦住,陪笑道。

“这位少侠请留步,既然您是比武的胜者,我们薛姑娘也在这儿,您看……”

“本人只为比武取胜而来,那种女人,我不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等着看大热闹,也有人惋惜。兰尘本来对看来一表人才的刘若风还挺满意,此刻是深憾没有一堆臭鸡蛋、烂番茄在手,好让她可以往那个自大的男人脸上招呼去。

台上,刘若风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青楼中人最善察言观色,这刘若风明显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看看地上溅的那滩血,含笑坊众人想拦却又不敢乱动手,鸨母大概是见多了色鬼,现在遇见个不迷女色的厉害角色反而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场面对含笑坊及薛羽声而言一时颇为尴尬。

这时,处于众人另一只眼睛关注焦点的薛羽声慢慢抬手叩一下桌面,懒懒道。

“好了,煦儿,备轿,咱们回去吧,看了一天好累呢!既然这位公子看不上女人,含笑坊又没准备男妓,还是别难为人家了。”

……

薛羽声的嗓音娇柔绵软,可比天籁,但此刻显然没人可以为这样动听的声音而发花痴,也没人去想为什么一个小女子的声音竟可以穿透这片街区,人山人海的地方雷劈了一般突然变得鸦雀无声的理由是只有纯洁小孩才不知道的。而霎时从另一个角度成为众人注目之所在的刘若风大侠,迈着步子僵在原地,电闪雷鸣地乌黑了一张俊脸进退不得。

反是薛羽声,她优雅地、款款地、慵然地站起来,扶着唯一面不改色的美貌丫鬟风情万种地环视半周,面纱掩去了她唇角的浅笑。

含笑坊的人早傻眼了,鸨母更是两眼一翻地直想晕过去。天呀地呀,那个悔呀!明明早知道羽声嘴巴有多毒了,干嘛非要迷了心窍让她来弄这个招亲?老天爷,可别让这个气成黑炭的大侠把含笑坊给拆了呀!

“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灿烂的笑声如惊雷般滚过呆在现场的人们的耳朵,大伙儿愣愣地转头,听声音,是年轻女子在笑。不过这个时候,谁家女孩儿敢这么肆无忌惮?

发出这串笑声的当然是兰尘,悠悠然然地靠着栏杆,她笑得极不含蓄。即使声音说不上特别大,但谁叫这会儿大伙儿正杵在那儿,四周安静可比深夜呢。反正萧泽这会儿刚好不在这间雅阁内,她也不用担心会给萧门少主带来麻烦,那就再加点煽情的舞台剧台词吧。

“那位美女,你好有女王的气质哦!真的,我若是男子,绝对拜倒在你脚下!呵呵呵,别管那个同性恋啦,高傲的女王,请回去休息吧!”

好歹是讲台上给几十号个性张扬的高中生教了三年历史的人,兰尘想大声的时候,声音也是可以很亮的,所以以上那句话,只要是耳朵没啥问题的,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的视线又“唰”一下集中到擂台上——慵然华美的薛羽声,娇俏恭顺的丫鬟,还有因为某三个非常直接的字眼而气得浑身发抖,先前的冷傲早已消失的刘若风,这个……对比还真是挺强的!

在兰尘发出大笑的时候,薛羽声还没停下脚步,不过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凭她再怎么想无视,那声“高傲的女王”还是让她一时僵住了——这什么称呼啊!抬首看向旁边茶楼上给她极度捧场的女子,可称清秀的长相,淡蓝如水的素雅服饰,看不出意图的笑容,眸中闪过沉思,薛羽声移回视线,重又迈开步子。

被兰尘的笑声和发言彻底震醒的人们骚动起来,有人拥得更近,有人鄙视,也有人红着脸走开。

顾显眯着眼看看兰尘,转头对严陌瑛道。

“老弟,咱们俩也做个买卖吧。哪,我可以告诉你对面那位姑娘的住址,不过,条件是如有万一,你得帮我救美。”

严陌瑛一愣,随即淡淡道。

“少来,我可不想卷进麻烦里。”

顾显立刻怪叫。

“怎么可以这样?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想当年你有难的时候,我对着你爹的戒尺可是宁死不屈的耶!”

“我会有难,还不是因为你好色耽误了时辰。你会挨戒尺,也是如此,与我无关。”

“别想转移话题!反正你这家伙有的是钱,我就只能靠你了!记住喽,她住在西南边芙蓉井巷的韦府里,只要你说屋顶上曾有只大雪猫的,是个人都知道,哈哈哈——啊!嘿,大人情来了!”

事实再一次证明,顾显的运气真的很好。

这送上门儿的“大人情”是指在他们两人闲扯期间,已经一片混乱的擂台上下在乱打中,不知是谁把椅子也当作了武器给扔起来,被跃到半空中的刘若风劈碎,四下飞散的残骸有一截恰飞向兰尘所在的阁楼。顾显所卖的就是他顺手丢出一双筷子逼退了险些伤害佳人的凶器,不过很明显的,除了他的出手相助,兰尘早已敏捷地退开,并被赶进来的萧泽护在身后。

无视严陌瑛脸部的抽动,顾显愉快地挥挥手,跳上酒楼的栏杆,使出轻功潇洒救美去也。

这场混乱原本是刘若风为捍卫名誉而杀向薛羽声的,可惜还没到半路,早有人大吼“刀下留人”登场,虽说立刻就被刘若风一脚踢开,但算是抛砖引“玉”吧,后继者奋勇上前,所以当顾显飞过去的时候,薛羽声已经悠哉地上了含笑坊的轿子,她的丫鬟煦儿正吩咐轿夫闪人。

不过顾显也算没白来,想杀大美人的只有一个刘若风,想独占花魁的不知凡几。当他满分落地的下一秒,就极为英雄地打退了半伙家丁,另半伙儿则已倒在那煦儿毫不留情的脚下。

喔——哦,难怪花魁娘子敢口无遮拦!

煦儿斜睨了顾显半眼,薛羽声一只软玉般白皙的手挑开帘子,看轿外的俏丫鬟连根发丝都未乱,便微笑着只道一声:“走吧。”

华美小轿悠然离去,英雄连个眼波都没接到,唯有契而不舍地追了上去。

“薛姑娘,在下好意提醒。姑娘今日语出惊人,只怕刘若风不会善罢甘休,姑娘还是避避风头比较好。”

“……”

“啊——哇呀!”

“咔嚓!”

回应顾显的只有乱斗集团那边阵阵煞风景的怪叫。

“姑娘这是要回含笑坊么?如此恐怕不妥呢,这几日渌州定会人事烦杂,含笑坊的护卫能昼夜保得姑娘安危吗?”

“……”

依然没人理,顾显不屈不饶,他向来特别优待美人。

“如果姑娘觉得含笑坊的护卫够厉害,那无需躲避也可以。但是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依在下之见,这刘若风似乎属于冥顽不灵之徒,所以姑娘你不妨带些上好的迷香啊、毒粉啊之类的防身,当然在下以为也没必要杀他葬了姑娘的手,弄昏了丢出去就可以了。”

恳切的态度终于得到了薛大美女的回应,轿内传来慵然的吩咐。

“煦儿,把这扰人的东西丢远点。”

“……”

万幸!刘若风杀来了,顾显逃过了与美人打架的厄运,他跟在如飞的轿子旁边,不时闲闲地踢开人体来活动手脚。

街角还没转过,就被人围堵住了,轿夫只得应战,甩开了煦儿的刘若风也踩着几个要替主子抢美人的江湖客的头掠近。一时也不知这人为什么要跟那人打,总之大家都没法停手,否则见血的就是自己。

看这混乱的阵势,顾显掀开轿帘,极为温柔地拉出薛羽声。

“这下闹大了,就算回到含笑坊,官府那边的追究可逃不过。薛姑娘,还是在下送你去躲两日吧。”

说罢,抱着美人跃入街边的小巷,几个起落就消失了踪影。拉拉扯扯要追的人们还没挤入巷内,突然听得一个女声好听得震耳地怒斥。

“混帐!敢在渌州捣乱,全给我趴下!”

——真的趴下了,全部!

因为有人很大方地洒下了半条街的软骨粉,连刘若风也难逃此劫,只是凭借武功高强,还支撑着想撤,可惜飞到半截就被一个红色身影抬脚踢翻。

抱着胳膊,萧门渌州分舵舵主花棘恼火地站在金水寺那间大殿高高的屋脊上看着满目狼藉的大街。本来皇帝就对江湖有所忌惮了,这群自称江湖客的家伙还跑来捣乱,幸好未出现严重的伤亡,否则她绝对要让那个挑起事端的家伙生不如死——竟敢害她过年也不得安宁!

等到官差们终于登场的时候,萧门早已带走一批麻烦人物,并整理了战场,至少使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场比较普通的意外的骚乱。

萧泽没时间送兰尘回随风小筑,就让她先跟花棘去了萧门。他得留下来跟官府做些应酬,表明萧门未参与那场乱斗,并协助官府确认被萧门丢下的这些闲杂人等的身份。

如此,首先免了树大招风的萧门成为渌州官府推卸监管不力之责任的籍口;其次,也正好可以借机清理江湖,省得一群宵小整日价闹腾百姓,却害整个江湖背上骂名。

花棘本来是想把兰尘放在花厅里,用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打发掉的。反正少主的这位近身丫鬟好静,估计看看书,再绣个花,少主就回来了。

可是兰尘正好瞄到脸色铁青的刘若风被人扛往偏院,便问。

“花舵主,请问你们打算如何处置他们呢?”

“不如何处置,他们毕竟不是萧门的下属。”

兰尘皱皱眉。

“那不是太亏了么?他们惹事,却让萧门善后,要是因此而让他们益发肆无忌惮,这应该不大好吧?”

“当然,所以我会让他们牢牢记住欠萧门的这个情的。”

“哦,我可以请问花舵主打算什么时候给他们这个记忆吗?”

若说这是关心少主,好像有点逾越了。

花棘终于转过头来,认真地瞧着面前这怎么看都平常的女子。萧泽对她的态度,在别人来讲,没什么,主子跟近身丫鬟比较亲昵是正常的。但他们勉强也可算是看着萧泽长大的,尤其这几年辅佐萧泽经营萧门在北方的事务,有心人自然看得出来。他们的少主虽然老是笑笑的,老是显得有些不羁于凡俗,其实那份不羁却是入骨太深了。

萧泽,其实没那么好亲近的。

“先丢到一边,吃喝供着,不予理会,也严禁外出,把他们冷够了,再谈。”

兰尘点点头,又问道。

“这件事需要公子亲自处理么?”

“不需要,有我花棘在,就很给他们面子了。”

闻言,兰尘嫣然一笑,道。

“那么花舵主,您处理这个刘若风的时候,可不可以让我旁听?”

“你对那家伙有兴趣?”

“不,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还会对薛羽声不利。”

“薛羽声?”

“就是今天比武招亲的那位小姐。”

“我知道。”花棘微微颔首,看着兰尘,淡淡道,“你认识她?”

“不,不认识,今天才算初次见面吧。只是我很欣赏她,所以更对刘若风看不顺眼,心血来潮了就想借公子的势力打抱不平一下,可以么?”

——欣赏薛羽声?

这话让萧门十八舵中唯一的女性舵主愣了好几秒,才细细地打量着兰尘,以着和那身红衣百分比相配的锐利视线疑惑道。

“你想怎么做?”

“抱歉,我还没想好。如果花舵主您允许的话,我会认真思考怎么给他留下一个深刻记忆的。”

花棘想了想,点头应允。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十四章 雪国的血

弘光四年,热热闹闹的初八就这样过去了。渌州一夜之间多了许多说书能手,流言蜚语的热度几乎让这座城市陡然跳进夏天。

什么说法都有,难以计数的故事版本简直要以时辰来计数更新,尤其听说参与比武的其实还有燕国的武士,尤其惊人的是,这燕国的武士竟然是他们的二皇子派来争夺美人的。身为燕帝去年秋天才新立的太子殿下,在消息灵通的渌州,自然很快可以把他的身家状况来个全面搜索——从身份到长相,到喜好,到妻妾几名,到偏爱哪房,甚至,还有床头话流传出来。于是乎,就为会不会来出“名妓出塞”,一时引起漫天价口水。

而含笑坊被官府责令停业半年,以及传闻花魁薛羽声在金水寺前当场失踪,更是让这事儿迷雾重重。

连绿岫也知道了,初九这天急忙让涟叔回来萧门打听情况。

萧门虽说确实跟那骚乱没关系,但他们终场时的介入却让传言中十之八九的部分都跟萧门有关。确切地说,多数还是扯上萧泽。

英俊的单身江湖少侠,前途无量的萧门少主,才过去的那个秋天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逃婚事件,加上这场比武招亲的女主角又是美艳的花魁娘子,无不让娱乐贫乏的人们找到了闲嗑牙的最佳话题。

种种情节,令来自娱乐消息满天飞之世界的兰尘听得叹为观止。

八卦,果然是不分年代的啊!

涟叔在过年前辞别了苏府,照顾翡园十五年下来,他的行李只有简单的几套衣物和苏老太爷给他的一张万两银票。对于萧泽那个“元宵节计划”,涟叔表示同意,但是曾经的杀手经历让他完全不相信吴鸿,因此几乎寸步不离绿岫。

听完初八事件的始末,涟叔戴上斗笠,无视暮色里飘扬的雪花,悄然没入竹林里。

不知谁家放起了烟火,这古代的昭国,火yao才诞生的年代,烟火既是稀罕物,自然也没有兰尘所见到的那般多姿。可是映在这愈来愈浓的纯粹的夜色里,没有满地灯光的打扰,那烟火刹那的绚丽亦是十分华美,却愈加显得比昙花更寂寞。兰尘靠在隐竹轩的窗边,朝着涟叔消失的方向,呆呆地望着雪花洋洋洒洒的天空。

去年的这个时节,她是一个人,涟叔也是一个人,翡园里亦没有踏雪寻梅的雅客,只他们独守。如今,涟叔已向着从前的誓约而去,翡园据说是交给了一对爱花的夫妻看护,她却还在静夜里,即使寂寞,也不愿轻易伸出手。

说胆小也罢,说怯懦也罢,反正兰尘一贯坚持只要她没有怨天恨地,那么谁都不能给这份逃避以谴责。

一盏灯笼的光飘过来,兰尘收回茫远的目光,关上窗子,迎出门外。

是萧泽回来了。

雪很大,被白色轻轻覆盖的世界有着浅浅的明亮。

这样的大雪总是会让兰尘觉得安心,她莫名地认为,雪是纯净的,雪是会封住万物,让一切都能静享冬日之安谧的。

可是,当人类学会了抵御寒冷后,大雪就再不能阻止人的脚步了。

夜终于变得深沉,村庄里的灯火随着沉眠的梦境一盏盏地熄灭,没人注意到两个身影无声地掠进村子,悄然立于某户人家的屋顶上。灰色与黑色,即使是在这白雪的世界里,他们也比影子的存在感更淡,那是密卫们必须具备的特质。

吴濛终于转身,看着吴鸿,声音是一贯的平缓。

“好了,萧门派来的护卫已经死在野外,趁着那个涟叔还没有回来,你该去完成他交予的任务。”

没有回应,吴鸿从出现开始,视线就一直落在那扇窗户上。看她娇笑着跟母亲走进,看人影快乐地晃动,看她们吹灭灯火。

身手真的被训练得太好了,即使吴鸿觉得自己动作迟缓,可他还是能悄无声息地跃下屋顶,缓缓抽出背上的剑,并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这个冯家庄呆了近一年,在这个家进出过那么多次,无数个夜晚,在那间疏雨轩的屋顶上曾看向这边无数个时辰,吴鸿闭上眼睛都知道哪间屋子里住着绿岫的祖父、父母和兄嫂。

取过多少条无关自己的性命?吴鸿没有数过,只知道死人的血倘若加起来,定然是可以将他溺死的,却是到这次才觉得,血腥味刺入鼻孔的瞬间,竟然是如此地令人颤抖。但他的剑,却没有停下。

走出冯家长子夫妇的房间,吴鸿漠然地看着吴濛举起火把抛向冯家的粮仓,而他则走进次子的房间。这样的杀戮,毫不费时,连半点声音都没有。吴鸿再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影飞舞在屋顶上,交手的每一招都是凶狠地要取对方的性命,只因两人武功相近,才暂时没见出生死。

侧院的火光照亮这半边的黑夜,烈焰激烈跳动,仿佛夜的獠牙。涟叔踢出瓦片,准确地砸进绿岫房中,清脆的破碎声在暗夜里格外惊心。

冯家三哥从床上一把跃起,三两步窜出门外。

是有歹人吗?他正要出声叫父亲和兄弟们赶紧起来抄上家伙,黑影突然闪过,冰冷的剑利落地切断他的颈动脉,温热的血液飞溅,霎时带走他的生命,健壮的身体僵了好一会儿才直直仆倒。

这样的死亡有多痛苦?吴鸿不知道。从幼年时代就开始的残酷的密卫训练中,他就数次尝过差点死去的重伤的滋味。但伤和死,是不同的,完全不同,谁能说瞬间死亡就没有痛苦?

至少,他不敢说。

女人悲哀凄厉的惨叫声让人毛骨悚然,而这样的声音,吴鸿已听到过多次,他冷冷地侧过头,站在那边的是冯大婶和绿岫。她们冲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冯三哥倒地,浓重的血腥味没法让任何人安慰自己说吴鸿那柄剑上滴下的液体,不是冯三哥的血。

“绿岫,快逃!”

涟叔的武功到底高了吴濛一截,两掌逼退吴濛,却只来得及踢出一排瓦片攻向吴鸿,他飞身而下才与吴鸿交手,吴濛就又赶了上来。

这时,冯大婶已扯着绿岫往院门跑去。

火光映红了冷寂的雪夜,绿岫被狂乱的母亲拉着逃向外面,她不记得萧泽教给她的那可以让身体变得轻盈的内功心法,乱了,全乱了,粗重的喘息声里,她惊惧地回头。看见三哥的尸体,看见在这样嘈杂的声音里却毫无动静的别的房间,以及,那人冷如无常的脸。

剑光凛凛,曾经的谦和君子还如此深刻地留在懵懂的心底,这却又是谁?

血迹斑斑的剑刃没有任何迟疑地扎进女人的心脏,她正拉开门,在绿岫慌乱的叫声中,她扑倒的身体将绿岫挤到门外。

在血沫中,她的声音细微到连绿岫都听不清。

“……求你……别杀……我……女儿……”

吴鸿站在女人面前,他的身体如此自然地把剑握得死紧,仿佛随时可以杀死门外跪倒的那个宛如看见地狱般睁大眼的少女。

“……求你……别杀……我……女儿……”

是谁,也这么对他说过?他应该记得的,那是他作为“白鸿希”唯一放在身为密卫的吴鸿心底深处的记忆。

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他知道,她不是那婴儿的母亲,因为真正的南安王妃在妄图掩护这女人带着婴儿逃走的时候,已经被他杀死在屋子里了,死前还紧紧拖着他的腿,脸上早没有了他闯进来那一刻看到的极温柔极慈蔼的微笑。而这个女人,面对着握一柄沾满血污的利剑、如修罗般追过来的少年,脸色惨白,退无可退,她战栗的身体抵着墙壁,双臂紧紧地抱着婴儿,将婴儿徒劳地护在并不安全的怀中。

她们都在一遍遍地对他说。

“……求你……别杀……我……女儿……”

为什么这样恳求?为什么这样保护?所谓的母亲,不是会把孩子狠狠地推出去,然后自己逃命的吗?

那么孩子呢?被抛弃的孩子知道什么叫绝望吗?笑与哭的差别在哪里?

婴儿娇嫩如花的笑脸与那个七岁孩子跌跌撞撞的身影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他只明白他需要杀死她们,这样他才可以活命……

他杀死了那个女人,却到底没杀“她的女儿”。可是,现在,又有一个女人在他的剑下说“别杀……我……女儿”

……

这是,怎么回事?

绿岫看着母亲,完全感觉不到雪地的冰冷。面前这躺在皑皑雪中的人令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暗哑的声音陡然尖锐。

“娘,娘——娘——”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是家么?死去的三哥,死去的母亲,和,握着血剑杀死他们的……先生?

……白鸿希?

是——谁?

恶梦吧,恶梦吧,这是恶梦吧?

她突地大叫起来,仿佛叫声可以让自己从这可怕的梦中惊醒。

“娘——爹,爹,大哥,二哥,三——哥——”

惊惧的声音空空地落在雪地里,她仰首呆呆看着面前陌生的男子。

不是梦!不是梦!

可是,不可能会这样的,先生不会这么做,不会这般阴狠地看着她,不会把剑,冷冷地刺入她的身体。

……

雪簌簌地覆满大地,即使血不断地流出来,身体在呼吸残存的这一刻也还是温热的。雪温柔地冰冷地飘下,在脸上化掉了,融成水,泪一般滚落。

她很少很少哭,因为在这个家里,她是最受大家宠爱的,没有什么委屈值得她哭。而且,娘也对她说过,就算是女孩子,哭也没有用。

更何况,这个夜里,谁还可以哭得出来?

不用吴鸿冷酷地抽出剑,绿岫的身体仰面向后倒去,只在剑刃上留下嫣红的痕迹,一双美丽的眼睛大睁着,看向飞着洁白雪花的沉黯的天空。

血腥,呛得人几乎窒息!

“……绿岫,绿岫……不会有人再叫这个名字……”

如木雕般站在那里,吴鸿这么低喃着,不带一点温度的声音沉得像千年寒铁,却足以让院子里还活着的人听见。随即,他断然地转过身,踩着剑尖上滴落的血珠走向已经击中吴濛两掌的涟叔。他趁着涟叔出掌的空档,一剑划过涟叔的背,然后轻巧地跃过他,拉起吴濛,飞上屋顶,消失在滚滚的烟火后。

涟叔没有追,他看一眼依然毫无动静的冯家各个房间,恨恨地掠到院门那里。冯大婶已经死去,绿岫被一剑刺中左胸,幸而还有呼吸。

点住绿岫周身大穴,暂时止住她伤口的流血,涟叔抱起绿岫,在终于被惊醒的村人们的叫声中,往渌州方向绝尘而去。

这次,涟叔的到来再不是以往的无声无息,他惊动了萧门护卫。所幸此时天色将明,花棘正和丈夫萧岚在院中乘兴比武,听到动静,他们赶出来正好拦住脚步已显踉跄的涟叔。

知道这两人是萧门渌州分舵的正副舵主,涟叔不再闪避,直接道。

“请带我去见萧少主。”

瞥见这受伤的男人怀中抱着的正是少主那位美丽的义妹,花棘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跟丈夫交换了一下视线,冷然道。

“少主不在,敢问阁下是哪位?”

咬咬牙,涟叔明白他们是在戒备自己,他抱紧绿岫,轻声回答。

“……吴某曾为皇宫密卫。”

花棘脸色一变,不再阻拦,从涟叔那里接过绿岫,带着他直奔隐竹轩而去,萧岚则留下来抹去护卫们的疑虑。

绿岫被抱进兰尘房里,花棘先帮她查探伤势。

兰尘不晕血,却也从未见过如此真实的血淋淋的伤口。娇嫩的皮肤上那被洞穿的狞狰,满屋被热气熏得浓烈的血腥味,让兰尘浑身直发凉,她几乎站不住了,直想奔出去逃得远远的。

却终究还是捧了盆热水,绞了毛巾给花棘,接过染了血的毛巾,洗干净了再递过去。

那一剑虽刺得不深,也幸好没有伤在要害,但绿岫并非习武之人,一个小女孩,受伤时间过久,又是这样天寒地冻的气候,绿岫早已发起了高烧,这就不是简单的外伤问题了。花棘究竟不是医生,她快步走出房间,对在外厅里帮涟叔处理剑伤的萧泽道。

“少主,冯姑娘的情况不大好,得赶快请大夫。”

涟叔一下站起,惊道。

“这么糟?那,那我带她去,我们不能留在萧门。”

“涟叔,别乱来,带绿岫在这种情况下去求医着实不便。况且绿岫的伤,绝非一两天就能治得好的,还是找个可以长期隐蔽的地方才行。”

萧泽已听涟叔说了昨晚的事,吴鸿突然的杀戮十分可疑,必须谨慎以待。涟叔则更关注绿岫,他忧虑地皱起眉。

“这……”

十五年来除了苏府,哪儿都没去过的涟叔眼下如何找得到可养病的隐蔽地方来安顿绿岫?萧泽偏头看向门口,兰尘扶着门框正望着他,另一只手紧紧地捏成拳头颤抖着,双唇紧抿,神色间有着明显的恳求。

迎上她的目光,萧泽站起身来,先笑道。

“涟叔,你们就暂时先去我那里吧,很巧,那儿正有位医术相当不错的人。”

随风小筑是萧泽的私人领域,若说先前只是带绿岫一人还没什么的话,那么现在这个决定将使随风小筑不再如从前般隐秘,也可能使韦月城的“麟趾神医”身份曝光,兰尘知道这一点。

虽然是萧泽自己提出的,兰尘终究还是感觉欠了他一笔。

没有多解释什么,萧泽当下便带着还在昏迷中的绿岫去了随风小筑。兰尘留在萧门里,由花棘帮忙准备去冯家庄的车驾,待萧泽回来,就装成要遣兰尘去接少主义妹归来的样子。冯家庄现在肯定是一团乱了,他们必须去明了情况,以免引起怀疑。

涟叔又跟兰尘讲了一遍昨晚发生的惨祸,还未说完,神色间已然一幅疲惫至极的模样。他固然曾是身经无数杀戮的先帝密卫,但终归是十五年未染血腥,翡园里简淡平静的生活多多少少褪去了他的戾气,何况这次遭遇不测的还是好不容易找到的绿岫的亲密“家人”。

同住在冯家庄的这十来日里,纵是冷眼相待世间百味的涟叔,都可轻易看出这户普通家庭的和睦,看出绿岫被他们宠溺的幸福。

多年前,那抱着婴儿在春天的落瑛缤纷里哼唱起眠歌的女子所憧憬的,也不过如此吧。

他还以为,这次自己可以守护,结果……

原野,茫茫的原野,那片白色似乎永无尽头。这世界已被覆盖成一片厚重的雪国,远远近近,什么都看不真切。

拉着内伤不轻的吴濛,吴鸿毫无顾忌地在渌州城外的官道上飞纵,完全不在乎真气的损耗和吴濛的伤势。

直到吴濛这么叫他。

“停下来,吴鸿。你要知道,若是我死了,皇帝不会轻易相信你已杀死了沈绿岫和那家人的。假如他派密卫追查,被你如此辛苦才饶过一命的沈绿岫,这次恐怕就真的难逃一死了。”

脚步猝然停住,吴濛被丢到地上,吴鸿的剑尖瞬间直指他的咽喉。

这个刚刚才杀死了数十人,白衣上却不沾一点血腥的男子究竟是个多么合格的密卫,吴濛最清楚,因为在这一点上,他们不知道是多么相像的同类。瞟一眼那柄剑上的血污,吴濛淡淡道。

“不要认为我只是在跟那个男人交手,你最后的动作,我看得清清楚楚。吴鸿,倘若你真有心置沈绿岫于死地,应该是非常干脆地让她即刻死去吧,就跟杀死冯家那些人一样。你的剑,杀人的时候直取心脏也好、颈项也好,向来都是简单利落的,为何单单让她经历痛苦?”

“……”

“你恨她?呵,不,不会,我们杀死的每一个人,向来都跟我们无仇无怨,何必费那个功夫去恨他们。”

吴濛的目光突然狡猾得像戏弄猎物的独狼,他紧紧盯着吴鸿,缓缓道。

“不是恨的话,那你为什么放过沈绿岫?白鸿希,冯家十二口人,为什么单单放过沈绿岫?”

“……如果,我说你死了……”

吴鸿的脸色越来越静,犹如他背后那片白雪纷飞的大地。

“应该也不会有人知道,你是死在我的剑下。”

“呵。”

吴濛从未有过表情的脸上泛起奇怪的似轻笑般的表情。

“你总不会不知道谁是告诉他白鸿希与冯绿岫之事的人吧。”

“所以,我就更有杀死你的理由了。”

“的确。”吴濛淡漠地看着面前迷茫的雪地,“不过,你大概不会忘记,我们的主子是个怎样多疑的人。我已经告诉你了,假若这次我没能活着回去,他不会轻易相信你的。”

“……你想怎样?”

“我可以告诉皇帝,今晚的行动没有任何迟疑与障碍,你吴鸿已经杀死了冯家庄上所有他命令你杀死的人,而沈绿岫亦确认身亡。从此以后,不管沈绿岫以什么身份有什么行动,即使我再度遇到她,在我所呈上的奏报里,‘沈绿岫’这个名字也永远不会出现。”

吴鸿几乎是咬着牙根发出声音。

“……你,想怎样?”

“不怎样。”

吴濛望着吴鸿,望着笼罩了世界的风雪,连眼底都是那样怪异至极的轻笑,衬着他嘴角渗出的血丝,显得十分诡异。

“我只是想看看,看这天下能变成个什么样子,如此而已。”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十五章 废墟

清晨,迅速返回的萧泽和涟叔简单易容后以仆从的身份驾上马车,往冯家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的气氛沉闷得让人颇为窒息,谁都没有说话的心情,可是有些事情,他们还是得弄清楚,得互相有个底。

萧泽掀开车帘,看看云天苍茫的远处,沉声道。

“涟叔,吴鸿这次的行动,您怎么看?”

“两个人都是密卫,真正动手杀冯家人的只有吴鸿,另外那个男人,看起来更像监视者。所以,这应该是出自皇帝的命令。”

“我猜也是,否则照我看来,吴鸿他个人是不会杀绿岫的。”

“皇帝?”

兰尘终于转过头来:“是因为绿岫的身份?”

“只有这个理由。”

萧泽接上她的目光,平静道。

“我们现在把几种可能都理一遍吧。第一,倘若当年救出绿岫的是南安王的亲信,那么吴鸿接近的目的就是要追查余党,杀戮当是为了斩草除根,可是吴鸿显然是故意放过绿岫的,qǐsǔü这或者是他们没有追查到所谓的余党,想借此引诱涟叔你暴露余党所在。”

“但是我确定昨晚奔至萧门的路上,没人跟踪。”

点点头,萧泽道。

“我已叫人清查过当年之事,那桩案子牵连甚广,被处死的便有上千人,因流放而间接死亡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南安王的亲信,几乎可以判定不存在。”

“那第二种可能,难道当年救出绿岫的人是先帝?”

