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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 天如玉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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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中只是一遍遍浮现出摄政王搀着文素入府的场景。

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因何如此纡尊降贵?文素又如何值得?

手中的书籍被蓦地撰紧,甚至发出了痛苦咯吱声。她突然觉得很无力,那个能够自在游走于官场的人,能帮摄政王筹集赈灾款项和平定贪污的人,为何不是她?

仿佛要应和她的思绪,耳中忽然落入一阵脚步声,她一抬头,便见文素捏着张纸走了进来,素衣乌发,黛眉红颊,倒似比以前还要美上几分。

她的眼神不禁暗了暗。

“青玉……”文素笑的讪讪,直到今日才有机会单独相处,着实不易。她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也多亏了有这么个理由。

“青玉,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傅青玉抿唇不语,许久才将手中皱巴巴的书籍放回到桌上,起身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坐吧,何事?”

见她神色如常,文素有些不安的情绪放松了许多,笑了笑道:“是这样,你读书多,不知可曾听闻一位过名叫文子衿的人?”

“文子衿?”傅青玉蹙眉思索了一番,摇了摇头,“一时想不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文素将手中抄来的那段话递给她,“他是我族中先人,一时好奇,便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个人物,奈何这上面记述的实在太宽泛了。”

傅青玉结果纸条看了一遍,见文子衿被描绘的这般出神入化,同为文人的她也不免被挑起了兴趣,点头道:“我知晓了,有时间帮你找找古籍,兴许能有眉目。”

“那可真是太好了。”文素赶忙道谢,傅青玉博闻强识,定然能帮上忙。

正打算走,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青玉,我与摄政王之间……”

“不必多言,我有数。”傅青玉几乎立即就摆了摆手,起身朝内室走去,没再看她一眼。

文素叹了口气,看来这个误会是解不开了。

心情郁堵的出了门,拐上回廊往住处走,却有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突兀的挡在了眼前。

她一愣,尚未来得及抬头便听见咿咿呀呀的声音,仔细一看,可不是蜀王家的小世子么?

乳娘本抱着他四下转悠,谁知道叫他撞上了文素,便欢快的伸出了小手朝她招呼上了。

“哎呀,快来抱抱。”文素回来这些日子还没见着他,也是想得紧,挥手免了乳娘行礼便将小世子给接了过来。

左右无事,她干脆代替了乳娘的工作,抱着他四处溜达去了。

不过才过了几个月,这小子不仅长高了还重了不少,甚至还能时不时的吐出几个字词来,真是了不得。

文素抱着他小转了一圈胳膊就有些发酸了,便打算带他找个地方歇歇。碰巧管家捧着几卷丝绸朝摄政王的西阁而去,被这小子撞见,又是一阵欢天喜地张牙舞爪。

摄政王应该已经回府了吧?文素眼珠一转,贼笑一声,抱着世子朝西阁而去。

萧峥照旧是在处理繁重的政务,管家也不敢打扰,抱着丝绸隔着门低声禀报道:“王爷,宫中拨了进贡的丝绸过来,老奴拿过来给您瞧瞧,冬日近了,替您和平阳王爷做两身衣裳如何?”

“嗯。”萧峥随口应了一声,头都不曾抬一下。

屋外的管家挪了挪步子准备走了,萧峥却在此时忽然想到什么,忙开口道:“等等。”

“王爷?”管家顿住步子,屋内一阵轻响,门已被摄政王从内拉开。

“给本王看看。”

“哦,是是是。”管家忙不迭的将丝绸呈至他眼前。

“还不错,选个鲜色的,给文素也做两身冬衣吧。”萧峥拨了拨丝绸,淡淡吩咐。

管家却立即皱了皱眉,“王爷,这……于礼不合吧?此等贡品除非陛下钦赐,否则只有王爷王妃这样的身份才能用啊。”

萧峥眉头一跳,眼神轻轻扫向他……

“啊,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管家吓的一哆嗦,抱着丝绸转身就走。

萧峥很郁闷,其实他刚才只是因那话而一时惊讶,倒让管家认为是发怒了。

门边的赵全噗嗤一声笑出来,被他狠狠剜了一眼才收敛了点。

院中忽然传来孩子的咿呀声,萧峥听见,下意识的就要躲避,忙转身回屋。

过了一会儿,动静小了些,他贴到窗前朝外看去,却见是文素抱着小世子笑眯眯的走了过来,秋阳倾洒肩头,一笔勾勒出她的身影,如诗如画。

这场景温馨的暖融心扉,他的耳边蓦然浮现出刚才管家的话,盯着外面渐渐走近的两人,嘴角噙笑,心中也忍不住细细的品味那个称呼。

王妃……

三八章

京郊的碧波湖落下第一层白雪的时候,萧峥望着文素犹豫了许久,没有做声。

落下第二层白雪的时候,他又想说什么,最后张了张嘴还是没做声。

直到第三层鹅毛大雪簌簌而下,天地一片苍茫银装素裹美不胜收之时,他终于忍无可忍的叫住文素:“文卿,明日一起去游湖赏雪如何?”

文素愣了愣,哈哈大笑,“王爷,湖面结冰了,如何游湖啊?”

萧峥面如黑炭,“……重点是赏雪。”

“唔……好吧。”-_-|||

第二日萧峥特地将政务压后处理,谁也没有告诉,只带了赵全与几个暗卫,裹一袭银鼠裘袍便要出门,手中还不忘带了一件大氅。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极其准确,文素蹦跶着到马车边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件水青色的袄裙,在这雪舞冰封的冬日看来颇为清新动人,但也着实算不上保暖。

萧峥并未多言,只是抬手将大氅往她肩头一披。正要领着她上车,忽然瞧见大门口有人悄然隐去了身影。

是傅青玉。

他抿了抿唇,权当没有看见。

年关将至,天气冷得出奇,车中置了精巧的炭炉,文素却还是忍不住不断的搓手。

一直到了碧波湖边上,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此行主要人物只有她跟摄政王两人。

这想法叫她莫名的生出一丝尴尬,跟着他走下车时头都垂着不敢抬起。

湖面确实结了冰,将停靠在岸边的画舫也冻住了,好似是一栋水边楼阁。

二人登上画舫之时,文素本以为会见到十分清冷的景象,然而舱中却隐隐升腾出一丝白雾,隔着门帘飘渺摆舞,好似十分温暖。

她心中奇怪,抢先上前,揭开门帘一看,原来舱中临窗的小桌上放了眀炉,正在煮水,已经将近沸腾,壶嘴边白雾缭绕。

萧峥走了过去坐下,对她招了招手,“坐吧。”

文素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不解的看着他,“王爷这是要煮水泡茶?”

“嗯。”

“王爷还会做这个?”因为惊讶,她的声音都不自觉的高了一个调。

萧峥好笑的看了她一眼,“本王会的东西多呢,以后你可以慢慢见识到。”

他解去裘袍,只着了素白的单衫,挽一截衣袖,微微垂目,清洗茶具,放入茶叶,光洁的指尖轻缠白润瓷杯,每一个动作做来都宁静优雅,胶着人的视线。

文素怔怔的看着,窗外千山暮雪,苍茫浩淼,室内茶香清幽,一室安详。

对雪煮茶这种悠然之事怎么会发生在日理万机的摄政王身上?太诡异了!

她终于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解去大氅,挽起衣袖就要帮忙,“王爷,下官来吧,岂能让您亲自动手。”

手指刚刚伸过去,已被他轻轻握住,萧峥轻笑着摇头,“茶水沸了,小心烫着,我来。”

指尖好像先于那茶水沸腾了一般,灼热直蔓延至耳根,文素连忙抽回手,心中止不住一阵阵波澜翻腾。

她有没有听错?摄政王对她自称“我”?

默默抬手摸了摸鼻下,还好没有失态,摄政王刚才的声音忒温柔了,再衬着他那倾城容颜,真担心一个把持不住就鼻血横流。= =

正胡思乱想,对面的摄政王忽又抬起头来,对她微微一笑,“文卿,觉得此地可好?以后我们再来如何?”

“极好,极好。”文素忙不迭的点头,忽然意识到他话中的暧昧,又脸红着补充了一句:“王爷选的地方……自然都是好的。”

情绪转变的如此明显,萧峥岂能毫无所觉。他心中轻叹一声,抬手为她沏了杯茶,轻轻推到她跟前。

“文卿,人便如同这茶,天时、地利、人和便如同材料、火候、人工,每一样恰到好处,拿捏得当,才能煮出一壶好茶,同样,人亦是如此,未至火候,难托终身。”

最后八个字说的极慢,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坚定的送入文素耳中,叫她顿时一愣。诧异的看向对面,他却垂眼去品茶,好像刚才的话根本没有说过。

未至火候,难托终身。

他说的是刘珂?

自然,比起千锤百炼的摄政王,刘珂自然青涩,能力与之相比更是天壤之别。

想到这点,文素悚然一惊,怎么总是喜欢拿这两人作比较?

她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想要平复一下内心的波动,却未察觉那茶还烫得很,一口下去简直要将她舌头给烫掉了,连忙丢开杯子不敢再碰,茶水中的热度却从喉头一直烧到心里再蔓延了满脸。

“没事吧?”萧峥取了一边用来煮茶的泉水给她漱口。

“无妨,多谢王爷。”文素灌了一口凉水,心中却忍不住腹诽,总觉得摄政王刚才那话有些王婆卖瓜的意味。

是她想多了么?→_→

然而她哪里知道萧峥心中所想。

其实从那日心中蓦然划过王妃这个头衔时,萧峥便一直在寻找机会与文素直言,只是还有些顾忌,便一直忍耐了数月,直到今日才忍不住出言试探,或者说是警戒也可,却没想到引来文素这么大的反应。

他轻轻转着杯子,心中一时居然有些没谱。

窗外的雪花下大了些,文素稍微动了动跪坐的僵硬的双腿,转头去看外面的场景,借以转移摄政王的话给她带来的影响。

刚才他那话到底是否是一种暗示,她其实根本无法确定,更不敢深究。

两人没再说话,一时之间只剩下天地间雪花簌簌轻落之声。

然而很快这宁静便被一阵喀拉喀拉的声音给打断了,她好奇的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这一看却叫引来一阵诧异。

只见远处湖面上竟缓缓驶来一艘大船,而此时的湖面明明是厚冰坚封。

一直等到那船接近了些,她才总算发现其中奥妙。

原来那大船前端还有数条小船,被粗壮的绳子将船身与大船固定连接在一起。每条小船上约摸有十几个人,俱是人高马大的粗壮汉子,形容粗犷。

小船前端站着的人手中各执一柄长镐,奋力的开凿冰块,不多时便将开出了一条水路。后端的人则执桨划水,引着大船继续往前。

文素惊诧不已,大雪纷纷之时竟然会有这样离奇的景象,那船上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人物?竟然排场如此之大!

