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皇后的敛财生活》》 · 喻铃舜 · 2026-07-26
怀上龙种(4)
然而,当南柯带着奴才们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的眼睛陡然间变得雪亮。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圣上的心,那一晚的缠绵后,睡梦中的圣上一遍一遍呼唤的是“月舞”的名字,圣上自己也不会知道自己有多么思念月舞,月舞就更不可能懂得圣上的心。
所以,这宫里的女人是不可能得到圣上的宠幸,唯有怀上龙子,才能保住地位,才能伴君在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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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永和宫的南柯,对身旁的奴才低语吩咐了几句,然后就看到向他们走来的太监总管高步诚。
她不动声色地见他走近,低声问:“最近有密信传来吗?”
“没有。”
“那么……送到北州的密信途中有没有出什么差错?”
“没有遇险的信号传来,应该已经安全送到长乐城了。”
“嗯。”南柯微一点头,便与高步诚擦身而过。
远远看来,仿佛是高步诚向皇贵妃请安,然后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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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过后,天空呈现暗青色,大地尚在昏睡当中,然而,在北州的某座城墙上,精悍的士兵个个严守岗位,不敢疏忽怠慢。
通往城门的官道上,出现三条影子,模糊难辨。
一士兵见状,立刻向眺望远方的守城官禀报,声音显得非常急功近利:“大人,大人!来了,来了!”
“来了!?”守城官眼睛猛地睁大,顿时精神大振,顺着那士兵所指,远望过去。只见有三个人骑着马从官道上缓行而来,但由于天色尚暗,实难分辨他们的样子。
其他的士兵也看到了那三个人影,他们听见守城官与那最先禀报的士兵发出的短短几个字,所有人都忍不住定睛凝望。
他们知道,这“来了”,指的可能是当今的圣上来了。
昨晚,他们从长乐城接到“圣上出宫”的消息。
南精忠下令,一旦发现圣上的行踪立刻上报长乐城,并且不得阻拦圣上的通行。
怀上龙种(5)
他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底层士兵,一辈子都不可能有面见龙颜的机会,如今得知圣上要来,一个个都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期盼,纷纷眺望那九五之尊的身影。
待那三个人影走到城门前,天色也已泛白。
守城官按照惯例问道:“来者何人?”
一个偏瘦的男子抬起头来,漠然回答:“进城!”
守城官有些微怒,这分明是答非所问,而且看那人的神色一点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正欲发威,旁边一士兵赶忙拉住了他,耳语道:“大人,卑职听说圣上身边的人一般都这个态度,藐视一切。”
守城官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望着城墙下的三个人,左边的男子偏瘦,右边的男子偏胖,他忽然记起长乐城给他的信函——圣上这次出宫只带了两个侍卫,一个偏瘦叫上泉,一个偏胖叫落羽。
这两人与信函上所写倒是一致,但他不敢轻易下定论。
又见那中间一人一身黑袍,身姿挺拔,却并未仰头看他们,于是喊道:“中间那个,抬起头让本官看看。”心底暗自颤了一下,他这么对当今的圣上大呼小叫,换了平时必要挨板子,不过,现下圣上属于微服,他这是不知者无罪了。
但见那人不作声地缓缓抬起头,面色沉黑,一脸不悦,眉宇间隐隐感觉有些僵硬。
守城官“噗通”一声跌坐到地,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拉着旁边的士兵,低喝:“快开城门,快开城门。”背后溢出的冷汗浸湿了内衣,心觉这天子龙颜果然不是他这种凡夫俗子可以得见的,殊不知,这其实是他自己将自己给吓坏的。
不一会儿,城门大开。
三匹马缓缓踏入城,骑在最左侧的上泉转头看了看中间的“圣上”,莞尔一笑,轻声道:“青龙大人,顺利通过。”
“呼——”假冒皇帝的青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按照皇后的指示将贤妃鲍珍珠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十字道上的偶遇(1)
他按照皇后的指示将贤妃鲍珍珠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回宫后从慕振风口中得知了他不在的那些日子宫里发生的诸般变故,然后,根据圣上的口谕,连夜赶往北州,在临近北州边界终于与圣上他们碰面了。
然而,圣上却命令他假扮圣上,与上泉、落羽先行进入北州境内,至于圣上自己的打算与计划,却并未告诉他们。
他不是害怕自己被拆穿是假冒的,而受到制裁。
他是非常非常的担心圣上一人在外可能面临的危险,但是圣上坚决的态度不容他们拒绝。
现在,他和上泉、落羽三人群龙无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到了长乐城再作打算吧。
******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阳光唤醒沉睡的大地,新一天的开始,人们忙碌于各自的工作。
一条宽敞的十字大道,周围聚集了许多商贩小摊,多数是一些早点铺,零星散落些酒铺、茶铺,供南来北往的旅客滞留歇脚。
这条十字大道是一条交通枢纽带,向南可达南州、向北可达北州、往东可达平安城,而西面最终可以到达夏国的邻邦番国,因此经过这里的商贾旅客络绎不绝。
然而由于北州的灾荒、南州的叛乱,近些日子以来很少有人会走南北道。
“呸!”一个体形魁梧的粗汉吐出一口水,扬起嗓门:“老板,这酒是不是兑了水,怎么没酒味?”
他气愤地将碗砸在桌面,溅起的水花泼洒在了同一桌的青年的衣袖上。
青年人头未抬,只是双眉深锁,默不作声地甩去了水迹,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握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咀着早点包子,举手投足间极富修养。
“这位大爷,您走错地儿了,小老儿开的是早点铺子,不是酒铺。”
瘦骨如柴的老人一边向那冒冒失失的粗汉和颜悦色的解释,一边又向同一桌的青年人赔礼道歉,两边都不得罪。
十字道上的偶遇(2)
“小兄弟,真不好意思,把你衣服弄湿了。”那粗汉嗓门颇大,一条腿踩在长凳上,举止粗俗不堪,却也懂得礼貌,见自己的鲁莽给旁人带来了麻烦,就在那不断地向同桌的青年道歉。
“不碍事。”青年淡淡地回礼,声音极富磁性,宛如一股魔力,摄人心魂。
粗汉微微一愣,在青年身上来来回回的审视,只见这青年人一身寻常百姓的服饰,并无特色,但发丝乌黑柔亮,被一条发带束起,可能是不擅长束发,几缕发丝散在两鬓,却将那张俊美柔腻的脸庞衬托出一丝妖气。
他忍不住凑近青年,悄声问:“小兄弟,你是不是哪个达官贵人府上的公子哥,和家里闹不和,离家出走了?”
不能怪他产生出这种疑问,眼前这青年的脸实在太俊了,肌肤看起来比女人还柔滑,何况他吃饭喝水都是一小筷一小筷,一看就是出自名门,家教颇严。
他这个粗汉行走江湖多年,就没见过这种类型的人,若是平时,他一定觉得这人娘娘腔,可今日见这青年的举止却觉得隐隐透出一股高贵气质,令人肃然起敬。
这青年正是独自出行的皇帝夏墨兮,听到这样的问题,他不禁一怔,自己现在打扮的与普通百姓毫无二致,怎么此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出身显贵?
然而,不等他回答粗汉的问题,耳畔就听到一阵哗然。
他抬起头,同桌的粗汉也被那哗然声转去了注意力。
只见一灰布粗衣的白眉老人笑脸盈盈地为一容貌秀丽的少女擦拭长凳,眉目间满是讨好,而那少女面色冷漠,宛如人偶,这幅画面看起来非常滑稽,却也并无异样。
“娘子,擦干净了,可以坐了。”老人笑眯眯地扶着少女坐到凳上。
“哗——”
又是一阵惊异的喧哗。
这世道不对了,一个已经等于跨进棺材的糟老头居然能娶到妙龄少女。
世道果然不对了!
十字道上的偶遇(3)
少女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塑,平视前方。然而,她的坐向正巧与夏墨兮面对面,穿过人群,两人的目光刹那相撞。
夏墨兮神色淡然,内心却微微一怔,迅速低头,恍若未见。
他认识这一老一少,他们是辰王妃柳依婷的师傅和师娘,常年居住在绝暮崖底,武功高深莫测,性格也颇为古怪,尤其是老人的妻子,明明已经百岁有余,却宛如少女,似乎是体内的怪病引起的长生不老。
这两个老人据说很少出崖底,怎么让他在这里遇上了?他与两位老人有过一面之缘,希望他们不要认出自己才好。
“年轻人,我认得你。”浑厚的嗓音在夏墨兮耳畔响起,老人笑眯眯地走到他身旁向他打了招呼。
夏墨兮只得抬起头,恭谦地回礼道:“前辈,别来无恙。”
“去去去,我老人家过来了还不挪出空地儿。”老人一屁股坐在那粗汉的长凳上,用屁股将那粗汉给赶走了。
那粗汉不跟老人一般见识,于是,灰溜溜地离开了。
老人的少妻这时也走了过来,与老人同坐一凳,依然冷若冰霜,目视着前方。
“年轻人,我徒儿可好?”老人笑容可掬地与一国之君拉近距离,虽然认出了夏墨兮是当今圣上,却并未点破,反而聊起家长里短。
“很好。”夏墨兮轻轻点头,回答。
“我徒儿的相公可好?”
“很好。”
“我的徒孙可好?”
“徒孙?”夏墨兮一时没反映过来。
“就是我徒儿肚子里的孩子。”老人笑眯眯地解释,“我的徒孙。”
夏墨兮沉默下来,他离开平安城的时候正是柳依婷临产之际,因为担心施月舞的关系,一路匆匆而行,这事忘的一干二净,更是不清楚那孩子怎样了。
不过,有夏辰兮过分溺爱的举动,以及辰王府众亲信过分保护的行为,那个孩子也只会是非常的好。
十字道上的偶遇(4)
“很好。”他淡淡地重复两个字。
老人的笑容越发浓郁,眼睛炯炯有神,满头雪丝的脑袋凑近夏墨兮耳畔,以细若蚊蝇的声音问道:“皇帝,可好?”
夏墨兮不动声色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苍老面孔,冷言道:“前辈有何指教?”
他虽是一国之君,权力无边,但对于德高望重的老人一向敬如长辈,所以这位高深莫测的前辈他也同样敬重,何况现在只身在外,凡事须格外防范。
看出皇帝的眼底隐隐透出警惕神色,老人神秘地一笑,霍然立起,一只手搭在夏墨兮的左肩,仿佛是一种友好的举动。然而,只有当事人清楚,这轻轻的一搭,深藏着浑厚的内力,宛如一股吸力,迫使夏墨兮不得不跟着站起来。
脸色刹那沉暗下来,夏墨兮却还是不动声色,沉默不语。这个老人救过辰王夫妇的性命,间接救过夏国,若是有心要陷害一国之君,也不必等到现下。
“好,哈哈,一百年了,夏家的子孙比之当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老人耳语道,随后爽朗的大笑,转向自己的少妻,眉色间露出些许请求之意:“娘子,为夫想帮一帮这小子,反正我们也是顺道。”
现下夏国的暗涌烽烟传遍了大街小巷、城镇乡村,连孩童都略知一二,他们一踏出绝暮崖底就立刻知道了目前国家一触即发的局势。
久居崖底,与世隔绝,外界的红尘俗世与他们本是不相干了,然而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世外老人竟想插足红尘。
老人的少妻,那个秀丽的少女缓缓转过头来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却不说话。
夏墨兮最懂看人、识人、用人之术,对于老人面上浮现的请求与歉意,少女眼底的惊讶与不允,他都看在眼里。
冷若冰霜的少女并非真的如冰一样冷,如人偶一样无情,碰到那些勾起陈年往事的触及点,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脆弱的凡人。
十字道上的偶遇(5)
“娘子,过去很多年了,那个人已经死了,所有那个时代的人都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像我们一样活到现在。”老人的眼底涌出淡淡的哀愁,“何况,再怎么逃避,事实就是事实,我们无力改变。”
跨越一个世纪的爱恨纠葛,早该忘记了,可是他的妻子却执着地记在心底深处,不愿遗忘。
老人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似是感概,手松开了夏墨兮的左肩,道:“好吧,当初既然决定离开,就不该想着回头。”
得到自由的夏墨兮却不急着摆脱两位老人,重新就坐,将剩余的早点慢条斯理地吃完,一点不在意老人与少女的交流,也不为老人那句帮忙的话而心动。
就像老人自己说的那样,过去很多年了,老一辈的人世经历与他无关,他自然没兴趣探究。
太阳跳出了东方的地平线,光芒愈盛。
十字大道附近的商贾旅人也都用完了早点,陆续准备启程赶往下一座城池,人声嘈杂,唯独夏墨兮依然不紧不慢地品茶沉思,宛如身在崇山峻岭,一派闲暇。
然而,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他的脸色渐渐暗沉,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凝望着南来北往的旅客。
该死的左少弈,让朕等了这么长时间还不见影子!夏墨兮在心底忍不住暗骂。
他在两日前派人送密函至驻扎在紫咸城的镇远将军,命左少弈速速前来听他的调遣,现在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竟还不见左少弈。
在夏墨兮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南面的道路上突然尘烟滚滚,伴随着沉重的宛如闷雷一样的马蹄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朝这里急踏而来。
周围的人群被这样惊骇的气势吓得失了色,片刻功夫,大家都明白了这是南州的兵马,也不管这些兵马是来做什么的,本能的开始逃窜。
夏墨兮皱起眉,他不记得让左少弈如此兴师动众,好像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皇帝来了。
十字道上的偶遇(6)
“统统滚开!踏死不管!”为首负责开路的士兵先一步朝着十字大道奔来,扬鞭狂喝,似是发生了天塌的大事。
沿途赶路的商贾、小贩来不及将押运的货物收拾起来,为了性命只得弃物逃窜。
顷刻间,马蹄踏碎一地物品,那一瞬间,仿佛踏碎的是百姓们的心,哭喊的声音如雷霆般涌现,那是他们维持生活的来源,碎了就等于破碎了他们生活的希望。
“呸,比强盗还没人性。”
一个粗鲁的声音在夏墨兮耳畔响起,他侧头撇了一眼,正是那个先前不小心泼了他一袖子水的粗汉,想不到看起来一脸恶相的粗鲁汉子,竟是一身正气。
就在那个刹那,一个妇女发了疯似得捧起地上一块石头,红了眼,怒吼:“我跟你们拼了!”
夏墨兮深深蹙眉,一脚踏出,欲上前阻止那妇女疯狂的举动,这无疑是在以卵击石。
在他的统治下,士兵竟如强盗般凶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怎么也想不到,这些保家卫国的战士犹如死神,全然不顾百姓的生死,还能义正言辞地喊出“踏死不管”这冷酷无情的四个字。
然而,辰王妃的师傅,那个百岁老人手臂一划阻挡了他的行动,同一时间,那个粗汉已先他一步冲向了随后奔来的百人兵马,嘴里还大骂一声:“老子也拼了!”
“小子,这不是你的人马吧?”老人目光凌厉,盯着百人兵马,告诫:“打不打的过是小,身份泄露是大。”
一句话令夏墨兮后退了一步,眼前的兵马确实不是左少弈的兵马,虽然左少弈平时吊儿郎当的像个无赖,但绝不会视百姓如草芥。
左少弈奉命封锁南州,为防止南北两州合二为一,看来这些人是刚逃出南州,正在赶往北州。
虽然士兵不一定认识皇帝的面孔,但统军的军官就不敢肯定了。
这一天的清晨注定不平静。
十字道上的偶遇(7)
这一天的清晨注定不平静。
粗汉挡在可怜的妇女面前,怒瞪那铁血无情的兵马如死神般疯狂奔来。
眼看就要将他踏成肉酱,那粗汉大吼一声,张开双臂,粗壮的手臂宛如猛牛的犄角,瞬间将为首的那匹蹦跑中的马头硬生生地攫住,再一扭,顿时血液四溅,那马头竟然被他徒手扭下。
失去头部的马擦着粗汉的身子向前又蹦跑几步,然后才“砰”一声摔倒,马背上的军官狼狈地滚到地面。
其他的兵马陡然停了下来,四周的百姓大气不敢喘一下,所有人都震惊于那粗汉力大如牛的力气与矫捷的身手。
那粗汉捋起袖子,嚣张至极地站在十字大道的交叉点,嗓门如雷,大喝:“来啊,想从这里过去,就先过了老子这一关,他妈的,老子早就看不惯你们这些狗娘养的贼兵了。”
百人多的兵马被那徒手扭下马头的气势震惊地不敢上前一步,面面相窥。
静观其变的夏墨兮忽然冷笑起来,倘若这百人兵马同时踏过去,那粗汉根本招架不住,只能沦为肉饼,可是这群宵小之兵却被那气势给震怕了。
这就是他养出来的兵吗?一群无用之徒!
那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军官全然不顾拦路的粗汉,一骨碌从地面爬起,就近将一士兵拉下马,自己骑坐而上,扬手大喝:“冲,给我一起冲,到了北州就安全了。”
“前辈,即使不愿帮朕,至少也应该帮一下无辜的百姓。”夏墨兮对老人低语,然后纵身跃至那粗汉身侧,冷眼扫过百人兵马,最后盯着为首的军官,冷酷道:“一个不准走!”
笑话!他防得就是南北合一,今日让他撞上了,怎么可能放他们去北州。
这百人兵马,以他一人之力自然无力回天,但现在有身边这粗壮汉子的身手,加上老人夫妇的武功,区区百人,无需顾忌。
十字道上的偶遇(8)
军官一怔,觉得眼前这俊美的青年有些面善,然而,后有镇远将军的人马正在追杀他们,生死存亡的关头,容不得他多想。
“冲!”
一声令下,顿时马蹄滚滚,尘土飞扬,无情而残酷。
“这小子倒是很有自信,他怎么知道我们就一定会帮忙?”老人看着眼前萧杀的场面,一脸笑意,然而,不等他出手,站在他身旁的少妻已然先出手了。
少女右手轻扬,神色冷然,一根金丝自袖内飞射出,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
只是眨眼的功夫,为首的一排兵马,所有马蹄被截断四肢,一齐倒地,为后的兵马猝不及防地全数踏过那第一排的人马,受到阻力也倒了下来。
百人兵马只在刹那就被击倒,他们甚至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倒在了夏墨兮的跟前,宛如朝拜。
围观的百姓也终于疯狂了,一拥而上,将这一队兵马拳打脚踢,包围起来,发泄多日来遭受的怨气,而夏国的帝王,就那样傲然地站立在旁,冷眼观看着这一切。
少女手臂一扬,左手一方白帕捏着那根金丝,金丝慢慢收回,金丝上的血迹逐渐被擦拭干净,将染了血迹的帕子扔给老人,她看着一身高贵气息的帝王,冷淡道:“相公,就依你,带上他,一起去北州。”
说罢,也不管夏墨兮是不是与他们同路,金丝再次飞射出,在夏墨兮的手腕上缠绕一圈。
夏墨兮心惊,在毫无感觉的情况下,手臂被少女拉起,仿佛是要引起他的注意。他顺着金丝望过来,只见少女冷冷开口:“走了。”
“娘子,人家好歹也是皇帝,你这个样子,让人家颜面何在。”老人轻声道。
仿佛是听了丈夫的话,少女收起了金丝,面无表情地朝北州的方向走去。老人三两步跳到夏墨兮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子,走,去北州。”
夏墨兮还来不及反驳,那粗汉抢先问道:“你们就这样走了!?”
十字道上的偶遇(9)
“还要怎样?”老人白眉一挑,拉过夏墨兮就要去追先行一步的少妻。
然而,粗汉却拉着了夏墨兮的另一条胳膊,阻拦他们的去路,嗓音粗犷,“你们走了,那他们怎么办?”
指着鼻青眼肿的一队兵将,粗汉顿感头疼,看着眼前的一老一少,怎么也要比自己有头脑,他笑的不好意思,“我这性子就是改不了,经常冲动,惹一堆麻烦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要是平时,我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可今日不同,这……你们看……我等于是怂恿老百姓暴打官兵,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是无所谓。”他拍了拍胸脯,大义凛然,“反正老子独来独往,没啥亲戚,不怕朝廷。可这些老百姓上有老下有小的,我们总不好一走了之……”
老人缩了缩脑袋,扭过头,一幅与我无关的态度,指了指夏墨兮,道:“问他。”望着越走越远的少妻,他倒是不急,反正一会儿就能追上。
“前辈,我是不是没有拒绝的余地?必须跟你们一同前往北州?”夏墨兮苦笑了一下。
这些世外高人对贫贱富贵一视同仁,皇帝在他们面前也只是个“小子”。好在自己本身就打算赶去北州,只是不知道与这对我行我素的夫妇同行是幸,还是不幸。
“嗯。”老人随意地点了点,再不看他。
夏墨兮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向粗汉,“你叫什么名字?”
短短一句问话,口气不小,俨然是上级对下级的冷酷态度。
这粗汉的年纪比夏墨兮大得多,礼节性的也应该客气地叫一声“兄弟”,但夏墨兮与身俱来的尊贵身份令他不擅与人亲近。
亏得这粗汉也是一爽快的人,没放心上,摆出一个勇猛的姿势,答道:“孟鹏,人称‘铁牛’。”
“好,孟鹏。”夏墨兮赞许地露出一丝微笑,刚才那一手徒手扭断马颈真实地反映出此人威猛的身手,“铁牛”之称当之无愧。
十字道上的偶遇(10)
当下,向路人借了纸和笔,迅速写下一行字,吹干墨汁,折起。
交到孟鹏手中,夏墨兮浅笑着问道:“你可愿意为国效力?”
这一句话引来老人一阵斜睨。好小子,真会拉人,力大勇武的猛将不可多得,心存百姓的仁将更是不可多得,这铁牛孟鹏性子虽急却是个可塑之才。
抓了抓脑袋,盯着夏墨兮递过来的白纸,孟鹏不懂是什么意思,但那句“为国效力”他是听明白了。
粗犷的汉子一下子变得腼腆起来,“小兄弟,我看你也是个爽快人,实话告诉你,老子也当过两天兵,没几天就和他们打了起来,老子就看不惯那群鱼肉百姓的饭桶,一生气就走了。”
旧事重提,他冲动的“呸”了一声,大骂:“狗皇帝养了一群饭桶,活该现在被反咬一口,老子宁愿在良将底下当个端茶倒水的,也绝不在饭桶底下当将为官。”
夏墨兮的脸色刹那沉下来,那张由皇帝亲自书写的信就那样停滞在半空,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赤裸裸的怒骂与拒绝,他还不能反驳与回击。
一旁的老人憋着笑,脸部扭曲,涨的通红。
现在笑出声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叹了口气,夏墨兮苦笑了一下,语气有些许的气恼,道:“那么,麻烦你,将这信交给一个男子,身形与我差不多,凤眼薄唇,笑起来很惹人厌。过一会儿他应该就会到此地,他收到信自会处置这些人。”
“这人是谁?这般厉害?”孟鹏终于接下夏墨兮的信,不由得好奇起来。
“他叫左少弈。”夏墨兮淡淡回答。
“不会是那个镇远将军左少弈吧?”孟鹏的眼睛霍然睁得老大,不可思议地问,“小兄弟,你认识那位镇远将军?”