涟叔脸色苍白,语气非常虚浮。兰尘只是沉默地听着,眸光冷冽,萧泽看她一眼,冷静地分析道。

“是有这种可能,南安王府是突然被密卫袭击的,唯有发出这个命令的先帝才可以部署救人。他放过绿岫的理由——若是为了引出南安王的忠仆,似乎没有这种必要,比较起来,南安王的儿子更有作用些;若是因为心存一丝怜悯,那么现在皇帝下令追杀,大概是绿岫与我们的接近让他不安了。可绿岫刚刚及笈,冯家人普普通通,若非涟叔您出现,我们根本不会知道这么隐秘的真相。所以,这种可能也说不通。”

“那还有什么理由?总不会是密卫私自放人吧。”

“呵,涟叔,您可说对了。”

萧泽颔首,缓缓道:“我猜第三种可能就是当年密卫私自放了绿岫。涟叔,十二岁的密卫,可能参与刺杀任务吗?”

“十二岁,如果已经非常出色,是会被允许参加一些不会出什么纰漏的行动的。你要是说吴鸿的话,他当时确有资格被挑中。”

“而对南安王府的刺杀,想来在大批武功高强的密卫中加入一两个还没什么实际经验的孩子,应该是可以的吧。毕竟就算南安王养了无数死士,总不可能内府中每一个都是。”

“可是为什么?吴鸿跟她们素不相识,他有什么理由救绿岫?”

萧泽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这种理由太多,反而无从断定。总之,也许只有吴鸿一人,也许还有谁,他们救出了绿岫,送给冯氏夫妇抚养,这件事应该无人知晓的,否则绿岫不会平安地长到十六岁。而这时候,有人发现了吴鸿和绿岫之间的牵连,以及绿岫的身份,这引起了皇帝的猜忌,所以才命令吴鸿杀了冯家所有人。”

“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涟叔,您说过,两个密卫,只有吴鸿动手,另一人更像监视者。而吴鸿昨晚最后说的那句话也让我觉得十分奇怪,很明显,那应该是说给你们三人中的一个听的,你?另一个密卫?还是吴鸿自己?我现在无从断定。至于当今皇帝,十六年前,已有十八岁,您看他是位什么样的储君?”

“我没有奉命调查过太子,不知道。只晓得他是先帝嫡长子,是在宫中子息孤弱,妃嫔多年只产下六位公主的时候,皇后所出。”

“二皇子,也就是梁王,足足小了弘光帝五岁,其母虽为嫔,但梁王其人聪敏沉稳,颇得先帝赞赏,据说先帝甚至曾有废长立幼的念头。可惜,梁王十八岁上染风寒而亡;三皇子,即是目前二十八岁的东静王沈燏,将才卓越,且同为皇后所出;四皇子是庆王,其母为宠冠一时的贵妃,性情沉静,博学多识,才华横溢;六皇子宁王为威远将军冯常翼的女儿冯淑妃所出,善骑射,虽然年幼,但将才已有显露,封王后即远赴边关,目前正在雁城武威将军杜长义军中领兵;八皇子和王为容妃所出,母族寒微,但他善数,先帝曾笑言他可掌天下帐,如今任职户部;至于其他几位,或无长才,或无势力,也就没什么了。严格来说,弘光帝的表现反而不如这几位皇子出色,看来似乎没有太大的能力成为足以传世的圣主明君,但自太子时期听政以来,虽无大德,亦无过,要坐稳江山、安保社稷,倒是可以办到的,只是他疑心过重了。登帝位至今,疑人不止限于不用,用人更是免不了疑。”

“在上位者,没有不多疑的。”

涟叔知道了萧泽的意思,他要求确证。

“信任密卫无可厚非,但竟能被我们知道吴鸿的存在,而且吴鸿还精通易容之术。涟叔,这样您应该知道他行事倚赖密卫到了什么程度!在执政两年多后,也就是弘光三年的秋天开始,他正式拢权。在这时候,若传出密卫与从前逆党之女有交的消息,弘光帝会怎样?”

“你是说,皇帝为了要吴鸿证明自己的忠心,便要他杀了冯家人和绿岫?”

“或许。”

“……只是这个理由?”

涟叔的脸色惨白,但他最明白,这样的理由对皇帝而言已经足够。

萧泽一直看着兰尘,从他们开始分析时起,兰尘就沉默地盯着她对面的车壁,脸色极尽冷漠。

这是萧泽从未见过的神情,这样的沉默太不正常。仿佛大海,暴风雨前平静的大海,暂且将所有的怒气积蕴在深深的海底。

兰尘其实并不是个静如止水的人,萧泽这时才真正确定。

冯家庄到了,村子里一片慌乱,东南角的那座房子被焚烧得只剩断墙残瓦,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得触目惊心。

冯家门前堵着庄上的人,县里的官差早了他们半个时辰到达,萧泽三人走入门内。这是前院,唯有这里还没完全被火烧掉,后院里,除了倒在院门口的冯大婶,其余人尽数被埋在那可怕的黑色灰烬中。

萧泽与官差在一旁虚应着,引导他们判断这是强盗所为。兰尘站在被白雪掩去血迹的院门前,半晌才轻轻走进去,正好看见那堆阴惨惨的焦黑色废墟,和被扒出的冯家人的尸骸。

活到如今已有二十八年了,在那个世界的二十六年里,各种各样的媒体每天争相以爆炸性的文字和图片轰击人们的神经,无论多么纯真的人,都日日生活在满世界战争、残杀、背叛、绝望和沉沦的消息中,谁都不会再单纯地相信这世上会有天堂。一切似乎连上帝都已经无力阻止了,惊天巨变多如虫豸,更何况学着历史,讲着历史,早已明白那些会留在史册上的时光或者是赤裸的黑暗,或者是被粉饰的海晏河清,兰尘还以为,自己再不会为这个时代里常见的生死惨剧而痛心了,她应该看透了。

可是,当她真正站在冯家废墟面前的时候,当她真切地看到记忆中曾鲜活地说笑着的人们变成一具具可怕的尸骸的时候,被这一片翻腾着焦臭味的黑色废墟的阴晦压倒的瞬间,彻骨的寒冷猛地从脚心直窜上来,从前关于火灾、关于死亡的可怕印象与这时所见交织起来,霎时席卷了兰尘的意识。

想逃开却无法移动,想转过头去却只是战栗着连眼睛都无法闭上,那气味逼得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几乎要窒息。

恐惧、痛苦、悲哀与愤怒,这些无处发泄的情绪喷涌出来,像熔浆又像寒流般在身体里流窜,她只能狠狠地用右手抓住自己左手的手腕,而丝毫没感觉到那钻心的疼痛。

“……兰尘,兰尘!出去,别看了!”

发觉到她异常的反应,萧泽低喝着捂住兰尘的眼睛,把她的身体强制地扳过来,拉出院门数十米。

“别想,别想了,兰尘!兰尘!”

听得到萧泽在说话,直直的眼神却没法收回,萧泽的声音就像水流过镜面。

“回去吧,兰尘,我们回去吧。下午我会派人来处理丧事,记住,她也快醒了,经历这样的事,恐怕刺激不小,你得去陪着她。”

右手已经被萧泽掰开了,兰尘没看到手腕上鲜明的五道指痕,萧泽把她的头拥向一边,半扶着她的肩膀,使劲儿却又温柔地抓着她的双手。

原本提起绿岫是希望她可以因为绿岫而尽量转移这惨状给她的冲击,却没想到反而令她连牙关都咬出了声音。脸色发青,双手冰冷,且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这样的兰尘,萧泽也一时无措。

“别这样,兰尘,你……兰尘,好了,别怕,兰尘,别想了!什么都别想,没事的,没事的。”

没有保证,不能保证,也不需要保证,在萧泽叹息般的低喃声中,兰尘终于缓缓闭上眼睛,身体从颤抖中逐渐地平静下来。很久,她就一直那样由着萧泽握住她的双手,萧泽也不出声,依旧半扶着兰尘的肩,像是等待。

好一会儿,兰尘睁开双眼,她站直身体,转回头去,盯着隔开废墟的那面残存的墙,声音低哑。

“这种事,竟然做出这种残忍的事,那种人,他以为自己真的那么高高在上么?别开玩笑了,没有人能被允许这样做的!我不会放过他们的,那两个人,那个人,我发誓,我一定要他们——付出最昂贵的代价!”

如此激烈的情绪让萧泽吃惊地望入兰尘眼里,那黑眸中涌动的狂潮令她平素静若深潭之水的眼睛闪耀着异样的光华。那不是失去冷静控制的疯狂,相反的,那是十分疯狂的理性。

仿佛漩涡,诱惑着漂流的灵魂。

“……你想,做什么呢?”

他突然问,声音却一点都不突兀。

抬起头,兰尘注视着萧泽。这个人正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平素那些张扬与威仪,仿佛山风已止,白石沉静而立。

她知道他的不同,萧泽其实很像他的母亲韦月城,他们都很特立独行,可以无所谓,也可以意志坚定得使人难以忤逆。萧泽,是不会拘于凡俗的。

她需要盟友,但是她不知道对他而言,萧门究竟重要到什么程度。

所以,还不行。

而且事实上,她也还没有决定任何事。

他们沉默地回到萧门,萧泽还要处理北方马市的事务,就由兰尘领着涟叔慢慢穿过渌州的大小街巷,直接走入“韦府”。

随风小筑里仍然十分宁静,屋顶的雪化了又落满,大家一如往昔。没有因为初八那场扯上萧泽的闹剧而苦笑,也没有因为绿岫的剑伤而波乱,甚至是涟叔的到来,亦没让随风小筑的人们露出一点诧异神色。

绿岫这时还没清醒,兰尘并不担心,韦月城说没事,她就得相信,况且即使她心急如焚又有何用?倒不如向涟叔他们询问些有用的东西。

她要知道,渌州西方的那座皇都,过去跟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傍晚的时候,绿岫终于醒了,睁着眼,望着檬黄的帐顶。没有哭泣,没有伤心,墨黑的眸子空洞却依然美丽。

萧寂筠端来一盆热水,沾湿了巾子,温柔地帮绿岫擦拭着脸和手。兰尘做不来这些照顾人的细活儿,就站在床尾,看着绿岫。

这孩子,还沉在昨晚的噩梦里,无法醒来么?亲眼看见所恋慕的男子化身恶鬼,在面前杀死哥哥和母亲,杀死自己,这样的地狱就是心智成熟的人都不能承受,何况她才刚刚十六岁。

——那么,与其绝望得活不下去,倒不如憎恨吧。

憎恨他们,要他们付出代价!

然后活下去!

像从前的每一天那样,像冯家人那样,认真地活下去!

时间会消抹得那道创痛……

等萧寂筠离开,兰尘缓缓坐到床边。沉默片刻,她轻声道。

“绿岫,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好好听着,既然你昨晚都没哭出来,那么今天也不要哭了。听我说完,等你能站起来告诉我你的决定的时候,若是想哭,你就再哭吧。”

没有反应,绿岫躺在那里,犹如一个美丽的人偶。

兰尘看着她,闭一下眼睛,才尽力语气平缓地开始讲述。

“你本来不是姓冯的,绿岫,你原先的姓氏为沈——沈绿岫,是如今这个皇帝的堂叔南安王的女儿,是他唯一幸存的孩子……”

那是一段兰尘原本决不想绿岫知道的往事,因为,对尚未没有形成记忆的婴儿来说,亲人死亡的可怕还根本不存在,尤其她后来十五年的人生过得如此幸福,何苦为了死去多年的人而把她拖入苦海!

可现在,这次的家破人亡却是把伤痕烙印在正憧憬未来的心底,那样的伤害,谁又是活该要承受的?

那些人,做出选择的时候,就该有背负后果的准备!

“对我来说,绿岫你究竟姓什么,是件毫无意义的事。南安王已经太久远,既然所有人都已死去,那就没有必要追究。所谓清白,是还活在那阴影下的人才会记挂的,与死人无关,与你更无关。我只知道,冯家人就是你至亲的人。而现在,你要知道,你必须知道——绿岫,你还活着,记住这点,你是冯家唯一还活着的人,假如连你也这么死去,那就再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曾如此重要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焚香怀念他们。

我记得大婶曾非常非常骄傲地说过,绿岫啊,是个孝顺而坚强的孩子。所以你不会寻死的,他们都知道。”

兰尘顿了顿,绿岫的眼睛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她不说话,等着绿岫。

过来很久,才终于见绿岫翕动嘴唇,颤声道。

“……要怎么活下去?我看到了啊,都看到了,三哥、娘,还有爹,还有大哥、二哥、爷爷,还有……他,我没法忘记,闭上眼看见,睁开眼还是看见,娘就死在我眼前啊,我怎么忘?一辈子都没法忘!”

……一辈子都活在昨晚……

绿岫疲然闭上的眼眸无声地说着这句话,兰尘别开头,半晌才回过来,道。

“心里有恨吗,绿岫?”

“——恨?”

“对,深深的仇恨,你有吗?”

“……有,当然有。我想杀了他,皇帝,我真想杀了他!”

“杀人偿命?”

兰尘冷冷地看着绿岫。

“不错,背着十几条人命,弘光帝的确够处以死刑。可是,杀了他,你爹娘和哥哥们就能活过来么?”

“……不会,永远不会,我知道的,而且我也杀不了他。”

干涸的眼睛突然闪动起诡异的光,绿岫猛地一把抓住兰尘的手。那力气,竟扯得兰尘往前一个踉跄。

“等等,我可以杀他,可以杀死皇帝!我要为爹娘他们报仇。姐姐,你说过的吧,我的容貌,倾国倾城,那么凭借这张脸,我能不能进宫?”

“不行,绝对不行!”

兰尘脸色大变,猛地缩回手。

“为什么?为什么?姐姐,你知道吗,姐姐?我现在根本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一夜之间,我什么都没有了。爹、娘、祖父、哥哥和嫂嫂们,还有凌儿,娘说,明年要给爷爷祝寿了,三哥他刚刚定了亲事,凌儿就要满百天了……可是,可是他们都被他杀死了啊,都被他!他,他是,他是——我喜欢的人,那么那么喜欢的人!”

绿岫的表白突如其来,那悲怆的声音把兰尘的心抓得一阵阵地疼,呼吸都费力起来,这屋子,沉重得要让人窒息了。

她不由得退后一步,双手紧紧合握住。

“不行,不行,绿岫,一旦进入皇宫,这辈子就完了,那跟死没两样的。复仇绝不是这样,复仇应该是……绿岫,听我说,复仇不是为爹娘,是要为你自己。他们杀死你的亲人,这是你的仇,不是冯大婶他们的仇,正如我也有理由要向他们复仇,因为他们杀死了我的恩人。”

“……我的?”

看见绿岫猛然睁大眼睛如此问,兰尘松下肩膀,面上浮出轻笑。

“对,是你的,这只是你的仇。知道吗?所谓复仇,不是杀死对方,而是让对方付出同等的,甚至更高的代价。他们夺走了你最宝贵的亲人,你的复仇,就应该是夺去他们最珍贵的东西。”

“是的,最珍贵的不就是生命吗?我应该杀死他,可是要想接近防备那么严的皇帝,我只能选择进皇宫。”

话题竟然又绕了回来,兰尘焦急得一掌拍到床栏杆上。

“不对,绿岫,不要去皇宫,你一个人,那是在寻死。复仇不该是要陪上自己的一切来杀死皇帝的,而是,而是你要作为胜利者高高在上地怜悯他失去的痛苦,报完了仇,你还要好好地活下去的,你不能给他殉葬!”

“……姐姐,你在劝我放弃复仇吗?”

绿岫突然冷静下来,她盯着兰尘,然后转开目光,看着帐顶缓缓道。

“你说得对,我想凭一己之力杀死皇帝,那是不可能的,我在自寻死路。但你不是我,你不会懂,姐姐,你不会了解的,那把剑……有多痛……有多冷!你不知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

空洞的眼神看得兰尘直想从这里逃开,她的确是不了解绿岫的感受。不可能了解的,“兰尘”这个人,本来就是个感情淡薄的人,既然不了解,那么抚慰人心的话由她说来,就是一种残酷。

加加减减,这代价是值得的么?她只能努力用理智来给绿岫计算。

“……你觉得重要的只有亲人和生命吗?”

绿岫没有理会兰尘莫名的这句话,她疲倦地闭上眼睛。

白鸿希的脸,温和的、冷峻的脸映着凛凛剑光在眼前晃动,还有母亲的血,还有亲人们的笑容,一切的一切如绳索般绞着她,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痛。

痛在心的最深处,怎么抓挠都无法缓解哪怕一点点!太痛了,她只能想到用杀死那皇帝的方法来舒缓!

只有这样吧,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她的怨恨,平复她对自己到现在竟然都还想着那人的怨恨!

所以不管兰尘怎么说,她都不会放弃,否则她无法活下去。

“对你来说,也许是。可是这世上多的是爱钱财、爱权力、爱美色多过生命的家伙,而弘光帝,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东西会比‘皇帝’更重要。”

“那又如何?他就是皇帝。”

“对,他就是皇帝!他已经是皇帝了!”

站在床前,兰尘俯视着猛地睁开眼睛的绿岫,焦虑的神色突然静下来,她轻声重复着。

“皇帝?不错,皇帝……”

她蓦地轻笑起来,偏开目光,缓缓坐到床边,慢而自然地为绿岫掖好被子,看着她绝世美丽的脸,那样风清云淡地笑着,说。

“——绿岫啊,你去做皇帝吧!”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十六章 起点

这天晚上,兰尘没有住在随风小筑陪绿岫,她需要思考,而萧寂筠会照顾好她的。兰尘跟着来探望的萧泽回去了萧门,第一次,她认真地观察萧泽进入萧门后那些身为“少主”的神情。

不羁的江湖人气魄,沉稳的步伐与处事手腕,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特质在萧泽身上却融合得如此自然。兰尘终于确认,他是萧门引以为傲的少主,他是从小就被作为继承人而培养的,萧泽与萧门,无从区分。所以,兰尘不会让他成为自己那个狂妄计划的支持者。

在随风小筑里已经和韦月城一起吃过晚饭,回来萧门后,因为萧泽还要去书房工作,兰尘便早早洗漱完毕,熄了灯火,靠坐在床上。

这两天应该就可以得到绿岫的答复,而不管绿岫是否答应,兰尘都不想轻易放过那个坐在帝座上的男人。

不错,从权谋的角度来说,弘光帝采取那样的行动,也许难以指责,但前提是冯家人并非站在皇帝的对立面,他们没有做过任何危害皇帝的事,兰尘不相信皇帝那些神出鬼没的密卫真的查不出冯家人的清白。

因为怀疑部下,所以谋杀昭国百姓。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驾驭这片江山?

不管有多了解古代帝王重得可怕的戒心,在兰尘的概念里,终究是认定没有人可以为所欲为的。何况即使古代的君主的确握有对万民生杀予夺的大权,但若有人真敢这样胡作非为,哪里需要兰尘来指责,他的臣民早就揭竿而起了。如此看来,皇权从来就没有至高无上过。

至于弘光帝,他算不上暴君,也不是昏庸,这个人,只是太多疑了。但可恨的正是他把自己的多疑理所当然地凌驾于普通民众之上,那种生命被肆意轻贱的感觉,那种认真生活却被人如尘土般抹去的痛,让兰尘气闷于心。她必须发泄,即使现在的她实在做不了什么。

是弘光帝先惹到她的,既然冯家人不是唯一死在他疑心下的冤鬼,那她就有成功的可能。这场角逐里谁都没有怨恨的资格,打倒自己的通常就是自己。

纵使要宣扬以德报怨,也是得看对象的。

第三天下午,兰尘才又来随风小筑,麟趾神医当真了得,加上萧寂筠照顾周到,绿岫的伤势已经明显好了许多。

陪着绿岫坐在房里,兰尘兴致盎然地摆弄插花。绿岫靠在床上,沉默地看着兰尘。以往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绿岫都会央她讲历史、说传奇的——这样的时光,恐怕从此不会再有了。

突然,绿岫的声音带着几分暗哑传来。

“兰姐姐,做皇帝可不简单呢!”

停下手中的动作,兰尘侧头盯住平静的绿岫,半晌才回应。

“要做好一个皇帝,的确很不简单。永远的政治漩涡,永远的不安宁,永远没有绝对的信任,永远不能让理智被感情的冲动蒙蔽,到咽气的那一刻为止,天下事,永远没有尽头。至于评价,那更是任由天下人戏说笑谑,这辈子爱恨情仇的故事会给怎么编,全没个准儿。”

“……你是在劝我放弃吗,姐姐?”

拿起一支半开的白茶,兰尘淡淡道。

“绿岫,虽然我那么说了,但并非一定要你做皇帝。我不会那么鲁莽地随随便便推一个人去争夺皇位引起昭国动荡的——我没心思去瞎折腾,也背不起那个千古骂名。进入朝堂,慢慢获得那个多疑皇帝的信任,一步一步夺取军政大权,同时逐渐培养自身的能力与心理素养,最后尽量在兵不血刃的情况下登基。如果你坚持复仇,那么这就是我要弘光帝付出的惨痛代价。”

“这样不得了的事,既然姐姐并未选定了我,为什么要对我那么直接地说出来呢?倘若传出去,那可是诛九族的重罪呀!”

笑一笑,兰尘放下花枝。

“无所谓,反正那种话在随风小筑里是不会传出去的。但是这件事,绿岫,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帝王不是生来就有那份能耐统领天下的,而后天的培养也不代表就一定能让你作为帝王应具备的能力与性格完美成形。你是璞玉,可凿的璞玉,我虽不是雕工,但我会让你拥有的,尽管没法绝对。”

“……为什么认为我是璞玉?”

“你没有拒绝我的提议。”

“要是我最终也统御不了这个国家呢?”

“那我们就摔下去吧,想站上颠峰的人,就得有跌下万丈深渊的准备。”

绿岫看了轻描淡写的兰尘半天,突然笑道。

“姐姐,为什么你想的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呢?昭国,不会有你这样的人。”

“因为我不是昭国人。我从太遥远的地方而来,今生恐怕都回不去了,我原想在此安安静静地终老的,可是心一旦蠢动起来,就算知道前路艰难坎坷,也难以停止。我好像,偶尔也算得上是个冒险家。”

“冒险家?”

“就是那种不安定分子。”

“不像,至少以前看着不像,姐姐,你应该是个淡远的人。”

“哦?是吗?”

偏一偏头,兰尘想了想。

是指在苏府翡园里的那一年么?这么说还真有点像,世人所谓的隐士差不多也就是那样吧。

但是能有几个真正出世的人呢,吃着五谷杂粮,半儒半道,大抵如此。

见绿岫还在看着,她顺下眉峰,笑道。

“一半一半吧。”

严陌瑛的宅子跟重瑛书铺仅仅一墙之隔,越过书铺后院的那堵高墙,就是他那间宁静邃远的小院。不过,两者是没法互通的,只能出书铺大门,绕过这片街区,来到小院的正门前,方可进入这外表简单得有如普通市民家庭的住宅。

独身到渌州已经四年,没外人敲过小院的门,也没多少人知道重瑛书铺的老板是京城独掌玉昆书院的世族严家的二公子严陌瑛,亦是身为礼部尚书的严赓只能埋在心底喟叹的儿子。

当然,顾显是肯定不在这“多少人”的范围之内。

严陌瑛少年即有“智绝”大名,可以这么说,有幸得到过他那颗脑袋帮忙的人绝对不会后悔。于是,也就没有人知道严陌瑛自己却做过一件常常让他悔得要吐血的事。

他怎么会跟顾显结为好友?

顾显这人,根本就是个麻烦,大麻烦!

身为齐国公的么子,顾显自小就深受祖母宠溺,美人堆里长大,个性散漫偏生又机敏过人,让他的男性长辈和男性朋友十分头疼。而偏偏世上有此荣幸的只有两人,一个是顾显的父亲,现齐国公大人顾况,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什么官场风浪没见过,就拿这个儿子没办法;至于另一个,就是他严陌瑛。

真不晓得到底是顾家没烧到高香?还是他投胎时命犯太岁了?

而今天,皇历上肯定有注明不宜出行的,否则怎么会叫他在这大街上被某活动麻烦体给拦住,莫名其妙地要他去断案?

失算了,他干嘛要这时候遣陆基回京传信呢!

“别那么阴郁啦,我保证,这案子你肯定会感兴趣的。”

顾显搭着严陌瑛的肩膀低语,趁此缓和一下好友的臭脸,省得旁边美丽活泼的西域少女以为自己欠这家伙巨款。

严陌瑛动动嘴唇,却没说话,跟着顾显出城而去。

三人快马奔驰了很久,直到又近一个村庄时,顾显才勒住马,指着前面道。

“这是冯家庄,正月初九的晚上,庄上一户人家十余口全部被杀,凶手还点燃大火,将死者与屋子焚毁,只有女主人因为死在后院门口,才留下了全尸。这家人不是冯家庄最富有的,也并非奸猾惹祸之人,按说不会招致如此凄惨的下场。而验看尸体的结果是被人刺中要害而亡,那一剑利落精准,不是寻常杀人抢劫的强盗能有的功夫。”

“确定这户人家的清白吗?也许他们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纯良。”

严陌瑛有点兴趣缺缺,这样的案件昭国一年不知会发生多少起,追根究底都不过名利情仇之故。

“这个嘛,我不确定,但是这户人家倒真的不大普通。”

“喔?”

“他们有一个容貌倾国的女儿,名叫冯绿岫,刚满十六岁。据说在一个月前的及笈礼上被一名自称是威远将军冯常翼家的管事女人带走,目的是为了训练成绝世舞姬献给圣上,当时还有渌州刺史张银忠的儿子在场,他是企图来抢美人的。不过,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冯绿岫又被人送回家中,庄上人问起去冯将军家的事,得到的答复是当初那女人是骗子,幸好路上被人救了。初十案发后,一大早就有一名叫兰尘的姑娘赶来,说是要接萧门少主的义妹回府。当然,冯绿岫的屋子已经化为灰烬了。”

顾显说到这里,卖关子地停下来,颇有兴味地看着严陌瑛。他看得很清楚,让严陌瑛脸色大变的,是说到兰尘。

真稀奇,他这个向来感情寡淡的老友最近好像很有女人缘啊,先是韦府的那位怪“佳人”,如今又是一个跟命案若有关联的“兰尘”。

严陌瑛敛下惊异的神色,淡淡地对顾显道。

“把话说完。”

“好吧。”

无趣地叹口气,顾显继续道:“正月十二那天,我在酒楼上巧遇这位从西域而来的迦叶小姐,在带她观赏渌州美景时,无意中听人说起冯家庄血案的事。迦叶小姐就告诉我说,初九那夜,他们商队曾宿于渌州城外某处野地,于是在初十那天凌晨,她看见两个男人从官道的东边飞纵而来,其中一个握着柄血剑,不知为何,他突然停下,丢开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受了重伤的男子,而这男子说了这么句话——我可以告诉皇帝你吴鸿已经杀死了冯家庄上所有他命令你杀死的人,而沈绿岫也确认身亡。以后,不管她以什么身份做什么事,在我的奏报里,沈绿岫永远不会出现。”

“沈绿岫?”

严陌瑛忍不住出声,顾显点头。

“对,是沈绿岫。迦叶确定,他们说的不是冯绿岫。怎么样?很奇怪吧,这桩命案果然不简单哩,尤其,还扯到京城去了!我就知道你会对这种错综复杂的东西感兴趣,至于那两个男人的身份,呵,都不用猜了。”

不理会顾显的哂笑,严陌瑛兀自陷入沉思。

皇帝、冯家庄、沈绿岫,还有吴鸿……

“吴”这个姓,在昭国并不突出,但在他们这些世族子弟的意识里,有一群姓“吴”的人,虽然隐隐绰绰如模糊的影子且并未笼罩到他们头上,其存在可能的意义却是不容忽视的。

如果,冯家庄血案真是皇帝授意的,那密卫们私下的隐瞒是为了什么?

又为什么是沈?

他还记得,苏府听雪阁之会上所遇见的萧泽的义妹,是叫冯绿岫的,而刚才顾显也说了,初十那天,兰尘曾到冯家庄接少主的义妹回府。

兰尘何以清早就冒雪赶往冯家庄?

除非,她已经知道冯家庄发生了血案……

“我们先进庄子里看看吧。”

顾显提议道,严陌瑛瞥一眼旁边光采耀眼的西域小美人。

“不会太引人注目了吗?”

“放心,因为萧门介入了调查,现在每天都有许多人出入冯家庄,就想查出些蛛丝马迹,好向萧少主邀功,咱们也就没那么突出了。”

话已至此,严陌瑛便不再说什么,三人驱使马匹小跑进冯家庄。

没什么收获,冯家人的经历简单而清晰,跟这庄子一样普通,谁都想不通他们怎么会招来如此祸患。不过,有一个消息大概可以帮严陌瑛他们给这件事串出合理的解释:据说冯绿岫不是冯氏夫妇的亲生女儿,而是十六年前,他们从渌州回来的路上捡到的弃婴。

此外,严陌瑛还得知了一个并不十分意外的消息——兰尘是一年多以前,即弘光二年的夏天,被冯绿岫和她母亲从野外救回来的。

也就是说,冯家有两个人的来历都不清。

向村人打听了冯家人的墓地所在,他们便牵着马往庄外走去。

疏旷的田野一望无际,远远地,严陌瑛就看见村人所指的那片小小的墓园里有几个人影,旁边还有一辆朴实的马车。

除了两个纤细的身影在墓前状似祭拜之外,另三名站在旁边的男子十分警觉,严陌瑛他们还未走近,便已被发现。那两个祭拜的人似乎得到了提醒,其中一人很随意地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地望向这边。

是兰尘。

双方在冯家人合葬的墓前对视,先前那个跪地的人已转过身来,是个十分美丽的少年,初见之下,让人有雌雄莫辨之感。严陌瑛却认得,她是当日苏府所见的那个冯绿岫,尽管容貌上有些不同,但绝对是她。

同一个冯家,冯绿岫和沈绿岫,想来应该不会是两个人吧!

这边,兰尘也认出了严陌瑛和站在他身边的那名容采如桃李盛放的男子。初八那天当众“救走”花魁薛羽声的,正是他,至于这位异国风情的棕发碧眼美丽少女却是不认得。眸光扫过三人,兰尘淡然地对严陌瑛欠身为礼,道。

“原来是严家二公子,真巧,竟能在这里遇见大驾。”

“是啊,兰姑娘,幸会。”

严陌瑛拱手,敛眉道:“兰姑娘是代萧少主来祭扫的么?不好意思,我们是听说了冯家庄的事,得空来探访,不想打扰了姑娘,还望见谅。”

“严公子客气了。只是亡人生前凄惨,这安息之所,我以为无关人等还是不要为一己之好奇心来打扰的好。”

看见兰尘冷淡的脸色,严陌瑛朝墓地深深一揖。

“抱歉,是我们太冒然了。不过没想到新年之际,竟然会在渌州界内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惨事,真是令人惶然,这到底是什么人所为?”