因为震惊与好奇,她几乎整个人都朝窗外探出了身子,雪花落了满头满脸也浑然不觉。

背上忽然被什么软软的一压,她转头一看,摄政王拿着大氅披在了她肩上,目光却也飘向了窗外那艘大船上。

“王爷,要不要属下去看看是何人?”赵全的声音在外响起,毕竟事关摄政王安危,绝对马虎不得。

“先等等吧。”萧峥淡淡的回了一句,盯着那船的双眼微微眯了眯,满是探究。

“王爷,”文素站直身子,凝视着渐行渐近的大船道:“看这船只的装饰,似乎有些奇特啊。”

萧峥照着她的指示看去,那大船外表普通,看不住端倪,甚至还有些显旧。然而舱门边悬着的几条装饰用的彩带却很新,应该是刚挂上去的,颜色艳丽,每条上面都至少有五种颜色,夺目的很。

“奇怪,这颜色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文素皱着眉喃喃自语。

那船终于到了跟前,恰好与边上的画舫擦身而过,窗户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影影绰绰的几道人影,因为起风,船舱里的气味也跟着传了过来,颇为浓郁。文素越发觉得熟悉,总觉得这味道在哪儿闻到过。

可能是发现了画舫的存在,那半扇关着的窗户被人从内推开,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少女面容,眼带好奇的望了过来。

少女穿着一身色彩鲜艳的襦裙,貌美无比,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一双明亮的大眼最为吸引人。

看她约摸才十几岁的样子,头发却盘的很庄重,脸上神色也很镇定,从从容容的站在那儿,目光从画舫舱外的赵全流连到整个船身,再到文素,最后落在萧峥身上,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艳,接着却好像不满他身上散发出的威慑,忍不住与之比拼耐力般对视着,直到大船彻底驶远才算结束。

这船出现的突兀,瞬间便将文素所有的思绪都给吸引了过去。

看那少女的模样,该是来头不小,可是这样的天气,京城贵胄们谁舍得让自家千金出来遭这个罪?难道跟摄政王一样也是来赏雪的?那这排场可比摄政王还要大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偷瞄了一眼萧峥,正好看到他微微泛黑的脸色。

精心准备的一场赏雪好事被打断了,他自然愤懑。

一壶好茶再无兴致品下去了,二人情绪恹恹的下船而回。

文素仍在努力的思索着刚才那熟悉的气味和装饰,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想的太过入神,以致于不自觉地超过了前面的摄政王也浑然不觉。

虽然从画舫到马车不过是短短的一段路,她这模样却让萧峥有些担心。怕她摔着,便干脆顺着她的速度跟在她身后好有个照应。

湖岸的积雪已经很厚,文素一脚一脚踩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周围安静非常,让她可以思考的更加投入。

蓦的,她一下子顿下步子,惊喜的叫了一句:“我想到那人的身份了!”

“王爷……”她急忙转身,剩下的话音却一下子噎在了那里。

因为与摄政王一前一后紧跟着走路,她忽视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一下转身的突然,便直接贴上了他的胸膛。

萧峥展臂揽住她,仿佛本该如此,动作自然而然。微微垂下头来,他凝视着文素错愕的双眼,勾唇轻笑,“哦?说来听听。”

赵全早已识相的退避三舍,天地肃穆,只余雪花纷飞而下。他的脸近在咫尺,眸深似海,透出一丝难解的情绪,鼻息间的白雾袅娜在二人眼前,文素被惑住心神,竟忘了该如何动弹……

三九章

福贵托着一封信件急急忙忙的走入御书房,双手呈至书案后明黄色的身影前,“陛下,摄政王刚刚命人送来的急件。”

“什么急件?念来听听。”因为国舅之事,小皇帝多少还对摄政王心存芥蒂,因此回答的很不痛快。

福贵知道他的脾气,不敢怠慢,连忙拆了信念了起来,还没几句便听见“啪”的一声,抬头一看,小皇帝手中的毛笔已经掉落在桌上,在宣纸上晕出了好大一滩墨渍。

“你刚才说什么?皇叔说谁来了?”

福贵连忙要去再看一遍以确保无误,信已被皇帝一把夺了过去,没一会儿,就见他无力的垂下了手,一脸痛苦,“怎么会这样?她竟然亲自来了?”

试问普天之下能叫皇帝陛下如此痛苦不堪的能有何人?

自然是摄政王要将他卖掉的主家——青海国女王。

而摄政王在信中明明白白的告诉他,青海国女王已经来了大梁,且是微服私访,早就到了京城。

这突来的一出源自那日在碧波湖的偶遇。

因为之前与东德卓依打过交道,文素记得她们身上特有的香味,那是因为长期礼佛而沾染上的一种香气。而那日大船上的五色彩带也是佛教特有的装饰,她当初也听东德卓依说过,五色代表五乘佛法,含五蕴皆空之意。

由此联系一番,再推算那少女的排场、年纪、气质,文素便有了这番结论。之后萧峥根据她的说法派人去驿站和京城各大客栈查探,果不其然。

皇帝陛下唉声叹气,冤孽啊……

第二日,朝堂又沸腾了。

丁正一看青海国一百个不顺眼,自然怒不可遏,“前次派来使臣便也罢了,这次居然是女王亲自前来刺探,还悄悄潜入大梁,定然来意不善!”

陆坊不紧不慢的拨弄着手指,发挥与他作对的优良传统:“我说丁大人,堂堂一国女王被您说成刺探和潜入,想善意也会变成不善了。”

“你……”丁老爷子正要发飙,被文素的突来的话给打断了。

“陛下,下臣以为应当尽早派太常寺卿前去相迎,且不论其身份高贵与否,也该让她们知晓陛下您耳聪目慧、眼下无尘,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早已在您的掌控之下。”

她如今已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再怎么也有了一定的话语权,是以此时丁正一与一干保皇党再多不满也没能出言阻止她的话。

更何况摄政王还在她前面站着,一副护犊的姿态。→_→

“启奏陛下,下臣觉得文大人言之有理,千万不可叫青海国小觑了我大梁能力。”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文素顿时愣了愣,竟然是刘珂。

她很想回头去看一眼,可惜终究还是没有勇气。

刘珂在后面看到她僵直的背影,心中有些怅然,这些日子以来,她似乎一直回避着他,他不可能毫无所觉。

皇帝见刘珂都这么说了,已经有些动摇,再去看摄政王的脸色,一副你自己拿主意的模样,但是眼中光芒深沉,如同那日叫他决定是否要放过国舅时一样。

他永远是这样,不说逼你的话,却总有本事叫你自己无奈就范。

皇帝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精巧龙头,嘴唇抿了抿,又翕动了几下,想到自己就要将皇后之位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外邦女子,心中始终不甘。

最后在下方诸位大臣一致询问的眼神里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挥了挥手道:“便依文爱卿所奏,太常寺卿去请人吧,定下具体时日,待朕与之会面。”

太常寺卿刚掀了衣摆下跪领旨,殿外忽然有侍卫匆匆赶来,拜倒在门边,“起奏陛下,宫门处有人自称青海国女王,前来请见。”

“什么?”

众人哗然,皇帝甚至惊讶的站起了身来,却见摄政王轻轻抬手朝他做了个下压的动作,这才回过神来,又缓缓坐回了原位。

“她……可有身份凭证?岂可擅自求见于朕?”尽管已经尽量压住了心中的震惊,小皇帝还是有些慌乱,好似即将见到洪水猛兽,脸色微微发白。

萧峥终于看不下去,转身吩咐道:“太常寺卿前去相迎,若能证明其确为青海国女王,便立即引来觐见。”

“是。”太常寺卿连忙领命去办。

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突来的一幕中,不自觉的屏气凝神,静待结果。

文素心中有些没底,青海国女王行事太过乖戾,而她是大梁首位女官,新政代表,接下来若是直面,该要如何应对?

这个时候真是羡慕傅青玉,她虽然在翰林院供职,可是特许不用每日上朝,真是舒服死了。

萧峥微微转头,看见她模样懊恼,已然猜到了些原因,低声安抚道:“切莫多虑,随机应变即可。”

文素抬头,对上他镇定的眼神,心神稍定,点了点头。

旁边离得近的陆坊看得清楚,想起平阳王的话,直到此时才算完全相信摄政王的确是对文女官动了心思。

没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淡淡的檀香,熟悉的叫文素立即就转头看了过去。

一阵若有若无的银器轻响,叮当悦耳,殿门之外,隐隐可见一行女子缓缓而来。

殿中大臣不自觉的朝两边退避,台阶高阔,先是见到高竖的节杖,而后才看见几人的头顶,慢慢的,随着她们登上台阶,所有人都暴露在众人眼前。

清一色的女子,人数不多,只有五六人,但每人的服饰头饰都极其华丽,品阶应该不低。

几人簇拥着一名少女,纯白的厚重礼服,外面自右肩斜下一条衣襟,色彩斑斓的罩在外面。头发编了无数的小辫,再盘到头顶,配以庄重的银器头饰,阳光下晃眼的厉害。可即使如此也没有夺去她相貌的美丽。

不过是个少女,却已经有了这般容貌,艳若桃李,面似芙蓉,唇染丹朱,眉飞黛色。

她一路毫不停顿,步履沉稳而郑重,眼神淡淡的扫过周围的殿宇楼台,直到进入殿门的一刻才似漫不经心般将眼神投向玉阶上的龙座。

皇帝陛下的呼吸顿时乱了一拍。

他已长高了一些,眉目渐渐长开,显露淡淡英气,帝王气质也开始展露,然而面前的女子在缓步而来的时候,只一眼便叫他有些心绪紊乱。

除去被她美貌所惑之外,更多的是一种气势,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从没有女子敢这般大大咧咧的盯着他看,毫不避讳的好似打量一个货物。

“你便是大梁的皇帝?”

这就是青海国女王与梁国皇帝说的第一句话。

据说后来因这句话还难倒了不少负责记载的史官,因为这样的话着实叫天朝上邦的大梁丢范儿。= =

青海国女王的声音不同于这个年龄的少女该有的清脆悦耳,反而有些低沉,说话又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沉稳和缓慢,一句话听入众人耳中,竟叫人不觉感到一丝震慑。

此时反倒是皇帝陛下最先醒悟了过来,转头去看摄政王,果然正眼含深意的盯着自己。他低咳一声,稳住心绪,脸色也肃然起来。

“正是,来者又是何人?”

