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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驯龟记》》 · 流光问彩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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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龟记》全集

作者:流光问彩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十块够不够?

罗蔓蔓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老实。问什么答什么,也不懂得掩饰,不忍说实话就干脆装沉默。

其非典型事例之一,就是蔓蔓的大哥,罗晓明把女友的照片给她看时,问她,“怎么样?是不是长得像张柏芝?”

“嗯,”蔓蔓老实地点点头,“山寨版的。”

其事例之二,是蔓蔓交往两年的男朋友,蒋涛,和女友热恋之时指着大荧幕上戴墨镜穿风衣的吴彦祖说:“他们说我比他有型。”

“那是不可能的。”蔓蔓用一丝不苟的口吻说,“蒋涛你被骗了。”

以至于蒋涛后来提出分手时所用的借口之一是你太不解风情,举出的例子是你大四上学期曾打击我的造型,老实的她居然还以为是自己个性大有问题。于是一个人坐在公园厕所一旁的长条椅子上偷偷哭泣。

这是蔓蔓第二次伤心的哭,第一次是罗晓明粗心打碎妹妹的粉猪存钱罐。当时她才七岁。

罗蔓蔓是真的很伤心,伤心到红了眼眶止不住眼泪,被人抛弃却还忍不住念蒋涛的好——蒋涛追她的时候帮她占座、复印笔记、帮忙打饭帮忙洗碗,还买早饭,虽然追到之后这些全换成了自己来做。

蒋涛还说,你在我心里就像天使。虽然一年之久经人提醒,她才醒悟,天使就是天天使唤。

罗蔓蔓耷拉着脑袋,半垂眼睑,任由回忆无情肆虐。眼泪顺着睫毛往下滴落,划过脸颊,最后滑到唇边。

这时,旁边突然伸过一只手。

手的主人把一张手帕递去她眼前,却没说话。

她楞了一下,脸转过去婆娑着目光缓缓朝边上瞧。手的主人是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站姿挺拔,容貌陌生,表情不苟言笑。

两双眼睛四目相对。一个哭丧着脸,一个微微蹙着眉头。

时间以秒为单位尴尬地弹过。

沈家熙觉得手有点酸,睨她一眼又迅速挪开眼光,轻轻地说:“不要哭了。”你哭得鼻涕要流到嘴唇边了,大姐。

他见不得女人哭,尤其见不得穿着老土的女人哭。穿着漂亮的女人哭他会心疼,会想要安慰;老土的女人哭他只会同情。同情她的遭遇,以及她糟糕的形象。

罗蔓蔓终于接过手帕,先擦了擦哭肿一圈的眼泡,接着是脸,然后是手帕包着鼻子用力一揩。最后才转过头,递回手帕的手突然愣在了半空中。因为在她伸手的一瞬间,穿西装的男人就以豹的速度敏捷地向后退了一步。

“不用了。”她听见他说。

罗蔓蔓这才意识到不对,人家好心好意借她手帕擦眼泪,她倒好,擦完眼泪揩鼻涕,最遭的是,居然想把脏手帕还给他。

“不好意思,你的手帕……”她把手帕搁在石凳上,低着脑袋飞快摸出钱包。被甩得太快,生活费还没来得及取出来。此时翻遍了整个钱包,也只剩了一张孤零零的十块。她把仅存的十块递给他,“我赔你吧,不好意思。”

“抱歉小姐,”沈家熙挑了挑嘴角说,“我不需要人陪。”

她脑筋还没转过来,钱已经开始往他手里塞,“我只剩十块了,不够可以去取,或者你留个电话,洗好了我给你送过去。”她咬着下嘴唇看他,“十块够不够?”

“不够,”瞟一眼她的钱包,发现除了一枚硬币什么都没有,沈家熙皱了一下眉头,“二十块。”手帕是Hermes的新款,其实价值四位数。

“那我去取,麻烦你稍微等一下。”蔓蔓一把抹去泪痕,站起身,刚走几步回过头一瞧,石凳一旁连人影都不剩了。

沈家熙以百米冲刺的迅速飞快钻进了厕所。

所以说,女人要找其实是不难的,但是要甩就得冒生命的危险。十几分钟前他当着对方的面删了人家的手机号。人家女孩也不含糊,趁他去洗手间半包泻药拌进咖啡里。

十来分钟后,被迫把新换的敞篷停在公园一边,家熙屏气凝神四处寻找卫生间,并在第一次出厕所时为同情一个老土的女人牺牲掉自己新买的手帕。对方想拿二十块陪给他。

这边家熙捂着肚子又进了厕所。那头蔓蔓回过身发现石凳一边没了人,赶紧回来探着脖子四处张望,“先生、先生”的唤了几遍,见没人答应,只能转身离开。

罗蔓蔓回家第一件事是把手帕清洗干净,晒在阳台,然后望着对面电线杆上的施工人员一阵发呆。

她想起了蒋涛。蒋涛翻墙的姿势很有型,手撑在墙面一只脚用力一蹬,虽然翻墙下来时被宿管会逮了个正着。

想得正出神,忽听旁边一个人问,“你眼睛怎么红了?”轮休半天的罗晓明,一进厨房就瞥见老妹半脸忧伤地杵在生活小阳台。

蔓蔓犹豫了四秒,说:“我涂的红色眼影。”

罗晓明嚼着火腿肠不信:“眼影涂在眼圈上?和蒋涛吵架了?”

蔓蔓不说话了。比吵架严重,他们分手了。

“其实蒋涛也不算太差,就是人矮点身子板瘦点工资不太高,不过他贵在人老实,不会乱来,现在的男人有几个不在外面……”罗晓明话没说完妹妹就回了房间。那个贵在老实的男人,受不了自己的个性已经把她咔嚓了。

沈家熙开着跑车回公寓,一进门就发现老妈在等她。连珠炮一般的质问从夫人嘴里飙出来,全然失去了往日的优雅风度。

沈家熙吱吱呜呜,答不出为何挑相亲那几天跑去意大利旅游。江欣岚越骂越生气,拿失约的事从头到脚好好教育儿子一番,从他爷爷的打出江山到老爸的扩大沈氏,一路数落到家熙的“只会花钱,不会赚钱,开店就赔,还永不忏悔”。

等老妈前脚一走,家熙先把大门密码重新设置,再掏出手机和狐朋狗友之一,徐程联系,痛斥小明星是多么不要脸。钱要不到就给泻药。他是有钱,但有钱不等于乱花钱。家熙其实对女人并不吝啬,只是冲他钱来的女人一律一毛不拔。

过一会儿,徐程回了条短信。

翻开一看,家熙笑了。

零 = 白活

一 = 亏

二到三 = 传统

三到五 = 正常

五到十 = 够本

十到十五 = 有点忙

十五到二十 = 有点乱

二十到三十 = 有点累

三十到五十 = 过于开放

五十以上 = 完全瞎掰

这条短信徐程以前发过,那数字是指睡过的女人。他想了想,顺手又回复一条:她不算。

那个她,自然是指小明星。沈家熙在夜店认识她,请了杯淘气,留了手机号,但是没过夜。

短信过后他又习惯性摸了摸衬衫,找那条爱马仕的新手帕,这才想起了一脸痴呆的罗蔓蔓。那个女的,走了才十几秒又回过头在厕所附近四处叫他,也不知是老实还是想编他号码。

罗曼曼被甩一周以后被全家知晓。传播消息的是大哥罗晓明。那天他正好执勤,看见小吃摊边停一本田,时间一到就小跑过去要开罚单,低头敲了敲玻璃,里面驾驶位坐一女的,正转过脸伸嘴要亲副驾驶位上那男的脸侧。

那个男的是蒋涛。

罗晓明当时就怒了,玻璃窗摇下来忍不住就骂他道:“姓蒋的你对得起小蔓?”

被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蒋涛摆出很无辜的表情,解释说:“罗大哥,我和蔓蔓五天前就分手了。”

五天前?就是她说涂了红色眼影的那一天……

蔓蔓失恋后一直无精打采。罗晓明在两天后把妹妹被甩的事委婉告诉家里人。蔓蔓她爸先发表意见,就着一杯乌龙茶乐呵呵地说:“分了好,蒋涛一米七二,瘦得像根火柴棍,风一吹就倒。哪里配得上小蔓?”

蔓蔓她妈听完砸吧了嘴,一阵摇头后起身就回了房,拉开抽屉翻了翻,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张薄纸片儿,摆一副神秘的表情,“你姑姑有意给小蔓介绍。人家小沈口碑好,工作好,无不良嗜好,一米七八,听说模样也不错。”

罗晓明有些困惑,“小蔓有男朋友怎么姑姑还介绍?”

“这你就不懂了。”罗妈撇了撇嘴说,“我跟你爸对蒋涛都没啥想法。你姑姑前几天说有好人选,我一打听,觉得和小蔓挺配,当时就把资料抄下来了。”

罗晓明狂汗,老妈太有先见之明了。但是妹妹才失恋,会同意出去相亲?

他把蒋涛分手一周就和一本田女人当街搂搂抱抱的事原汁原味告诉妹妹,然后把蒋涛的缺点添油加醋无限放大乱侃两遍,最后弄得罗蔓蔓要拿枕头扔他,才说明来意,姑姑介绍一青年才俊,希望侄女能大方认识一下。

这些程序分为两步完成。第一步是告诉她实情;等第二步提起蒋涛,妹妹还能吃下二两小面时,罗晓明才敢劝她出去多认识认识朋友,主要目的就是相亲。

原本蔓蔓是不同意的,最后拗不过家里人三张嘴六只眼睛的疲劳轰炸,只得勉为其难约了个时间下班后去餐厅吃个饭,聊个天。罗妈把餐厅地址写给女儿时眼光都变精神了,语重心长地说:“小蔓啊,今年一过你就二十三了。妈也不着急你结婚的事,妈只是希望你快点交个男朋友,遇上合适的千万要把握。”

下了班,罗蔓蔓从钱包里翻出那张地址,看一眼,上面爬几个龙飞凤舞的字母,旁边附一行详细地址,字迹模糊。

这店名她见过,只去过一回,还是蒋涛生日带她去的,消费不便宜,两个人省着吃还花了他三百。其实蒋涛对她还算不错的,生日请吃饭还送……打住!说好了不去想他。

蔓蔓摇摇头,迅速收拾好心情,提着廉价手提包七拐八弯找到那家西餐厅。

“小姐您好,请问几位?”一进餐厅就有侍应上来殷勤的招呼。蔓蔓说“麻烦你,十号桌”。侍应居然真露出了被麻烦的表情,楞了一下才微笑着提醒,“小姐,实在抱歉,十号桌已经有人预定了。”

“对啊,我就是来找他的,他姓沈。”侍应闻言表情一怔,脸上笑意又加深一层,屁颠屁颠就把蔓蔓往靠窗边的十号桌领。

绕过一张圆桌时她突然停住,跟侍应招呼一声就飞快转身,撒腿直奔街对面大型连锁生活超市。圆桌对面的那张脸她见过,抽屉里手帕的主人。

再回去西餐厅时蔓蔓包里已多了一张手帕,不多不少二十块。那会儿沈家熙正悠闲地品着咖啡,等着先上开胃菜。

他转过脑袋,眼皮微抬,就见对面站了个似曾相似的女人,自来熟似的冲他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

沈家熙眼珠子都瞪直了。

她是女骗子!

他抬起手臂要叫侍应,被蔓蔓抢了先。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取出一格纹纸盒,飞快把手帕推去他跟前,轻轻笑了笑,“沈先生,上次谢谢你的手帕。”

“沈先生?”她知道我姓沈?

沈家熙脸迅速就变了颜色。果然女人不能小觑。给块手帕就分析出姓名,居然还拿着……拿眼角瞟了瞟面前的盒子。斜下角被撕掉的标价签还残余了一个2……

沈家熙有点不耐烦了。

他不厌烦上门的艳遇,可是最烦自以为是又城府的女人。

罗蔓蔓显然还不清楚自己已被对面的男人麻利地划为了心机女一类,内心鄙视、嗤之以鼻。

沈家熙板起一张脸,听她开始自我介绍:“沈先生,你好。我姓罗。我叫罗……”

“不好意思,”他冷冷地打断她,“我对你叫什么不感兴趣。”

蔓蔓楞了一下,反应过来又指指他面前的纸盒子,解释说:“你的手帕我洗干净了。可是今天没带身上。我不知道会是你。所以刚才我买了新的。”

家熙毫不客气把纸盒丢回去,“不劳你费心。”

蔓蔓低头看了看手帕,眉头一皱,飞快又从包里掏出两个十块,“你不喜欢?那我还是赔你钱吧。给,这是二十块,谢谢你的手帕。”两张十块被硬塞到手里,沈家熙有点生气了,碍于公众场合不便发作,只得皱着眉头说:“罗小姐,别人用过的东西我不会再用了。手帕的事你不用在意。”他挑了挑嘴角,拉出个嘲讽的笑,“请自便。”

“那这顿我来请吧,”满满怔了下,又收回两个十块,低着头开始翻菜单,“你千万不要客气。沈先生,约好了见面还迟到本来就是我不对。”

“约好见面?”沈家熙一愣,诧异万分,“我约你见面?”

“我姑姑的老同学刚好认识沈先生的姑妈。”她抬起脸,蓦然觉得委屈。沈家熙的表情就像看一女骗子似的,眼神透不出半点信任。

“你的意思是,我姑妈告诉你今天我约你见面?”家熙的手指敲着桌面,表情开始不耐烦了。

满满点点头,“嗯”了一声说:“前几天约好的。”

“罗小姐!”他终于受不了了,竭力保持住最后一点男士风度,一字一顿地说:“我姑妈,已经过世,五—年—了—”

八点五十回到家,罗蔓蔓话也不敢说,抱着提包心虚地就往房间钻。罗妈从厨房一路跟到房门口,一手揩着围裙,咧着嘴直奔主题,“约会怎么样?”

“才第一次见面,哪儿来的约会?”她停住脚,突然脸有点红。

“那是,那是,”罗妈跟着点头附和,又问,“那小沈人怎么样?”

“还不错吧,他人挺好的。”罗蔓蔓不敢直说,在十号桌耽误了二十分钟才搞清自己走错了餐厅。等到达目的地时,人家“小沈”已经等了四十多分钟。人倒是没说什么,表情也还和善,只是要想有进一步的接触,那是基本不可能了。

这时罗晓明受到上级——罗爸指示,也蹿过来支起两只耳朵努力地探听下文,见妹妹闭口不谈了,忍不住问:“他送你回来的?”

她“嗯”了一声,见大哥和老妈相视一笑,都露出心知肚明的表情,急忙摆摆手,“他没别的意思,就是送我回来。”是没别的意思,人家连电话都懒得问。

“吃的西餐?”判别一个男人是否小气,就是看他吃饭时如何选餐厅。判别一个男人是否对女人有好感,就是看他吃完饭愿付多少帐。

不等妹妹回答,罗晓明啧着嘴巴连连感叹,“西餐一顿不便宜,少说也要两三百。”

“没事,我有带卡。”音还停在“ka”的声母,罗晓明眼睛一瞪,嘴巴霎时张成一个夸张的“O”。

“你付的饭钱啊?”

罗妈一听脸色刷地就变了,“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你请吃西餐?”敢情那小沈连一顿饭都舍不得啊?

“不是,不是!”蔓蔓慌忙摆着手,“饭是沈先生请的,后来我请他喝咖啡。”不过此沈非彼沈。

蔓蔓被家熙拿过笔,按着地址画路线图时狼狈得想找个洞当场钻进去。后来离开餐厅时,心怀歉疚,又恐勾起人家对过时姑妈无限的思念,干脆去收银台主动付账。沈家熙点的“今日特餐”,加一杯特质咖啡,共消费七百五十元。蔓蔓现金不够,最后划的卡。

这些她不敢告诉家里人,主要是怕罗妈问起和“彼沈”认识的经过。在公园厕所一旁的角落为了蒋涛抹泪,怕家人又担心。

那头沈家熙吃完去结账,才知被罗小姐请客,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

相亲走错餐厅——时光倒退十年都不会信!

他以为画路线图已经把“心机女”拙劣的手段打回原型,为此又鄙视拜金女一回。讽刺的是,最后被他鄙视的女人请了一顿美味的晚餐。即使是被迫的。

沈家熙看不起罗姓小姐的小手段,觉得她欠智商又缺姿色,直到沈夫人两天后拿着一本杂志来摁门铃,才意识到自己过于轻敌了。

沈夫人把杂志扔向儿子脑袋,眼神凶恶地,“我都不知道,你口味开始亲民了。”

“我亲民?”沈家熙躲过老妈的“杂志攻击”,瞟一眼杂志,“妈你不会相信记者写的?他们能写实话就不叫娱记了。”

“是不是实话我不管,我只信亲眼看见的。”沈夫人说着叹了口气,“你想怎么玩我没意见。只希望你少上些杂志,少给记者留话题。你不进公司要自己开店我同意,开画廊开什么都没问题,哪怕你闲置半年我也没意见。”

“我有意见!”家熙佯怒,微蹙着眉反驳,“你儿子怎么可能闲置半年?”拿过悬在沙发扶手上的杂志,翻了几页,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不要脸!”杂志秉持着“八卦你无极限”的办事原则,把他从丢回劣质纸盒那一刻起,一直拍到了罗蔓蔓付账离开。只不过每张照片下都出现了最新的诠释。

他不屑丢回纸盒的潇洒动作,杂志说是“C城公子”追女有新招——低调的奢华,疑似借纸盒装奢华珠宝;被强行塞回了两个十块,娱记评论是“公子够大方,豪爽吓坏新女友”。顺便一提的是,那两个十块因角度问题,看上去甚至不像人民币。

最气人的是,沈家熙以实际行动嘲讽罗蔓蔓的虚伪和无知,画路线图被娱记描述成“公子动真情,不避嫌,餐桌间显亲密”!

沈家熙气得脸色发青,“假的!全是假的!”

“照片是假的?”江欣岚又拿过杂志,瞧了瞧儿子,又低头看看手里照片,满脸狐疑,“真是假的?”

“照片不假,评论是假的。”沈家熙把事情经过详细讲给老妈听。几分钟过,偌大的客厅里一片静默。

沈夫人楞了片刻,把杂志缓缓举过了头,“你的意思是……让我相信,”她朝儿子踱过去,“那个女人是不小心走错餐厅,刚好她相亲的对象也姓沈,订的桌子也是十号,”江欣岚做了个深呼吸,声音顿时拔高一度,“然后你发现她走错地方就好心地拿笔给她画了路线图,她为了感谢你离开时还为你付账!?”沈家熙的解释就像捅了马蜂窝,沈母复述完儿子的话已经忍无可忍,开始拿手提包当凶器了。

家熙挡住脑袋左右闪躲,边让边说:“这是真的!她说她走错餐厅,她相亲的对象姓沈她以为我是她见面的对象。是她说的!”

“她说的?”沈母动作一顿,手提包之攻势突然愈加凶猛,优雅全无,“她说的?她说的你就信?你还画图……把你妈当成徐程骗?”

“她是骗子!”沈家熙抱着脑袋吼。

砸手提包的动作闻声而止,沈夫人把提包搁回沙发,理了理头发,“她是骗子?”

“她假装相亲和我搭讪。”沈家熙长话短说,最主要是避开夜店认识小明星,“我告诉她地址其实是讽刺她。”

沈母又问:“那她为什么给你钱?”

“她硬说我前几天街上帮过她。”他脑子转得也够快。

“帮你付账?”

“为了博得好感,”他言辞灼灼,眼神之坚定口吻之确切,“所以不用问,我对她的印象非常不好。她既没姿色、身材平板,又缺智商,实在没有哪一点可以勾起我的兴趣。”家熙停了几秒,见老妈没有任何反应,指了指杂志,讪讪一笑,“妈,你也看这个?”

沈母白了儿子一眼:“你李阿姨家的女佣在看。”

家熙不搭话了。

“丽人团”之间的攀比有多无聊,他不是没有见识。今天张太太拍卖回了一只钻石手表,明天王太太就有可能高价聘请顶级设计师设计一套新的钻饰,或者制一套晚宴服。同类的可以比,不同类的照样比。

沈母见儿子不开口,也不多说,拿着手提包要走,临出门时又回过头问:“你密码换了?”

沈家熙心虚,知道再问下去自己绝对出问题,急忙乖乖交出密码。江欣岚这才平复了心情,车开了没二十分钟就叫住司机,以往常一样吩咐他买这买那的惯常口吻说:“老徐,找个时间把钱送过去。”

老徐一口应承,车泊进车库后,才摸出太太递给的地址,低头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这个地址,熟悉程度不亚于自家亲戚——东街里小区老罗的家。

老罗是老徐的高中同学,又念的同一所大学,几年下来,情分不亚于同胞兄弟。这下可好,少爷看上老罗的女儿,太太派他送钱去。

老徐在沈家干了少说有十年,太太派人送钱的情况以往只出现过一次。那次是少爷念大学,交了个同系的学妹。学妹家境不好,家里有人吃牢饭。江欣岚坚决反对,连逢场作戏都不允许。

这回可好,送钱的对象换成罗家。

老徐不愧是老徐,心里惊慌面色还是万年不变的稳重,挑了个天好的上午,提着现金就往罗家去了。

情人VS陌生人

开门的是蔓蔓她妈,见是老徐,脸上就堆满了亲切熟络的笑,忙让女儿招呼徐叔。罗蔓蔓从客厅沙发起身,叫了声“徐叔”,进厨房又是倒水又是泡茶,还拿出水果刀要给老徐削苹果。

老徐见蔓蔓也在,话自然就不好说开了,只得尴尬地笑了笑,东拉西扯聊了半天才小心翼翼试探罗妈:“小蔓交男朋友了吧?”

“没,”罗妈妈咧着嘴笑,眼睛一亮,“老徐你有认识的,觉得不错的,可不能忘了我们蔓蔓。”说着拍拍女儿肩膀。

“那还用说?”老徐也跟着笑。他想,看来老罗他们一家是不知道的,地下情。

罗蔓蔓低着头,专心致志削着苹果,削完一个递给徐叔,从果盘里再取一个,削给妈妈。

罗妈看了眼女儿,目光又对准老徐,“好长时间见不到你,今儿来是找老罗有事?他出去遛狗了,要不我让他回来?”闻言蔓蔓放下水果刀,擦了擦手,拎着座机站到一旁,开始拨号,“爸,徐叔来了,妈让您赶快回来。”

蔓蔓他爸一听是老同学来了,二话没说,牵着小狗就往家赶。开了门,人没进来,话先到了,“老徐可不能走,起码得吃了午饭再走。”老罗笑得满面春风。糖糖等不及,先蹿进门里,撒开四只毛脚掌,扭着屁股撒娇似地蹭到蔓蔓腿上。蔓蔓跟父亲招呼一声,抱着糖糖站起身,“徐叔,你们聊,我回房了。”

老徐有些坐立不安,眼瞅着老罗翻出心爱的精装茶叶,“好东西,”他压着嗓门一脸的神秘,“晓明托人买的。”

老徐不搭话,手拽着黑色公文包,面色犹豫,闪过一丝尴尬。

还是蔓蔓他爸打破沉默,望了一眼老友公文包,想了想压着嗓子问:“你……送钱来了?”