“冯家人素来厚道,从没听说曾与人结过什么仇恨。凶手竟用这么凶残的手法,若非杀人劫财的恶匪,就是穷凶极恶的江湖魔头。”

“也对,那么不知萧少主查到那帮凶徒的线索了吗?倘若此等恶人不除,渌州定会不得安宁。”

“没有。大雪掩盖了一切的行踪,现在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查到。听说官府正在彻查渌州的匪寨,只希望若是强盗的话,会在销赃的时候会露出些马脚来。”

“这样啊!虽然慢,却仍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是的,公子也说目前唯有这样。”

一来一往,严陌瑛不动声色地搭着话,兰尘则始终脸色平淡。

“抱歉,严公子,天色已晚,我还要赶回渌州向我家公子复命,这就失陪了。”

“请,姑娘走好。”

客套完毕,兰尘简单地收拾好东西,带着绿岫正要上车离开,严陌瑛如突然想起般出声叫道。

“兰姑娘,请留步。”

掀起车帘的手有些微的停顿,侧头示意绿岫先上车后,兰尘回过头来。

“公子有何事?”

“敢问姑娘,什么时候能再度造访我的书铺?”

“……记忆力不好,又是很久之前听人讲的故事,整理起来颇费思量,以后要是还提得起兴趣的话,我会拜访严公子的。”

说罢,兰尘登车而去,留下严陌瑛看着那墓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显把目光从远去的马车上收回来,对严陌瑛道。

“弄了半天,她就是兰尘啊!这么说,初八那天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果然就是萧门少主萧泽了。”

严陌瑛轻轻点头,依然看着那墓园。

“你们好像很熟哦!”

“……”

没人理,顾显摸摸下巴,再度自语。

“不过,刚才那个少年……”

他没说完,沉吟间,迦叶接口道。

“顾公子,你看那个漂亮的少年郎是不是位姑娘家呀?”

“呃?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她耳朵上有耳洞,昭国的男子是不会打耳洞的吧。”

“这倒是,你真细心!”

顾显看一眼表现出敏锐观察力的少女,毫不吝惜的奉上语言与表情的真诚赞美,迦叶嫣然巧笑道。

“还说呢!公子你可早就瞧出来了,要不是看见你在一直看她,我也不会注意到的。”

潇洒地挥挥手,顾显对少女笑容满面。

“迦叶小姐你只说对了一半,我可不是瞧出来的哟,是闻出来的。那位绝色少女身上有温软的脂粉香啦,虽然味道非常淡,隐在药香里几乎闻不出来,而且她穿起男装时也没什么娘娘腔的举止,不过带有那种香味的,绝对是妙龄女子。”

“……公子,你的鼻子……好恐怖!”

“怎么会跟恐怖搭上?我只对香味敏感啊!”

“呃,香味——”

颇有遐想空间的一句话让美丽的异族少女红了脸,眼波飘向顾显似乎想问什么,却终究只是大步走上前去察看墓地。顾显笑一笑,侧身对严陌瑛道。

“不过,那位兰尘姑娘身上可就连半点脂粉味都没有了,勉强说的话,就是有种很清爽的气息吧。你说,世上怎么能有不爱打扮的女人呢?芳华少女哪能这么没风情啊!堂堂萧门少主,连点儿胭脂水粉都不会送的吗?”

严陌瑛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闻言,狠狠瞪了顾显一眼,转身便走。

“咦,你要去哪儿?”

顾显跟上来,严陌瑛跃上马背,冷冷道。

“回家。”

“啊?等等,迦叶小姐还在那边。”

顾显急忙回头招呼蹲在墓碑前左看右看,仿佛数着这昭国蚂蚁分为哪几种的西域美人。这时,严陌瑛已扬鞭而去。看着远去的背影,顾显叹口气。

“你这位朋友,架子可真大呀!”

迦叶回过头,凉凉地瞅着被丢下的顾显。

“在我们商队里,这种人可不受欢迎,要不了几天大家就会把他丢下的,看他一个人在沙漠里能怎么办!”

“丢下他?”

顾显走到迦叶身边,笑道。

“他一个人可不知道够抵得上几支商队的,所以,从来就只有别人跟着他走的份儿。”

“切,哪有这么厉害?”

“哈哈哈,是真的哟。我猜那家伙呀,前世肯定是偷吃了司慧星君的丹药,不然咱们凡人的脑子才不会那么好使咧!”

瞟一眼笑容灿烂的顾显,迦叶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不屑减为八分。

“夸张!他要真是那么聪明,你们昭国的皇帝怎么不请他去当大官好施展他的聪明才智?”

“……哈哈哈,是吗?”

顾显蹲在墓碑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大官?

呵,除非他不姓严!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一章 远远的花灯

宅子只有两进院落,严陌瑛住在东边,院内雪松参天,青翠的枝叶有如一层层飘逸的云霞,正应了他自己所题的落云轩之景。西边的栖凤阁向来都空着,主要是因为严陌瑛四年来从没有访客,只偶尔顾显跑来混几天,到如今,栖凤阁里才算真正住进了客人。只是,这位客人跟严陌瑛完全没关系。

渌州人这些天最关心的人物当属含笑坊的花魁娘子薛羽声,关于她的下落,大家尽情发挥想象力,其精彩程度简直要绝了各书铺那些传奇的生路。不过可惜,薛大美人的经历其实简单得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了——某位名叫顾显的男子把她扛到某间素净的宅子里,然后因为两人极度的话不投机,顾显哇哇怪叫着逃走,留下薛羽声每日过得悠哉游哉。

她不知道东院落云轩里住的那名男子是什么人,一双眼睛久历风尘,让她明白最好不要试图打听这个人的消息。他看似温和,但那对黑色眼眸是精明而莫测的,并且他在初见的那刻毫不掩饰,也只在那刻。

这是示警,这样的人,在别人和自己之间划下了一条分明的界线,不容许肆意窥探。

所幸薛羽声也不是好奇心泛滥的人。既然对方表现得客气而有礼,没有不良企图,而且还帮她找来了她的贴身丫鬟煦儿,那她自然就该尊重主人家的意思,当位优秀的宾客了。

睡睡觉,看看书,散散步,弹弹琴,写几笔字,画几幅画,平常女子的生活好像就是这样的吧。进含笑坊之前的事,薛羽声不愿回想,进含笑坊之后,就是每天在富贵奢华的房间里学习一切要用来吸引男人的技艺,直到她名动天下。

然而,花魁的架子不是给她恣意推拒客人的,是要给那些有着更大权势和财富的男人带来满足感,他们需要用各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优越。

林林种种的人,薛羽声见得太多了,绮丽的故事,她早已忘了幻想。所以,她好像并不讨厌呆在青楼。

煦儿每天都会出去打听情况,含笑坊到底是渌州最大的妓院,这次虽然闹得过火,初时惹得刺史大人勒令停业半年,但老板几番活动下来,大概正月一过,含笑坊就又要开门了,今日已是十五。

薛羽声决定去看花灯,只要打扮平常些,画个丑些的妆便可以,再说煦儿武功还不错。她们两个,真的是很多年都没有自在地出游了。

瞅着互相的装扮,女孩们嘻嘻笑笑地出了栖凤阁,却见落云轩的主人恰好归来。薛羽声微微福身,看似风尘仆仆的男子点头回礼,双方才错身而过,又一个人晃进来,是顾显。

上次一番攀谈下来,顾显对薛羽声避之惟恐不及,这下突然撞见,倒是叫他连退两步。对自诩“爱慕天下美人”的顾显来说,这种举动绝不是怕唐突了面前的绝世佳丽,而是怕了佳丽更绝世的毒舌。

薛羽声原本没在意顾显的,但刚才顾显的那个如避猛虎的表情莫名地叫她起了兴趣,不等她出声,煦儿却先一步挡在她面前,恶狠狠地瞪着顾显。

对住在这里安之若素的当然只有薛羽声,煦儿绝不那么想,尤其这座宅第状况未明,令她更加不信任顾显。这男人,初八那日一双桃花眼笑得那么轻浮,怎么都让人觉得他救羽声小姐,其实是居心叵测!

顾显看来是只躲薛羽声,对于煦儿宣告护花使者身份的举动,他倒觉得颇为可爱,笑道。

“煦儿姑娘,你大可不必把我当采花贼来防,我顾显虽风liu,却绝不是那等会辱没美人的下流坯子。救你家小姐,纯是惜花之心。”

“哼,我家小姐我自会救,你若没有心存歹念,那天为何不是帮我赶走那些家伙,而是自己直接带走小姐?”

“那种乱糟糟的阵势,谁知道会杀出些什么家伙来,一个不小心可就会伤到薛小姐了。我看煦儿姑娘你武功很好,当时就想说还是先救薛小姐吧。”

顾显苦着脸解释,他现在对当初这个自认英明的决定懊悔万分。因为从那天开始,他知道了这世上并不是所有被救的美人都会善待英雄的。

看煦儿没话反驳,薛羽声娇笑道。

“煦儿,就叫你别学那什么武功了嘛,看我这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虽然长得也配称个绝世佳人,但就像书生最爱在白丁面前掉书袋那样,大侠当然最希望看到被救的柔弱美女对他满脸崇拜。这一来除了那身拳脚就别无所长——呃,大概也比较没银子的大侠可以白白消受美人恩,二来挣扎多年,终于得人崇拜了,真可谓守得云开呀。不容易,不容易!哎呀,顾公子,奴家见识浅薄,只闲时看过几本传奇,感觉这种人还真多呢,呵呵呵呵!”

“真的吗,小姐?那么多以身相许的故事,原来都是大侠拣了便宜。”

“娇艳如花、知书达理,官家小姐最好,再不济也要带上一份家财,你不见那些传奇里都是这么写的么?不过呀,实际上哪来那么多没脑子的大小姐带个小丫鬟跑出去乱逛的,所以说喽,不是男人们借着传奇满足自己的痴心妄想,就是侠匪勾结,先坑人再救人!”

“哦,原来如此。”

煦儿了悟似的点头,视线不自觉地瞟上顾显。

“对呀,煦儿,姐姐的话你可要记好喔!呵呵呵呵!”

在薛羽声好听得因此更可恨的笑声中,两人扬长而去,留下顾显僵在原地,犹如吃了成精的千年苦黄连。所幸这座宅子中的仆佣都是严陌瑛的管家亲自挑选出来的,看到平素春风得意的顾显如此模样,无一人明目张胆地窃笑,大门关上,便各做各的事去了。

叹口气,顾显转头看向抱着胳膊靠在落云轩门边的好友,没好气道。

“干嘛,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看热闹了?”

“我还以为应该没有人能在口舌上胜过你的。”

“真难听,说得人好像只会搬弄口舌似的!是,我没你脑子那么好使,不过至少我不会在心上人面前缩头缩尾。”

严陌瑛冷眼扫过来。

“我没有心上人。”

顾显白着眼走过他身边,径往厅堂而去。

“拜托!‘情’之一字,我可见得比你多了。”

“是见到的女人多而已。”

“那也比你好,我说又不是打定了主意要去做和尚,干嘛都老大不小了却连女人的手还没拉过?”

“是你拉过的手太多了吧,奉劝你小心点,女人怨起来可不简单!”

“——喝!你这家伙,竟敢把我的好心当作驴肝肺!严陌瑛,你就给我等着眼睁睁看美人结婚生子,自个儿却抱墙角去单相思一辈子吧!”

看着气哼哼走远的老友,严陌瑛微微一笑,负手缓步走入院中。

心上人?

顾显指的,该是兰尘吧。

那是他懂事以来,唯一在意过的女子。

可惜,也仅此而已。他不是没想过爱情,可是怎么都想不出自己会为了某人而痴狂的景象,正如那句“拣尽寒枝不肯栖”。

华灯初上,晴朗的冬夜星光璀璨,薛羽声和煦儿跟着涌动的人群随意地观赏着街景,品尝那些不会被含笑坊接纳的小吃,玩得不亦乐乎。

最后还是薛羽声走得累了,两人才弯到稍微寂静的沿河小街,双月桥静静地拱卧在河上,她们就坐在栏杆上听远处传来的那一片喧嚷。

“……小姐,你真的不趁机离开含笑坊吗?”

煦儿迟疑良久,问得有点不安,薛羽声侧过头来,笑道。

“哦,对,煦儿也已经过了及笈的年龄,再不适合呆在青楼那种乌糟的地方了。这样吧,你等……”

“不是,才不是!小姐,我是担心你啦,不管怎样,我一定要跟着你的,你不可以误会我,不要赶我走。”

声音已经哽咽起来了,薛羽声连忙安慰。

“别急,煦儿。我晓得你的意思,青楼不是久留之地,这我也明白的,绝没有误会你。”

“真的吗?”

“真的,真的,煦儿的心思,我都知道。”

煦儿这才俯身捡起刚才丢开的莲花灯,皱眉道。

“小姐,你明明看得出来,那些捧着花魁的世家子弟都不是真心的,干什么要跟他们耗费大好时光呢?倒不如我们离开,去找个清净的地方好好生活,凭小姐你的才貌,肯定可以找到如意郎君,煦儿会永远保护你们的。”

黑暗中,煦儿看不清薛羽声的表情,只是好一会儿,才听她缓声道。

“谢谢你,煦儿!可是我不想离开,我不可能过上你说的那种生活。”

“为什么?小姐你其实根本瞧不起那些什么公子少爷的呀。”

“对啊,我一点都瞧不起他们,但谁又在乎呢?连我自己都不在乎。可是跟他们周旋,总比那些从良后嫁做妾室,还要被人羞辱凌虐,或许最后连一方干净的坟墓都得不到的姐妹们要好吧。至少,因为我不是全部倚赖一个男人,所以没人敢教训我。”

“我们、我们也不是一定要嫁人啊,我会把武功练好,绝不让任何人对小姐不敬的。”

“呵呵,煦儿,别把我想象成不幸身陷污泥中的高洁君子,你会很失望的。因为我从来就不是白玉无瑕的女人,否则怎么会看到那些男人奉承的样子就想笑呢?事实上,我享受着那种戏弄男人以及他们手中掌握的权势的感觉。”

“——小姐——”

煦儿有点艰于发声,她了解薛羽声,她的小姐不是那等痴望富贵的浪荡女子。但她真的不能理解薛羽声的选择,尽管她会无条件支持。

对面有人走拢来,她们于是沉默,薛羽声淡定地仰望星空,煦儿则暗暗警戒着。来人走近,缓缓步上双月桥,最后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请问是薛羽声小姐吗?”

声音沉稳而清朗,明显是穿着男装的女人,身材修长,月光下的面容显得英气逼人。薛羽声瞥她一眼,懒洋洋道。

“当然不是,公子你认错人了。”

女人似乎笑了一下,伸出左手,一块极普通的玉佩递过来。

“薛姑娘,我家沈三爷向姑娘问好了。”

煦儿原是要拉着薛羽声后退的,怎知小姐却轻轻推开她,上前接过玉佩,细细摩挲了一遍,然后还给那女人,笑道。

“三爷这是换家丁了么,怎么没听说啊?声音可真特别哩。”

“抱歉,事起仓促,因为沈珏跟人玩剑时伤了腿,三爷担心他会误了姑娘,便派在下来给姑娘问安。这声音,姑娘可满意?”

最后一句话,清朗的女性嗓音突然变成低沉的男声,差点唬了煦儿一跳。薛羽声挑眉,了然笑道。

“原来如此,毕竟好久不见,还以为三爷忘了我呢。”

“姑娘说笑了,姑娘对三爷情深义重,三爷总感叹难以为报,且地方偏僻,没什么物产,这么多年来竟是只赠给过姑娘一盒夷人的香粉,真是惭愧。上次得空来渌州,三爷本想亲自前来拜会的,但因大老爷一向对三爷不放心,故此没好妄动,还请姑娘见谅。”

“客气了,请问怎么称呼?”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珈字,沈珈。”

“哦,沈公子。那么,这次收纳到高手了吗?”

“托姑娘的福,三爷又多了好几位得力下属。”

薛羽声点点头,优雅地站起来,拉着煦儿转身走下双月桥,只招手道。

“一切照旧,那就后会有期啦,沈公子。”

“薛姑娘好走。”

沈珈拱手相送,目送两人悠悠然转过街巷,这才转身而去,在临近街口的黑暗里,一名髯须的中年男子疾步迎上前来。

“珈,怎么样?”

“陈先生,她说一切照旧。”

“照旧?”

陈良道捋一捋胡须,沉吟道:“这只怕不妥了,虽然知道她的人只有三爷、珏和你我,但大老爷底下的人,可都是太爷培养多年的好手,绝不能轻忽。珏出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先生放心,我明白的。”

说话间,沈珈的声音早已转换成完全的男声,与陈先生交谈的同时,她的视听都处于最高警戒状态。这种接近市集上人流涌动处的地方,是最安全的,也是最不安全的。

夜已经很深了,街面上的热闹却好像会通宵达旦似的难以停止。这样可以尽情游玩的佳节,对普通百姓而言,是一年中难得的机会,欢乐因此充满生气。薛羽声拉着煦儿慢慢走在人群中,含笑坊六年,年年如此日,别人把她当精致的摆设,她把别人当廉价的瓦罐,奢华的宴会是劣质的酒,苦涩却依然能醉人。

“煦儿。”

薛羽声轻声唤着视作妹妹的纯洁女孩的名字。

“什么事啊,小姐?”

“那篇《李娃传》,你看过了吧?”

“就是讲妓女最后被封为国夫人的那个传奇么,重瑛书铺编印的?”

“嗯,就是那个。”

“看过呀,怎么了吗?”

煦儿不解地看向薛羽声,疑惑道:“这传奇可是很得含笑坊里的姐姐们喜欢呢,她们都好羡慕李娃既得遇如意郎君,而且即使天下人都知道她出身青楼,可却依然能得国夫人封诰,从此再无人敢欺。”

“嗯,是啊。”

薛羽声轻笑着点头,神色间尽是茫然,煦儿忽然认真道。

“小姐,你也可以成为李娃的,真的,一定可以。”

“哦?”

“我不是瞎说的,小姐你论才貌、行止哪里比不上那些大家闺秀?而且小姐处变不惊,才不像别的女人遇事就只会哭。”

“呵,是吗?”

薛羽声恍如朝霞般笑了出来,半晌,她才略略敛了眉眼,淡然道。

“可是煦儿,我不想成为李娃呢。”

“咦?”

“跟着一个男人,照顾他,督促他博取功名,为他生下子息,操持家业,然后等待封妻荫子,听起来很不错,真的不错。煦儿,如果十六年前一切都没有发生,那我原本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但是,没有如果,所以世上不会有那样的薛羽声。呵,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却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贤妻良母的——永远不能。”

她好听的声音如圆润的珍珠般散落在嘈杂的街市里,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哀怨的味道,反是带着若有似无的笑。然而那份笑是如此沉重,令煦儿转开了头,却还是艰于呼吸。

到底是江南,元宵的花灯都显得更细致精巧些。

或许会有人抱怨它们比不上京城或渌州的灯华美,但对初次见识这些的楚少夫人红榴而言,芜州的元宵夜却是比遥远西南边地的故乡要热闹和美丽得多。看见妻子兴奋地举着好几只花灯抢着要帮仆役们挂,楚怀郁难得地笑了出来。

有多久没看见这样的快乐了呢?

从他带红榴出现在这个家开始,争吵就不断,他和他的家人,红榴和红榴的父亲。好不容易尘埃落定了,立刻又是妹妹怀佩与萧门少主萧泽的婚事横生波澜。接着,就是对他的要求,对红榴的指责。

每天都过得如此疲倦,看着时时刻刻都小心翼翼,生怕犯错惹得母亲呵斥的妻子,楚怀郁心痛不已——那个会在南国的阳光下大笑的少女,是不是已经消失了呢?因为他的自私?

楚怀郁甚至忍不住这样想过。

可是,幸好红榴依然会笑得如此灿烂,如此让他迷恋。

在子侄辈的女孩们和姬妾、丫鬟的簇拥下,楚夫人雍容地走进枫露阁,看见正爬在梯子上伸长了胳膊的长媳,脸色顿时变得阴沉。

“你在干什么?”

看见婆婆,红榴急忙从梯子上跃下,楚怀郁也赶紧走过来。

“我,我想帮忙挂一挂灯笼。”

“那是你该做的事吗?你是谁?你是楚家的少夫人,未来的当家主母,这么没规矩,以后怎么管这个家?怎么给郁儿分忧?”

“娘,红榴她没见过这样的元宵布置,一时太高兴了而已……”

儿子的解释反而更激怒了楚夫人,她喝道。

“没见过?她没见过的东西多着呢,以后当着客人的面也这么没规矩,还跟客人说她是芫族的丫头,没见过世面吗?胡闹!”

“娘——”

“你又在这里干什么?这么大个人,还需要你楚大公子整日跟前跟后地照顾?她难道连丫头们都不会使唤?郁儿,郁儿!你既然已经成家了,就该跟着你爹多出去应酬应酬,芜州知府、映水楼,哪儿不得你这楚家大公子拜访接待?不要整天围着女人转。”

“娘——外面的事情已经结束了,爹让我进来看看枫露阁准备的情况,然后和红榴一起去接祖母。”

“那就快去。”

“——是,娘,孩儿告退。”

看见丈夫转身,红榴赶紧跟着要逃出去,才跃起一步,却想起婆婆平日严厉的叮嘱,脚步立刻顿住,低着头,小步地走在楚怀郁的侧后面,出了枫露阁。

看见他们夫妻步出门外,楚夫人不由得一阵叹气。她知道丈夫同意红榴进门的理由,那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楚家毕竟是以医药立足的,倘若后继无人,那楚家这么多年的兴盛岂不是要付诸流水了么?可是,这样行为粗野的长媳,又叫她怎么放得下心?

旁边乖巧的侄女立刻扶着楚夫人坐下,奉上了茶,一干人亦随之附和着她每日必重复的对红榴的埋怨。站在最外侧的楚怀佩冷冷地看着围拢在母亲身边的众人,回头看看外面灯火璀璨的园子,转身也走出枫露阁。她的丫鬟小珞要跟上的,被她摆手制止了。

寒冷的空气总会让人觉得清醒,而楚家的园子里当然不会种些凡花俗草,清冽的药草的香味更能除去屋子里的躁气。

沿着走廊,楚怀佩慢慢走着,人群都在往枫露阁聚集,这边倒显得十分冷清。月光下,突然传来的歌声令楚怀佩一阵心惊。待看清前面栏杆上坐着的人,她便停下了脚步。

是红榴,她晃着腿坐在亭子的栏杆上,唱着楚怀佩从未听过的歌。应该是西南芫族的民歌吧,欢快的调子,欢快的声音,在这月色下,竟带着伤感。

“你怎么没有跟大哥一起去接祖母?”

楚怀佩毫无预兆的发问惊得红榴一下子从栏杆上跳下来,她急忙规规矩矩地站好了,这才觑眼看看楚怀佩及她身后,然后回答。

“怀郁说他去叫人先准备轿子之类的,弄好了再来叫我一起去接祖母。”

“哦。”

楚怀佩淡淡地应了一声,缓步走上前去。

“你刚才唱的什么歌?”

“咦?啊——不——”

“挺好听的,是你们芫族的民歌吗?”

“——是的。”

这是红榴第一次听到楚家的人赞美她故乡除医药之外的事物,她很高兴,可是不敢流露出来,只有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楚怀佩。

“可以再唱给我听听么?我很喜欢。”

“……嗯,可是……”

拉着红榴在栏杆上坐下,楚怀佩温柔地笑着。

“放心,没有别人在。真要有谁听到了,就说是我让你唱的。”

这话倒不是楚怀佩托大,自从萧泽逃婚事件后,楚家的大家长楚茗虽没对萧门有什么举动,但对楚怀佩却极尽宠爱。这一点,楚家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楚怀佩当然也看在眼里。

楚家怎么说也是江湖上鼎盛了百年的世家,萧门再如何强,那萧泽逃婚,说到天边去也是欠了楚家一个“理”字,但为什么楚铭只是派人送了封信到南陵表示责问,就再没下文了?

当然不会是因为萧岳奉上的礼,楚家再不济,也不至于给珍宝晃花了眼。父亲面对她时的愧疚,对敢于羞辱她的那些人的惩处,对萧门一如从前的友好,足以让向来聪慧敏锐的楚怀佩猜到些许根由。

这场逃婚闹剧,是楚家和萧门的某个协约吧。父亲知道,那个萧泽一定也知道。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做了台上的戏子,而且是那插科打诨的丑——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憧憬,原来都不过是做来让人哄笑的。

张生不是她的张生,那多情只在别人的戏台上悱恻缠mian,她这里,什么锣鼓琴瑟都没有,连杜十娘也不如……

红榴终于开心地笑了出来,她抬头看着天上银色的月亮,深深地吸一口气,展开歌喉自由地唱起埋在心底的那些故乡的歌。

优雅地靠在栏杆边,楚怀佩带着柔美的笑安静地听着。

别人不知道,她岂会不知?

父亲所以会同意大哥和红榴的婚事,母亲如此讨厌红榴却没说要大哥休弃她,都是因为红榴是芫族族长的女儿啊!

因为与大哥成婚,更因为芫族,红榴的名号在江湖上异军突起。

江湖,是一个讲究资历,更看重能力的地方。

——那个对医药的掌握只可能在“妙手生春”的楚家之上的部族,可以给她提供多少走近萧门的机会呢?

药,其实也是一味毒。

萧泽啊萧泽,任你武功再高,处事再精明,可知有些东西,只要区区一点,便足以叫你在片刻无知无觉的呼吸间失去一切?

失去萧少侠、失去萧门少主、失去身为萧泽,所能拥有的一切!

红色的唇弯出更深的弧度,美丽的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在寒冷的月色下笑得异常温柔。

深青色锦袍质地华贵,式样却极简单,穿在那人身上不知道多合适,尤其他明明那么挺拔却又像是散散地站在台阶上一样。他淡淡一眼扫过人群,深秋的天很高很远,他只勾起唇角,睨着众人般微微地笑,仿佛是刚从踩着的一阵疏朗的秋风上落下,落到她的心里,从此再不能忘记——那是去年,他们南陵初见时。

那么,再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下一个让人俯首帖耳的禁制?或者,把武功废去?再或者,干脆把记忆抹去?不再桀骜脱略的萧泽啊,又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神才会知道……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二章 含笑坊

刘若风是个极高傲的人,就算此刻他已被萧门丢到一边不闻不问地软禁了大半个月,见到花棘的时候,他依然显得十分冷傲。

“软剑?倒是特别,使棍的刘家竟然出了位将软剑玩得这般出色的九公子,倒叫我有那么点儿好奇了。”

坐了半日,花棘的视线终于从手中那柄银剑转向剑的主人,被点了穴位端端正正放在座位上的刘若风。

“与你无关。”

刘若风冷漠的神色显得极为无礼,花棘不为所动,只是轻轻抖了抖软趴趴的剑,将它自然地换到右手,便转头去端起茶杯。突然,她手腕一转,在兰尘还没眨眼的瞬间,那剑倏地刺破了刘若风的衣服,竟是笔直地插进他身后的椅背,但又没有没柄而入,仅仅是贴着刘若风罢了。不过,那冰寒的剑刃离皮肤有多近,只有刘若风最清楚。

花棘却悠然地抿一口香茶,温言道。

“年轻人,要懂得礼貌。”

“——我的武功确实不如你,那又怎样?”

“放心,轻而易举就能杀死的东西,我没兴趣。”

“悉听尊便。”

“……真无聊!”

花棘微微叹口气,索然地转头看向兰尘。

“一点兴趣也没了,随你便吧。”

“哦,好的,谢谢花舵主!”

兰尘非常懂礼貌地对花棘报以感谢的微笑,抬起头来看着刘若风,很直接很平淡地问道。

“不好意思,可以请问你一个问题吗?”

“……哼!”

认出了眼前这女子就是那日当众大笑的人,刘若风愤怒地瞪视着安然站在面前的兰尘。

“要是你离开这儿了,会去找薛羽声撒气吗?”

“你……”

刘若风深深地皱起眉头,盯着兰尘。然后眉头皱得更紧,几乎是面露凶光了,还用比刚才更冻人的声音加强效果。

“我会杀了那个女人!”

“真是暴力分子呀!那,请问你在外面有没有仇人?”

“与你无关!”

“不,我想你最好还是说出来。否则要是我请花舵主废了你的武功,结果你才出门就给人砍死在大门口了,满地血腥的,多恶心啊!而且萧门正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可会吓着小孩子啊,拜托你不要摧残昭国未来的栋梁!”

瞥见兰尘那张很认真地表示关爱大众的脸,花棘翻了翻眼皮:果然少主身边还是怪人群集哩!

话说回来,她以前怎么会看走眼,觉得终于是来了个正常人呢?

这边厢,刘若风可没法这么悠闲。

“你是什么人?”

“闲人。”

“……那就走远点。”

“可是你实在太惹人讨厌了。”

很明显地,假如不是穴道受制,这会儿兰尘绝对不会仅受那点儿眼刀的乱刺了。多年未再遭人如此冒犯,刘若风的怒火烧成燎原一片。

“你跟那女人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不过是路人甲。”

“你——”

“不过原本薛羽声跟你也没有关系呀,人家没招你没惹你,是你硬要跑去搅人家的场子,还给人难堪,她没叫人乱棒打你出去,已经非常仁慈了!谁知道你竟然不感恩,怎么?难道你认为自己理当凌驾于比你弱小的人之上么?真是自私又自大,所以别人会讨厌你也是应该的!有武功的时候,别人大概不敢对你怎么样;不过你一旦失势,就等着被人往死里整吧,而且呀,因为是你自找的,所以阎王殿上你都没资格申诉!至于——薛羽声当众揭穿你是同性恋这事儿,我倒觉得没什么,随便你喜欢啥性别的人啦,双性恋,或者姐妹恋、兄弟恋、父子……呃,也无所谓,反正那是你自己喜欢,我才懒得歧视。”

——烈日炎炎,烈日炎炎啊!

花棘的眉头耸了耸,凉凉地摆手做扇风去热状。

如果人的精神力真能带来现实力量的话,那这会儿刘若风的穴道怕是早被他腾腾得足可加热这春阳的内火给冲开了,然后必定如嗜血鬼神般把胆敢侮辱他的人拘入十九层地狱——可惜,不管怎么运气,他现在都只能狠狠瞪着站在花棘身后的那个女人,连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好了,丫头,不要再刺激他啦。”

“啊?没呀,我实话实说而已,他要觉得我过分,当初就别那么做嘛。”

“呃——这么说的话,倒也不是过分……”

“所以喽,他应该感谢我才对。”

“诶?”

“你看我直言不讳地指出他性格上的缺陷,并且支持他的恋情,这不是很难得吗?我可是难得这么费心的。”

“他的感谢?”