女王陛下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转变的如此快,原先看他神色还有些慌忙,此时倒很快恢复了镇定。何况那在十二旒后若隐若现的面貌也长得不错,算是合她的口味了。

“孤乃青海国女王东德玉颂。”她微微一笑,朝上方的皇帝昂了昂下巴,“你又叫什么?”

殿中一片死寂。

皇帝陛下彻底无语,手抓紧了扶手上的龙头,大有咬牙切齿之意。

一个女子,一个王而已,竟然敢直接问其名讳?

诸位大臣也是心有愤愤,特别是丁正一,已经忍不住就要开口。

“恭喜陛下。”

殿中忽然传来一人突兀的声音,将众人都从惊愕中震醒。

文素出列,朝皇帝行礼道:“原来女王陛下千里迢迢赶来,正是为了与陛下您一结秦晋之好啊。”

“你说什么?”

东德玉颂几乎与她站在一排,闻言不禁诧异的转头看去,顿时一愣,这才发现她就是那日在画舫上见过的女子。视线再一转,看到她前方的萧峥,眼神有了些变化。

文素朝她行了一礼,“女王陛下,周礼订下婚仪程序共有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其中问名乃是第二步,而女王您刚才直接越第一礼而行问名,不是意欲与我国陛下结下秦晋之好么?”

东德陛下张了张嘴,懵了。

虽然皇帝算是扳回了一局,但其实他此刻还是有些不悦的。

因为按照梁国礼仪,问名一礼乃是由男子出面问女家的,现在被文素这么一说,显然自己成了那待嫁的女子了,他自然不满。手不自觉的又摸上了龙头,大有把它捏碎了的冲动。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哼!

“既然如此,我国自当好好招待女王,以期二位陛下早日定下白头之盟。”

萧峥看了一眼文素,二人相视一笑,简直如同狼亲狈友。

“这……”

东德陛下不高兴了,她此番突然前来其实是想给这些梁国大臣们一个下马威,毕竟梁国自诩天朝上邦已久,难得有机会有求于她们青海国,岂能不把握机会?

可是没想到却被一个丫头给难住了。

文素是在场唯一的女子,朝服又与诸位男官区别明显,所以东德玉颂一下便猜到了她的身份。

“你就是大梁的首位女官?”

“正是。”文素态度恭敬。

东德玉颂的眼神又扫向萧峥,“你便是大梁的摄政王?”

萧峥淡淡点头,“女王慧眼,正是。”

她冷笑一声,沉声道:“国既有君,何需摄政?”

在场的众人俱是一愣,连一向沉稳的萧峥也怔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丁正一与保皇党们便乐了,原来来了个帮手,甚好甚好啊。

甚至小皇帝也十分惊喜的看了她一眼,刚才那点不快全没了。

萧峥与小女王冷眼对视半晌,忽而轻笑,“先帝托孤,陛下年幼,政治未清,天下未定,哪一个都是摄政的理由,女王需要本王一样样解释清楚么?”

东德玉颂一时没话可接了。

“请女王在梁都好生做客吧,年关将至,但愿能有个喜庆的新年可过啊。”萧峥一语双关的撂下句话便朝上方的福贵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高呼退朝。

托他的福,饱受震惊与错愕连环打击的大臣们解放了……

青海国女王是被打发走了,可是皇帝陛下还很忧虑,便留下了摄政王等重臣去御书房商议了。

文素很郁闷,人家女王这么一现身,她又要开始正儿八经的扮演高官了。

累啊!

她几乎是与东德玉颂同时出的宫门,因为怕失礼,便刻意放缓了脚步,等着她们一行人先离开。

皇帝特命太常寺卿好生相送,礼节上倒是做得很足。东德玉颂却似乎很不满,一路走得极慢,甚至最后在上车之际还忿忿的说了句什么,因为是青海国语言,文素并未听懂。

“她说摄政王叫她很不舒服。”

身后传来轻声解释,文素循声转头,正对上刘珂的脸。

“素素,你似乎一直在躲着我。”

文素其实已经想要逃走,闻言又生生止住了步子,再看他最近似乎都有些瘦了,心中生出不忍。

“我……朝卿啊,那个,我们可否过两日再说?”

“素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文素抽嘴角,一根筋也有转弯的一天呐,可是您别这个时候转呐!

“这个……”她急的不行,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素素……”

身后蓦地传来一声轻唤,文素下意识的嗯了一声,转头去看,僵在当场。

摄政王系着大氅踏着阴沉的北风朝她走来,神情自然的好似在赏花观水。他看也不看刘珂一眼,步履沉稳的走到她跟前,伸出了手,“回去吧。”

昨日那个拥抱蓦然浮上心头,于是文素觉得,一切都太昭然若揭了。

偷瞥一眼刘珂惊讶受伤的脸色,她十分真诚的希望能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_<

四十章

夜深人静,傅青玉将从翰林院带回来的一本书摊开来,坐在灯下细细研究。

今日她去帮忙编修史书,无意中翻到一本册子,看到里面记载的人物竟然有文子衿,忽然想到那日文素的嘱托,便将这书带了回来。

此时在灯下细细一翻,不觉大为震惊。

原来这个文子衿竟然大有来头,书中记载他乃是前朝庆熙年间的宰相。

傅青玉诧异,文素说文子衿是她的先人,那她的身份岂不是前朝显贵之后?

她来不及多想,忙不迭的去看下面的详细记载,越看却是越发的心惊。

这个文子衿也太……出格了吧?

庆熙是前朝最后一位皇帝厉帝的年号,文子衿是当时横空出世的一位大才子,弱冠之年便官拜宰相,一人当朝,极受厉帝宠信。

书中记载这位前朝最后一位宰相当初只凭几封书信遥遥指挥,便将大梁开国太祖的十万雄兵拒于都城之外数月之久。

太祖皇帝恨其入骨,曾以千金厚禄悬赏其项上人头,但也不禁赞叹其为千古难得的人才。

连这样的事情都记载在册,恐怕当时的实际情形还要比这个更加令人惊叹。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惊采绝艳的才子,却做了件叫天下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在厉帝朝廷最后一年里,他突然主动向太祖皇帝求和,并在国都城破之际悄无声息的拐走了厉帝最宠爱的男宠,从此杳无音信。

这便是文素一心想要查探的先祖?

傅青玉完全呆住,一个天纵英才却隐于历史洪流且有龙阳之癖的先祖?

这个……不能告诉文素吧?看她那日明明是一副十分憧憬的模样,告诉她会不会很受打击?

惊才绝艳不假,可是站在一国之相的角度来说,背叛国家还背叛君主,实在说不上忠臣义士啊。

她捏着那日文素给她的纸条看了又看,可既然如此,为何又将他说的这般空前绝后?两份记载都是来自梁国宫廷,却一个隐晦,一个直白,是否又有什么暗含在其中呢?

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现这么一件叫人惊诧的往事,看来还是要弄清楚才能告诉文素。毕竟牵扯到前朝,而且那个文子衿还是太祖皇帝悬赏的重犯,这个身份也许会给她带来厄运啊。

傅青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书籍收好,心中却又忍不住暗想,难道说机智也能遗传?无论是随机应变的能力和出身,她竟都比不上文素。

灯火轻摇,将她怅然的身影在地上投成一道暗影,飘忽摆舞,如同她不断动摇的内心。

连续飘了几日大雪的天气开始放晴,让文素的心情也跟着愉悦不少。

秉承着在青海国女王面前积极演戏的原则,早朝之后她还特地端着侍郎的架子去转悠了一下户部。

这一耽误,回到摄政王府时已经是午饭时分,正急冲冲的要去吃午饭,却忽然听见了个叫她差点摔跤的震撼消息。

平阳王被调戏了!

文素很不厚道。这个时候她不是想着罪魁祸首是谁,也没有想到平阳王是否悲愤欲死,而是兴奋地朝西阁冲了过去,一脸八卦样。

可惜事实与想象偏差太大,平阳王正好端端的坐在檐下回廊处晒太阳,一副悠闲模样。

见到文素满面红光的冲了进来,他也不奇怪,只是挑了挑眉,微微一笑,接着便将视线移向了院中站着的两人身上。

刚进院门的文素自然也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两人,只因其中一人的衣裳着实艳丽,想忽视都难。

那是青海国女王与摄政王。

院角的花圃中还留有残雪,在阳光下泛着莹莹光芒。那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成熟威仪,一个年轻貌美,虽然身高差异很大,可是高贵气质相近,竟让人觉得十分协调。

文素悄悄挪着步子到了平阳王跟前,凑到他跟前跟他咬耳朵:“平阳王爷,能解释一下么?”

“哦,这个啊……”萧端故意拖着调子,压低声音慢悠悠的将原委告诉了她。

原来今早他正准备出门去见陆坊,一出门便撞上了来拜访的东德玉颂。

小女王一见摄政王府藏着这么个美男子,登时来了兴致。

这也难怪,人家是女子为尊的国度,好比大梁国内的贵族见到美貌女子,偶尔狼血沸腾一下也是情有可原嘛。

不过人家东德陛下是个十分爱端架子的人,也就是说她调戏你吧,还十分的一本正经、高贵凛然,一副我调戏你是你福分的模样。

偏生她撞上了不羁的平阳王,一来二往没落得好处,东德陛下很不满,立即引发了一顿不快。好在摄政王及时回来,这才阻止了事态恶化。

之后得知平阳王身份的东德陛下竟然一反高傲态度,十分好心的提出将萧端送回住处,还不忘嘘寒问暖了一阵,这才跟摄政王一起闲话去了。

萧端觉得她好心送自己进门完全是想要进王府大门,所以十分警觉的留了下来,便一直坐在这里看着两人到现在。

说到这里,他十分感慨的看着文素,“知交一场,本王为了给你把风,多不容易啊……”

“平阳王爷,您怎么又来了!”文素无奈,眼见远处那两人因为这扬高的音调就要发现自己,连忙转身就走,竟像是逃一般。

萧峥已经自她身后转过头来,看到这场景不禁一阵诧异。

“哎,可叹呐……”萧端勾着唇故作叹息。

“可叹什么?”发问的是东德玉颂,她也是为了示好,刚才不知身份而调戏了人家,的确是失礼。

“没什么,”萧端神情转淡,一副不欢迎她的态度,“女王陛下也该回去了,这里可不是驿馆呐。”

东德玉颂毕竟是外邦人,中原话说的地道却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所以萧端很直接的表达了逐客之意。

“不得无礼!”萧峥低喝一声,以眼神示意他莫要使性子,而后才抬手朝东德玉颂做了个请的手势,“女王请吧,先前说的那些协议,可以稍后再继续商议。”

东德玉颂面染不悦,低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却在刚至院门时蓦地停住,头未回,脖颈高昂,“摄政王,孤知晓你身份高贵,但你招待孤不周可是事实。孤来此许久,您竟不请孤入室商议,反倒在此站着吹冷风,可是有意羞辱?”