“嗯。”夏墨兮不想多谈,老人望见自己的少妻走的越来越远,已经开始催促他。
孟鹏的眼睛雪亮雪亮,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再一次阻拦了他们。
十字道上的偶遇(11)
孟鹏的眼睛雪亮雪亮,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再一次阻拦了他们。
他腼腆地笑道:“既然小兄弟认识他……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那个……”
这话里的意思、显露的神情无不表达了孟鹏对左少弈的崇敬,夏墨兮与老人都看了出来。
然而,老人哪里容得下他们继续啰啰嗦嗦的没完没了,他的少妻快要没影了。
一把将那魁梧的孟鹏拎到一边,不耐烦起来:“你手上拿得东西同比圣旨,左少弈那小子见了都要吓一泡尿,到时候你是想为国效力,还是想找他切磋,只要你一句话,他不敢不答应。”
“这么利害!?”孟鹏是一粗汉,哪里想得到那一身高贵气质的英俊青年就是当今圣上。
他冥思苦想半天,终于得出结论——
这小兄弟定是镇远将军的兄长,正所谓长兄如父,父亲的话岂有不遵从的道理?
想明白这一点,孟鹏的喜悦之情再也无法压抑。
镇远将军是夏国家喻户晓的风云人物,一代名将。
茶余饭后,百姓谈论最多的就是镇远将军的骁勇善战、英勇抗敌。
他佩服镇远将军多年,苦于没有门路投于旗下。
孟鹏笑的心花怒放,连夏墨兮与老人离开也没注意,等他发现的时候人已走远,当下扯高喉咙喊:“小兄弟,还没请教你姓名……”
“哎,看我高兴的,连人家的名字都没问。”他懊恼的一拍自己的嘴,然后联合百姓将眼前的百人兵士绑了个结实,只等镇远将军的到来。
铁牛孟鹏偶遇圣上,在不知名的情况下与圣上联手击退强兵,成为日后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但那真正一线收拾了百人兵马的少女却在这话题里消失的无影无踪,反正一传十,十传百,总是会出错的。
而孟鹏当众怒骂“狗皇帝”,却在日后成为一代名将,百姓由此化解了对皇帝的不满,将圣上奉为千古明君。
心怀鬼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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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如蝉翼的轻纱一层一层垂挂四周,朦朦胧胧,宛如烟雾萦绕。白净的光线穿透轻盈的薄纱,如梦似幻地挥洒在床榻上卧着的女子,苍白如雪的脸庞宛如透着柔光,如睡美人一样的沉睡着。
这里是哪里?当施月舞醒来,引入眼帘的场景令她产生茫然。
她微微侧过头,看见一个秀美的少女露出惊喜的表情,那个少女什么也没说,匆匆忙忙地转身跑开。
随着少女优雅而轻盈的蹦跑,整个宫殿的纱幔梦幻般的轻轻飞扬,恍如仙境。
猛然坐起,她凝视着摊开的双手,握了又张开。
可以动了?
怎么可能?
记得她应该在楚致远的破医馆里,身体已经虚弱到连话也无法讲诉的地步,死神握着镰刀漂浮在空中,随时准备斩断她与现世的连接。
可现在,她不但能够自己动了,而且身体传来了从未有过的轻松感觉,仿佛飞翔在云层。
将手贴着左胸。
“噗通,噗通……”
心脏正在规律的跳动。
没有死,她还没有死。
非但没有死,身体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松。
没有感觉,她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与疲惫,宛如初生的婴儿一般健康。
没有了心脏传来的隐隐刺痛,如果不是用手去感觉那富有节奏的跳动,她都要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可能!她没有死,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可身体为什么那样的舒畅,令她产生醉生梦死的感觉。还是……她又穿越了,如柳依婷一样的灵魂穿越了?那么,她穿到了哪个时空?那么,是否还能再见他?
这一刻,施月舞忽然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有人用手捅进了她的胸臆里,硬生生地要将她的心脏扯出体外。
暖风拂过,纱幔轻扬。
有人推开了宫殿的门,施月舞下意识地望过去。
心怀鬼胎(2)
只见一个面容和蔼的中年男子从重重飘扬的轻纱中走来,笑意盈盈,那一身黑色长袍与满殿纯白色的轻纱呈现鲜明对比。
漫步在黑袍男子身后的是一派悠闲的武林盟主,一抹奇异的笑容荡漾开,那种独有的笑容自从与施月舞结伴,就不曾再出现在他脸上了。
看见千雅冰修,施月舞舒了一口气,还好,还是这个世界,她并没有莫名其妙的穿越,还能见到那个他……
思及此,她微微皱了皱眉头。
当初在永和宫的凌兰面前,她自知命不久矣,舍弃了皇后的尊贵地位,毅然背弃夏墨兮,背弃皇宫,远赴长乐城。
那个时候,她已然决定不再回头,用最后的时间去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用金钱为自己短暂的生命祭奠。
如今想他,又有什么用!
中年男子走到神色平淡的施月舞的床榻前,宛如一个长辈般注视了她一会,然后,手背贴上她的额,沉吟道:“无大碍,体温恢复了。”眉宇间的凝重气息顿时消弭。
施月舞不动神色,沉静地审视眼前人。
片刻的沉默。
几乎是同一时刻,施月舞与中年男子的唇角同时浮出一丝笑意。
高深莫测的笑容,蕴藏着只有老谋深算的同行才懂得的意思,那是一种旁人看起来平淡无波,实则心怀叵测的伪装术——
他们二人都在一副亲善无害的脸庞下暗藏着狼心与狗肺,都是表里不一的奸猾之徒,却也是出奇的能“忍”。
谋大事者不拘小节,只不过,他们所图谋的东西不一致,但是,就是这个不一致却能令他们携手合作,各取所需。
无需介绍,施月舞已然明了自己身在何处,这里正是昏迷前要求千雅冰修带她过来的圣莲宫,眼前的人就是她不远千里寻找的人。
“南精忠,南先生。”她客客气气的先开了口,没有丝毫的怀疑,相当自信。
心怀鬼胎(3)
南精忠微笑着点头,在床前坐下,取过一条薄被,轻柔地披在施月舞的肩头,“这几日气温虽然转暖,不过还是要多注意一点,你身子弱,容易受凉。”
施月舞微微一震,这种感觉就像被外婆保护着的孩子,令她有些手足无措,以至于下意识地看向了千雅冰修。
千雅冰修不以为意地朝她耸耸肩,仿佛在告诉她,南精忠就是这样一个温良的长者,没什么奇怪的。
“你这病是从小得的吧?”南精忠的笑容始终和蔼,语调温和。
施月舞沉静地点了点头,目光变换。
设想过无数种与南精忠见面后的谈话内容,怎么打开重要话题,如何深入对方,却不想是从她的病情开始谈起,而且似乎还是处于被动状态。
她竟然会因为南精忠过分友善的举动变得失语无措。
“难怪了,圣莲宫的所有大夫都倍感忧心,轻易不敢开方。”南精忠低头沉吟片刻,旋即一笑,安慰道:“你放心,病虽难以根治,总还是可以缓解的。”
是他,或者是他手下的大夫,将她因心脏病引发的衰竭症状缓解或是压制的吗?
不过,这委实过于惊骇了,现代医学都无法彻底缓解的心脏刺痛,在古文明的夏国竟然成功的抑制了,令她感到无以伦比的轻松舒畅。
是她小看了古中医,还是中医在历史的河流里沉淀,失传了?还是,夏国有着她无法理解的法则?毕竟这个时空并非华夏大地。
见施月舞惶惶然的不答话,南精忠也不在意。
他们不懂医理,多谈无意,那些问题还是交给大夫询问比较妥当。
“客套话就到此结束。”语气忽地一转,南精忠神色肃穆地审视施月舞,“你我都是聪明人,我知道你是谁,你也清楚我的目的。那么现在,该怎么称呼你?”
突来的转变反而令施月舞感到自在,南精忠收起了笑容,而她却盈盈地笑开了。
心怀鬼胎(4)
“月舞,叫我月舞。”
如花的笑容令面色苍白的女子宛如绽放的雪莲,高雅而圣洁,然而那双星辰般的眼眸里却暗藏着耐人寻味的深意。
南精忠凝视着她,霍地大笑起来,“好一个月舞,果然识时务。”
他那一句“该怎么称呼你”实为试探。
施月舞是皇帝亲封的夏国皇后,南精忠自然认得她。
皇后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控当中,是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皇后娘娘”,还是该规规矩矩地叫一声“施姑娘”,这都不妥。
施月舞明白他的意图,回一句“叫我月舞”,不仅是在南精忠面前降低自身身份,而且是在拉近与他的关系,更是在向他低头示弱。
这二人深知对方话中之话,意中之意,很多事情无需多言,心中已是明了。
一旁的千雅冰修却是不懂这些深意,但是他也没兴趣了解,他的目标一向只是武学的最高境界,还有那旷世利剑——龙势与溟血,对于权势并不热衷。
“不识时务的话,怎么能够令南先生刀下留人呢?”施月舞客气地说道。
从平安城走来,夏墨兮的追兵没遇到一个,反倒是蒙面的杀手一波接一波,她了解夏墨兮,这个皇帝不可能徇私枉法,自然不屑于暗地追杀,那么只可能是北州派出的杀手。
她的前半段路走的异常艰险,若不是一身武功的千雅冰修同行,她可能早已尸骨无存,但后半段路却相当平静,显然是南精忠收手了。
“我当初要杀你,是因为你的横空出世,破坏了我谋划多年的计划。”南精忠也不隐瞒,爽朗至极,仿佛是谈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现在要留你,是因为你有欲望,强烈的欲望,如同我的野心一样强烈,我喜欢这种人。”
欲望越强烈,越容易以利诱之,就如同当年他用一把“龙势剑”收买了武林盟主的归顺,同样用各种诱惑收买了皇帝派来北州巡查的一个又一个巡抚。
心怀鬼胎(5)
今日皇后有欲望,同样可以诱之,何况她都主动送上门了,他何不顺水推舟,作个人情?
“爽快,既然大家心知肚明,不如挑明了话题,定下合约,作个交易,各取所需。”施月舞眸光闪烁,无比晶亮,“免得日后拖拖拉拉,耽误了先生谋大事。”
“正合我意。”南精忠的唇角浮起一丝狡猾的笑,一闪即逝。
“我要钱。”施月舞谈起条件一点不拖泥带水,“还要我这条命。”
她的脑经转的飞快,后一个条件原本是不存在的,从皇宫出来她已然放弃了生的权力。
然而,这圣莲宫的大夫竟然能够控制她的病情,甚至比现代医术还要高明万分,她自然不愿意错过如此美好的希望。
她爱钱,但更惜命。
“如我所猜,果然是贪财恋富,开口就要钱。”南精忠不动声色道,“有皇后如此,皇帝果真是不同凡响。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夏家坐拥万里江山五百多年,也该改朝换代了,你只需助我坐上帝位,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寻遍天下名医给你治病。”
施月舞挑了挑眉,道:“南先生,赚钱我会,但这带兵打仗打天下,我可是一窍不通。”
“我也不可能让一女子替我打下江山。”南精忠笑言,“男儿打天下,女子自然有女子的用处,这帝位也不一定是兵马交锋才能得来。”
“请指教。”施月舞虚心求教。
“夏家的男儿个个都是情种,通读夏国史记,便可了解一二。”南精忠霍然站起,手指虚空,宛如指向历史的尖端,“开国皇帝如此,先皇如此,当今圣上亦是如此。”
“帝王无情,然,夏国的帝王却都专情如一,真不知这夏国是如何存在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又转回身,凝视施月舞,“现在的皇帝喜欢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小女子,他留着夏家的血,就一定会对你一往情深,所以……该明白你怎么做了吧。”
心怀鬼胎(6)
心一沉,然而面上却依旧平静沉着,施月舞盯着眼前这个面容亲善的中年男子,嘴唇微微颤抖,却还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调猜测道:“杀了……他?”被褥下的手紧紧握成拳。
五月温暖的风吹入轻纱萦绕的宫殿,纱幔飞扬。然而吹到施月舞的面上犹如冰冷刺骨的寒风,令她忍不住一阵哆嗦,仿佛是为了掩盖内心的不安与惶恐,她将披在肩上的薄被裹紧自己,犹似在抵御冷风。
“不,弑君的罪名太沉重,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冒险。”南精忠冷酷道。
夏国五百年的长久治安不是说破就能破的,君亡,天下一样不是他的。所以,他乘着去年辰王引起“倾国乱”后朝廷的衰竭之势,借着北州突如其来的旱灾,打乱天下。
旱灾已过,他以人力将灾荒延续至今,迫朝廷出资抗灾,削弱国库资金,令朝廷无法养兵于国,同时助自己招兵买马。
在北州秣兵历马,在南州制造叛乱,迷惑朝廷,创乱世令其失民心。但是,不得不承认夏墨兮太聪颖了,面对一滩散沙的朝廷,面对内忧外患的局面,依然临危不乱,将混乱控制到最小,使他一直没有机会举正义之旗一举讨伐平安城。
弑君,不难,但必须在合适的时机。
在和平下打出的江山,不稳,早晚要被他人抢去。
这天下之乱看似一触即发,实则是乱不起来的。
他一没有讨伐皇帝的名义,二也不敢轻易举兵讨伐。
但皇帝也同样不敢出兵平定南州、攻打北州,他和皇帝都很清楚,经历了“倾国乱”,夏国目前的兵力太弱,国内一旦开战,就是给虎视眈眈的番国制造掠夺夏国土地的机会。
施月舞竭力控制着平静的神态,不敢露出丝毫怯懦,故作镇定道:“愿闻……其详。”
“江山与美人只能选其一。”南精忠的眼睛霍然凌厉骇人,一字一字地说道:“逼他退位。”
心怀鬼胎(7)
眼神复杂地盯了南精忠一会儿,施月舞没有回应。
微风徐徐,素纱轻轻飞扬。
五月的北州以迅捷的速度在回暖,吹入宫殿的风,温暖而舒适,犹如平安城四季如春的气温。
一殿素纱,飘飘渺渺。
隐约间,飘来一缕涩苦的药香。
那个一开始跑出宫殿的少女端着一盏药盅走了进来。
“好,一言为定。”就在这个时刻,施月舞忽然应声,换上了沉静的神态,似笑非笑。
“击掌为誓。”抬起右手,南精忠也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态。
“击掌为誓!”施月舞爽快至极。
“啪”一声,两人当下一拍即合。
南精忠看了眼走近的少女,对施月舞说道:“她叫旖女,今后供你差遣。”
旖女将药盅轻放在床榻边的矮几上,然后跪在施月舞的面前,娇憨地笑了起来,宛如乖巧听话的孩子。
“旖女,记得按时让你的新主子服药。”南精忠和蔼地摸了摸少女的头,仿佛是在同自己的孙女讲话一般。抬起头,再次看向施月舞的时候,余光瞥见宫殿门口多出一个人影,正是他那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南轩。
他霍然站起,面露和善的笑道:“月舞,我还有些事处理,就不多留了,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旖女去办。”旋即走出素纱垂满的宫殿。
旖女目送南精忠离去,然后回头,打开药盅上的盖子,小心翼翼地捧起药盅,轻轻吹去热气,满怀喜悦地递给床榻上仍显虚弱的美丽女子。
接过药盅的施月舞皱眉以对,她也算是从小在药罐子里长大的孩子,但仅限于西药药罐,极少接触中药。
中药散发的涩苦气味,以及那黑如墨的液体,令她有些退缩。这是与西药完全不一样的味道,西药的颗粒只要一口吞服即可,而服用中药则是缓慢摧残。
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她不会因此退缩,从而放弃生存的希望。
心怀鬼胎(8)
闭上眼睛,准备一口吞的刹那,她的眼角瞥到一直没有离开过的千雅冰修在使眼色。
怎么?这药有问题?施月舞看了看乌黑的汤药,又看了看不停在向她使眼色的千雅冰修,顿时产生了一丝犹豫。
比起尚不了解其个性的南精忠,她自然是信任多次保她性命的千雅冰修——这人不会害她,这药有问题!
然而,推敲出这一点,她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喝入腹中。
药,虽然有问题,但短时间内绝不会伤到她。
这是南精忠担心她表里不一,为日后可能存在的叛变埋下引线,药是可以压制她的心脏病发,却也一定还有牵制她行动的毒药成分。
不喝是死,喝还有生的希翼。
见施月舞毫不犹豫的喝了那盅下过毒的药,千雅冰修眸光一冷,冷酷无比的怒瞪她——不知好歹的女人,总是漠视他的告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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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飘扬的纱幔间隙,望着施月舞喝下药,站在门口的南精忠,唇角浮起一丝狡猾的笑。
为了保她一条命,他可是将这些年炼制的仙丹灵药毫不心疼的往她嘴里喂,只不过,稍微地在药里作了点手脚。
这药的功效能够令施月舞身体轻松,犹如漂浮在云端,快活似神仙,但是,从此以后她将再也离不开这种药物,一旦停止服用,便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时候,还怕控制不了她吗?
义女凌兰爱上皇帝,背叛他,若是没有利用价值,杀了便是,他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然而,他的亲生女儿,性格如男儿的南柯竟然也为皇帝着迷,公然在信中提出“要夏墨兮这个男人”,简直气煞了他。
所以,不管这施月舞是真的要与他合作,还是假借合作之名,实则也是为了那个魅力无边的皇帝,他都要留一手,以备后患。
“父亲,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要禀告于您。”站在南精忠身旁的南轩低声开口,面无表情。
心怀鬼胎(9)
南轩是与南柯一母所生的兄长,文武双全,虽然还是个少年,却有着沉稳内敛的个性,深得南精忠的喜爱。
“嗯。”南精忠微微颔首,瞧了眼重重纱幔内闭目养神的施月舞,旋即放心地转身,沿着长廊走进庭院。
“首城来报,发现圣上,以及上泉、落羽两名宫廷侍卫的行踪,按照父亲的指示,不露声色,沿途放行,这两日将抵达长乐城。”南轩紧跟其后,沉声禀告:“北州边界涌现大批兵马,于三十里外扎营,粗略估计约有十万,领军的是新上任的兵部尚书方泉。”
“不必惊慌,方泉不敢进军北州,而皇帝更不敢轻易和北州开战,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南精忠冷笑,“严密监视方泉的一举一动,随时禀告于我。”
他安插在平安城皇宫的细作可不是吃素的,死了一个妙淑,背叛了一个凌兰,可不表示他就没人了。
夏墨兮利用了然的圆寂,对外宣称:沉痛不已需静养。皇帝以此为借口,与上泉、落羽两人悄然前往北州。这个消息,平安城的大臣到现在都还没发现,而他南精忠却早已得知。
思维一下跳跃,南精忠微微蹙眉,问道:“南州的情况怎么样了?”
“不乐观。”南轩脸色一沉,这也是他接下来要禀告的事情之一,“继第一批乔装成难民的兵士潜入平安城被镇压后,南州一直处于被动状态,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
末尾一句话,语调平稳,然而,能够让南轩用“糟糕”两个字形容的事情,看来是要比想象中的更恶劣了。
南精忠顿时停住了脚,索性与儿子面对面的交谈,“怎么回事?红霞不是说她已经牵制了左少弈的军队,南州随时随地可与北州汇合,甚至左少弈的军队都能收入我帐下,现下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红霞也叛变了?”
“该死,女人一个都不顶用。”他愤然甩袖,眼底涌现出忽明忽暗的怒火。
心怀鬼胎(10)
面对父亲一触即发的怒焰,南轩泰然自若,没有丝毫的情绪浮动,只是微微垂下头,以示对父亲的尊敬。
然后继续禀告:“红霞败露,现被扣留在紫咸城,近日以来红霞的信笺全部出自镇远将军之手,南州也已被其控制,北州无法再得到南州的支援。”
这件事他也是刚刚从一个南州逃出的士兵口中得知。
南州被围困已有多日,他们那对兵马好不容易逃出南州地界,却在赶往北州的途中被一群百姓拦截,带头的似乎是个江湖人,力气极大,徒手扭断马颈。
那一队百人兵马最后只逃出那个士兵一人。
大掌垂放在身旁一块巨石上,南精忠面色暗沉,喃喃道:“不可能。”
“咔”的一声,那块巨石竟然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目眦欲裂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南精忠不敢相信地说道:
“左少弈总共才三十万兵马,如何能控制住整个南州?南州大小城池的兵马加起来可是左少弈的两倍有余啊。”
“父亲,您忘了?”南轩提醒:“南州的兵马是散的,分散在每一座城池的兵士不过几万,而且,父亲重视北州多余南州,南州于您来说,一直是用于制造混乱的媒介,犹如一滩散沙,善于用兵的镇远将军恐怕不需要三十万兵就可以收服这些散沙。”
“那也不可能,左少弈不敢出兵,南州开战等于鹬蚌相争,番国必要来犯,到时候他拿什么兵力与番国抗击?”南精忠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就算左少弈胆子够大,不顾一切,皇帝也决计不会让他出兵,左少弈那支兵马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南轩沉默不语,面色沉静地凝视自己的父亲。
自从将礼部尚书印无痕软禁在圣莲宫,父亲就变了。
一个月前,竟然聚集了北州所有的大夫,开始着手研究长生不老药,从此以后,父亲布的阵、设的局总是出现漏洞。
心怀鬼胎(11)
他一次次的善意提醒,都没有引起父亲的重视,以至于到现在,南州终于失去了。
失去就失去了吧,这些本来就是夏国的疆土,夏姓的祖业,现在只不过是物归原主。
南轩并不在意。
然而,南精忠却是气的心胆好似裂开了一般,手下劲道不自觉的加重,底下那块巨石刹那间轰然碎裂,化作齑粉。
南轩脸色一变。
父亲的内功不低,但要将石头震碎成粉末并不容易。
可见父亲是在极度的盛怒下引出了体内的潜能。
这次的父亲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呵呵……”一击过后,南精忠竟然桀桀地奸笑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左少弈不亏是先皇钦点的镇远将军,年少有为。轩儿,你要赶紧成长起来,人家向你这么大的时候可都是将军了。”
一个南州而已。
他现在有皇后在手,还怕牵制不了皇帝的行动吗?