老徐听着吓一跳,想怎么还没说他就全知道了,就着台阶连忙开始下,附和着点点头,“是,我送钱来了。”停顿那功夫,也不过几秒,满满他爸已经一脸感激从厨房把老伴拉出来,嘴凑在她耳根子旁,有点小声,“你看人家老徐把钱送来了,还不快过来道谢。”

这下轮到老徐茫然了,咋不是地下情是地上情?还不被家人看好?

等到蔓蔓他爸感动得一塌糊涂,紧攥着他手说出下一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搞复杂了。

老罗笑眯着眼说:“老徐你看你,我说要借三万,你怎么带这么多?”那会儿老徐已经把公文包里的现金都倒出来了,正琢磨着怎么平息老罗两口子满腔怒火,一听有个“借”字,忍不住脖子一缩,知道完了。

借钱的事老罗提过,只一回,在街边饺子馆里。只不过事儿一多他就给忘了,只记得老罗说有个事得请你帮帮忙。

罗家是把钱收下了,不过以为是他借的,都不多问一句,现金咋那么多。

老徐也不敢再耽误,草草吃过午饭,找了借口赶紧离开,回去后思索至半夜觉得事情不妥,干脆把满满约出来,面对面向她交代清楚。

蔓蔓听完当时就楞了,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一脸的迷茫,“夫人弄错了吧?我没男朋友,也不认识她儿子。”

“沈家熙你不认识?”老徐瞪着两颗眼珠。

蔓蔓也疑惑,前后思索一阵才想起自己认识两个姓沈的,“其实,我认识两个人,他们都姓沈。一个是上次姑姑约好见面的,叫沈齐。另一个是……碰巧认识的,”想起家熙微笑着画线路图,蔓蔓又心生一丝感激,“他也姓沈,不过不知道叫什么。”

“你们在餐厅吃饭了?”老徐捏了捏公文包里的八卦杂志。

“没吃,”她摇摇头,“他说我走错地方了,然后帮我画了条线。”

老徐掏出那本杂志,“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罗蔓蔓低下头,仔细端详了几张景致模糊的照片,点了点头,“是他。”又指着评论一一纠正,“杂志写错了。纸盒里放的手帕,不是珠宝。他没给我,是我给他。他不想要,我就赔他钱了。”

“弄坏他东西了?”老徐有些担心。在沈家熙眼里,价格是好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他只用他认为好的。

罗蔓蔓点头,“是一张手帕,被我弄脏了。”见老徐拿过杂志,直盯着“公子豪爽,吓坏新女友”看,又添了句,“他不想要手帕,我就说陪他钱。”指了指照片,“这是两个十块。”

……

……

老徐沉默了长达十秒,才缓缓抬起头来,“你,和他……”她想赔沈家熙二十块,“只是朋友关系?”老徐实在想不出,沈家熙有哪条手帕是只值二十块的。

“不是。”蔓蔓摇头。

“那你们是?”老徐紧张。

“陌生人,”蔓蔓说,“碰巧见过两次。我走错餐厅才知道他也姓沈,本来连姓什么都不清楚的。”她顿了顿,突然有些犹豫,“徐叔,这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爸妈?我怕他们担心。”

“不告诉,当然不告诉,”老徐也摇头,口气突然有点沧桑,“不过蔓蔓啊,你说只是陌生人恐怕沈太太不会信。”他望了眼窗户外,“沈太太,不喜欢儿子和……女孩牵扯不清,”照顾她情绪,硬生生把“来历不明”四个字去掉。蔓蔓怔了下,“什么……女孩?”不找女孩,难道找同性?

老徐不忍直说,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是,女孩。”

蔓蔓吃了一惊,想沈太太真不是一般的开明,支持儿子找同性。她低着头喝了口橙汁,两手交叉握着玻璃杯。对面老徐安慰她,“既然不怎么熟就用不着担心了。放心,到时候徐叔陪你去见沈太太。”

“哦,”蔓蔓点点头,又是一惊,眼光从玻璃杯移开,“我要见沈太太?”

“你得见她才能解决问题,”老徐尝过的盐比她吃的米多,一脸的深沉老练,“我跟她说估计她不会信,兴许以为你在撒谎。”说着声音一低,“这事转述可信度就不那么高了,你得亲口去解释才起作用。”老徐点着头,“为了你,也为了他。”

“哦。”蔓蔓漂亮的大眼睛扑闪了一下,想沈太太还真是执着,非要沈先生找同性。

沈家熙满头大汗从梦中醒来,昨夜发了个噩梦,梦里被一条小狗当成腊肠咬,小狗咬得不过瘾,最后尾巴一摇竟哼起了许嵩的歌“感觉双手麻痹,不能自已,已拉不住你……”歌哼到□时他从梦里惊醒,汗流一背,一只胳膊□着伸向枕头边。

电话那端是徐程无耻的笑:“你猜我见着谁了?”停了停,音高一拔,“小麻雀!”

“我不喜欢养鸟。”沈家熙说完要挂,听见徐程扯着嗓子鬼叫:“她和你妈进了西餐厅!”

沈家熙十分茫然,“谁和我妈进了咖啡厅?”

“女的,和你有关的。”徐程阴测测笑着提醒,文字游戏一般,“你的绯闻情人,塞给你钱又请你吃饭的。过几天就给忘了?”徐程摇了摇头,砸吧着嘴,“薄情寡义。”

“跟她不熟,她的事跟我没关系。”想起那人是谁了——没胸没腰没屁股,头发毛糙衣服过时,重点是不老实。

家熙口吻硬起来。装可怜套交情,瞪大眼睛也没用。大脑不会思考,上嘴皮一搭下嘴皮,说是相亲走错餐厅,那也能信?

最无耻的莫过于拿二十块赔一条三四千的爱马仕。洗手帕的时候会看不见标志?沈家熙鼻子轻哼了一声。从公园她就算计好了,眼泪汹涌还勾起了他的同情心……等等,公园!

这回换沈家熙叫住徐程了,“哪家咖啡厅?”声音有点急。

“哪一家啊……你不是说不干你的事?”徐程也卖起关子,就不告诉他。

“奥迪A6,320i,”他狠了狠心,又提高价码,“SLK!”

徐程眼睛一亮,“阿姨常去的那家,会员制。”又抓着手机吼,“别忘了我的跑车!”

罗蔓蔓猫着腰钻进豪华轿车时,小心肝忍不住扑通扑通地跳。这车看着有些高级,停在路边可以引人侧目,有人还掏出了手机拍。

蔓蔓心跳得有点快,捂着胸口把脑袋向车窗凑。

不是怕,也不是激动。

她要晕车了。

江欣岚也不看她,只凭直觉她见识一定浅,心里忍不住笑,念头一转,又觉得浅才好,见识浅才容易被打发。

江欣岚看了她一眼。

罗蔓蔓先开口了,“沈夫人,您好。”脸上勉强挂着点笑,手握着车窗把手,紧接着一句是“请问我能不能开窗?”。

江欣岚一愣,“开窗?”

“我有点晕车,怕吐在车上。”才说完就低着头捂住嘴巴,打了个干呕。

江欣岚怕她设计有人沿途拍照,有些犹豫。

罗蔓蔓微抬了下眼皮,“您介意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个纸袋?”江欣岚没来得及答应,蔓蔓张嘴就吐了一车,哇地一声,毫不客气,洒了后排一地。

蔓蔓掏出一张湿巾,有些抱歉,“下午喝了点豆浆。”

没有人提,江欣岚面无表情打开了车窗,转过头去。

老徐心提到嗓子眼,二十分钟后把车开去市中心一家西餐厅。格调很是优雅,放着她听不懂的音乐。可能是歌剧。

西餐厅实行会员制,是会员才能进包厢。包厢条件好,设施全,主要是光线够暗,隔音效果好。

蔓蔓屁股还没落座就听对面沈太太问:“喝咖啡没问题吧?”想起那一车的豆浆,江欣岚就希望她能坐远一点,要谈事,只能忍住。敢在沈家的车里呕吐,见识估计不会浅,起码有勇气。

不知怎的蔓蔓坐下的动作突然就变轻了,有点不敢看她,低着头说:“谢谢,我想要杯凉水。”抬了抬眼皮,“嘴里还有豆浆味。”

沈夫人一听就摁住胃,点了杯咖啡一杯凉水。等侍应走开才清了清嗓子开始主题,“罗小姐,听老徐你不肯收那些现金?”口气肯定不善。

罗蔓蔓一本正经抬起头,“沈太太,你误会了。其实我和沈……”

“罗小姐,我希望你可以说实话,和家熙认识多久了?”车里呕吐,又拒绝咖啡——这个女人并不老实。罗蔓蔓眼神清亮,沈家熙也没说实话。

江欣岚挑起嘴角笑了笑,“一个星期,一个月?”这种笑容她拿捏的很不错,对付想攀高枝又没条件的女孩。

江欣岚脸上扑了一层粉,笑起来时找不到皱纹。他儿子不会在首次见面又印象不好的女孩身上消磨二十分钟,还有肢体接触。

“不到一个月。”罗蔓蔓说,“其实沈太太,我和……”

“不到一个月能了解多少?”调子又高了半度,沈夫人还是笑,但绝不亲切。

“嗯,”罗蔓蔓摇摇头,样子老实,“不了解……但他是个好人。”

“好人?”这个说法把妇人听懵了,“你说家熙是好人?”

“至少他帮了我两次。一次是给我手帕,第二次是告诉我地址。”她边说边掏出那本杂志,指着报道上的一张照片说:“我说要赔偿他损失,沈先生还坚决不肯要。”

“损失?”江欣岚看了看照片,确实纸币露出了一个小角,“什么损失?”

“手帕,”又想掏出那二十块了,“本来第一次我要赔,可是还差十块,我取钱的时候,沈先生就走了。”

“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

“公园,就是上……”

“上个月!”包房的门被人拉开,沈家熙身后是一脸呆滞的侍应,放下咖啡速度离开,凉水没来得及倒。

沈家熙坐去蔓蔓一旁,扭过脑袋冲她眨眨眼,笑了笑,“第一次见面是上个月。”

抓狂

“你记错了吧,沈先生,我们见面是上上个……”上上个星期。沈家熙喷了古龙水,和女用香水不同,一股夹杂着薄荷的青草淡香,一丝冰凉又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甜。他脸型不错,皮肤细腻,五官英俊不张扬,是那种斯文又细致的帅,经得起推敲。

沈家熙不戴眼镜,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机警。不过此刻却是目光闪烁,眼睛眨了眨,正忙着递眼色。

罗蔓蔓顿住,有些好奇,看着他问:“你眼睛怎么了?”

“不舒服。”沈家熙缓缓扭过头去。不知她是有意还是太过愚笨。

“上个月,上上个月?”对面江欣岚有些不高兴了。当着她的面还敢你侬我侬,进门说了没两句就深情对望,还敢说不认识?

“到底是哪天?”沈夫人板起一张脸。

“不是上上个月,”蔓蔓答,“是……”

“是上个月,”沈家熙瞪一眼她,蓦然拉下一张脸,怕她嘴快,笑得有些僵硬,“你记错了。”

蔓蔓张了张嘴,“我……”

“你,记错了。”他摁了下“服务”,一杯咖啡很快送来。沈家熙没有喝,只撕开多余的奶盒,倒进咖啡,随手又放了一块糖,看她一眼问:“一块够了?”

“不够我再帮你放。”不等她回答,已经把咖啡推去眼前,沈家熙皮笑肉不笑地说:“口渴了吧?喝点咖啡,润润喉咙。”少说话,对你我都有好处。

目光传递的类似信息看在沈夫人眼里就成了“亲爱的,你受苦了。休息一下,剩下的我来。”

江欣岚气不打一处来,皱了皱眉,“还敢说不认识?”

“我没说不认识,”沈家熙连忙申辩,“我跟她只见过三次。一次上个月,一次她相亲,还有今天。我知道她姓罗,她知道我姓沈。”

蔓蔓在一旁跟着点头,神色老实又严肃,“他免费给我一块手帕,替我画路线图。我付了一顿饭钱。”

提到手帕他忍不住冷汗:“她还想赔偿手帕,只是我没收。”音才刚落,罗蔓蔓就低着头打开手提包,飞快从包里掏出一张二十,塞到他手里,目光之诚恳,“沈先生,抱歉。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这是手帕的钱,请你收下。”

沈家熙后背僵了一下,把二十块又放回她手里,默默看了她一眼,“不用了。”他说,“你付的饭钱,远远超过二十块。”

“可是我耽误你的时间……”蔓蔓还是过意不去。

“不耽误,”沈家熙感慨地摇着头,“其实我刚好无聊。”无聊到想整整你。

“我说了那些话……”提起你过世的姑妈,过意不去开始向自责升级,蔓蔓半垂着眼睑,“你还替我画图。”虽然有条线画错了。

“没关系,我自愿的。”自愿帮你画一条错误的线,让你越走越远。

“你侬我侬”时间终于结束,罗蔓蔓把二十块收回包里,又望着对面的江欣岚,态度极其恳切,“沈太太,您也看见了。我和沈先生只见过三次,所以报道上的评论都是假的。”

沈夫人楞了一下,皱着眉不说话了。看见,她当然看见,而且看得很清楚,才认识三次就赶着来护驾了。一个说第一次见面是餐厅,另一个说是公园。点咖啡,加奶又加糖,连口供都懒得对了。

江欣岚脸色堪比烧糊的锅底,随时有可能发作。但她不是泼妇,不会当着儿子的面说很难听又恶毒的话。

沈母是贵妇,贵妇该有贵妇的风度。

于是在沈家熙转过头盯着不知是加糖的咖啡还是咖啡跟前的罗蔓蔓时,沈夫人已经站起身,拿着手提包转身走了。临出包厢前才回过头,对着儿子笑得很从容:“家熙,记住晚上回家吃饭。”

第一次会面最终不了了之。老徐载着夫人离开。沈家熙思前想后,居然发善心请“女骗子”上了车。

罗蔓蔓望着白色敞篷,驻足不动,“沈先生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不然会晕车的。

沈家熙板着脸把车门打开,有点不耐烦,“上车。”

她想起那一杯加糖的咖啡,和沈家熙不计前嫌的大度,坐去副驾驶位上,把车窗隙了一条缝,脸迎着被风吹进的空气,十分凉爽。

沈家熙有点烦她“享受”的姿势,脸还朝着玻璃外看街边的风景,把车开慢了点,在一个绿灯前终于问她:“你家地址?”

“东街区花园小区。”罗蔓蔓这时把脸转过来,抿了抿唇,“沈先生,谢谢你送我回去。不过你能不能先停车?”

“停车?”沈家熙一怔,缓缓把车泊到马路边,转过脑袋。

“前面是车站。”车一停稳,她就伸手去开门,“我坐公车回家,很快。不耽误你了。”说完她扭头就跳下车了,跑得跟兔子似的。

沈家熙有点发怔,过几秒才回过神来,皱了皱眉头,鼻子里冷哼一声:“做作!”他不想理会,可是为了对口供,今后生活的自由,不得不驾车缓缓跟在她身后。

罗蔓蔓一路小跑到了斜对面车站,飞快绕到站牌后,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瓶子。沈家熙以双眼五点二的绝佳视力,注意到她手里攥了瓶矿泉水。她拿姿捏态站在一垃圾车跟前,就着矿泉水反复涮口。

“有病。”沈家熙“嗤”了一声,低着头去看时间,目光再挪回去时发现罗X不在了。他楞了一下,立刻意识到她上了刚发动的公交车,忙踩着油门偷偷跟上。

那时正值下班高峰期。罗蔓蔓像一条鱼,罐头里的沙丁鱼,抓着包被挤在前车门,左手没处放,也抓着手提包,两只脚斜侧才有地方落。给别人让道时黑色的皮鞋挨了一脚,鞋面亮片的蝴蝶结被踩松了。

沈家熙放着音乐跟着公车屁股开,把着方向盘样子很潇洒。

车牌是记号,不会错。错的是那辆车。

那辆公交开了四个站就停稳不动了。沈家熙也熄火,慌忙下车去抓罗蔓蔓。

车上人太多,又卸了点货。沈家熙围着公交转了半圈,楞是没找到人影,前门边上正生气,抬眼一瞧,罗蔓蔓朝第二辆公交跑去了。

“罗……!”嘴张开了三秒才想起自己不知道她叫啥,叫了半天也只叫出个“罗”字,异常干瘪,没等风吹就湮没在人群的熙攘。

沈家熙拔腿追过去,不顾身后的敞篷。

罗蔓蔓身子单薄,人又老实,被人从前门挤到后门,从后门挤到车屁股,竟是一声不吭,只抱着包低着头贴在椅子一侧,不小心摁到一女人长发。对方猛地抬头,一脸凶相,张口就是“怎么站的你?没长脚啊?”。

罗蔓蔓被吼得楞了下,刚要解释,后面伸过一只手,拽住她胳膊。沈家熙脸色有点淡,看了眼吼人那女的,粉抹得比墙灰还厚。

“沈先生?”蔓蔓诧异,“你也上车了?”

涂脂抹粉的时髦女人已经顾不上“没长脚”的她了,眼睛直勾勾只盯着她背后男人的脸。帅哥啊!

沈家熙嫌恶地避开眼光,把蔓蔓努力往车门拽,“下车。”

“啊?”罗蔓蔓半张着嘴,再说话时沈家熙就开始头痛了。

罗蔓蔓第二句是望着车玻璃外缓缓向后移动的站牌说的。

“车开了……”神情有点迷茫。

他回过头去,视线越过罗蔓蔓肩头,透过公交屁股上那块干净的玻璃,无比清晰地看见自己离那辆白色敞篷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慢慢地,……直到消失不见。

沈家熙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下班高峰期。

罗蔓蔓抓着包问:“沈先生,你的车呢?”

沈家熙眼皮一跳,“坏了。”

“哦,”她点了点头,一脸了然,对他笑了笑,“难怪你会坐公车。”

“是……”他没有刻意,语速自动就放慢了。沈家熙面无表情动了动嘴巴,“所以,我不是追你才上车的。多余的联想请自动删除。”

蔓蔓“嗯”了一声,又弯了弯唇角,“我明白。你的车坏了,所以才坐公交。”

……

……

……

沈家熙接近一刻钟都不想去看她,干脆把脸转到一边。听她说了声什么,太吵,没听清,也懒得问,眼睛只盯着窗外,心里还想着抛在路边的车。

几个站后他转头一看,人已经不见了。

车厢空了五分之一,但是找不到罗X。

“罗……”一张嘴又只是个姓,这是他头一次感觉后悔,后悔当时没听完她自我介绍。沈家熙要下车,没挤到后门车就开了。

他弯着腰注视外面,透过靠站一边的窗玻璃,很清晰看见罗蔓蔓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攥着手提包,跟着公交朝前快走三步,脑袋朝向他,嘴角挂着点笑,灿烂又诚恳。

沈家熙看清她比的口型,两个字:再——见——

顿时想打人了。

少爷的挫败感

沈家熙觉得遇见徐程是意外的幸运,徐程很后悔在马路边叫住沈家熙。

“你开我车那我开什么?”徐程那辆才洗过的奔腾在阳光下黑得发亮,二十秒不到就换了主人。

“你休息。”沈家熙头也不回地说。

徐程敲着自己车玻璃,弯着腰看坐驾驶位上的人,突然叹了口气,“那你好歹把皮夹递给我。这女的我约了一个星期,现在没车也不知道行不行。”

沈家熙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冷淡,“如果没车就不和你约会,那就趁早把她删除。如果有车才会高兴,连杯水都不要请她喝。如果有车没车都不理会,”他顿了顿,转过脑袋,“你该去医院。”

“去医院干嘛?”徐程立刻竖起耳朵。

“整容。”

“……”

徐程迅速拉下一张苦瓜脸,手伸进车窗要抓钥匙。沈家熙边发动车边回头看他,表情有点凝重,“这事没想象的那么简单,再拖下去准出问题。”他样子很执着,“我要去追她。”

徐程惊悚地放开手,“她怀孕了?”

沈家熙懒得理他,车窗一关,踩着油门就开走了。

当然此“追”非彼“追”。沈家熙说的“追”是指实际意义的追,从距离上赶超她,然后截住她。徐程以为他整出人命了,估计是女方拿孩子威胁,他怕出事只能去追她。在他开车走后,徐程还本着兄弟情谊默默的为他祈祷——保佑母子平安。

沈少爷问了三次路终于顺利找到花园小区,奔腾没开去车库,特意停在大门口斜对面。罗X坐的公交,应该从大门进。

十分钟没到就见人从一条小径拐出来了。罗蔓蔓穿着单根女鞋,踩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朝车靠过来。沈家熙开车门时就朝左拐去,她右手提着一个塑料袋,上面印了一只鸡。

“罗……”他立刻叫住她,换了个称谓,“你!等等。”

罗蔓蔓没有等,反而加快了步速,等到了小区门口才站定,低着头开始摸识别卡了。划卡的一瞬间感觉胳膊肘被人拉住,她回过头去,“沈先生?”半张着嘴巴,眼睛眨了下,样子有些惊诧。

“你过来。”拽着她胳膊的手立刻松开。站门口的保安尽职尽心斜着眼角八卦地打量这一对。

沈家熙把她领到奔腾前,打开车门,扳着一张脸,“上车。”

罗蔓蔓目光顿时困惑,“我家已经到了,不麻烦你送了,沈先生。”

“我不送你,我有话和你说。”他顿了顿,突然冒出一句,“难道你看不出我是有事想和你说?”眼神有点深沉。他极度怀疑她是装。

“嗯,”蔓蔓点头,清澈的眸子迎上他深沉的眼光,“本来我也以为是,可是你上车时说让我不要多想,你不是追我才上车的。你的车坏了……”目光一转,对准跟前那一辆黑乎乎的奔腾,她有些困惑。

沈家熙立刻皱眉道:“车不是我的。”

“哦。”罗蔓蔓又点头。

沈家熙缓缓扭过脑袋,心里忍不住要发飙。

疯了啊他?居然跟她解释。

她往车的方向并了步,又回过头来,认真问道:“所以你只是单纯有话和我说,不会开车了?”

单纯……有话,和我说?

嘴角不自觉一抽。

你是不会措辞还是故意乱措辞?

单纯有话和你说?真以为我在追你啊?

沈家熙缓缓呼吸了一口气,眼神有点暗,“是,我单纯有话和你说。不开车。”

罗蔓蔓怕他误会,又连忙补充道:“其实我只是怕晕车,没有别的意思。今天我不小心把豆浆吐在沈太太车上了。”

闻言他怔了下,随即点点头:“不要紧。”接着上车,关门。又是一阵沉默,过一会儿才又开口道:“罗小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她眨巴着眼睛。

话要出口,又突然迟疑,沈少爷做好即使奉献一张支票也没转机的心理准备,慢条斯理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上个月。”

蔓蔓连忙纠正,“是上上个星期。”

“上个月。”

“这个……”终于她领悟了,顿时瞪大一双眼睛,“你是要我撒谎?”

“不是撒谎,是配合我。”她目光很清澈,一时竟辨不出真伪,他有点迟疑,“谢谢。”

迟疑的结果是换来对方的撇嘴。

罗蔓蔓扁了扁嘴,“可是你说的不是实话。配合你就等于骗人了。”

“配合我对你没坏处,”早知道,说谢谢完全就是多余的。也不知是装到了极限还是人木讷到了另一个境界。他一时半会儿猜不透,于是变脸似的换了一副柔和的表情,装得一本正经,“这个时间对你来说无所谓,可是对我来讲很重要。详细的情况恕我不能解释。”他手指敲着方向盘,“你不是总觉得欠我一条手帕?那好,手帕我不要了,你只需要配合我就行。”

“可是,”一提起手帕,她就想起那顿需要划卡才付得清的饭,顿时有点心疼,“今天你不是说,饭钱远远超过二十块?”