萧峥淡淡一笑,“女王息怒,本王知晓青海国气候严寒,还以为女王适才是故意站在外面,却不知女王竟也眷念梁室温馨么?”

“你……”小女王猛然转身,一脸怒意。

好个摄政王,一语双关的,这是在给她下马威么?见她这些时日摆谱多了,所以忍不住要打压打压了?

东德玉颂眯眼,盯着离自己两三丈远的男子。

威仪自生,凛然高华。

她忽然生出一种感觉,好像这个人天生就要成为她的对手。

“哼哼……”她低笑起来,说不出是什么意味,“摄政王,孤忽然觉得你还不错。”

萧峥一愣,就见她已经自顾自的提起裙角朝外走去,一直等候在外的随从立即跟上她的步伐,离去的十分迅速。

“呀,叔叔,大事不妙啊……”萧端挪到萧峥身后,促狭的笑,“似乎您也被她给调戏了啊。”

“……”

“哎,叔叔,”萧端用胳膊抵了抵他的胳膊,“您可得注意点儿,素素似乎吃味了啊。”

“什么?”萧峥愣住。

萧端笑着摇头,“唉……叔叔啊,侄儿觉得,您带她去赏雪什么的,着实无用啊。”

萧峥顿时面若寒霜,“你如何得知?”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侄儿我可以教叔叔些法子,您也知道,取悦女子是要技巧的,若不抓紧,小心便要被那些喜欢吟风弄月的书生给抢了先啊。”

萧峥慢慢转动黑眸,转身迎上他的视线,冷笑一声,“你会什么法子?难不成你还有什么经验不成?”

“叔叔这话说的可就瞧不起人了。”萧端左右看了看,凑近他耳语:“这种事情可不是看经验的,需要的是脑袋灵活。”

“哼,你留着自己用吧。”萧峥不自然的咳了一声,转身便走。

萧端无奈的撇撇嘴,将他一路送到院门边,而后便抱着胳膊倚门等候。

果然,不多时就见萧峥又慢悠悠的踱了回来,见他就在门边等着自己,脸色又是一阵不自然。

“咳,好吧,且听听你有什么法子好了。”

……

夕阳将没之时,文素又被小世子给缠上了,好一会儿才摆脱掉,连忙七拐八绕的四处闪避,回到住处时都有些额头冒汗。

听闻蜀王已经在进京朝贡的路上,此次亲自前来,定然是为了见儿子的。要是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对摄政王和自己这么黏糊,也不知该作何所想啊,唉……

胡思乱想着正要进门,却被一只手臂给拦了下来。

萧端慢悠悠的从她院门后步出,揣着手炉,笑若春风,“素素,知道就要过年了吧?”

“知道啊。”文素莫名其妙,“这跟您在我院子里有什么关系么?”

“自然有,本王是来邀请你的。”

“邀请?邀请我做什么?”

萧端朝她挤挤眼,“邀请你赴约啊……”

文素滴汗,邀请我赴什么约需要笑的这般一脸奸相?-_-|||

四一章

崇德陛下自当政一年以来,政绩斐然——当然都是在摄政王的一手操持之下。

民生亦算安泰——当然除去被反贼占据的广大地区。

再加上此次胜利治理了江南水患,所以,朝廷决定好好的庆祝一下新年。

晚宴设在除夕当晚,虽然仍旧如同前几次那样考究,但气氛却大不相同。

文素对此做了一番统计。

其一是太后,因为国舅一事,太后家族几乎被牵扯的七零八落,从此一蹶不振,这个年她老人家过的很没奔头,所以不开心。

其二是皇帝,因为青海国女王傲骄非常,一副我嫁不嫁你还待定的模样,又喜欢摆谱,弄的他九五之尊大为受挫,是以十分郁闷。

其三是蜀王,这位千里迢迢赶来京城纳贡的投诚王爷,其实最大的愿望莫过于抱一抱自己的宝贝儿子,谁知张着手叫了“靖儿”半天,小世子愣是一个劲的往摄政王的怀里钻,惹得他泪流满面。

儿啊,你这是认贼作父啊!>_<

宫灯在头顶映照出大殿华丽场景,美酒飘香,佳肴精致,宫娥翩翩,乐声袅袅。

可惜这场宴会众人各揣心事,以致于让文素觉得只有她一人是真心来吃菜的。→_→

刘珂因为受皇帝器重,特地被安排与周贤达同座,刚好就在她的斜对面,文素只有埋头吃菜,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也不知道是谁给安排的座位,竟然让她与摄政王坐在一起,虽然这足以让青海国看出大梁对新政的重视,可是刘珂会作何所想?

想起摄政王那天当着他面的一声“素素”,文素越发的内疚。究竟要怎么对他说呢?

是直接说明那不可言明的关系,还是当做之前的承诺根本就是一场梦话?

身侧衣袖一闪,她的思绪被打断,侧头看去,便见摄政王端着酒杯朝对面遥遥敬了一下。顺着酒盏方向看去,原来是在与青海国女王对饮。

刚才一直在走神,竟然对殿中喧哗一无所闻。她盯着东德玉颂看了又看,忽然觉得她看着摄政王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那眼神……算不算欲语还休?

是自己想多了吧?文素轻轻摇了摇头,垂头继续吃菜。

可不知为何,又想到那日东德玉颂与摄政王并肩而立的场景,忽然就觉得没了滋味。

“文卿怎么了?”

耳侧一阵温热的气息,又酥又痒,叫文素忍不住笑着缩了缩脖子,转头对上萧峥疑惑的双眼,脸又一红,忙不迭的垂下头去。

这一幕恰好悉数落入刘珂眼中,文素那般娇嗔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却是对着摄政王的。

杯中酒不知何时已经泼出大半,而他却毫无所觉……

欢宴散场,结果却不容乐观。

主要是萧峥终究没有将青海国女王拐到答应联姻的正道上来。

他颇为郁闷的要出宫回府,却又被女王陛下给叫住。

“摄政王这般急着回去作甚?那日不是说还有协议未曾谈完么?”

她站在宫门口,就这么笑颜如花的看着摄政王,完全无视一干出入的大臣们八卦的眼神。

文素撇了撇嘴,自觉地转身要走,胳膊却被一只手拽住。

借着不甚明亮的宫灯,萧峥凑近她低语:“文卿莫要忘了今晚的湖心亭之约,本王届时在那里等你。”

文素微怔,他已经转身朝东德玉颂走去。

说起这个湖心亭之约,还是平阳王那日传信的,今日却没见到他入宫赴宴,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文素又瞟了一眼摄政王的背影,转身朝马车边走去。

她哪里知道此时的萧端正是在为她与摄政王那场约会忙活呢?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刚要登上马车,忽然听见有人唤她,文素停下动作,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周贤达。

“周大人有事?”

周贤达一改往日温和儒雅的模样,面色有些沉重,走到她跟前,看了一眼车夫,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随自己走开几步说话。

“周大人究竟想说什么?”两人走入一片暗影里,文素这才再次发问。

“文大人,在下一向不愿插手大人的私事,然而今晚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适才朝卿在回去的路上忽然晕倒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文素大惊,稍稍一怔之后便赶忙快步朝马车而去。

所幸刘珂的住所与摄政王府离得近,文素一路催促车夫加快速度,找了个借口在摄政王府附近停下,以免届时节外生枝。

说来她还是第一次来刘珂住的地方,站在大门口唯一的感觉便是冷清。

听闻刘珂父母早亡,如今高中之后也没有亲近的人在身边,也难怪如此景象,门口连个灯笼也没有。

像是害怕打扰了这沉静,文素犹豫了一下才鼓起勇气去敲门。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见到文素,他先是愣了愣,接着便立即开口问道:“敢问这位可是文素文大人?”

“正是。”

“那可太好了,我家公子晕晕乎乎的还在念叨您呢。”

文素尴尬,府上人都认识她了,念叨的不止一次了吧?→_→

由他引路,文素脚步匆忙的赶去见刘珂。

宅子不是很大,绕过前院穿过一个小巧精致的花园便到了刘珂的住处。

那管事十分识相,停在院门边朝她向内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离去,不再打扰。

文素只好自己朝亮着烛火的屋子走去。

到了门边,她犹豫了一下,许久才抬手敲了敲门。

一时没有回音,过了一会儿才传出刘珂飘忽的声音:“谁?”

“我,文素。”

一阵手忙脚乱乒乓乱响,片刻之后房门被拉开,刘珂的脸逆着烛光叫人看不分明。

“素素,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文素多少有些歉疚,也不好意思看他的眼睛,垂着头瓮声瓮气的道:“你好些了没?突然晕过去是怎么回事?”

“没事,只是酒喝多了罢了。”刘珂忙解释,说完之后却没了话题,二人僵在门边,一时无话。

“既然无事,我、我先回去了。”实在承受不了这气氛,文素直觉的便想要逃走。

“素素!”刘珂一脚踏出门来,伸手扯住她的袖口,“你当日说的回京之后给我一个答复,我一直在等……”

文素的身子僵了僵。

“素素,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决定了?”

“我……”文素叹息,“朝卿,这件事情一直拖着是我不对,可我真的还未想好,你可否再给我些时间?”

“怕是你已经不需要时间想了。”刘珂的声音满是惆怅,叫文素听了不禁有些心酸。

“朝卿,并非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他忽而凑近,伸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头,将她扳着正对自己,“素素,你、你直言好了,我不会怪你的。”

他越是这样说,文素越是愧疚,所幸门外一片昏暗,彼此看不清神色,也稍微避免了直面的尴尬。

“朝卿,我是真的还没想好,我……并非有意这般躲着你的。”

“那你要怎样才能想好?”可能真的是饮酒的原因,刘珂突然一把将她往身边拉了拉,甚至还一把扣住了她的腰,这个动作换做平时,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你……”文素慌乱无比,连忙伸手撑住他胸膛,“朝卿,你你你冷静啊……”

“我很冷静,我只是……”只是嫉妒。

看到她对着摄政王笑,看着摄政王看她的眼神,便会嫉妒。

他一直默默等着她回京,可是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画面,为何会这样?难道在江北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之间生出了变化?