何况皇帝已经迫不及待地赶往长乐城……
“轩儿,你亲自去接皇帝过来。”南精忠神色突变,换上一幅慈爱的表情,“南州已失,为父不能连皇帝也失了。”
“是。”
“赶紧去吧。”南精忠摆了摆手。
“父亲,还有件事。”南轩有些犹豫。
“如果是关于印无痕和长生不老药的事,那就不必说了,我心里有数。”南精忠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我的手下在极望坡看见有三个人进入北州,之后不见了。”南轩沉声道。
北州水源稀少,只有一条从巫丏山流出的绵河,所有北州的城池都是依绵河而建。
一般的人想进入北州都会沿着绵河行走,也就必然经过一座座城池,这也是南精忠可以控制北州的原因所在。
然而,要进入北州也并非只有走绵河这一条路。
极望坡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一路上水源稀缺,几乎遇不到人烟,没有充分准备是无法深入北州的。
心怀鬼胎(12)
“不见了?”南精忠微微惊讶,随后,不以为意地说道:“不见就不见了,北州的特殊地形你还不清楚吗?走极望坡根本就是找死。”
“是。”年少的南轩不再多话,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一个冷若冰霜的少女,还有一个高贵孤傲的青年——他的手下是这么形容那三个人的,从这简略的形容上来看,无论哪一个人都不平凡。可是,既然父亲不在意,那么他也无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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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信鸽从南方飞翔而来,“啪啪啪”几声,拍打着翅膀停在一身黑袍的男子肩头。
信鸽纤细的腿上绑着一支细竹筒,右手从中取出一张纸条,左手随手一扬,放飞信鸽。夏墨兮展开纸条,眼神慢慢掠读过去,唇角渐渐浮现一丝奇特的微笑。
“又有什么好消息了?”看见信鸽的老人从远处跑过来,脑袋凑近夏墨兮,并非是关心国家大事,只是很纯粹的出于好奇。
“左少弈收复南州,不费一兵一卒。”夏墨兮的心情极好,声音都透着喜悦。那日托孟鹏交给左少弈的信笺他只写了五个字——南州交予你!
左少弈懂他的意思,接到旨意立刻行动。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在没有伤亡的情况下,迅速的平定并收复南州。
力大如牛的孟鹏加上镇远将军的威名远播,这两人站在城门前什么都没做,竟然将守城的将领吓得不战而降,一路横扫南州。
他真是不知道该为镇远将军的威猛而高兴,还是为南州士兵的窝囊而悲哀。
“这小子这么厉害?”老人随口说道。
“军事天才。”夏墨兮也是随口一答,手掌一握,将那纸条震碎成屑,随风挥出,如雪花般片片飞扬。
左少弈的个性虽然像个无赖,但论起战略部署,那心思简直比女人还细腻。这一场不费摧毁之力的战斗,恐怕他在平安城点兵编队的时候,就在谋划了。
多方汇聚(1)
“前辈,我必须马上同军队汇合,不能继续陪伴前辈二人游山玩水。”身为皇帝,他肩负着国之重责,如今却夹在两位武功深不可测的前辈之间,犹如鱼肉。
权力无边的帝位在世外之人眼中不过是虚幻的烟云,身份地位压制不了二老。
他打不过他们,可以说服他们,无奈的是,这二老全都是我行我素的典范,他只能被动地跟随他们一路北上,与自己原定的计划越来越远。
当初从无禅寺出来直奔北州,是他欠缺思考,失了理智。与青龙汇合后,立即改变行程,然而,却在中途被二老半邀半劫的请进了北州地界,这种“自投罗网”的行为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现在左少弈收复了南州,此事非同小可,北州定然有所行动,一场大战迫在眉睫,而他这个主帅却在这深山野岭——游玩!
“游山玩水!?”老人惊得跳脚,没有饱经风霜的沉稳之姿,倒像是长不大的孩子。
“难道不是吗?”夏墨兮微微一怔。
这几日,他跟着老人与老人的少妻一路北上,沿途遇到每一处自然风光老人总要赞叹一番,看见的每一株草药总要研究一番,停停走走,不是游玩又是什么?
“当然不是!”老人斩钉截铁的反驳,遥指北方,神色肃穆,“前面那座山认得吗?”
顺着老人所指的方向望去,宛如莲花盛开的青山远远矗立在天地间,山巅云烟缭绕,白雪皑皑,美不胜收。
夏墨兮的脑海突然记起一段话——北方巫丏山,其状如圣莲。
“这是……巫丏山……”他不敢置信地喃喃。
“没错,就是那座被世人称为神鬼山的巫丏山。”老人转了身,面朝北方,双手拢在袖子里,掩去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顽童形象。
四周群山逶迤。
夏墨兮这数日来一直在关心南州的情况,思考着下一步策略,根本没在意在夏国最北方的巫丏山竟然离自己这么近了。
多方汇聚(2)
如此说来,他们快接近北州主城长乐城了,才不过数日的光景,他们以一种游山玩水的缓慢速度前进,竟然与骑马的速度并驾齐驱,这是怎么一回事?
“来之前我跟你说过,要助你一臂之力,这是其中之一。”老人难得严肃地说道:“北州各城依绵河建立,百年来无数人进入北州,无数人都只认得走绵河沿岸那一条路,也只敢走那条路,从祖先传下来,大家就都认为北州只有绵河唯一的水源。”
老人说的没错,夏墨兮虽然没来过北州,但是身为皇帝,他对自己的疆土非常了解,北州水源稀缺,从巫丏山流泻下来的绵河是唯一的涉水渠道。
不对,不是唯一的。
夏墨兮难掩震惊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条碧水幽幽的河流,它从北方流过来,不知流向何处。
“这条河流叫圣水。”老人也转过了头,看着那一汪澄清的碧水,“也是从巫丏山流出,只不过经过的地方比较隐秘,至今不为外人所知。”
朝皇帝高深莫测地眨了眨眼,老人一半邀功一半玩笑地说道:“这秘密告诉了你,功劳不小吧?”
“前辈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只要是朕力所能及的地方。”强压激动的神色,夏墨兮明知世外老人无所求,却依然作出君王的承诺。这份功劳是无价的,不仅利于现下的战机,也利于日后北州的发展。
“其二嘛,教你如何清理绵河受污的水质。”老人却是不理会皇帝的承诺,枯槁的手向那巫丏山山顶一划,“看到山顶的积雪了吗?那些都是万年不化的寒雪,而且受到……”顿了顿,老人跳过了某个重要的原因,直接往下说道:“巫丏山山顶的雪水拥有净化的功能,不管多厉害的毒素都可以净化,不过,想要上山可不容易。”
“你运气好。”他咧开嘴朝夏墨兮灿烂的笑,“我和我娘子正好要上山祭奠,顺路带你一程,之后要怎么做,那就不关我们的事啦。”
多方汇聚(3)
要不是看在同是姓“夏”的份上,他才懒得管百姓的疾苦,国家的安慰,不过,他是死都不会告诉别人——他也姓夏。
“我才没那个闲工夫游山玩水。”老人不满地白了眼九五之尊,按辈分来算,皇帝还得叫他一声太祖爷爷。
“是晚辈失礼了。”夏墨兮恭谦的道歉,没有注意老人投来的白眼,他忍不住握拳凝望遥遥矗立在北方的巫丏山,“前辈,可否画出从极望坡到巫丏山圣水源头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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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轩带兵前往下一座城迎接“圣上”,已过数日。
长乐城却依旧平静异常,只有圣莲宫的人在忙碌地打扫着某处宫殿,用于圣上居住。对于南精忠的野心,大家心知肚明,对于圣上以后的遭遇,大家也心知肚明,没有人觉得将圣上软禁起来是大不敬,要杀头的。
紫色的藤蔓攀援缠绕着镂空的木亭,一路紫色烂漫,延伸到木亭的尽头,约有十仗余长,一条紫藤花搭建起的长廊横在圣莲宫的某处宫院里。
背着药箩,一身粗布麻衣的楚致远匆匆跑进紫色木廊。
轻风徐徐,花香阵阵。
紫色的花束飘飘扬扬,随意而慵懒,却也透着神秘与高贵。
“终于找到你了。”看到紫色木廊尽头站立着的男子,楚致远挥手大喊。
一身素白的长袍有些泛黄,显然是年代久远的关系,然而却洗的很干净,那男子听到喊声缓缓地转过身,看着气喘吁吁的楚致远走近他。
神色宛如一滩死水,无波无痕,既不问好也不答应,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楚致远。
“无痕兄……听说了吗……南轩去接圣上了。”人来熟的楚致远双手撑着膝盖,不停的喘息,缓了一缓,道:“你不是说圣上很聪明吗?这还叫聪明吗?自投罗网,他不想当皇帝了吗?”
摘下一串紫藤花,将它放入楚致远的药箩里,印无痕淡淡道:“紫藤花,有解毒的功效,可入药。”
多方汇聚(4)
“啊?”楚致远一愣,抓了抓脑袋,不明所以,“哦,谢谢,你真博学。”
“就来问我圣上聪明与否吗?”拂去肩头的紫色小花,印无痕缓缓走出紫色木廊。
所有圣上派来北州的钦差大臣,都被软禁在圣莲宫的某座宫殿,根据忠诚度,给予一定活动范围。
只有他是可以随意在圣莲宫走动,因为他有一个特殊的身份,他不是夏国人,所以南精忠不将他当成一个威胁。
而且,因为他是镜国人,南精忠就认为他应该知道长生不老药的配方。
他不清楚南精忠是如何得知他是镜国人的,他甚至不知道镜国拥有长生不老药的配方,毕竟他离开镜国很多年了。
——为了寻找龙势剑而来到夏国。
也许,这就是宿命。
很多年以前,他的妹妹因他而死,很多年以后,宿命使他来到夏国,遇到与妹妹长的如此相似的女孩施月舞。
很多年以前,他的妹妹爱错了人,爱上了不该爱的人,酿成了无言的结局,很多年以后,那个与妹妹相似的女孩又会是怎样的结局,怎样的宿命?
——圣上是值得她爱的男人,她会幸福的。
“你那个长生不老药的配方……真的假的?”楚致远奇怪的问。
按照规定,今天是他进圣莲宫送药的日子,一到药房,就看到一群大夫围在那里研究一份药单,据说是印无痕列出的长生不老药的配方。
“我怎么不知道当朝的礼部尚书大人还是个大夫?是个药仙?”他很狗腿的紧跟在印无痕的身后,悄声道:“假的吧?”
“如果我是,就不会看不出皇后身染顽疾,也不会让她吃药成瘾。”停下步伐,印无痕冷漠地说道。他是看过一些医书,了解一些药草的功效,能够治疗一些常见的病症,但决不是大夫。
楚致远摸了摸鼻子,傻笑装愣子。
在圣莲宫,很多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
多方汇聚(5)
比如,施月舞的身份。
那日千雅冰修将昏迷的施月舞从他的医馆带走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施月舞,关于皇后认贼作父的事情,也是借着今日送药的机会打听得来。
施月舞为了金钱利益,放弃一国之后的宝座,前来长乐城投靠南精忠,然而,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银子是拿到了,自己也中毒了。放着皇后不当,认贼作父,成为“要钱不要命”的宵小之徒。
然而,这里哪一个不是为了利益甘愿留在圣莲宫的呢?
即使是他自己,为了生活,还是得给南精忠卖命,将从巫丏山上采集的药草送进圣莲宫,以换取微薄的金钱。
从某种程度上说,凡是与圣莲宫扯得上关系的人,哪一个不是和施月舞是同一类人呢?他们没有那个羞耻心去嘲笑皇后的叛逆行为。
“你身为医馆的继承人,却不懂医术,荒废祖上基业,妄为楚氏后人。”印无痕看着楚致远,目光如枯井,声音淡如清水。
这一句责备的话,在这个宛如布娃娃般无情无痕的人嘴里说出来,是那样的轻描淡写,平淡无波。
“我从小就不喜欢学医,凭什么要我继承祖业。”楚致远不屑地挑挑眉,“我能上神鬼山采药,你们上得去吗?”
巫丏山在长乐城这一带的民间被成为神鬼山,有很多玄幻的传说,最诡异的地方就是所有人进得去而出不来,因此,这里的人对巫丏山敬而远之。
然而几年前,年幼的楚致远进入巫丏山后又安全出山,带出许许多多珍惜的、罕见的、甚至从未见过的草药。
“不过是些迷惑人心的阵法而已。”印无痕随口接道。
突然,仿佛一道闪电劈过脑海,很多年以前的记忆蓦地从心底浮现——那个人……那个银发的少年拥有起死回生的诡异医术,那个人不就住在巫丏山吗?
只要找到那个人就可以救皇后。
多方汇聚(6)
然而下一刻,他不自觉地摇了摇头,那么多年过去,当年的少年是不可能还活在这世上的。
罢了,施月舞再怎么与妹妹相像,毕竟也只是“像”而已。
找到龙势剑,他与夏国先皇的约定也就终结了,他该回国了。
虽然曾经的人都已远去,远得,连他们的气息也遍寻不到,但那里始终是一切的开始,也将是他一切的终结。
竖起大拇指,楚致远目露崇拜之意,笑道:“聪明,无痕兄果然学识渊博。”脑子忽然一转,他一脸猥琐地凑近印无痕,“无痕兄,既然你这么博学,也一定懂阵法吧?”
巫丏山的阵法诡异莫测,就算他通读了目前所知的所有关于阵法的书籍,却也还是只能在巫丏山的外围徘徊,不能深入也不敢深入。
“你今天是来问阵法?”印无痕淡淡道。楚致远每次来找他,都会问很多关于平安城的事情,尤其对皇帝的喜好等最为关心。
“嗯……不是,我是来问你长生不老药的配方。”楚致远挠了挠头,“药房那群老头都不知道你开的方子里那些药是什么,他们让我上巫丏山看看,但是我不知道那些药长什么样子,所以来问问你。”
“我也不知道。”
“嗯……你也不知道……”楚致远沉默了一下,跳脚,“什么?你也不知道?那方子果然是你瞎编的吧?我就说了,人怎么可能长生不老。”
印无痕没有反驳,跳开了话题,“我可以画出巫丏山的阵法,作为交换,你提供给我圣莲宫的地图,怎样?”
“成交。”楚致远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圣莲宫的地图,这有什么难的,让他画长乐城的地图都没问题。
两人当下达成协议,只用了一夜,就画出了各自的图与对方交换。
******
第二日,楚致远拿着印无痕的阵图出了城,前往巫丏山例行采药。
就在当天,他在山脚下遇到三个人。
多方汇聚(7)
一个仙风道骨的白发老人,个性却相当的孩子气;
老人有个年少的妻子,一个冷若冰霜的少女,那宛如人偶的神情,令他想起了礼部尚书印无痕;
还有一个相当高傲冷漠的青年却也相当的高贵优雅。
当得知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八岁的少女其实已有百岁时,他终于相信了长生不老药的存在,甚至有点崇拜起南精忠的高瞻远瞩。
凭着人来熟的天性,楚致远马上与性情古怪的老人混成了熟人,从老人那里学到很多破解巫丏山远古阵法的秘诀。
而老人也对楚致远手上那张阵图非常感兴趣,多次询问下得知是出自一个叫“印无痕”的官吏之手。
这一变故,使得老人改变了上巫丏山山顶的行程,转而跟着楚致远去了长乐城。
令夏墨兮想不到的是:辗转多日,他竟要比青龙他们还要早一日进入长乐城,而且是以一种绝对正大光明的方式进城,作为楚致远的推荐人,无所顾忌的进城,委实令他惊骇了一把。
同样的,楚致远也没有想到,自己将一国之君带进了城。
一个平平无奇的举动,一次简单随意的相遇,拉开了他叱咤官场的风云一生。
天高云涌,气温逐渐转热。
夏国以老百姓看不真切的形式,渐渐转换了格局。
镇远将军不费一兵一卒收复动荡的南州,其中内幕不得而知,然而,镇远将军的骁勇善战、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撒豆如兵……在老百姓的丰富想象力下,频添了传奇色彩,令镇远将军在一夜间成为了天神一样的存在。
谣言的力量就是将一个翩翩公子硬是形容成一个虎背熊腰的魁梧汉子。
南州的失利,使得北州各守城的士兵胆战心惊。
在北州境外三十里处扎营的方泉的兵马,趁势步步逼近,俨然已逼到了北州境内的第一座城池逐城的城墙下,却并不攻城,竟然在城外练起兵来。
多方汇聚(8)
这一举动,逼得逐城将士夜不能寐,然而,从长乐城得到的命令却始终是——方泉在虚张声势,只需戒备,无需开战。
另一方面,远在南州的镇远将军左少弈,也在这一日收到来自皇帝的飞鸽传书,没有只字片语,只有一张图纸,画着从极望坡到巫丏山的地图。
默契令他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当下,将刚刚收复不久的南州交予亲信的部下,自己带了一万兵马,和一名入伍不到一月,连军衔都没有的孟鹏。
一队人马按照地图标识悄然行进北州主城——长乐城。
同一日,南轩奉父亲南精忠之命半路拦截了青龙、上泉、落羽三人,一半邀请一半胁迫地将他们请入长乐城,由于南轩从未见过皇帝,因此下意识的就将青龙当作了皇帝,恭敬以待。
转眼五月过去,北州迎来了初夏的第一波温热气息,却也迎来了万里之外的夏国帝王与帝后。
******
墨雪七年,六月初。
在南精忠的默许下,施月舞可以在圣莲宫随意走动,与里面的侍卫、仆人混了个脸熟,比在皇帝的皇宫要自由的多,正因如此,在看似闲暇的散步下,她将圣莲宫的各宫各殿都摸得一清二楚。
令她震惊的是:这座被命名为“圣莲”的宫殿,从远处望过来宛如一座缩小的巫丏山,然而,内部的构造俨然是平安城里的皇宫的缩小版。
北方巫丏乃是远古荒山,神秘莫测,横亘在夏国与冰国的交界点,巫丏山的存在,使两国百年来相安无事,因为,无论哪一国都无法带领千军万马横穿巫丏山,它是神山,亦是鬼山。
以巫丏山的外形作为圣莲宫的外形,将夏国的皇宫模拟在内部,直接暴露了南精忠的野心。
这座圣莲宫正是南精忠差人建造,动用了几乎北州所有人力。
施月舞初入北州各城,发现城里只剩下老弱妇孺,那些年轻力壮的青年人不知所踪。
多方汇聚(9)
施月舞初入北州各城,发现城里只剩下老弱妇孺,那些年轻力壮的青年人不知所踪。
而今,她终于找到了原因——年轻力壮的人都被南精忠胁迫在长乐城,只为建造他的野心。
圣莲宫于去年十月动工,一年不到的时间已初具规模,主要的宫殿,如承天殿、钦衍宫、凤衍宫等都已建造完毕,只比平安城的原型小一些而已。
然而,仿佛是南精忠还心存戒备,圣莲宫里的所有宫殿都没有名字,因此,施月舞也就不清楚她目前居住的宫殿到底是哪一所,因为她在皇宫的那段日子,竟然没有见过这满殿素纱萦绕的淡雅宫殿。
时间宛如流星划过天际。
施月舞的身体以绝对轻盈的感觉依然留在世界上,当初预测自己还能支撑一个月,而现在,已平安地走过两个月。
在圣莲宫的这几天,不仅是身体带来了从未有过的舒畅与轻松,好像生活也是那样的自在与恬静。
宛如高广的天穹,包容了她所有的烦恼与哀愁。
她这样想过:如果当初,她从下水道跌入到的地方是圣莲宫,遇到的第一人是南精忠,或许她真的会这样平静的生活下去,没有多余的情愫,一心只为财富。
也许她还是会遇到夏墨兮,但是却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牵连与羁绊,仅仅是纯粹的敌对关系,那竟也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小姐,该你了。”一道兴奋的声音打断了施月舞游离在外的思绪。
蓦地抬起头,看着围坐在周围的几个男女仆,声音正是出自对面的那个男仆。
然而,她的眼神却施施然地瞟了眼层层纱幔尽头的窗户外的景致。
一个人影从她视线里一闪而过,有些熟稔,她却没怎么在意。
低下头,看着一地散乱的骰子与器皿,又看了看刚才出声的那个男仆前面的器皿。
陶瓷器皿里三颗骰子分别是:“六”,“六”,“五”。
多方汇聚(10)
施月舞微一挑眉。
掷到了大彩头,有必要这么兴奋吗?她抬起眼,眼底仿佛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凝视着眼前这个皮肤粗糙的青年男仆,唇角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邪恶笑容。
是的,她在赌博,和一群杂役掷骰子。
双方各执一盅,三枚骰子,比大小。
这是最简单的赌博方式,至于其他,她也不会玩。
她擅长的是敛财收钱,只进不出,赌博很大程度上都存在一定风险,她很少接触,否则今天被人骂的就是“赌鬼”,而不是“守财奴”了。
然而,这个自称不擅长赌博的守财奴,一连多日,大杀四方。
一开始与被软禁在圣莲宫的钦差大臣们赌,赢到他们不得不将自己的侍寝赠给施月舞当使唤丫头。
然后跟圣莲宫的护卫们赌,赢到他们身上一条遮掩的衣物都不剩,只得用树叶遮羞。
现在跟杂役们赌,杂役的工钱相对都很少,她是委屈了点,赢的也不多,就当饭后水果好了。
施月舞苍白的手指握住装着骰子的陶瓷器皿,周围的男女仆立时振奋起来,他们玩了一上午,至今无一人从施月舞手里赢过一局,如今有人掷到了两个六,一个五,除非施月舞掷到三个六,不然就输定了。
然而,他们却没有考虑过,施月舞这几日不知掷到过多少次的“三个六”了,输红了眼的赌徒根本不会冷静思考,一个个都忍不住地开口起哄:“开!开!开……”
不过,他们也不担心输得倾家荡产,无论输了多少,都可以到南精忠哪里领回双倍的银两。这是南精忠的主意,所有人陪着施月舞尽情的玩。
施月舞赢得越多就越开心,而她越开心,南精忠就越放心。
“开!开!开……”
哄闹声此起彼伏,在喧闹下施月舞揭开了众人期盼的谜底。
三个六!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多么好的手气才能掷出的三个六啊!