沈家熙脸色一凛,“那你耽误我的时间?”

罗蔓蔓楞了下,“可你说了刚好无聊。”

他挑眉又道:“那我替你画路线图?”

“嗯,”她点点头,随即笑了笑,“你说没关系,你自愿的。”

……

……

……

沈家熙沉默了有十秒,卡在胸口的郁结之气才得以缓缓泄出。

那些话他十分熟悉,是当时打发她随口说的。绕了个圈现在全砸回自己头顶。话不假,表情也很真。望着她无辜又单纯的眼神,他也不好正面质疑了,只能自己憋屈,“你,是不是不肯配合?”

罗蔓蔓点头又摇头。

他脸色有些挂不住了,毕竟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而联想力是绝对没有边际的。现在他开始猜测,某杂志的娱记肯定和她是认识的。走错餐厅是个幌子,想和他拍照引起沈夫人重视才是真的。毕竟女人他是不会主动去追的,对拜金女他是一毛不拔的。他家里人是最喜欢以钱打发女人的,尤以沈母为首。

所谓打发二字,实质有两重含义。一是砸钱比过其他想比的阔太太;二是打发掉儿子身边不三不四的女生。江欣岚也允许儿子出去玩,二十几岁的大好时光,不玩怕憋着出问题。但只一点,绝对不准玩明星。沈夫人很厌烦混娱乐圈的。

江欣岚不轻易发怒,但发起火来还是很恐怖的。沈家熙偏过头,回望着玻璃外大红的路障莫名心生一丝惆怅。红白路障和灰白石块的组合,使他想起老妈的盛怒与冷漠。

上上个星期为了躲相亲,骗老妈说去意大利实则藏在徐程家,晚上去泡吧,认识了二十出头的小明星,脱没脱都懒得打听,不过拍过挂历。

罗蔓蔓等了会儿,见他像睡着似的,就侧过头去,放轻声音,“沈先生?”

“有话直说。”心情一郁结,口气自然就变差了。

蔓蔓望着他,“如果下次沈太太问我,我会告诉她,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上个月。”再补一句,“在公园。”

“你不是不撒谎?”他转过头来。

“可是说实话似乎你会有麻烦。而且想想,你也帮了我不少,所以于情于理我还是该配合你的。”

“我帮了你什么?”连他自己都疑惑。

“你帮了我很多啊,比如……”比如之后就没话说了,罗蔓蔓望着奔腾车内顶很努力地思索,“比如……比如你给了我手帕。”终于思索出了,她转过头去,眨巴着眼睛,“我想赔你你说不用。上次的事又大方不计较。”

……

……

我想赔你你说不用……上次的事又大方不计较?——沈家熙除了“哦”,十几秒后终于憋出个“谢”字,又迅速调节好面部表情,很努力脸上才露出个笑。

如果他没记错,那天他的原话是“我不用你陪”。如果他表达方式没出问题,说“饭钱比二十块多”明明就是嘲讽……

罗蔓蔓在小区门口被一神秘男子截住,拽回黑色轿车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菜市。版本自然不止一个。

最贴切事实的要数三栋六楼的八姑婆。每次菜市的陈婆一问,八姑婆再把你看到的给大家说说啦。八姑婆就很负责地开始比划手脚,一脸的皱纹,讲得唾沫横飞,“那天我散步到保安室,就是花园的对面,看见一辆很贵的轿车停在小区门口。”五婶打断她说:“八姑婆你怎么知道轿车很贵?”

“当然是看的,车好看,颜色鲜,还反着光,”被质疑了眼力,八姑婆有些不开心,继续又说:“车门开了,你们猜我看见谁啦?”陈婆摇摇头。她卖足关子,顿了好半天才呲着四环素牙笑:“老罗家的蔓蔓!”

这个版本在菜市只流传了两天就由“罗蔓蔓和漂亮轿车里的男子挥手道别”走形成了“罗蔓蔓和漂亮轿车里的男子,亲热地,挥手道别”。

四天过去后“亲热”二字没变,对沈家熙形象的猜测完全变了——由侧面英俊身姿健硕的青年迅速过渡到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中年。等版本传到老罗一家耳朵里时,已经彻底颠覆了原版。

罗妈一次饭后收拾碗筷时不经意扫了女儿一眼,“小蔓,你买车了啊?”

“啊?”削水果的刀顿了下,一截苹果皮哗啦掉进垃圾桶里。蔓蔓抬起脑袋,一脸迷茫,“谁买车了?”

“你。”旁边罗晓明嘴叼着根牙签,斜了斜眼角,“菜市的七婆八姑都传你买了辆车。黑色,又新又亮,店员还帮你开回来。”

是你走不是我走

罗蔓蔓摇头,表情认真,“不是我的车。”

“那谁的车?”罗妈捏着洗碗帕就进了客厅,擦了擦手,在女儿一旁坐下,“你五婶说是八姑婆看到的,就上周,在小区门口看见你从车里下来。”

“八姑婆误会了,”瞅罗妈一眼,她低着头又开始削苹果,手把着水果刀动作有点缓,“是沈先生的车。”说完就不提了。罗妈一听,顿时擦亮了眼,忙凑过去问:“小沈送你回来的?”转过头又看一眼罗晓明,那笑地,“小沈又送她回来了。”

罗晓明把牙签扔进垃圾桶,呲了呲牙,故意拖长了音调,“妈—,就是送她回来,您别想得太复杂了。”

“也是,”罗妈一听立场即刻就不坚定了,皱着眉头盘算一番,又撇了撇嘴道:“上次我托你姑姑问她朋友,打听小沈什么态度,说是还行。”她摇了摇头,忽然就叹了口气,“可惜‘还行’以后就没下文了。”她停了停,“这个还行究竟怎么定义?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是搞不懂。”

“说明这个‘还行’只是搪塞的借口,人家不好意思明说。”罗晓明笑着打趣,取了新根牙签准备叉苹果,手伸出去却落了个空。

罗妈把果盘端走了。

“妈——”眼瞅着向厨房飘去的果盘,罗晓明拿牙签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眉头一紧说:“我就开个玩笑,用得着把果盘端走?再说,这苹果是小蔓削的,你端走了就是否定她的劳动果实。”

“你嘴巴忙着开玩笑,哪儿来的时间吃水果?”罗妈把果盘搁在餐桌上。趁着她进厨房,罗晓明蹿过去拿回果盘,边嚼着苹果一边看妹妹:“和小沈有发展了?”声音是放低了的。

“没发展。”蔓蔓摇头,要起身,又被大哥拉住,听见他压着嗓子问:“他不是两次送你回家了?”他朝厨房方向望了眼,罗妈正致力于锅碗瓢盆,滑门半关,全不顾客厅八卦的世界。

罗晓明望着妹妹,语重心长开始引导,“告诉大哥没关系,我替你保密。

“搪塞的借口,” 罗蔓蔓看了他一眼,“送两次和不送没什么区别。”

罗晓明砸吧着嘴摇了摇头,“好,好,是我错。那你说,觉得小沈这人怎么样?”

蔓蔓想了想,正色道:“人不错。”

“怎么个不错法?具体说说。”

她转过头去,看着他一言不发。罗晓明忙道:“不告诉妈。”

蔓蔓开口说:“他和我本来不熟的。今天我遇到点事,是沈先生帮我解围的。”

“什么事?”耳朵快竖起来了。

她想了想说:“一个人对我有些误会,沈先生帮着我一起解释。”

“什么误会?谁对你有误会?他怎么帮你解释的?”问完以后蔓蔓不搭话了,只默默盯着大哥瞧,认真的目光从简洁的发型一路游离至那两片砸吧不断的上下嘴唇。

罗晓明用手理了理刘海,刚及两耳的鬓发,刻意扭了扭脑袋,“是不是觉得我发型变了?人也帅了?”

“不是,”蔓蔓摇头,“我觉得你像一个人。”

“谁?”

“八姑婆。”

沈家熙没有遭遇谣传的风波,但是下场比遭谣言惨。江欣岚逼迫他搬回沈宅住,否则就不同意他和罗X以朋友的身份来往。

以上事实及观点,皆出自兄弟徐程内心的真实想法。

当事人之一对此的解释是:“第一,我愿赌服输,既然‘GoGoGo’宣布破产,我自愿回公司服务半年;第二,有固定的对象沈夫人就不会逼着我去相亲;第三,‘以朋友的身份来往’,刚好可以成为不去联系的借口;第四,如果她想缠着我不放,沈夫人不会坐视不理;最后,”沈家熙吸了口气说,“沈董事长说如果我再不回公司,就没收我的敞篷。”

“好阴险!”徐程倒吸一口凉气,“你回去除了不怎么自由没有半点害处。还恬不知耻保住了一辆跑车。”

“又错,”家熙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望着兄弟,“我以退为进,答应我妈和她减少联系,至少不会来往亲密,她同意我时间自由。”

这回徐程有些不信了,试探着问:“真的和她没什么?”

“有。”沈家熙一脸深沉地点头。

徐程笑得有些下流,“果然你们就有……”

“有仇。”家熙看了他一眼,补充说,“我鄙视表里不一的人。她是我见过最心口不一的女人。”

“心口不一?”徐程一听就乐了,眉开眼笑地问,“连她想什么你都知道了?才认识几天?”

“我IQ高,”沈家熙弯了弯嘴唇,“和你有本质不同。”

徐程嘴一撇,转了个话题又问:“那沈叔叔给你职位?运营副总监?”

“跟着刘叔,副职,”沈家熙说完就叫来招待结账,看了看表,匆匆站起身,“下午和刘叔去熊氏,不能迟到,我先回公司。”

熊氏是十几年的老企业,靠经营糖果赚钱,规模不算大,离上市距离也差了些,但贵在自己有原料产地、加工工厂,不必假手于人,生产销售一条线。

沈董事长想收购熊氏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换句话讲,就是沈懂之意不在公司,在乎企业的地皮。加工工厂临山靠水,地势又高,虽说位置是有些偏僻,但作为沈氏的配套工厂绝对没问题。沈懂想的可不只是多个工厂,收购发展高不成低不就的糖果公司,好就此进军糖果业,重新塑造品牌,同行中也有个借口好打发。配套工厂,新的项目,打太极的借口,简直是一举三得。当然这要看熊氏是否配合。

收购计划作为公司前景之一步步跟进。沈家熙一回沈氏就被指派参与该项计划,跟着刘长民去熊氏洽谈竞购要约。

沈家熙第四次见到罗蔓蔓就是在熊氏……的食堂。

熊老板是个表面和蔼、内心狭隘的中年男人,四十好几,也不知是一股傲气还是一股傻气,总之在沈氏公开发表要斥资六个亿收购熊氏时,熊老板彻底愤怒了,总想着不管怎么样也得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于是扯了扯领带同意面谈,面谈时语气也一直挺和善,语气感叹词一个没落下不说,还和刘长民开起玩笑。总之太极打得相当圆滑。直到十二点快到,眼看就是午饭时间,才打着哈哈说要请刘总、小沈参观公司,最终落脚点是公司员工食堂。美其名曰,让沈氏给熊氏的管理也提提意见。其真实目的,是算计对方去吃食堂。

等刘长民把餐盘摆在熊总对面,想再试探试探口风时,熊老板手机响了。一接说是工厂有急事,把俩人撂在食堂屁股不拍就走了。

沈家熙把刘叔当自己半个叔叔,见他不接熊总的招心里就来气,也不废话,端着餐盘就近挑了个座。落座不到三秒,对面就来一女的,低着头也不说话,坐下后顺了顺头发,抿抿嘴唇,伸手把一缕散开的头发丝拢去耳朵后。

沈家熙打量了她几秒,才阴着一张脸说:“罗小姐,不好意思。我不习惯和人同桌。”那表情笑地,的确有些恶劣。

罗蔓蔓抬起眼皮见是他,先是回以一笑,突然意识到他讲的,忙理解地点了点头,“嗯”了声,一脸什么都明白的表情,“好的,沈先生。你请便。”

沈家熙唇角勾起的幅度僵硬了足足有五秒,又瞪直了眼,刚要补充是你走不是我走,突然蔓蔓又说话了。这次还是笑,不过是对着他身后,“这儿有座位,坐这儿吧。”她指着家熙位置招呼着他背后说。

沈家熙没回头,只听背后响起一个腻人的女声:“你朋友在啊?”

罗蔓蔓先看了眼沈家熙,视线越过他头顶又望着自个儿同事笑:“他准备换座。对吧?沈先生。”

沈家熙像被人使了定身法,英俊的脸上表情陡然冻结,嘴巴半张却说不出一句,两只手扶着餐盘也没劲儿动,想叫姓罗的女人走,后面还站一女的,正盯着他看呢。虽说不认识,但该有的风度还是得有。于是在罗蔓蔓一双盈满了笑意的大眼睛注视下,他端着餐盘默默起身,铁青着脸往前坐了一桌。

女同事坐下后还盯着家熙英挺的背影口水直流,两眼冒着桃心,“你男朋友啊?背影好帅。”

“不是,”蔓蔓摇摇头,想了想说,“是我认识的人。”她把人家当朋友,人家也许没那个想法。

沈家熙坐椅子上一听,认识的人……心里突然就怪怪的。她使阴招赶他走了,居然还说只是认识的人。可若说是朋友,他肯定也是笑她没有自知之明了。

怪了,说是朋友肯定不爽,只说是“认识的人”还是不爽。

女同事点点头,凑近了又问:“他怎么突然换桌了?”笑得有点花痴。

蔓蔓笑着答:“他说他习惯一个人坐。”

那同事一愣,感觉被彻底打败了,嘴里正嚼着块糖醋排骨,差点又滑回餐盘。

估计不是认识的人,是认识的仇人。

“可是……你就没想过,”那人把排骨咽下了,嚼了嚼,试探着又问,“他是想让你走?”

“怎么会?”罗蔓蔓立刻摇头,把脑袋转过去,看一眼背后的沈家熙,轻轻笑了笑,“沈先生人挺好的,他就是解释自己的习惯,而且他脸上还挂着笑。”

沈家熙第一次后悔自己没能及时拉出一张冰山脸。

双面夹击

沈母知道老公派儿子跟进熊氏收购案,心里顿时有些不放心。沈家熙回家吃个饭也被试探半天,手伸出去刚夹了块萝卜干就听老妈一边提着嗓子问:“萝(罗)卜好吃吧?”表情很和善,可是眼神有点怪。

他想阿姨做的菜哪一次不好吃了,不然怎么会沈家待了十几年,于是笑了笑,把那一块萝卜干放进老妈碗里,“当然好吃,所以妈你也吃一块。”

江欣岚一怔,立刻板起一张脸,把萝卜干丢进桌边的瓷盘子里,也不讲缘由,背过身就叫来做菜的阿姨,指着那盘萝卜干语气刁钻地教训,说你怎么搞的,这盘菜太酸又咸马上倒掉。

沈家熙坐在一旁没吭声。他身高够不上一米二时姓方的阿姨就在厨房捣鼓锅铲,等他高度都拔到一米八了,她还是在厨房捣鼓锅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江欣岚爱吃她的菜,十几年不肯换厨子。吩咐她把一盘子菜倒掉,今天倒是头一次。

“方阿姨做错事了?”等方妈撇着嘴把盘子端走,沈家熙就凑过去问老妈,一脸揣度的表情。

江欣岚口吻有些淡,“错的是不肯坦白。以为只笑一笑事情就能瞒天过海。”她看了儿子一眼,不再说了。

沈家熙完全搞不清状况,待方妈饭后又端出一盘水果,就着牙签正要入口时,又听老妈在一边问他。

“蔓(蔓)越莓还好吃吧?”她指了指那盘鲜红欲滴的水果。

那颗小红果还停在嘴巴边,沈家熙不敢吃了,望着她,“好……吃。”怎么搞的这?之前问萝卜干,现在又是蔓越莓。

江欣岚见儿子没啥过多的反应、犹疑几秒还是把小红果吃了,忍不住直说,“听老刘说,你在熊氏还有认识的朋友。”

她没用疑问句,用的是陈述的语气。沈家熙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妙了,忙把牙签放下,靠过去搂着江欣岚肩,笑得很听话,“就是聊几句,没一起吃饭。后来我换桌了,不信您可以问刘叔。”罗——卜干,蔓——越莓……难不成她叫罗越莓?

沈家熙憋着要笑,名字好土。

江欣岚望着儿子,脸色稍霁,“私底下也没联系?”

“怎么联系?”沈家熙做了个深沉的表情,两手一摊,“爸不是收购熊氏?到时候裁员还指不定能留住谁。”

江欣岚表情一沉,“你要为她说情?”

“早几年说不定会,现在不行。”沈家熙一本正经,摇了摇头,心说谁不裁不打紧,她不裁就不行。

“我做事有分寸,几年书不是白念,‘GoGoGo’也不会白垮。如果裁个员工还要徇私舞弊,那公司制度还怎么执行?人家背后得怎么骂我?不懂规矩的空降兵?”

这一番话说得坦荡又合理,就是不大合情。

江欣岚想要的就是“不合情”。一听这话,也再不阻拦了,点点头,脸上又恢复往日的笑,嘱咐他跟着刘长民好好干,多挣表现。

隔天上午,罗蔓蔓看了报纸新闻,才知道沈氏有意收购熊氏。沈家熙来公司估计就是谈收购计划。他说自己习惯一个人坐,脸上还带着点谦虚的笑,又主动离桌,十有八九是为了避嫌。

这人其实不错。蔓蔓盯着报纸想。

那天食堂和沈家熙总共说了不到三句,下班后就被熊总的秘书小杨叫住。小杨拐弯抹角地试探:“中午你男朋友来了啊?”蔓蔓摇摇头,说“不是,认识的一个人”。小杨打量了她半天,最后才阴阳怪气道明来意,说:“小罗啊,你也别怪公司严苛,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你是老员工应该也明白。吃什么东西没关系,话要讲错那可就惹祸了!”

但很快就有事实证明,吃什么东西也是有关系的,和人命有关。——熊氏被披露一款软糖、一款硬糖有害物质严重超标,送检时被验出含过量X聚氰胺。

虽然暂时没听说有谁因为吃糖吃死,但此项报告还是导致糖果销量急速下滑,企业形象受损严重。

沈氏见缝插针,趁机又抛出橄榄枝,竞购要约把报价提高一个百分点。熊老板再硬气也硬不过钱,把公司让出去又舍不得,约了个时间,勉勉强强和沈氏谈判。

负责接待的是罗蔓蔓,被接待的是沈家熙。

这回秘书小杨不寒碜人了,笑脸相迎像是罗蔓蔓不是公司的人,是公司的客,和沈家熙一道来的。

熊老板指明要和刘副总单独谈,吩咐罗蔓蔓带小沈去糖果厂参观。

厂房有四层,监控室在二楼。一楼是生产线,主任不让进。蔓蔓直接带他去了监控室,言简意赅:“在二楼可以看见制糖过程,现场操作。”沈家熙没有吱声,却不动声色故意落后了两米半。

她穿着上次挤公交那双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干脆又利落。沈家熙又落后了半米。

罗蔓蔓在监控室前顿住脚,拿卡划了下,进门,楞了下,忽然弯下腰。地上有两根长发。

她蹲下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惨叫。

沈家熙被玻璃夹了。

监控室的玻璃门朝两边分,过渡时间只有七秒。

罗蔓蔓吓一大跳,忙摁了里面开关过去扶他。沈家熙缩紧眉头不说话。她一脸的歉意,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没跟上。”

不知道你没跟上……

不知道你没跟上……

不知道你没跟上……

于是被门夹了还不是她的错,是他没能跟上了?

沈家熙摸着被两扇玻璃狠夹过的手臂,冷冷道:“你不知道先确定一下?后面的人是否跟上。”

蔓蔓一想也是这个理,点了点头,“哦。”又解释说,“因为门要七秒才关闭,我以为你会跟上。”

七秒才关闭……

七秒才关闭……

七秒才关闭……

意思是时间已经充足到七秒你都没能跟上,所以怎么能怪我?

沈家熙说不出话了,被门夹还远不及和她说话来得郁结。玻璃门夹是手臂痛,和罗【越莓】说话是精神痛。

蔓蔓见家熙站在一旁也不开口了,以为他痛得走不动,倒了杯水,自个儿就先进工作室和熊师傅打了招呼。熊师傅是工厂老员工,熊老板的亲戚,一听是姓沈的来参观,二话不说就递了个盘子过去,和蔼地笑着说:“这是监控室的心意,叫他千万不要客气。”

罗蔓蔓把糖端给沈家熙,为表歉意,选了一颗大红糖纸的塞进家熙手里。沈家熙想把软糖丢出去,听见罗【越莓】说:“这是监控室请你的糖,你千万不要客气。”红色,吉利。

呃……代表监控室。

糖果一旦有了意义,家熙也不好再说不了,勉强道了声谢,把糖纸剥开软糖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还算甜。

这时,有职工又划卡进来,一眼瞥见蔓蔓托手里的盘子,忙指着它问:“小罗,你吃了盘子里的糖?”职工一脸的惊悚。

罗蔓蔓摇头,“没吃。”

“没吃就好,”那职工明显松了口气,忙伸手把盘子拿过去,“这是送检不合格的软糖,X氯氰胺含了百分之二十。”

“啊……”罗蔓蔓楞了一下,眼光下意识去瞟沈家熙手里剥开的糖纸。家熙赶紧把糖纸捂住。前面的职工回过脑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吃了吧?”

“没有,”沈家熙微笑着摇摇头,“幸好你提醒,多谢。”

罗蔓蔓也不是白痴,知道是熊师傅故意整他,等职工进了工作室连忙打圆场,“不好意思,我应该是端错了。糖果有两盘。”倒好,把错都往自个儿身上揽了。

监控室的心意——X氯氰胺……

沈家熙有些不高兴,猜到是监控室不欢迎他。那盘有害物质超标百分之N百的软糖,就是最好的证明。罗【越莓】把错往自己头上揽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见他不说话了,她想了想又道:“你放心,你吃过X氯氰胺软糖的事,我不会说出去。”那表情极认真,绝不是在开玩笑。

沈家熙扔糖纸的右手僵了下,“哦……谢。”

监控室拿毒软糖招待他,再待下去自然也没什么意义。

沈家熙连制糖的半个程序还没瞥见,在进门处只露了个脸就被迫离开。罗蔓蔓又把他往四楼带。四楼有工厂展厅,墙上贴着制糖的仪器和程序,以及工人辛苦劳作的无数个背影。最关键的是,四楼一般没人去。

罗蔓蔓尽职尽责介绍每一幅照片,说到工人制糖图时顿了顿,转过头去,“沈先生,能不能问个问题?”

“问。”

“公司被收购后,还会不会继续生产糖果?”

沈家熙怔了一下,“这个很重要?”