看一眼血管几乎要爆裂的刘若风,花棘转头。

“还是免了吧,被人咒骂虽说无关痛痒,可想想还是不舒服啊。”

“嗯,倒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也挺伤人的。”

说够了,兰尘也不管刘若风灼人的目光,自顾自地端起茶杯。花棘闲闲地站起来,瞅一眼刘若风,便吩咐下属依旧将已经双眼血红的他带回偏院好生看惯,一切待遇比之从前。

“你干嘛要惹怒他?”

看着一脸平静的兰尘,花棘笑一笑,自己答道。

“因为他还是不肯放过薛羽声,所以你就故意激怒他,让他现在想杀你多过杀薛羽声。结果,就只能继续被我们软禁着。”

“……抱歉,给花舵主添麻烦了。”

“没关系,小小一个刘若风,算不得什么。不过,你为什么那么维护薛羽声呢?她是青楼名妓,你若只是欣赏她,也没必要这么做。”

花棘的笑容淡淡的,仿佛漫不经心。兰尘微微欠身,歉然笑道。

“嗯,这个,不好意思,一时激动就脱口而出了,没想到那个刘若风马上就气成那样,想改口都来不及。”

没想到?

听到那种话,正常人都会怒不可遏吧!

不咸不淡地可怜刘若风一下,花棘决定下次再审刘若风时还让兰尘旁听好了。这小丫头,人不可貌相喔!

兰尘替绿岫改了姓名,叫做“沈盈川”,名义上安排她是麟趾神医的义女。

这样最妥当,“沈绿岫”这个身份当然有用得着的时候,但目前来说,还是保密在随风小筑以内的部分人为上策。扯上韦月城,兰尘觉得很抱歉,不过因为麟趾神医类似于江湖上的传奇,这可以给绿岫增加与人交结的筹码,而就算绿岫的真实身份在不当情况下暴露,相信也没什么人可以查到麟趾神医与韦月城、与萧泽、乃至萧门的关联。所以给韦月城打了声招呼,看她全不在意的样子,兰尘也就安然地给绿岫,不,是给沈盈川加上了这个不得了的来历。

而她们那个“女帝”的计划,兰尘只告诉了涟叔,没有对萧泽讲,尽管她觉得萧泽好像在等待。

总有一天会说的吧,现在,却还不行。她与萧泽,彼此都不够信任,也许对她来说,还要更甚一些。她不能把萧泽牵扯进这样与他无关的事情里。

绿岫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兰尘又拜托萧寂筠教给她一些修炼内力的心法以强身健体,这样对她以后承担繁重的工作会有好处。此外,便是要求绿岫潜心阅读各类史籍,训练她的政治视野、处事手腕和对政务的敏感,再佐以每日到渌州城内外巡游,增加绿岫的识人与应变能力。绿岫很认真,若说从前她看书还是出于兴趣的话,那么现在绿岫对知识的吸收已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

这让兰尘不得不慎重选择绿岫取得权力的途径。

既然她当日否决了绿岫进宫的复仇方法,也就等同于她不会同意让绿岫籍由后宫女性的身份去夺取政权。因为武则天的代价太大了,而绿岫是皇室宗亲,是曾经的皇长孙南安王唯一的骨血,这个身份兰尘会善加利用的。

要想攫取那张帝座,必须握有军权,那么要让绿岫一直这么女扮男装下去,通过文或者武的科举考试,晋级官场吗?

不想涉足后宫,置绿岫于宫外人难以掌控的险境和情感纠葛里;不想煽动野心家,置天下百姓于无谓暴乱中。她要让绿岫以最稳妥的方式接掌昭国,让绿岫以赫赫功绩压倒性地成为一代帝君。

这,需要时间。可是慢慢来,不用急的,绿岫还得经过太多的锤炼。

而且她也要留下一条退路才行,一条在绿岫随时决定放弃复仇时可以安然离开的退路。复仇这种事,其实就是为了抚平心理,复仇本身不适合她,更不适合绿岫。

兰尘不再有太多时间去随风小筑,自韦月城返回麟趾山后,萧泽基本上就被工作包围。他增加了许多应酬,多数是渌州的大户,甚至是昭国世族。每到这时,他就会带兰尘以侍女或小厮的身份一起去,在商谈中也并不示意兰尘回避,让兰尘逐渐掌握到了昭国最实际的势力情况。

这令兰尘不得不疑惑萧泽是否已经知道了她的计划,但萧泽不说,兰尘也就沉默以对。两人似近似远,别人倒没觉到什么。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将近两个月,冯家庄血案的真相果然不了了之。只是渌州刺史张银忠借机调动驻军,以剿灭州内一些盘踞多年的山贼为名,真正掌握了身为刺史的军政大权。同时获得驻军管辖权的还有菘陵刺史李赣及地处京师北方的冀州刺史颜杉。

听萧泽说,由于渌州为昭国仅次于京师的重地,军队的调度权实际上是直接收归兵部的,此前,渌州刺史并不像别的部分州郡长官那样切实地拥有军政两方面的权力。而这次血案被张银忠以渌州界内贼众日益猖獗的名义上奏皇帝,因此才迫使兵部放权。

而这之中其实更有内情,兵部尚书已多年由昭国肱骨重臣宁远侯任宏担任,而目前最富盛名的军事长官除东静王沈燏外,就是威远将军冯常翼,他的妻弟则任职兵部侍郎,昭国的兵权基本上就被他们把持,至于直属皇帝的禁军军官则半数是宁远侯任宏的旧部。如此算下来,身为皇帝所提拔之心腹的张银忠无疑是在为弘光帝拿到渌州的军队。

弘光帝,他是那宗血案最大的赢家!

门路深广的含笑坊交出一笔罚金后,在一个月前重新开业,经过初八那场风波,含笑坊名气更大,生意比之从前还要好。“薛羽声”这三个字简直成了金字招牌,王公贵胄、富商名流、江湖豪客,拼上千金也只为一睹美人风采,这让兰尘决定要带绿岫去看看。

是种直觉吧,初八那日薛羽声的表现太惊人,让兰尘觉得她定然不是位普通的女性。能自己赎身却不离开青楼,能让那么多世家子拜倒在石榴裙下却做出比武招亲之举,打击刘若风时既言语毒辣,又优雅从容。这薛羽声,或许当真称得上是一名奇女子了。

而更重要的,是让绿岫可以籍机见到那些执昭国权势的贵人们的另一面,可以的话,能有所交结就最好了。

有涟叔那张苏老太爷给的万两银票,当然不愁进不了含笑坊。但临行前被萧泽知道了,他定要萧翼跟来。兰尘想了想,在萧翼同意改装成家丁且由萧泽负责此行部分费用后,四人便直奔含笑坊而去。

听从萧翼的建议,兰尘她们一踏入含笑坊大门,就直接要了一间雅阁钻进去,免了继续杵在外面受那些娇滴滴得让人毛骨悚然的拉扯式招待。

丫鬟们送上茶后就退出了,萧翼低头看看还没从刚才那番拉扯中缓过来的兰尘和绿岫,笑道。

“你们两个啊,太僵硬了,一副转身要逃的架势,会被怀疑的。”

“我知道,可是那种阵势,实在是有点消化不良。”

兰尘搓一搓胳膊,满满的鸡皮疙瘩惨不忍睹,绿岫则深呼吸好几下,这才强自沉稳道。

“翼叔,我会尽快适应的,还请你帮忙多多遮掩。”

“嗯,当然。”

话题嘎然而止,含笑坊的鸨母带着一身浓郁的香风旋转进来,丹凤眼精明地溜过椅上的兰尘和绿岫以及站在她们身后的萧翼与涟叔,便媚然笑道。

“哎呀,我说什么人物引得坊内的姑娘们这么惦念呢,果然面如冠玉,好生俊美!两位公子很面生啊,怕是第一次到我们含笑坊吧。公子们贵姓啊?”

“我们姓沈。您好眼力,我兄弟二人初到渌州,听闻含笑坊薛羽声姑娘芳名远播,特地前来,只盼得见天姿国色,聊慰平生。未知可否?”

兰尘已恢复了平时的淡然自若,说话间,她从萧翼手里接过一只精美的匣子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鸨母的眼睛为之一亮。

匣内是一挂水晶项链,材质称不上多名贵,但花样编织得十分复杂美丽,状如牡丹半吐蕊,这自然是萧寂筠的手艺,兰尘只提供了样板。想来这鸨母不会是个缺钱的主儿,而对女人来说,漂亮的饰品一般都更易得她们欢心。

“一点小意思,您见多识广,自然入不了眼。但倘若您能代为引见,我们定会奉上更不凡的首饰,想来以您这般风韵,绝对是如锦缎衬玉人,敬请笑纳。”

“好说,好说。”

鸨母一把在兰尘她们面前坐下,殷勤地倒茶,同时为难道。

“我是可以帮公子们传个信儿,但羽声她愿不愿意见客,我可说不准呐。您知道,她已经赎身了的,脾气也有点傲。今晚,她可早早就说了要休息。”

“哦,那是当然,本公子自不会如此勉强的,只烦您传信的时候,把这个转交给薛姑娘,并且最好能让她打开看看,可以吗?”

兰尘递出一卷画轴,同时将项链推过去,那鸨母笑两声,收下了,起身道。

“沈公子稍候,我这就去找羽声。”

说着,捧了项链和画轴,眉开眼笑地出去。

把匣子交给丫鬟,鸨母转出楼阁,直往庭院左后方拐进去,莲池隔离了前院的喧嚷,一栋独立的小楼静静隐没在夜色中。

“小姐今天不见客,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才进门,煦儿就冒出来,不客气地拦住鸨母,她陪笑道。

“煦儿,是这样的,有人拿来这幅卷轴,说是要送给姑娘,我看他们斯斯文文的,长得又俊,气质又清净高贵,应该是得了什么杰作想给姑娘献宝。姑娘平素不是也喜欢字画吗?看我这么赶紧的给送来了。”

煦儿不说话,却也不让开,只是警惕地盯着鸨母。这时,楼梯上传来薛羽声慵懒的声音。

“既是如此,就谢过妈妈好意了。煦儿,接过来吧,顺便送客。”

“是,小姐。”

眼见煦儿伸手要来拿,鸨母忙道。

“哎呀,我说姑娘,看人家大老远这么殷勤的给送来,你就不先看看?好或不好,也给人家个信儿啊。”

“喔?妈妈今日这么热心。”

“呃,我是看那两位小公子神采不俗,倒不是那等腌臜货色,颇似人中龙凤。姑娘要是今日错过,以后想见说不定还找不着了,岂不是憾事?”

“呵,这么不得了啊!”

薛羽声嗤笑一声,她怎会不知道这鸨母会如此替人说话,肯定是收了别人的好处。不过说得倒也有点道理,于是她招呼煦儿将那画轴拿上来,反正不满意的话,丢下去就好了。

画上是一幅秋水,苍茫的芦苇深处,一抹美人的倩影袅娜在水边,那回眸的风情,慵然而冷傲。画幅的左侧提了几句诗,字体空灵飘逸,可看出书写之人定有极深的书法造诣,但让薛羽声不禁神思渺渺的,却是那秋风般的诗句。清俊爽丽,又于高远中带着愁伤,仿佛很久很久以前那片初秋的河原。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睎。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鸨母一直小心翼翼地看着薛羽声的脸色,此刻终于放下心来,能让薛羽声这样将内心的震动形之于外,想来那两位沈公子今晚应该可以见到佳人了。

好一会儿,薛羽声才恢复成平素的慵散,道。

“妈妈,这是沈公子亲手写的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看沈公子准备得如此精美,想来也知姑娘才名,肯定是要献上自己的大作,好博取姑娘欢心的。”

“哦。”

薛羽声淡淡应一声,让鸨母原本的满心期待顿时凉了一截。还不等她再为兰尘美言,只见薛羽声收起画轴,冷然道。

“好了,妈妈,我累了,今晚不想见客。烦你转告沈公子,倘若真的对薛羽声有心,后日再来吧——可以直接到风雨台。”

说罢,薛羽声也不管鸨母还站在楼梯下,自顾自地转身走回卧房,留下煦儿毫无商量可言地送客。

鸨母只得怏怏退回雅阁,把薛羽声的反应详细地告诉兰尘他们。

“风雨台?”

兰尘微笑地与绿岫交换了一个视线。

早先已经调查过渌州的许多情况,这不定期的风雨台之约正是渌州最出名的集会之一。兰尘接近薛羽声的目的,就是希望可以得到她的邀请进入风雨台。如此,方可延揽盟友,敲开昭国权势的大门。

看兰尘没做声,鸨母赶紧道。

“公子,您别看羽声今晚没来,但公子的大作肯定让她动心了,否则不会这么快请您去风雨台的。这风雨台呀,就是渌水边一座极雅致的园子,前两年有位客人特地买来送给了羽声,能受邀赴我们羽声风雨台之约的人,可全是渌州,乃至咱们昭国都数得出名号的人物,那绝不是有钱就能去的地儿。但就算如此,还从没有人能像公子这样只呈上一幅字画就入选的呢。”

“原来如此。”

点点头,兰尘拱手道。

“那今晚就多劳妈妈费心了,来日,沈某定当奉上谢礼。”

辞别殷勤的鸨母,兰尘四人径直离开含笑坊。此刻还是热闹的时候,她们又各有所思,因此没人发现厅堂的二楼栏杆那里,被一众佳丽围绕的某人在看到兰尘从雅阁走出后,很失态地泼了杯中的美酒,瞪大眼睛。

——他没看错吧,那个穿男装的人,绝对是兰尘。

姑娘家干什么来含笑坊?

旁边的红衫女子注意到了顾显的视线,跟着看下去,然后有点酸溜溜地道。

“哎呀,是新来的两位公子哩。好清俊的人物,可惜只慕羽声姐姐的名气,对我们这等庸脂俗粉根本瞧不上眼。”

听到某个名字,顾显的眼睛抖了两抖,才漫不经心道。

“哦,是来找薛姑娘的呀,那怎么这么早就走了?”

“肯定就是羽声姐姐不见呗!公子爷你不知道,我们含笑坊的薛羽声可不是谁想见就见得到的。上次有个南陵来的富商,真是捧上了一座金山咧,可羽声姐姐说不见就不见,愣是连个影儿都没给那富商看到。”

这件事顾显知道,正好是在他回家期间发生的。得知后,顾显不由得一阵感叹,幸好他善于欣赏各种各样的美人,否则只怕会跟那富商一样下场。薛羽声对男人,尤其是迷上她的男人,可不会客气。

温柔应着红衫女子的话,顾显目送兰尘她们离开。想了想,便笑容满面地暂别众美女,下楼找到鸨母。

“我说杜妈妈,您是不是捡到金元宝了?”

对这个说话向来极顺耳又笑容亲切的英俊年轻人,鸨母很有好感,不过事关钱财,鸨母认真地疑惑道。

“怎么这么问?哎呀,顾公子,难道你丢了银子?”

“当然没有,只是才一会儿没见,杜妈妈你顾盼神飞,看来光艳照人啊。”

“胡说什么呢,敢拿我这老婆子开涮儿。”

鸨母虽是斥语,但眉眼笑弯的样子明显是很享受顾显那番话。

“我可没说假话哟,杜妈妈当年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如今说风韵犹存还是谦词了,只不过先前没看见你这么开心的样子罢了。怎么,刚才那几位客人出手特别阔绰吗?所以我才问是否捡到金元宝了嘛。”

“真是贫嘴。”

鸨母掩嘴而笑,却笑得十分真实,她微微叹道。

“几十年下来,我哪里还会缺钱到会为了客人给的那点碎银子乐到心花怒放?公子爷你也太轻贱妈妈我了。我不过,不过是太久没收到别人送来的首饰而已。就算是到了这个岁数,女人终究还是爱美的,何况我大半生都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漂亮女人的青楼里度过,即使那挂水晶项链并不名贵,但它很美很美,美得就像从前……”

看着面前神色飘远了的女人,顾显轻轻一笑。

“妈妈,我一向觉得,并非只有年轻女孩才美丽。”

“——你可真是个怪人!”

“呵呵,也许吧。”

“说来我早就奇怪了,虽然不知你到底是哪家的公子,但我这双眼睛也算阅人无数了,你绝非寻常人家出来的。可是像你这样的人物,到我们含笑坊来一般都会首先去找羽声,你却连提都没提,你不可能不知道羽声。”

“这很正常啊。我只享受温柔美人恩,太强势的女子,就算美到旷古绝今,我也敬谢不敏。”

“公子爷见过羽声?”

“算见过吧,正月初八那天,薛姑娘可是出语惊人哩。”

鸨母脸上闪过笑意,道。

“呃,羽声有时候是有点口无遮拦啦,不过越是带刺儿的玫瑰,往往就越香艳,不是吗?”

“大概吧,毕竟薛姑娘的行情还是一日高涨过一日啊,刚才那些人,不又是直奔她这位花魁而来的么?如何,美人召见了没有?”

“没呢,羽声早说过今儿个不见客的,但是也不知那位沈公子送上了什么书画,竟然令羽声直接邀请他们去参加后日的风雨台之约哪!”

“哦,风雨台之约啊。”

顾显低喃着,也许他今天可以去向某人邀功了。

没办法咧,自个儿的老爹虽说是威名赫赫的齐国公,但对子弟向来管得紧,尤其他这个深受祖母宠爱的么子,手中的银钱其实总是少得可怜哩!想赠给美人些许礼物,都得东挪西凑的,好不凄惨!

哪像那严家二公子,经营着昭国数一数二的大书铺,富翁啊!

不宰他宰谁!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三章 风雨台之约

风雨台位于渌州的东边,坐北朝南,在三层高台之上面向汤汤渌水,俊丽萧然,真有蕴蓄风雨之势。台下则是一片蓊郁的牡丹园,这时节,花正含苞,只略有几朵开放的,那等华美气象,让人不禁想象其满园盛放时的似锦繁华。

今日受邀来赴薛羽声这风雨台之约的有二十人,王孙贵胄才子墨客,有那等文雅的,也有那等粗豪的。在主人举杯示意饮宴开始后,众人便闲散下来。

这是惯例,薛羽声不会规规矩矩地跟他们赏诗论文、品字观画,那是闺秀的雅集,不适合这满园牡丹般肆意灼灼的薛羽声,不适合高临渌水的风雨台,大家都知道。时辰一到,风雨台便不再开门迎客,而薛羽声则会拈出个题目给赴宴之人,是否答题却随各人的便。总之,当宴会正式开始后,这整个园子都是席筵,想坐想卧想辩论军国大事想跟美女聊天,全部悉听尊便。

跟年前在翡园里举行的苏家大小姐苏寄月主持的茶会真是完全不同。

那对来自京城的贵族夫妻邀约的都是出身渌州名门的公子、仕女们,上流社会该讲究的规矩一样没缺;薛羽声这儿却不乏寒门俊杰,以及她请来的那些只卖技艺的歌姬舞女,在这园子里,散漫得恍如郊野游春。

所以兰尘早早选定了栏杆边的软榻,拣了几样精致点心歪在那里,一边享受春风拂面的舒适,一边打量着众人。至于薛羽声出的题目——咏朱砂牡丹,兰尘倒没多少兴趣。

自恃身份的人绝大多数是不会主动与“沈兰尘”这样的无名之辈攀谈的,兰尘也乐得清闲。今天萧翼当然跟来了,不过他得和涟叔一样呆在园外。

宴饮已过去一个多时辰,绿岫的交际看来亦颇有成就。她本就身材高挑,长相美丽,又经过萧寂筠精心打理,男装扮相显得十分高贵温雅,这使她能比较容易地接近那些人。而进一步的结交就得看绿岫自己的能力了,没有显赫的身家背景为支撑,绿岫必须让这些人真正赏识自己。

所幸,她从来不是个扭捏的孩子。

只是兰尘的观察没多久就被打断了,一名琴师走到她面前。不太算在预料之外吧,这琴师她早认出来,初时却很是吃了一惊,是严陌瑛。

严家二公子,智冠昭国的天才,重瑛书铺老板,风雨台的琴师?这个人的身份还真多,他到底有多厉害?诸葛亮那样的人么?

这个……大概有一半是那样的吧,至于另一半嘛,兰尘直觉,严陌瑛是肯定不会呕心沥血地给某人写《出师表》的,他绝对是断然挂印而去的那个。

对方直直地站在面前,让兰尘再不能忽视,她便略略昂起头,淡然笑道。

“敢问先生有何赐教?”

“在下严陌瑛,不知兰尘公子可还记得?”

听他微微重音点出“公子”二字,兰尘十分完美地回礼。

“自然记得,当日翡园苏寄月夫人的听雪阁之会上乍闻严二公子大名,叫兰尘好生惊奇呢。”

严陌瑛微微一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道。

“一般人若着实惊奇,应该会去重瑛书铺探访的,兰公子却是再未出现,倒叫在下纳罕不已啊。”

尽管他们处在角落位置,但严陌瑛谨慎地没有点出兰尘女性的身份。

“没什么怪的呀,只是我的好奇心不太重而已。况且我与严公子其实仅仅比陌路之人近一点点,我更不会好奇心泛滥到如此地步,那只会无礼地搅扰了严公子的生活吧。我很有自知之明的。”

“呵,的确,我们顶多点头之交,在下冒犯了。”

“公子客气。”

兰尘淡淡笑着,心中兀自计量是否该闪人时,严陌瑛眸光扫过,又道。

“上次兰公子拿来的五篇传奇均已面世,‘锁玉屑’名震昭国,如此盛事真可算百年难得一见,大家都意犹未尽。兰公子当真就再不愿抄录更多精彩传奇,以飨世人了么?”

“这个很抱歉,那日之后,我原也有意再抄写的。但严公子,你应该知道吧,近来出现了很多模仿那五篇传奇的作品。”

“是这样,可是没有一篇能超越你那五篇。”

严陌瑛不能理解兰尘的意思,想了想,兰尘道。

“依你看,我所提供的这些传奇会是昭国人写的吗?”

“……以文笔、风格来论,我不认为它们会出自燕、西梁众国,可是听你的意思,好像它们并非出自昭国人之手。”

“老实说,严公子,这些传奇是非常非常遥远的另一个国家的传世经典文学作品,与昭国文坛没有任何关系。而从昭国目前的传奇写作水平来看,各方面条件俱已成熟,差不多就要迈入其繁荣期了,不朽名作呼之欲出,但我所提供的这批外国文学却似乎打扰了昭国文学的发展。”

“此话……怎讲?”

“昭国文学要模仿,也应该是模仿自己的经典。”

愣了好一会儿,严陌瑛才缓声道:“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人呢?兰姑娘,你真的是萧泽的丫鬟吗?”

“当然,我要是不干活,可会被逐出去的,我才不要饿死街头。”

“……谁家的丫鬟会穿着男装来赴这薛羽声的风雨台之约?”

“当然是只有我家公子的丫鬟啊!他是江湖客,没那么多无谓讲究的。”

兰尘笑笑,慢慢起身欲告辞。严陌瑛也不阻拦,只问。

“我可以成为你愿意深交的人吗?”

“应该不太可能吧,我们连攀谈的机会都没有。”

“若是有呢?”

“……我不知道,也许吧……”

说罢,兰尘不再停留,大步出了风雨台,步下台阶,缓缓走进含苞初绽的牡丹丛。严陌瑛仍坐在高台之上,俯视的目光圈定兰尘,嘴角慢慢含了极浅的笑意。他知道兰尘是个可疑的人,冯家庄未结的血案,冯绿岫,沈盈川,密卫与皇帝,还有十六年前——“沈”是昭的国姓,那个男装的绝色少女是什么人,严陌瑛大致能猜到一点了。可是,他不想为此避开兰尘。

此时,一直慵然地靠在主座的软榻之上的薛羽声轻轻打了个呵欠,扶着精神很好的煦儿站起身来,优雅地走出风雨台。

初次见识到如此规模的天姿国色的牡丹,兰尘颇为感慨。在她那个古老的国度里,牡丹曾经是一个梦幻般的王朝梦幻般的追忆,而在这个昭国,牡丹还只是一种美艳的花卉,还没有凝聚起盛世芳华。

缓缓走过花丛,循着鹅卵石随意的铺设,兰尘走进园中邻水的小亭,靠着栏杆伸了个懒腰。

这园子可比随风小筑华美多了,但如此美景到底是别人的地盘,总不自在。呃,虽说随风小筑也非她的疆域,可住惯了,即使对兰尘这样将空间区分得非常明确的人来说,那层隔阂也就没那么明显了。

人真是惯性超强的动物!

留下煦儿在亭外几米远的地方充当山门,薛羽声步履慵然地走近仿佛是处于发呆中的兰尘。不过,在薛羽声踏入亭子的时候,兰尘回过头来。

“真巧啊,薛姑娘也是来赏这落花流水的么?”

露出明媚的笑容,薛羽声优雅地在椅上坐下,道。

“应该不能说巧吧,我是特地来找你的。这风雨台迎客也快三年了,沈公子你可是第一位赴宴的女人呢,也是第一个带大美女来风雨台的人。”

“……薛姑娘好眼力。”

称赞不咸不淡,兰尘细细回忆着绿岫的装扮和表现,虽未易容,但“沈盈川”的温雅贵公子形象应该说是很成功的,哪里露出破绽了吗?

“你,我记得;她,一半是直觉。”

“记得我?因为初八那天?”

“对。”

“记忆力真好!”

这称赞是完全真心的,兰尘的外貌绝非出众,能凭两三个月前的匆匆一瞥而记住她,薛羽声的识人能力非同一般。

“没那么厉害,那天你的表现十分惊人啊。”

被真正语震四座的人这样说,感觉还挺奇怪。眨眨眼,兰尘正想问花魁小姐是否觉得被她女扮男装的拜访冒犯了时,薛羽声道。

“那首诗是你写的么?”

“……《蒹葭》?”

薛羽声点点头,兰尘看着她。

“不,不是我写的,可是我觉得它很适合你。”

“适合我?呵,你敢说我还不敢接受呢!既是身处风尘,我也不在乎什么,只是有时候脾气上来了,倒也见不得玷辱那样一首清俊的好诗。”

“不会的,耳闻加上眼见,我相信薛羽声不是庸脂俗粉。”

那张绝世容颜上的笑容蓦地深刻了许多,薛羽声眯着眼睛紧紧望向兰尘。

“耳闻?眼见?你相信什么呢?渌州无人不知我薛羽声早已从含笑坊赎身却不肯脱离妓籍,这样执迷于男人和钱财,如何不是庸脂俗粉?不对,应该说,是比庸脂俗粉更不堪。”

“善与恶并非永远界限分明,而要评价一个经历过风尘的人,更不可以一言蔽之。人都有过去的,没有谁一开始就是满身污浊,至于是为了什么陷进这团泥淖里,我不知道,也不愿打听,因为我没有那个权力亦没有那个勇气去窥探别人的伤疤,对人,我只选择相信自己的感觉。而且其实我认为女人执迷于男人和钱财绝不是万恶,且不说饮食男女原就是生活最基本的一些东西,再者,毕竟在这个国家里,女人大多数都是依附于男人的,不管是青楼妓女,还是闺秀贵妇,都一样得用心抓紧男人和钱财,方能保证生存。”

“呵,倒看不出小姐你这么能言善辩?可惜,怎么会一样呢?轻浮与忠贞,怎么会一样!”

“认真来说,的确是不一样。我也没有愤世嫉俗的必要,只是比较倾向于认定,做同样事的人,不一定有同样的心思。也许别人有理由说你轻浮,但我没有丈夫被你抢走,没有兄弟为你耗尽家财,没有儿孙因你成浪荡子,所以我可以为初八那天你的表现而欣赏你——没必要对一个自大的男人客气!”

薛羽声的笑容渐渐缓下来,她抬手支起头,愉悦的声音分外动听。

“会说这种话的人,想来只有两种,要么出身青楼,要么来自江湖——真正的江湖。你是哪一个?”

“抱歉,本人就是布衣百姓而已。”

“我要如何相信呢?连名字,沈兰尘,沈兰尘,我有点好奇,能从这三个字里推出你真正的名字吗?”

“姓兰,名尘,我叫兰尘。人如其名,是那种微尘般的小人物。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虽然对薛羽声的印象很好,但兰尘素不易与人深交,她习惯礼貌地点到即止。看着兰尘淡淡的笑容,薛羽声良久才曼声道。

“那么,我就相信吧。”

“谢谢!”

“不客气。”

薛羽声轻轻点头,慵散地伸手折下栏边一朵半开的白色牡丹。

“如此算来,你们来我这风雨台的目的亦不可说了?”

兰尘想了想,略歉然笑道。

“也不是不可说。我们,是想结识朋友,薛姑娘的风雨台之约闻名遐尔,我便斗胆借用了这个场合,还请见谅。”

“她是大家闺秀么?”

“你说盈川?这个……嗯,应该说是家道中落吧。”

“哦。”

薛羽声微微挑眉,那模样极是妩媚,颇有“名花倾国两相欢”的韵味。抿一抿嘴唇,她轻笑道。

“你们两人,真是奇怪。”

“为家计所迫,只得如此行事。”

“不,不是这个。”薛羽声摇头,看着兰尘道,“我好奇的是你们两人,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呢?”

“姑娘方才不是说相信了么?”

“是的,我相信你是布衣百姓,但那不代表你们就普通。怎么说呢?她,沈盈川,温和有礼,带着些贵气,带着些魄力,很耀眼,假以时日,倘若以这身男装处世,她定然可以成就一番事业;但是你……你似近而远,似远而近,好像总隔着这么一条溪水的距离。”

“呵,因为我没有盈川的魄力……”

一朵朱红色牡丹突然疾射而至,猛地撞上栏杆,花瓣娇艳地碎了满眼。

兰尘忙抬头看去,只见煦儿静静站在亭外的花丛边。那头的鹅卵石路上,绿岫正缓步走来。

“煦儿,请沈二公子。”

薛羽声很自然地吩咐,对那朵碎在面前的花视若无睹。兰尘明白了煦儿的身手,便从善如流地沉默,等待绿岫。

“大哥,薛姑娘。”

绿岫标准地使用了贵族男子的礼节,兰尘拉着她坐下,道。

“盈川,不必再这样了,薛姑娘已经看出了我们俩的女子身份。”

眉峰一拧,绿岫仅露出几分惊诧的表情。

“姐姐,应该不是我们扮得很假吧?”