刘珂手中不觉有了些力气,文素微微吃痛,一声轻嘶还未出口,人已经被他一把拉到了怀里,额角一凉,是他微带颤抖的双唇,一触即离,犹如蜻蜓点水。

“素素,我给你时间便是,你、你再好好想想。”

可能是太过紧张,他忙不迭的松手,转身就走,心中也是一个劲的忐忑。

当日摄政王那声“素素”无疑是在他面前宣告了意图,可是他现在的行为却是在向摄政王宣战。想到这点,心中越发的慌乱。

文素在原地怔忪了许久才算回过神来,抬手抚了抚被他轻触过的额角,心中默叹,转身朝外走去。

离摄政王府只是一段极近的距离,她却用了许久。

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她走得极慢,寒风阵阵,卷入她的领口,却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清醒不少。

她觉得这么多年来从未遇到过这般难解之事。刘珂是最适合她的人,可是摄政王对她却是恩情深重。

等等,她蓦地想起一件事,摄政王虽然有过暗示,但并未明言,会不会是自己误会了他的示意?也许他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呢?

想得越多,怀疑越多。她自嘲的笑了笑,摇着头走入摄政王府。

已经入夜,府中安静下来,只有回廊上的灯笼与她作伴。

一路走入后花园,正要往住处而去,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悠然琴音,她脚步一顿,侧耳细听,顺着声音来源穿过一道拱门,顿时心中一慌。

摄政王跟她说好了在湖心亭会面的,她居然忘了!

此时的琴声正是从湖心亭传来的,文素不敢多想,忙提着裙角心急火燎的朝湖心亭跑去,然而待到近处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八盏灯笼高悬头顶,将亭中照的亮如白昼。周围透风处用帷幔遮住,只留了入口,当中放着炭火很足的暖炉,热气还在不断朝外溢出。

一人披着厚厚的大氅坐于琴案之后,墨发半散在肩头,他垂着眼,正专心致志的拨弄琴弦,却不知是否因为不熟悉的缘故,总是时不时的发出一两声不和谐的声音,眉头便忍不住皱了又皱。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琴音一顿,他摇了摇头,继续重新抚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

又是一顿,他忍不住摇头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似极为懊恼。

他的神情实在太过专注,以致于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发现文素,亦忽略了早在暗处憋笑到内伤的赵全。

他正抹着眼角的泪花感慨,咱们英明神武的摄政王其实是个音痴啊,您学别人弹什么琴呐!

文素却不这么认为,她看着眼前的摄政王无奈的模样,忽然心里觉得松了下来。

因为这让她生出了一种感觉,原来眼前这个男子还是有不会的东西的,起码还没有完美到那种地步,那种让她一眼便会自惭形秽到想要退避的地步。

嘴角不自觉的扯出一抹笑容,她缓步走入亭中。

“王爷唱的很好,叹气做什么?”

萧峥抬眼看来,见到她立即面露尴尬,“这个,本王只是无事,随手弹来玩的。”

“王爷叫下官来赴约,便是看您自己弹琴玩么?”

“……”萧峥干咳一声,不做声。

都怪他那个好侄儿,言之凿凿的模样,却只给他出了这么个主意!

“本王自幼不善音律,以前林瑄曾专门教导许久,亦未曾见效。”他淡淡解释,稍稍缓解了脸上的不自然。

文素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拨了一下琴,“那也比下官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强多了,起码王爷的歌声还是很好的。”

“文卿觉得很好?”萧峥转头看她,面容虽然仍旧沉静,却难掩眼中喜悦。

“嗯,王爷唱得很好,只是……”她偏过脸,迎上他的视线,“王爷是唱给下官听的?”

完全没有想到她会问的这般直接,萧峥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是。”

没什么好隐瞒的,本就是为了她才准备的这场约会,自然就是要她知晓自己的心意。

文素垂下眼,“原来如此……”

就这样?萧峥微微失望。

“王爷?”

“嗯?”

她抬眼盯着他搁在琴弦上的手指,轻轻微笑,“多谢……”

四二章

大年初一,朝廷特免早朝一日,摄政王却仍旧忙碌,因为王府又迎来了青海国女王这位贵客。

文素认为,这次的拜访有些诡异。

一大早,她正准备例行礼节去给摄政王拜个年,便见到一行人步履轻快的从她眼前走了过去,为首的正是东德玉颂。

不同于以往,东德玉颂特地着了汉人女子的装束,华丽的大红宫装将她少女鲜嫩的面容衬托的越发娇艳,原先高高在上的气势上又平添了几分婀娜姿色。

一国女王大年初一不入宫见皇帝太后,却来到了摄政王府,还做了这般精心且意含讨好的装扮,能不让人觉得诡异么?

而此时,她又看了一眼摄政王紧闭的书房大门,绞着手默不作声。

赵全在一边贴心的安慰她:“文大人,安心吧,王爷昨晚的歌声还不足以表达对您的情意么?人家女王来找王爷是公事,这大年初一的,就兴个拜年啊,您别这么紧张。”

文素没有回话,只是阴森森的瞪他,直到他识相的闭了嘴。

被他这么一说,文素不自觉的又想起了昨晚的场景,顿觉惊悚。

摄政王啊,不是别人,是摄政王啊,对她唱歌了啊!而且还是唱的关雎!

关雎啊!那是情歌啊!

文素深吸了口气,捂了下胸口,脑海中喧嚣一阵一阵。也就是说摄政王对她唱情歌了!

书房门终于在此时打开了来,摄政王走了出来,身后紧跟着东德玉颂。

“参见王爷,参见女王陛下。”文素连忙走近两步,分别对两人行了礼。

“文卿不必多礼。”萧峥一如既往的言语淡淡,可是听入文素耳中却有些异样。

昨晚明明还是挺亲昵的,呃不是,是挺亲切的,现在怎的又变的这般疏离了?

她悄悄抬眼去看摄政王,却刚好看见他身后面红耳赤的东德陛下。

刚才她并未对文素的行礼做出反应,此时又是这般模样,文素不禁开始奇怪她到底与摄政王在里面谈了什么样的话题。

正在这当口,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文素转头看去,就见管家脚步急切的走了进来,然而他人还没到跟前,已有人率先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一身绛紫裘衣,金冠束发,眉目精致暗含英气,竟然是小皇帝萧翊。

在场几人尽皆愣住,萧翊已经在对面站定脚步,冷冷的看向文素身边的两人,不动不言。

“女王好兴致。”

对视良久,他突然丢下这么一句,没再多留片刻,直接转身便走。

文素看了看眼前的两人,已经隐隐猜到皇帝陛下发怒的缘由,连忙追了上去。身后的萧峥黑眸微微闪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

“陛下,陛下,陛下留步……”一直到了大门口,文素才勉强追上了皇帝,“陛下定然是误会了,女王陛下与摄政王并无……”

话音被皇帝猛然抬起的手阻断,他愤怒的甩袖道:“文爱卿,你的好意朕明白,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这话说的隐忍而愤怒,他的脸都因此而涨红了起来。

文素探头看了看大门口,护卫们都远远避了回去,看不见半个人影,这府门前本来就又安静,她这才放心的朝皇帝拱手道:“还请陛下明示,究竟出了何事?”

“哼!”皇帝喘起了粗气,半晌才压低嗓音道:“叫朕颜面尽失的事!”

“啊?”文素皱眉,实在弄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皇帝像是在压抑什么,捏着拳不吭声。

“陛下,下臣愿为陛下分忧,但是还请陛下明言呐。”

“文爱卿……”皇帝皱着眉摇头,“不是朕不想说,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说。”

“陛下,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您是一国之君,什么颜面尽失的事情也算不得什么啊。”

皇帝这才有了些动摇,抿着唇思忖许久,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耳语了一番。

文素彻彻底底的惊呆了,差点膝下一软就要摔倒。

皇帝见状,强撑了半天的坚强顿时有些土崩瓦解,脸色都青了。

文素回过神来,连忙出言安慰:“陛下安心,安心,这些都是误会,真的!下臣很快便将解决之法告之陛下,陛下定能保全颜面。”

“真的?”皇帝的脸色立即好转不少。

“千真万确,下臣保证。”其实文素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皇帝这边前脚刚走,她便立即快步朝西阁而去,刚要进门,便见摄政王与东德玉颂一起走了出来,她只好压下纷乱的心绪退到一侧。

看到她在门边,萧峥愣了一愣,眼神一转,已经有了数。抬手朝东德玉颂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随自己出去。

文素脑中乱哄哄的一片,也不知道是被皇帝那话吓的,还是被自己胡思乱想给整的。就这么过了许久,还是站在院门口没动。

“文卿,找本王有事么?”

她一抬头,面前是摄政王温和的脸,原来他已经回到了这里。

“王爷……”她张了张嘴,犹犹豫豫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想问什么便直接问好了,不必吞吞吐吐。”

文素对旁边的赵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回避一下,这才转头看向摄政王,捏了捏手心,又深吸了口气,终于横下心来,问道:“王爷可知青海国女王改变联姻计划了?”

萧峥微微挑眉,不语。

“陛下刚才来此绝非偶然,今日女王突然叫身边使臣向他转达了同意联姻的意愿,而她想要结亲的对象……”她抿了抿唇,对上他的视线,“正是王爷您。”

但凡心高气傲的人都是需要被驯一驯的。

这是文素事后对此事作的总结。

东德玉颂年纪虽小却因为早早掌权而心智沉稳,行事骄傲讲究排场自不必说,这样的人向来不会将别人放在眼中,更何况一般也不会有人违逆她的意志。

可是这神话被大梁的摄政王殿下给终结了。

早在二人与碧波湖上相遇时,东德陛下一颗傲骄的心就被萧峥那隐隐透出的气势给震慑了一把。等到在金銮殿上一番对驳,摄政王毫不相让,她语塞而终,突然让她感到这个成熟强大的摄政王是足以与之比肩的对手。

事实上,正是这样的针锋相对的开端让她产生了之后的想法。

在青海国内从未有人违逆过她,从未有人敢那般高高在上的与她说话,或者说,她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气势迫人的男子。

这世上的男子难道不该低眉顺目?

她不忿,也曾生气的砸过东西,也有过结束这次亲访的念头干脆回国去,可是想到那人幽幽淡淡的双眸,就觉得不甘心。

那双视线偶尔落在她身上,却好像只是在看着她身后的兵力与国家,从未多看过她一眼?