“和我的工作有关。”蔓蔓说着就笑了,有些温柔,盯着他瞧。

沈家熙清了清嗓子,想正好吓唬她,就口气严肃地讲:“收购以后裁员是肯定的。”又瞥了她一眼,再接再厉,“不被裁的只有少数精英,最多占总人数的十分之一。”见她不吭声,脸色不变幻风云,沈家熙话锋一转,笑得有点痞,“不过你当然没问题,就算熊氏只留俩人,那也肯定是熊总和你。”

有点感动,第一次听人这么安慰她,虽然有些夸张。

“谢谢。”

沈家熙又发不出声了。刚才那话有点过,往深了想还有另一层含义。说的时候他没深究,等一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还不至于仇视她要开这种玩笑。

沈家熙换了点表情,这回看她的眼神是真的了,“没什么,你应该能留下。”

废了她

罗蔓蔓领着他在工厂转了半圈,吃了颗带毒的软糖,看了点照片和海报。沈家熙觉得没劲,瞅了眼表看时间过去四十分钟,提出要回办公室等。

俩人要回公司,在一楼搭乘电梯。门一开,下来上次食堂遇见那女同事,看见沈家熙目光嗖地一亮,眨了眨眼睛,“带沈先生参观工厂啊?”罗蔓蔓和沈董事长独子有交情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传播版本大致分两个。一个是男方审美出了问题、眼神不好使看上既没身材又没文采的罗蔓蔓;另一个是女方恬不知耻使尽浑身解数,倒贴沈家熙终于有了成效。

那女同事感觉蔓蔓平时为人还算凑合,嘴是笨点,不过心肠挺好的。于是她暂信了第一个,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又笑着道:“送文件呢,我先走了。”话才讲两句,眼光已经在俩人左右手之间流转了数个来回,企图找出她手是否有被握过的蛛丝马迹。

沈家熙功力毕竟比一般人深厚,读懂她眼里的暧昧也懒得理会,还伸手为蔓蔓挡住电梯,让她先进。

罗蔓蔓和同事招呼一声,转身进了电梯。摁了楼层,数字轻跳,电梯开始往上升,到五楼时忽然一顿,电梯震了震,灯光骤灭,往下连坠两层。

他倒吸一口凉气,正待作出反应,就见一抹微弱的白光飞快飘至按钮一边。罗蔓蔓就着手机光线由上至下迅速摁完了每一个键。

铿!

电梯又坠一楼,灯却亮了。

蔓蔓退回到电梯内壁,两腿叉开,将背部和头部使劲贴住电梯内墙,又膝盖弯曲。马步蹲好后她转过去,十分诚恳地提建议:“沈先生,这是电梯自救的步骤。挺管用的。”

沈家熙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电梯自救他当然明白,却沦落到被一个女人提醒,还是目睹他吃毒软糖的女人。他点点头,忍不住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她。二十几年了,还是头一次见穿职业装的女性在自个儿身旁蹲马步,而且腰板挺直姿势标准,表情严肃。眼光顺着她腰身再往下滑,发觉腿还不错,又长又直,只不过丝袜掉线了。

原本该忧心熊氏的劣质电梯,罗蔓蔓惨不忍睹的造型成功勾起他观赏的兴趣,吸引他部分的注意力。沈家熙摸出电话时还忘不了瞥她一眼。肉色,她穿的早就过时最不性感的肉色丝袜,还掉了丝。

电梯终于顿住,铝制的门纹丝不动。约莫过了几分钟,门外终于跑来一人,隔着门板大声问:“谁在里面?”

“我。”罗蔓蔓一个收脚,立刻移到门边。

“你是谁?”

“陈经理的助理,罗蔓蔓。”想了想立刻又补充,“和沈先生。”

原来不是罗【越莓】,是罗man man。他忍不住看她一眼。

外头动静顿了片刻,响起一个幽幽的男声,“好……你等着。”那人转身就跑开,带着求救的对讲机一起。

一刻钟后仍不见任何动静,沈家熙决然又摸出手机,眼神一暗,还是没信号。

蔓蔓也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眼睛一亮,“啊,怎么会?”

“有信号了?”家熙欣喜地翻出刘长民电话,问她,“可以拨出去电话?”

“不是,”罗蔓蔓说,“我昨天充的电,现在电池只剩一格了。”

“……”沈家熙默默收起手机,低头看了眼表,缓缓道:“十六分钟。贵公司效率真是高。”

她楞了一下,忍不住道歉说:“都怪我,不该告诉他你也在。”

不该告诉他你也在……

不该告诉他你也在……

不该告诉他你也在……

沈家熙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已经被厌恶到需要对救援人员隐藏其存在了。有他在人家连公司员工也不顾了。

“不是啊,我无心的,”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我以为你是公司重要的客人,说你的名字电梯会修得更快。”

沈家熙第二次沉默,片刻后才鼓起勇气拉了拉嘴角,“不好意思,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重要。”以为你是重要的客人……那意思是指没人来救是他的价值过低了,不值得公司来救。哦不,是低得已经惨不忍睹,连累了她被救的价值。

一个从来都是别人倒贴的存在,中学时代情书以打为单位计算的存在,大学时期被校花院花倒追的存在,被媒体评价只要想追没两个小时内拿不下的女人的存在,终于接二连三尝到了挫败的滋味。这种滋味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上一次碰壁是小学时想吃车站边的烧烤被表姐言辞拒绝。

沈家熙觉得罗man man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给他难堪,故意装纯洁,故意装无辜,故意给他气受,也故意肆无忌惮瞪着他看。就像现在,她又盯着他瞧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从里面渗出的,是难以想象的纯洁,虚伪的纯洁。她的睫毛微微朝上翘,在眼皮处投下一圈极细的阴影。嘴唇是最好看的心型,看得出抹了点润唇膏。

罗蔓蔓欲言又止,“沈先生……”

“什么?”家熙想,如果她想借此出招,趁机勾引,就毫不客气羞辱她,用比当面删号码更损人的招数。

蔓蔓犹豫了会儿,露出为难的表情,“我有个想法。”

“说。”沈家熙预备好要还以颜色了,又听她说:“是这样,我想你能不能告诉维修室,说我十分不舒服,公司应该就会派人了。”

他盯着她一阵看。

蔓蔓急忙解释,“不是,我不是想突出自己有多重要。其实我只是公司的员工。”

她不是想突出自己有重要,只是想突出他有多么不重要。——C城三少还比不过一家做糖果的员工,还是一个即将被裁的员工。

沈家熙的脸黑得已经堪比锅底了,冷冷地开口,“那么请问,你打算如何和外界取得联系,不,是让我如何和外界取得联系。”

她有些不好意思,怔了怔,老实地笑了,“也是,那算了吧,其实等等说不定就有人来了。”

“罗小姐想象力真是丰富,”沈家熙冷笑,“等几秒就有员工来了。”

“也不一定是几秒,可能几分钟。”话音落了才十秒,就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在电梯口停住。过了会儿,有人开口了,敲了敲电梯门,“有人在里面?”

“有!”她大声回答,飞快又移到门边,不等对方问就抢着报家门,“我是营销部的罗蔓蔓,困在电梯二十分钟了,麻烦你通知一下维修部。”停了两秒又补一句,声音猛地拔高,“除了我,电梯里没别人了。”然后回过头对沈家熙笑了笑,等那人走开,才宽慰他说:“放心,很快就会来人了。”

“……”这时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

除了她没有别人,没有别人,没有别,人。

熊氏被沈氏宣布成功收购是一周以后。接踵而至的是铺天盖地的裁员活动。沈家熙特意检查了裁员名单,发现罗蔓蔓也在其列后,彻底放心了。

徐程有些看不过去,手指敲着名单公示,叹了口气,“我说家熙,就算你不想玩了,也范不着把人家工作废掉,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我没废她,”沈家熙一本正经地微笑,“我只是同意废她。”

罗蔓蔓费力挤到公示名单前,张眼一瞧,发现名字赫然挂在白纸上时,也不觉难受,转过身就回办公室收拾私人物品了。

蔓蔓抱着纸箱在一楼大厅遇到沈家熙,主动和他打招呼,“沈先生。”

知道谄媚向我示好了,微笑是第一步。家熙清了清嗓子,也摆出副笑脸,刚想摸索几句刻薄的,在她失业的伤口上撒一把盐,裤兜里电话响了。他花了一分钟问明情况,挂了手机再回过头时,连她人影儿都找不着了。

沈家熙楞了下,转过身朝工厂方向去了。

罗蔓蔓回到家把公司人事变动一一交代,家里没半个人怪她,全都怪沈氏太缺德了,收购人家公司不留人家员工。沈氏炒掉了熊氏三分之二的高层,二分之一的一般职员,裁掉了工厂一百名员工。

罗爸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开导女儿说:“走了好,小蔓是熊氏的老员工,和沈氏新调来的员工不好处,也难保新公司不刁难她。”

蔓蔓她妈不关心别的,只关心女儿个人问题,安慰了两句就试探着问她:“沈先生有没有和你联系?知道你要换工作了?”

罗蔓蔓楞了一下,摇摇头,“没有。”罗妈指的是沈齐,不是沈家熙。

“那该告诉他一声,说你不在原来的公司上班了,万一他找去公司,岂不是扑了空?”

她“嗯”了一声不说话了,埋着头又开始削水果。

罗晓明眼睛从报纸上抬起来,露出一个脑袋,“就你们工厂,熊氏的糖果加工厂,今下午还闹事了。”

“闹事了?”她望着大哥。

驯龟之巧遇

“你们公司……噢不对,是沈氏一口气裁了一百个职工,被裁的工人不服气,围着工厂静坐抗议。”

“哦,”罗蔓蔓点点头,突然又有些担心,很快把手机摸出来,望着罗爸说,“爸,我想给熊师傅打个电话。熊师傅以前很照顾我的。”

蔓蔓她爸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打。”直夸女儿懂事。

熊师傅倒是一路顺风,被裁后狠啐了口,挑了个纸箱把东西一装,打个车就回家了。沈家熙就不那么好受了,下班后被几个埋伏车库的工人拿拳头伺候,打晕后被径直抬去工厂四楼,把门板锁牢,又搬了桌椅工具盒挡住,手机皮夹统统摸走。临走时其中一个有点文化的,还发了条短信给家熙他妈:妈,这两天事多,勿找。然后关掉手机,指纹擦掉,直接扔进旁边垃圾桶。

熊师傅接到蔓蔓电话十分高兴,一扫先前饭碗丢掉的郁结之气。人惦记着就是不同,感觉像受到了重视。尽管惦记那人一无钱二无权。

熊师傅寒暄几句就笑,告诉蔓蔓走时静坐的工人已经回去了,工厂暂决定停工三天。罗蔓蔓抓着听筒听见他问:“小罗啊,你不是想要四楼展厅的照片?明儿工厂没人,你晚上抽个时间去把它拿了吧。”

她有点犹豫,“熊师傅,这样不合规矩吧?”工厂已经不姓熊,现改姓沈了。大晚上悄悄摸回去拿照片,那是不是算偷啊?

熊师傅咳咳两声,“我走的时候和上头达成协议,展厅的东西都归我了。你看工人一闹,我把这事就给忘了。我记得你说你想拿照片留个纪念。干脆明天就去拿。等过两天工厂关门了,就是想拿啊,”摇摇头,熊师傅重重叹了口气,“都拿不了了。”语气里掩饰不住的伤感。

隔日晚饭一过,她就坐车回工厂取照片了。才刚停工一天,糖果厂已经生气毫无。泼了鲜红油漆的墙壁,被人用牙签恶意塞住锁孔的铁门。各色玻璃糖纸乱扔一地,厂房里机器早停止了运作,只留下前厅一面巨大的白盘黑面时钟,秒针孤独而执着地向前挪动。

电梯停止运行,罗蔓蔓步行到了四楼。四楼情况比一楼还遭,靠门的那侧传来一股浊重的尿骚味,像几年前夜晚的地下通道。

她捂着鼻子靠着外沿往前摸索。电力没切断,但是灯光很微弱。

展厅大门上了锁,没钥匙打不开。后门也被锁住,被一只小指粗细的竹筷子。竹筷子下是一张木料厚实的工具桌,桌上摆了个生锈的铁盒。铁盒旁还放了张木质小矮凳。

蔓蔓把木凳拿开,铁盒提到一旁。有点重,拎在手里大概二十斤。她又使了力气把工具桌推去一旁,这才把后门打开。

沈家熙就靠在墙壁角落边,眼睛闭着,嘴唇有点发乌,听见门口有响动,才费力睁开眼,撩起眼皮,看谁不打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眼睛瞪得老大,“你……”差点愤怒得要挺直腰了。

他从来不打女人,但今天为了她完全可能破例。

罗蔓蔓一进屋就手脚麻利挨个从墙上取下裱过的照片,靠着地放,等取到那副“无数个工人劳作的背影”时,才意识到角落的阴影里还坐了个人。

她迅速拿出手电,直接对准角落里沈家熙的脸,“谁啊?这么晚还有人。”眼神是百分之百的警惕。

“手电!”沈家熙撑着墙勉强站稳,只觉一道强光射过,顿时分不清东南西北。双眼被手电晃花了。

“把手电关了。”他手遮着眼睛说。罗蔓蔓关了手电,这才看清是沈家熙,好奇地上下打量他,“沈先生,你怎么在四楼?”

沈家熙口吻有点硬,“我在不在四楼……跟你没关系。”蔓蔓致力于墙上的照片与海报时,他已经可以确定,关他的人肯定不是她。只不过被人关了一整天,眼睛又遭遇手电强光,说话的时候声音难免带点气。

罗蔓蔓却半点不在乎,听他一说就背过身去,装好挑中的三幅照片、两张宣传海报,转身要走,“那我就不打扰你,我先走了。”

沈家熙气急败坏,急忙叫住她,“罗蔓蔓!”

这人怎么回事?我说不关你的事你就真的走了?

她抱着照片又回过身,略歪着脑袋,“有事?”

“找点吃的来,”有事相求,不得已气短一截,沈家熙顺着墙壁又缓缓坐下,抬起脑袋,“我有低血糖。谢谢了。”

罗蔓蔓“啊”地一声叫,忙点头道:“你等等,我马上去找。”几分钟后她踩着果蓝色单根鞋又奔回四楼,手里攥着一小包糖果,撕开后抓了一把递给他。

沈家熙有点犹豫,“你在二楼找的?”包装纸上是一头圆头大耳的狗熊,咧着嘴愉快地在骑自行车。他想起那块毒软糖,找了找生产日期,发现时间在保质期内。

见他有所犹豫,蔓蔓二话不说拿过装海报的口袋,把卷海报的报纸抽出来,翻开看看,又对照了包装纸,脸色一怔,突然有些为难,想了想说:“沈先生,不然我送你去医院?”说着就要去扶他。

沈家熙也不搭话,楞了几秒,突然拿起一颗糖,剥开,飞快放进嘴里,过一会儿才看了眼她,“去最近的医院,谢谢。” 他头有点发晕了,额头也开始冒虚汗。完了……那毛病又犯了,低血糖。

蔓蔓把海报卷收好,口袋背在左肩,努力扶着他。沈家熙手脚发麻,眼冒金花,靠着她走时心跳不可抑制加快。

砰——砰、砰——砰——像是有人在心底敲一面鼓,节奏感还挺强。和激动倒没啥联系,更非心动,不过是犯病的症状终于开始升级了。之前是有气无力,现在连提气都困难了。

工厂位置偏,天色不早,一时半会儿也拦不到车。沈家熙走出工厂才不过十米,脑袋一犯晕,眼睛也变得睁不开了,额角渗出冷汗,手臂微颤,脚步是越发虚浮。等到了后来,一脚踩下去竟似踏到了云层中,全身轻松不说,两只脚似浮在半空中,丝毫觉不到落地的触感。

等他勉强撑开眼皮,才发现自己在她背上。

罗蔓蔓背着他正卖力朝前挪,像一只背了重壳爬得很慢的蜗牛。

沈家熙就是那副壳,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意,压着嗓子说:“谢谢,你放我下来吧。”

“没事,车站很快就……”

“就”字之后是速度丢人的动作。前方车灯渐近,好容易驶来一辆无人出租。罗蔓蔓一着急,扔下家熙就去拦车了。

沈家熙被摔得四脚朝天、形象全无,头昏眼花,先前涌起的暖意顿时烟消云散,取得代之是无尽的愤懑。

这种愤懑一直延续到症状恢复。罗蔓蔓送他到最近的医院,静脉注射后又开了点感冒药。沈家熙的手机、皮夹都被搜走,医药费是她垫付的,在门外还买了瓶矿泉水,方便他吃药。

他接过水时又心生一丝感激,想起之前对她被炒鱿鱼还幸灾乐祸,心内顿时涌起股小小的歉意,唇角一动说:“你被解雇的事,我很遗憾。”声音破天荒的夹了丝诚意,同时很柔和。

“没什么,”蔓蔓说,“还有新工作。”

“找到新公司了?”他转过头,有点诧异。

“没有,”她摇头,轻轻笑了笑,“不过也不难找的,我把入职条件放低一些,找工作就不难了。”

入职条件放低?

眉间闪过一丝惊异,沈家熙突然对罗蔓蔓脑袋里的想法产生了一点兴趣,试探着问她:“今天你送我来医院,我可以介绍你去沈氏。”

“沈氏也做糖果生意?”

“不做。”工厂都停工一天了,工人解雇了一百,高层辞退了三分之二,连带着一干一般职员。如果沈氏有糖果生意,那好解释。两个字:换血。既然沈氏没有,那就更好解释了。四个字:还是换血。不过不只换人,连生意往来一起换。

他有些好奇,又问:“沈氏有没有糖果生意很重要?”

“嗯,”她点点头,“我想找一份和糖果有关的工作。”

“为什么?”

罗蔓蔓看了他一眼,“因为我喜欢吃糖。”

“……”

十分朴实,甚至有些弱智的理由,听在他耳朵里突然不似以往那般厌烦。他开始逐渐相信,她并不是有意搞针对想借此引起他注意。罗蔓蔓应该不是心口不一,恰恰相反,是想什么说什么,有什么讲什么,实话实说才惹得他生气。

“那我帮你回去糖果公司?”过了会儿沈家熙又试探,“还是原先的职位。”

“不用。”还是摇头,“我要在糖果公司工作,不过不在有不合格糖果的公司工作。”

三个“不”字把他听得脑袋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哦。”除了“哦”他也想不出别的了。

蔓蔓又坐了会儿,起身去了二楼厕所。她前脚刚走,徐程后脚刹到一楼。

“你没残吧?”徐程赶到时啥都不关心,唯独目光汇集在他两腿之间,然后辗转就上了脸,左右琢磨,“脑袋没硌坏吧?被人暴力袭击了?男的女的啊?清白没了吧?”顿了两秒,眉骤然一舒,“哦不,本来就不清白。”伸手欲朝他脑袋瓜摸,被家熙一手打开,翻了个白眼,“你无不无聊?”

徐程嘿嘿一笑,又望了望四周,“送你的人走了?”

“没有,在楼上。”他伸出一只手,“车钥匙。”

徐程把钥匙给他,又问:“谁送你来的?我去谢谢他。”

“罗蔓蔓,”他把钥匙揣好,又伸出一只手,“皮夹。”

“你葡萄糖输多了啊?”徐程嘀咕一声,把皮夹也递过去。沈家熙打开一看,里面放了四张一百,满意地笑笑,一张不拿,皮夹物归原主,开口时用了个祈使句,“把车借我,我送她回去。”

徐程一怔,面色蓦地有些复杂,“你送她回去干脆也把我送了吧?反正都是开车。”

“不耽误你休息,”他问,“你车停车库?”

徐程赖在大厅不肯走,还总回过头望着二楼扶梯,咂了砸嘴巴,“你想泡她啊?”

“我想谢谢她。”沈家熙立刻纠正,脸色相当正经。

于是罗蔓蔓再回一楼时,只瞥见徐程一个奔出大门的仓促背影。她有些好奇,“那是你朋友?他怎么突然跑开了?”

“他有急事,”沈家熙把车钥匙揣进裤兜,笑了笑,“本来他是接我,突然有事就走了,不过他留了钥匙,我送你回去。”

“哦。”她抱着口袋乖乖和沈家熙进了车库。

这条路他不熟,问她,说只清楚公交路线。公交路线一般意味着堵,或者远。沈家熙开了导航系统,跟着最近线路走。

俩人一路少语,车要到小区门口时,蔓蔓才急忙叫停,“等等!”

“什么?”沈家熙转过头,没踩刹车,只放慢车速。

“下车。”她指了指窗外,“我家到了。”

“这是你家?”他有点好奇,探出个头望了望外面,黑漆漆的一片,离前面高耸的楼房据目测至少两百米,中间隔了条暗巷。

罗蔓蔓果然指着路灯三米远的小巷,眼睛里闪着微光,“这是后门,离我家不远的。”说着要去开车门。

沈家熙也下了车,问她:“哪里有门?”除了路灯就是小巷。

“那条巷子尽头就是,上一坡台阶。”

沈家熙轻轻点头,取出钥匙,把门关好,“我送你过去。”

“没关系,”蔓蔓立刻拒绝,“这条路我走过好几次,不危险的。”

关好的车门又打开,沈家熙指着徐程的奔腾,“那我送你到前门。前门离你家应该也不远。”

她脸色一怔,犹疑几秒皱皱眉,“那还是送我过巷子好了。”

沈家熙一愣,随即领悟过来,“你不想我送你到前门?”

罗蔓蔓点点头,微红着脸半垂下眼睫。

“为什么?”

“怕人看见。”她很老实地答,顿了三秒,又添一句,“邻居会议论。”沈家熙怔了一下,低头死死盯着她,微眯了眯眼问:“议论你和我?”

“不是,”蔓蔓摇了摇头,“议论我和车。”

……

……

……

有接近十五秒的时间,他都说不出一句。

等蔓蔓人挪到巷子口了,才想起来该追过去,送她上台阶。黑灯瞎火的,弄不好真有个万一,他自己也过不了自己这关。

巷子有点窄,也不算太长,靠里的一侧隔几米按了盏路灯,光线却有些微弱,转过一个路口时,沈家熙立刻提高了警惕。前面唯一的一盏灯被砸破了,灯罩有个缺口。

罗蔓蔓比他还认真,突然开口说:“沈先生,今天的事你可以放心。”口气里透着股匪夷所思的执着。

“我放心什么?”他有些好奇。

“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听见她如此说,沈家熙笑了,舒了口气,“不舒服去医院很正常,没必要替我隐瞒。”

“不是医院,”她看了他一眼,“是你主动吃X氯氰胺,又摔到地上的事。”然后是恳切地致歉,“对不起。之前我不是故意的,我太着急,一不小心就把你扔地上了。”

……

……

……

沈家熙又说不出话了。这算不算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巷子尽头他默默侧过身去,用背对着她说:“你家到了。我就不送了。”都被你扔到地上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好,”蔓蔓笑着摆手,“那我回去了,你注意安全。”音还停在“quan”字的声母,沈家熙就觉一阵凉风刮过,回过神时发觉身后多了个人,自己被一把匕首抵着腰间。

“把钱拿出来!”持匕首的抢劫犯声音很粗犷,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说完这句时拿刀挟持沈家熙调了个头。罗蔓蔓站对面惊得浑身一颤,叫不是跑也不是,小腿开始打颤。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沈家熙神色镇定,按要求翻遍西服所有口袋,连一枚硬币都没搜到。

“老子要钱!”抢劫犯照着他脑袋就是一下。

罗蔓蔓紧张得不行,慌忙搜出身上全部财务,哆哆嗦嗦递过去,低声央求,“钱全部给你,把他放了吧。”

家熙低头一瞥,她递过了一张十块和一个五块,还有两个一块,一张五毛。

那人被瞬间激怒,骂了句“X你妈!”,一脚踢翻旁边一块木板,拿起刀子就要刺他。

“啊啊啊啊————”一声惨叫响彻街头巷尾。

罗蔓蔓先是楞了三秒,突然一阵风似的往斜前方奔去。抱起地上那条被踹飞的可卡,难过溢于言表,“糖糖~摔痛了吧?让姐姐看看。”

小狗趴在她怀里,探出个脑袋,有气无力唤了声:“汪……”

没错,被踹的是罗家刚满一岁的黑白可卡,被咬的是拿匕首的歹徒。沈家熙安然无恙,除了脑袋猛挨一记,西服被划破一条缝。

歹徒一瘸一拐慌不择路地跑了。罗蔓蔓抱着小狗问家熙:“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他摇摇头。

“能一个人原路返回?不然我叫大哥出来。”说完又体贴地补充,“他是交警。”

“不用……”叫她大哥出来?——她不是开玩笑吧?