多方汇聚(11)
施月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几锭散银敛到了自己怀里,速度之快,更胜当年,手一扬,没有多余的话,直切正题:“下一位。”
语毕,一碗汤药突然递到了她的面前。
不用看也知道是南精忠安排在她身边的女孩子旖女,这个旖女是个哑女,而且不识字,她是后来才发现的,可见南精忠的用心良苦。
没有理睬旖女,反正他们无法交流。
施月舞直接接过药碗,明知药里有毒,却还是很自然地凑到了唇边,翘起食指指着新入座的赌友,催促:“赶紧下赌注。”另一只手从容地盖上盖子,准备摇骰子。
席地而坐,那气势,俨然是一个久经赌场的老手,手里的一碗毒药在她洒脱的举止下,仿佛只是一碗酒。
然而,在周围人的眼里,却是另外的感觉——这个舍弃后位的女子,不过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守财奴。
就在众人各怀鄙夷的心理准备下一局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霍然握住了施月舞端着汤药的手腕,犹如腊月的寒气来袭,手指微颤,一个不稳……
“砰——”
瓷碗落地,碎成数片,乌黑的药汁沿着碎裂的边缘流淌出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周围起哄的赌徒沉寂下来,奇怪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男子。
“啊,浪费了。”蹙眉看着碎碗,施月舞喃喃。
这碗不仅是毒药,也是救命的灵药,南精忠要利用她逼迫皇帝退位,首先就是要保她的命,所以先要救,再来才是杀。
惋惜了一句,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来人。
淡如清水的眼眸深处,是很难察觉的悠远而漫长的哀伤,伴随着一丝荒凉与萧索,这样的眼神很难让施月舞忘记。
“印无痕……”她若有所思地喃喃。
印无痕是奉皇帝的密令于一个多月前进入北州,在逐城被南精忠发现,而请进了长乐城,他是比她更为早地活动在圣莲宫里的皇帝身边的人。
多方汇聚(12)
这几日在圣莲宫闲逛,施月舞远远地见过印无痕几次,并无交流,仿佛两人是从不认识的陌生人,而且他们也真的不熟。
淡漠如印无痕,很少与人主动搭话。
势利如施月舞,绝不可能舍弃南精忠这块肥肉,去搭讪印无痕这个蝇头小利。更何况,礼部尚书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从他衣着就能看出来,白里微黄的朴素长袍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的,都泛黄了。在施月舞“有钱就是老大”的观念中,印无痕给她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跟我走。”白衣的印无痕一把将她从地面拉起,沉静的眼眸无波动,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
“去哪?”拍去溅在衣裙上的药汁,施月舞漫不经心地问。
然而,印无痕并不急着回答,人偶般无情的神色淡淡地扫视一眼围观的赌徒,平淡的声音下透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威严,“退下。”
施月舞霍地抬头,盯着那张平凡如路人的五官。
不简单,这个人很不简单。
这才是真正的捉摸不透,他仿佛是一缕无形缥缈的烟云,以为抓住了,摊开手才发现,什么也没有。
她自认为一双慧眼能够看透人的本质,却怎么也看不清眼前这个五官平凡、气质隐忍的男子,每一次仿佛发现了他身上隐藏的高贵神韵,却在刹那间消失无影,神秘的令她心惊。
那种平凡是强大而可怕的。
就在施月舞出神凝视印无痕的时候,周围的人已经在印无痕不怒自威的平静语气下,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出素纱垂挂的宫殿。
宫殿四周的窗户全部打开着,轻风徐徐。
一殿洁白的素纱随风飞扬,宛如片片白云。
虽身在殿内,却仿佛置身青草碧碧的绿野之上,风过之时,带来了草木清香。
“夏国不会亡,你不必涉险。”印无痕淡然,“我带你回他的身边。”
“你在胡说什么呢?”施月舞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她是关键?(1)
平淡地凝视夏国皇后那双透出莫名疑问的眼睛,印无痕握着她手腕的手丝毫不放,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将一触即发的战乱局面简而言之地分析给她听:
“目下,南精忠召集各地医师研制长生不老药,其心倾向于长生不老多过统治国家,长乐城的独断治已经从内部开始腐朽溃败,南精忠也再不如昔日的运筹帷幄,制胜无形的魄力。
“他底下的将士,论谋略不及镇远将军一分,左少弈完全能应付。其子南轩虽有军事谋略才能,但他没有野心,是个闲暇散人,不足威胁。
“所以,你完全不必要在此涉足,滩这趟浑水。”
“南乱北灾一直困扰着他……”施月舞低下头,有些自嘲的喃喃,“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南乱已平。”印无痕轻轻的将她的手臂拉过来,“你是攻破北州的关键。”
“什么?”一向机智过人的施月舞在印无痕面前忽然显得愚笨不已。
这也难怪她。
进入北州境界,她的身体每况日下,昏迷的时间多于清醒的时间,而她又急着赶往长乐城,一路上得到的信息极其有限。
到了长乐城,她又被直接软禁在圣莲宫。
看似是最接近阴谋的中心,实际上,圣莲宫只是个华丽的监狱而已。
这里的奴仆、杂役都是看守监狱的狱吏,反之拥有身份的人都是囚犯,比如她这个皇后,比如眼前的礼部尚书。
她充其量就是个谋财的商人,谋国之事,一窍不通,既不懂治国安邦,也不懂军事谋略。
然而,印无痕的一番话还是令施月舞知道了很多信息,比如,南精忠的谋国野心减少了,热衷于长生不老药的研制将令他朝不保夕,那是致命伤。
而夏墨兮收复了南州,下一个目标就是北州。
如此推算下来,夏墨兮收复北州应是探囊取物,为何印无痕要说:她是攻破北州的关键?
她是关键?(2)
“陛下来了。”拉过施月舞,印无痕转身就要离开,声音依旧清淡,“来找你。”
陡然一个颤栗,施月舞猛地缩回了手,也停止了前进的脚步,略显倔强地看着印无痕。
印无痕的力气似乎很小,虽然他仍然握着她的手腕,不曾松动,却被她这一无心的拉力,霍地拉回了身,再次与她面对面相视。
没有惊讶与不解,还是那样的平淡无波,犹如任人摆布的布娃娃。
“他要找的是南精忠,不是我。”施月舞反驳,目光闪烁,仿佛是想与夏墨兮撇清关系,她又重复一遍:“不是我。”
“你在害怕什么?”一眼看穿她的内心,印无痕平稳的话语犹如荆棘,“是南精忠的毒,还是自身的顽疾?如果你觉得自己必将死亡,那么就留在这里。”
一语说毕,他终于松开了施月舞的手腕。
然而,下一瞬,那只纤细的过分的手忽地扼住了皇后的咽喉,还是那么的清淡,那么的漠然,仿佛他正准备摘取一朵洁白无瑕的栀子花。
施月舞只觉得颈下一凉,六月初夏的温热气息,印无痕的手却如寒冬的冰雪,令她心惊。
然而,那只威胁她生命的手,下手却不重,轻柔的如同方才他轻柔的握着她的手腕,实在想象不出,这样毫无力感的手将要杀她。
感受不到他的杀意,或者,他隐藏的太深太密。
——这个男人,她重来没有看透过。
“南精忠要杀我,你也要杀我。”没有惧意,她淡淡地叹了口气,“我有利用价值,南精忠在杀我之前,要先救我。你却急着要我死,是我妨碍了你的什么谋划吗?”
“我似乎明白了。”她的声音恍如从时空的彼端传过来,悠远而缥缈。
素雅的白纱梦幻般的飘扬起来,轻轻擦过一袭微微泛黄的白衣素袍,带着草木香的风吹扬起印无痕的衣襟。
轻淡的风,犹如他轻淡的神态。
她是关键?(3)
“我不杀无罪之人。”印无痕云淡风轻地道:“但是,要给一个无罪的人按上一个罪名也很容易。”
“你是在逼我跟你走。”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以及突然来寻她的目的,施月舞迷惑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是怕我令皇帝退位,怕南精忠用我威胁皇帝,因为,从一开始,你就看出了皇帝对我的特别。”
不敢说那个“爱”字。
他的爱,她受不起。
“攻破北州的关键是我,我的存在威胁到了夏国的存在。”她冷笑,“江山与美人不可兼得,你们都以为皇帝必然选择我,是不是对我太有信心了?”
“没有那么糟糕。”淡淡地说完这一句话,印无痕忽然抽回了手。
然而,就在他的手才离开施月舞的咽喉,那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毫无预警地刺了过来。
若不是他正巧撤离,那一剑就要将他的手砍下来。
千雅冰修皱了皱眉。
这也太巧合了。
他自负武功已登峰造极,怎么可能连个文官都刺不中?他也从未听过礼部尚书习过武功,而且那抽手的动作也没有丝毫懂武功的样子。
今日要是换了其他的人,定然不会为了印无痕突然改变心意的举动感到奇怪,可偏偏是他这个武林盟主遇到了,是武林盟主精准的一剑,实在令他无法不在意。
原本就没有杀印无痕的意思,那一剑千雅冰修只是要刺伤他,也并未打算断其手,印无痕是南精忠的座上宾,他可是记得清楚。
可这一剑不中,实在令他感到诧异,随即毫不迟疑的,一剑才落一剑又刺。
“嚓”的一声,剑刃精准的割破白衣衣袖。
印无痕的右手仿佛断了线的傀儡,蓦地垂下。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捂上刺伤的地方,淡淡地看了眼武林盟主,没有责备,更没有情绪的起伏。
血,瞬间染红白袖。
鲜红的血,透出妖异的气息。
她是关键?(4)
鲜红的血,透出妖异的气息,沿着印无痕的手臂悄然滑落,那第一缕落下的血液里似乎混合着细碎的冰晶,刹那消融,在地面汇集成一滩妖艳异常的血水。
没有人注意到那一串晶莹的红色冰晶,它消融的实在太快。
“嗯?”千雅冰修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平静的骇人的怪人,自言自语地喃喃:“真的不会武功?”
“突然出现你要干嘛?打架吗?要打架去外面!”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千雅冰修,施月舞鄙夷地骂道。旋即看向印无痕手臂上那一道被划开的口子。
虽然他已用手捂住,然而,长达五寸的伤口还是有部分被暴露在外,破碎的白袖斑驳了殷红,细长的手指染满了血丝。
血,不断地从指缝间沁出,一半沿着臂膀滑落地面。
似乎还有玻璃碎片混合在血液里。
她眼花了吗?施月舞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次盯着印无痕的伤口看。
“你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千雅冰修一个转步,盛气凌人地挡在她的眼前,反手指着背后被他伤了的人,“他刚才要杀你,你瞎了眼没看见吗?”
“他是有杀我的动作,可没有杀我的心。”施月舞翻了翻白眼,踩了一脚武林盟主,然后双手插腰,一副泼妇在世的模样,“走开。”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一个是怪人,两个都是怪人。”碰了一鼻子灰的千雅冰修侧过身,让出位。然而,他一剑直指印无痕,威胁道:“别动,你们这些文绉绉的文官,一肚子的坏水,虽然不会武功,有时候杀的人比我们江湖人还多。”
淡淡地看了眼千雅冰修手中的龙势剑,印无痕一声未答,宛如在街边散步,霍然转身,全然不在意武林盟主的武力威胁,捂着受伤的右臂,缓步走出,留下一地鲜血蔓延。
素纱飞扬,轻拂流血的手臂,那洁白的纱也被染红了一片,妖艳的令人心生恐惧。
互不相识(1)
一路走过,流下一片殷红,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绘出一朵朵妖异的血之花。
印无痕缓缓步出宫殿,白色的背影恍如走过了历史的沧桑,枯寂而萧索,数十年如一日。
他这一生太长了,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
施月舞和千雅冰修怔在当场,目送那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直至背影消失,方才回过神。
“真可怕。”望着一地的鲜血,千雅冰修低声喃喃,身体仍保持着一剑直指的姿势,显得僵硬难堪。
想起刚才那剑,他不由得皱起眉,自己下手是有点狠了——
礼部尚书的右臂被划开一道深而长的口子,就不知道日后这条手臂还能不能用了。
这个人平静的太过可怕,令他一瞬间失了神,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受了伤不但一声不哼,甚至表情也没有变化。
他偶尔也会遇到一些假装深沉,故作神秘的江湖人,却没有一人能像印无痕一样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表情,就像是……天啊,就像是一个傀儡人偶,无情无欲,无心无感。
突然,旁边的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地浑身一震,手臂一颤。
“铮”的一声脆响,那把武林人士争夺的龙势剑竟然从他手中掉落下来。
施月舞虽然也被印无痕平静的举止吓呆了一瞬。
然而,可能是现代人比古代人见多识广的缘故,也可能是她觉得印无痕从来不曾真正伤害于她,何况还有意无意地帮过她几回,也就没有千雅冰修的震惊与恐惧。
“你还是不是武林盟主?一个书生都搞不定。”她鄙夷的瞅了眼身侧之人,见龙势剑掉地,想也不想,弯腰就要将其拾起,“你不要我要了。”听说这剑很值钱。
到底是没有武功底子的人,就在她的手指刚触及龙势剑的剑柄。
千雅冰修眼疾手快的当手夺回,一剑割裂身旁一块干净的白纱,手腕一转,那白纱犹如灌注了生命般层层裹上剑刃。
互不相识(2)
千雅冰修一边用白纱擦去剑刃上残留的鲜血,一边冷笑,“想得美。”
一招不得,施月舞无奈地撇撇嘴,索性坐于地上,拾起三枚骰子在手心里抛着玩。
她想起前一刻,宫殿里还是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不过片刻光阴已是物是人非。
世事多变,唯有银子永恒不变。
“几日不见,找我干嘛?”她席地而坐,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抛着骰子,俨然一副山寨头子的嚣张气,与那张高雅的脸庞呈现鲜明对比,却是别有一种韵味。
将擦拭干净的龙势剑入鞘,千雅冰修一弯腰,手倏地一掠,将那抛于半空的三枚骰子抓入手心,掂了一掂,不禁脸色一变,“你出老千。”
行走江湖的他一下子就辨别出这三枚不起眼的骰子被人动过了手脚。
“我又不是赌神,不出老千怎么可能大赢四方。”施月舞倒是坦荡的很,完全不觉得作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对她来说:只要有利可图,就要不折手段。
别说是赌博作弊了,几个月前她被关入舜天府天牢的时候,还顺手偷了天牢的钥匙。
小偷都当过了,何况是出老千?
“小人。”千雅冰修忍不住骂了一声。
多年的江湖生涯令他见过形形色色的类型人,也见过不少心狠手辣的女子,但那些女子一般都是些黑道出生。
然而,眼前这个女子可是堂堂的一国之后,在他的认知里,但凡皇后都是温婉娴熟而高贵典雅。
他怎么想也想不通,宛如神女般存在的皇后会是施月舞这种即小人又寡情的人。
他只能自我安慰:当今皇帝的品味够独特。
面对千雅冰修的骂声,施月舞不以为意,听得多了,习惯也成自然,要是形容她为观音在世,反而会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一下从地上站起,拍拍尘土,准备出宫散步,然而才走一步,千雅冰修一臂挡住她的去路。
互不相识(3)
“有话就快说,别磨磨唧唧的,耽误我赚钱。”施月舞斜视。
“拿着。”千雅冰修一语出。
同时银光一闪,有一物准确无误地落入施月舞的怀里,那是一块银质的方形令牌,正面刻有一字“南”,反面刻着巫丏山的形状图。
“干什么用?”施月舞一边翻看,一边问。
“用它可以随意进出圣莲宫。”千雅冰修浮出一抹奇异的笑,“南精忠让我带给你的,午时一过,让你出宫到街上转转。”
他忽然凑到施月舞的耳畔,迷惑般地低语:“我敢保证,你会看到惊喜的一幕。”
施月舞的心忽地一颤,下意识地向后退步,盯着千雅冰修,目光变幻。
联想起印无痕刚才的一番话,令她感到莫名的不安。
“还有……”千雅冰修也不穷追猛击,手指轻抚着龙势剑,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南精忠很想知道他送给你的银两,你都藏到哪里去了?那数目可不小,加上这几日赢来的银子,估计能堆成山,你又没出过圣莲宫,到底藏在了哪里?”
说到钱,施月舞稍稍缓和了内心的不安,阴恻地笑了起来,“告诉你?我脑子又没被驴踢。”
千雅冰修脸色一沉,却无法反驳,自知这问题确实问的很傻。
哪有人会将自己藏匿金钱的地方告诉别人?
还在那挥舞着小旗,招蜂引蝶地高呼:我把银子藏这里了,快来挖啊。
******
圣莲宫正门前的那条大街,今日忽然人多了起来。
挂着“悬壶济世”匾额的一家破旧的医馆在那条大街上显得极不起眼,然而,从里面走出来的三个陌生人却是相当惹人注意——
一个须发雪白的老人身体异常健朗,一个秀丽的少女宛如冰雕般寒冷,一个俊美的青年高贵典雅。
三个人的气质都不是这些长乐城的普通百姓见过的类型,一时间拥在楚致远的医馆外指指点点。
互不相识(4)
不过,这只是他们在等待当今圣上路过此地时的短暂消遣而已。
没错,不知是谁泄露了圣莲宫的消息,长乐城的老百姓得知了当今圣上即将到来,将通往圣莲宫的必经之路围的水泄不通,都想一睹圣颜。
“走开,走开,路这么宽,干嘛都挤在我家门口。”推开人群,楚致远挤到老人的前面,为身后三人引路。
楚致远、老人、老人的少妻,以及夏墨兮,四人走到“悬壶济世”医馆的斜对面。
那里是一家小餐馆,此刻刚过午时,以往的这个时候,餐馆里总还剩下零丁几人用餐,今日大门敞开,人影全无,连店小二都不见了影子。
“人呢?怎么一个人也没有?”楚致远扯开喉咙高喊。
喊了一阵,终于想到这里的人可能在大街上,他马上跑出餐馆,四处张望了一会,就见餐馆老板挤在人堆里,伸长了脖子不住张望。
“喂!萧老板!”他一个箭步,走上前用手敲了眼前之人的肩膀,大喊:“吃饭!”