她是青海国万民敬仰的女王,是被所有男子膜拜的神女,到了他这里却一直绕来绕去就是那几个话题:

联姻,结盟,边防兵力分布。

毕竟只是个少女,青海国女王对萧峥的感情可以说更多的来自于不甘心,来自于早已习惯成自然的大女子主义心态。

可是不管如何,她的确是将这事付诸实际了。

那个坐在金銮殿上年纪轻轻的皇帝太过年轻稚嫩,更何况摄政王现在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于是我行我素的东德陛下忘了来之前姨母东德卓依对小皇帝的夸奖,直接授意身边的使臣前去向皇帝透个风声,大意为您自个儿看着办吧,孤看上你皇叔了。

皇帝陛下自然不爽,怎么能这样被扇一巴掌?

他是真龙天子,凭什么输给摄政王?就因为他有实权?

他气冲冲的赶去摄政王府,却不曾想看到那貌美如花的女王陛下正面红耳赤的站在他皇叔身边,哪里还有半点那日直闯金銮殿的气势?

于是事情就这么闹僵了。

文素抬手按了按眉心,这么久以来,即使面对刘珂也没有这般忧心过,此时却着实烦心,因为她没有忘记自己刚才为了安抚皇帝而夸下的海口。

她要拿什么法子去让他扳回颜面?

推翻摄政王的话可能还有点希望。→_→

“王爷,您有何打算?”她皱着眉看向萧峥,却发现后者面上根本不见一丝波澜。

“今日女王的确是跟本王说了这么件事。”萧峥抱起胳膊,语气平淡:“所以本王现在也正在想该如何处理。”

“……王爷您看上去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文素一脸怨念。

萧峥笑了一下,“本王为何要在意?”

“王爷您被看上了啊,难道您真的打算拿自己去联姻?!”

这话想也不想就说出了口,说完后两人都愣了愣。

萧峥眼中慢慢浮现笑意,身体微微前倾,与之平视,饶有趣味的盯着她的双眼,“那么文卿觉得,本王该不该答应呢?”

……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叫文素根本无法回答,于是她再一次选择了逃走。

这似乎是她最近处理事情用的最多的一种方式了,在面对刘珂的眼神时,面对摄政王那个拥抱时,甚至是他直接唱出那首关雎时……

萧峥没有拦她,只是在她即将踏出院门之时,淡淡的说了一句:“本王不知你在回避什么,也许你疑惑的是自己究竟想要何种生活,但本王还是那句话,比起相夫教子,你更适合出谋划策。”

文素的脚步顿了顿,眼神微暗。

她不是没有这种念头,沿江治理贪官一事着实让她心中生出了成就感,可是归根到底她不过是个挂牌女官,新政总有结束的一日,到时候她回归草民布衣,又岂能再与他堂堂摄政王共立一处?

即使她现在已是三品大员,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路过后花园,远远瞥见湖心亭,她的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第一次见摄政王是在此处,他撇开暗示直接表达情意也是在此处,可是看来自己是要辜负他这一番好意了。

文素垂头,耷拉着肩膀怏怏的往前走,谁知没走几步便冷不丁的撞上了一人,脑袋磕在冷硬的肩胛骨上,叫她不禁嘶了一声。抬眼一看,原来是平阳王。

“这么心不在焉的做什么?”萧端揉了揉肩膀,故意皱着眉瞪她。

“对不住王爷,下官不是有意的。”

“无妨。”萧端朝她身后探了探头,意识到她是从西阁出来,眼中染上笑意,“原来是从跟叔叔那里来的啊,对了,昨晚的相会如何?”

文素默默看了他一眼,原来这世上八卦的人不止她一个。= =

“算啦,你不说本王便不问了,那你总要告诉本王为何这般若有所思吧?”萧端慢悠悠的转着手中暖炉,“好歹你我也算至交嘛。”

他刻意强调的“至交”二字总算让文素的神情有了些变化,想起自己跟他共同敛财的光辉事迹,只好无奈的开了口:“是陛下联姻一事出了些变故,不是平阳王爷您想的那般。”

“哦?什么变化?”

“女王她……似乎看上别人了。”

萧端扬起眉毛,张了张嘴,然而这怔愕不过一瞬便被敛去,“哈!本王就知道那小丫头对叔叔没安好心!”

“平阳王爷,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文素撇嘴。

“嗤,皇帝也着实无能,自己的女人都留不住,他也不害臊么?”

这话说的有些大逆不道,然而文素却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有些怔忪,像是一下子被触发了什么思绪,眼珠一圈圈的转悠。

“喂,你这是怎么了?”萧端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招了招。

“对了!”文素猛的嚷嚷了一句,兴奋的扯住萧端的衣袖,“平阳王爷您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多谢多谢!”

话音未落,人已经忙不迭的越过他朝前院跑去,似乎十分兴奋。

萧端莫名其妙的喃喃自语:“我说什么了?”

四三章

皇帝陛下此时正蒙在被子里不肯见人。

福贵早已被斥退到了殿外,偌大的寝宫中,他孤独的拥着被子侧躺在龙床上凄凄哀哀。

太悲凉了,怎么能这么对他?他是皇帝啊,怎么会沦落到被叔叔抢了皇后的地步?

苍天啊,没脸见人了,不要活了不要活了不要活了……

两条腿在被子里划的正欢,脑后忽然传来一人略显呆滞的声音:“陛下……”

小皇帝的脊背一僵,转过头去,顿时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文爱卿,你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文素抽了抽嘴角,抬手行礼,“下臣刚刚进来,陛下宽心。”

皇帝脸黑了,这话不是明摆着说她什么都看到了么?

“那那那你是如何进来的?”皇帝打算待会儿好好整治一下福贵。

文素看出他神色间的懊恼,忙道:“下臣是急着告诉陛下解决之道,这才不管不顾的冲了进来,福贵公公也不曾拦得住下臣,还望陛下恕罪。”

“你说有法子了?”一听到这话,皇帝自然不会再去在意她的擅闯之罪,立即掀了被子端正的坐好,朝她抬了一下右手,“爱卿快说。”

刚才还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现在突然目光灼灼的盯着她,转变之快还真叫文素觉得好笑。但想到还有正事,她又忙严肃了神色,抬手行礼道:“敢问陛下,对青海国女王可有意?”

皇帝一愣,脸上蓦地染上两团红晕,“文爱卿为、为何这么问?”

“若是无意,下臣下面的话便也不需要说了。”

皇帝嘴唇翕张,眼神开始闪烁。

“那便是有意了。”文素瞥他一眼,一锤定音。

小皇帝垂下头,耳根一阵滚烫。他自幼接触女子不多,除去那傲骄脾气,青海国女王貌美无双,他心中欢喜也是正常,可是被这么直接的问出来,还是觉得十分不自在。

文素见他这模样,也不再卖关子,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下臣觉得陛下绝对不能输给摄政王!”

皇帝唰的抬起头来,一脸愕然,“你说什么?”

文素的右手在他面前缓缓握成拳,慷慨激昂:“下臣的意思是,陛下应当将女王从摄政王手中夺过来!”

“夺?”陛下一脸茫然,“如何夺?”

“用您的气势!”文素紧盯着他,面色凛然,“陛下须得记住,您是大梁的主子,是真龙天子,是九五至尊,谁人可与您相比?您要拿出气魄来,要有将女王手到擒来的自信!”

皇帝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半晌,突地从床沿跳下了地,握着拳点了点头,“没错,朕乃天子,凭什么会输给摄政王?朕偏不信这个邪,不过是一个女子,还能逃得出朕的手掌心不成?”

“陛下英明,正当如此。”文素适时的给予鼓励。

“好!”皇帝气势腾腾的拍了一下掌,却又一下子愣住,呐呐的抬眼看文素,“那朕到底要如何做?”

“……”-_-|||

文素派人去驿馆请青海国女王,也不说别的,只说皇帝陛下为她在宫中特地辟了一处宫殿作为住所,请她立即搬过来,这之后陛下发点力,也就不怕没机会了。

皇帝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将她放在驿馆,太过自由,动不动就去找摄政王,难怪会出事儿!

可惜想得太过美好了,女王陛下压根不吃这套,直接谢绝,于是皇帝等了半天,连个面也没见着。

文素觉得这可不是个事儿,越拖下去越是麻烦啊。

天色已经将近傍晚,她还不曾回去,心中一直盘算着,最后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向皇帝借了笔墨书信一封,让福贵去送交摄政王,而后便将皇帝寝宫大门一关,开始给他授课。

感情这事儿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文素对于皇帝的事情可比她自己的看的通透多了。

而此时,她正在向陛下灌输一个思想,就是一定要一次性拿下青海国女王!

不多时,接到书信的摄政王便亲自赶了过来,到达寝宫时刚好文素授课完毕,他一脸疑惑,她红光满面,二人对视,顿觉诡异。

“文卿怎么突然入了宫?”萧峥边问着,头已经转向了小皇帝坐着的方位,在对上他幽怨愤怒的眼神时已经明了了几分。

“下官稍后再向王爷解释,却不知王爷是否已请女王陛下入宫了?”

“自然,你在信中说了,本王料想有事,立即便派人去请了。”

几乎是话刚说完的一瞬,福贵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陛下,宫人来报,青海国女王入宫了。”

皇帝冷幽幽的看了一眼萧峥,心中滴血,一句话就叫来了,果然比他这个皇帝招待见。>_<

“陛下,您该去了啊。”文素见他一脸哀怨,连忙出言提醒。

“哦……”

皇帝耷拉着脑袋起身,心不在焉的理了理衣襟头冠,耷拉着脑袋朝外走。本一切正常,却在与摄政王擦身而过的一瞬蓦地变了脸色。

像是故意要激怒他,萧峥侧着头看他,嘴角带一抹笑意,泛着一丝嘲弄,眼中亦满是怀疑。

于是皇帝被这眼神给刺激到了,捏着拳冷哼了一声,一甩衣袖,大步朝外走去。

就不相信这次朕赢不了你,你给朕等着!