沈家熙指指狗,“你家的?”

“是。”

“我没问题,你先照顾它吧。”看得出,她很紧张那条狗。

“好,”罗蔓蔓点点头,“我先走了。小狗伤势要紧。”说着就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飞快跑了。

原来,问那一连串的问题就是为了及早带狗去治疗。

要想带狗回家,先解决后顾之忧——沈家熙。

于是被解决的“后顾之忧”缓缓背过身,默默又退回到巷子入口处。

那晚以后罗蔓蔓开始正儿八经找起了工作,发现原来将入职条件变低工作也是同样不好找的。

罗蔓蔓第一次面试是去一家位于郊外的糖果工厂,穿的浅色套装,肉色丝袜,一双商场打三折时买的羊皮短靴,擦得一尘不染。到了前台接待处,//奇\\书//网\\整//理\\放眼一瞧发现厅内无人,四分钟后某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她左肋边猛杀过来,气势汹汹地盘问:“你,干嘛的啊?”

罗蔓蔓楞了下,目光懵懂,“面试的。”

那人也不多废话,钻回前台迅速摸出一张表格,“啪”地扔在桌上,“先登记。”对方的气势先把她震慑了。蔓蔓拿起表,低头一看,眼神开始茫然,“每项都填?”

“你觉得呢?”那接待是一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就是态度和脸貌不成正比。妆画得有多细致,态度就有多恶劣。

罗蔓蔓想了想,觉得自个儿是来找工作不是被政审,招呼一声名字没填转身就走了。

第二次面试比第一次好。起码人家HR态度和善,而且说话不绵里藏针,最多藏根削尖的牙签。比如她抬起眼问:“你是F大——毕业的啊?”那语调是刻意拖长了的。蔓蔓一听就明白了。F大即使一般院校名声也算不上好,最出名就是夜晚堕落的操场及让人闻风丧胆的食堂。凡是C城上得了台面的中学都以考去F大为耻。

第三次又比第二次好。HR面试后是部门主管面。蔓蔓应聘的职位是营销部经理助理。问她的人是营销部隔壁的采购部。

等那人和颜悦色问完了所有问题,就差没打听她三围多少是否整过容,隔壁幽幽飘过来一男声:“郭主任你又逗新人呐?人家应聘营销部,你一个采购部的也插一脚?”

“部门之间跟着协调嘛,”姓郭的主任打着哈哈说,拍了拍蔓蔓肩,起身就走了。离开后隔壁那男的也端杯水开始面试她,问的问题如出一辙,还拿个本子一一记录。唯一多了项让她英文自我介绍。

蔓蔓老实地秀了秀老本行,讲完了就听对面那男的用一口纯正的英式发音回她:“你综合素质很不错。不过营销部主管在开会,一个小时后才有空。”

罗蔓蔓瞬间就懵了,“那您是?”

“技术部陈经理。”

罗蔓蔓最后一次面试是转月头一个星期,最凄惨也最幸运。

凄惨的是人刚下了公交,还站着街边认真地问路就接到一通电话。对方很有礼貌地说:“不好意思,由于公司内部调节,临时有事,今天的面试取消了。”

“取消了……”她发呆时对方已把电话掐了,留着她一个人傻杵在马路边。一旁突然响起了“叭——叭——”刺耳的两声。

她捏着手机不知何去何从,内心委屈又迷茫,耳朵边又划过长长两声:叭——叭——。

旁边有人拍了拍她肩,抿着嘴笑:“小姐,你朋友呢。”

她回过头去,这才发现沈家熙把车停在马路一边,主动开了门,招呼她快上去。

“发什么呆?”上了车,沈家熙问她,唇边带出抹浅笑。

蔓蔓有点沮丧,垂着头,“面试取消了。”

“怎么取消了?”

“说是公司临时有安排。”

“连面试都爽约的公司也敢去?”沈家熙飞快睨一眼她。妆比上次浓,抹的唇彩擦了睫毛膏,咋一看脸廓线条俏丽,白里泛着点红。再瞥一眼发现还涂了眼影,眉毛修过,微微卷起的睫毛之下,眼睛柔亮。

她肤色偏白,肤质细腻,尤其长发下一边露出的脖子,感觉像也抹了些粉,看着滑嫩。[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罗蔓蔓歪着头,望了眼窗外,“也许,别人是把我淘汰,所以连面试的机会也不给了。”

沈家熙想了想问:“你大学专业?”

“英文。”她认真道,“辅修金融。”

“工作经历?”

“经理助理,”她转过头,眨了眨眼睛,顿几秒突然冒出一句,“沈先生。”

沈家熙有点得意,琢磨着如果她追问要不要说实话,其实面试根本不是问题,就差个人意愿了。

他打算聘她当秘书。

沈董事长在权衡利弊后决定不关闭糖果厂,趁熊氏声誉一跌再跌,干脆换包装推出新品牌——沈氏旗下的巧克力。

项目不危及公司生存,但可以部分影响公司前程。沈父思前想后了两晚才下狠心把落魄的糖果公司交给儿子负责。

他的地盘他做主,偶然滥用职权也没人敢去干涉的。何况她有相关经验。

就当还欠她的一次人情。就是不知,罗蔓蔓在听说自己可以直接上任“沈先生”秘书时会作何感想。会不会感动得眼泪涟涟、睫毛沾湿?

沈家熙忍不住得意地笑,自我感觉不止良好。

罗蔓蔓转头望着他,叫:“沈先生?”

“说。”很快他拔过神来。她还不算太迟钝,可能觉察到了。

蔓蔓有点不好意思,轻抿了下湿润的嘴唇,“那个,你还欠我六十五块。”

沈家熙手一抖,敞篷差点开上人行道。他脸歪了一厘米,声音隐约发颤,“……我差你,……六十五块?”

“上次在医院。”她说,“静脉注射四十六块,一盒感冒药十二块,挂急诊七块。”

沈家熙黑着脸替她补充,“一瓶水,两元。你算错了,我欠你六十七。”

蔓蔓笑着摇头,“那瓶水不算,是我请你的。”

沈家熙头开始痛了,“哦……那谢了,你的水。”他把车停在“沈氏”隔壁那条街。才刚停稳,蔓蔓欲开门下车,“你到公司了吧?那我不打扰你了。”

家熙眼明手快,急忙把门摁住,“我有时间,请你喝咖啡。”

“算了吧,”她不假思索就拒绝,“被沈太太看见又给误会了。”

“那换个地方。”方向盘一打,他把车开出这条街,转个弯,朝反方向逐渐开远了,“我有事跟你说。几分钟。”

结果真的只谈了几分钟。

蔓蔓没细问原由就把他回拒了,理由是怕麻烦,“那个我想,这样不大合适,被沈太太知道会误会的。到时候记者又随便拍照。”她低着头,十根手指交叉扣着咖啡杯,心里有些感激,更多的是不好意思。杯口隐约冒出点热气,在空气里很快蒸腾,白汽消失不见。

这家咖啡厅消费一般,格调还行,沈家熙一边欣赏CD里软绵绵的女低音,一边思忖如何劝她,“你找工作一个月了?”没记错,最后一次见面是上上个月末。

罗蔓蔓点点头,眼睛望着杯口,目光有些茫然。

沈家熙问:“面试几次了?”

“本来有四次。”提起今天被爽约,她又有些沮丧,轻微撇了撇嘴。

“那就是三次,”家熙点点头,“结果怎么样?都没下文?”

他说话好直接,要换了别人早往心里去了。罗蔓蔓倒是无所谓,虽说被触及了待业的伤疤,还是老实回答,“第一家我自己放弃的,条件有点苛刻,感觉像政审,”

“噗”——他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政审?审查祖宗三代啊?

“第二家人家看不上我学校。”

“哪所大学?”家熙问她。

“F大。”

沈家熙顿了下,视线两秒钟不自在的飘忽,“还不算,差。”其实当年他也以考进F大为耻。班主任为提高士气,开班会最常说的话就是:看,X街的F大,不努力就等着进吧。

罗蔓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F大怎么样其实我知道。没关系的。”

沈家熙笑了下,又问:“那第三家?”

“第三家HR不错,人很和善,问题也比较简单,就是程序有些复杂。”

“怎么复杂?”他有点好奇了。

蔓蔓板着指头开始数,“头一个面试的是HR主管,她说我素质不错,接着又让我等营销部主管,”她望一眼他,“我应聘的职位是营销部经理助理。”然后顿了下,“后来面试我的人态度也不错,问题也不难,不过他是采购部的。最后一个面试我的是技术部。”

“……”沈家熙觉得很吃惊,这哪是面试?分明是被人当猴子耍了,而且是轮流逗。你逗完了我再上,我走了他再去……活生生的轮逗啊!——吃惊以后是生气。给他气受的人居然在别人那儿先受气了。换个角度一琢磨,不对,那不就变相说明他气场弱?

“什么公司?”家熙问她,脸部线条些微有些僵直,板着一张脸,“不错的公司HR应该素质不低。像你提供的情况,明显HR没受过训练。”采购部,技术部,什么HR这么神奇,招来的老员工面试时还敢调戏女生……呃,调戏。

他终于发现另一个使他不爽的原因了。

调戏,他都还没来得及出手,就有人先开动了。怎能不生气?

罗蔓蔓抬起眼皮,扁扁嘴作了个总结,“虽然几次面试都失败了,不过一个月能通知面试四……三次,还算可以了。比才毕业时强。”

“当我秘书怎么样?我诚心的。”二十分钟不到,他旧事重提,下场依然是毫不犹豫的回拒,“谢谢你,沈先生。不过这样不好,到时候会给你添麻烦,”眼神很认真,“而且我也会麻烦的。”

这一招真不简单。说“会给你添麻烦”,家熙可以笑着答“没事,我不怕麻烦”搪塞;再添一句“而且我也麻烦”这事就不好再劝了。人家都说了,她也会麻烦,而且摆明了怕麻烦。再进一步“我会帮你解决麻烦”那身份就有点不合适了。

沈家熙一时找不到话。

蔓蔓看着他,眼里含着温柔的笑,“虽然我不去,还是谢谢你。”说完端起咖啡一口见底,沈家熙被震了下,只见她轻轻舔了舔嘴唇,作势要站起身,“没别的事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工作。”他想叫她,兜里的手机一阵乱颤,掏出一开,电话刘叔的。不能耽误。

等接完电话抬头一看,罗蔓蔓人已经走得找不着影了。家熙莫名心生一丝惆怅,结账时才知又被请客了。

这回倒是不气恼,反而有些庆幸。

有日后再约她的借口了。

罗蔓蔓不气馁,回家又开始找公司,投简历。这回把范围扩大了,没糖果有巧克力也成。她最近爱吃巧克力。

家对面要开家新的超市,蔓蔓带着简历去自荐。对方嫌她经验少,学校差,可以招但先从收银干起。

罗晓明和罗爸举双手反对。

罗妈意见倒不大,不担心女儿工作,只担心女儿的个人问题,一次饭后收拾碗筷又开始旁敲侧击,“小沈最近没联系?”

“没。”蔓蔓惦记工作,终身问题没放心上,一听罗妈念叨,手忙脚乱牵着糖糖就下楼了。走得急,手机都忘了带。

蔓蔓她妈望着茶几上闪光的手机,凑过去一瞧,欣喜若狂抓着手机就去阳台了,样子有点像便秘,对着手机含了丝暧昧的笑,“小沈啊?”来电显示了三个字:沈先生。罗妈心里盘算着撞撞运气,弄不好是沈齐。问话的时候语气自动就亲切了。

那头沈家熙一听就楞了,好几秒没回过神来,最后才点点头,“是……”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人叫“小沈”。以往都称呼三少、熙少;家里人叫家熙,个别朋友叫阿熙。

“小沈”对着手机有点茫然,“请问你是?”

“小蔓她妈。”蔓蔓她妈乐呵呵地笑,那头是沈齐,不会错了。于是态度更和蔼了。

沈家熙一怔,又顿了下,“伯母您好,我找……小蔓。”叫这么亲热真有点别扭。

叫“伯母”真有礼貌,感觉像演港剧,罗妈很高兴,觉得沈齐素质高,“小蔓遛狗去了,还没回来。找她有事啊?”

沈家熙立刻笑,“是为了工作的事。我这儿有份工作,想问问她有没有时间,抽空来面试。”

“有~她最多的就是时间。”罗妈笑着替女儿答应。

罗蔓蔓去面试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在人公司门口来回转悠了好几圈,就差没回工厂旧地重游了。这才提着包慢腾腾从楼梯往上爬。面试时间是上楼所花的二分之一。

沈家熙穿了件浅粉衬衫,领带没打。人精神,问题简洁又干脆。

第一个:你会不会打字?

罗蔓蔓点点头,“会。”

“那办公室软件?”家熙又问。

“会。”

“好,”他笑着把文件合上,看她一眼说,“明天开始上班。没问题吧?”

罗蔓蔓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诧异得合不拢嘴,“你问完了?”

“完了。”他点点头。

“你就问了两个。”什么面试只问两个问题?

沈家熙从椅子上站起,唇角划过的笑意带了丝狡黠,“是。”

“你还没问学历,工作经历……”她替他一一细数,又低下头连忙从包里取出简历,双手递过去,礼貌十足,“这是我简历,沈先生。”

沈家熙翻开简历,瞟了几眼,忍不住对比照片和真人。

罗蔓蔓那张登记照是正宗红底,穿了件天蓝色V子领针织衫,里面是件白衬衫,头发没染没烫,头发有点蓬松,发型朴实,大概□分,刘海往两边梳,厚的那边自然搭落遮住一点眉毛,眉有画过,但要仔细瞧才看得出。

沈家熙看人一眼,又瞥照片三秒。按照他以往的观念这就是土,现在却觉得是朴素过了头。其实她化一下妆脸还是可以看的,而且她表情不做作,声音不发嗲。

罗蔓蔓乖乖站在办公桌对面,垂着头,盯着桌上那堆文件等他发话,样子顺从。

沈家熙把简历放进抽屉,长话短说,“明天开始上班,相关事宜会有人通知你。”

她望着被塞进抽屉的简历,很老实地坦白,“其实我来面试,是因为已经约好时间。我还是认为我不适合这份工作。”昨晚遛狗一回家,罗妈就捏着手机兴奋拉住她,说小沈要帮你介绍工作呢,妈都帮你把时间定好了。末了还笑眯眯感慨一句:这孩子不错,连你工作都上心了。

听完罗妈一段话她先是楞了下,随即意识到“小沈”究竟是指谁。罗蔓蔓也不敢解释,前因后果还夹杂了一个徐叔,这事追究回去也是个麻烦。

她不敢和罗妈解释,当然也不敢和“小沈”细说。这事说穿了还真有点伤感情。毕竟他人还是不错的,又那么热心,有恩必报。

“其实,你不用在意的,沈先生。”罗蔓蔓每回沉默后的开口他都忍不住神经绷紧,既有点期待又担心自己无法消化。后来徐程说他有M倾向,沈家熙坚决不同意。

“我不在意什么?”她又顿住他只好先开口了。

“上次我送你去医院的事。其实那是个巧合,谁看到有人犯病都会送他去医院的。”她视线有点飘忽,动动嘴唇又不说了。其实蔓蔓是真的在犹豫,踟蹰要不要提醒他还欠她六十五块没给。

犯病?

沈家熙眼皮一跳,“我提供的只是机会,能不能把工作完成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没法完成我还是会把你开除的。”他说着停了下,轻轻笑了,“你担心会有麻烦吧?不用担心,我妈已经知道了。我跟她解释过,她表示可以理解。你可以放心来上班。”他眼睛不眨地把慌撒完,蔓蔓不好意思再推只得答应来上班。

说谎话的下场就是为了讨好沈母主动要求去相亲,为谎言揭穿那天提前打基础。

沈家熙告诉江欣岚,他对罗蔓蔓彻底腻了,烦了。她从来不主动找他要钱花,自己又不好好打扮,看两天就感觉审美疲劳。她特节约,为了把大减价的葱可以不要命地往人群中间挤,发型全乱了。

沈家熙称这个叫寒酸。

江欣岚倒是颇感意外,放下报纸看了看儿子,意味深长地说:“不找你要钱花的,总比缠着你送别墅跑车的好。”不过最后还是欣喜,没半点遗憾,十分积极去帮儿子牵线了。

沈家熙第一个相亲对象是制药公司老总女儿,芳龄二十二,美国留学归来,属于海龟。这女孩样子可人,长相清纯笑容又甜,而且讲究,一身的名牌,喝咖啡时很挑剔,一觉得味道不正就把服务员招来了,态度还有点霸道。

沈家熙有点想念罗蔓蔓的朴实,全身凑一起还抵不过她手链五十分之一。那条手链他见人戴过,Tiffany纪念款。

沈家熙盯着她手链时她盯着他右手腕的表,发自真心夸他很有品位。沈家熙觉得很无聊,喝完咖啡找个借口就溜了。

江欣岚家里静候佳音,一回去就问他:“怎么样?还喜欢吧?”

“不怎么样,”沈家熙摇摇头,表示遗憾,“她很做作,人又挑剔,而且长相不够好。”

沈母立刻为他物色下一个。

下一个是出版公司老总女儿,据说人很单纯,从不流连酒吧,品行端正。但他觉得那不是单纯,也非端正,而是真真实实的木讷。

大家闺秀是肯定的,不过是民国时期的大家闺秀。说话瞻前顾后、左思右想,每说一次都要停顿几秒,恨不得句句引经据典。

她坐下没多久就找他畅谈文学,从当代西方文潮一路谈到近现代诗人。“你觉得弗雷泽在《金枝》里考证出那些远古神话和祭祀仪式同自然现象有什么直接或间接的联系?我觉得其实有些考证和《道子》某些观念是大同小异的。”这段话完了他就礼貌地笑笑,抓起桌上震动的手机。“大家闺秀”清清嗓子去洗手间了。

沈家熙挂了徐程电话,立刻给罗蔓蔓发了条短信:五分钟后给我电话。

蔓蔓正和朋友逛商场,一见短信立刻躲去安全出口,对着表看时间。“怎么了?”旁边朋友问她。

她表情有些茫然,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老板让我五分钟后给他电话。”自从当沈家熙秘书后,罗蔓蔓再不好称呼“沈先生”了,改叫沈总。沈家熙很不高兴,说他还年轻,不想听人叫“总”。她只好延续先前的叫法,不过旁人面前就叫“我们老板”。

五分钟到了。

罗蔓蔓拨过去电话,格外守时,“沈先生。”

“哦,罗总啊……是,我是沈家熙,什么?您已经到了?好,好,您稍等。”说完把电话拿开,捂着手机向对方解释,“不好意思。你看,我的一个重要客户到机场了,我得马上回公司。”

说完刷卡付账,飞快离开。等出了咖啡厅拿起手机一看,通话进行中。

沈家熙哑然,想她真是老实,竟然都不挂电话。

“刚才,谢谢了。”他犹豫一下立刻把手机贴到耳朵边,放低了嗓音说,“罗蔓蔓。”

“哦,没事。不用客气。”说完“罗总”就把电话挂了,和朋友手挽着手继续逛商场。留下他一个人在大马路边发怔。

他刚想解释为什么叫你罗总,“罗总”就把电话挂了。

那么利落,连半点过渡时间都不给。难道她就一点不好奇,他为什么叫她打电话?——至少,也说个拜拜吧。呃……不,她比较纯朴,“再见”更适合她。

江欣岚听儿子形容“大家闺秀”,讲得绘声绘色,没等他提就把她排除了。这几个相亲对象自“海龟”起,均是经过海选、复赛、决赛、PK最后敲定的,一共三人。季军是“大家闺秀”,亚军是“海龟”。沈母心目中的冠军是房地产公司单总家的宝贝,单珊珊。

不过那时家熙已来不及留意单小姐的一言一行,对她只落了个“性别为女”的印象。他手里端着杯咖啡,把小半边脸都侧过去,对着玻璃,两只眼睛死盯着斜对街,面色不波。

那男的是谁?坐她对面那位。

家熙眼睛不经意间瞟着玻璃外时,就发现罗蔓蔓坐在斜对面一楼的的甜品店,对面是一张陌生的男性面孔,嘴角勾起在笑。她低着头似乎也在笑,露出白白的牙齿。她笑时用手理了理头发,动作很轻地将一边长发拢去耳朵后。

沈家熙是修过心理学的。这个动作的含义他再清楚不过。一般女性在意一位男士,想表现出自己良好一面,通常会忍不住把头发丝拨去耳朵后,而且脑袋微垂。

罗蔓蔓就微微低着头,似乎抿着唇在笑。

沈家熙第一个反应是马上破坏。这回借口也不找了,只冷冷说“不好意思,有点急事”抓着手机就离开了。

“沈先生?”一见是老板号码,罗蔓蔓立刻接了电话。

“今晚把报告交了吧,发我邮箱。”沈家熙让她做月度总结,要求附上详细数据,分析利弊。

蔓蔓一怔,“今晚?”昨天交代她写,今晚就交?

“今晚。”他口吻有些生硬,在对街盯着她瞧,“最迟十一点半,我的邮箱必须收到月度报告,工厂的。”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罗蔓蔓倍感为难,顿时愁上眼角,“抱歉,我现在得回公司了。”

“回公司?有事?”对面那人好奇地询问。声音低沉又不失圆润,温和又不失气度。通俗来讲就是磁性。

“老板让我今晚交报告。”蔓蔓有点委屈,“我要回公司一趟。”

“那我送你过去?”对方微微一笑,示意招待结账。

“不用麻烦,我坐公车。”

“不麻烦,”那人又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正好我提前熟悉环境。”

罗蔓蔓终于点了头,“那麻烦你了,谢谢。”她站起身,想沈齐也调来糖果厂,真是巧。

罗蔓蔓从公司抱了资料回家,一头栽进房间里噼里啪啦开始打报告,眼睛基本不瞟键盘,目光只在报表与屏幕之间往返,耷拉着嘴角,紧锁眉毛。就是时光倒流一天也完不成报告,罗蔓蔓有些紧张,不知该不该打电话再争取时间。

沈家熙在晚上十点打来电话,声音有点冷淡,“报告差多少?”

“只完成一小半。”罗蔓蔓声音有些小,吸了吸鼻子,感觉像是委屈,“沈先生,报告我尽了最大努力,不过还差不少。您能不能多给我一天的时间?”

“不行,”沈家熙想笑,“下星期之内交给我。今天不用了。还有,明天有个聚会,你陪我去,准备一下,下午我去接你。”说完电话就挂了,也不留个拒绝的机会。

罗蔓蔓捏着手机呆了一下,“聚会啊……”三千多的工资果然不好拿,周末还要陪老板应酬,她又拨回去电话,“那请问是什么样的聚会?如果是比较正式的我……”

“你不要紧张,”他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新计划,勾唇笑了笑,“一般的聚会,不太正式。穿便装即可。”

这下她不紧张了。其实紧张是怕浪费钱,如果太正式还得去买件礼服。礼服不便宜,动辄上千。

“小蔓,和谁电话呢?”才挂断罗妈就从门口探进脑袋,手里端着盘水果,“小沈打来的啊?”