萧老板不曾回头,仍然拉长着脖子,恨不得站在前面那人的头上去,不耐烦地回道:“吃什么吃,你还欠我三两三纹银,先还了再说。”
他们是老邻居了,只听声音便知对方是谁。
“今天就还你,你先给我们几人弄吃的。”楚致远拉扯着萧老板板。
“找你的未婚妻去,我这正忙着呢。”萧老板全然不理会。
这里的左邻右舍都知道楚家世代习医,经营医馆,但到了楚致远这一代就落魄了,若不是沈幽幽这个未婚妻平日里过来替他煮饭洗衣,这小子早就荒废了。
“你在忙屁啊。”楚致远骂了句粗话,鄙夷道:“不就是皇帝来了嘛,有什么好看的,你们平时不都是怨天怨地怨皇帝,怎么今日这么有雅兴想一睹龙颜了?要是我,我就紧闭大门,眼不见为净。”
北州灾荒连连,加之长乐城被困数月,百姓怨声四起实属难免。
互不相识(5)
北州灾荒连连,加之长乐城被困数月,百姓怨声四起,实属难免。
跟着楚致远一同走出空无一人的餐馆,夏墨兮望着人满为患的街道,听了楚致远的这些话后,目光微变,沉默。
机缘巧合下,他与老人夫妇在巫丏山偶遇书生模样的楚致远,老人对于楚致远手中的阵图非常感兴趣,而楚致远对老人的杂学也有兴趣,两人一拍即合。
无形中将老人与楚致远牵引在一起的人竟是他一直在意的印无痕,他的礼部尚书——那张阵图正是出自印无痕之手。
老人急于与素未蒙面的印无痕相见,于是改了行程,在楚致远的推荐下,于昨日傍晚进入长乐城,一入城他们就听到圣上即将入城的消息,想来这个“圣上”是指他的贴身护卫青龙,非他本人。
思及至此,忽见街南方向的人群起了骚动,不知是谁在混乱中大喊一声:“是南轩!”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南轩是为迎接圣上而出城的,如今他回城了,自然是将圣上给迎了来,众人心知肚明却并不行礼,一来圣上到长乐城的消息乃小道消息,不明真假;二来老百姓心中有怨,便即个个沉默相对。
立在人群中的夏墨兮,远远望见一行数十人骑马缓缓驶来,久居平安城的他原是不认识这些人的,但听到“南轩”两个字时,忽然想起了皇贵妃南柯,他的皇妃自有其档案背景,只要稍稍回忆,便知南轩就是南柯的哥哥。
“听说辰王是天下第一美人,比之女子还要美上三分。”等到能够看清楚南轩一行人的脸,萧老板忽然说了一句不搭调的话,没有压低声音,就那样突兀地说了出来。
“嘘!”楚致远一惊,伸手捂住萧老板的嘴,“我还不想成为焦点。”
然而为时已晚,此刻人虽多,大家却都不作声,他们一前一后两句交谈就那么直直地传入附近的人的耳中,也包括了刚要经过他们的南轩一行人。
互不相识(6)
为首的南轩侧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之处,见是与圣莲宫颇有往来的楚致远,以及他的老邻居萧老板。
南轩为人淡泊,他的所作所为皆是碍于父命难违,对于命令之外的枝节向来无视,因此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去理会,反倒是与他并肩而行的青龙惊讶异常,青龙看见的人正是当今皇帝夏墨兮,他的主子。
为防止意外发生,担心南轩认出真正的皇帝,从而识破骗局,青龙当机立断,立刻将目光转向别处。
岂知他这一转,不偏不倚,与一双微含讥笑的眼眸相遇——乌黑的眼珠,深邃幽然,苍白的面色宛如冰雪覆盖,然而那高雅的脸庞宛如莲花盛开,竟是皇后施月舞。
青龙知道,皇后那日独身出宫离开平安城,留下一个“刺杀淑妃”的罪名,但事过数十日,已在刑部尚书鲍玉的积极调查下洗清了罪名。
这次圣上北上北州,一来是为了灾情,二来也是为了寻找皇后的下落。
然而,现在圣上与皇后竟然在长乐城相遇了。
青龙见夏墨兮与施月舞隔了不过五六人的距离,却不知他们尚未碰面,甚至不知道对方就在自己的身侧。
他被施月舞那种嘲讽的冷笑瞧出一身冷汗,转回头,望向渐行渐近的圣莲宫,不敢再看其他方向,生怕又看到一些出乎意料之外的人。
显然这一举动非常明智,若他再看下去必然将看到从餐馆走出来的辰王妃的师傅、师娘,以及慢慢靠近皇后的武林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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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夫妇在餐馆里等了片刻见楚致远一去不回,于是走到了大街上,刚一出门就撞见一个脸色过于苍白的女子,那女子正是施月舞。
他们夫妇二人都懂医术,只瞧了一眼就看出此女子必是身染恶疾,然而,他们个性古怪,完全没有悬壶济世的仁心,况且老人这时对于印无痕的兴趣远大于探究疑难杂症。
互不相识(7)
当年,老人救下跌落崖底的辰王妃柳依婷,纯粹是因为柳依婷恰巧跌落在他们的家门前,一时兴起,这才收了柳依婷做徒儿。
如今无意中瞥见陌生的路人施月舞自是一眼带过,全当未见。
夫妇二人靠近正在与萧老板起口角争执的楚致远。
老人出右手一把抓着楚致远的左肩,将他反转过身来,白眉一横,道:“楚什么的小子,你在瞎扯个什么东西,赶紧吃了午饭带我们进那什么宫,找那个画出阵图的印无痕。”
楚致远被这么猝不及防地一扯,整个人一百八十度旋转了一圈,待他站稳脚跟,抬起头竟然瞧见了在数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皇后。
热情好客外加自然熟是他的天性,当下没顾上老人的问话,反而挥出手臂,高声招呼:“月舞,我在这。”
其实,这个时候的南轩一行人刚走过去不多时,周围的人还不敢大声喧哗,他并不需要出大声吼叫,隔了五六人距离的施月舞自然也能听得见。
这一声热络而嘹亮的呼唤,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注视,纷纷下意识地看向楚致远,见他正向一个方向不断挥手,于是又将目光移了过去。
那里站了两名女子。
其中的一位娇憨可人,装扮朴素。
久住长乐城的百姓都认得她,她是南精忠早年在城外捡到的哑巴孤女,取名旖女。
另外一位女子容色高雅宛如莲花盛开,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失了灵气。
“月舞啊,月舞,是我啊,致远。”
见皇后看向了自己,楚致远恨不得冲上前叙旧一番。
然而肩膀始终被老人揪在手心,也不知道这年迈的老头是怎样的力道,他竟然一步也不能移动,只能在原地不断地向施月舞挥手示意,以期望她能够主动上前来打招呼。
施月舞唇角噙着一丝浅笑。
她没有忘记那所破医馆的穷大夫楚致远,这人很穷。
原本她是不愿意与这类人有什么瓜葛。
互不相识(8)
但在圣莲宫的这几日,她了解到楚致远这个人生活虽然穷,心思头脑却很富裕,而且是少数可以进出圣莲宫的百姓。
这样的人迟早有用得上的地方,暂且保持友好往来是很有必要的。
施月舞如此盘算着,然而头一转,她却没来得及与楚致远打招呼,视线里赫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明明认识不过才数月,那个明明已经不见了数月。
可是依然那么熟悉。
仿佛很多年以前他们就认识了,仿佛每一日他们都朝夕相处一样。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目光,深邃幽暗宛如宇宙间的黑洞,那是斩不开的夜,化不开的墨。
她怔怔地望着黑袍披身的帝王,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心中那片昏暗而没有阳光的天空渐渐地晴明起来。
一种奇妙的感觉促使她遗忘了曾经的伤痛,无论是在那个世界的童年阴影,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孤单只影。
那一刻,她的心底、她的目光中只有他一人,而她却不敢上前一步。
第一次,她憎恨起自己过于冷静的头脑。
为什么不能上前?
担心南精忠有眼线盯着自己,担心南精忠发现真正的皇帝就在这里,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所有的担心来源都出自他。
楚致远还在不停地向施月舞挥手,嘴巴里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老人也不曾松开楚致远的肩膀,同样是叽里咕噜地说着这些那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老人的少妻依然是宛如冰雕一样的存在,周身似乎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气,令人不敢接近。
她默不作声地站在丈夫的身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老人的孙女。
那个被人遗忘的萧老板,望着远去的南轩一行人,有些惋惜地叹道:“圣上可是辰王的亲兄弟,怎么看起来一点美感都没有,可见传言不可信啊,辰王估计也没有传说中的美丽。”
互不相识(9)
他又摇了摇头,全然不顾旁人,慢慢走回自己的店铺,喃喃自语:“失望,失望,本想借着遗传的关系,找一找当年君主的风华绝代,现在看来,什么都没有遗传到啊。”
无人在意萧老板的自言自语,所有人都在忙着各自的目的。
夏墨兮平静地凝视着自己的皇后妻子,没有多余的言行举止,仿佛看到的只是路人而已。
时间与距离会让两颗紧贴在一起的心产生疏远,直至分离,然而也同样能够让两颗远离的心渐渐地靠近,是否会在一起,要看两个人能否平静的沟通,将误会化解。
然而目前,他们只能远远地、似作无意地望过一眼,一眼望过,彼此的目光便断开了。
他们都是聪明的人,承担着各自的责任。无论是背负国家、身为帝王的夏墨兮,还是终于愿意为对方考虑的皇后施月舞,都必须残忍的装作不认识对方,可是,却又都在心底期许对方能够不顾一切地冲过来,那么所有的隔阂将不再存在。
施月舞倏地转身,背对夏墨兮、楚致远等人,足下顿了片刻,仿佛是在等待身后之人能够上前来拉住她,然而片刻一过,却无人留她。
周围的百姓看了一会热闹,渐感无趣,慢慢地开始散去。
“回去吧。”施月舞对身旁的旖女道,声音略显失落,然后跟着松散的人流向北走。
旖女是个哑女,无法出声回话,只是回头忘了一眼楚致远身旁的几个陌生的脸孔,目光触碰到夏墨兮的眼睛,她娇憨地朝他笑了一笑以示礼貌,接着跟随施月舞离开。
两人走出数十步,忽然听见一个戏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看到了呢。”
施月舞怔住,侧头一看,竟是一脸看好戏的千雅冰修。
“什么?”装作不懂,施月舞神色漠然地继续向圣莲宫步去。
“有一种人,天生贵气。”千雅冰修瞥了眼远处的夏墨兮,步履轻盈地跟着施月舞。
青梅竹马(1)
他曾经瞒过宫廷侍卫的眼睛,潜进皇宫,见过皇帝的样子,所以一眼就认出了夏墨兮的身份。
然而虽然为南精忠办事,但他始终是江湖人,能够不干涉朝廷,他尽可能的会去避免。
此刻见了皇帝,也不急着识破,反倒是更想作弄一下施月舞。
他在与施月舞同行的那些日子,可没少被她冷嘲热讽过,现在逮到机会就想伺机报复一下。
然而施月舞始终沉默不语,眼神淡漠的竟仿佛与印无痕不相上下,她自顾自地向前走路,全然不理睬武林盟主的挑衅。
“哎,哎。”千雅冰修怪叫两声,龙势剑被他的内力牵引,绕着臂弯转了两圈,然后悄声笑道:“你告诉他,把身上的帝王之气收敛起来,太惹人注意了。”
江湖人敏锐的眼光总能分辨出哪些是贵族,那些是官家,每一种人自有其特殊的气质。
千雅冰修因为见过夏墨兮,自然而然地认为那是帝王之气,实际上在普通百姓眼中最多的也就是觉得那人比常人多了一份高贵气息。
施月舞还是不答话,反而是旁边的旖女一脸震惊地又回头去看夏墨兮,只是这一次再回头时,人已经不见了。
“啊,我忘了,你不能和他说话,要假装不认识他,这是在保护他的身份吗?”千雅冰修继续调侃,自问自答:“是了,在这个满城都可能有南精忠的眼线的地方,他孤身一人可不是对手。”
千雅冰修的武功奇高,头脑却一般,虽然不是笨蛋一类,但也绝对称不上是聪明人。
他没能看出夏墨兮与楚致远走在了一起,但是施月舞却看出来了。
“啊……啊……”哑女旖女拉了拉施月舞的衣角,又看了看千雅冰修,她听出来这两人在谈论皇帝,似乎南轩公子迎接的圣上并不是真正的圣上。
“南轩没有见过皇帝,自然认不出皇帝是真是假。”千雅冰修望着旖女眼底的担忧,却不理会,依然在与施月舞对话:
青梅竹马(2)
“南精忠的父亲南锐盟曾经是兵部尚书,南家以前生活在国都平安城里,南精忠跟随父亲进出宫廷,你认为南精忠会认不出皇帝的样子吗?”
“到了长乐城,你倒是变得生龙活虎起来了。”施月舞不答,反而岔开话题。
这人之前可一直是一副憋屈的样子。
千雅冰修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皇后会是如此从容镇定,难不成这女子果真为了金钱抛弃丈夫?
若是这样,为何见到假的皇帝不当众拆穿?而且真的皇帝就在眼前,如果要讨好南精忠,完全可以让他擒拿皇帝。
就从阵营来看,他们现在都属于南精忠的治下,站在同一阵线,他理应出手相助。
“啊……啊……”旖女咿咿啊啊地叫着,见施月舞不理会自己,又去拉扯千雅冰修的衣角。
她听出来了,南轩公子带来的不是皇帝,她有一种感觉,真的皇帝就在附近。
“旖女,你在担心南轩吗?”没有激怒施月舞,千雅冰修无奈之下只能暂时放弃,顺着哑女的反映,转移话题,以免又被那个伶牙俐齿又冷酷无情的皇后讥讽的无地自容,他可是领教过好几次了。
施月舞的心脏病被很好的控制住,恢复了极大的力气,她一把扯过旖女,恶狠狠地威胁道:“刚才听到的话,你要是敢泄露一个字,小心我割了你的耳朵,让你不仅做哑巴,还要做聋子。听到了吗?哑巴就做好哑巴的本分。”
旖女被这么威胁,一下子躲到了千雅冰修的身后,惊恐地盯着那张美丽圣洁的脸庞。
她一直认为施月舞是友好亲和的人,哪里知道会显现凶恶的一面。
“想不到除了贪财之外,你还有血腥的一面。”千雅冰修轻笑,“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他实在看不懂施月舞的想法,或许还是帮助皇帝多一点吧,毕竟那是她的丈夫。
瞪了一眼旖女,施月舞冷言:“听到没有?听到了就给我点头。”
青梅竹马(3)
比起千雅冰修,旖女更令她担心。
千雅冰修身为武林盟主,与南精忠最多是同盟合作,只要说服千雅冰修站在她的面上,那就构成不了威胁,也就不怕他知道皇帝的真假。
但旖女却不同,她是南精忠的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奴隶,服从便是奴隶的天性。
“不用担心,旖女只是关心南轩的安危,南轩接错了皇帝,不知道南精忠会有什么责罚,他是个赏罚分明的出色将领。”千雅冰修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对吗?旖女。”
憨态可掬的旖女露出一双单纯无害的眼睛盯着施月舞,点了点头,也不知她是在答应施月舞,还是在答应千雅冰修。
施月舞一下子来了兴趣,眼底仿佛闪烁着晶亮的光芒,唇角勾起狡猾的笑意,道:“哦?只关心南轩。”她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直视哑女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看透看彻底。
“旖女在幼时因为不能讲话的关系而被双亲抛弃,后来被南精忠捡回南家。”千雅冰修回头看了眼胆怯的哑女,惋惜道:“她和南轩青梅竹马,可惜自身残疾又身世可怜,配不上身世富贵的南轩公子。所以,你别在吓她了,旖女是个好孩子,南精忠还不至于利用一个身残的可怜孩子。”
“嗯——”施月舞的目光咄咄逼人,她审视着胆小怯懦的旖女,心底的一根弦在千雅冰修无心的话语里被拨动了一下。
原来这个哑巴少女的童年和自己拥有相同的经历,都是因为先天的疾病而被亲生父母抛弃过。
面对同命相怜的旖女,施月舞那颗冷硬的心突地柔软下来,“噗哧”一笑,伸手揉了揉旖女的发,柔声道:“我开玩笑的,你不要当真。”
仿佛能够感受到施月舞的声音中含着一丝淡淡的哀愁,旖女咿咿啊啊地说,宛如婴儿学语。
她指了指施月舞与千雅冰修的嘴巴,接着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轻轻摇了摇头。
真假皇帝(1)
而后,她又指了指刚才夏墨兮等人站过的方向,接着用双手轻掩自己的眼睛,再一次轻轻摇头。
旖女没有学过哑语,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内心的话。
好在她的方式简单直白,不止是聪明机敏的施月舞看得明白,连不善思考的千雅冰修也看懂了。
然而明白过后,却令施月舞多了几分担忧——这个看起来单纯憨直的哑女,其心思竟是异常细腻。按照旖女的手所指出的方位,显然是感觉到了夏墨兮的存在。
并不像千雅冰修说的那样,她其实并没有刻意去保护皇帝的身份,如果夏墨兮是那种没有计划、冲动行事的莽人,那么无论她怎样掩饰都无法护他安全。
夏墨兮有他自己的目的,而她也有自己的方向,他们不必嘘寒问暖一番,何况她从未善待过他。
施月舞没有给予旖女任何回应,略怀心事地走回圣莲宫,对于千雅冰修的诸多调侃充耳不闻。
三人中一个不答应,一个是哑巴,剩下千雅冰修一人在那唧唧喳喳,说个没完,直到宫门前才收敛了起来。
回宫以后,千雅冰修与施月舞就暂时的分道扬镳了。
******
假皇帝青龙的到来并未让圣莲宫显现出忙乱的迹象,一切还是井然有序的按部就班。
夏墨兮在数月间派往北州的钦差并不少,明里暗地加起来共计十三人,但是这些人中却只有两个人的官位最高,也最符合钦差的身份。
这两个人在假皇帝入宫的一个时辰后,作为代表被南精忠请到了圣莲宫的正殿,相当于平安城那座皇宫里的承天殿。
施月舞心知以自己的皇后身份必然要被请去,索性静坐在居住的宫殿里等待,直到日落西山,果然有仆人来请她前往正殿。
圣莲宫的地形与平安城里皇宫的地形相差不大,加之前几日的闲逛摸索,她几乎能够准确的画出圣莲宫的地图,走到正殿对她来说相当熟悉。
真假皇帝(2)
步入正殿,一股浩然正气扑面而来,只是,相比较于皇宫里的承天殿要逊色许多,所占面积比例也小上许多,俨然是一座迷你宫殿。
施月舞淡淡地一扫众人,只见主座上坐着的人正是先前在大街上看到的青龙。
青龙她是认得的,这个并不贴身的贴身护卫,曾经奉皇帝之命保护过她一段时日。
倒是守护在青龙两侧的两个年轻人她就不认识了,觉得有些面善,大概是夏墨兮的其他护卫,皇宫人多,她不可能一一记住他们的长相。
青龙的右下方站着面无表情的印无痕,以及面带微笑的范大人。
这个范大人,施月舞也是认得的,他是夏墨兮派来北州的钦差之一。
前些日子她与他切磋掷骰子的技术,通俗点就是赌博了,当时她赢掉了范大人所带的全部钱财。
青龙的左下方站着笑意慈和的南精忠,以及他的儿子南轩。
一殿七人,加上她自己就是八人,再无多余的奴仆。
江湖武林盟主千雅冰修在这样子的场合并不适合来到,也就没有过来。
一见到施月舞,最先相迎的人是南精忠。
慈眉善眼,还是一副和善的神态,他走到皇后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娘娘,您来了。”然而,他又不经意地靠近施月舞的耳畔,不着痕迹地说道:“不要忘记我们的交易。”
交易!
是的,南精忠出钱出医,她则说服皇帝退位,这是他们一见面就谈妥的交易内容。
没有什么表情回给南精忠,施月舞淡漠地笔直走到青龙面前三步之处停下,望着这张黝黑瘦长的脸,微微蹙眉。
四周寂静无声。
南精忠仿佛是退到了一介草民的位置,不敢出声,只笑不语,那种笑容和蔼可亲,令人想象不出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既想拥有江山国土统治天下,又想长生不老绵延后世。
如坐针毡的青龙震惊地盯着皇后,眼神里透出的埋怨没有掩饰分毫。
真假皇帝(3)
他很明白,假扮圣上的计策,一入长乐城就将被拆穿,这是早就考虑到的后果。
即使现在当面被人识破他也毫无怨言,何况南精忠这个人曾经见过皇太子时期的圣上,而印大人和范大人也都在,想隐瞒都难。
他已经做出最坏的打算,只是,在这座与皇宫并无多大区别的圣莲宫里,竟然见到了皇后——
那个应该陪伴在圣上身侧的皇后!
在平安城时,青龙就对施月舞的某些行为产生过质疑和鄙夷,从一开始就在心里不认同皇后的阴险个性,如今见到皇后出现在南精忠的势力范围内,下意识地就认为皇后背叛了圣上,背叛了这个国家。
南精忠是谁,他心里是非常清楚的。
“果然是这样吗?”青龙不自觉地喃喃。
施月舞没有回答,蹙眉沉思——
来之前,千雅冰修就说过,南精忠是见过夏墨兮的,以南精忠的机敏不可能错认青龙为皇帝,却不产生丝毫怀疑。
所以,南精忠是在测试她的心之所向,是站在他南精忠一边,诚心的联手同谋;还是为了皇帝,虚情假意的与他合作。
想清这层关系,施月舞忽地抿嘴一笑,看向南精忠,道:“南先生,我有心履行我们之间的合约,可是……”不经意地瞥向青龙,“你是否请错了主?”
这出其不意的笑,看在青龙的眼里甚感惊异,仔细一想过后,突然萌生出可怕的想法,莫非施月舞从始至终就是南精忠的人?
“此话怎讲?”南精忠故作不解地看着青龙。
再也坐不住的青龙霍地从主座上站起。
“南先生久居长乐城,恐怕不认得真龙天子的样貌。”施月舞顺势指向青龙,“这位是圣上的贴身护卫青龙。”
青龙立在原地不出声,这就是最坏的打算,被识破身份。
反正在他假扮圣上的那刻起,就是圣上的一个饵。
现在,使命完成了一半。
真假皇帝(4)
听了施月舞的话,南精忠眯了眯眼睛,道:“月舞,不错。”
随即认同地笑开了,面上看起来是越来越信任施月舞,然而内心却依旧提防着她。
是的,他在试探皇后的心思,到底爱钱多一点,还是爱皇帝多一点。
不过在试探的背后,更多的是想看看这个皇后到底有多少能耐,到底能否看出他的试探。
“南先生,是否太过于小看月舞了?”施月舞冷眸一闪,面上严肃,眼底却泛着点点笑意,高深莫测。
“不敢。”南精忠嘴上谦虚,神态却相当险恶,“轻易看穿我的目的,如何能够小看了月舞呢?江山代有才人出,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真是可惜!
要是他的女儿当中有一人拥有施月舞这样高雅的容貌与机敏的智慧,那夏国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哼。”施月舞嗤之以鼻,冷笑道:“南先生虽然不相信我的诚心合作,可是我却要聊表一下心意。”
说着,一扫而过在场的众人,却冷不防地在印无痕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
青龙对她的成见太多,指望不了;
范大人见风使舵,不可信任;
唯有印无痕,他可以帮助夏墨兮,因为他曾想带她回到夏墨兮的身边,就这一举止,足以证明印无痕忠于皇帝,也只有印无痕的智慧才能看明她的作法。
“南先生,圣上此刻正在长乐城。”她一脸漠然地看回南精忠,“假如我的推断没有错误,圣上应该和‘悬壶济世’医馆的楚致远在一起,你只要调派人手,就能请到真正的主。”
一番话说的清亮动听,然而在场的人却是齐齐一震。
这女子到底生得一颗怎样的心?
身为皇后,皇帝的妻子,怎么能这么冷静的出卖自己的丈夫?不仅是青龙、南轩感到震惊,连南精忠此刻也猜不透施月舞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一时间,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秘密(1)
正在众人揣摩施月舞的心思的时候。
施月舞突然转身,面向大门,淡淡道:“我知道的就这些,和南先生说定的事情我一定照办,希望南先生能守信,不要失约。”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正殿。
她忽然感到精神疲乏,而且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像是一种诱惑,令她迫切想要服药,否则就浑身难受,很不舒服。
所以,她必须马上回到自己居住的宫殿,旖女应该替她准备好了汤药。
如果判断不假,她很有可能被南精忠喂了毒品,而自己,已经上瘾。
先天的心脏病是死,吸毒同样是死,看来要在被南精忠完全控制之前作一个彻底的了结。
离开正殿,走在花园小径上,施月舞抬起头,仰望苍穹。
漆黑的夜,看不见一点星光。
真是黑暗无边啊!如同她的未来一样,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再也看不到光明。
稍作感叹,施月舞提起步伐,向着居住的方向飞速而去,体内宛如四伏着无数只地狱来的魔物,在一点点地吸取着她的精神力。
毒瘾是很可怕的,今天她还能冷静的揣测南精忠的意图,镇定的埋下引线,却不能保证明天的她,也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从容不迫的神态。
来吧!导火线已经点燃。
接下来,她能做到何种地步,就看她的精神力能够克制毒瘾到何时。
******
墨雪七年,六月十五日,也就是在施月舞说出夏墨兮下落的第二天。
似乎是为了遵守合约的条件,南精忠一早就亲自带着施月舞前往圣莲宫的药房,接受大夫的诊治。
那里,也是群医炼制长生不老药的地方。
尚未接近药房,空气里已然弥漫着浓郁的中药味,丝丝缕缕的雾气从建筑物里缓缓飘出,漂浮上天。
“这个地方,未经我允许,即使是南轩也不可以过来。”南精忠神色肃穆地边走边说。
秘密(2)
“本来应该是大夫过来替你诊治,但是他们正在炼制长生不老药,片刻不能离开药炉,所以,只能请你亲自走一趟了。”
对此,施月舞并不在意,没有说什么,沉默地跟着南精忠的脚步走入药房。
说是药房,其实是一座宫殿,因为是炼制丹药、研究医术的地方才被简单的称作药房。
一入宫殿,首先映入眼帘地是一排排木质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满了各种书籍。
高广的书架虽然占据了绝大多数的空间,然而四周的窗户全部打开着,明亮的光线几乎照射到每个角落。
窗前是一张张木质的桌椅,文房四宝静静地摆放在上,简单而朴实。
六月初晨清凉的微风徐徐地吹进药房,吹走了空气里苦涩的药味,独留下一种淡静的书卷气息。
然而,周围忙碌的大夫穿梭往来,瞬间破坏了这种宁静的氛围。
一个宽袍大袖的中年大夫迎了上来,躬身行礼,道:“先生,您来了。”
南精忠微微颔首,问道:“长生不老药炼制的怎样了?”