文素被眼前叔侄俩的模样弄的愣住,反应过来后忙跟了上去。

她要密切注视陛下的行为举止,以便及时提出修正方案。

身后的萧峥猜到她定是又有了什么鬼主意,摇头笑了一下,举步跟了上去。

夕阳隐了一半,天色将暮,御花园中仍不时可见枝头残雪,微凉静好。

层层堆叠而成的假山威武静立,皇帝陛下默立于其下,与面前的少女大眼瞪小眼。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接触,东德玉颂本就年长于他,已然显露少女柔媚之姿,个头也要比他还要高一点,于是皇帝陛下稍稍后退着站上了一块石头上才算是终于有了文素口中的气势。

“怎么是你在这儿?”东德玉颂显然有些不耐,也不行礼,对皇帝简直如同对待本国男子。

皇帝自然是要提醒她这里是大梁的事实,于是昂着头道:“这里是朕的皇宫,朕自然该在这里,倒是你,因何来了此处?”

“什么?”东德玉颂皱了皱眉,剜了他一眼,转身便走。她还要去找摄政王,才不要跟他耗。

然而脚步尚未迈出,已有只手及时的拦在她身前。

“朕还未发话,你竟敢先走?”

东德玉颂挑眉,“皇帝陛下这是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便是不让你走,如何?”

躲在假山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文素一脸兴奋,好样的陛下,继续加油!

与她一道蹲着的萧峥不解,这有什么好兴奋的?→_→

“东德玉颂,朕问你,你可是真心要与大梁联姻?”有了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就好办多了,皇帝陛下已然习惯了这种装腔作势。

“不错,孤的确有意与梁国联姻,不过不是与陛下您,您也无须再多费心了。”

面对东德陛下的傲慢,皇帝终于爆发了,“放肆,你要联姻也只能与朕!”

唰唰唰——

面前的一人,假山后的两人齐齐震惊了。

文素更兴奋了,皇帝陛下您的演技实在太好了,继续继续,看好你哦!

“你、你说什么?”东德玉颂有些回不过神来,一直被她视为懦弱的小皇帝什么时候变的这般强势了?

“朕说了,你要嫁也只能嫁朕,别忘了,你是一国之君,只有帝国皇后的头衔才配得上你,一个王妃头衔,你甘心么?”

皇帝冷哼一声,板着脸走下石块,朝她逼近,“朕乃九五之尊,天下万物皆归朕一人所有,现在朕只要你一句话,若你点头允下与朕的婚事,便与朕同拥万里江山,如若不然……”他眯了眯眼,声音渐冷:“你什么也别想得到,包括朕的皇叔!”

东德玉颂大张着嘴,平生第一次震惊到毫无形象。

莫非他之前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否则怎会转变的如此之快?

还在沉思中,手腕已然被他一把抓住,起先似乎有些轻颤,然而一瞬之后便消弭无踪,好像刚才那一颤是她自己的幻觉。

“玉颂,你若允了朕,朕什么都给你,就算是这江山,朕也全然不放在眼中。”

原先的强势又忽然化作温柔,小小少年的眼中带着固执和柔情,更多的却是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纯净。他还太小,哪里知道什么情爱,可正是这种青涩让人更觉无法拒绝。

东德玉颂无论年纪和心智都要比小皇帝成熟,所以她更能体会出皇帝这转变的意味。

这一句话说出来,之前的强势便都成了对她假意的威胁,目的便只是为了留住她。

原来她对他如此重要么?

生出这个疑问的同时,小女王心中也忍不住有些欢喜,一国皇帝将自己看的比江山还重,还有比这个更让人甜蜜的事情么?

此时再看这少年的眼神,对比一下那人深沉淡漠的视线,竟觉得自己之前的决定有些草率。

她叹了口气,自嘲的一笑,回握了皇帝的手,“多谢陛下好意,孤记下了,定当好好考虑,给陛下一个答复。”

“不行!”皇帝又回到了强势状态,扣紧了她的手腕,“你现在就给朕一个答复!”

东德玉颂看了一眼他倔强的脸,皱着眉不吭声。

时间点点滴滴过去,假山后的两人和皇帝陛下俱是面上冷静,心中紧张。

“答应还是不答应?”

“孤还需考虑考虑。”

“答应还是不答应?”

“孤……还需……考虑考虑。”

“答应还是……答应?”

“孤……嗯?”

一直到手腕被扯得发疼,东德玉颂终于挫败的点了点头,“好吧,孤……先答应你便是。”

她不是那些矫情的中原女子,作为君主,又一向随心惯了,觉得可行便会实施,觉得不行亦会反悔。

原先看不上皇帝也是觉得他太过青涩懦弱,而如今见此阵势,想必将来也非池中之物。而相比于难以驾驭的摄政王,刚才的那些话也的确让她动心。

毕竟那人可不会将她看的这般重要。

她这里心中百转千回,皇帝却是在得到答案的一瞬便露出了笑意,甚至还张开手臂拥了拥她。

假山后的两人心中大定,相顾一笑,悄然隐退……

将出宫门之时,文素心生感慨:“陛下看来也是对女王动了真心,否则也不能说出这么漂亮的话来,连江山都不放在眼中,啧啧,真男人啊……”

萧峥不给情面的冷哼,“他一个小孩子哪会说这些,却不知是何人教唆的呢!”

唔……文素缩了缩脖子,“王爷,您知道的,陛下他其实很聪明的,旁人稍稍一点,他就能举一啊反三啊什么的,咳咳……”

萧峥笑着看向她,“是,本王很清楚,但是文卿也要知道,对你好的表现不是说几句漂亮话或是真的抛却江山,而是……”话音顿了顿,他伸手牵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而是贵在一颗真心。”

文素心中一悸,连忙就要抽回手,却被他用力的握住,声音也变的恼怒起来:“文素,你究竟要躲避到何时?!”

四四章

究竟要躲避到何时?

回到王府后文素还在想这个问题。

她只记得摄政王的眼神,仍旧沉静,却在当时灌注了太过浓重的情绪,有怕惊扰了她的疼惜,又有想要猛然敲醒她的恼怒。

于是文素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王爷,下官觉得陛下与女王的联姻大事已经成了。”

联姻既成,她这个女官也就失去作用了,只待一个适合的理由,便会回到最初。

萧峥怔了怔,她已轻轻挣开他的手,率先离开。

这一回来便没有出门,衣食住行全由丫鬟喜鹊照料,她派人向朝廷告了病假,便彻底做起了缩头乌龟。

听说刘珂想要来看她,被她推拒了。

平阳王有次到了门口,却只隔着门叹了几口气便离开了。文素觉得他实在算是自己的知交,很明白她此刻愁肠百结的心情。

而至于摄政王,已多日未见,也不曾听到半点有关他的消息。

这一缩,一直缩到上元节,女王陛下突然派人来请她去见。

宫中张灯结彩,佳节气氛浓重。

文素梳洗整齐,强打着精神进入宫中,由宫人一路指引着到了东德玉颂所住的宫殿,刚进门便看见殿中的异国风情扑面而来。

看来陛下很用心嘛。

殿中并无侍从,文素一路走入,耳边只听见一阵银器轻响,东德玉颂已掀了珠帘从内殿走出。

“参见女王陛下。”文素连忙敛衽下拜,悄悄看一眼女王的装束,见她换了中原服饰,面色红润,容光焕发,心中大为欣慰。

说来当日那一番对皇帝的教导唆使其实是从小女王的性格推敲而出的,能一击奏效实在是幸运。

因为年纪尚幼,小皇帝与女王的感情更多的还是接近于同龄友人,但也算是在稳步提升中。比起成年男女间你侬我侬,二人之间少了些浓烈,多了些纯真,却贵在发乎自然。现在也算是情投意合,甚至女王都收敛了不少骄傲秉性,着实不易。

“文大人不必多礼,孤请你前来,乃是有话要说。”

文素乖顺的起身,垂着头暗自思索其用意。

“文大人,上次皇帝陛下与孤说的那些话,是你教的吧。”

诶?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她要说的竟然是这个,文素连忙抬头,“女王陛下,下臣并未说什么,那些话俱是出自皇帝陛下一片真心啊。”

女王嗤笑一声,娇俏毕现,“你这般紧张作甚?孤又不是在怪你。”

她缓缓踱着步子坐到榻上,朝文素招了招手,指了指榻边的一张软凳,示意她坐下说话。

“文大人,孤是第一次来大梁,虽时日不久,却不难看出大梁的风气。”她顿了顿,微微挑眉朝文素看来,比刚才深沉了许多,“孤看出大梁对女子的态度了,所以新政也不过只是个幌子吧?”

文素一惊,刚要开口,却被她抬手拦下,“放心,孤不是来讨伐梁国风气的,只是想让你知晓,孤什么都很清楚。”

果然是个厉害角色。文素抿了抿唇,不做声了。

东德玉颂盯着面前的人,像是要看她能沉着到何时,但却始终等不到她的回应。文素仿佛在听到她得知一切后便彻底的放松下来,毫无慌乱之态。

她有些挫败的撇撇嘴,撤去了女王的深沉伪装,“好吧,孤就直言了吧,虽然梁国是假意新政,但孤并不在意,因为孤已然决定要将它变成真的。”

“什么?”文素终于抬头,一脸诧异。

东德玉颂朝她眨眨眼,难得的活泼起来,“文大人,你该知晓孤的意思,你有才能,应当为国效力不是么?”

文素皱着眉细细琢磨了一番她话中的意思,明白过来,“女王陛下是担心以后成为梁国皇后之后没有帮手么?”

“啧啧,说的这般直接作甚?”东德玉颂摇了摇头,接着又笑出声来,“不过也的确是事实,孤正是此意。”

东德陛下看问题是很深远的,虽然正式大婚还很久远,但她已经为将来做了谋划。

纵使皇帝现在说的话好听,但她在大梁人生地不熟,难保那些迂腐不化的大臣们将来会对她指手画脚。

她需要一个得力助手,不需要是心腹,只要能够在必要的时候出现,给予她一些支持即可。

文素是摄政王的人,她很清楚,可是那日得知了皇帝那番表白是出自文素之手,她便有了这心思。

这个女子比她想象的有能力,在朝廷周旋到正三品的高位不说,连摄政王和皇帝都能受其影响,不容小觑。

然而文素对她的话只有回答一声叹息:“女王陛下的意思下臣明白,但这并非女王陛下愿意就可以的,梁国新政是为了尊重女王陛下您,而非所有女子。”

她起身,恭恭敬敬的朝她一拜,“下臣所做的都已做到,应该不日就能功成身退,只愿二位陛下永结同心,共御外侮,以定河山。”

东德玉颂不禁被她这模样弄的怔住,“怎么文大人不愿做官么?”

“不是不愿,是不能。”文素垂首,看不清神色。

也许是见不惯女子这种萎靡模样,东德玉颂一下子就被触怒了,“此言差矣,既然愿意,便该努力为之,难不成文大人介意自己是女儿身的事实么?”