“不是。我与薛姑娘在大年初八那日的比武会上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薛姑娘记忆好,竟还认得。所以连带的,她分析盈川你肯定也是女扮男装。”

“原来如此。薛姑娘,我们冒犯了,还请见谅。”

兰尘的目光从绿岫脸上移开,这孩子进步很快,举手投足间已显得非常沉稳。

“没关系。”

薛羽声慵然回话。

这一来,气氛倒有点尴尬了,三人没有话题可聊。

“我想,你们最后的目的,应该不是为了复兴那所谓落魄的家族吧。但是不愿让我知道的事情,我是不会打听的。我只是邀请你们,含笑坊和风雨台,倘若有意,薛羽声随时敬请上座。”

说罢,在兰尘的道谢声中,薛羽声袅袅地出了亭子,带着煦儿隐没在花丛中。这边,兰尘跟绿岫对视一眼,便默契地起身,跟着离开了风雨台。

萧翼骑着马走在前边,涟叔驾马车跟在后面往渌州城方向驶去,不紧不慢的速度,简朴的车马,他们普通得难以引起任何人注意。

兰尘撩开帘子看了看外面,马车刚刚行过东与北的岔路口。前些日子,因为燕国的太子曾有挥师南下之举,渌州那条往北经雁城通向燕的商道萧条了不少。

“这薛羽声……她很特别呢!”

绿岫沉吟半晌,突然给出了这句评语。

“哦?怎么特别?”

“她为什么要举办这个风雨台之约?”

“青楼名妓召集聚会,也不算特立独行吧。”

“类似的茶会,多少都还是谈诗论画,主人即使不是中心,也该有个主要人物。她的风雨台却任由宾客围棋品酒,那个诗题,只是列出来而已。”

“这大概就是她的特色吧。薛羽声不是大家闺秀,以她的性子,想来也不会附庸风雅。”

兰尘的解释只是让绿岫微微蹙起眉头,她想了想,转开话题。

“姐姐,那严家二公子为何会以琴师身份出现在风雨台?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薛羽声的裙下拜臣。我倒觉得,他……”

绿岫皱紧漂亮的眉尖,略有迟疑。

“你觉得他怎么了?”

“……他像是冲着姐姐你来的。”

“啊?”

“真的,从我们一到,那严陌瑛就总是看着姐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姐姐你太悠闲,只拨空睁了一个眼睛看我跟别人应酬。”

兰尘瞅了瞅单听语气完全不见怨意的绿岫,辩道。

“唔,别见怪嘛,绿岫。我有几斤几两重你已经很清楚,交际方面我真的不行啦,还是站在旁观的立场上,我才有能力稍稍统筹一下全局。”

“这句话,姐姐你说过很多遍了,我明白。”

绿岫轻轻叹口气,转头直直看着兰尘,道:“可是姐姐,我认为你并不是不擅交际,而是你不喜欢,所以在可能的时候,你都会选择远离。正像姐姐你说你缺乏谋略的能力,但从去年你两次救我于那张衙内之手,到今年你助我夺取帝位的所有安排都显示,姐姐是有能力谋划的——我希望姐姐可以更投入,我不会放弃。弘光帝,我要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拿到他的帝位。”

愣了足足好一会儿,兰尘倏然笑道。

“我说过帮你,就定会做到。这你大可放心,我不是那等有闲云野鹤品质的人物。”

“可你也没有追名逐利之心。”

“不,怎么可能没有?我又不是圣人。只是……记住这句话,绿岫,性格决定命运。世上从不缺少聪明人,但成事者稀,因为才能无法弥补性格上的不足。有能力,却无法驯服自己善尽这能力的人,等于没有能力,甚至还会让他的本领变成自戕的匕首。”

“姐姐认为自己是无法驯服自己的人吗?”

“对,在这一点上,我最了解自己。”

“……那么在皇帝这里,能力与性格,到底怎么样才算好?将相将相,帝王难道在各方面的能力定要超出于将相之上吗?这——很难。”

原本娇美的脸庞因为数月来的男装打扮和此刻严肃的神色而颇有几分英气,再假以时日,那股子威仪定然会像太阳散放的光亮一般耀眼,让人不敢逼视。

华贵的冕旒,明黄的龙袍,当绿岫以帝王的姿态站上这昭国至尊顶点的时候,会是怎样煌煌的一页历史!

——这可真让人遐想!

呵,有点矛盾,她还随时准备着退路啊!

兰尘不由得退开身体,背部直抵上左侧的车壁,她看着绿岫,然后微笑道。

“绿岫,你比我想象的更坚定,更有海纳百川的气度。这很好,身为帝王的人,其实不需要多么精于行军打仗,或者多么善于出谋划策,那是臣子们的权力与职责。帝王最要紧的,是会识人,会用人,会把才干、品行各异的臣子安排得当,发挥他们的能力,平衡他们的势力,笼络住他们的心。明君必然是由名臣拱卫的,驾驭臣民比指挥两军交战难得多,也复杂得多。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句话说来轻松,要践行,却不比登天简单。”

“是的,姐姐,我知道的。”

绿岫只是轻轻一笑。

这些道理,她已从兰尘多次讲述、评价的那些异国历史中深深地记住了。

一如既往的,风雨台在黄昏的时候,就只剩薛羽声一人在高高的楼阁之上望着滔滔江水了。

不过今天,在她也打算离开的时候,煦儿带来了客人。

依旧一身俊雅男子装扮的沈珈拱手为礼。

“今日之事,沈珈代三爷谢过姑娘。”

“多礼了。沈公子这时候还来找羽声,有什么事吗?”

薛羽声问得直接,沈珈也不拖泥带水。

“今日席筵上的那位琴师,敢问姑娘是从何处请到的?”

“他自己要来的,我没问过他的名字。怎么,是不得了的人吗?”

“的确是不得了的人。如果我没有认错,他应该就是掌管玉昆书院的礼部尚书严赓的二公子——严陌瑛。姑娘应该听说过这个人吧。”

沈珈看着薛羽声,平淡地陈述。

这个名字还真是让薛羽声愣住了,好一会儿,她才极为粲然地笑了出来。

“哦——哦,竟然是那个智冠昭国的严家二公子啊!呵,我这风雨台今日可受宠若惊了呢!”

真的是很久很久都没听到“严”这个姓了,小时候,当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尽管她们已经是朝不保夕,可是每个夜晚,身体越来越瘦弱,咳嗽越来越厉害的母亲都会提到“京城严家”,那似乎是她们在这个漆黑的世界里仅剩的希望。然而母亲终于在瘦成一把干柴的情况下死去,从那以后,大概就只有她才知道遥远的京城里曾经有过一户姓薛的人家吧。

只有她知道,曾经有个薛姓人家的孩子,是与大名鼎鼎的玉昆书院严家有过一段指腹的婚契的。

虽然那婚约不过是当年午后的戏谈,假如十五年前薛家没有垮下,也许偶尔还会有人拿来调侃。

“据我所见,严陌瑛今天只与一位叫沈兰尘的少年公子有所交谈。这两个人,姑娘可有什么线索吗?”

薛羽声摇摇头,轻轻笑着。

“沈兰尘是我的客人,她前天去含笑坊送给我一幅画,所以我才邀她来风雨台,至于她到底是什么人,我却是不知道。严陌瑛我勉强算认识,初八那天救走我的人是他的朋友,过后的几天,我就住在严陌瑛那里。怎么样,需要我告诉你严陌瑛的宅子吗?”

沈珈想了想,道。

“那就烦请姑娘告诉我吧。不过严陌瑛乃稀世之才,既是避居于此,我们不会冒然打扰。要等请示过三爷后,再做决定。他若是再来拜访姑娘,姑娘也只当沈珈没有问过这回事就好了。”

“放心,我知道。”

这天晚上,薛羽声直到渌州城要关闭城门的那一刻才自风雨台返回。热闹的街市已经变得冷清,只有那一条花街灯火辉煌,欢闹声阵阵如潮,讽刺般地逼退了春夜的孤寒与料峭。

她们从侧门走进含笑坊的后院,宽阔的庭院隔开了前面的含笑露与后面几栋独立的小楼,一般不会有客人来这里的。薛羽声便叫煦儿使轻功先回她的小楼,叫丫鬟备好热水,她自己就着月光慢慢地走着。

“扑嗵”的声音在这样安静的地方,便会显得十分响,更别说紧接着的争吵了。一男一女,在这种地方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但薛羽声来不及回避,因为其中一人恰好朝她这边躲过来。

——是那个爱显摆自己温柔的家伙!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四章 来自北燕的皇子

虽然知道含笑坊是薛羽声的地盘,但作为渌州最大的青楼,仅靠薛羽声一人,含笑坊又如何立足。所以不管是美貌,还是技艺,薛羽声之外的女孩们都足以吸引顾显在此流连。

只是他没想到除了兰尘,还有女子敢闯进含笑坊,并且是身着女装,并且是在这样的夜晚,并且是独自一人。这就难怪他没有防备地被抓个正着了,可是好死不死地却又撞见了薛羽声。

这里离她的小楼已不远,看见含笑坊被惊动的护卫们已经过来,薛羽声快走几步穿过这场骚乱。这时她才注意到,跟那家伙争吵的女孩子,竟是异国人。

护卫们追了上来。

“薛姑娘,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你们是说一个西域女子吗?她跟着一个男人往那边跑了。”

“多谢薛姑娘。”

领头的护卫随即转身,指挥属下们朝薛羽声所指的方向追过去。

顿一顿脚步,薛羽声顺着小径回到自己那栋独立的小楼。才打开门,就看见三个人影楼上楼下地飞得好不热闹。若非这是她的住处,那“吭哩哐啷”的声音早把含笑坊的护卫们招来了。

“——煦儿。”

薛羽声轻唤出丫鬟的名字,如预料般,煦儿立刻带着一阵风落定在她面前,一幅誓死护卫的架势。另一边,那个被追逐的家伙终于得空落定在栏杆上,一脸无奈。还有那位明艳的西域小美女,充满活力地站到他身边。

往旁边让了让,顾显先面对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他展开攻击的人。

“煦儿姑娘,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可真爱记仇啊!”

“少废话,你来这里干什么?”

“只是来躲一下,不信你问你家小姐。”

“要躲就去别处躲,别来污了我家小姐的眼。”

叹一口气,薛羽声从煦儿身后走向桌边。

“好了,煦儿,是我叫他们过来的。”

“小姐……”

“帮我沏壶茶吧。”

尽管双眼还是警戒地瞪着顾显,煦儿却没反驳地照着薛羽声的话去沏茶了。顾显这才松口气地从栏杆上跳下来,抱着胳膊远远站在窗边。

薛羽声看看亦步亦趋地紧跟着顾显的少女。

“含笑坊不是外边的女孩子能乱闯的,你先呆在这里,再晚一点我会叫人送你出去。”

“我不要!”

高分贝的拒绝让顾显一阵头疼。

“迦叶,你太冒失了!姑娘家是不能来这里的,就算你不是昭国人也一样。”

“要是我不来这里,怎么找得到你?你这个毁约的家伙!”

“——根本不存在什么毁约啊!迦叶,我说过了,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民族的风俗,无意中接下的东西,怎么能算是缔结了婚约呢?”

迦叶抿紧了嘴唇,漂亮的蓝眼睛里泪光闪动。

“可是,可是你那些天,干嘛对人家那么好?”

“我……”

深悔自食恶果的顾显第无数次地深深叹息。

“——对不起,我这个人对美人都是无偿地温柔对待的。”

淡淡地在一旁看戏的薛羽声撇了撇嘴,煦儿则是露骨地表现出鄙夷。迦叶握紧了拳头,瘪瘪嘴,终于“哇”地大哭了出来。

“呜呜呜,你这个花心的大坏蛋,人家已经跟哥哥说过要跟你结婚了啦,族人们也都知道了,大家都说要准备婚礼了,你竟然、竟然……呜……”

顾显满头大汗,活泼真纯的迦叶当然惹人喜爱,可是结婚就得另当别论了。先不管他家人会怎么想,他对迦叶的温柔是一直保持在亲昵之外的,怎么这样也能成为结婚的理由啊?

“你的狩猎范围还真是广啊!”

凉凉的嘲讽以着猫一般的慵懒轻松出口,顾显顿时乏力。眼前这位已经头大了,后面那位……舌头根本就是带着毒刺!

“明明长得也算‘地灵人杰’了,怎么就这么只可远观呢?连什么人可以玩风liu,什么人必得玩纯情都分不清,唉,如此眼力,还敢夸口‘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啧啧,下流不风liu的所谓公子,真是越来越多了!”

顾显脸色一阵青白。

“哦,对了,这位公子,我这屋里的东西是因为你的到来才打破的,请别忘了放下足够的银子再走。煦儿,注意送客。”

“是,小姐。”

无聊地打了个呵欠,薛羽声决定上楼休息了。

果然只是个性好渔色的家伙!表现这么逊,会跟那个大名鼎鼎的严陌瑛成为朋友,估计只是因为家族间的来往吧!

那座京都里世家新贵无数,这种膏粱子弟,也就只会流连酒色之中而已,谁会知道他的名字——名字?算了,不知道也罢!

一切都已与她没有关系。

燕南没有想到父皇真的会同意他前往昭国,但却是在他新立的太子弟弟兴兵攻打昭国边境要塞之后的现在。

父皇甚至没告诉他来昭国的目的,只说到了渌州就知道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太子的举动实际上是父皇默许的,燕南猜测得到这一点,可理由是什么?

虽是几个月前才策立的太子,然而要建立储君的威仪,本来也不急在这一时。何况因为储位之争,燕国国内刚经过几大贵族间互相咬噬的混乱,此时自身尚未稳定,却对昭国动武,实在不算明智。

父皇一生都在跟昭国的对立与和解中度过,怎会不知这一点?还是说,父皇其实另有打算,所以才派他去渌州?

“启禀公子,渌州到了。”

车外传来属下的声音,燕南挑开车帘,巍峨雄壮的渌州城楼霎时映入他的眼帘。以碧蓝天空、滚滚渌水和苍苍平原为背景的这座城市,让久已听说渌州之盛的他半晌无言。

繁华整齐的街道,富足的商品,熙熙攘攘的人群,这就是渌州——昭国的商业之都,一个让燕国首都燕京都要为之失色的城市。

这天晚上,燕南终于明白了父皇要他来昭国的原因。

燕昭争战多年,双方的探子互为渗透,但相较于燕国的单一和狭窄,昭国的探子在燕国潜伏得更广,隐匿得也更深。这让燕帝深为忧虑,他在多年前开始命人培养适应昭国普通环境的探子,现在,站在燕南面前的就是这批人。

他要熟悉这些人,籍此真正地熟悉昭国。

北燕是不可能再退回到游牧型国家的。既然普通百姓们已经接受了农耕所带来的安定,而北燕的贵族也品味到了昭国的享乐方式,那么北燕的未来必然要与昭国紧紧联系在一起。

这是燕帝登基十七年后的选择,亦是他要托付给燕南的重任,决定北燕今后之国策的重任。

至于另一层用意,燕帝说得十分隐晦,不过燕南立刻就明白了。

除非有大过,否则父皇绝不会轻易废掉他犹豫多年才册立的那位皇太子二弟,但是四弟和贵妃那里,辛苦多年,怕也无法就此拱手相让。比起昭国,北燕的贵族本就享有更多的权力,一旦这两方对立,且不提向来敌视本国的东月国及北方各民族,北燕自身也必须避免可能引发的这种动乱——避开最敏感的这段时期,保留他手中的兵权,父皇是想让他日后成为皇太子最大的筹码吧!

这也不错,至少将来他不会被怀疑与四弟曾过于亲密。

属下们已经散去,在渌州,燕南将会被称为“晏公子”,身份是来自北燕的中等茶商。一切都已安排好了,但危险仍是无处不在。除了昭国官府,燕南还必须小心昭国庞大的民间力量,他们都不止是握有金钱和人力而已,比如商业网络严密的苏家,比如武林泰斗萧门。

太子已经退兵了,燕昭两国的商贸不久就会全面重开。燕南在渌州街头闲逛,如所有初到昭国的异国人那样,微笑着对昭国的富庶报以惊奇,不让人看见他眼眸深处的冷静。

到渌州的第六天,燕南结识了一名奇特的女子。

算得上有几分清丽却绝不夺目的容貌,淡青色的简单衣裙,在锦绣街春日花团锦簇的光艳中,那女子显得极为普通。反倒是与她同一桌的男子以俊雅的相貌和淡远的气质吸引了人们的目光,至于衣着,虽不见多华美,却也看得出来那是上等的丝绸。

他们就坐在燕南侧面,最初燕南只是扫过他们而已,不过这两人的谈话还真是出乎燕南的意料。

对严陌瑛来说,会遇见兰尘是一定的事。因为自那日风雨台别后,他就派人密切注意着萧门的几个出入口,只要兰尘一出来,他马上就可以得到通知。

兰尘今天原是要与绿岫汇合,陪同她去拜访一个叫曹峻的人。

参加薛羽声风雨台之约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曹峻是昭国刑部尚书的长子,此番来渌州既是访亲,更是奉父亲的命令外出游历的。那天在风雨台,曹峻与绿岫相谈甚欢,经由他介绍,绿岫识得了不少才俊。

其实,现在不须兰尘陪伴也可以的,只是兰尘觉得,她需要为绿岫选择一个专业的军师了。

不过,既然被严陌瑛堵到,兰尘突然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个在未来可能会极有用的阵地。所以,她改主意了。折转方向,兰尘跟着严陌瑛走进茶楼。

“兰姑娘看过多少我昭国的传奇?”

“没看多少,我没钱买书。”

理所当然的答案让严陌瑛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拈起茶杯。

“我可以送姑娘一些看看,虽说比不上姑娘给的那五篇精彩绝艳,却也有几分独到之处。”

兰尘想了想,婉拒道。

“算了吧,多谢严公子一番好意,但我可不过是个小小丫鬟,岂能一天到晚抱着传奇看?我家公子不会乐意养米虫的。”

严陌瑛带笑的目光转向窗外,这里是二楼,往左边看去,萧门那片广阔的宅子被一道高墙围住,外人莫知深浅。

“——你是萧门的人吗?”

“不,我只是卖到萧门做丫鬟而已。”

“因为生活艰难?”

“对呀,人总得吃饭嘛。”

看见兰尘那双并不洁白如玉的手,严陌瑛抿进一口茶。

“你跟萧门,定的是死契么?”

“死契?当然不是,谁想一辈子做丫鬟啊。”

“那,你会在萧门呆多久呢?”

“这个嘛……谁知道!”

兰尘的确是不知道会在萧门呆多久,之前是受限于萧泽,那么现在呢?现在,应该是她利用了萧泽的资源吧。人力、物力、财力,随风小筑仍是秘密,却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安静地隐匿于闹市中的园子了。

严陌瑛不知道兰尘看着窗外是在想些什么。他还不了解她,不了解她所来处,也不了解她每日度过的是怎样的光景。

“你想过,离开萧门吗?”

“啊?”

兰尘一愣,眨眨眼,随即笑道。

“那是将来的事,目前我觉得萧门还挺好。”

“但你,其实可以不必为人奴婢的,单凭那些传奇,我就可以给你更高的酬劳,至少能让你无需看人脸色生活。虽然,萧少主理当不是那等娇纵之人,可萧门里未必没有那样的公子小姐。”

“呵,多谢关心。不过我应该告诉过严公子不写传奇的原因。”

“是的,兰姑娘的确告诉了我理由,但我认为这并不重要。事实上我已经接到了几个传奇本子,写得非常不错,即使比不上姑娘的那五篇传奇,却是独有风韵,自成一家的。所以对高明人来说,《西厢记》就是个引子,它只是给出了一种传奇方式,有心的人自会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侧一侧头,兰尘轻轻笑了出来。

“倘若是这样的发展,那倒还挺好。”

“那么,姑娘……”

兰尘打断严陌瑛的话,她看着他,道。

“不过我还是不会写的,我只能给严公子提供一些素材。如果公子觉得这是个好故事,可以把它记下来,请别人提笔。”

“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相似的故事,古往今来,各国都有,但谁将它完整地编纂出来,那这个故事就算不是发生在这个国家,它也会真正属于这个国家。严公子想一想,假若《西厢记》由燕国人来写,张生和莺莺会这样说话吗?”

严陌瑛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却并未送到唇边,越过杯口泛起的袅袅茶香,对面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眸似青空凝风。

“……好吧,这样也可以。”

得到满意的答复,兰尘笑容清朗。

这样一来,等哪天绿岫以女子的身份真正走到昭国民众面前的时候,也许不会太惊骇到世人了吧,因为重瑛书铺会提前给丢下一颗接一颗的大炸弹的,以后可有得热闹瞧哩!人嘛,总是听多了,就不会见怪了。

当然,就昭国文学而言,热闹些肯定是好事。文坛总是怕寂寞的,一寂寞,就给边缘成死水了。

不过利用了别人的感觉到底是有点愧疚。看这严陌瑛既是出身显贵,又这样喜欢传奇,应该是个喜欢猎新的人,兰尘于是提议道。

“严公子,如果你有心,不妨找人去听听各国商旅带来的故事。北燕广袤的草原,西梁无垠的沙漠,东边的大海,南疆的丛林,那些敢于用脚步丈量天下的人讲的故事,自有一番刚健、瑰奇的风韵。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个国家、无数个民族,有无数个昭国人不曾见识过的天地。此方虽大,又岂足以囊括宇内?”

压下眼中再度的讶异,严陌瑛露出许久未现的深深笑意。

“多谢你的建议,我会的。那么你下次,会到我的书铺来吧?”

“嗯,肯定会去啦,我说过给你提供素材的嘛,就不知道你是否愿意采用啊!”

“会有多惊世骇俗?”

“哈哈哈……”

兰尘只抬手掩嘴而笑。

“我昨天刚巧听了一个故事,昭国前朝好像有一位华英公主吧。”

严陌瑛点点头,这个故事虽见于史册,但流传不广,而对昭国人而言,确实有几分不可思议。他回忆着脑海中清晰的历史。

“华英公主是前朝嘉乐帝之女,十八岁和亲北燕皇帝宇文都。两年后,宇文都猝然病死,华英公主遂循例嫁予宇文都之子宇文偲,未及五年,宇文偲出猎遇险而亡,北燕一时大乱,诸王为争夺帝位互相攻伐。谁也没想到,竟是华英公主号令军队立宇文偲最小的儿子宇文籍登基为帝,联合北燕几大家族平定了政局。可惜,宇文籍成年后才处政一年,就染恶疾而亡,他没有留下子嗣。眼看社稷又要乱,华英公主当机立断,拥宇文籍的姐姐扬羽公主之子燕溊为新君。至此,北国国姓才由宇文转为燕。华英公主接连辅佐两位君主,掌北燕国政三十余年,北方之安定系于其一身。此等经历,何止昭国,便是这整片大陆,怕也再没第二个女子能有了!”

瞥见对面桌上一名健硕的男子似正侧耳倾听,兰尘也不以为意。反正是前朝异国事,犯不到谁的忌讳。她只对严陌瑛笑道。

“严公子,您不觉得这就是一篇极好的传奇吗?”

“可是,百年前昭国易代,资料损毁甚多,史载亦语焉不详。到底华英公主当年是怎么做的?昭国已少有人能知晓。”

听见严陌瑛如此说,兰尘很有几分失望。

“连你们家也查不到吗?”

严陌瑛摇头。

“那在燕国可以探听到吗?”

“也许吧,只是燕并不怎么注重史料的保存。华英公主那段故事,或许已湮没成不真实的传说了。”

兰尘大失望。这样精彩地带动一部历史的人生,倘若后世竟无人知晓,而只道些名媛贵妇闭锁深门的闺怨、斗法皇宫的狠毒,实在是一大遗憾。

就在严陌瑛看着兰尘皱紧眉头的样子,想说他可以派人去北燕收集华英公主的资料时,背后传来一个男子沉稳的声音。

“我可以告诉你们华英公主的故事。”

兰尘抬起头,是刚才那听着他们谈话的男子。和严陌瑛比起来,这人的面部轮廓显得更深刻些,随意地搭在桌上的胳膊给人遒劲的感觉。

“请问,您是——”

面对兰尘和严陌瑛不同内容的审视目光,男子朗然笑道。

“我是北燕的商人,敝姓晏,来渌州做茶叶买卖。我的先祖曾经是华英公主的侍卫,所以她的事,我大概都知道。”

“哦?”

“哦!”

同样的声音,不一样的意义。

严陌瑛瞅一眼满脸兴奋的兰尘,侧身转向那自称姓“晏”的男子。

“敢问阁下,是北燕哪里人氏?”

“先祖居于燕京,后来家道中落,迁居泌州,没奈何,才做起了茶叶生意,哪想到我这里,竟还攒了些家资。在下从小耳闻华英公主之事,深慕昭国,得幸来拜访,谁知公主芳名在昭国竟是已不传了。”

“那您愿意讲讲看吗?”

“乐意之至。”

目光顿时聚焦在严陌瑛身上,因为这茶点是严陌瑛付帐,兰尘可不好自己邀别人来共享。

“阁下若是不嫌弃,可否与我们共一桌喝杯茶?”

“晏某就不客气了。”

男子起身,走到兰尘他们这桌坐下。严陌瑛抬手招呼店家再送上一壶好茶,三人直接说开了华英公主的前尘往事。

这男子当然就是燕南,他不知道眼前这对谈吐异于常人的男女是何人,但“严公子”……昭国姓严的人何其多,但对燕南这样身份的异国人来说,听到这个姓,首先会想起的则莫过于京城严家。

那个掌管着玉昆书院的严家的公子们,据说都是俊才超拔的,尤其,有一位消匿的严二公子,传闻智冠昭国。

——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不过,这倒的确是个与昭国士人结识的好机会。

且不管这两人如何揣度对方,这个下午的故事会,兰尘是极享受的。以至于她回到萧门,也还是笑意盈盈。

“怎么了,又遇到谁在街上搞笑了吗?”

跟兰尘相处过久,萧泽偶尔也会用部分昭国没有的词汇。

“没有啦,那样的人哪里能天天遇上!今天是遇见了一个从北燕来的商人,他给我讲了华英公主的故事。”

“原来如此!华英公主的事,果然还是北燕人更清楚些。”

“对呀,所以我建议严陌瑛把它写成传奇。”

“你不自己动笔了吗?”

“算了,比较起写信,我更喜欢收信。”

放下手中的毛笔,萧泽端起兰尘送来的热茶。

“那你今天没有去找盈川?”

“没。”

兰尘在书桌前坐下,顺手帮萧泽研着磨。

“那个北燕商人,见识还挺广的呢,人也很豪爽,不愧是北方草原上骑马民族的男子!”

萧泽笑着摇摇头。

“偏见!北方人就一定豪爽吗?”

“是没那么绝对,但地域环境的影响是不可忽视的。”

“对呀,北方可不全是大草原,北方人也并非都出生在马背上哟。”

“可是假如有一种整体的文化氛围熏染,即使人们不再放牧,也一样可以养成相近的性格。”

“所以说是个概述啊,具体到人,还是得分开来看。”

“是啦是啦!”

两人正说着,花棘敲门进来。

“少主,洪琨送来了一个北燕的新消息。”

“哦,说什么?”

“皇长子燕南以旧创复发之故,退出了朝政,可是,他好像也不在王府,不知往何处休养了。”

“——燕南的旧创?”

萧泽向后微微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病这东西,虽不可避免,但在某些人身上,重病也不是说来就来的。

燕南,燕帝那个行动力卓绝的长子,在燕太子突然发兵又突然收兵的这时候,他会有什么动作?又是出自何人授意?

弘光四年的春末,燕南27岁。他刚刚为人父,他的才满月的儿子在遥远的燕京皇宫里被母亲抱着正式觐见了身为皇帝的爷爷,并接下了爷爷馈赠的比小皇孙的个子高得多的礼物——弓,一张大弓。

这是燕的传统,不管燕国的男子怎样地从马背上走远,弓都会是紧紧握在手中的。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五章 渌水汤汤

沈燏非常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会怎样地牵扯着京城里的那根紧绷的神经,所以,最初他接下“东静王”这个称号的时候,是想安安静静地呆在东边这个叫做临海的小城的,反正这里也还有他的用武之地。

可是,或许他真不该这么厉害!

用一年时间筹备起来的水师才在对东月国的战争中取得小小的胜利,他的皇兄就坐不住了。弘光二年的春末,在他的生日宴会上,那一滴小小的毒,若非楚怀郁在,他差点就要成为废人。

这么说来,皇兄倒也还没那么绝情,至少他还愿意留他一条性命的。可是身为同母所出的至亲的兄弟,皇兄终究是不了解他啊。

对“沈燏”这名男子来说,假如活着的代价是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地等着锦衣玉食伺候的话,那他宁愿纵横在疆场上,马革裹尸还。

可惜,终究还是因为他太厉害了么?每每都是冲锋在第一线,却老是不能给阎王殿里的使者勾去魂魄,只余下大大小小无数的功勋,让他的皇兄,他的皇帝,整日坐卧难安。而他总不能,也不甘愿把剑指向自己的咽喉。

所以,他们现在只能选择一战……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沈燏的沉思,他没有转过身,只道一声。

“什么事?”

沈珏在门外低声道。

“王爷,陈先生求见。”

“进来。”

“是。”

话毕,门推开,陈良道走进书房,沈珏再把门平静地掩上。

“属下参见王爷。”

“免礼,陈先生,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

“属下急着禀报王爷一个好消息。”

“哦?”

沈燏回过身来。

“王爷,沈珈在渌州发现了一个人。”

陈良道看着沈燏英姿勃发的脸,笑容满面。

“他叫——严陌瑛。”

这个意外的名字让沈燏也不禁为之诧异,进而露出欣喜的神情。

“严陌瑛?他竟然在渌州?本王还以为他钻到什么深山老林里去了呢,原来竟是隐居在渌州!不过,确定是他吗?”