“已经在按照印大人的方子寻找药材了,只是这些药材一半以上都极为罕见,其中一味闻所未闻,我们查阅了大量书籍,尚未有所进展。”
那大夫的脸色有些黯淡,双眼红肿,显然是通宵达旦,精神状况极其不佳。
眼观四周,附近走过的几人也同样是一副困顿潦倒的样子。
长生不老药,害了多少人啊!
施月舞不禁在心中感慨。
秦始皇沉迷长生不老药,但也是在他一统中国以后的事,而南精忠尚未得到夏国疆土,却已经开始寻找长生不老的方法,还真是双管齐下。
她不要什么长生不老,只希望能像普通人一样的生老病死,此生无憾。
南精忠与那中年大夫谈论长生不老药的情况,浑然忘记了来此的主要目的。
施月舞只得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秘密(3)
自从服用南精忠交代的下了毒的汤药,她的精神力只在起初那几天得以舒缓,仿佛初生的婴儿般健康。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地喝药上瘾,现在很多时候,总是无精打采,但只要看到旖女送药过来,就又莫名的兴奋。
身旁的南精忠和中年大夫还在不停的交谈,施月舞渐感无趣,百无聊赖地观看着药房里的书架。
忽然一阵风过。
风,将某张书桌上的书本一页页地翻了开来,发出“唰唰唰”的声音,声音不大,却恰好引起施月舞的侧头寻望。
身侧一排书桌的尽头,作书生打扮的白衣男子手举书卷,安静阅览。
晨风轻拂,宛如坐在山林溪水边。
印无痕?施月舞认出了他,却又不敢确定是他。
因为,这幅“窗前举书静阅”的画面太过宁静优雅,宛如一幅恒定的画,沧海桑田亦不褪色。
她忍不住迈开步伐,轻轻地靠近他,在他身侧站定。
他却仿佛沉静在自己的世界而不曾发现有人来到。
“你在看什么书?”施月舞出声打扰。
莫名地,她就是想要破坏这幅美丽的画面,因为,印无痕给她的感觉从来都只是平凡而神秘的,从来都不该是美丽而典雅的。
是的,他太平凡了,太容易被忽视了。
听得寻问声,印无痕轻轻合起手中的书卷,将书的封面呈现在施月舞的面前。
他的举止从容淡静,仿佛早已察觉她的到来,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之色。
事实上,施月舞也从来没有见过印无痕有过什么表情,他就像是没有生命的布娃娃一样。
将视线移到那本书的封面,施月舞微微蹙了下眉。
书面上的一排字是她从未见过的,就是在原来的世界也没有见过,它即不是现代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字,也不是古文明时期的甲骨文那一类的古文字。
然而,这也不是现在的夏国的文字。
秘密(4)
夏国的文字与她原来世界的文字一模一样,而眼前这种文字,透出诡异的气息,这些文字仿佛婀娜的少女在翩翩起舞。
“看不懂。”施月舞老实地说道,忽然想起前几日千雅冰修那不通情理的一剑,又问:“你的手怎么样了?”
抬了抬右臂,印无痕轻淡地回道:“还能动。”
“手怎么了?”南精忠似是不经意地加入他们的闲谈。
方才他看见施月舞走到印无痕身边,两人不知在谈些什么,于是暂停了与大夫谈论长生不老药的话题。他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慈和,内心则是处处提防别人。
施月舞与印无痕,一个为钱出卖身份,另一个的真实身份是镜国人,然而,他们都来自平安城却是无庸置疑,必须小心提防。
见南精忠靠近,印无痕放下书卷,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不避嫌地回道:“千雅公子以我的右臂试剑。”
这样的回答令施月舞小小的惊讶了一下,按常理来说,不应该是委婉的推说:是自己不小心碰伤的吗?这人真是不简单,还很古怪。
若说印无痕在伺机报复,可那平淡的神情一点也没有仇恨的样子。
“怎么回事?”南精忠脸色微变。
怎么他没听说这件事?
千雅冰修是个武痴,一心追求至高无上的龙势剑,他是知道的。
可是,千雅冰修竟然拿印无痕试剑,这万一弄死了,他岂不是损失大了。
印无痕博学多才,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最重要的是,他能看懂记载着长生不老药配方的书卷——那些上古的文字。
正当印无痕准备回答南精忠的疑问,药房外忽然骚乱起来,而后是一道洪亮的声音在叫唤他的名字:
“印无痕——”
药房内的三人齐齐望出窗户。
只见一须发皆白的老人泰然自若地走了过来,他身后数十名卫兵皆拿他没办法,卫兵提剑前刺,那老人只是袖子一扬,那些精悍的卫兵们就全数摔飞了出去,可见其内力浑厚。
秘密(5)
施月舞的脸色微变,那日在街上和楚致远站在一起的正是这个老人,他是否与夏墨兮有关系?
南精忠是第一次见到老人,见老人的内功强劲,似是比武林盟主千雅冰修还要高上许多,若是他的阵营里能再添上此人,那真是如虎添翼。
印无痕也不认识老人,虽然老人口口声声喊了他的名字,可他却没有予以回应。
那老人看见一扇窗内站立了两男一女,不作任何思考,提气飞跃。瞬息之间,已由窗户跃至药房。
南精忠见机上前,以礼相待,恭敬地说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你是印无痕?”老人开口就问。
这几日,由于皇帝的到来令楚致远担心圣莲宫里的形势有变,硬是不敢将老人他们带来寻找印无痕,等得不耐烦的老人于是不告而别,擅自前来相寻。多方逼问下,终于问到印无痕在这药房的下落。
“前辈找无痕何事?”南精忠微笑问道。
老人袖子一甩,面露不悦,“自然是有事,你若不是,就滚远点。”
南精忠吃了一瘪,面上那是气度非凡,不予计较,手臂指向印无痕,含笑道:“这位就是前辈在寻找的印无痕。”心里暗暗咬牙,但碍于老人那深不可测的武功,不敢轻举妄动。长乐城什么时候进了这样一个陌生又可怕的老人?
“你是印无痕?”老人转向身旁的白衣男子,心理一激动,出手握住了印无痕的手臂,“楚致远那小子手上的阵图就是你画的?你是怎么知道那些阵图上的走法?”
施月舞见此,不禁捏了把冷汗,暗叹印无痕的运气真是不佳,前几日被千雅冰修无端端地刺了一剑,估计伤口尚未愈合,今日又被这莫名其妙的老人握在了重伤之处。
果不其然,印无痕的右臂在老人的重握之下,包扎过的伤口再次裂开,斑斑点点的血迹由内而外显现了出来,印在白衣上宛如花开朵朵,还是那样的诡异而惊艳。
秘密(6)
“你受伤了?”老人一惊,松了手。
随即,不管不顾地撩起印无痕那白里泛黄的袖子,只见纱布从手腕一直缠裹到胳膊肘,而由于他的莽撞,尚未愈合的伤口沁出了点点血迹,仿佛一朵朵妖艳的鲜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盛开。
老人的手指快如闪电,将印无痕手臂上的几处大穴瞬间封住,以缓解流血的速度。
然后,我行我素地拆去了染血的纱布。
他出手的速度即快且熟练,一旁看着的南精忠和施月舞根本来不及阻止,而印无痕依旧是那副人偶般的表情。
老人一边注视着暴露在空气里的狰狞的伤口,一边摸进怀里掏出一只精致小巧的瓷瓶,嘴里还不忘说道:“看你年纪轻轻的样子,竟然知道灵巫族的《九死一生空门阵》,我对你很感兴趣。”
施月舞听得莫名。
南精忠却是了然于心,那些诡异的上古文字据说就是由灵巫族所创,印无痕既然能看懂灵巫族创造的文字,那么知道灵巫族的什么九死一生空门阵自然不稀奇。
“咦?”老人正待敷药,不知在印无痕的伤口上看到了什么,忽然惊讶地出声:“你……你也认识……那个人?”
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装药的瓷瓶搁在书案上,深深地注视着印无痕,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呵呵。”片刻,老人轻笑两声,喃喃:“难怪你会画出空门阵,原来也认识那个人。”他霍地跃出窗户,转瞬消失。
这个莫名其妙的老人,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
留下施月舞和南精忠面面相窥,茫然无语。
只有印无痕明白老人的话,然而,当南精忠或者施月舞问起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他却以摇头作答。
那个初次见面的老人是看出了他血液里的异常。
他的血液混合了一种诡异的冰晶,正是那种冰晶令他的身体停止了生长,数十年如一日的活着。
你愿意为我退位吗?(1)
也许南精忠寻找的长生不老药,就是他体内的冰晶。
可是那个能够凝气化冰,将那诡异的冰晶打入他体内的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而且那个冰晶是杀人的利器,只有克服冰晶的万古寒气,方能活下来,方能不老,但却不能长生,到了时间一样是要死去,就是神秘的灵巫族人也同样不可以长生不老,那是自然的法则。
所以,他怎么画不出《九死一生空门阵》呢?又怎么不识灵巫族的文字呢?因为,他接触过那个人,那个人灵巫族人,他耗费了数十年的光阴去学习他们的文字,学习他们的阵法,学习他们现存的所有知识。
然而一切皆晚,生命中的那些故人早已化为尘土,亲人、朋友一一离去,唯独他还活着,还是那个年轻时期的他,时间在他身上永远的恒定。
******
青龙假扮皇帝的计划被施月舞识破,施月舞同时出卖了真皇帝的下落,这一举动令南精忠对施月舞的戒心稍有改观。
墨雪七年,六月十六日。
在放任夏墨兮两天时间的自由后,南精忠与施月舞的合约于黎明前的黑夜开始实行,由南轩带领一千士兵围困“悬壶济世”医馆,施月舞一同前往,这是她初次见到南精忠的兵力,精悍强壮,声势浩大。
他们于黑夜悄然出发,没有惊动长乐城的百姓,然而那晚还是有许多的百姓听着那铿锵的脚步声,辗转难眠。
处于不知情的“悬壶济世”医馆,此刻的楚致远同样是无法入眠,他在铺满药草的院子里烦躁的走动。
“哎,那一老一少去了圣莲宫这么久还没回来,是不是出事了?”他喃喃自语,“我要不要过去看看?”
那对奇怪的夫妇在昨日清晨自说自话地闯进了圣莲宫,之后一去不返,令他百感交集,这万一闯出祸事,到时南精忠找他麻烦,他连评理的地方都找不到,谁叫这两个人是他带进城的呢。
你愿意为我退位吗?(2)
“哎,天都快亮了,算了,先睡一会。”烦躁了一夜的楚致远终于想起睡觉这等人生大事,他利索地转身,打算进屋休息。
就在这时,半空中突然飞落一只肥硕的白鸽,停在了他家的屋檐上,立刻引起他的注意。但听到东屋里那个房客的脚步声,他本能地躲了起来。
那个年轻的男房客是同老人夫妇一起进的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目前为止他还没能打听出那个房客的姓名,他一直以为这人是老人的徒弟,现在看来,他们根本就是两路人。
楚致远躲在角落暗自哀怨,他都带了些什么人进城啊!真是流年不利!
只见那房客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忽然,屋檐上的白鸽扑打翅膀,飞落至那房客的肩膀,仿佛是自家驯养的一样。那房客看似无意地向楚致远隐藏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进屋关上了门。
“呃……他发现我了?”楚致远喃喃轻语,挠了挠头发,挺起胸膛,“发现又怎了?这是我家哎!”
说完站了起来。
瞬息间,东屋的房客又一次开门出来。
他吓了一跳,立刻缩回那阴暗的角落。一做完这个举动,楚致远在内心无声的落泪了。这是自己家哎,他干嘛像做贼似得!?
既然已经这么做了,那也不急着现身了。
楚致远凝神观望。
此时天空呈现暗深蓝色,四周静悄悄,人们尚在沉睡。可是,仔细聆听的话,就能听到细碎的马蹄声正在靠近医馆。
楚致远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夏墨兮的身上,根本没去听周围的声音。他看着夏墨兮将白鸽放飞天空。
暗深蓝色的天空下,那只白鸽展翅高飞,向着北方飞去。
“嗖”的一声,一支弓弩破空射来,射下了本该远去的白鸽,破坏了宁静的早晨。
当势如破竹的弓弩射落白鸽的刹那,楚致远的心脏噗通一下仿佛要跳出体外,他并不笨,马上联想到自己带来了麻烦的人,引来了麻烦的事。
你愿意为我退位吗?(3)
挠了挠头发,楚致远将身子缩在角落的更里面,静观事态的发展。
夏墨兮眼看着信鸽被射杀,跌落在屋檐上,又骨碌碌地滚落下来。然而他的神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镇定地令暗处的楚致远钦佩不已。
“哐当”一声巨响,“悬壶济世”医馆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翻在地,露出院外大街上的重重人影。
没有人被惊吓到,因为谁都知道楚致远的破医馆,那扇院门有多么的破败。
夏墨兮淡淡地望向大门处,见到来人,他平静的脸上霍然转变成震惊。
是的,事先他已经得知南精忠的行动,就在刚才,青龙再一次传来消息,南轩带军千人已出圣莲宫,这是来宣战了。
可是,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同南轩一起来的人会是她——他的皇后施月舞。
大街上的匆匆一面,来不及说一个字,再见面竟是这样的局面。
她是来向他宣战?还是劝他归降?
从青龙的消息中得知,是施月舞,他的皇后,他的妻子,出卖了他的下落。
这是始料未及的事,他只要在支撑几日,左少弈的人马即可抵达长乐城支援,方泉的军队也能收复北州各城。
施月舞啊!
朕花费了那么长的时间谋划部署,难道要毁在你的手中吗?
朕为了你,抛下平安城的安危,追到北州,你就是这样报答朕的吗?
夏墨兮闭了闭眼睛,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笔直而立,静待施月舞的目的。
推翻了院门,施月舞踏门而入,目光环视一周,在东面的某间屋子前赫然看见一黑袍男子正自凝视着她。
她的身子霍地一颤,顿住了脚。
为什么……为什么他,好像是在等待自己?
暗蓝的天色下,两人四目相视,都有瞬间的僵硬。
隐藏在暗处的楚致远不由得讶异,施月舞的身份他知道,那么……那个沉默寡言的黑衣青年是谁?难道是……
你愿意为我退位吗?(4)
不不不!他暗自摇头,怎么可能是当今圣上?圣上没这么笨的吧?到长乐城来自投罗网?
思忖间,只听施月舞的声音缥缥缈缈地响起:“你……还好吗?”
从相识到离开,她不曾善待过他,总是拒绝他。
如今再见面,她的心,竟如此柔软,心生怜惜、爱惜。
夏墨兮沉默不答,眼见施月舞一步步走近他,直至走到他的面前,他才看清楚她的脸。
依然是那张圣洁雅致,宛如莲花般素雅的脸庞,依然是宛如白雪般晶莹洁净的面色,只是许久未见,她的脸上仿佛染了一层风霜,眼眸不再如昔日般冷漠,似有丝丝柔情在一点一点,由内而外的化开。
可是,他要怎么回答她?原本是好的,因为她的干涉又变得严峻了。
“你是来找我的吗?”施月舞宛如呓语,低头喃喃:“印无痕说:你是来找我的。”就像小时候那样,外婆在寒风肆虐的冰冷街边找到了她。
夏墨兮猛然一怔。
那么无助的话,真的是出自这个冷酷绝情的女子之口吗?她对他,真的是太过残忍绝情了。
目光渐渐放柔,他的手轻轻地抚摩上她的脸颊。
小心翼翼地,仿佛是害怕将她碰碎。
冷,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在六月的温热季节里,她的脸是那么的冰凉,好似生了病。
施月舞顺着他的抚摸抬起了头,看进他的眼底,深邃幽暗却又柔情无限。
她用手心轻轻地覆上他的手背,温暖似火的温度瞬间传来,直抵心房。然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嚣张地嘲笑她——你不但有先天性心脏病,你现在还吸毒,你不仅吸毒,而且出卖了他的行踪。
我没有!我没有办法啊!
就算我不说出来,南精忠早晚也会知道他的行踪;如果我不说出来,南精忠永远不会看见我的诚心。
我只是想要活下来,想要健康的活下来,这难道是错误的吗?
你愿意为我退位吗?(5)
施月舞的内心在与自己激烈的辩驳,善与恶的辩驳。
真是自私啊!
为了一己之私出卖丈夫,为了一己之私出卖天下,不觉得自己很可耻吗?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吗?你不知道他为了苍生付出了多少心力吗?
“朕……很想你。”双手相触的瞬间,夏墨兮终是被触动了,说出了心底最真最实的话。
施月舞却因为这样的话而产生了愧疚,但也只是瞬息之间的感觉。
黎明前跟随南轩来到这里,没有服药,现在突然产生出渴求药物的强烈欲望,那种欲望驱使她不顾一切起来。
“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她的声音有些兴奋,“你说过的,整个夏国都属于我。”
夏墨兮一怔。
时隔太久,记忆模糊,想不起自己是否说过这样一句话。不过,以自己对她的感情,自然是愿意与她一起享有万里江山。
整个国家都属于她,也说得过去。
这样一想,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施月舞的眼睛露出兴奋的光芒,不同于面对金钱时候因喜悦而兴奋的神色,那种兴奋带着隐隐的疯狂,令人感到莫名的害怕。
“那么……那么……”渴求药物的欲望不断的提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蓦地攥住夏墨兮的衣襟,凭着本能,热切而疯狂地说道:“那么,你愿意为了我,放弃皇位,你,可以退位吗?”
不知是被她的话吓到,还是被她疯了一样的举止震撼,夏墨兮踉跄地退后一步,神色复杂地凝视她,半响,声音颤抖着说道:“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比银子还要真。”施月舞用力的点头。
兴奋的目光中又带着焦虑的情绪,双手紧紧揪着眼前之人的衣襟,视线渐渐产生了模糊,一时间竟认不出眼前的是谁,只觉浑身难受,强烈地想要药,更多更多的药。
她根本顾不了许多,一心只想完成南精忠的心愿,那样就能得到很多很多的药。
你愿意为我退位吗?(6)
夏墨兮怔怔地凝视她眼底的疯狂,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令他的心霍然冰冷下去。
他试图推开她。
她的手却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襟,仿佛要与他同归于尽。
顾不得怜香惜玉,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眉宇间凝结出一股浓郁的阴暗气息,宛如化不开的墨,盯着她的眼睛是那么的愤懑又夹着丝丝哀痛。
目光霍地一冷,仿佛是下定了某种残忍而决绝的决定,夏墨兮的手用力一扯,将施月舞疯狂的手扯离了自己的衣服。
“嘶——”
胸前的衣襟破碎了,露出了里面洁白的底衣。
残缺的衣块却仍然被施月舞死死地揪在手心。
“杀了朕!”低沉的嗓音带着抹萧杀的暴戾气,仿佛是在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出来的冷然杀意,他一字一顿的沉声道:“这个国家就属于你!”
施月舞猛然一震,犹如当头被泼了一盆冰水,将她渴望药品的强烈欲望瞬息浇灭。嘴唇颤抖,张了又合,喉咙仿佛被人掐住无法发出声音。
她……她刚才说了什么呵!
“朕愿将这万里江山同你一起携手分享,”夏墨兮冷厉地盯着她,声音冷酷而萧杀,五指紧握,“因为朕喜欢你,朕承认,朕爱上了你。”
施月舞踉跄着后退,脑海一片空白。
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是他突然的冷酷举止?还是自己的自私目的?
仿佛要将她逼上绝路,夏墨兮一步一步逼近她,用冷厉的口吻说道:“你却用这份爱威胁朕!”
“朕是皇帝,可朕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会痛。”他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声音带着无限的悲戚,“这里也会痛。”
那个部位,她在熟悉不过。
心脏!
心脏会痛,很痛很痛!
为什么她要有心脏病?为什么她不能像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
什么都被剥夺了——
你愿意为我退位吗?(7)
什么都被剥夺了——
爱的勇气。
生的希望。
“我恨这个世界!”施月舞脱口而出,倏地将手从夏墨兮的心口抽离,然后转身飞奔离去。
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说出那么重的话,是她心底无法抹灭的伤与痛,可是他却不知道。
愣在原地的夏墨兮无法理解施月舞那句话背后的秘密与心情,但是,看到她憎恨的离去,却比发现她背叛还要令他感到痛心疾首。
然而皇帝的尊严以及肩上背负的命运都在不停的告诫他——不可以将她追回,然后亲口问一问:你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情,是朕不知道的?
身处权力巅峰,看似万丈光芒,但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
他的一言一行关乎着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儿女私情永远是放在最后考虑的,甚至不考虑。
“楚致远。”望着院子外面的重重人影,夏墨兮镇定地喊出医馆主人的名字。
角落里,正打算悄悄开溜的楚致远被这一声叫唤吓愣在当场,片刻才从墙角龟爬出来,伏在地面,恭敬道:“草民叩见陛下。”最近的他太霉运了,皇帝在眼前都没认出来。
“楚致远,朕给你两个选择。”夏墨兮侧头看向那个把脸几乎贴着地面的人,神色漠然而威仪,“为朕死,或者,替南精忠死。”
楚致远在心底泪流满面,为什么都是死!?
沉默许久,难以抉择。
此事天光大亮,他悄悄抬头,想瞧一瞧皇帝的脸色,揣测下圣意。
脑袋才抬起一分高,余光赫然望见医馆外马蹄如林,他刚才注意力集中在皇帝与皇后的交谈里,此时此刻方才发现医馆被包围了,显而易见的是:那一定是南精忠的人马。
是了,是了。
圣上是问他准备站在哪一方,而很显然,现在处于弱势的人是圣上,如果站在圣上身边,等于和南精忠为敌,他很可能立刻被当场格杀;
大义灭亲(1)
如果站在南精忠那边,是不是可以用皇帝的人头去向南精忠邀功?成为开国元老?