“我老板,”蔓蔓回过头,“商量明天的应酬。”

“小沈没联系你啊?”罗妈进来就把门合上了,一脸的关切,“上回不是还给介绍工作?”

“联系是有,不过不多。”她老实交待,“今天我们在街上偶然碰见,随便聊了会儿。他说……”

“他说?”蔓蔓她妈眼睛擦亮。

“他说很快会调来我们公司。”罗蔓蔓低下头,“以前他在沈氏上班,以后调来我们这。”

“和你一个部门?”

“不是,”又撩起眼皮,她抬起脑袋,看罗妈一眼,“我不属于任何部门,我是老板秘书。沈……沈齐被调去销售部。”本来想称呼“沈先生”,但还未出口就想到沈家熙,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换了新词,始终不习惯。

“那销售部离你们老板办公室远不远?楼上楼下?”罗妈不死心,挖空心思要发掘沈齐对女儿暧昧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个客观的地理距离,“人家小沈好歹也介绍了工作,你总该请人家吃顿饭,表表谢意。”罗妈语重心长地劝说,“即使不请吃饭,请喝杯饮料还是可以的。你们年轻人不是最喜欢喝什么咖啡?你也可以请小沈喝嘛。”

罗蔓蔓“哦”了一声,“我下次请他吃。”

沈家熙的聚会的确不大正式,因为是高中同学会。几年没见的老同学,突然提出要见见面,吃个饭,泡泡吧。极个别已经两只脚踏进坟墓——娶了老婆;有一小戳一只脚踏进坟墓——已经订婚;有一个两只脚踩在坟墓边缘——准备离婚。

同学甲打他手机,定了时间又补一句,“记得带伴儿,一个人来落单我们不负责。”可是带谁呢?

时间有点紧迫,其实不紧迫也找不出对象。带老妈PK留下的三个女生,挑哪一个他都不好受,感觉像上刑,还不如被人误会性取向。

带罗蔓蔓吧……一来怕她骄傲,二来怕她那张朴实又无敌的嘴。

不过,若是不带明天又跑出去和哪个男人吃饭聊天了?

沈家熙思前想后给了她电话,听见她声音就想笑。那么软,还吸鼻子,感觉像柔弱的白兔没了元气。他似乎捏起兔子一双耳朵,来回轻轻抚摸,毛茸茸的,手感不错。

隔天下午,蔓蔓吃过药,提了包就要出门。后面罗妈叫住她,“回来晚了给打个电话,叫晓明去接你。”

蔓蔓答应一声,去摁电梯。

“什么老板,周末了还应酬,”罗妈边关门边不满,“小蔓感冒呢,还应酬……”

罗蔓蔓怕沈家熙把敞篷开到小区门口,一吃过药飞快就出门了,找了块安全的地儿,离小区一个站的大卖场,然后摸出手机发条短信。

沈家熙看了短信有些哭笑不得,防得也太严了吧。怕被人议论“她和车”,竟然在一个站外等。

方向盘一打,把车开去站牌边,招呼她快点上去。

等罗蔓蔓上车系了安全带,他转过头问:“不去你家,怕被人议论啊?”眼角带着笑,目光里含几分戏谑。

罗蔓蔓低着头,“嗯。”

“议论你和车?”还是笑,他有些好奇,忍不住打趣,“怎么就没人议论你和我?”

“有啊。”她抬起眼说,两手捂着嘴,轻轻呵口气。大概是怕冷,才十一月,罗蔓蔓脖子上就系了根丝巾,颜色素净,配她的浅色套装还不错。

“说我是你男朋友啊?”沈家熙半开玩笑地说,“情人?”

“都不是。”蔓蔓摇摇头,望着他,“她们说我是你客户,你是4S店销售助理,帮我把车开回来。”

沈家熙沉默了一下,“为什么是,助理?”助理比顾问级别还低,顾问又比经理职位低。

“因为顾问比较忙,没时间陪客户试车。”蔓蔓扑闪着大眼睛解释,一板一眼,脸颊有点微红,盯着他时表情很认真。

“……”沈家熙缓缓把车往前开,不知为何突然有些踩不住油门。他清清嗓子,一连干咳好几声。

她立刻回过头,“沈先生,你感冒了啊?”

沈家熙想了想,点点头,“有一点。”余光一瞄,只见她立刻拉开包,低着头开始翻找。难道还随身带了药?

他有点得意,一听感冒就忙着找药,浅浅一笑,“没事,不怎么严重。”说着装腔作势又咳两声。

“可是,交叉感染很严重的。”话音一落她就把口罩戴上了,还侧过去把窗户隙了条缝。

……

……

之后的五分钟一直很安静。

沈家熙很努力才把住方向盘。人家掏的是口罩,他以为是感冒药,还自恋的笑。

沈家熙有撞墙的冲动。

他定了定神,很冷静地问:“你不舒服?”

罗蔓蔓吸吸鼻子,声音有点小,“感冒,不过不算严重。”

“吃过药了吧?”

“出门前吃了。”她看他一眼,语气关切,“你呢?也吃药了?”

“没吃。”没感冒自然用不着吃药了。

罗蔓蔓不说话了,两手按着手提包。包里有带感冒药,等下了车有水就给他。

十几分钟后把车停好,他带人直接上了楼。酒吧叫一千零一夜,是高档娱乐会所,来消费的多是有钱人,穷人发工资那天来。

沈家熙同学背景差得不远,个别逊色,于是大家平摊,每人先给一千。

罗蔓蔓坐下后立刻找服务员要了杯温水,把药拿出来递给他,“沈……这是感冒药,很有效的,你吃了吧。”介绍的时候说她是自己朋友,弄得蔓蔓突然犹豫了。既然是应酬,就得听老板的话,老板说是朋友,那再叫“沈先生”就不合逻辑了。

“家熙不舒服啊?一来就吃药?”同学甲在一边起哄,意味深长看了眼罗蔓蔓,给对面同学递个眼色,表示疑问:他喜欢这一型的啊?

“感冒,小问题。”沈家熙摆摆手,还是把药吃了。都送嘴边了,服务真周到。罗蔓蔓的服务,很少见的,一般她只会气他。

不过半小时一过,他就深刻明白,这人就连服务也是气人的,除了态度没哪一样周到。

“罗蔓蔓,你过来。”蔓蔓刚挨着话筒就被家熙招呼过去,眼睛睁得大大的,水汪汪地盯着他瞧,“什么事?”

“刚才你给我吃的什么?”

“感冒药。”蔓蔓把药盒递给他,“感康,效果不错的。”

沈家熙觉得撑开眼皮有些勉强了,头转过去,人开始犯晕了,“你把吃了想睡觉会头晕的药给我。”

“啊……”罗蔓蔓愣了下,立即摁了服务。

“麻烦你,这位先生不舒服。请你倒一杯浓茶,要热的。”

拿到茶他决定不计较了,这回她服务总没有错,认错态度又好,于是先笑了笑,“算了,你不要自责。我知道你是好心才拿药。”

她“嗯”了声,也回以一笑,转身就去点歌了。沈家熙某个同学非要与她合唱广岛之恋,还自顾自选了男声,把女声好心让给她。

站去舞池中央,罗蔓蔓立得笔直,谦虚地笑笑,两手握着话筒,“其实我唱歌要走音,希望你们别笑。”

“没事,没事,我也走音的,有什么好怕的?”沈家熙那位同学性别为女,从高中开始暗恋他,写了情书被拒一直不甘心。今天见他带来个女的,打扮又一般,人也没特色,忍不住妒从中来,别的不想就想看她出糗。

走音好,不走才糟,等她一走音大家一起笑。

蔓蔓唱时真的走音了,高音唱不上,还拿着话筒吼,憋得青筋都要冒出来了,腿又伸得直,沈家熙听得格外仔细,盘算着回去怎么开她玩笑。

一曲结束那女孩心愿也了了,同学甲捂着肚子在忍笑。

她看了眼罗蔓蔓,很客气地拿着话筒说:“不好意思。你看,我走音害得你也走音了。”一双整容过的大眼睛瞟着沈家熙。

蔓蔓摇头,也拿起话筒,“没关系,我本来就唱不准。而且你没走音啊,你唱得挺好的,”对着她微笑,又补一句,“像原唱。”

……

……

原唱是张洪量,年龄五十一,唱这歌时三十八,性别:男。

驯龟之偷亲无罪

包厢里静默五秒。之后,压抑的笑声在场子里蔓延开来。

沈家熙清清嗓子,把蔓蔓叫回去,让她坐好,凑过去对着她耳朵轻轻地说:“你唱得,很像有人被高跟鞋踩了。”

罗蔓蔓惊得脖子一缩,条件反射往隔壁让一点。

好痒啊。

他说话的热气似有若无都喷在她脸侧,一股好闻的绿茶幽香从空气里传来,混合着空气分子里清淡的古龙水,斯文又凉爽,感觉像一条丝带轻滑过脸侧,有些绵软。

罗蔓蔓低着头,脸颊被热气熏红,偷偷瞥一眼他,“沈先生,我能不能请个假,提前回去?”

“玩几个游戏我送你回去。”他有点后悔了。原本只想逗逗她,现在见她这副被调戏受惊似的表情,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第一个游戏是俄罗斯转盘,难度不大,风险不多,操作基本靠运气。十四个空杯子摆上桌,洋酒斟上。有的倒满,有的半杯,有的空杯。

罗蔓蔓第三个摇骰子。骰子显示六,喝第六杯。第六杯是同学甲倒的,为了求刺激,彩色的液体差点漫过杯子口。

沈家熙有些担心,轩尼诗理察是烈酒,一杯喝下去大约二十八毫升,没喝过的人估计会想吐。

罗蔓蔓到大学才开始喝啤酒,洋酒只是偶尔一次开荤,大家都喝,也只能跟着抿一小口。今天突然喝一整杯,浓度又高,喝完不到五分钟脑袋就开始犯晕了,不过不严重。

不严重也谈不上硬撑,沈家熙问她“要不我帮你喝?”也被回绝了。挖空心思要扳回一局的某女孩,趁自己掷中的是空杯,连忙倒满一整杯。结果那一杯酒被她自己喝了。

沈家熙见一轮结束,忙提出要换游戏。再喝下去,罗蔓蔓回家就得靠抱了。

第二个游戏比较老套,但整人很给力。真心话大冒险,选说真话就问你隐私,选大冒险就整死你。

罗蔓蔓选的真心话。她觉得这游戏其实难度很低,自己一向喜欢说实话,撒谎反而很困难。

同学甲就坐对面,想了想说:“我也不为难你,说说觉得我怎么样。”

她楞了一下,“不错。”

“什么不错?”

“衣服不错。”她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对方说,脸上还挂着点温和的笑。

“……”衣服不错就是本人不行。同学甲一顿,默默坐去沙发一角。

沈家熙忍着笑,休息时问她,“你觉得他衣服不错?”

“嗯,”蔓蔓用力点头,目光盯着舞池中央,“他搭配得挺好看的。”格子衬衫,米色长裤,很有学生气息。

“还有呢?”

“还有……”她犹豫了一会儿,“有点矮。”

“……”他终于明白,说“衣服不错”已经是嘴下留情了。

第三个游戏暧昧又变态,名曰吸星大法,道具是一张扑克牌。所谓变态是要求用嘴传牌,谁掉了谁罚酒;所谓暧昧是男女间隔坐,于是嘴碰嘴纯属意外,事后严禁追究。

罗蔓蔓左边坐的沈家熙,右边坐的同学甲。沈家熙见状立刻反对,“游戏难度大,风险高,”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尤其对在场女士不大公平。我提议换一个。”

“哪个游戏没风险?”马上就有人笑着反驳,“家熙不想玩可以不玩,不过不玩的人要自罚一杯。”说着递给他一个玻璃杯。

“其实没什么,挺公平的。”那女的也发话了,刻意尖着嗓门,终于抢占沈家熙的左侧,巴不得游戏快点开始,好趁机揩油。

沈家熙又瞄了眼罗蔓蔓,很奇怪她居然没任何反应。

蔓蔓想这就是应酬,不游戏就得喝酒了。喝了她头晕,还有点恶心,只好乖乖玩游戏了。

牌从同学甲开始传。一张崭新的黑桃A,经过他的嘴,顺利传给旁边带来的女伴。女伴很争气,半仰着头,成功把烫手山芋顺给隔壁那位……一传二,二传三,三传四……最后轮到沈家熙。

他有点紧张,同时又松了一口气。幸好那女的没趁传牌故意亲他,不然他非跟她急!差点忍不住就自己先躲开了,看她那饥 渴的眼神……跟八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

沈家熙边想边扭过脑袋,用嘴小心把牌顺过去。人靠过去时耳根忽然就热了,温度升高,估计还有点发红。他突然又开始紧张,心脏咚咚直跳得厉害,一下接着一下,忍不住想呼一口气。

刚一动嘴那牌就掉了。

吧地,俩嘴皮子碰到一块儿。

众人没来得及惊呼,倒先开始发笑了。

因为罗蔓蔓别的不干,一扭过头就开始打干哕了。她一手摁着胃,一手轻轻拍着胸口,明显是想吐。

沈家熙一怔,脸冷得跟南极似的,“被我吻到有这么难受?”眼瞅着捂嘴就要吐了。

“不、不是,”她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愁眉苦脸地纠正,“不是亲……是碰。”

“……”拉出的冰山脸刷地就变成了锅底黑。

什么意思啊她?那不就是连碰一下都想吐,真亲一下还不得立马寻短见?

他有那么差?连亲她一下都不行了?何况又不是故意,原本就是场事故。搞得跟犯罪似的。

沈家熙先捡起地上那张黑桃A,放回桌上,又叫了杯热茶递给她,“喝了吧,你不舒服。”杯子刚递过去挨着她手,“哇”地一下她真吐了,头甩过去,满室的酒臭。

同学甲连忙摁了服务。今天这歌是没法继续了。

沈家熙拿毛巾帮她擦擦嘴,又热敷她额头。等她喝了些茶又换了张新的,冒着热气,裹住她一双手,来回擦了擦。

看得旁边一圈人都傻眼了。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说不出半句。

沈少爷哪一年对女孩这么细心了,像社区的老大爷,端茶递水送毛巾,还管擦。

以前都是女生服侍他。

罗蔓蔓吐了一地,心里反而不慌了,脑袋还是晕,思维也不清晰。沈家熙说送她到家门口,她也点着头应了,还接着回了句“谢谢老板”。

他一张冰山脸对着她强调,“不要叫老板。”

“谢谢……沈总。”蔓蔓红着脸,气有点喘不过,讲两个字顿几秒,小嘴微微嘟着。

目光不经意一扫,又瞥到她微红湿润的双唇,自然垂落的刘海遮住一小半眼睛,刘海下露出的小脸整个通红。

这是场关乎忍耐力残忍的考验。旁边就放一盘味美汁甜的点心。他看得到,可是不允许吃。

沈家熙想吻她,正儿八经不是事故地吻她。

于是要开门的手立马又缩回去,变成把车门锁住。他思想上还在挣扎,行动上已经整个人靠过去了,手撑在皮椅子上,脸缓缓朝她的方向凑,最后索性闭起眼睛……

罗蔓蔓脑袋一歪,额角碰着块硬玻璃,吃痛睁开眼,“我家,到了吧。”她望了眼对面的高楼,嚷着要下车,动了动把手发现门扭不动,从包里摸出把钥匙。

沈家熙把车门开了,连忙把钥匙往她兜里塞,皱起眉头,“不能喝早说,醉成这样。”最气人的是,事故的时候她吐了,要亲她的时候她躲了——结果嘴只挨着脸颊,轻轻碰了下。

他摇了摇头,扶着她进电梯,“你家几楼?”

“二十……”他摁了个数字20,“七。”

“……”看来真是喝醉了。沈家熙笑了笑,又按了27,问她,“门牌号。”

电梯停了她才答,手指着往左的方向,“六。”

开门的是罗爸,见宝贝女儿喝得醉醺醺,一身酒气,走路还靠人搀扶,当时就有点不爽了,横眉立目瞪着沈家熙,“你是哪位?”飞快把女儿接过去。

沈家熙忙点着头赔笑,“伯父您好,我姓沈,跟蔓蔓一起工作的。”下意识就隐瞒真实身份,少爷预感真是准。

“哦,是小沈啊,”姓沈,又是一起工作,罗爸立刻就对上号了,马上笑脸相迎,转身要拿鞋套,“小沈,进来坐啊。这么晚还送小蔓回来,你有心了。”

“哪儿的话,她一个人我不放心。”怎么这一家子都爱叫“小沈”?沈家熙有些纳闷,作出“小沈”该有的表情,探头朝蔓蔓房间望一眼,有点不舍,“今天这事是我不对。他们劝酒厉害,又玩游戏,我拦也拦不住。害蔓蔓喝醉了,这事责任在我。”

“哪儿是在你?”罗妈安顿好女儿,笑着一张脸就退出来了,顺手把门带上,“那都怪你们老板,周末还让我们蔓蔓应酬,感冒还叫她喝酒。”罗妈笑着上下打量他,“还好有你在,把我们家小蔓送回来。”

沈家熙嘴角一僵,只能干笑。那老板不就是他么?

隔天下午,沈家熙洗了澡拨过去手机。是本人接的,蔓蔓声音有点哑,“沈先生。”

“头不痛了?”感冒还没好吧,琢磨着明天要不要放她一天假。

“好多了。”这句以后就没声了。

她等着他问。他等着她主动找话题,那头半天没响动,心里忍不住失落,“没哪个地方不舒服了?”只能没话找话说。

“脸肿了。”她迟疑了下回。

“哪边啊?”他想起来,亲的是她左脸。

蔓蔓捂着一半脸,开始郁闷,“左边。红了一圈。”

“靠嘴边的地方?”这个问题有点白痴,完全没啥意义,沈家熙慌忙补一句,“别多想,我猜的。”

“你猜对了,”那头蔓蔓也不追究,夹着手机又照了照镜子,侧过左脸,突然叹了口气,“但是不严重,我擦了红花油。可能是毒虫爬了。”

“……”毒虫?那不就是映射他?

沈家熙沉默了一下,突然冒出一句,“不是虫爬的,是我亲的。”

“啊?”罗蔓蔓怔了下,又飞快回过神来,立刻宽慰,“没事的,你不要自责。”

“我为什么要自责?”他自责什么?情不自禁,偷偷亲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蔓蔓握着电话摇头,“其实这事我也有责任,不能全怪你的。”

“……”

他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开门见山地问,“你是不是没听懂我说什么?”

“我明白,我当然懂,”不就是传牌嘴皮子不小心碰到了?想起这事她脸又红了,吱呜着解释,“其实当时我吐真的不是因为被你碰到了,是酒喝多了胃里难受。所以不关你事的。你不需要负责。”

“……”

她说的明白就指这个?他唇线一凝,又说不出话了。

罗蔓蔓顿了顿,又刻意压重了语气,劝他:“沈先生别自责了。”

沈家熙不自责,他只想立刻把电话挂了,蒙着脑袋大睡一觉,或许天一亮就能忘记她的迟钝。

星期一大早蔓蔓按时到公司,电梯门口遇到沈齐,俩人有说有笑就上楼了。沈齐约她吃午饭,蔓蔓一口答应。

临到午饭时间,沈家熙一个电话把人叫进去,头也不抬就问:“报告怎么样了?”

蔓蔓一一交代进度,还拿来做好的报表,规规矩矩摆到桌上,“还剩三分之一,数据分析已经完成了,不过还差归档。”

“不错,进度挺快的。”家熙一抬眼,点点头,低头一张一张又翻着报表,余光瞥见她在看表,就抬起头问:“有事啊?”

“不是,”她摇摇头,立刻又点点头,“约了人吃饭,要迟到了。”

于是那句“鉴于你报告完成不错,中午一起用餐”未来得及出世就胎死腹中。沈家熙不甘心,又不能不放人走,留了她五分钟后,才不情不愿挥了挥手,“行了,去吃饭吧。”

罗蔓蔓转过身,走到门口突然又回过头,“沈先生,你不吃啊?”

“我看报表。”他装腔作势揉揉太阳穴,眉毛一紧,“工作多,没办法。”都约了人,那我还吃什么?

“那要不要帮你带?隔壁的牛肉饭听说很不错。”她望着他说。

还想着帮我带,总算是有点良心。心里偷着乐,家熙咳嗽一下清了清嗓子,“好,那带吧。”

半个小时后,听见有人敲门,沈家熙精神一振,忙整了整领带,才道:“进来。”

沈齐提着一饭牛肉盒进了老板办公室,态度十分礼貌,“沈总,这是您的牛肉饭。”

沈家熙脸色微僵,备好的台词一句没用上,只瞟着他身后,“怎么是你?”

“罗蔓蔓有急事,托我给您先送来。”两个都姓沈,一个是员工,一个是老板。沈齐其实不想,但叫他还是用的“您”。

“行了,你先出去吧。等等……”沈家熙叫住他,也不多说话,只瞅着他脸部轮廓,目光灼灼好似要凿出一个洞来,呃……这人怎么越看越眼熟?

“总部调过来的?”沈总手指敲着桌面,迅速在大脑里过了遍资料。男,26岁,C大毕业,专业金融,姓名沈齐。

“是。”这老板可真够呛的。他调过来也不过几天,居然就给忘了。沈齐看人的眼光里逐渐夹杂一丝不屑。靠有钱的老爸才赚了个小老板当,还真以为自己是商业奇才?

沈家熙眼瞅了他半天,突然挥了挥手,“好,你可以出去了。”错不了。上次和她喝咖啡的男人,就是他。

沈齐关门离开。家熙一个电话打去人事部,调来他档案,仔细研究了二十分钟,最后把他调去采购部。

采购部和他专业相称,离总裁办公室又远,最主要是经常外出公干。

沈齐有点郁闷,从老子手里调到儿子手下,本就档次降低一层,现在居然从销售部调去了采购部!

销售部讲究业绩,做得好赚得多;采购部讲究人际关系,提成少主要是会压价会讨好,除了回扣还真没啥好捞的。

知道秘书和老总关系最不一般,沈齐找了个好天又请蔓蔓下馆子,态度殷勤得暧昧不明,“吃菜,你别客气。多吃点啊。”一个劲劝菜。

蔓蔓不怎么好意思,“你上次请我吃饭,今天又请我,”她眨了眨眼道,“还是我请你吧。”

“该我请,平时你辛苦了。”沈齐望着她浅笑。

“你比我辛苦。”对面她也笑,抿了口现榨的豆浆,“调去采购部,还没适应吧?”

沈齐搁下筷子,叹了口气,“搞不懂,沈总怎么调我去采购部?”边说目光边郁结,嘴角往下撇,“我干销售三年了。”从毕业开始干,风生水起谈不上,业绩中上是肯定的。结果,一遇到沈家熙立马又被打回原型了。悲催!

惆怅的目光幽幽绕了一圈,从桌上的饭菜最后转落蔓蔓脸上,他问:“你知道是为什么?”口气是试探的,神情带着点小心翼翼。

“嗯,”罗蔓蔓点了点头,“他想锻炼你。”

“真的?”沈齐不信,说是为难还差不多。

“我猜的。”

“……”猜的用什么肯定句?