“确定,王爷,在薛姑娘的风雨台之约上,他以琴师的身份出现了。但据薛姑娘说,他们并不认识,只是严公子的一位朋友在初八那日救了她,并带她去了严公子的住处暂避风头。那位朋友,薛姑娘也不认识,唯是十分风liu。”

闻言,沈燏朗声笑道。

“不消说,那一定是顾显了。”

“想来也是,别人或许不知道,倘是顾公子,理当能找到严公子的。”

陈良道捋了捋胡须,神色较平日轻松不少。

“王爷,沈珈已经打探到了严公子的住处,只是此事重大,她不敢轻举妄动。您认为呢,王爷?要是觉得可以的话,属下愿代王爷前往渌州,请严陌瑛出山。”

“……严陌瑛……”

沈燏没有发话,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视线落在对面墙上悬挂的海湾地图上。宽阔的天龙海峡以醒目的朱砂标出,突出于天龙海峡下方这片大陆犄角上的临海仿佛是北方那片长长半岛妄图吞掉的龙珠。陈良道只听他喃喃地念了两次严陌瑛的名字,就见沈燏转回目光。

“不,先不要搅扰了他,让沈珈探听好严陌瑛在渌州的一切情况。”

“是,王爷。”

陈良道领命,便退了出去。

留下沈燏一人起身重又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茫茫大海。

从前,还在西北领兵的时候,他的书房也是这样建在最高点。每天,他都会站在窗前眺望那片无垠的任他策马奔腾的大漠。

那时,他还是恣意的平西王,作为昭国最年轻的主帅,他的麾下聚集了众多悍将。而当年方17岁的严陌瑛初来时,给人的印象实在是个文弱的贵公子,就像顾显,让人觉得他似乎是只会呵护美人的风liu少年。

不过仅只一年,他们两人,一个才智卓绝,一个机敏善辩,武艺超群,名声已然撼动朝野,可是这样的荣耀带来的结果让那时的沈燏始料未及。当他由京城再返回边塞的时候,除了一封信,他们什么也没留下。

但却是凭借那封信的建议,沈燏指挥了对西梁的最后战役。

就因为家族握有太大的权力,所以必须收敛锋芒,表现平庸,以免功高震主;就因为身具稀世才华,所以更要谨小慎微,否则便是恃才傲物。由此种种,严陌瑛和顾显终于无法成为昭国储君的肱股之臣。而这在沈燏看来,却实在荒谬。控制臣子权力的方法有多种,弃而不用乃最下等之法,为人君王者,怎么能连这点统御力都没有?

虽然对父皇不敬,但沈燏没法不这么想。

他是在战场上用性命换取生存机会的人,最清楚兵将能力之优劣会给军队的战斗力带来多大的差别。

或许,也有他自己亦属于同等状况的缘故吧。

——他也是皇子,不是吗?

同为皇后嫡子,只不过比皇兄晚了几年出生而已,只不过他不想糊里糊涂的死掉而已。

所以,这一次,他务必要让严陌瑛和顾显成为他旌旗下耀眼的星辰!

燕南见到绿岫的时候,大吃了一惊。

男装打扮的美女倘若去掉了女性那些习惯性的举止,其飒爽英姿会尤为引人注目。而就燕南来说,他一向不喜欢北燕国内部分男子学得昭国那种阴柔习气却反以为是贵族风度自得,到这时他才知道,不是昭国礼仪不好,而是有些人典型的“画虎不成反类犬”。

美丽的容貌固然会带来一定的柔弱感,但温文尔雅却绝不是柔弱的表现。如果说他之前所见的严陌瑛表现出来的疏离会让人觉察到此人不好接近的话,那么眼前这个美丽的少年则是因为神色、语言和举止上的沉稳与朗然而令人知道他绝非泛泛之辈。

当然,燕南不会知道,绿岫的这份表现是以什么代价换来的。遭逢巨创,人如果不被击倒,就必然会有如同新生般的蜕变。

这次见面不能完全算是凑巧。从那日听到的兰尘和严陌瑛的谈话中,燕南知道兰尘是萧门的丫鬟,只是不知她与萧泽的关系。所以,燕南走在街上观赏风景的时候,都会有意无意地注意萧门。再者,燕南来渌州的目的就是熟悉昭国,自然不会整日闷在屋子里——于是,他们会在渌州城楼上再见,实在是件几率非常之高的事。

只是,燕南无从知道,这个叫沈盈川的年轻人,跟萧门有什么关系吗?

站在渌州南边的城楼上,临着脚下澎湃的渌水,春潮涌动,远处是一片片的绿,早先那漫天的金黄已经谢了,春即将过去,就如同这江面上的重重白帆,来了又走了,不息的,只有阵阵呼啸耳畔的江风。

今天这场聚会的主导者依然是曹峻。上次风雨台之约,兰尘打量过他,是个思虑十分缜密的年轻人,颇有继承乃父主天下刑名的意愿,本人与名字比起来也是亲和多了,就不知能力如何?

昭国当今皇帝并不怎么重商,但对异国的商人,昭国民间一向比较优待。尤其燕南身材高健,气宇朗阔,言行举止豪爽却亦有所讲究,又是在北方闯荡过的,更让这群喜登山临水的贵家子弟心生好感,拉着他加入了这次聚会。

果然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吧,这批对未来满怀抱负的年轻人叙了没一会儿,话题就不知不觉地转到刑律上来了。

曹峻的父亲是个十分严谨清廉的人,决狱断案时会严格依照法典行事,在民间享有极高的声誉。但这是一个特权表现得如此光明正大的社会,对法令的遵守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的,冠盖满京华,皇家更在上头,即使是堂堂刑部尚书大人,也无法做到每一次都能秉公执法。父亲背人时无奈的喟叹,自年幼起就在曹峻心里挥之不去。

当然,那些话,他是不能拿到这里来与人探讨的,曹峻只是闲淡地说起了前朝一桩著名的公案。

“虽然最终还是处死了国公的世子,但那位秦大人却在一年后以通敌叛国罪被斩,实在让人寒心。‘法’之一字,竟如此艰难。”

“官大一级,自可压得人弯腰。”

“那倒也不见得,只要证据确凿,就是拿到圣上面前,你还怕他是谁?秦大人是被冤枉的,可惜当时无人能为他洗清冤屈。”

“所以呀,你能仔仔细细去找证据,但能时时刻刻防备别人在你家花园里埋几封信,然后就被告发了么?”

……

几人各自有理,一时难以服众,曹峻看一眼沉默地垂眼看向别处的绿岫,遂转向燕南。

“不知晏老板那里,是怎生处理这样的案子的呢?”

“都差不多。在北燕,王公贵族胡作非为,衙门里官官相护,能有幸被皇帝知道的,才算可以讨个公道回来。”

“……皇帝?”

绿岫露出模糊的笑容,她声音中抹不去尖锐的讥诮引来众人不解的目光。兰尘侧过身子,倒了杯茶递到绿岫手上,她冷峻的眼神亦同时直直射入绿岫的眸子里,明明白白地提示她万不可在此刻发泄自己的怨恨。

还是曹峻先发出声音。

“盈川呢?你觉得秦大人值得么?”

慢慢地呷了一口茶水,绿岫起身走到城墙边。滔滔江水从厚重的墙脚流过,远处白练似的平静和近处奔涌的急流交织成一条长河的印象,让人看得入迷。

“值不值得,那是秦大人的事,旁人的揣度都是自己的,与秦大人无关。要叫我说的话,若是能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跟‘杀人偿命’一样成为常识,那或许才能压下些许贵族恃强凌法的气焰。不过,那种地位高得让主刑官员都无法裁决的人,毕竟不多,多的是那些掌握中等与下等权力的人,假如能够对这种档次的犯法者严格依律令审判,以儆效尤,那才算真正去了百姓们最苦的灾祸。搭上自己的性命却仅仅解决掉几个倚仗家族势力为害一方的虫豸有什么用呢?人自己身上的伤疤好了,都会忘记当初的疼痛,何况被正法的是些运气不好,甚至是碍着自己的家伙——哼,连同袍之悲的可能都没有!”

话早已说完,白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如旗。

从知道杀死家人的凶手那一刻起,绿岫就再不会相信有人能主持正义了。皇帝握着所有的权力,他杀了人,谁能给皇帝制裁呢?口诛笔伐是后人的事,当事者根本连指责都做到,又能期待什么?

兰尘说过的,不要指望能在这个时代贯彻法令的威严,因为人一旦握有权力,就会有践踏法令的yu望——绿岫啊,如果你成为皇帝,你就会发现,不受限制的权力,是多么容易把人变成魔鬼!

众人沉默良久,忽听得头顶上传来一阵悠闲的笑声。

太过突然了,惊得大家全身一颤,然后齐刷刷看向旁边高出一截的烽火台。这时,涟叔已然闪到了绿岫身边。声音是从烽火台里传出来的,平常没有人会去那种黑不溜秋的地方赏风景。

“抱歉抱歉,打扰各位的聚会了。”

并不带歉意的俊美的脸,修长的身材,只一个微笑,贵公子气质尽现。当然,如果忽视此人是从烽火台中站起来的话。

“——顾显!”

惊喜地叫出来的是曹峻,兰尘也认出了这人,带走薛羽声的人原来叫顾显啊。姓顾的话,该不会是萧泽提到过的吏部尚书齐国公顾况的某个儿子吧。

“你怎么会在渌州?这几年都到哪里消遥去了?每次听说你回京了,赶紧着去齐国公府上,却总找不到你,难不成是在躲着我们吗?严陌瑛呢?”

面对昔日同窗一连串的追问,顾显笑着跳出烽火台。

“我啊,当然是在温柔乡里消遥喽!渌州多美人,我怎么可以错过?至于陌瑛那家伙,故纸堆里呆着呢,越来越无趣了!”

听到顾显那符合个性的回答,曹峻释然笑道。

“你可还真是本性依旧呢,难怪齐国公这几年是愈来愈头痛了!”

“不,不,不,那可与我无关哦,我爹那是被孙子们给闹的。”

听罢曹峻对顾显的介绍,一干人并没有露出太兴奋的神色。

这是当然的,曹峻这两年在贵族子弟中声名雀起,未来非常值得期待。而顾显,虽然贵为齐国公之子,却除了若干年前曾有过刹那荣耀外,如今已寂寂无名,大概业已沦为沉溺于美色的纨绔公子哥儿了,想必将来也没什么作为!

可惜生在那样的好人家!

顾显笑着靠在曹峻身边坐下,并不介意别人对他的看法。这么多年,他早习惯了,不过从前倒也不会跑出来凑这种热闹。今天,是因为看到有趣的事了。

严陌瑛的心上人——他实在是非常想这样界定的,不过,为了以后的生计着想,还是先——“候选”吧,嗯,候选的那位兰尘姑娘携绝世扮装美女再次出现了,而且是出现在曹峻的聚会上。这可是曹峻哦,那个从很小很小时候起就热衷于观察身边一切人与物以备将来可能的案情需要,并能随时把老厚几本大昭律引经据典娓娓道来的家伙!

他难道没发现美少年其实是美少女吗?

“对了,顾显,你怎么会从烽火台里钻出来?”

曹峻半是关心地问,另一半心思则是在想该不会他们此刻又被卷进什么事端里去了吧。毕竟,顾显这方面的记录不比他的风liu帐少。

“哦,没什么,那儿人少罢了。”

“——你?”

曹峻足有八分讶异,随后才了悟似的慢慢道一声:“哦。”

顾显不以为意,转向绿岫笑问道。

“这位公子,在下顾显,敢问尊姓大名?”

“不敢当。”绿岫淡淡地拱拱手,“敝姓沈,沈盈川。”

“沈盈川?哦,原来是沈公子,幸会了!”

“哪里!顾公子名动昭国,此番得见,是沈某的荣幸。”

绿岫依旧站在城墙边,跟顾显带笑的眼睛虚应着。

“刚才顾显冒昧,在那里听到了沈公子的高见,真是犀利!”

“沈某只是就事论事,还请顾公子不要多想。”

“当然,沈公子所见甚是,相信曹峻你不会听过就算的吧。”

顾显很自然地就把曹峻拉了进来。笑一笑,曹峻道。

“我现在人微言轻,不过我会记住盈川的话,并为此而努力的。”

“嘿,勉勉强强的回答,差强人意啦。”

顾显给出一个非常直接的评价,随后转向兰尘,很有风度地打着招呼。

“这位姑娘,我们可好久不见了哩。”

没料到他会这么突然地改变话题,兰尘微愣,道。

“是的,难为公子还记得。”

曹峻好奇地看他们两眼,并不说话。顾显极为善待美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跟着盈川的这个丫鬟,容貌虽顶多只能算有几分清丽,气质倒颇好,顾显记得,却也不是多怪的事。

“我的朋友说前些天还遇见了姑娘,甚为难得。不知姑娘有空时能否多去走走?他闲居已久,每日了无生趣,多得姑娘能跟他说上话。”

一番意味不明的话在各人听来自是不同,旁人想当然地认为顾显口中的朋友是女性,但曹峻是知道顾显这个人的,他断不会称任何人为朋友,只除了严陌瑛。可是,盈川的这个丫鬟和严陌瑛,怎么回事呢?

燕南自然不晓得顾显口中的朋友是何人,不过他知道顾显,也知道顾显与严陌瑛的同窗、同赴战场、同退出的历史,想起前几天才碰见兰尘和某个严公子言谈甚欢,这,能让他不把这“朋友”与严陌瑛连在一起吗?但,兰尘又是萧门的丫鬟,那个叫沈盈川的美丽少年跟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而在兰尘和绿岫这——这顾显对她们一个装认识,一个装不认识,想干嘛?

顾显其实不想干嘛,他现在只是齐国公顾家尚无功名的么子,当然不想掺和进什么秘密里。就是那个严陌瑛啊,这家伙,可真不适合做富商!

“——啊!”

顾显突然一僵,随即优雅地笑着站起身。

“抱歉,我要先走一步了,各位后会有期啦。”

“诶,等等,顾显,你会在渌州呆多久?”

曹峻忙起身追问,顾显却已轻轻松松地从高阶上跃下。

“呵呵呵,那我可不知道喽。”

这突然出现又突然走开的年轻人没一会儿便消失在城墙的那头,留在这里的众人看曹峻一脸寥远地看着顾显离开的方向,既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好搅扰。打断这沉寂气氛的是一个从另一端矫健地跳上这段城墙的异族青年,棕发碧眼,手脚修长而充满力度感,只是阴沉的脸色破坏了外表和谐的色彩美。

“请问,刚才那个男人,去哪里了?”

并不生硬的语言让人们猜到了他的身份,估计是西域来的商人吧。可是,他挂着这幅恍若被骗尽家财的脸色找顾显干什么?

西域青年几步走近,又问了一遍,语气越发不善。曹峻刚想说什么,一抹明丽的身影轻巧地跑上来,棕发碧眼的西域美人拉住那青年。

“哥,你干什么啦?别再这么追着顾大哥啦,我们快回去。”

“那家伙,戏弄你,怎么能放过他?”

青年看着妹妹,语气虽冷,但目光中的怒气却不是对眼前人的。

“没有,没有,没有这回事。哥,是误会了,是我先弄错了,不怪顾大哥。好啦,哥,回去啦,我们赶快做完生意就回故乡吧,走吧。”

“——迦叶!”

哥哥突然严厉的声音让迦叶不再敢使劲拉住他,索伽这样的声音就表明他是真的生气了,这时候,就算是父亲也不会反对他的意思的。

可是……

“迦叶。”

看见疼爱的妹妹怯怯的模样,索伽软下声音。

“你得知道,他侮辱的不仅是你,也是我们达西族的传统。”

“……可是,可是他并不知道那是我们的婚俗啊……”

迦叶小声地辩解,索伽瞧着妹妹那张明丽如故乡初夏里盛放的沐阳花的脸,以夹着叹息和怒意的声音道。

“也许他开始是不知道我们族内的婚俗,可接下来那段时间里他对你那么亲昵,难道不是追求的举动吗?”

“那、那是……”

“反正,他害你伤心了!”

索伽打断迦叶的话,一边转身面对曹峻等人,一边道。

“这样轻浮的家伙,如果他不想履行婚约,那至少也要跟我的剑过几招,否则,既是对我的侮辱,也是他的羞耻。你们刚才跟那个叫顾显的男人在一起,我问第三次,他在哪里?”

曹峻无声地叹一口气,现在才明白那个特重视形象的家伙怎么会从烽火台里钻出来,最喜欢往热闹处钻却突然走人少处,原来是捅上马蜂窝了啊!

“达西族?你们难道是班长老的族人吗?”

燕南突然出声发问,索伽一愣,没想到昭国境内会有人知道班长老。

“是的,请问您是——认识班长老么?”

“呵,我们是老朋友了。班长老这次也来渌州了吗?”

“不,没有,长老留在卡娅。”

“这么说,长老是放你们独自飞翔了啊!”

燕南笑着点点头,赞道。

“达西族的年轻人,果然是经得起风沙的雄鹰!”

“——谢谢!”

虽然疑惑,索伽还是诚恳地道谢了。

“请问阁下是哪位?倘若您是班长老的朋友,我应该告诉我们商队的大人才是。我叫索伽,这是我妹妹,迦叶。”

“我姓晏,是北燕人,六年前班长老带着达西族的商队从云岭经过的时候,我们曾有过交际。班长老实在是个睿智的人,晏某深为敬佩。”

“啊——您是云岭的那位贵人!”

索伽惊喜地叫了出来,连迦叶也是满脸喜悦地看着燕南,惹得旁边一干人等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北燕商人还颇有交际。

“不,不,你可言重了。”

燕南笑着摆手,年轻人理当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对了,索伽,看样子,你找那位顾公子,是非得跟他比试么?”

“是的,必须决斗,这是为了维护我们达西族的荣誉和妹妹的尊严。”

“嗯,我知道,达西族的荣誉的确是无价的。”

点点头,燕南略沉吟道。

“不过,这里是昭国。索伽,你得明白,对昭国人而言,他们认为刀剑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官府更是严禁民间私相械斗。你要维护达西族的尊严,也应考虑到昭国的情况才好。”

这番话令索伽抿紧嘴唇,眉峰紧锁。

燕南又转而对迦叶道。

“你叫迦叶是吗?真美啊,我记得达西族形容美貌的女孩是最喜欢说她像沐阳花的,一定也有人给你唱这样的歌吧。”

“唔……是的,谢谢。”

迦叶眨着美丽的碧色眼眸给燕南行了一个达西族女子面见贵客的礼。

“你们住在渌州的什么地方?最近就会离开吗?我会在渌州呆一段时间,也许能去拜访你们呢。”

“不,不会,我们也还要些天才会回去卡娅。”

索伽赶紧回答燕南的问话,告知了族人的住址,并郑重邀请燕南一定要来做客后,他听从燕南的建议,暂且先带着妹妹回去了。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六章 多角关系

“达西族?我听说过,这个民族好像是生活在西边金孜沙漠一带的吧,在那条东西公路的商业贸易上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看兄妹俩消失在城墙那头,曹峻笑着说起昭国贵族所耳闻的奔波在自昭国起始,途经北燕、西梁,穿过沙漠与草原,绵延向西方遥远的布里亚的最重要最繁忙的商道——东西公路上的人们。

看见他望过来的眼神,燕南点头笑道。

“是啊,因为达西族人勇敢且极为重视名誉,东西公路上的人们都非常乐意与达西人做生意。”

“一诺重于千金,我也听到过对达西人这样的赞誉。刚才那年轻人如此敬重晏老板,想来晏老板也该是东西公路上了不得的人物呢,我们可是失敬了。”

“这晏某可不敢当啊,曹公子。我只是凑巧与这支部落的长老有过交集,商道上真正不得了的应是那位班长老。他是位非常睿智的人,我十分佩服。”

“我们昭国的古语说‘人以群分’。倘若晏老板没有过人之处,如何能得达西族上下这般恭敬以待?”

“过奖了。晏某确实不认为自己是无能之辈,但天外有天,自云岭见过班长老后,晏某就深知这个道理了,如今来到昭国,更是感叹不已。”

“呵,哪里!以北燕之盛,诸如皇长子燕南,翼州都督马允,吏部尚书郑航等,俊杰辈出,天下何敢小觑之!”

听着曹峻与燕南笑呵呵地没什么重要内容的对话,兰尘无聊地转头,俯视城墙下广阔的渌州城。

这是座非常美丽的城市,笔直地纵横的大道因为道旁树的有序种植而呈现赏心悦目的绿色,城中清澈的河流与热闹却不拥挤的人群形成流动的风景,没有林立的高楼挡住人们的视线,只几座塔从绿色的寺院中拔地而起,是渌州人除却城墙外又一个享受半空清风的好去处。

身后,绿岫也加入了对东西公路的讨论。她已经恢复正常了,谈吐平和而有自己的见地。

太阳落往西边,这一天又将过去,空气中浮动的热,已带了夏的味道。与绿岫分手后,兰尘慢慢走在回萧门的路上。

今日没有得到她想要的收获,那些贵家子弟固然有能力有门路,可是未来都十分明确,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是不会冒险的。况且,“忠诚”这个概念在他们心底也还是很有份量的。

回到隐竹轩,踢掉鞋子,舒舒服服地洗了脚,兰尘才裸着双足从卧房里出来,花棘就来了。自从那次两人联合“会审”刘若风后,花棘闲着没事儿都会来这隐竹轩逛逛,对于兰尘不爱穿鞋袜的举动,初次看见就习惯了。反正兰尘只是在隐竹轩里光着脚丫四处跑,少主都不觉得有什么,旁人见怪些啥呀?

不过花棘还是觉得,单看兰尘外表给人的印象,实在不觉得她会是个如此率性的姑娘。虽然这样的夏天,赤着脚坐在廊下,确实挺舒适!

在软榻上坐定,花棘熟门熟路地自己斟了杯茶。

“少主去苏府了,今天怕是要挺晚才回来,你等会儿先用晚膳吧。”

“嗯,好的。”

兰尘点点头,端了茶点过来。

“公子去苏府应是为了那批药材吧,花舵主怎么没去?”

“有岚陪少主去就可以了呀。”

“那您今天有空闲喽?”

“是啊,闲得无聊。”

“前两天您不是才说得到一本新的剑谱了么?怎么不钻研钻研?”

花棘一脸无趣地向后仰靠着软垫。

“尽是些花里胡梢的剑招,中看不中用。真要使起来,恐怕还没伤着对手呢,就先把自己给累趴下了。”

“哈哈哈,这么逊!不过也没办法啦,创新很难的嘛,这人至少精神可嘉。”

“哪里可嘉?有误人子弟的嫌疑哦!”

“这样啊,那就干脆往剑舞方向发展吧,或许会很有前途。”

“嗯,大概吧——”

没精打采地应一声,花棘打了个呵欠。

倒了杯茶,兰尘浅浅地啜了一口,兀自沉思片刻,她问花棘。

“花舵主,那个刘若风怎么样了?”

“啊?刘若风啊,好像就那样吧,还在偏院里呆着呢。”

“他……是不是有什么家族背景?”

花棘睁开眼睛,侧过头来。

“——刘家也算是江湖上一大家族,善于使棍。要说刘若风的话,他是刘家《奇》的异数,弃棍而《书》用软剑,大概是出《网》于对刘家的反感吧。因为刘若风的母亲是青楼娼女,在刘家地位卑微,身为九公子的刘若风似乎并未得到刘家长辈及其他同辈子弟的善待。”

“这就是他当日对薛羽声出言不逊的原因?”

“嗯,应该是。”

“虽然听来他也有自己的理由,可是这不能成为他对别人恣意妄为的籍口,我还是看不惯这种人哪。”兰尘放下手中的茶杯,“不过花舵主,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呢?”

“唔,晾也晾够了,那就放他走吧。”

花棘很干脆地下了决定。

“不怕他挟怨报复?”

“没关系,这也算一种生于忧患啊。”

“……花舵主,可以让我再见见他么?”

兰尘稍微迟疑着提出要求,花棘瞅着她,然后笑道。

“可以。”

虽然这时候转身离开显得很有点不仗义,但严陌瑛现在确实泛不起对顾显的半分同情。花丛里当然会有不留情面的蜜蜂,被叮得满头包是流连花丛的必然危险,这一点,他早提醒过。

“喂喂喂,帮我想个办法啊,老友?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顾显十分可怜地趴在桌子上,努力表明他最近有多么的心力交瘁。

严陌瑛给出了好方法。

“那么不愿意娶达西族美人的话,就回京城去吧。那个索伽再怎么样固执,也还不敢在京城乱来。”

“你这是什么主意!回京城,我哪能回京城啊,比起迦叶,我更不想娶我家那个表妹。你这家伙,故意的吗?”

“那你就往南边好了,南陵、芜州,都可以。达西族还要做生意的,追杀你只会令他们破财。”

顾显几乎想上前提住严陌瑛的衣襟,给他恶狠狠地摇个天崩地裂。可惜,他还是不能如此发泄自己的怒气,那太损他翩翩佳公子的形象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呆在渌州啊?”

“渌州多美人。”

“南陵也有美女!”

“哦,那你为什么要呆在渌州?”

“……因为,你这个家伙,现在正被别人监视,而不知对方来历!”

短短两句话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满腔愤怒地念出来还是很累人的,更别提他还得拼命拼命地忍着自己要上前一把揪住那个悠哉游哉的家伙的深切愿望。

“放心,他们不是密卫。”

“——我说,你是不是不知道‘严陌瑛’这三个字的分量啊!”

瞥一眼很泄气地坐倒在榻上的顾显,严陌瑛淡淡道。

“那已是昨日黄花,严陌瑛现在只是一介书商。”

书商?

顾显直想翻白眼,他说是书商,别人就都相信么?

不过,算了,既然严陌瑛能察觉到监视者并非密卫,表明他那颗脑袋还没有萎缩。那就没问题了,他的脑袋异于常人嘛,哈哈!

有一个深于谋略的朋友,果然省事哩!

只是,他还是不想离开渌州诶!没办法,谁叫严陌瑛是他的老友,而这个感情生活已经匮乏到跟和尚一样的年轻男子,最近却会没事儿就去萧门外边晃着等佳人一面——呵呵呵,绝对有好戏可看哦!别的且不说,那位佳人单是跟英俊潇洒的萧门少主,好像就非同一般咧!

嘿嘿嘿嘿!越乱越好,老早就想看这一天了!

管家忽然在外敲门。

“什么事?”

“公子,兰姑娘在书铺求见。”

一把放下已送到嘴边的杯子,严陌瑛站起来,直接往外走,全未看到身后顾显咧着嘴,笑得像只叼着葡萄的狐狸。

第二次来重瑛书铺,兰尘被请到了一间小巧的书房。满架的书卷,满架的笔,还有满瓶的画轴,这书房与萧泽的比起来,同样陈设简单,却是少了几分疏旷,而有更多文雅的气息。墙上,正挂着兰尘上次看到的月下美人图,只是图上已加了苏轼的那阕词。

没等多久,严陌瑛赶来了。

“兰姑娘,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华英公主的故事,我已经整理出来了,麻烦你找人写吧。”

接过兰尘递过来的文稿,严陌瑛随意翻看了一下,以年代为序,兰尘把条理整得非常清晰,只是她的字……仍然没有长进呢。

严陌瑛微微露出笑意,把文稿放好了,才对兰尘道。

“我会请文笔至佳者来写这个故事的,你放心。”

点点头,兰尘补充道。

“不过我可不希望那位才子把华英公主写得怪异不堪哦,她应该是一位有魄力有担当有才干的女性。”

“我知道,昭国的男子也并非全都会对女性狂妄自大。华英公主的故事能见诸史册并得到史官赞誉,就证明人们是钦敬她的。”

“是啦,在这个时代,还好。”

听兰尘一幅回顾历史的语气,严陌瑛笑道。

“说来,兰姑娘你真的是对华英公主非常推崇啊!世间女子,多不会如此看华英公主,因为她那一生,很难说会让人羡慕。”

“这是当然的,我也不羡慕。谁会羡慕一个生活在乱世,只能把自己的命运绑在皇位上的女人呢?纵使她后来得到了至高的权力,那也代替不了从前的不幸。我推崇的是她的勇敢,少有人,尤其是女性,能在遇到那种危机的时候冷静地挺身而出的。”

“……也就是说,你敬服华英公主,可是对她叱咤风云的经历却颇有微词。”

“唔,不是那么说的,并非对华英公主有意见,而是,我是主张和平的人。虽然战争在某些时候确实有它的作用,但战争本身是令人厌弃的。”

这样的观点,兰尘以往跟萧泽聊天的时候也说起过,萧泽的反应是——笑着点头,说“以大量士兵,乃至于百姓的生命来完成的战争,其作用只在于成就王寇,胜负一分,天下就终于可以太平几年了”。

此刻,严陌瑛一愣,缓缓道。

“虽然厌弃,但战争是可以让权势、财富、土地得到最终划分,让实力与才干得到充分展现的最好方式,所以,人无法舍弃战争。”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窗外响起。

顾显几乎要撞墙了——这两人干嘛啊?这么阳光明媚、芭蕉滴翠、花香宛转的美好时光,这么宁静、雅致的书房,怎能聊得起那么煞风景的话题呀!

唉唉唉,严老爷子,小侄无力可回天呐!

且不管顾显怎么哀怨,书房内的两人可是听到了那明显有打扰嫌疑的重重叹息声的。

“有事?”

严陌瑛很冷静地问。

“——有啊,我找这位兰姑娘。”

顾显从窗户潇洒地跳进来,兰尘奇怪而又戒备地看着他。

严顾二人当年的事迹,她已然知晓,但纵使作为萧泽丫鬟的她出现在“沈盈川”身边很怪异,那绿岫与沈盈川,沈盈川与冯家庄血案的联系,这两人又知道多少呢?

这是她需要明确的。

半晌,等不到兰尘如平常人习惯地接口问有何事,顾显笑得十分温柔。

“前日城墙之上,姑娘所跟随的那位‘沈公子’,年纪虽轻,却颇有见地呢。当时匆忙,没能与他长谈。以后有机会,还希望姑娘多多引见啊!”

“不敢,兰尘并非沈公子的丫鬟,只是有空的时候,想跟着沈公子四处见识见识罢了。沈公子现在是曹公子的座上宾,如果顾公子有意结识,倒不妨多往曹公子处走走。”

“唔,也是,姑娘毕竟是跟着萧少主的,想来不会整日陪在沈公子身边。那,在下倒是好奇了,姑娘是怎么认识沈公子的呢?”

“我家公子是江湖少侠,路见不平的事自然不少,与沈公子相识,也不过是其中一桩。”

顾显保持着微笑,他可没忘记,在含笑坊的那晚,跟在兰尘与沈盈川身边的那两名中年男子,绝对是两个练家子。就不知是萧门的,还是“沈盈川”的?

“……还有什么事?”

一刻的宁静中,严陌瑛突然插进来。

“还有啊,迦叶的事,你必须得帮我想个法子,我不要再落荒而逃。”

“没法子,你的武功也不低,就跟那个索伽打一场好了。”

“那可不行,这会害迦叶难过的,我不干。你得想个好办法啊!”

“既然如此,你躲的功夫也挺厉害,那就每天跟索伽玩捉迷藏吧,反正你很闲,而他一定很忙,没空跟你耗多久的。”

“你现在只会出馊主意吗?”