不不不,他怎么能有弑君的念头。
楚致远不自觉地摇头,想要甩掉这个可怕的想法。
“草民……草民,当然……愿意,为……陛下而……”他艰难地说道,内心仿佛在源源不断的滴血。
他只是一个安于现状的市井小民,听听八卦,聊聊国事,全是闲来无事的消遣而已,从来没想过要参与国事,而且一上来就是送死。他不该没事拿水去泼千雅冰修的马车,将皇后拦下,也不该没事将陌生人引入城请进家,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对博学多才的印无痕感兴趣。
他眼一闭心一横,大声喊道:“草民愿意为陛下而死!”
******
揪心的痛令施月舞浑然忘记了一切。
她奔跑出医馆,被等在外面的南轩迎面拦下,一盅药同时替在面前。
“喝吧。”南轩怜悯地说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是父亲教导他的话,可是,这是不是正确的呢?施月舞已经身染恶疾难以医治,何苦在给她施加更毒的毒药呢?她不过是一介弱女子,父亲何不与皇帝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一较高下呢?
施月舞眼露贪婪之欲,再一次被渴药的欲望夺去了正常的思绪,她像所有吸毒者一样疯狂而执迷不悟,一把夺过药盅,“咕噜咕噜”喝个精光。
药已凉透,那也无妨。
冰冷苦涩的液体流入咽喉,瞬间浇灭了体内熊熊燃烧的火焰。
“啊——”她舒服地呼出一口气,仰面闭眼,感受清晨清爽的空气。
清凉的风吹散烦躁的欲望,身体宛如踏在云层之上,飘飘欲飞。
“这种药会越喝越上瘾。”抵不过善心的劝导,南轩低声提点。男人之间的对决就不该将女人牵扯进来,在他心中一直存在这样子的想法。
施月舞睁开眼睛,奇怪地瞅了他一眼,“刚才在里面的谈话你都听到了吧?”
大义灭亲(2)
“是的,你失败了。”南轩凝视她,说出事实。
“你看,在他心中我也不过如此,可是你们那么多人都认定我在他心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施月舞苦笑,哀叹道:“男人喜新厌旧,永远不可能掏出真心啊,更不可能为了女人去放弃现有的一切,寻一处僻静之所,过平凡的生活。”
一名士兵牵着马走到她的身旁,她翻身上马,由那士兵牵着马的缰绳缓缓向前,朝圣莲宫的方向返回。
已是早晨,街道两旁的民宅却由于他们的到来而不敢出门赶早市,没有行人的街道显得凄凉而萧索。
南轩目送施月舞的背影,没有说什么,他轻轻地挥手示意,两排十人的队伍有秩序的跟随上去,看似护送,实则监视。
任人宰割便是施月舞目前的处境。
她迎风仰面,感受大自然的气息。
空气似乎不那么清新了,渐渐地呈现雨前的湿润感,有些凉意,也有些阴霾。
要下雨了吧?她睁开眼睛,视线里是北方那座宛如莲花盛开的巫丏山,山巅白雪覆盖,赫然是一朵洁白高贵的白莲花。
“我是个苦命的人啊。”她哀叹道,然而脑海一刹那闪过一个过往的片段,她突然补充了一句:“连身边的丫头也是个苦命的人啊。”
南轩正要下令众士兵闯进“悬壶济世”医馆,猛然听到身后的施月舞说起“身边的丫头”,令他话到嘴边的命令硬是断在当口说不出来。
施月舞身边的丫头,不就是旖女吗?
“旖女命薄,我也命薄,都觉得自己寻到了如意郎君,谁知道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欢喜。”施月舞的声音哀怨凄凉,可是嘴唇却微微上扬,眼睛明亮如星光璀璨。
她是突然想起了千雅冰修说过的事情——南轩和旖女自小青梅竹马。
“等一下。”南轩喊住她,然后三两步追上施月舞骑乘的马,从士兵手里接过缰绳,他仰起头看着她。
大义灭亲(3)
“什么事?”施月舞不动声色地问,心里是一片笑意四起,显然南轩和旖女的关系很不简单。
她可以以旖女为条件,同南轩合作,因为印无痕曾透露过——南轩虽有军事谋略才能,但没有野心,是个闲暇之人。
南轩迟疑良久,他想反驳施月舞的话,可是又无从反驳,终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施月舞凝视他,淡淡道,然后催马前行。
然而南轩紧紧拉着缰绳,薄唇抿成一条线,仿佛在挣扎着什么。
骏马在他身旁吐着热气,在原地踏步不前。
“你可要快点下令拿人,否则里面的人逃了,你的父亲估计会非常非常的生气。”施月舞笑语,那笑容轻柔中带着淡淡的刻薄,眼底透着奸猾的意味,毫不掩饰,就那么直接的在南轩眼前表露出来。
“我提醒过父亲,有三个奇怪的人从另一条道路进了北州,可是父亲却一点不在意。”南轩悲哀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眼底显现出难以掩饰的哀情,“就在我们出发的前一刻,我在向父亲禀告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那个时候印无痕突然出现,他告诉父亲长生不老药有了进展,父亲竟然不顾我的警告,跟着印无痕离开了。”
“看的出来,你很苦恼。”施月舞浅笑道。
“是的,父亲是一个深谋远虑、处处小心的人,可是人外有人,自从印无痕来到这里,父亲的心思就全都耗费在长生不老药上面,我不知道印无痕跟父亲说了些什么。”南轩顿了顿,才道:“每次只要我一提到长生不老药,或者印无痕,父亲总会禁止我继续说下去。”
“那你应该直接去找印无痕。”
“有什么用呢?那个人……很可怕。”南轩喃喃,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制的令牌,递到施月舞面前,道:“父亲已将北州的兵权交给我,只要有这块令牌,你就可以号令三军。”
大义灭亲(4)
施月舞没有去接,她不动声色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午餐,何况她是买卖交易的商人。
“你心中很清楚不是吗?”南轩苦笑了一下,“难怪冰修评价你是狡猾的狐狸精,你早就从冰修口中得知了旖女和我的关系,我也早就想到,你迟早会找我下手。”
“既然如此,为何轻易交出兵权。”施月舞略显惊讶,但是心里很高兴,“你该知道,一旦交出兵权,北州马上沦陷,你的父亲也会被伏诛。”
她其实没有像南轩说的那样,一早就算计着向他下手,不过有些时候并不需要坦诚相告。那就让他聪明反被聪明误,来一场大义灭亲吧。
“即使不交出兵权,北州也快撑不住了。”南轩摇了摇头,“你在长乐城看不到外面的情况,方泉在五日前已经开始进攻北州首城。
“而在前一日,我的人亦发现了左少弈的军队出现在长乐城百里以外。
“我虽然能够与之抗衡,可是,我始终认为父亲的作法是错误的,所以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采取行动。”
施月舞微微一怔。
她想起南精忠对“长生不老药”的痴迷程度,联想到南轩刚才的话,赫然明白过来——是印无痕!
虽然她并不清楚其中内幕,但是印无痕肯定对南精忠做了什么。
毒瘾来犯时令她神志不清,可她毕竟是施月舞,从小在铜臭味的世界里摸爬滚打,年纪不大,经验却非常丰富,马上就理清楚了一切。
多么危险又可怕的计划啊!
印无痕负责从内部摧毁南精忠的野心,而左少弈等人则负责由外入内的清扫工作。
可是,这一场仗明明即将胜利了,夏墨兮又为何亲自前来长乐城?
真的只是为了找她而来的吗?
可是刚才,为什么他会舍她而保江山呢?
即使她的那些话并非出自真心,他就真的看不出来吗?
大义灭亲(5)
呵!
施月舞苦笑。
他看不出来她的心,她又何尝看得出他的心呢?
以为他是喜欢自己的,可现在已经分不清楚是喜欢还是讨厌,是爱还是恨了。
也许,是恨大于爱,是讨厌多于喜欢了吧。
在他喜欢自己的时候,她处处厌恶他、漠视他。
终于,发现自己也喜欢他了,然而天意弄人,他和她都选择了站在自己的立场,不愿妥协对方。
他有他不能卸下的责任,她亦有她无法道出的苦衷。
他们终究无法携手共济……吗?
他的江山,她不要;
他的人,她也不要了。
该死!
施月舞蹙眉自恼,霍然从万千思绪中清醒过来,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她泄露了他的行踪!
该死,她果然该死!
不在迟疑地,她伸手去接南轩手中的令牌。
然而南轩却突然缩回了手,将令牌紧紧握着。
南轩不像南精忠那么阴险,他为人坦荡,道:“现在还不能给你,因为我不信任你,你的言行举止都是我无法信任的原因。”
施月舞脸色一沉,冷言:“你耍我!”
心里开始着急,急着想为夏墨兮挽回一点局面。
“不,我只是不能够信任你。”南轩神态庄重地看着她,“父亲让你过来说服陛下退位,你虽然开了口,但是根本没用心,而是敷衍了事罢了,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会说不动陛下吗?”
“你太高估我了。”
“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父亲,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南轩脸色一变,阴沉沉地说道:“你贿赂了圣莲宫里管理金银库的管事,里面的钱早就被你们换成了假的。”
“哦?你发现了?”施月舞并不惊讶,仿佛她早就知道事情会败露。
“那个管事突然失踪,我派人一查就查出来了。”南轩坦然相告,“他太笨,和一个阴险的人合作,最后还被你出卖。”
大义灭亲(6)
“是的,我出卖了他,那又如何?”施月舞笑的宛如梨花盛开,“说了那么多,你无非是想要我证明,我的诚信。”
他说错了,她并没有和那个管事合作。
她真正合作的对象是被南精忠软禁在圣莲宫的钦差之一的范晋,她甚至没有找印无痕合作,因为只有那个范晋一眼识破了她的目的——北州的三千八百万两灾款。
不能说范晋有多聪明,但他至少看懂了她的意图,她心里的打算。
拿回了这笔灾款,她顺便拿走了该得的利息,非常的合情合理。走到这一步为止,她再没有前进的动力,决定从此听天由命。
可是他……夏墨兮却突然出现在长乐城,逼得她不得不继续艰难前行。
她也不想死,然而命运由不得自己选择。
只要南精忠停止给药,她就必死,就算南精忠一直供应药,她的心脏也快要撑到极限了。南精忠的药毕竟只是抑制,不能治愈。
这就是她的命,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医生就早早的公布了她的死期,即使拥有再多的钱,也治不好的先天性心脏病!
既然治不好,那就不要浪费金钱了,所以,三千八百万两白银连同所得的利息都送还给有用之人吧。
“是。”
又一次思绪飞扬中,施月舞听到南轩肯定的回复。
“我带旖女出圣莲宫,让你们远走高飞怎样?”她的声音听起来难得的温柔善解人意,也许是因为自己无法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便希望让别人可以携手到白头,虽然她的这种“好意”中带着某些意图。
“不可能。”南轩颓然道。
“不是不可能,是你不敢违背自己的父亲。”施月舞的语调骤然一变,冷厉而威仪,“今晚在东城门等我,我会带旖女出来,别忘记带上令牌,否则不保证我会痛下杀手。”
其实南轩要带走旖女很容易,但他却不敢这么做,所以让施月舞钻了空隙。
阴魂不散(1)
******
施月舞要将旖女带出圣莲宫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因为她的手上还留着千雅冰修给她的,自由进出圣莲宫的通行令牌。
入夜时分,天空昏暗如稀释了的墨汁。
月亮像是少女弯弯的柳眉,被一抹云烟遮住了光华,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姑娘这么晚要去哪里?”守门的守卫诧异地盘问。
施月舞斜睨了一眼,冷冷道:“每一个进出圣莲宫的人,不管身份大小,你都要刨根问底吗?”
她掏出通行令牌,高高举起。
那守卫一见到令牌立即闭嘴,打了一个“开门”的手势。
旖女有些害怕和担心,她是第一次入夜出宫,施月舞也没有跟她细说出去干什么,只是让她跟紧自己,途中如果出什么岔子,就一个人前往东城门,有人在那等候。
天性憨直而单纯的旖女不明其中之意,然而南精忠让自己跟随施月舞,好好伺候,那么施月舞就是她的主子,主子的话奴才是不得违抗的。
大门缓缓打开。
施月舞神色平静,一如白天出宫时那么自然,她领着旖女,随着大门的开启,缓步前行。
夜色朦胧,月光与星光掩在云的背后。
这样的夜很适合私奔,当然也容易躲藏。
然而一切尚未开始似乎就要宣告结束。
在她们即将安然无恙地走出圣莲宫的时候,胆小纯良的旖女却越来越觉得不安,脸上渐渐露出做错事的表情,仿佛是一个不善谎言的孩子在心虚。
“等一下。”谨慎的守卫横刀拦住旖女。
旖女“啊”了一声,双目惊恐地看向已经成功走出门的施月舞,她是哑巴,不能说话,原本可以打个手势来求助,可现在大刀在前,她也只能保持僵硬的状态立在原地。
“你不能出去。”守卫指着旖女,知道她是哑巴问也问不出什么,先扣留下来,再作打算,又对施月舞道:“你可以走了。”
阴魂不散(2)
施月舞险些昏厥过去。
怎么看现在的情况,也是她主谋,哪有扣留奴才放走主子的道理?她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守卫的思维,可能这就是智者和笨蛋的区别吧。
她立在原地,唇角勾起一抹弯弯的笑,正打算以一己口才说服守卫放人,然而刚要开口,一个声音抢在了她的前面。
“错啦,错啦。”说话间,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附近的一棵大树上飞跃过来,正是阴魂不散的千雅冰修。
怀抱龙势剑,千雅冰修悠闲地走到旖女的身旁。
他的笑容刺眼,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突然以龙势剑柄指向施月舞,笑道“你们弄错啦,该留下的是她。”
“千雅公子,这个……”守卫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不知该怎么接话。
“施月舞,回来吧。”千雅冰修高深莫测地笑着,在他说话的同时,剑柄回收,接着一转,在旖女的后背轻轻一推。
施月舞尚不及和他对上话,就见旖女宛如一根轻盈的羽毛向她飘过来,她心中立刻明白了千雅冰修的意图——今晚要么两个都留下,要么只她一人留下。
她和千雅冰修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彼此的个性已是相当熟悉,那种熟悉甚至超越了她和夏墨兮之间的了解程度,所以她知道,千雅冰修不可能给她说服他的机会。
“快走,否则杀了你。”她低声威胁旖女,然后径直朝千雅冰修走去。
旖女天生胆小,被这么恐吓加威胁,双腿便不由自主地向外奔跑,转眼没入夜色中没了影子。
施月舞走近千雅冰修,向他轻笑道:“谢了。”
千雅冰修诧异的问道:“我扣留了你,你还向我道谢?”
施月舞回道:“你大可以扣留两个人,不是吗?”
“是的,我一直跟踪你,所以白天你和南轩的话我都听到了。”千雅冰修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接着又道:“放心吧,南轩是个守信的人,他见到旖女后肯定会将号令北州兵权的令牌托人送过来。”
阴魂不散(3)
施月舞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那也是她至今没有时间查究的问题。
“你到底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她直直地凝视他,猜测道:“钱?”
千雅冰修怔了怔,然后噗地笑出了声,不赞同地摇头道:“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爱钱如命。”语毕,大步跨出,仿佛生怕被施月舞探出他的秘密一样,步伐加快,与她保持距离。
问他想要什么?自然是与龙势剑并称当世神兵利器的溟血剑。
千雅一族的预言师早已预测出,溟血剑将随着皇后的册立而出现于世,那么,他跟在皇后的身边准是没错的。
“快!冰修!”突然,南精忠急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快去追旖女!她要拐走我儿南轩!”
在场所有人蓦地一惊。
千雅冰修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施月舞,耸了耸肩,以示无奈,“唉,抱歉了,南精忠于我有恩,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所以,你另寻他法吧。”
随即施展轻功追出圣莲宫。
夜色朦胧昏暗,一般人要想在这样的天气里追上一个离开多时的人,是很艰难的,所以南精忠没有下令守卫们去追旖女,而是直接选择了武功奇高的武林盟主。
对于千雅冰修的出现,他并不觉得奇怪,因为这小子几乎时时刻刻跟着施月舞。
“等……”施月舞来不及喊住千雅冰修,她刚转身,忽然就被人用手捂住了口,然后将她用力往后拖拉。
那人的力气极大,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然而,她是极懂分寸会看风势的精明人,当下也不挣扎,任由身后那人将她往后拖。
由于她并不反抗,不多时,那人也就不再为难她了。
“月舞,你也想离开吗?”身后是南精忠的声音,带着忿怒,仿佛要将她撕裂,“你竟敢唆使我儿子,{奇}南轩即使借他天大的胆子,{书}他也不敢带走旖女,{网}你可真狠啊,真狠,从我最得意的儿子下手。”
阴魂不散(4)
夜色下,他的手一分分的加重力道。
如果不是施月舞还有利用价值,他一定直接捂住她的口鼻,令她当场窒息而亡。
“将来我登基为帝,就会立南轩为皇太子,他的妻子将成为一国之后母仪天下。”南精忠猛地扯住施月舞的头发,将她的头往后拉,迫使她仰面朝天,能够看见身后的自己。
施月舞痛得双目紧闭,感觉头皮即将被扯破,那种痛,竟似比心脏的痛还要令她难以忍受。
她下意识地挥动双臂,口中发出“唔唔”的呻吟。
南精忠全然不顾施月舞的挣扎。
旖女是个好女孩,这个他承认。
可是,再好的女孩也注定改变不了她是哑女,天生无法说话。
“怎么能找一个和你一样有缺陷的女人!”南精忠目眦欲裂,因为极度愤怒的关系,声音变得颤抖,说的话也没了章法,仿佛失去了理智。
那样残忍的话,触动了施月舞心底深处最不愿意提起的那根弦。
她停止了挣扎,任由南精忠发疯一样的拉扯她的发。
她是有缺陷的人!
她是有缺陷的人!
脑海在一瞬间空白,然而,仿佛又有很多很多的声音在耳边徘徊不去,是在嘲笑她,是在怜悯她,没有一个人愿意将她当作正常人看待。
……“她有心脏病,我们养不起她的,那么贵的医疗费,倾家荡产也不够啊!”是父母残酷的声音。
……“不要和她玩,她有心脏病的,会拖我们的后腿。”是同学鄙夷的声音。
……“你不能娶她!她是心脏病患者,会遗传给下一代。”是昔日恋人的父母厌恶的声音。
……“看啊,就是那个孩子,听说父母不要她了。”是邻居同情的声音。
……“这么小的孩子就出来打工了吗?”……
……
挥之不去!
那些讨厌的声音为什么总是停留在耳边,她都那么努力的隐瞒了,为什么还是会有人知道。
阴魂不散(5)
头上带来的痛,远不如心灵上撕心裂肺的苦。
施月舞只觉得整个夜晚突然变得白茫茫的一片浑沌,只觉得整个世界的人都在唾弃她。
心口空荡荡的,心脏似乎被人挖走了,什么都没有,只余一个空洞。
她的瞳孔猛然紧缩,接着又逐渐放大,那双乌黑的眼珠也渐渐失去了光彩,又仿佛失去了属于人的气息。
“糟糕!”南精忠低骂出声,手立刻离开了施月舞的发与口,“你可不能现在死。”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猛地打在施月舞的背心,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的体内。
他一时冲动,竟然忘了这女人脆弱的很,要是在这时候被他弄死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
在千雅冰修去追旖女,施月舞被南精忠折磨的同一时刻,在圣莲宫的地下监狱里也发生着某些隐秘却重要的行动。
阴暗潮湿的地下监狱,青龙、上泉、落羽三人就被关在这里面。
而由于南精忠珍惜人才,所以一直没下令对他们用刑。
“青龙大人,你说印大人会来救我们出去吗?”偏瘦的上泉带着怀疑问道。
青龙站在监狱的一角,沉思。
这也不能怪上泉产生疑虑,连他自己都很怀疑,礼部尚书乃是一文官,说白点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一个没有武功的书生要如何闯监狱救人?
沉思了片刻,他突然想起当日皇后娘娘闯舜天府救鲍珍珠的情景,皇后也是个没有武功的弱女子,可她就是能靠着一张嘴巴把人救了出来。
青龙当下消除了怀疑,道:“没问题,你们要相信印大人。”
不过,还是靠武力比较快一点,勾心斗角实在不适合他们这些武将。
哪怕是运筹帷幄的镇远将军都很讨厌动脑,上战场的时候,能带上军师就绝不让军师闲着。
“咔!”
谈话间,他们所在的监狱的门动了一下。
文官杀人真恐怖(1)
这是一间封闭式的石室,他们无法看到彼此的面目,也无法看到外面的来人。
“咔!”