她埋着头喝了口汤,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补一句,“他看出你的潜力。”

“还是猜的?”沈齐盯着她眼睛。

“不是,”罗蔓蔓摇头,又笑了笑,“我瞎编的。你别信。”

望着眼前一桌子的菜,沈齐感觉自己被耍了,表情沉痛夹了一块鸡肉,“那你没一点消息?”

“没有。”沈齐好憔悴,吃块鸡肉感觉像受刑。蔓蔓有些不忍心,是朋友就该发挥点作用,于是又开口:“那我帮你打听一下?”

“你不觉得为难就行。”他还真没指望能【奇】打听出什么。她不是太奸猾【书】就是特呆板,托一个奸诈的人【网】打听别指望听到实话,不□两肋就不错了;指望一个呆板的人打听……算了。

一幻想那个场面,沈齐后背就虚汗直冒,“……算了,不为难你。”

“不为难,”蔓蔓摇摇头,“过几天我告诉你。”

沈家熙隔天中午如愿以偿——和她共进午餐。

因为公事外出,她只能和他一起吃饭,完全没得选。

吃的是自助餐,四星级大酒店。沈家熙想发挥点绅士风度,顺便挣点好印象,可是蔓蔓太有主见,动作又快,想吃的直接就往盘子里放了,还回过头问他要不要。

沈家熙好容易夹了点新盛上的糕点,调整好表情才转过头问她想吃哪种,回过头一看,人已经拿着盘子去斜对面要披萨了。

“多吃点,今天的海鲜不错。”俩人坐定,他立刻把一盘子生蚝推去她面前。

蔓蔓把生蚝又还给他,抿唇笑了笑,“生蚝我过敏,你吃吧。好吃就多吃点。”沈家熙默默剥了个虾仁,想递给她又听一声补充,“其实我海鲜过敏,像虾仁生蚝之类的,一般不吃。”剥好的虾仁塞进自己嘴里。

罗蔓蔓啃完了一个鸡腿,突然想起沈齐,就抬头问他,“沈先生,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问。”

“有什么事会突然把一个员工调去一个新部门?”

沈家熙“嗖”地抬头,脸色露出一刹那的疑惑,“你指沈齐?”

“啊……”怎么一问就猜到了,她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你和他是朋友?” 明明来公司没几天,怎么突然就成了朋友?沈家熙拿毛巾擦了擦手,望着她问:“以前认识的?”

罗蔓蔓呆了一下,点点头。

“他托你问的?”这次是直接皱眉头了。那目光,就似停电的午夜摇曳在风中的残烛,忽明忽暗,要多诡谲有多诡谲。

“不是,”她立刻否认,“我主动提出的。”

我主动、我主动、我主动……

他有点不爽了,飞快板起一张脸,冻得跟冰山似的,“你们关系不错啊?高中同学?”不是大学,莫非是高中?

“不是,”蔓蔓说,“相亲认识的。”

“相亲?”眼神一滞,沈家熙震惊了。真的是情敌!

“就是那次,你帮我画线路那回,”她一板一眼地解释,“我相亲的对象就是他。”

相亲的对象也姓沈——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这样啊,你回去告诉他,”沈家熙把擦过的毛巾搁到一边,漫不经心呷了呷嘴巴,“调去采购部是为了锻炼他工作能力。”顿了两秒又补一句,“他有潜力。”

蔓蔓笑笑说:“沈齐一定很高兴。”

“对了,”沈家熙面无表情又接着补充,“你的报告后天交给我。数据不能出错。这两天你抽点时间把报告做了吧。再晚就赶不上进度了。”只抽一点是不可能了,抽出和沈齐交流的时间就差不多了。

罗蔓蔓一怔,低着头不说话了。

“是。”

上午还夸她进度不错,午饭没过就说进度快赶不上了。有些委屈。

当晚蔓蔓没来得及报告沈齐消息,沈齐先拨过来电话了,“我想了想,那事儿你还是别去问了。”万一被“沈总”追究,他就真的悲催了。

“可我已经问了。”那头是蔓蔓无辜的声音。

“……”沈齐沉默了五秒,“那沈总怎么说?”

“他说是为了锻炼你能力,而且觉得你有潜力。”说到后来她忽然停了停,有点感慨,“我猜对了。真巧。”

沈齐一听就愣住了,一时辩不出真假,只能道谢后把手机挂了。

罗蔓蔓周五临下班又被叫去办公室,简单交代几句。问几个行程上的安排,沈家熙话头一转,眼望着她道:“明天有场游艇会。你陪我去。”

沈总发话,蔓蔓不敢不从,隔日一吃过午饭拿着包就往屋外冲了。沈总说了,到时候来接你,不见不散,末了又挂着笑好心提醒,不会又去车站接人吧?——当时她摇了头。

沈家熙车开出去二十分钟,才给她电话,“二十分钟到。”又开了句玩笑,“不会真在车站吧?”

“不在,”蔓蔓摇头,“在银行。”

“……”红灯差点刹不住车。——果然不是车站,因为是银行。

“不远的,上次车站往前五百米。”蔓蔓说完又补充,“我站马路边。”

沈家熙差点郁卒。他很见不得人么?哪儿有第一次接跑车站第二次接站银行?当他是传染性病毒啊。

罗蔓蔓也郁闷,而且郁闷的时间比他长。为什么找了份双休的工作,可是连续两个周末都有应酬?

说应酬又不全像。沈家熙周五说这是游艇会,会来几个商界朋友,需要好好沟通沟通。罗蔓蔓周六发现这是一个有钱人普通的聚会。沟通是好沟通,因为一半是见过的熟面孔。人是沈家熙带来的,大家对她也客气。

同学甲最先和她打了招呼,“罗小姐也来了啊,”递了杯香槟给她,“罗小姐第一次来吧?不用拘束,其实我也才来第三次。”旁边的女伴拉着她去沙发一角聊天。话题从名牌服饰一路侃到香水牌子。蔓蔓听得多讲得少,遇上不懂的就简单“嗯”一声,也不多问。这些和工作没牵连。

沈家熙和同学叙旧情,一边不忘余光睨着她。看不出来,融入倒挺快的。

罗蔓蔓和同学甲的女伴畅聊二十分钟,极大满足了对方的倾述欲以及表现欲,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随即拔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等同学甲问她“你觉得家熙带来的怎么样?”就微笑着予以肯定,“人不错,说话有智慧,一针见血。”蔓蔓对着她最常说的就是“嗯”、“是”,以及“你说得对”。

一个小时过去,罗蔓蔓终于从闲聊中摸清聚会的本质。——这艘游艇是沈家的,属于一个名叫“星光”的游艇俱乐部。俱乐部会定期举办一些聚会,目的是放松与娱乐。最后的最后,俱乐部也是沈家的。

蔓蔓不是白痴,一听完就明白了。换句话说,这个俱乐部不是有钱就能进来了,还得看和沈氏的关系如何。再往前推一步,真相就显而易见了。到这儿来的人都是想和沈氏打好关系的,不是沈氏想打好关系的。

总之一句话:并非沈总应酬别人,而是他们应酬沈总。

罗蔓蔓想通后又开始纳闷了,既然和工作没关系为什么还要叫她来?除了听人聊天、吃点水果喝点香槟,她再找不到别的事可做了。

几分钟后,沈家熙为她夹了块点心,盘子递过去笑笑说:“松露巧克力,法式点心。”

罗蔓蔓靠着船舷坐,一脸的呆滞,拿过盘子后看他一眼,“谢谢沈先生关心。”又别过头去。她在思考问题。

“你不舒服?”家熙手□西装裤兜,问完后就直接坐下了,有点担心,“是不是晕船?”

罗蔓蔓回过头,脸色露出一丝困惑,“刚才我听他们聊,说今天是游艇俱乐部办聚会,定期的。”

“没说错。”他点了点头。

“他们说聚会不谈工作。”

“出来轻松,怎么会谈公事?”他望了眼她手里的点心,“尝尝看,会客厅还有。”

罗蔓蔓低头想了想,突然抬起脑袋,“沈先生。”

“什么事?”目光从海面收回来。

“今天的聚会算是工作?”问啦。她忍不住还是问了。不谈公事怎么又算应酬?不是应酬她为什么要来?

“算是,也可以不算。”沈家熙的答案很灵活,听到的女孩十有八九会心花怒发,恨不得每个周末都“算是,也可以不算”——有大餐,有帅哥,兼豪华专车接送,难道还能有什么不满的?

罗蔓蔓心花没来得及盛开,已经开始慢慢凋零了。她目光透着股憨厚的执着,“那到底是算,还是不算?上次的聚会也算吗?或者也不算?或者这一次算、上一次不算,或者上一次算、这一次不算?”

铺天盖地的问号把他脑袋彻底绕晕了。沈家熙定定神,稍作总结,随即发现本质所在,马上反问:“到底是公事还是私事,这很重要?”搞了半天,不就是纠结陪同性质?这还不简单,想见她,怕她和沈齐周末发展私情,找个借口就带人出来了。

“当然重要,”罗蔓蔓点头,将背挺直,“我一周工作五天。”

“然后?”

“今天星期六。”

“……”顿生一种不好的预感,沈家熙连忙调整心态,【镇定模式】即刻启动。

“周末是员工私人时间。合同上写的,工作制度是双休。”

“哦……”既然合同都翻出来了,他也只能顺水推舟,清了清嗓子诡辩,“你这是加班,当然就是工作。合同上明文规定,一个月加班连周六不得超过四十个小时,今天你出席聚会……”低头看了眼腕表,“总计时不超过两个小时,吃过晚饭到离开算四个小时,”他顿了顿,“也就是七个小时。”

蔓蔓点头,“那上周的聚会?”

“上周离开差不多九点,下午时间三点过。”他笑了笑,“也就是六个小时。”

也就是说已经加班十三个小时,如果算上今天。罗蔓蔓点点头,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数字。

“还剩二十七个小时,不用算了。”沈家熙微笑着补充,神情是绅士般的温和,内心开始纠结。

不是工作她就不打算来了?超过四十个小时也不来了?所以她来只是源于工作因为职责跟期待没什么关系了?

“罗蔓蔓,”沈家熙越想越是气,目光陡然凉飕飕的,音调跟着也沉了一圈,“不是工作你就不去了?”

“嗯。”她点了点头,“私人时间私人安排。”

“你的安排不能出门放松?”

“不是啊,家里我也放松的,”蔓蔓眨巴着眼,抬起头,“看看书,听听音乐什么的。”

对于她抓错话里的重点,沈家熙完全表示理解,但是理解不等于就此罢休。他问:“和朋友?”唇边是添了抹笑的,心里是有些不自在的。

“有时候吧,”蔓蔓也笑了笑。她笑的时候沈家熙唇线渐渐就凝住了,“比如周末和朋友出去逛逛街,看看电影什么的。”以后的五分钟里他忍不住反思一件事,是不是前后两个问题时间间隔远了点,或者是他表述不清引起她误会?其实他应该果断反问:你的安排不能和朋友出门放松啊?

沈家熙认真考虑要不要连贯问一次时,罗蔓蔓突然起身了,手里捧着圆纸盘。“怎么了?”他站起来询问。

“有点冷,想去甲板晒晒太阳。”说完就盯着他看。沈家熙点点头,她这才起身去了楼上。

“真换口味了啊?”徐程一上游艇就瞅着沈家熙瞅着罗蔓蔓上扶梯的背影,梯子上的背影潇洒又从容,船舷边的侧影凄凉又萧索。

徐程下午有点事,到得最晚。他前脚一踏上游艇,后脚师傅就把游艇开进海了。就差他一个。

“喜欢就去追啊,还有你追不到的?”把手搭家熙肩上,徐程尽兄弟的义务努力撺掇他,“上甲板,直接搂着她腰,就问今晚有没有空。有空就约她,没空就跟着她。”

“我变态啊?没空还跟着她?”沈家熙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硬的没作用,那就软磨。”徐程边说边回宴会厅取了块蛋糕,拿着叉子往海里一比划,细了细眼睛,“约她去游泳,然后趁没人扒了她泳衣。”

“这叫软磨?”一记眼刀刷地涮过。强X还差不多。

“她不答应就不还给她。”徐程嘿嘿地笑,“牛郎织女没听过?民间传说不能光看,有必要也得实践实践嘛。”说完转过身就往洗手间奔了。

等他释放完大自然,回过头一瞧,宴客厅已经全跑光了。人都围去了船舷边,抬眼一看,楼梯上还站了两位。脸都朝着前方大海,目不转睛,无一例外。

“干嘛呢?”徐程挤过去,发现家熙人不在了,垂眼一瞧,不远处水面隐约露出两个头。一个是满脸海水的沈家熙,另一位显然是个女的。

少爷跳水,游艇立刻进入一级戒备。拿救生圈的拿救生圈,取浴巾的取浴巾,脚步纷至沓来。剩下的两个,恨不得散个渔网直接把人捞上来。

沈家熙脱了外套和鞋,拉上来时全身都湿透了。罗蔓蔓湿得比他厉害,但不觉得冷,因为晕过去还没醒。是自己打的,她在水里挣扎得太凶猛,他只能一拐肘把她击晕了。

浴巾顾不着要,沈家熙上了船就半趴在地上,轻轻拍了拍她脸颊,满脸紧张,“罗蔓蔓,罗蔓蔓!”没人答应。

“人工呼吸吧,晚了就碍事了。”这句是徐程说的,半个身子还隐没在队伍里。

这句有道理,得听!

他也不犹豫,捏着她嘴直接就运气了,和心脏复苏术交替进行。第一次是运气,第二次是运气,第三次……等到了第四次他睁着眼嘴巴正欲伸过去时,她眼睛张开了,很突然。然后,她伸出了手。

“啪”地一下,他全身都僵住了。

其实她打人不痛,人刚醒也没什么劲,但是手指甲剜到他脸皮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打人的同时也抬腿了。

驯龟之路遇

沈家熙第一次感觉,其实身为一个男性也是很脆弱的。因为痛时不能叫痛,想捂住时手不能动。尽管腰部以下神经都扯作一团,痛感十足,他还是尽着本分万分努力地挤着嘴角。

笑是绝对不可能了,但惨叫也是万万不可的。

已经很多年没人攻击他二弟了。刚才他“啊”了半声,然后强行以手臂小幅度的颤抖延续声音波浪线的抖动。

罗蔓蔓清醒过后十分内疚,裹着浴巾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是流氓。”咬着下嘴皮,“对不起,沈总。”

沈家熙也裹着浴巾,右半边脸上指印渐消,冷声道:“我说过,不要叫沈总。”

“对不起,沈先生,”罗蔓蔓慌忙又改口,“我以为你是流氓。”

“……其实,”他转过头,意味深长看一眼她,“有些话不是非要重复的。”

罗蔓蔓显然被老板的既往不咎感动了,连忙点头道:“总之你没事就好了。”又望着他半边脸,“我下手太重了吧?对……”慌忙收口,“我无心的。”

“不,你下手不重。”只是下脚重。沈家熙云淡风轻地摇摇头。

其实比脸更痛的地方,在下面。

罗蔓蔓裹着浴巾不说话了,默默垂着脑袋,突然脖子一缩,一声“阿嚏”响彻四周。

沈家熙站起来,镇定把浴巾搁到一旁,去隔壁房间换了套西装,“走。”推开门示意她跟上。

她抬起脸,一头雾水,“去哪儿?”

“上岸。”原来游艇靠岸了。

沈家熙上了岸,和众人简单道别,转过身道:“上车,我送你。”

“我自己能回去。”

“你感冒了影响工作。”沈家熙发现,工作除了提升自我、让卡里数字飙升,当借口也是挺好用的。在家忽悠老妈,在外忽悠徐程,还可以顺便忽悠忽悠她。

罗蔓蔓果然不说话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望了望即将变色的天。远处的某个角落铅灰色的云朵慢慢席卷天空。

该穿两件的季节,她只套了件属于夏天凉爽的连衣裙,冻得小腿直发抖。

罗蔓蔓上了车,沈家熙把暖气开好,脱下西服外套递给她,“穿上,感冒了影响工作。”

“可是沈先生……”

“穿上。”沈家熙有点不高兴了。冻得小腿发抖也不穿?

“可是沈先生……”

“再说一次,”他手指敲着方向盘,一字一顿道,“穿上。”

“沈先生,”她穿上外套十几分钟后又反悔了,实在受不了了。在一个绿灯前终于转过脸问他,“我能不能把外套脱了?”

“为什么?”一件衣服,连二十分钟都受不了?她是没拿他当朋友还是根本不待见啊?

沈家熙望了眼她脸,“原因。”

“因为我腿冷。”

“……”

上次是红灯刹不住车,这回是绿灯踩不下油门。

“我腿很凉,可是胳膊能忍受。”罗蔓蔓解释道,“所以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衣服不穿,把它搭在膝盖上?”

沈家熙唇线一滞,“能。”也就是说,十几分钟前她欲言又止就是为这个;也就是说,十几分钟前他装酷耍帅地眼也不眨笑也不笑命令她把外套穿上,实质是阻碍了她保暖膝盖的行为……

“因为膝盖受凉很容易留后遗症的。”最后罗蔓蔓解释说,“所以比起胳膊,更应该去保护腿部。”

“……”

这是不是变相的责备?或者别有深意的埋怨?以后的十分钟里沈家熙开着车一边思考西服外套与膝盖,以及自己装酷的辩证关系。

十分钟后,把车开进了商场底楼的车库,沈家熙泊车时简单说了三个字,“买衣服。”

“啊?”罗蔓蔓一头雾水,“买衣服?”是叫她当参谋?她转过头看一眼他。

沈家熙点头,“是,买衣服。”

果然是参谋,她把搭膝盖的外套递还给他,侧头笑了笑,“好啊。”

对于她的配合,沈总很满意,下了车,亲手又把外套披到她身上,“感冒了影响工作。”这一句台词真不错,张口就来,还不用担心过期或者被识破。

罗蔓蔓又把外套穿上,跟着他上了楼,直奔三楼淑女装。

原来是帮女友挑,难怪会找她。罗蔓蔓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两只眼在新款里嗖嗖地扫过。沈总的女友,想必不是一般人,送打折货肯定过不了关。

沈家熙在一个英文当标识的专柜前止步,挑了件浅米色的衬衫,和一条颜色柠檬绿的半身裙,转过身一起递给她,“怎么样?”

“很好。”罗蔓蔓点点头。这个牌子她叫不出名字,不过知道衣服贵。虽然贵,但是质感很好,每次和朋友逛到路过都忍不住要瞟几眼。她买不起,不过欣赏的权力还是有的。

沈家熙把两件一起递给她,看了眼试衣间,“去吧。”

罗蔓蔓愣了一下,顺着他视线望过去,顿时了然于胸,接过衣服大大方方往试衣间前一站,对着镜子比划两下,回过头望着他,表情严肃,“真的很好。”

对于她喜欢到连试都不试就连说两次“很好”、“真的很好”,他十分满意,毫不犹豫把钱付了,再加一双浅色丝袜,然后把袋子递给她,柔声道:“换上吧。”

“我换?”她接袋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怎么会是我换?”

“你不换难道我换?”他没好气看一眼她,“给你买的,当然是你换。”

“啊?”她吓了一跳,连忙把袋子塞回去,“我不能要。”

沈家熙郁闷:“你刚才说很好,真的很好。”

“衣服是很好,但我不能要。”罗蔓蔓有点急了,头仰起来,脸颊平添一抹很淡的红晕,“我掉进海里也不是你的责任,而且是你救我上船的。”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小,“我还打了你脸,要说赔偿,应该是我赔你才对。”

伸腿的事倒是全忘了。

沈家熙有点为自己兄弟不值,冷静道:“今天是加班,加班时出意外,属工伤。理应赔偿。”

“我是为了捡掉甲板的叉子,和工作无关的。”她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老实道,“而且太贵了。”半身裙和一件素色衬衫,加一双丝袜,总共三千八。

“三千八对于工伤赔偿来讲,很便宜。”他瞄一眼她低垂、略带弯卷的长睫毛,唇边带出抹浅笑,“或者,你是希望拿走游艇上那件连衣裙?”

“可以拿连衣裙?”她又抬起头。连衣裙应该不是三千八。

沈家熙点头,“当然可以。”又补一句,“连衣裙五千。”

结果不是三千,是五千。

罗蔓蔓视线挪开,彻底纠结了,“我一定要接受赔偿?”捡个叉子就算工伤,那赔偿是不是也太容易了?

“除非你希望公司落人把柄。”沈总“好心”地把袋子递过去,挂唇边的一丝浅笑逐渐变为一抹贼笑,“接受赔偿是一定的,但接受怎样的赔偿,选择权在你。”

罗蔓蔓一阵犹豫,终于伸出手,像小学时在讲台上接过老师奖励的大红花,怀着感激的心情接过袋子,低声道:“沈先生,你对我太好了。”

“然后?”沈家熙眼睛一亮。

“以后我一定倍加努力,不辜负公司的期望!”她抬起头认真道。

“……”

这么强大的结论,她是怎么得出来的?

沈家熙一脸郁闷,清了清嗓子,忍不住反问:“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我买衣服给你不是因为赔偿工伤?我让你加班也是一个借口?”

罗蔓蔓一怔,随即眼光一黯,“你骗我?”

“当然是……”她的反应真的就是像被骗了。不是被优秀的男士追求、耍点小花招揭穿后的惊喜,而是包里一个月工资被骗光的哀怨。沈家熙慌忙改口,“假设。所谓假设,就是与事实截然相反,绝对不会发生的。”

这段话结句之时,罗蔓蔓视线已经越过他肩头了,定神两秒,顿时表情错愕,脸上红晕逐渐褪去,嘴唇微张,眼光死死定格于他身后,似乎是被吓傻了。

“是工伤,当然加班也是真的。”沈家熙还立志于解释,就见她往左并了步,上下两片嘴唇几乎挤成一条线,眉毛缩了下又忽然舒展,伸手将一缕发丝轻轻拢去耳后。

“小蔓?”声音的来源在沈家熙背后。他转过头去,面前是一身高据目测不超过一米七三的男性,体型偏瘦,穿着打扮有点朝沈齐靠拢。

“蒋涛。”这句是罗蔓蔓反应的,声音很轻,表情有点呆。

小蔓?

沈家熙蹙起眉,看了他一眼道:“这位是……”

“罗蔓蔓,大学同校的。”抢先回答的是蒋涛,他解释的对象是踩着高跟鞋从专柜出来的时髦女孩,妆化得有些浓,朝烟熏靠拢,一张脸像是直接擦的面粉,竟跟脖子诡异地形成两种色系。

蒋涛说完指着那女孩又介绍,“我女朋友,白晓悠。”

沈家熙忍不住从头到脚打量她,心里浮现出一个字:俗。两个字:俗气。

“这位是……?”他迅速收回目光,又转过头问。

罗蔓蔓拼命掩饰着失落与不安,视线一挪:“白小姐男朋友。”

驯龟之旧情人

白小姐男朋友?

蒋涛被呛得不行,朝天翻了个白眼,想着还好先见之明,提前踢走,否则带出来多伤面子?