“当然不,是你这件事实在出得太糗了。”

“……”

看着这两人你来我往地斗嘴,兰尘不觉笑了出来。果然是朋友呢,虽然争争吵吵的样子好似很损,但对严陌瑛来说,应该是种调剂吧。曾经智绝昭国的年轻贵公子,如今隐没在这渌州的市井中,并不是件会让人释然一笑的事。开拓商场的人生选择,在这时代的昭国,远比不上指点江山来得有成就感。

顾显这件事,最后的解决方法还是严陌瑛给的。

其实很简单,顾显花名在外,虽说这时代男子风liu反引以为荣,但以索伽这样爱护妹妹的人来说,哪能忍受妹夫三妻四妾的消遥,却把宝贝妹妹丢在一边不闻不问?只要有人,最好是籍由管理商队的人给这个固执的哥哥说清楚这件事,反过来再让顾显假意透露他勉强愿履行婚约,不过因为家中已定有妻室,故迦叶只能为妾之一,那索伽绝对是拖着妹妹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至于名誉么,这件事的影响范围目前主要也就是在达西族人中,把顾显的花心缺德和索伽的反对给他宣扬宣扬就可以了。

虽然很不满这种解决方法其实自己也想得到,不过找人的事儿得严陌瑛帮忙,所以顾显勉勉强强接受了。

鉴于自己比较同情那位达西美女,认为这桩婚约还是作废为好,兰尘告知了后来燕南与达西族间的事。严陌瑛眉峰微耸,如此看来,这件事最理想的调停人应是燕南。但这名晏姓男子,真的只是普通茶商吗?

不是不像,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值得怀疑的地方,而是总有种模糊的感觉。这男子,似乎并不简单,也许他该注意一下。

从重瑛书铺出来,他们同行,兰尘要回萧门,严陌瑛则打算去找曹峻。隐没在渌州这么多年,严陌瑛并不想过多地暴露自己,可若是曹峻的话,就没关系,况且他只是找曹峻帮顾显的忙,顺便提示一下而已。

曹峻熟知多国律法,对东西公路上各族间约定俗成的法规也广有涉猎。顾显这件事,严陌瑛希望不用到高压手段,这容易引起索伽,甚至达西族暗地里的反弹,倘能以“理法”化开矛盾,自是最好。当然,若商队出面调解仍达不到效果,就只能暗示索伽,昭国的法律是禁止私相械斗的,如索伽坚持,那么损害的必然是达西族商队的利益,想必这个重视氏族的年轻人必然不乐见这样的结果。

至于燕南,曹峻应该已开始注意这个人了吧。

傍晚的街道上,人已稀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时代的黄昏和深夜纯粹得如那片逐渐变得深蓝的天空。

一列轿子和官差迎面走过来,他们让到路边。那是渌州刺史的官轿,后面的马上坐着一个如球般的胖子,太胖了,胖得兰尘想不认识都不行。她赶紧抬起手装作揉眼睛,同时借严陌瑛来挡住自己。

可是那胖子的眼,也尖。

生平唯一一次被女人痛打的经历,让这脑满肠肥的泼皮把貌不惊人的兰尘记了个死死的。

他们立刻被差役包围,严陌瑛护住兰尘,冷眼扫视着一众官差,以及从马上下来的得意的胖子,和从轿中钻出来的渌州刺史张银忠。

“爹,你看,就是那女人,胆敢对我不敬,绝不能饶她。给我抓回衙里去!”

张银忠并没有阻止儿子报复一个平凡的女人,他瞟了那对男女一眼,正想走,忽听得男子对围拢来的官差一声怒斥。

“住手!我严家的人你也敢动!”

声音并不大,可是极有威势,张银忠不由得定睛看向那俊雅却冰冷的男子。然后,他赶紧喝止住官差。

“爹,你干啥?”

胖子不解地看着张银忠快步走向那两人,并对男子拱手道。

“这位,可是严二公子?”

严陌瑛淡淡地看一眼张银忠,声音里有着嗖嗖的凉意。

“张大人,你贵为渌州刺史,理当知道身为一方父母该以百姓为念。却如何纵容令郎在这大街上随意抓捕?”

“呃……不,不,误会,犬子只是跟公子弄了个误会而已,公子雅人雅量,还请高台贵手。敢问严公子,这位姑娘是——”

张银忠瞥一眼严陌瑛将兰尘护在身后的动作,陪着笑问。

“她怎么了吗?”

“哦,不怎么,不怎么,是小儿认错了,认错了。只因前些日子,有一女子当街袭击小儿,且令小儿受伤,故此焦急了些。”

“那是不是假如此刻张大人没有认出我来,她就免不了要到渌州刺史府里的刑具上过一遭了?”

“不,当然不会。本官怎会如此鲁莽,当然是要等问清楚之后再依大昭律处以惩戒。”

看一眼张银忠和他身后焦虑地要扑过来却又忌讳于自己的那胖子,严陌瑛温柔地拉住兰尘,声音冷冽。

“那么张大人,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可以,可以,严公子请。”

张银忠赶紧让官差们退开,亲自恭送了两步,同时殷勤道。

“不知严二公子竟住在渌州,未及拜访,公子可是住在严府的别业里么?来日,本官一定登门向公子请教。”

“张大人多礼了,公务繁忙,严某不便相扰。只是闲居渌州数日而已,大人无须费心。告辞。”

眼看两人拐过街角,那胖子冲父亲叫道。

“爹,你干什么?肯定没错,就是那女人,就是那女人打的孩儿,您怎么放他们走了?严二公子,那是什么东西?”

“闭嘴。”

张银忠对儿子的愚蠢再度愤怒。

“你以为能让你爹我这么谨慎对待的严二公子是什么人?严家,是玉昆书院的严家!他是严陌瑛,礼部尚书的儿子!就算他没有在朝中为官,那也不是我们这种人家能怠慢的。还有,你知不知道,苏家大小姐,那可是他大嫂。就算他身边那女人真是打你的人,你也不能抓!”

“有、有什么关系?严家就严家,他在京城,这可是渌州,您是圣上的心腹。堂堂渌州刺史的公子叫个女人给打了,还不能抓,爹,您这脸要往哪儿搁?苏家又怎么样,没了盐矿,苏家就等于去了一条腿,这不是您——哎哟!”

挥手给了儿子狠狠一巴掌,张银忠直气得浑身发抖。这蠢东西,大街上是说这种话的地儿吗?他是皇帝亲信,但那严家可是百年世族,皇帝都要卖三分帐的主儿,倘若惹到严陌瑛,这弃卒保帅的事儿,就算这么想是对圣上的不敬,可惜却是朝堂上最常见的。

“从今儿起,你给我呆在房里,不许出去!回府!”

能目睹这渌州的混世魔王挨打,虽然只有一巴掌,但那清脆的声音在竖耳旁听的观众心中,还是回响得无比美妙。

唉,为什么刚才那个贵气的公子不练练拳脚呢?

强身健体,多好呀!

大家挤眉弄眼地传达着畅快与惋惜,没人注意到街角那小小茶棚里一个灰色的人影。太大众的长相、太大众的衣着、太没存在感的一个人,只在抬首饮尽粗瓷碗中劣质茶水的时候,那双平凡无奇的眸子蓦地看向严陌瑛他们离开的方向,瞬间精光闪烁。

严二公子,果然长住渌州。

而他护着的那女人,见过。年初初八那日,金水寺前,萧门少主带去的那个放声大笑的女子。

亦是,与冯家庄的冯绿岫交好的人。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七章 亲子

萧漩走进母亲的院落,他要告诉母亲一个不好的消息,他期待看到母亲绝不在他人面前展示的表现。

温柔的大家闺秀和冷酷的孟姨,倘若父亲或者是大哥看到了,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萧漩露出微微的笑意。

母亲的贴身丫鬟在院中大声报着。

“夫人,三公子来了。”

他对那丫鬟笑一笑,走上台阶,掀开帘子。

母亲在内室,看见他进来,母亲温柔地笑了。自去年冬天开始,母亲面对他,都会笑得无比温柔,不知是在弥补那日,还是在掩饰如今。而他的二哥,他同父同母的兄长,则冷冷地坐在下首,对他的到来,仅是抬眼。

“澈儿,难得漩儿最近都在南陵,你要带他多熟悉门中的事务,多切磋武艺,往后也好协助你。”

“是。”

一如既往地,萧澈只发出了一个音。

“好了,你回去吧,凤仪那边,我会派人去接,你就不必管了。”

“是。”

萧澈起身,走出屋子。稳健的步伐,没有声音的脚步,他根本不像一个才风尘仆仆地赶回南陵的人。

靠在门边,看萧澈消失在庭院中,萧漩问。

“二哥不是为二嫂的父亲奔丧了么?怎么这么早回来?”

“门中事务烦杂,你二哥怎能老呆在岳家?我让凤仪多呆一阵子就是了。”

“哦,原来如此。”

萧漩轻轻笑着,孟夫人别过头,她越来越怕看到这个儿子的笑,那样浅地浮现在眸子里,仿佛一遍遍地看透她似的。

“你今天又去哪里了?漩儿,你今年已19岁,应该定下心来,多帮你父亲处理萧门事务才是,以后不要再跟那些人整天混在一起了。”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一切都有二哥啊。”

“对澈儿,我很放心,可是你也得协助他才好,你们是亲兄弟呀!”

“呵,说得是啊。”

萧漩走到孟夫人身边,如无邪的孩童般看着母亲笑着,然后在萧澈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依旧笑看向孟夫人。

“我有协助二哥啊,去年那个雪天,我不是给了您一个绝好的建议吗?而且那件事还是我亲自去办的呢,亲自闯进玉龙山,找到了那些人。不过啊,不知道是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别说取性命了,连点皮肉伤都没造成,如今反被对方追剿,而这件事,父亲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娘,大哥——他可真厉害,您真的觉得二哥取代得了他吗?”

躲闪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半晌,孟夫人忽然道。

“——出去,漩儿,我累了。”

萧漩不以为意,他依旧看着孟夫人笑。

“现在,您希望我做什么呢,娘?您费尽心思把大哥调出北方分舵,结果二哥只是暂时执掌了他的权力而已。想让他消失,可是连杀手也没办法。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说了——出去!”

孟夫人的声音已变得尖利,萧漩勾起嘴角。

“好的,我听您的吩咐,母亲!”

一声一声的脚步仿佛是踩在她的心上,孟夫人绞起美丽的眉,伸手捂住胸口。

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窒息般的痛苦,她努力地呼吸,却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沉重。萧漩的话如魔音,把她拖入了地狱。

为什么那个孩子总要站在她面前?即使他已不在南陵,可是,每天,每天,他无处不在,而他的身后,就一直站着那个如满月般清冷明艳的女人。

又过了一年,这已经是第二十三年了,她早已离开,他也走了,但在这栋宅子里,不管她到哪儿,她都觉得他们还在,一直还在,那种淡淡的眼神,那幅桀骜的笑容,把她快挤得没有容身之处了……

丫鬟的叫声暂时解救了她,她起身整理好衣服,优雅雍容地步出门外。她的丈夫,这萧门的门主萧岳请她前去会客。客人来自芜州,是楚家的人,她得赶快去,至少身为萧门的当家主母,没有人能取代她。

这是红榴自嫁入楚家一来,第一次随楚怀郁出外拜访江湖世家,首站便是萧门。离开芜州前,楚夫人惟恐红榴不识礼数,丢了楚家的面子,日夜耳提面命,结果是红榴现在坐在萧门的厅堂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引来满堂哄笑,传回芜州给婆婆知道,恐怕会被雷劈哦!

不过,这个特别厉害的萧门门主倒没让红榴害怕,大概是因为他听了怀郁的介绍,一点都不像其他人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盯着她瞧的缘故吧。而且,虽然已经是中年人,却仍是很俊朗的,也好有气势,比爹和公公都好看哩。

但是,这个门主的两个儿子好怪呢!一个总是冷冰冰的,像芫族更西边的大雪山,足可冻得人大夏天的直打哆嗦。一个却老是那么笑笑的,像……像桃花水哩——咦,这是什么形容?红榴不觉歪起脑袋,想自己怎么会把那个萧三公子比成桃花水。说起这桃花水,那是芫族北边的一条山涧,每到春天,桃花落满水面,红红白白的一片悠悠荡荡地流下来,特别好看,不过那山涧里的水其实非常非常冷的,走近都会觉得寒气逼人呐!

孟夫人的到来打断了红榴的思考,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孟夫人走出来,坐下,微笑着向他们打招呼。

哗——好优雅好华贵的人啊,难怪婆婆在选择给这位孟夫人送礼时左挑右拣,犹豫了那么久!拜访映水楼楼主夫人时就没那么用心!

看见妻子呆呆地望着孟夫人的样子,楚怀郁赶紧拉拉她的袖子。红榴这才回过神,也赶紧站起来,只听楚怀郁朗声道。

“很久不来拜见夫人了,您气色依旧很好!家母甚为挂念,来日若有机会,家母定当前来与夫人相叙。这是内子,红榴。”

依着楚夫人训练的礼节,红榴给孟夫人行了一礼。

孟夫人笑着点点头。

“多礼了,代我向你母亲问好,快请坐。”

夫妻俩躬身坐下,叙了些家中长辈近况,然后忽听萧岳问道。

“怀郁,听你父亲说,你前些日子曾去麟趾山拜访过?”

“是的,可惜麟趾神医缥缈无踪,小侄未能得见。”

见萧岳若有所失,楚怀郁虽不明所以,但想了想,提起一件事来。

“虽未得见神医,但小侄与内子在麟趾山中盘桓探究药草时,曾看见一名白衣女子闲游山中。那女子,那种气质——美得真不像红尘中人!初时,我们简直以为是撞见了山中的女仙,但她从我们身边经过时,却说了一句话。在发现她之前,我们正在议论凌峰草的入药法,她告诉我们,凌峰草不可与丹参煎服,否则伤脾。等我们醒悟过来,赶紧追上去,那女子却已消失了。凌峰草非寻常药,而知道其与某物药性相斥的人,恐怕世间更是寥寥无几,尤其敢孤身出现在那样险峻的深山里,武功定也不同一般。我想,她要么是麟趾神医的身边人,要么,就是麟趾神医!”

“你们还记得那女子的长相吗?”

萧岳这没有迟疑,甚至稍嫌急促的问句在楚怀郁听来,倒未令人觉得有多突兀,毕竟在江湖上,医者的地位非同小可。至于萧岳神色中那份期待,孟夫人看见了,脸色很明显地紧了紧,萧漩嘴角的弧度因之弯得更大,而萧澈一张冷淡的脸则完全没变化。红榴的目光来回扫过三人,直觉地感到奇怪。

“记是记得,但我二人均不善丹青,怕是只有再看到本人,才认得出来。”

“……哦,这样啊。”

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萧岳转开话题。

“你们远道而来,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晚上我略备些薄酒,给你夫妻二人洗洗尘。”

“不敢当,小侄谢过门主。”

楚怀郁和红榴一离开,萧澈冷冷地别过父母,也走出大堂。萧漩歪头看向坐回座位上的父亲,再看看面色平静却仍未有起身意向的母亲,笑道。

“爹,您说那个闻名天下的麟趾神医真有可能是名女性吗?”

萧岳抬头看看萧漩,思索似的眼神瞬间瞥过左侧,然后以他最平常的语气回答这个他认知中性情闲散的三儿子。

“我不知道,连被医治的人都说不出麟趾神医的模样,我又如何能猜到呢?”

“哦,爹说得是。”

萧漩点点头,依旧笑着。

“不过倘若麟趾神医真如楚大公子说的那样是名异常美丽的女性的话,倒是江湖上又一桩异事啊。想不到竟有女子的医术能神到这般地步,就不知会是何等天姿国色的美人!”

看了儿子一眼,萧岳淡淡道。

“漩儿,这次你决定留在南陵了吗?”

“爹,萧门里的一切有二哥助您打理,好像用不着我来添乱啊。”

“——我萧岳的儿子,何时是只会给人添乱的角色?”

微微一愣,萧漩抿抿嘴唇,笑道。

“爹,您说的是大哥跟二哥,我可没有他们那么能干。您知道的,我不过是会点花哨功夫,诌得几首酸诗罢了。”

“漩儿。”

萧岳打断萧漩近似自讽的话,正色道。

“因为有泽儿和澈儿在,也因为看你性好诗文,所以我一直都没有要求你参与萧门的事务,让你四处周游。可是你毕竟是萧家的子嗣,不能完全不管萧门,尤其再过个两年,我会让泽儿回来南陵,逐渐接手萧门,到那时,你们兄弟俩就该更多地协助你大哥才行。”

除了绞紧双手,孟夫人没有别的举动,她垂着双眸,眼睛死死地盯着右侧面萧漩的脚尖。半晌等不到儿子回答的萧岳刚想开口,只听孟夫人对着萧漩慈蔼而不失威严地笑道。

“漩儿,不要任性,这么些年你玩也玩够了,该帮着你爹做些事了。”

看着母亲,萧漩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的神情奇妙地介于冷漠与平静之间。

“好了,看你娘也这么说,漩儿,你就留在南陵。有空也多陪陪你娘,澈儿这孩子,成了家还是一天到晚忙,你娘想见他,都还得提前通知。”

萧岳已如此说,便是决定了。他起身大步走出堂外,往书房而去。

堂上,萧漩转回视线,看一眼母亲,然后淡漠地转身向左,也离开大堂,走向自己的院落。只有孟夫人仍旧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厅堂前那阳光闪亮的大门。她知道现在这里什么人都没有,她知道倘若有人进来,一定会直接走到自己面前,尊称自己为“夫人”,可是她的眼里,却清清楚楚地映着那人纤美的身姿,那人仿佛就站在那门前,微微地侧过头,犹如九天之上的满月般清清泠泠地俯视着自己。

跟萧泽比起来,萧澈是个绝对的工作狂,萧门里甚至有过这样的传言——大概只有把二公子给打昏了,他那颗脑袋才会停止处事。不过鉴于萧澈的地位与武功,他迄今为止还没有给人揍趴下的经历,所以二公子睡觉时是否还睁着眼睛,或许只有他那位武林第一美女的夫人上官凤仪才知道吧。

离开厅堂,萧澈按照今天的工作安排出了萧门,往南陵城外那座建在雍江边的昭国最大船坞而去。

夏初的热风经过路边一排又一排杨柳的洗涤,染上些婉约舒适的凉意,马儿轻快地奔驰在这一团团浓荫下,远处漠漠水田在艳阳下起伏着怡人的翠绿色波浪,偶尔几只白鹭优雅地展翅飞过,只余清越的鸟鸣在碧叶深处宛转。这便是江南最寻常的风景,却总是美得让人心情舒畅。

深吸一口气,萧澈的目光仍是冷淡地落在这片田野上,然而终究不似在萧门本宅里那样对那座南陵最美的园林视若无睹。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的属下机警地回过头去,看清来人,赶紧向他通报。

“公子,是渌州来的信使。”

萧澈立刻勒住马,通常,渌州来的消息不会这么匆忙地直接找上他。看见信使下马,萧澈丢给属下一个简短的命令。

“水。”

属下即刻把水袋送到信使干渴的嘴边,待那人喘过气,萧澈问道。

“什么事?”

“禀公子,年前,少主曾遭到‘暗’的狙杀,虽未受伤,但暗在渌州的行动是直到前几日才真正停止的。而这件事,花舵主和萧副舵主似乎都还不知道。”

“……年前的事,现在才查到消息。”

“是,属下惭愧,少主并非在萧门遇袭……”

看见信使垂首的模样,萧澈轻轻吐出一口气,道。

“算了,大哥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你们能查到就已经很不错了。那么,暗那边,知道委托人是谁吗?”

“请公子恕罪,属下现在还未查到。”

“大哥有什么反应?”

“少主目前没有任何举动,不过据属下所见,暗在渌州的行动是被无形压制着的,似乎韦清也出现了。”

“……韦清?”

萧澈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在萧门,某种程度上而言,有着“韦”这个姓的人,是个禁忌。就像刚才在厅堂上,父亲的一句问话,足以搅起滔天巨浪。而在江湖上,这个姓意味着传说。

韦清是传说中的世外高手,没有人不知道萧门少主的外祖父正是传说中的韦清。虽然这件事,其实是萧泽以自己的武功让江湖人烙印在记忆中的。

“大哥依然独自外出么?”

“不,从年后开始,少主便专心于北方分舵的事务,极少单独外出。”

“他身边的那个丫鬟呢?”

“基本上那丫鬟就一直跟在少主身边,偶尔她也会单独外出。但我们只跟踪到两次,一次是她与一个年轻人在茶楼聊了很久,一次是她去重瑛书铺。而这个丫鬟不知是何时得罪了渌州刺史张银忠的儿子,那日她自重瑛书铺回来的路上,正好被刺史府的人堵住,不过,因为与她一起离开重瑛书铺的人是京城严家的二公子严陌瑛,所以张银忠没敢动她。我们这才知道,第一次和那丫鬟在茶楼相叙的年轻人正是这个严陌瑛。”

虽然“严陌瑛”这个名字大大出乎萧澈意料,以至于让他的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不过,对萧澈来说,这终究是无关人等。他恢复了冰山脸色,冷冷问道。

“他们说了些什么?”

“……聊传奇,还有华英公主的故事,那个兰尘建议严陌瑛把华英公主的故事写成传奇。”

愣了一刻,萧澈又皱起眉头。

“确实只说了这些?”

“是的,属下未听到一句异常的话。”

萧澈的眉头非常少有地皱紧了,渌州的情况并不寻常,从去年萧泽带着兰尘与冯绿岫回来萧门时开始,萧澈就感觉到了,所以他派了自己的心腹监控渌州的情况。可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冯绿岫一家奇怪的死亡与萧泽被暗追杀有没有关系?兰尘和严陌瑛又是怎么回事?

萧澈望向北方那片原野,茫茫远处天地交界的地方,正烟雾迷蒙,那更北的渌州,还不知是什么天气!

突然冒出来的暗极具危险性,如此的话就必须先拦住想北上跟大哥交手的驰山派掌门,以免给暗的杀手可乘之机。至于暗这窝毒蜂,大哥自不会放弃这可以顺势击溃它的机会。

“你们继续潜伏在渌州,探听情况就好,不得轻举妄动,暗的事更不许插手,绝不能让人知道你们的存在。”

“是,公子。”

看信使将要驱马离开,萧澈突然叫住他。

“不,等等。”

“公子?”

“……暗狙击大哥的情况,详细告诉我。”

苏寄宁回到了渌州。

在就任盐运司副使将近半年的时候,因为任夫人的重病,苏寄宁得到了弘光帝特批的假期,匆匆赶回渌州探视母亲。稍后抵达的则是他的姐姐苏寄月和外祖父宁远侯家的表兄弟等人。

小心翼翼地接过妻子秦宛青捧过来的汤药,苏寄宁端到母亲面前,他已是衣不解带地侍奉了母亲好几天。大概是自己深爱的儿子回来了的缘故,也可能是皇帝赐予的珍贵药草果然有效,任夫人的病情这两天才有所缓解,让紧绷了好些日子的苏府上下百多号人终于得以放下心来,而那几个日夜守在任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们,也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优雅华贵的内室,这时只剩下母子二人,大家都远远地走开,好让这对母子说些体己话。

看着儿子消瘦的面庞,任夫人心疼道。

“寄宁,这几天可真是累着你了。明知道娘没事,你就该好好休息,至少也该好好用膳,硬是弄得这么辛苦干什么?”

“我没事的,娘,你放心。倒是孩儿惭愧,这一个月,竟让娘为孩儿吃这么大的苦,孩儿……”

任夫人轻轻笑了出来。

“说什么话?天下当娘的,不都是这样吗!”

苏寄宁牵起嘴角浅浅地笑了一下,打开食盒,把晾好的一小碗粥端给母亲。

“那么,寄宁,跟祖父商量好了吗?”

“是的,都谈好了,十天后我回京城,现在朝廷里因为刺史军权的变动,并不安定,看来这个盐运司副使,我至少还得做上一年。生意上的事还是请三叔帮忙打理,下半年就由您出面,让宛青帮您处理寄辰跟孟家的婚事。”

“嗯,这样也好。”

任夫人点点头,忽然看着儿子,淡淡道。

“不过,寄宁,娘希望——在宛青没有怀孕之前,让她跟在你身边。”

苏寄宁抬头,道。

“娘,可是宛青倘若跟我去了京城,您一个人管这个家,会很累。”

“我都管了十几年,还在乎这些天吗?让宛青跟着你吧,寄宁,本来你成婚就晚,而我们长房的长孙,不能太小,更不能是妾所出。何况宛青来这个家也快两年了,你不在,至少让孩子陪陪她。再者,娘也想抱孙子了。”

“……是,我知道了。”

苏寄宁躬身应许了母亲的要求,任夫人欣慰地笑着,吃了几口粥。正要赶儿子去休息,外面却传来孩子们轻快的笑声。

丫鬟打起帘子,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子小跑进来,彬彬有礼地叫着外婆和舅舅,紧接着,苏寄月、严陌华和秦宛青,还有她的两个小女儿也都进来了,顿时热热闹闹坐了一屋子的人。

任夫人带着满足的笑看着她的儿孙们,这些孩子是她的骄傲,是她在丈夫早逝后,独立支撑苏家这么多年来最重要的支柱。

为了她的孩子们,她不在乎自己怎样地受病痛的折磨。

可是,可是,菘陵盐矿所带来的异动并未因苏府的退让而完全消失……一辈子都生活在宁远侯府和苏家这两个显赫地方,对时局有着敏锐感受力的任夫人,到底难以抑制内心的不安。她不怕病痛,就怕即使这样,她终究还是不能保护这些孩子平平安安地幸福着啊!

财富与权势,当这两样东西正是不安之来源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与严陌华浅浅地说了几句话,苏寄宁便稍嫌安静地坐在榻边,微笑着听大家叙些家常谈笑。都知道寄宁侍奉任夫人好几天,想是疲倦了,也就不再扯着他说话,秦宛青命丫鬟送上一碗参汤,便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陪着任夫人她们聊天。

苏寄宁慢慢地喝着,那碗价值千金的参汤到底有个什么特别滋味,他已品不出来,心中的苦涩早漫过舌尖,把所有的味道都掩去了。

早知道这样的大家族不会是上下一心的,可是当祖父明确告诉他说家中出了叛徒,而母亲有意染上重病只是要为他求得这个回渌州的机会的时候,苏寄宁第一次觉得惶然。

是谁背叛?向谁背叛?用了什么去背叛?

祖父依然冷静且威严,可是一切到底不在他的掌握中,苏寄宁知道。

但,他却只能继续在遥远的京城中平平静静地去做什么盐运司副使,只能暗中小心又小心地探查,不让人有机会弹劾他这苏家大公子为官又经商。

十天后,苏寄宁乘船逆渌水而上,往京城赶去,秦宛青跟他同行,以着拜访外祖宁远侯的名义。

大病还未愈的任夫人当然没有出门去送别儿子,就让送夫婿严陌华同时先行返京的女儿苏寄月代她去了。

看着显得空落落的屋子,任夫人有点失神地靠在软榻上。院子里,丫鬟迎进来几个中年的女人,是南陵萧门的当家主母孟夫人派来问候的。

孟夫人——孟家?

她想起她最小的女儿寄辰,正是预定要许给孟家的。

家主孟僖,也就是孟夫人的父亲,本人身为当朝丞相,孟僖的二弟为户部侍郎,而宫中太后是孟僖的妹妹。这样的背景,丝毫不逊于宁远侯任家。

萧门,这个昭国最大的武林门派,掌控着漕运和马市的庞大力量,在弘光帝眼中,是个什么地位?

会因为这位孟夫人,而与苏家有所不同么?

她闭一闭眼睛,命丫鬟扶着自己好好地坐起来,等着来人。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八章 临海的使者

这次严陌华到渌州来,成了第一个探访严陌瑛住所的严家人。

对弟弟的居所,严陌华没有什么意见,落云轩虽简单,但雅致、宁静,不管严家是多大的世族,不管严陌瑛要怎样大隐于市,到底一门书香,奢华浮夸的装饰,入不了严家人的眼。当然,太过简陋的居所,也是会让严陌华心酸的。

只是经过重瑛书铺的时候,严陌华还是止不住深深叹息一声。他那个聪明绝顶的弟弟,真的要一辈子蜗居在这小小的书铺内,寂寂等白头么?

可是这样的话,在面对严陌瑛的时候,严陌华是不会说的。正如严家每一个人都绝口不提严陌瑛的未来一样——因为,这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唯一值得严陌华高兴的是,原本他们都担心会变得越来越沉默的严陌瑛,此番见面,竟然没有如意料中的更显消沉。这个消息,肯定会让严父严母稍稍放下心来的。

严陌华走后的第四天,严陌瑛亲自编写的《华英公主传》完稿。再三展读后,严陌瑛开始期待兰尘看到这篇传奇时的样子。

他的文笔虽不若哥哥严陌华那般精彩,但也还是很好的,而且华英公主的故事更胜在她传奇般托起两位帝王、征服叛乱王侯、整顿朝堂的经历,对这样谋略性思量的把握,便无人能出严陌瑛之右了。

好好地收起底稿,严陌瑛正想拿起一本《宋书》翻翻时,管家在门外轻声道。

“公子,有客人求见。”

这倒是稀奇,除了交友不善的顾显,严陌瑛可没别的熟人。

“说了我不在吗?”

“已说了主人家不在的话,但那人说出了公子的名字,自称姓陈,并说是北疆并肩杀敌过的老友。现在小厮还在否认,我赶紧来回公子。”

“……什么样的人?”

“一个是中年男子,长须,面色偏白,沉稳而精明,谈吐不急不徐,卦师打扮,一个是年轻男子,身材高壮,随从打扮。”

“没有人跟着他们吗?”

“目前还没有发现。”

严陌瑛摊开书册,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书页。北疆,北疆……他唯一到过的北疆,是那片茫茫大漠,在那里,他确实曾在某人麾下效力过,而那人帐下,有个喜留长须的谋士,他姓陈。

“请他们进来。”

“是。”

管家躬身退开,没一会儿,领着两名男子进了落云轩。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一看见严陌瑛,便朗然笑了起来,他果然是当初还被封为平西王时的沈燏帐下那陈姓的谋士——陈良道。

“二公子,我们可是好久没见了!”

请他们二人坐下,严陌瑛淡淡笑道。

“是啊,过了这么多年,难为陈先生还记得在下。”

“如何忘得掉?那一年的二公子与顾公子,迄今都还是昭国的传奇呢!”

“先生说笑了,所谓江山为盛,才人辈出,我等只如过眼云烟罢了,倒是东静王与陈先生才是真正不衰的传说。”

看着始终淡然的严陌瑛,陈良道打住话题,转而环视这间书房。

三面墙壁皆是书架,满满地放了一屋子的书,当中一张极大的桌子,窗边一个小花架,只放了盆碧绿的兰草,花架过来是三把椅子和两张小几。他们正坐在这排椅子上,严陌瑛手边则摆了一本摊开的诗集,似乎在他们来之前,他正翻阅着这本书。

一袭简单的月白衣衫,一顶整齐地束住头发的白玉冠,淡远的眼眸里只有平和,这样的严陌瑛看起来,倒的确像极了儒雅书生。身为严家的子弟,即使严陌瑛从未传出如其兄长般显赫的文采,文学底子却是怎么都不会薄的,这当然是件好事。可是,假若曾经顶着“智冠昭国”之名的他这么多年来真的都只是舞文弄墨而已,那却实在是一件可惜的事。

“他叫沈瑄,王爷的侍卫。”

陈良道这时才给严陌瑛介绍随同而来的年轻人,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举手投足却皆有磐石之稳。应是东静王到临海后新招募的下属吧,因为他原先的部属早在迁封东静王的时候就全部被弘光帝截走了,而陈良道,也不是一开始就跟着他去往临海的。

与沈瑄打过招呼,严陌瑛抬手合起诗集,却把书放在了手里。

“陈先生此番莅临,是顺路来找我叙叙旧的么?”