又是一声沉闷的响音,仿佛有人在推门。
青龙三人不由自主地向声音来源处看去,即使他们看到的只是一片黑暗。
然后是一阵沉默,紧接着,在黑暗的某一点起了亮光,虽然微弱,但是久居黑暗中的他们却感到非常的刺眼,纷纷用手去阻挡,等到稍微适应了那种程度的光,他们才看清楚来人的面目,那正是他们方才谈论的礼部尚书印无痕,如石像般举着一盏油灯,淡淡地望着他们。
“印大人,我们必须马上将城门打开……”
“出去再说。”印无痕淡淡地打断青龙的话,随即转身,走在前面。
三人默默跟上。
上泉和落羽在宫内执勤,很少接触礼部尚书,只觉得这个人的冷淡程度已经不亚于辰王的冷漠,不过相比辰王,似乎还是礼部尚书比较容易相处。
青龙接触的虽然也不多,但是他经常从镇远将军那里听到关于礼部尚书的诸多评价,多数是带了个人恩怨的不满,什么不通情理、不讲人情、固执、嘴毒等等,都是负面评价。
礼部尚书为人低调,容易被人忽视,很少有人真正了解过他。
青龙所了解的印无痕,也仅仅是这个人从来没有笑过、哭过、怒过、哀过、简直就是人偶的化身。
三人跟着印无痕,穿过迷宫一样的走廊。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奇怪的人,都没注意到地下监狱里复杂多变的走廊,在印无痕的脚下轻松自如地好似走在笔直宽阔的大道上。
一直到印无痕停下来,他们才发现已经走出了地下监狱,站在了地面上,透过一扇窗户望见了被云烟遮掩在背后的朦胧的弯月。
“已经是晚上了?”青龙喃喃,忽然大惊,“不好,范大人让我于入夜时分打开城门,放左将军的人马入城,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文官杀人真恐怖(2)
一提起范大人他就窝火,本来范大人来探监的时候就可以救他们出来,可是范大人说自己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懂武功没办法救他们,说是换一个有能力救他们的人过来,结果,还不是一样找了个文官。
印无痕没有回答青龙,他在所处的室内环视。
这里是地下监狱的入口,是用石头垒砌而成的一间颇为宽敞的石室,石室的北面有一扇外出的铁门,东面有一条幽暗的甬道通往地下监狱,西面有一扇小窗,长宽不足三尺,而南面的墙壁上则挂着十几件不同的兵器。
“青龙大人,看那。”上泉指着靠在南墙旁的一张木头方桌,上面趴着两个狱卒,正自“呼呼”大睡,显然是被人下了蒙汗药一类的迷药。
青龙早就看到了那两个人,礼部尚书能轻而易举救出他们,那一定是礼部尚书做了手脚。
然而现在不是思考这些小事的时候,范大人接到陛下的指示,于今晚入夜时分由他青龙打开东城门接迎左将军的人马。
可是现在已经入夜,印大人却似乎并不着急,而他又不能越过比自己官位高的印大人擅自离去。
正自着急,只见印无痕举着油灯走到南墙前,将油灯搁在木头方桌上,抬起手臂,取下挂在南墙上的一柄长剑。
那把是上泉的佩剑,习武之人极大多数都相当在意自己的佩剑,如今失而复得,内心一阵激动,他举步上前,然而刚走出一步,酣睡的狱卒之一竟然睁开了眼睛。
“呃……”青龙三人皆是一惊。
那狱卒揉着眼睛站了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青龙他们,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噗!”一声沉闷地声音,那是利器穿透肉身的闷响。
青龙他们都是武将,一听便听了出来。
同一时刻,他们看见那狱卒的左胸被上泉的佩剑贯穿,露出半寸长的剑尖,而出剑之人正是站在狱卒身后的礼部尚书。
文官杀人真恐怖(3)
印无痕手一松,被刺穿心脏的狱卒向前倒了下去,然后,他又握上了剑柄,似乎是想将那把剑从狱卒的身体里抽出来。
他抽的非常缓慢,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是在抽一把插在泥土里的剑。
青龙三人暗暗吞下口水,竟有些莫名的胆颤,皆是不敢发出声音,盯着印无痕的手,看着剑刃慢慢从血肉之躯上拔出来。
血,染红了地面。
“你们去和范晋汇合,等待南精忠带兵出圣莲宫,然后一举拿下圣莲宫的支配权。”印无痕淡淡地吩咐,他抽出长剑,漫步走到另一个酣睡的狱卒背后。
“可是,卑职必须去打开城门。”青龙犹豫道,目前在长乐城里的陛下可以信任的人之中,只有他和上泉、落羽三人是武将,其他都是文官,没有能力上前线与守城将士搏斗。
印无痕将锋利的剑刃缓缓抵上狱卒的脖颈。
他微微地喘息,仿佛刚才那一剑花费了身体里一半以上的力气,令他此刻出现了虚弱衰竭的状态。
“印大人手下留情啊。”青龙下意识地喊出来,“他已经昏迷,没必要痛下杀手。”
他也杀过很多人,可不知何故,面对印无痕剑下的无辜狱卒,竟令人无限同情起来。
印无痕在杀人时没有表情,这是他的正常状态不是?
为什么他就觉得异常惊骇呢?
“城门会由南轩打开。”说完这句话,印无痕双手同时握剑,噗一下,将狱卒的头颅砍下。
然而终究是过于文弱,只砍了一半便已经筋疲力尽。
剑脱离了手心,他后腿一步,靠着墙壁轻轻的喘。
就在印无痕下手的刹那,青龙他们很明显的看见那个狱卒是在装睡,可惜他没能来得及求饶就死在了礼部尚书的剑下,死状令人同情。
“你们只需和范晋汇合,其他毋须插手。”印无痕轻轻道。
无心插柳柳成荫,皇后和南轩的交易无意中帮到了他们的计划。
文官杀人真恐怖(4)
“今晚南轩带走旖女必要引起南精忠的狂怒,南精忠定会提前部署军队实行野心,亲自走出圣莲宫前往“悬壶济世”医馆。”印无痕靠着墙壁淡淡地分析,“到那时,圣莲宫的武力将出现虚弱状态,你们可以乘虚而入,范晋知道该怎么做。”
“南轩为什么要带走旖女?南精忠又为什么会发怒?”青龙不解地问。
上泉和落羽也是充满了疑问。
“羁绊。”印无痕仰起头,看向窗外朦胧的月色,平淡地说道:“南轩是南精忠最喜爱的儿子,旖女是南轩最喜爱的女子。生命轮回,因果往复,相生相克,一切皆已注定。”
不知为何,青龙发现印无痕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里透着淡淡的哀伤。他一时失神,忘了问礼部尚书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印无痕转头看向他们,继续分析道:“南轩带着旖女一定会马不停蹄的出城,到时候南轩打开城门,你们只要坐等渔翁之利便可,以左少弈的个性是不介意由谁打开城门的。”
“可是……”青龙迟疑不定,这和原计划不同啊,叫他怎么办?可是从印大人的分析来看,似乎今晚便可定乾坤了,而且陛下稳操胜算。
“还不快去。”印无痕似乎有些怒意,然而他的声音还是轻淡的,令神明都要怀疑是否忘记给他七情六欲了。
“是。”青龙三人领命,临走时又同情的看了眼死装凄惨的两个狱卒。以后千万别惹文官啊,文官惹不起!
“啊!”刚打开铁门,正准备出去的青龙蓦地停下,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转头,对印无痕道:“印大人,了然方丈有一件东西要我们带给你,现在它可能摆在南精忠的书房。”
啊!这不是他的错,本来应该是由他亲自且郑重地交给印大人,可是……计划不如变化来的快,他那个假皇帝的身份被揭穿的太快,没有机会与印大人单独处上一会。
所以,这都怪皇后娘娘!
与先皇的约定
墨雪七年,六月十六日,夜晚。
各路人马提前汇集,这使得无论是夏墨兮,还是南精忠的计划都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故,不得不临时改变作战方案。
将他们这些人汇集在一起的条件:是施月舞和南轩的这场交易,然而真正妥善利用了这一条件的人却是不露声色的印无痕。
以钦差范晋为首,护卫青龙为辅的这一队人马隐藏在圣莲宫里,只等南精忠挥兵出宫,一举夺下圣莲宫的支配权。
南精忠此时正在编队,以施月舞为人质,准备出兵围剿“悬壶济世”医馆,自从得知南轩与旖女私奔,他心神大乱,一心只想立刻称帝,根本不曾发现那个被他收买的范晋其实是皇帝的卧底。
以镇远将军左少弈为首,新兵孟鹏为辅的万人军队,正在以隐蔽的状态慢慢接近长乐城,只等城门大开,随时支援皇帝。
只要陛下不被南精忠带去的人质乱了方寸,那么今夜,南精忠就将溃败。
印无痕又一次在心底仔细地分析了一边每个人的心思,每一队人马之间的出兵时间,以及兵力等要素,认为确实是万无一失了,他才从地下监狱缓缓走出来。
月光朦胧,夜风徐徐。
风中隐约传来战马的蹄声,壮士的呐喊。
南精忠即将出动了。
走在夜色下,印无痕没有赶去任何一方。
他慢慢的走着,仿佛在月下散步。
走着走着,左手轻轻地捂上了右手臂。
右臂上,被千雅冰修刺伤的伤口,在刚才握剑用力的时候又一次裂开了,有妖异的血缓缓流下,染红了一袭干净的白衣。
一场兵马交锋即将在长乐城爆发,夏国的国事他只能参与到此了。
这是他和夏国先皇的约定——
在他找回龙势剑之前,在了然将龙势剑鞘归还于他之前,他需在夏国的朝廷,为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人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溟血现世(1)
如今,了然已将龙势剑鞘归还,剩下龙势剑刃仍在千雅冰修的手中。那一把十年前于镜国皇宫遗失的龙势剑,他终于找回了,也终于可以回国了。
趁着圣莲宫的形势大乱,印无痕悄无声息地走进南精忠的书房,毫无阻碍地找到了檀香木盒,里面静静躺着玉白色的龙势剑鞘。
洁白的栀子花簇拥着长眠的龙,宛如它的主人一样,宁静淡然。
翻转剑身,以隶书篆刻的“诸葛叙”三个字映入他的眼帘,他对着那三个字轻声道:“马上就带你回去,回到你最想长眠的地方。”
******
朦胧的夜色,看不到前方的路。
旖女没有方向的奔跑,双腿渐渐麻木。
为什么会在这里奔跑?她要去哪里?
胆小恐惧令旖女遗忘了施月舞的交代。
公子……南轩公子,你在哪里……
“旖女!找到你了!”身后有人喊她,有些熟稔,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脚下一个踉跄,她狼狈地扑倒地面。
“啊……”
她是哑巴,天生不会说话,只能发出简单的叫声。
突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啊——”
她惊恐地尖叫出声,下意识用手捂住耳朵,全身颤栗不安。
“是我,千雅冰修。”千雅冰修被她这么一叫,怜惜地缩了手,轻声道出自己的名字。
啊……是千雅公子……
旖女颤巍巍地转过头来,看见千雅冰修蹙着眉,正望着自己,似乎自己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烦恼。
“啊……”她的神思稍缓,发出一个单音节。
千雅冰修听不懂她说什么,也不想深究,于是直接挑明来意,“旖女,跟我回去,你知道我受恩于南精忠,不想违背他,你……也一样吧?”
旖女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的,南先生是她的救命恩人,没有南先生就没有现在的旖女。
可是……看见认识的人,她的思绪也终于清明起来。
溟血现世(2)
“啊,啊,啊……”她指手划脚,想要告诉千雅冰修,施姑娘要她去东城门等候一个人。
答应了别人的事,不可以食言而肥——这是南轩公子教导她的。
千雅冰修不明白哑女想要表达什么,但是他能从旖女的表情上看出来,她并不想跟他回去。
没有多大耐心跟她耗费,千雅冰修不再多言,出右手想将旖女打昏扛回,然而他的手刚抬起来,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住手!”
那是楚致远的声音。
千雅冰修和旖女同时转头,才发现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正是楚致远的破医馆门前。
“悬壶济世”医馆周围并没有想象中的重兵把守,显然是南轩答应和施月舞合作的时候将兵马都撤走了。而南精忠迟了一天,到晚上才察觉“悬壶济世”医馆的异样,最终由个别卖主求荣的奴才口中得知南轩的意图。
千雅冰修没有深思这些问题。
他看向楚致远的方向,微感头疼。
他平素最不喜欢和那些玩诡计,比头脑的人接触。
施月舞是一个,眼前的楚致远又是一个,偏偏这两个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可他很多时候就是会吃亏。
拔剑直指楚致远,千雅冰修冷冷道:“立刻消失,否则休怪在下出手狠毒。”
他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恶霸,所以才让楚致远和施月舞常常耍弄,然而只要他稍微冷酷绝情一点,这些文士一个个都得给他磕头。
楚致远在说出“住手”两个字的时候已是后悔万分。
没事干嘛去装豪杰救弱者呢?
在懂武功的人面前,他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弱者啊!更何况,千雅冰修和旖女本来就是一路人,现在窝里斗,对陛下的局势有利无害,自己居然瞎了眼参合一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此时听到千雅冰修冷冰冰的言语,他险些泪流满面。
脚底抹油,立时溜之大吉。
溟血现世(3)
然而事与愿违,他刚一转身,就见陛下站在铺满草药的院子里。
月光朦胧,他看不清陛下的神情,可是却能感受到陛下对自己溜之大吉的举动相当不满,于是灰溜溜地又转了回去。
面对当今江湖上武功第一的千雅冰修,楚致远忽感一阵阴风瑟瑟,仿佛是地狱的修罗正在召唤他。
“放开那个女孩!”楚致远心一横,以脆弱的手指对指锋利的龙势剑。早知如此,他应该带把菜刀出门,也许还能拼个一招半式,不至于死得太凄惨。
后悔的间隙,他发现千雅冰修根本没在看自己,冰冷的目光越过了他,看着他身后的陛下。
楚致远何等的机敏,趁着武林盟主的忽视,他一步跨前,将跌在地上的旖女用力拉起。
虽然在懂武功的人面前文弱不堪,但毕竟是男子,力气绝不小,一把横抱起惊慌过度的旖女,快步躲回医馆。
他放下旖女,又要去关院门,抬头一看,发现陛下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剑。
是了,是了,他不懂武功,可不代表陛下也不懂武功,这下有救了。
当下躲在角落里,见机行事。
******
云烟轻移,露出了躲藏在背后的一轮弯月,细细地像女子弯弯的柳眉。
月光无声无息地挥洒人间。
幽幽的光华,仿佛一盏古旧的油灯发出的幽暗之光。
“呵……呵呵……”
在月光洒落的刹那,千雅冰修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
天啊!他看见了什么?
是溟血剑啊!他做梦都想得到的溟血剑!
幽幽的暗光下,夏墨兮手中的剑呈现出妖异的暗红色,那把剑从他的腰腹处抽出,解开后挺直如故,柔软的宛如女子的纤纤细腰,然而它却是一把无锋的钝剑。
此时若是换作其他人,定会笑话夏墨兮的这把柔软亦无锋的钝剑,然而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千雅冰修,他可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溟血现世(4)
“柔软无锋亦无鞘,通体暗红似毒血。”千雅冰修不自觉地喃喃,念出了小时候在书上看过的对溟血剑的描述。脸色蓦地一变,冷而狠地说道:“说!你是怎么得到溟血剑的?”
“溟血剑?”夏墨兮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一出口竟然是问他的剑,实在是匪夷所思。
他从未在意过这把剑有何特殊之处。
这是父皇传位于他时,同时交给他的,是夏国历代皇帝随身佩戴的防身武器,没有名字,也或者在传承的时候忘了将名字传下来。
他从未用过此剑,从未在人前展示,现在第一次使用,对方竟然会那么在意他的剑。
“朕没有义务告诉你。”夏墨兮冷冷回道。
“呵!”千雅冰修太过高兴,满脸的笑意,一开口又笑出了声,只是有别于纯真的笑容,那是一种残酷的笑,势在必得的笑,他凶狠冷厉道:“没关系,马上我将从你手中得到它。”
语毕,手中的龙势剑直刺而去,施展出独门剑法——逆天。
夏墨兮虽贵为皇帝,武功倒也不弱。
不过,相比于武林盟主超乎常人的武功,还是令他迎敌艰难,而且他在平日里忙于国事,一身武功,疏于练习,如此一来,只接了千雅冰修十招不到就开始防而不敢攻。
千雅冰修起初攻的小心,他听说夏国的皇子自小习武,无一例外,且不容小窥。
然而十招一过,才知夏国皇帝的功夫不过如此,自己小心过头了。
“皇帝,你太弱,这把剑不适合你。”他忍不住讥讽。
夏墨兮挑眉,手中剑招不断激进。
没有人敢说皇帝弱!
千雅冰修的话令他与生俱来的威仪受到了羞辱,神情并无多大变化,但从剑招里却能察觉出他的怒意。
“在下说的可是大实话。”千雅冰修一边攻击,一边谈笑风生,“溟血剑是特殊的利器,柔而刚,我手中的剑乃是神兵利器龙势剑,削铁如泥,世上唯独不能断溟血剑。”
溟血现世(5)
他的武功在自己之上,这是夏墨兮交手过后才知道的,技不如人并不惭愧,然而让他恼怒的是:这个无理的江湖人竟然以那种悠闲的口气,轻松的招式与他对战。
皇帝的威严岂容此人损毁?
“溟血剑之所以被世人列为宝剑,不是因为它的锋利,而是它的柔而刚,它是一把斩不断剑,可是又没有剑锋,想要用溟血剑伤人全靠用剑之人的武功。”千雅冰修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这把剑要是在我手中,才能发挥出它的真正实力。”
语毕,他的攻击越发的生猛。
一旁的楚致远看着干着急。
什么溟血剑,那是什么鬼东西?龙势剑倒是听说过一些,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宝剑啊,反正他是永远也无法理解那些江湖人的想法的,不就是一把剑嘛,打铁铺里要多少有多少。
“旖女,你怎么在这里?”
目不转睛地盯着夏墨兮与千雅冰修的武斗情况,楚致远没来得及顾上旖女,此刻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才记起旖女还在身旁,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旖女和千雅冰修怎么就反目了?
然而现在想起已经晚了。
他猛地转头,赫然看见一身朴素装扮的南轩,正自将颤抖不安的旖女拥入怀里。
早就听说这两人关系暧昧不清,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旖女看清楚来人,眼泪大颗大颗如珍珠般落下,她不能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南轩,不停落泪。
“这是怎么回事?”轻轻拍着心爱之人的背,南轩抬头看向打斗中的皇帝和武林盟主。
他在东城门久等不到旖女,想是施月舞失约了,伤心难过的回来,路经“悬壶济世”医馆,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他好奇进来一看,竟然看见旖女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
楚致远灵机一动,道:“陛下和我看见旖女被千雅冰修追杀,一时不忍,上前相救,然后……”他耸耸肩,“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
灵巫族人(1)
他算盘打得精,有意无意地挑拨离间,让南轩以为心爱的女子受了欺负,悲愤之下向千雅冰修寻仇。
这样,不论南轩能否打败武林盟主,只要陛下和他能够顺利逃过就行了。
南轩岂是愚笨之人,千雅冰修年纪轻轻一举夺下“武林盟主”的位置,那种惊人的武功岂是普通人能够胜过的。
自己和千雅冰修并无冤仇,两人在小时候经常一起玩耍,算得上是朋友,何必断自己后路。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扔给楚致远,冷冰冰地说道:“这是谢礼。”
号令北州兵权的令牌,原本是要交给施月舞的,但是她没有将旖女送到指定地点,那么他也不必在刻意赶回圣莲宫送到她手上。现在他必须马上出城,迟一刻,就是万劫不复。
“不要敷衍我。”楚致远嚷嚷,这种时候有什么是比命更重要的?然而当他看清楚手中的令牌后,眼睛蓦地大睁,表情由不满瞬间转变为震惊,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谢礼……太太太……贵重了吧?”
号令北州兵权的令牌!?
他猛然以手捂口,才不至于惊吓过度导致失声。
“天天天天天……这这这这这……”
左右张望之下,已不见了南轩和旖女的踪影。
楚致远手握令牌,语不成声,“他他他他他……”他居然为了一个哑女出卖自己的父亲!?
到底是怎样一种惊天动地的感情,才能作出的不孝举动啊?
这要比灵巫族的传说还要来得震撼,不易理解。
至少是他无法理解的,他就不可能为了未婚妻幽幽去出卖老父,幸亏他的老父已经归西。
等等!
他刚才想到了什么?
灵巫族?
哎呀,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给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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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轩横抱着旖女,施展轻功迅速离去。
在东城门,以南精忠儿子的尊贵身份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城门。
灵巫族人(2)
同时,巧合性地将等的不耐的左少弈等人放入城内。
而他,终于离开了生养的故乡长乐城,带走了心爱的女子,也带走了对父亲复杂的感情。
已经没有人想得起来,他的母亲是被父亲强抢过来的小妾,生下了他和妹妹南柯。
母亲憎恨父亲,将她心中的恨,残忍地灌输给幼小的他。
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去爱母亲,也不知道怎么去爱父亲,渐渐地,他开始自闭,直到那个憨态可掬的哑女出现,他的童年才有了色彩。
南轩带着旖女,从此远离尘世,归隐山林。
人生就是如此,有人幸福,也一定有人悲剧。
匆匆一载数十年,悲欢离合总是情。
“悬壶济世”医馆。
夏墨兮与千雅冰修的武斗还在继续。
一个是一国之王,一个是江湖之主。
论治国谋略,千雅冰修万万及不上夏墨兮半分能力。
可是比试武功,从一开始夏墨兮就输在了身份上。
夏家皇族虽然个个习武,然而他们肩上负担的责任任重而道远,毕生要学的是治国,替百姓排忧解难,而不是一身武功出门打抱不平,哪怕是武将也得抽出时间学习兵法。
像千雅冰修这种每时每刻都在练武的人,虽能在单打独斗上致胜,面对千军万马终是不能。
“叮!”
溟血剑与龙势剑相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皇帝,弃剑认输吧,在下绝不为难你。”千雅冰修蹙眉开口,此刻的他,神色已无初时的轻闲。
原先断定十招之内定胜负,想不到皇帝的身手在和他的实战中渐渐灵活起来。
他一心得到夏墨兮的溟血剑,将南精忠的交代忘得一干二净,根本不曾注意到南轩带走了旖女,他若不去追,就再无音讯了。
千雅冰修渐感吃力,夏墨兮却逐渐顺手。
武艺比拼,比外在功夫,外在功夫对等的情况下,则以内力取胜。
灵巫族人(3)
从一开始,千雅冰修就对自己的外在功夫自信满满,没理由用到内功。而夏墨兮在外在功夫斗不过的情况下暗运内力,然后,他惊讶的发现,手中的溟血剑似乎在吸收他发挥出来的内力。
吸收了内力的溟血剑身,由暗红转变为鲜红,仿佛是人体滚烫的鲜血。
这把剑难道另有玄机?
千雅冰修也看到了这神奇的一幕,他知道,溟血剑只有在高手手中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实力,但具体怎么发挥,却是不知。
两人顿时放缓了过招,各自沉思这剑中的秘密。
忽然,只听楚致远大喊出声:“千雅一族的族长来啦!还带了小灵巫一起过来了。”
千雅冰修蓦地一僵。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夏墨兮接准时机,挥剑横扫。
一道鲜红的剑气!
宛如血色残阳!
自溟血剑上挥洒而出!
千雅冰修急忙后退,他武功奇高,二十出头的年纪像是拥有四十多年的武龄,当下退出十步,紧接着挥掌运内力,稳稳接下那妖异的剑气。
他是千雅一族的族人,部族本身就是古老而神秘的存在,很多事情超乎常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物他都见过了,现在面对看得见的剑气,丝毫不见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