那时髦女孩站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沈家熙打量她那样从头到脚肆无忌惮看了看罗蔓蔓,才转过头问:“你校友啊?”声音透着点不耐烦。

“对,是校友。”蒋涛转脸示好地笑笑,又看了眼罗蔓蔓,“我们先走了啊。有空再聊。”说完拉着女友就要走,从俩人身旁擦过也不过一米半,就忙不迭凑过去亲昵的解释。声音放得恰到好处,沈家熙和罗蔓蔓都听得清楚。

蒋涛带着笑说:“我跟她不熟,你别乱猜。”

沈家熙回过头,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眉又皱起来,自语道:“不熟居然敢省略姓?”小蔓也是他叫的啊?

罗蔓蔓抱着袋子楞了好几秒,突然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低着头道:“我去趟卫生间。”转过身头也不回就跑了。

沈家熙有点发怔,原地杵了一分半,琢磨着蒋涛和她关系看似不简单,最不济也是一个暗恋一个不接受。理智告诉他暗恋的是罗蔓蔓,感情上始终不肯接受。

蒋涛一出现,罗蔓蔓连瞳孔都放大了,听着他解释也不给半点反应,嘴唇半张,眼睛望过去只倒影出一个“一米七”。

结论一出他也站不住了,转过身就往洗手间的方向走。绕过电梯遇到蒋涛和他女友,俩人在转角的专柜看衣服,一件抹胸式小礼服,奶黄色镶着点蕾丝,没配坎肩。

白晓悠手摸着衣料,依依不舍道:“买了吧,蒋涛。”

蒋涛翻过价码牌,顿时吓一跳,头转过去忙不迭哄道:“晓悠乖,生日给你买。”

“一件衣服又怎么了?又不多贵,”白晓悠看了眼标价,脸一拉,口吻立刻就变了,“我送你的东西加起来不到两千?”一声冷哼,“我送你表可没说什么生日买,要你买件礼服就等生日了?”变得更刻薄。店员见势不妙,连忙退到一边,侧过脸使劲忍着笑。

蒋涛脸刷地涨红,忙把人拉出专柜,尴尬地拽拽她胳膊,“有什么话别在外头说啊。我买,我买给你还不行?”说完就想起罗蔓蔓了。嘴是毒点,人傻又不懂交际,不过买东西这点倒是很上道,对自己就是无欲无求,对他则是有求必应。

就冲这个,他开始后悔之前故意那句“我跟她不熟了”。

白晓悠见他终于答应,心情即刻放晴,宛如脸上开了朵花,挽着他手臂又开开心心转回专柜。放眼一瞧,俩人都傻眼了。那件礼服不见了。

、奇、“小姐,刚才那件礼服呢?奶黄色那件?”蒋涛指着空出的衣架问。

、书、店员报以职业的微笑,“刚才有位先生买走了。”

、网、“买走了?”白晓悠愣了下,转脸朝外看,才瞥见沈家熙一个背影,笔直又潇洒,手里提着俩纸袋,海水蓝和粉黄色。蓝色的是之前就有的,粉黄色是此专柜特备的包。

“你朋友傍大款了吧?挺有钱的。”白晓悠板着脸,嘴巴上是嘲讽,目光不屑里还夹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羡慕。

蒋涛没搭话,陡然觉得不是滋味,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嫉妒。

罗蔓蔓从洗手间出来,发现沈总等在一旁,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你等久了吧?”

“刚到。”沈家熙边说边注视她两只眼,确认眼泡没肿,眼眶没发红,一丝泪痕没瞧见,心里终于平衡了些,笑着问:“是送你回去还是一起吃饭?”

“没有第三种选择?”她一只手拽拽肩上的挎包,仰起脸问。

沈家熙温润如风的笑顿时凝滞两秒,“没有。”迅速又添一句,“你觉得我会把负工伤的员工一个人丢在马路边?”

“你可以丢在车站。”她小声道。

“……”

“或者小区后巷子口。”她接着又补充。

罗晓明教过,出了社会人际复杂,一定要学会察颜观色,尤其是面对公司领导。

刚才她说完“丢在车站”,沈家熙表情明显就变了,嘴角忽地一抽,脸皮抖了抖,笑容勉强,脸部线条硬如石膏。

“走之前把它换上。”他把袋子又递过去,张了张嘴,强忍着那句“感冒了影响工作”。

她仰脸冲他甜甜一笑,“放心,不会影响工作。”手抱着袋子转身又走了。领导的关怀啊。罗蔓蔓心里暖暖的,像喝了碗才炖好的排骨汤。

沈家熙是个好上司,她换衣服时想。

态度不只可亲,还落实到具体行动,对下属嘘寒问暖、悉心关怀,像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工作又不挑刺,除了偶尔反复无常,拿报告折腾她。

跳海救人,救了人又赔衣服,买了衣服还送她回去……简直先进中的先进,老板中的模范!

公司要有个评分制度,九十九分都嫌低了。

“沈先生,”罗蔓蔓心一暖,车里忍不住就表心迹,头也不转地说,“我会好好工作的,你放心吧。”

沈家熙镇定把车开进下一个路口,声音很淡,望着前方宽阔的道路,“你不用时刻表决心,我送你是应该的。”

“我明白,”她转过头笑,“公司和沈先生对我很好,我很感激。”

公司和沈先生?

这关公司什么事?

沈家熙开始感觉工作除了是借口,同时也是一种阻碍。

“其实,”既然是阻碍,他有必要把障碍物迅速挪开,“作为一个朋友,于情于理我也该送你回去。”清了清嗓子问,“是吧?”

罗蔓蔓一怔,缓缓点头,“是。”

“那么,作为一个朋友,”沈家熙轻车熟路,半个小时后把车缓缓停在小区后巷子口,转脸过去唇角一勾,“我是不是可以把车停去小区正门口?”

她看了眼窗外,“可是车已经停了。”

沈家熙不动声色又转了转钥匙,一脚踩去油门上,“但是我可以立即发动,其实,”他转头一本正经地胡诌道,“这个位置不利于调头。”

“哦,”蔓蔓收回欲开门的手,“那麻烦你了。”不利于调头还特意停在后巷子口,她想起前两次沈总的迁就,对这个亲民的老板又添一分敬意。

和蔼的沈总把车开去大门口,对坐副驾驶位的下属频频投过殷勤的目光,不只一点受用,周身细胞都跳起舞来,“你不用太谢我,举手之劳。”他努力压抑着心内一瓣一瓣盛开的花朵。

其实罗蔓蔓眼里飙升的纯属敬意,与爱慕无关。

幸好没看懂。

沈家熙把车泊好。俩人挥手道了别,蔓蔓朝小区走,家熙开始调头。回过头一瞧,俩袋子一左一右安静靠着窗户边,赶忙下车拦人。

“罗蔓蔓,你衣服忘拿了。”

掏钥匙的手一顿,她转过头来,“啊?”

“袋子。”沈家熙把口袋递过去。罗蔓蔓让到大门一边,只接过那个塑料的,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笑笑说:“那个不是我的。”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这个才是。”

“……”他其实没那打算买了衣服又送礼服,礼服是一时之气才买下的。但是买了送不出去也太伤面子了。

沈总不干,一本正经把粉黄的袋子又递过去,“罗蔓蔓,把这个拿……”

“妈。”突然她冒出一句。

“啊?”沈家熙下意识缩回手,顺着她视线回过头。罗妈俩手揣着衣兜,慢慢悠悠往小区的方向走。

“妈,您慢点。”蔓蔓错身迎过去,罗妈一瞅着小沈,步子立刻就快了。目光对着沈家熙,那笑地叫一个灿烂,“小沈也来了啊?”

“伯母好。”沈家熙回过身,飞快将笑容调整到阳光青年的表情。

罗蔓蔓吓得冷汗直冒,抿着唇不敢搭话,微低着脑袋,脸都快拉成绿色了,破天荒扯了扯母亲衣袖,小声道:“别耽误人家,妈。”

“不耽误。”沈家熙眯着眼咧开嘴就笑,“我没什么急事。”

“没急事那就上去吃个饭?”罗妈热情地笑,她指着小区,蔓蔓连忙婉拒,“妈,沈先生很忙的,我们别耽误他了。”

“不忙,不怎么忙,”家熙边说边欣赏她瞬间变换的表情,往下撇着的嘴角,皱起的眉头,心里忍着笑,顿了会儿才慢吞吞道:“不过阿姨,今天我得回家一趟,吃饭的事儿只有改天了。实在不好意思。”

蔓蔓先松了口气,罗妈却是一脸憾意,“这样啊……那没事儿,改天小沈有空哪天来都成。”

“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阿姨。”沈家熙厚颜无耻地一口答应,眼瞅着罗蔓蔓,故意挑着嘴角露了个笑。

她只盼着他赶快走,一点没看出其蕴含的深意,抬头冲他也笑了笑,低着头和罗妈进小区了。

吃饭VS吃人

罗妈怪女儿不懂事,从一楼一直念到家门口,脸拉得老长,“人家小沈难得来一趟,你倒好,不留人家吃饭,还变着方儿要赶人家走。”额头皱出个川,嘴里嘀咕着,“不耽误、不耽误……吃一顿饭就是耽误了?耽误她还是耽误你啊?”罗蔓蔓抿着唇,默默站门口。罗妈进了屋还不解气,回过头接着数落,“人小沈有什么不好的?要模样有模样,要身高有身高,五官端正,鼻子又挺,对人有礼貌,工作又稳定,”又顿了十秒,罗晓明倒一杯水的空隙,“放出去不知多少人抢着要!”瞬间挑了音调,“有买衣服的时间,不如陪着小沈逛逛街?吃吃饭?”

罗晓明抬起头,报纸边露出一双眼,瞅着焕然一新的妹妹。罗蔓蔓撇了撇嘴,“我没说他不好。”

“那你说人家事儿多?叫不要耽误他?”罗妈进了趟厨房,听女儿一狡辩,立刻又出来了。

“他真的忙,我没撒谎,”她越说气势越弱,在罗妈的逼视下慢慢垂下脑袋,“人家送我回来,已经很麻烦了。”

“——挑剔!”罗妈长叹了口气,搓着手转身又走了。

“新买的啊?”通常她低着头不说话,那就是情绪低落了,罗晓明抓过塑料袋,往里看了看,“怎么皱成一团?……哦,你今早换上的。”顿时恍然。

“我的衣服。”罗蔓蔓拽过袋子,抱在怀里。

“你衣服怎么变形了?”望着她一身浅米色的衬衫,柠檬绿的半身裙,罗晓明咋咋舌,感叹了四个字:“人靠衣装。”

见她不搭话,喝了口水又问:“价钱呢?”

“三千八。”她明显底气不足。

“啊?”晓明被吓倒了,“你中奖了啊?”

“没中。”

罗晓明一愣,挑了挑眉头,“小沈买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怕人听到似的。

“是,”她点了头,想想觉得不妥,连忙又解释,“代表公司买的。”

“你们公司不发工资,改发衬衫裙子啊?”砸了砸嘴不等她接又说,“比工资还高。”

“赔的,”终于抬了抬头,露出担忧的小半张脸,罗蔓蔓加了句:“工伤。”

两个字够杀伤力,罗晓明没吓得跳起来,左拉她胳膊,右望她脖子,脸上只浮现了两个字:惊慌,“没事儿吧?哪儿伤着了?……没伤口啊……难道是内伤?”

“掉海里了。”她扭过脑袋,有点不好意思,“我捡东西。没站稳。我们老板说是工伤,赔了衣服和裙子。”

“抠门!”罗晓明不屑地哼了声,“工伤赔条裙子赔件衬衫就算了啊?人命无价!”

“三千八已经很好了,”她下意识为沈总说好话,白了大哥一眼,“本来老板说可以选的,一条游艇备用的连衣裙,要五千。”

“备用百分之九十都是旧货。穿过的,五千打半折,两千五。”端着杯子得出结论,一个白眼朝天,“抠门。”

“他不抠门,他人挺好。”这句以后她起身就回房了。

沈家熙被请吃饭是在周一下午,不过约定的时间是这个周末。此前罗蔓蔓特意确认了三次行程表,想了想,下班前还是敲门进去,“沈先生,能不能耽误两分钟?”

“你说。”把西服又挂回架子上,家熙转过身来。

“今天……”她迟疑一下,想着请老板吃饭还是有点不合适,“有空吗”三个字最终胎死腹中,最后换来个词问:“没别的事儿了吧?”和工作有关的。

“没有。你可以下班了。”她表决心的事儿不是假的,沈家熙琢磨着,才一天不见现在连加班都自觉了,到时间回去还特意跑来问问。真不简单。

罗蔓蔓出了公司,一路到了车站,等车时一摸提包,才发现U盘忘了带,蹭蹭地又往回赶,拿了U盘探头往里一瞧,沈家熙的办公室还闪着一丝灯光。人还没走呢。

她想起那一顿饭,鬼使神差就摸下楼抄了盒牛肉饭,洒了点白绿的葱花,装着饭盒又提回公司了。

沈家熙从电梯出来,一见是她,顿时一愣,“怎么又回来了?”

罗蔓蔓吓了一跳,忙把牛肉饭藏到背后,指着电梯磕磕巴巴道:“拿……U盘。”

他眼疾手快,一只手帮她摁住电梯,微微笑了笑,“快去快回。”

“谢谢。”她匆匆进了电梯,不敢抬眼瞅他。

沈家熙停在电梯口,抬眼看了看。电梯在五楼停了大约三十秒。三十秒后,人坐着电梯又下来了。

本来预计着是要等个三分钟,三分钟突然缩水到三十秒,门开的时候他突然就愣了。门里的人被看得措手不及,罗蔓蔓一脸的惊慌,“沈总?”

“啊……”沈家熙定了定神,想就算她是用跑的也不可能三十秒拿到U盘,在电梯被按住的情况下。那她为什么不说实话?

“沈总也落了东西?”半晌她才意识到别堵电梯口,忙让出来,帮他摁住钮。沈家熙摇摇手,“本来是忘了,不过明天不急用,算了。”他指了指外面,“U盘带上了吧?反正顺路,我顺道送你。”

“顺路?”

“我办点事。”他随口应了声,说完转过身先出了大门,“门口等着,我取车。”

罗蔓蔓听话地站去车库外,手里提着一盒半热的牛肉饭,捂得严实的盒盖捂不住牛肉葱花的飘香。

沈家熙半开着车窗,闻到一股浓浊的肉香。他有点好奇,“你买的饭?”

“牛肉饭。”罗蔓蔓抱着盒子,生怕把沈总座驾弄脏了。

“家里没人?”他有点遗憾。办事不是借口,徐程新认识个女的,非要带给他看看。如果不是今天就好了。不是今天就能一起吃饭了。

“……不是,”他心里皱了皱眉,突然听她说,“不是给我买的,”声音有点犹豫,“我帮沈总买的。”

“谁?!”沈家熙吃了一惊,方向盘都捏紧了,赶快把车泊去了马路边,转过头问,“你说谁?”

她迅速纠正,“沈先生。”

“哪个沈先生?”他瞪着眼问,见她不说话,只抿着唇,微皱着眉,那冥思苦想的表情似乎是在考虑很严肃的事情。

不是不让叫沈总吗?罗蔓蔓重新组织语言,解释道:“我拿U盘的时候看见你办公室还有光。现在是吃饭时间,老吃泡面对身体不好的。所以我买了饭,准备送上去。”

“所以,”他顿了顿,指着饭盒问,“饭是给我买的?”虽然他脸皮素来不薄,可是忽然一下耳根就发烫了,胸腔像怀了只初生的小鹿,蹬着蹄子老乱跳,搞得跟初恋似的。心里偷笑了之后才板着脸又问:“所以,”他吸了口气,“后来我问,你说你是上楼拿U盘,那都是骗人的?”

罗蔓蔓头埋得很低,几乎要垂到胸口了,声音软软地,“是。我不好意思。”

“你为什么会不好意思?”沈家熙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一只手把着方向盘,“东西都买了还不敢送?”

“我本来想请您吃饭,上次您救了我。可是觉得不大合适,就改成买饭了。”罗蔓蔓抬起点头,“我拿U盘是真的,不过是头一次,后来那次就是不好意思,我怕你知道。”

“所以你为什么不好意思?”沈家熙执着于这个问题。

她望了他一眼,“因为饭太简陋。”

“是有点,”他点点头,目光停在那袋里的饭盒上,想了想笑着说:“那不然,你直接请我吃饭?”

“这个……”

“还有,不要用敬语。说‘你’不要说‘您’。”

“哦。”她点了点头。

“那请我吃饭的事儿?”沈家熙转过头,一脸无赖样。

罗蔓蔓看着他,“看沈先生想吃什么。”

你——他差点就说出口了。这么流氓的话,极具流氓的气质。沈家熙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有事,周末吧。周末你请我吃饭,不怕同事看见。”

“那吃什么?”

“到时候再说。”他说完把车重新开上道,也是运气好,路偏交警少,停了一小会儿,没人检查驾照。

沈家熙把人送回去,自己开着车就去赴约了。到酒店时七点过五分。徐程请吃自助餐,带着那女孩先进场了。

沈家熙进去绕了大半圈才找着人,拍了拍徐程肩,“来晚了,不好意思。”

“没事儿,知道你忙。来,我先介绍,”徐程站起来,看了看对面那女的,笑道:“我朋友,沈家熙。”又指着那女孩,“这是单小姐。”

单小姐朝家熙伸出手,歪了歪头,“单姗姗,你好。”

沈家熙楞了下,想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在哪儿听过,一时半会儿又记不清楚,只能也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沈家熙,你好。”

“你很面熟。”单姗姗皱着眉观察了他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我们是不是见过?”

“可能在街上碰到过。”沈家熙打着哈哈,想你认识我也是正常的,不过听这名字……的确耳熟。

徐程趁拿菜赶紧凑过去问:“真见过啊?”

“没印象。”家熙惦记着车里那盒牛肉饭,顺手夹了点生鱼片,转过头去,“在哪儿认识的?名字好像听过。”

“她你都不认识?”徐程表情夸张,朝他挤眉弄眼,“社交名媛,她爸爸是单建山。”

“哦。”他想起来了。上次相亲的“冠军”,单总家的千金。

驯龟之波折

徐程说起单姗姗,两只眼在灯光下泛着绿光。

他两只手在空中比划,接连划了两只花瓶,微眯着眼,一脸陶醉样儿,“38,24,38。明白了?”他比了个照相机的手势,砸吧着嘴,“我看她第一眼时就对上了。那身材,那比例,你还别说,要是再高点就能直接走台了。”单姗姗一米六八,离走台还差了那么点距离。

徐程座右铭三个字:真性情。不过这仨字要分开来认。真是他交朋友的前提,表示坦率真诚;性就是自我需求之一,既然是需求,其对身材的执着可见一斑;“情”字要转个弯想,不是四处留情,他还没那资本。这个字是指到处发情。

总的来说,徐程是把单大小姐瞧上眼了,就是不知人家有没有看上他。

沈家熙很坦诚地交代:“其实我真的见过她。”

“在街上啊?”那会儿徐程正向沈少讨教如何追一个社交名媛,而又不用使自己处于太被动的位置。

“不是,”其实也没啥隐瞒的必要,沈家熙说了实话,“那次是相亲,我们聊了会儿。”

“聊了会没印象?”徐程震惊了,从上到下审视般地打量他,“你们不是结仇了吧?不然就是你对她……对她怎么了。”沈家熙怎么对待相亲的对象,他最清楚。那招当面删手机号就是他撺掇的。

“没聊多久,”沈家熙白了他一眼,“一两分钟,刚说了个名字……不,连名字都没说,刚点了杯咖啡。”

“然后你就走了?”

“走了。”他眯眼点了下头,“叫人临时打了个电话,让她打的。”徐程其实压根没想问谁打的,他自己忍不住就先招了。然后如他所愿话题方向彻底改变,从如何打动一位社交名媛的芳心,飞快变成为何沈少会对一个“娘家妇女”感兴趣。

之所以不是“邻家女孩”是“良家妇女”,那是因为徐程觉得她超龄了。偌大的包房,他点了支烟抽,“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好奇了。她身材很棒?”

“以你的标准叫一般,”沈家熙顿了顿,回忆起卫生间前她才换了裙子出来,一双小腿裹在丝袜里,也辨不清皮肤怎么样,不过曲线是不错,很自然就联想到“美好”这两个字了。他动了动喉咙,忽然又添一句,“不过我看还行。”

徐程瞥一眼他,挑了一边眉问:“那脸蛋?比单姗姗怎么样?”

“要说漂亮是比不上,虽然眼睛比她大,睫毛比她长,不过她不怎么化妆,发型也很普通,街上一抓一大把。”沈家熙摸着下巴考虑措辞。徐程立刻抗议,“关化妆什么事?”

“我不是看不清她长相?”他轻飘飘抛出一句,诚心提建议,“不然你带她去趟体育馆?好歹也下个水,看清她长相再说。”

徐程一听立刻就焉了,嗫嚅道:“妆是浓了点。”

沈家熙附和地点头,“的确。”

徐程“唉”了一声,掸着烟灰,“不说我了,先说说你吧。沈夫人又叫你相亲了?她知道‘良家妇女’是你秘书?”

“都没。”听他‘良家妇女良家妇女’地叫,他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就像中意的东西被人说难看了,被人嘲笑了。

“她没你想的那么老。她比我小,大概小三岁。”他破天荒地反驳。

“二十岁以上都是妇女。”结果徐程这么说,又嗤了一声,“得,你别瞪着我,我把标准都放宽了。那字典不是写了?十八岁以上都是妇女?成年女性……好、好,罗蔓蔓不是妇女,是少女……未成年?”

沈家熙若无其事挪开视线,瞪得眼睛都发酸了,“其实她人不错,就是太老实容易被欺负。”

“我怎么觉得是你被她欺负啊?沈总,”看了眼他下面,徐程那笑地,叫一个恶劣,“没留下后遗症吧?”

沈家熙眼光又挪回来了,带着股孩子般的傲气,“那是我大度,不同她计较。你会跟一个员工计较?”

“那要看具体什么事儿。如果她欠我个几万,那我就……”

“刚才那句是口误,”突然他打断他,“不是员工,是……”沈家熙顿了顿,声音透着股不自信,音调放得有些低,“朋友。”

“哪种朋友啊?”徐程不怀好意地碰了碰他胳膊。

“她不是那种人,你不要乱猜。”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只是从来没见过,可以老实到让我忍不住窝火的。”

“窝了火怎么办?带惹你生气的人去参加游艇Party?给惹你生气的人办会员卡?我说沈总,”徐程露出个苦大仇深的表情,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真是游艇是你家的,就可以随便送了?”

“我没送她游艇。”暂时也没这个打算。

“你是没送,但你以她的名义办了张卡,‘星光’的市价你知道炒得多高?”徐程撇着嘴,“七十万!”他比了个手势,眉毛几乎凑作一团,“你白白送了她七十万。你疯了啊?怎么不送我七十万?”

“卡在我这。”沈家熙气定神闲倒了杯酒。

“但是你办了。”

“卡是我办的,我也能废了。”

“我不信你送都不送就废了。”徐程又撇嘴。

“所以?”帮他也倒了杯,沈家熙挑眉看徐程。

“所以,”徐程抹了把脸,忽变一副狗腿似的表情,“能不能顺带着再帮我办一张?白金的就行。”沈家熙送他一个白眼。

那张被炒到七十万的钻石会员卡,他烦恼的不是该不该给她,而是找什么机会给她。想来想去只有月末的公司小型运动会是个好时机,等她随便赢了什么项目,找个理由就送她了。虽然这就是典型的示好,但沈家熙就是不想让她明白,至少不能让她太明白。一点感动夹杂着理所当然是最好的。全变成感动就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