“……不是顺路,我是专程拜会二公子的。”

“这可真让在下惶恐了,不敢当。”

严陌瑛依然淡淡的保持着谈话的距离,他看看屋外渐昏的天色。

“两位今晚会在渌州留宿吗?不知是否已遣人知会了迎宾驿的官差?听说渌州的迎宾驿终年门庭若市,投宿的官宦极多。”

“二公子放心,我们另有下处。”

陈良道笑着回应,同时不给严陌瑛送客的机会,直接道。

“我想二公子应该已经猜到了吧,陈某是代王爷来请二公子出山的。二公子才智卓绝,经营书铺固然是件雅事,不过王爷曾说过这么句话——严陌瑛这个人哪,还是更适合指点江山!”

沉默片刻,严陌瑛淡漠地开口。

“陌瑛多谢王爷抬爱了。不过纵使我还有那份能力跟随王爷,我也绝不能去临海。我不能出仕,陈先生,你知道理由。”

“……先帝,已经过世了。”

“呵,并不是只有先帝才会那么想的。”

“那么,二公子如何看待王爷呢?”

“堂堂东静王,岂是在下能随意给予评价的?”

看着避开矛尖的严陌瑛,陈良道叹一口气,半晌才道。

“二公子,你了解王爷的为人,所以我不再多言他是否值得良才追随。而二公子究竟适不适合在重瑛书铺里沉寂终老,这也不是我能置喙的,因为公子对自身状况的了解,绝对深于任何人。至于王爷如今的处境,想必公子十分清楚,他不便前来渌州亲自请二公子,但他衷心期待二公子能如当年定西梁那样,与王爷一起突出重围。”

在陈良道这么说的时候,严陌瑛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抚着诗集的封面,脸上一派平静,末了,才淡淡道。

“陈先生,昭国多才俊,你又何必执着于在下的昙花一现?严家,当不起。”

“——王爷,会着人保护严家的。”

“可是我担不起任何闪失。”

严陌瑛站起来,把诗集放回到书桌上,背对着陈良道二人。

“烦请陈先生转告王爷,陌瑛已过惯了消遥日子,再没有那份能力随王爷争战了,只有与诗书为伍,才适合严陌瑛……适合严家。”

注视了严陌瑛的背影好一会儿,陈良道也站起来,笑着拱拱手。

“好吧,我会把二公子的顾虑转告给王爷,也请二公子三思,王爷是十分期待再见到二公子与顾公子的。”

没有客气的挽留,严陌瑛只送陈良道与沈瑄到落云轩的门口。这两人出了严宅,七拐八弯后,才径往城西而去。

在小巷深处一座外表平常,内里却一层层浓荫幽静的宅子里,沈珈已等待多时。终于,属下进来禀报陈良道与沈瑄已经安全回来。

沈珈迎出书房外,还未来得及换下卦师装扮的陈良道走过来,后面跟着沈瑄。三人进入书房,关好门。沈珈一边倒上茶水,一边问。

“陈先生,怎么样?”

“不行,严陌瑛不肯出山。”

“他果然还是放心不下严家人的安危么?”

“……这也的确是个问题,京城毕竟在天子脚下,一旦王爷的事暴露,我们确实无法绝对保护严家人。”

沈珈略沉思片刻,道。

“那么,有没有可能让严陌瑛改名换姓留在王爷身边,待一切平定后,再恢复他真正的身份。”

“这倒也是个法子。”

陈良道点点头,随即又皱起眉。

“可是恐怕也难以说服严陌瑛。他当初离开王爷,就是因为掌管玉昆书院的严家已是权势显赫,而他一旦在军政上立下大功,那么严家的地位与影响力就会高得让人不安了,先帝那时的那句话,让严家人十分忌惮,所以即使是王爷,我担心他们也不会轻易相信。”

这是一道难解的题,倘若能干的臣下一再建立功勋,那么到封无可封的时候,最尖锐的矛盾就将产生在君臣之间。不管曾经怎样地共患难,也弥补不了这时一点小小的猜忌。

陈良道没有解决的方法,否则东静王如今也不会如此被动。

“严陌瑛真的有那么厉害吗?陈先生,您亦是顶尖的谋士,值得为一个这么多年都再未涉足官场与战场的年轻人如此费心?”

沈瑄颇有点疑惑地看向陈良道,沈珈的视线也随之落在陈良道身上。沈燏对严陌瑛的执着的确让他们不解,虽说严陌瑛那年的表现非常突出,但究竟已过去了六七年,一个没有多少从军经验,后来又一直沉寂民间的年轻人,真的值得立下常胜旌旗的东静王如此垂青么?甚至,还超过了对陈良道的重视。

“呵,严陌瑛啊……”

陈良道看着两个年轻人,笑着端起茶杯。

“我到现在也仍然是个很自负的人,普天之下,我不认为有多少人能在我之上。可惜,面对严陌瑛,我大概只能算是临海的那片海湾,再怎么广阔,再怎么深,又如何比得过更远处的大海?当然,严陌瑛毕竟欠缺了磨练,但既然他已经具备了莫测的深广度,磨练于他,也就是一蹴而就的事。”

沈珈与沈瑄互看了一眼,如此评价,让他们不敢相信。

“严陌瑛,他真有如此本事?”

“细分起来的话,严陌瑛更适合为王爷谋定战略、掌控全局,后备之事,我代劳便可以了。”

对于这个年轻人,陈良道绝不吝于给予最高的肯定。正如有人曾如此评价过严陌瑛。

“此子有经国之才,深谋远虑,其计奇诡,当可主天下。”

说出这番评语并使之远播京师的人当然别有心机,但却也不能说他评错了。只是“佐”与“主”,一字之差,给先帝的印象便隔着天地。

“可是,他的才智不会泯灭么?”

“呵,真正天才的人,是不会容许自己饱食终日、心中无事的。会思索,才智便只会更精进。”

沈瑄陷入沉思,不再搭话,沈珈则问道。

“那,陈先生,我们还需要继续监视严陌瑛吗?”

“不用了,但也不能完全不管,注意出入严宅的外人。对了,那个叫沈兰尘的女子,仍是偶尔去一下重瑛书铺?”

“是的,她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出现了。”

“薛羽声那边呢,她有没有再去?”

“自上次风雨台之约后,她去过一次含笑坊,还是跟那名叫沈盈川的男子一起,而他们身边依然跟着两位武林高手,都是中年男子,不知是什么人。薛羽声不想问,我估计问了也不会有正确答案。”

“是不是萧门的人?”

“不知道,只有沈兰尘进了萧门,那三人,我们都跟丢了。”

“……沈兰尘,沈兰尘,到底是什么人呢?竟值得严陌瑛假扮琴师去接近!”

深呼吸一下,陈良道向后靠上椅背。这些线索都是零散的,完全串不起来,也就无法做出判断,对他们来说,这是危险的。

“那么顾显呢?你们找到他了没有?”

这个问题让沈珈直摇头。

“没有。顾显就在渌州,我们几乎能查到他每日的踪迹,可是,怎么都没法当场找到他本人。”

陈良道反而难得地笑了出来。

“珈,不必懊恼。假如你们能那么轻易抓到他本人,那齐国公也就不会为了这个儿子而头痛愈裂了。”

“可是说到这位……终日沉迷美色的人,真的是王爷需要的人才吗?”

“嗜酒的将军假如会被酒迷去心智,那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名将,真正的名将,是尽管抱着酒坛子,却依然能取得胜利的人。所以说顾显么,他就是能拥着美人取得功勋的奇才!”

沉默了好一会儿,沈珈苦笑着咕哝。

“……怎么觉着王爷和陈先生看中的,都是怪人?”

“哈哈哈哈,可别说别人,在世人眼中,你们又何尝不是怪人!”

沈珈一时顿了顿,没说话,沈瑄很认真地答道

“我是为报王爷相救之恩,不奇怪。”

“哦?这样啊,瑄,那你是为什么才会被王爷救?”

“呃——”

沈瑄不说话了,他依然不觉得自己的理由怪,可是每每说出来,就会被人笑。尤其是沈珞,不是沈瑄气极了要咒他,而是真实感觉,那种笑法,沈瑄觉得他总有一天会活活笑死。

陈良道收起戏谑的笑容,面对这群追随在东静王身边,目前以“沈”为姓的年轻人,他极有长者的意识,并从不吝于给予关爱。身为他们随时可以请教的人,陈良道很期待他们的未来。

而他们的未来,是与东静王的成功息息相关的。所以,他势必要请出严陌瑛和顾显。

可是,虽说严陌瑛的情况更特殊,但这两人,都难啊!

果然物以类聚么?

顾显依然不以自己打扰别人的安眠为意,面对严陌瑛黑着脸直接投射过来的不友好目光,他自得地倒了杯茶,坐在清朗的月色投下竹叶美丽剪影的窗前,嗅着卧室外传来的植物的清香,不禁诗兴大发。

“——你,给我回去睡觉!”

严陌瑛双臂抱胸,很危险地眯起眼睛。

“唉,如此美妙的月色,却窝在屋子里呼呼大睡,真是辜负人生啊!”

“那就自己赏月去,别来吵我。”

“月下独酌,好没意思。”

“找你的美人。”

“美人脸上长了一颗痘,死活不让我进屋。”

“你不止一个红颜知己吧。”

“为人不可滥情。今天应是陪哪位美人,就绝不找别人,这是我的原则。”

严陌瑛盯住说话脸不红气不喘的“老友”,起身去打开房门。

“看来你精力十分充沛,那我就叫陆基来陪你练练身手罢,省得你今晚睡不好觉,明天面色憔悴有碍观瞻。”

“喂,别——”

顾显惊叫,茶杯一丢,慌忙飞身过去“砰”一声关上房门。

“叫陆基来?你可真缺德,跟陆基练身手,我保准累得接下来几天都得面色憔悴。那个武痴,根本都不知道‘休息’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既然你知道,那就自己去赏月。”

不满地吐出一口气,顾显瞪着十分清醒的严陌瑛。

“你这家伙,以为我是睡不着跑来跟你浪费口水的么?”

“那么,有什么事?”

“陈良道下午来找过你吧。”

“是啊。”

“请你去临海?”

“对。”

“那你是不去喽?”

“不去。”

“——你多说两个字会死啊!”

严陌瑛简单明了的答案只惹得顾显冒火。

“明知道我要问的是东静王的意图,夹在那两兄弟中间,就算你哪边都不管,就真能置身事外吗?”

“……至少,与严家无关。”

“你——”

顾显终于垮下肩膀,道。

“好吧,既然你这么认为,那也可以。不过东静王的意图你总能摸到吧,告诉我,至少陈良道也有派人找我。”

严陌瑛看着顾显,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张口。

“东静王,大概是想反叛。”

“……不算意外的消息,既然连毒药都已用上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刀下鬼?”

弑兄,弑君,这就是东静王最后的选择。

一个是名正言顺且已登上帝座的君主,一个是功勋卓著却遭猜忌的王族,在先帝的那些儿女里,仅有他们两人同为皇后所出——把棋局又下到这一盘的天上诸神,这回,想看到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喂,你说东静王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目前来看,顶多三成。”

“这么惨啊!”

“单看实力,东静王的军队仅限于临海那支水师,兵员有限、陆战能力有限、补给有限不说,还不能放松了对东月国的警戒,并且,东静王手边没有多少可信又已担当大任的人,皇帝则握有绝对优势的军队。但论指挥能力,怕是只有威远将军冯常翼才能跟东静王相抗衡,而且这支军队里,很有一批军官都是东静王的下属,他的影响力,不可能已经消失。另外,边境驻军将领和各州刺史手中还握有军力,各世族对军队也有不小的渗透力,这可能会造成意料外的变动。更何况,北燕的情势尚不明朗,不能不注意。”

“也就是说,现在不是东静王起兵的时候喽。可是,机不可失,视东静王为最大威胁的人,怎么可能等着王爷将来先下手为强!”

“当然,圣上不会坐视他壮大的,看渌州刺史张银忠不就知道了,渌州的军权已归了圣上。另外,听说北燕大皇子退出了朝政。不管这病是真是假,他不在军中便缓解了北方国境的压力,圣上似乎已经在着手调整雁城武威将军杜长义属下的兵将了,那里很有一批将领跟东静王有同袍之谊。”

“哈哈哈,所以才会这么急忙地来找你!”

“找我也没用,我不是赌徒。”

瞟一眼神色冷淡的严陌瑛,顾显笑道。

“那就得看严伯父和严大哥是不是好赌之人啰?”

“——看皇帝,看他愿不愿意世族继续分享他的权力。或者说,他各个击破的策略已谋划得极好了。”

“呵,各个击破?”

顾显的笑容在月色下极模糊。

“苏家算是正式的第一个,虽说没有肢解,但确是一大打击。那么接下来呢,是你严家,还是我顾家,或者是孟家?”

“……我不知道。”

“哈,那可糟了,怎么能连你都不知道呢?”

抬手撑着下巴,顾显仰起俊逸的脸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猫头鹰凄绝的叫声,虽不致惧怕,但多多少少的,总会让人不安。

“啊,对了,为什么现在好像路人皆知你严二公子在渌州?”

“前几天送兰尘回去的时候,遇到了渌州刺史张银忠的儿子,兰尘去年因他当众调戏别人,打了他一顿,这梁子就结下了。刚巧那日我派陆基回京了,身边没人跟着,只得报了身份。”

“哦——是为了兰尘呀——”

“……不要故意把声音拖长,恶心死了。”

“死板的家伙,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追到女人?”

“总比无节操的花蝴蝶要好。”

“那叫风liu,懂不懂?本公子红颜知己满天下,自是风liu无双。”

“……”

“你那什么表情?”

“……”

“啊?喂喂喂,你可别叫陆基来,我要去睡觉了!喂,严陌瑛,你这小子!”

顾显从不介意在严陌瑛面前采取逃跑姿势,跳窗也无所谓,可惜武痴的行动当然是异常快捷的。

“啪!”

有人扔过一柄剑来,平素冷漠的眼睛此刻精神奕奕地盯住他。

“——顾四公子,有劳你多指教了!”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九章 杞州

曹峻已返回京城,与严陌瑛一样,他也察觉到了燕南的可疑,但他的属下们没能查出燕南切实的疑点。忌于打草惊蛇的古训,曹峻放弃了从燕南这边找出破绽的打算,转而决定从京城那边寻找来自北燕的可疑消息,如果目前京城没有什么其他事可忙的话。

毕竟燕南这个人,说可疑,其实也没那么可疑,只是如此倒才叫人记挂着,却也不会放在前几位。

这些,兰尘当然不知道。

她忙着搞定刘若风。

个性偏激而且执拗的人固然十分麻烦,不过假若处理得好,倒也有成为可靠部下的可能。绿岫身边,现在正缺人。

刘若风的痛处在于刘家和他那位出身青楼的母亲,地位的低微使得刘若风极为自卑又极为自傲,弃刘家引以为傲的棍而使软剑正是最明显的表现。

在花棘要放刘若风出萧门前,兰尘先去找他。

对兰尘,刘若风印象非常深刻,狠狠瞪过来的眼光毫不客气。

“你不用这样表示你的愤怒,我是不会为我之前说过的话道歉的。”

兰尘在刘若风对面坐下,首先强调。

刘若风动动嘴唇,大概是想反驳什么,可是嘴巴没那么利,也就只好继续用更凶狠的眼神表示内心的怒火。

“我们来说说你吧,也许我们可以试试合作。”

不屑地别开头,刘若风冷冷地宣言。

“我跟你,没什么可合作的。”

“听完再做决定。”

兰尘悠然地靠上椅背,淡淡笑着。

“我认识一位姑娘,她叫沈盈川,比你小多了,她今年只有17岁。原本家庭幸福的,可惜老天爷总是嫉妒人间的美满,所以盈川现在一无所有,她是亲眼看着她的家人死去的。我劝说盈川活了下来,因为我认为即使是为了复仇,她也该好好活着,这样她将来也许能重获幸福,人如果死了,就永远没有幸福的可能。所以,现在盈川正以男子的身份努力要获得事业上的成功,她会成功的,别看她其实还是个小女孩,她的未来有无尽的潜力。当然,一个人做不了什么大事,她需要下属,我想,你应该可以去跟着她磨练磨练。将来,盈川会取得巨大的成就,而你,亦会获得荣耀,刘家无人可比的荣耀。”

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兰尘紧紧盯着刘若风,看见他的鄙夷与震动。虽然,他给兰尘的回答是拒绝。

“说什么蠢话?我才不会去照顾那种娇小姐。”

兰尘轻轻笑了出来。

“刘大侠,你大概没听清楚我刚才的话。我可不是要你照顾盈川,而是去做她的下属,跟着她去好好磨练磨练。现在的你只有一身刺,除了杀几个庸人,什么都做不了。”

“你——滚出去!”

刘若风颇为恼怒,要不是穴位又被制住,早把兰尘丢出去了。

“连别人的一点批评都受不了,难怪武功到这种程度就再没进步。刘若风,你必须知道,这世上除了你的父母至亲,没人会欠你什么。别在心底给我怨恨老天不公,老天从来就没有公平过,比你遭遇凄惨的大有人在,他们都能认真地活下去,凭什么要别人宽容你这只刺猬!”

“——你知道什么?”

“我干嘛要知道你的什么?我只知道,我依然很讨厌你!还有,在江湖里,你也不受欢迎!不接受别人的意见,不潜心习武,只会瞪着眼睛满世界地找茬,看谁在嘲笑你的出身。你也不想想,有几个人是那么无聊的?自家酱油都还没打好,我管你是嚼黄连,还是啃猪蹄呢!反正,要是再这样下去,你一辈子也就不过是江湖上的二流角色,永远别想让刘家人刮目相看!”

“出去!给我滚出去——”

刘若风猛然一声断喝,兰尘是闭嘴了,不过,还来不及发泄更多怒吼的他也被嫌吵的花棘给点上了哑穴。

“你干嘛要把他这种偏激分子推给沈小姐?”

花棘撑着下巴,懒懒地问。兰尘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看目中凶光如炬的刘若风,叹道。

“没办法啊,不把他变为自己人,他肯定会去找薛羽声的麻烦。”

“那就干脆继续把他监禁在这儿好了,反正萧门也不缺这一碗饭。”

“唔,还是不要了,要是怨气变成执念,总让人感觉毛毛的,更不舒服,谁知道这世界上有没有红眼睛的厉鬼呢!”

“可是你既然想让他做沈小姐的下属,那干嘛还老刺激他?一般要招纳贤才,不都会哄啊、请啊的吗?”

“得让人哄着的家伙,那不是三岁小孩儿么?还能指望他成事?”

“……嗯,说的也是。”

花棘表示赞同,兰尘转头看向刘若风,说归说,可是倒确是麻烦。她不认为对刘若风这种人用三顾茅庐的法子会有效,而且他离独当一面的境界还远着呢!

“那么,这样吧,我们谈个条件。”

比武在韦府的留园里举行,观众四名:绿岫、萧泽、兰尘和萧寂筠,比试双方则是刘若风和涟叔。

因为兰尘说:“盈川已经有一位护卫,武功还不错。如果你打赢了他,我就放你离开;如果输了,就劳烦你留下来做她的第一位下属吧。”

刘若风答应了,与人比武然后取得胜利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仅有的乐趣。

涟叔的武艺,怎么说呢?

萧泽不认为自己与涟叔对敌时没有胜的机会,但顶多一半一半。至于刘若风,他的武艺跟萧泽比,着实还有段距离。

所以,这场比武从一开始,除了刘若风,没人抱着悬念。

刘若风就这么输了,输的很惨。他脸色灰白地跌坐在地上,心爱的软剑如一条死去的银蛇般躺在那头满地的绿色落叶里。

“好了,他就交给你了。”

拍拍绿岫的肩膀,兰尘转身离开。

萧泽看一眼冷漠地立在绿岫身后的涟叔,勾起唇角笑笑,跟着兰尘而去,萧寂筠也随之回去。

绿岫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她侧头看看仍颓然地坐在地上的刘若风,抬步去拾起软剑,走到刘若风面前,蹲下,目光炯然地直视着这个会成为她第一位属下的男子。

迫人的力度使得刘若风终于肯抬起头来好好看着绿岫。

不可否认,即使穿着男装,也无损“美丽”这个词在她身上的使用,但不同于刘若风所见过的那些明明习武却依然表现出娇弱的美丽少女,她的眉宇间有着冷彻的英气。

“我姓沈,沈盈川,你可以叫我沈公子。”

清朗的声音很悦耳,却字字铿锵,不会让人想到女人的娇弱。

刘若风不说话,力尽冷漠地看着绿岫。

毫不回避刘若风的视线,绿岫所表现出来的沉稳与冷静在她纤美的脸庞上镌刻下似乎浑然天成的威仪。

“如果,你的表现证明你具有成为我的属下的能力,我会给你足够优厚的奖赏,你以为如何?”

“奖赏?哼,金银财宝吗?”

“如果你要的话,我当然会给你。不过对你来说,那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我可以给你更好的,比如说,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与荣耀;再比如说,涟叔一身的武功。”

“……他会同意么?”

“你应该问,你能学会多少。”

看见刘若风眼中的好胜,绿岫轻轻一笑。

不是妩媚得倾国倾城,也不是冰寒得让人想颤抖,穿着一身简单白色男装的绿岫所绽放出来的笑容,有着如火焰般的魄力。不能用红色的艳来形容,更不能用张扬跳跃来描述,她这时有如凝聚火焰的太阳,照入眼底的只有刺目的白,一时竟让刘若风看呆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还不能告诉你我的目的,因为你并没有给予我足够的忠诚。不过,我可以保证,如果我失败了,就算你从我这里得不到荣耀,至少可以拥有顶尖高手的武功。”

犹豫了半晌,刘若风决然起身,屈下左膝,对着站起来的绿岫深深俯首。

“……我会为你效劳——公子。”

这里已是昭国繁荣的边界,越过这杞州的州城往西,就再也寻不到一座像样的城市,有的只是无数大大小小的村镇点缀在莽莽群山之中。若往更西南方向去,那就是芫族人的天下了。这个在昭国武林人眼中颇为神秘的民族,近半年来因为芜州楚家的少夫人红榴而声名大振。

不过,楚家怎么样不是韦清会关心的,他所以千里迢迢赶来这里,是为了他的宝贝外孙。因为终于查到了,在距离杞州最近,却也是最险峻的玉龙山里,栖息着一群以黑夜为生的人,“暗”正是他们的名字。

真是个莫名执着的杀手组织,而且很是不知天高地厚,连他韦清的外孙都敢列入暗杀名单。这帮见钱眼开的家伙,不知道有些银子,是赚不得的吗?

“老爷子,有您的信。”

出外探视杞州状况一番,回到客栈,萧远山和萧远海兄弟已等在客房内,他们带来了女儿和外孙的信。

大同小异的内容,母子两个都说些不许他轻举妄动的话,惹得韦清不顾江湖晚辈还在跟前,就吹胡子瞪眼起来,怒气当然还是发泄在那个至今还不知儿子遭遇此等危机的萧岳身上。

“夫人最多再过四天就到了,一再吩咐我们说不要让老爷子您单独闯入玉龙山涉险的,还请老爷子您一定再等等夫人他们。”

“多此一举。”

韦清把手中的信移入灯火中,看着它们烧成灰烬。

“有许迟他们来就行了,做什么连月城都要赶过来,小小一个‘暗’,我们还对付不了吗?”

萧远山给韦清斟上一杯茶,笑道。

“老爷子,您多虑了,夫人怎会担心武功上的比试呢?您知道的,这杞州地近西南边陲,有很多我们未知的毒与药,倘若暗掌握有中原未曾见过的毒,那可如何是好?夫人担心的是这个,许迟虽说长年跟在夫人身边,但到底没有夫人那样的医药造诣,要是我们被陷在这里,这不是分散了击溃暗的兵力吗?”

韦清不雅地咂咂嘴。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就等月城来了再说吧。”

“是,老爷子。正好我们也可以先在杞州把附近的情况探清楚。虽说知道暗在玉龙山,可他们在这整个玉龙山乃至杞州里的势力分布,我们都还没完全掌握。另外,除了我们,别的调查暗的门派有没有查到这杞州来,他们又有何打算?这也是要注意的。弄好了,等夫人来,一起直捣蛇穴就万事大吉啦!”

“嗯,说的也对。我今天在城里就转了一圈,奇怪的人没发现,不过,倒是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线索。”

“哦?老爷子,是什么线索?”

韦清示意兄弟俩坐下,又侧耳倾听半晌,才悠然道。

“黑衣。”

“——什么意思?”

“这杞州地处西南,边疆民族多喜色彩绚丽的服饰,基本上没有人,尤其是女子,愿意整天裹一身黑乌鸦般的丧气颜色;至于此处的普通百姓,虽然灰、深蓝颜色较多,黑色也有,但极少,人们通常还是比较喜欢鲜亮的色彩。如此一排除,杞州城里穿着同一种黑色服装的人,应该很好找出来了吧!更何况那种服装的样子,你们也见过,不管是在杞州,还是在这昭国所有暗曾出现过的地方,都是一样的,想必,玉龙山里也不例外啊!呵呵呵,真是个好标签!”

韦清笑得十分讥诮,萧氏兄弟对视一眼。

“这就叫所谓的过犹不及么?”

“应该是欲盖弥彰吧。”

“也许该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会更好。”

“……”

且不管这在任何时间与任何地点都能极度自然地演起双簧的两兄弟此次能唱到啥时候,反正韦清想休息的时候,自然会把他们拎出去。

四天很快过去,戴一顶垂有面纱的斗笠、穿着简单白衣进入杞州的韦月城并未引起路人们多大的关注。毕竟,这是一座艳丽多彩的南国州城,风情各异是对杞州的最好注解。尤其是在香花宝树争奇斗艳的这初夏,杞州美得像天上倒映在人间的花园。

韦清没有在客栈的房间里焦急地等待着女儿,以他的风格,既然暗潜伏在杞州的势力已被他们严密监视,并顺着藤把那瓜摸了个七八分地熟了,就更没必要整日如临大敌。所以,韦月城在客栈只是稍作休息,就到城外与玉龙山遥相呼应的七子湖去找在此闲品茗的父亲商议来日的行动。

漂亮的芭蕉叶上犹带着透碧的水珠,一小堆水果就摆在这叶子上,看来十分地莹润可爱。示意女儿随意享用这些北方少见的水果后,韦清的注意力仍放在水面那根细细的鱼竿上。韦月城拿起一颗果子,习惯性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入嘴中品尝,同时弹指递了一颗给站在身后的那名健壮男子。这个名叫许迟的人,则是刚好把他摘下的最好的那片芭蕉叶完美地铺在旁边较为平整且高矮亦适中的石头上,以作韦月城的临时座椅。

“爹,您已经往玉龙山中去探过了吗?”

韦清抖一抖钓竿,漫不经心道。

“没怎么打探,往山里走了一走而已。那些家伙隐蔽得还算不错,可惜手脚还嫩了些。怎么样?明天你好好休息,我们后天就直捣暗的巢穴,如何?”

“您是潜入到暗的总坛里去了么?”

“没有,爹只在外围晃了晃。要进去倒也不难,不过月城你长途跋涉,还是歇一天再去吧。无需急这一时,萧儿不会有事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爹,对方毕竟是如今江湖上闻之使人色变的杀手组织,我们不可轻敌,况且处在这杞州,更是有其危险之处,您还是静下心来,待我们多调查几日才好。”

“放心放心,暗的底也就那么多,没江湖上传的那么邪乎。况且你爹我是什么人,岂是那等横冲直撞的莽夫!”

韦清颇自得地说完,便悻悻地想收起钓竿。整个下午都没钓到半条鱼,即使是夸称“钓鱼的乐趣就是坐在水边等”的他,也未免减了兴致。

湖光山色,这里也是江南,却不同于南陵烟波缥缈中渔歌菱舟的唱晚,杞州茫茫的高山把澄碧的七子湖衬得更辽远,已经西斜的夏阳给湖面铺出的金色锦缎使之益加显得流光溢彩。

二十多年过去,这里一切依旧,山水仍如那时般清俊,花木也仍如那日一样芳美,不同的是她身边已没有他,他的生命亦早与她无干。果然,世事原来总要物是人非的。

也许是重回旧地的缘故,也许是这些日子以来太过纷扰了,她竟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那样的轻微,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倒是如雕像般立在她身边的许迟感觉到了。他低头,道。

“夫人,要不要我先派人与冼夫人联系一下?”

“……不,我去找她。还有几天,你们赶紧熟悉杞州的情况,暗的武功皆不低,而且也有擅毒的人。既是杀手,便不会在乎用什么手段取人性命,且保持隐秘是暗一贯的行为,大家务必谨慎。”

“是,夫人,那就让萧远山兄弟带大家探访杞州及玉龙山,我随您去找冼夫人。现在天色已晚,明日再走,可以吗?”

“好,明天走。”

韦月城说着站起身,对父亲道。

“爹,我们这半年来都在追踪暗,既然我们能找到这里来,不代表对方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形迹。所以,您还是千万小心。”

“好了,好了,爹闯江湖都多少年了,还会栽在这么个地方吗?你先回去吧,今晚注意休息,明天好出发。”

看父亲摆着手,将鱼竿又不死心地伸向湖面,韦月城极浅地笑了一笑,转身离开七子湖,许迟在她身后两尺远处跟着离去。

第二天的下午,韦月城在一块刻有“半月楼”字样的巨石前勒住马。这里已是她设下的地界,再往里去,便需经过主人家的同意才行。许迟驱使马匹往前走上几步,扫视着周围,大声道。

“麟趾山韦夫人来访,请问冼夫人在否?”

他只问一遍,声音在群山间如钟罄般回响不绝,然后便听得一个爽朗的女声从山间传来。

“稀客啊,月城。虽是多年未见,你应该不需要我来带路的吧,请!”

微微一笑,韦月城驱马而入,许迟则紧跟在后面,往那条看似无异常的山路上疾驰而去。

没多时,两骑已来到一间竹楼前,廊下早站了一名绿衣的女子,高挑的身材十分出众,但脸上一道刺目的伤痕破坏了她娇美的容貌。看见韦月城下马,女子粲然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