文素一愣,抬头看去,从她眼中看到了怒其不争的意味。

“女子从来就不输于男子,文大人为何这般畏缩不前?”

畏缩不前?

文素苦笑,从未想过,她回避的症结所在竟然是被小女王给揭露了出来。

她回避摄政王的感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他的暗示明言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是在回避自己隐隐生出的抱负。

曾经她只想要平平淡淡了此一生,她爹也一再教导她要简简单单的生活,凡事不可强出头。可是在惩治了那些贪官之后,这卑微而又渺小的愿望却生出了变化。

摄政王在江边的话将她点醒,竟让她生出了成就之感。这么多年不曾做过什么大事,可如今却能为民除害。

而这抱负也提醒着她现在的官位只是暂时,离开了新政这个契机,一切便都会化作浮云飞灰,消弭无踪。

但是从未想过摄政王会在这期间对她表露好感,他越是接近一步,她越是想要留住这个抱负,至少那是个可以与之比肩而立的机会,除去这身官袍,她还有何资格与他共乘一骑,同处一室?

摄政王对她的保护,为她受的伤,甚至费心的取悦表白,不是不感动,不是不动心,只是她不敢往前迈出这步。

而对身后默默守候的刘珂,她很想回头,继续按照之前的计划走,将来便可过上简单的生活。却终究还是无法下定决心。

不敢迈出,因为无法确定以后,不愿退后,因为心有不甘,于是她只好抱头缩在原地,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现在,一切都被小女王无意间的一句话给扯去了伪装。

真正叫她畏缩的是她无法确定要走的路。

摄政王早已看穿一切,所以他一再的提醒她,她适合官场,而非平庸一生。

可是谁都知道官场也不过是暂时的罢了。

“女王陛下所言极是,下臣确实因女子不能为官而畏缩不已。”

见文素承认,东德玉颂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文大人,孤知晓梁国女子如同我国男子,俱是温柔贤惠为佳,可是你既然有才能,便不该被埋没。”

她抬手将文素的下巴抬高,迫使她昂起脸来,不过因为个子没有文素高,这个动作做的有些有些像托。

“文大人,你要记住,女子能做的并不比男子少,官位能者居之,你若执着于此,才是懦弱!”

虽然年纪小,可是说这番话时她却像是个长者,一副教训的口吻。

文素心中一跳,居然感到一阵羞愧。

不错,她太过懦弱了,不是听从父亲教诲,亦非自己贪图安逸,正是懦弱!她习惯于接受安排,却从未想过去打破。

既然有了抱负,为何不能主动去实现?

梁国以前是男子的天下,如今已经有了缺口,为何不能将它彻底打通?

终于抬起一直垂着的双眼,文素退后一步,朝东德玉颂行大礼一拜,“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女王陛下点醒下臣,下臣感激不尽。”

“哦?这般说来,你是打算继续做官了?”东德玉颂嘴角露出笑意。

文素点头,眼神坚定,“下臣不仅打算做官,还要做一个好官。”

“很好!”东德玉颂拍了一下手,“还好你未叫孤失望,不然孤的苦心可就白费了。”

“苦心?”文素不解:“什么苦心?”

“不过是为文大人你铺了条路罢了。”见到文素仍然茫然,东德玉颂忍不住笑了笑,“对了,摄政王也是乐见其成的。”

……

出宫门时天色已晚,空中烟花阵阵,庆贺着上元佳节。

每到这日,宫门都会大开,允许宫人们出去赏灯,是以此时宫廷之中越发安静,倒是宫外一片沸腾喧嚣。

文素没有坐车,一步步走上街道,身上的朝服引人侧目,她却浑然不觉。

过往的人生在脑中迅速闪过,直到今日才感到不同。

只因今日起,她已有了明确的方向。

明亮的灯火沿街亮了一路,彩灯悬挂,欢声笑语,入眼皆是喜笑颜开的年轻男女,真是个相会的好日子。

文素的眼神从两边各色各样的花灯上流连过去,在一处围着许多人的花灯摊位前停住。

那里站着一人,只着了简单的一袭青衫,外面系着件披风,因为暴露在寒风中,脸色有些微微泛青,仿若初见时那般。

她的眼神闪了闪,悄然隐退至一边的字画摊前,低声问摊主:“可否借笔墨一用?”

寒风瑟瑟,她缩着手将字迹勉强写的娟秀,片刻后便写完了一封信,封好后递给摊主,从怀中摸出点银子,“烦劳阁下替我交给那边那位青衫书生,多谢。”

又朝那方向看一眼,文素低声呢喃了一句:“对不住了,朝卿……”

话音刚落,她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彻悟,一把提起裙角朝后跑去,登上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马车,“快,回王府!”

摄政王府内依旧一排清冷模样,似乎不管年节俱是如此。

文素直接跳下了车,一路朝后院奔了过去,目标直指西阁。

忠心守在门边的赵全正百无聊赖,忽而见到一人迅速的冲了过来,黑夜中看不分明,以为是哪里来的刺客,立即就要拔剑,却听见那人连忙说了一句:“是我。”

房中烛火通明,摄政王必然又是在操持政务。

文素瞥了赵全一眼,佯装镇定的吸了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依旧是古井无波般的声音。

文素推开门,却不急着进去,看到灯光下他安静垂眉的模样,心中竟有些激动。

久未见动静,萧峥终于抬起头来,眼下微微泛青,看来这段时日很是操劳。见到文素站在门边,他眼中光芒轻轻一闪,却又什么都没说。

“王爷,”文素只好自己开口,笑的讪讪,“您要不要吃元宵?”

萧峥微微一怔,却只见到她一张略含期待的脸。

她这般匆忙赶回,只是想与他一起过个节而已。

四五章

上元节的第二日,皇帝陛下在朝堂上宣布了一道圣旨,一时如同油入沸水,大梁的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丁正一已经咆哮了许久,作为辅佐过两朝君主的老臣,面对如今的局面,他实在有些接受无能,差点便要当场晕厥。

而作为造成这混乱局面的当事人,文素却没有当初面对他时的退避,而是十分镇定的与之对视。

于是丁老爷子觉得眩晕感越发的强烈了,捂着胸口直喘粗气。

“陛下三思啊,一个女子怎可居此高位?纵使她促成联姻有功,此等嘉奖也万万不可啊。”

皇帝蹙着眉看向他,“丁首辅难道叫朕收回旨意不成?可知君无戏言!”

听出皇帝语气中的怒意,丁正一忙敛衽下拜,“陛下息怒,老臣并非此意,只是希望陛下另行赏赐。”

“臣有本奏。”左都御史王定永出列,“陛下三思,本朝从未有此先例,让女子为官本也只是权宜之计,如今既然大事将成,又何需如此加封文氏?实在于理不合啊。依微臣之间,便如首辅大人所言,另行赏赐吧。”

一直静静站着的文素捏紧了手心。

纵使她做了许多事情,却仍旧因为女子的身份而遭受这些官员们的排挤,平日里还好些,一旦扯上官场便立场分明了。

文氏。只称一个姓氏,果然说到底还是瞧不起她的。

她猛然抬头,朝上方一脸为难的皇帝拱了拱手,“请陛下将之前封赏的话再说一遍。”

“啊?”皇帝愣了一下,不自觉的与她前面站着的摄政王对视了一眼,后者也很惊诧。周围原先持反对意见的大臣们也都莫名其妙。

文素垂着头又道:“请陛下再重复一遍。”

见她这般坚持,皇帝便也如她所愿,开口道:“户部侍郎文素,自为官以来政绩清明,屡立功勋,现加封为少傅一职,为朕之师。”

话音落下的一瞬,文素一掀衣摆跪倒在地,朗声道:“臣文素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丁老爷子更是惊怒非常,王定永则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她她她……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的受下了这官职?

少傅啊,天子之师啊,她一个女子,凭什么敢承下这堂堂一品官职?

坐在上方的皇帝幽幽的舒了口气,见到这架势也明白文素定然是被东德玉颂给洗过脑了,不然哪会有此番转变?

其实按照东德玉颂的意思,文素既然能教皇帝那么精妙的“知识”,应当直接封为太傅。可是考虑到大臣们的接受程度,以及皇帝自己的考虑,还是改成了从一品的少傅。

然而在如今没有太傅的情况下,文素其实是皇帝唯一的老师了。

偷偷看了一眼摄政王,皇帝纳闷,这其中也有他的贡献,却不知为何今日在朝堂上他反而没了往日庇护文素的劲头了。

“陛下,陛下不可啊……”终于回过神来的丁正一又开始咆哮。

“有何不可啊?”殿门处忽然传来一道少女的声音,明明带着笑意,却又隐隐透出威慑。

文素端正的跪着,嘴角微露笑意,就知道她会忍不住过来。

东德玉颂一脚踏入殿中,身上换上了在青海国上朝时才会穿着的庄重朝服,颜色艳丽,炫目张扬。

走至玉阶之下,她转头看向仍旧跪在地上请命丁正一,冷笑一声,“帝师责任重大,能者居之,试问皇帝陛下此举有何不可?”

丁正一眼中闪过恼色,奈何无法发作,只好瓮声瓮气的道:“她一个女子……”

“丁大人!”摄政王及时的出言喝止,提醒他面前的人便是一个女子。

丁正一干咳一声,改口道:“因为她才德不济,难当重任。”

“哦?孤倒是觉得她比你们都要厉害。”东德玉颂抱着胳膊眼神睥睨的扫视了在场众人一圈,慢悠悠的道:“起码孤与贵国皇帝陛下的联姻一事便是她一手促成的,你们何人能够做到?”

四下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东德玉颂一脸冷肃之色,却悄悄朝下方跪着的文素挤了挤眼,二人对视一笑,此间局面显然让两人心中都十分爽快。

“啪啪啪——”趁这间隙,东德玉颂三声拍掌,殿外便有侍从托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裳,仔细一看,乃是一身官服。

“孤在青海国中册封太傅少傅时,皆郑重行了拜师大礼,说来这礼仪还是来自大梁,贵国自古尊师重道,如今既然册封了少傅,岂能没有礼仪?”东德玉颂转头看着上方的皇帝,“皇帝陛下意下如何?”

“这……”

皇帝有些为难,其实若不是为了东德玉颂,他也不是很愿意册封个女子为自己的老师,而现在……难不成还要他对文素下跪敬茶?

一直没有开口的摄政王终于出言道:“女王所言有理,陛下若真心册封文素为少傅,不妨亲自授予其官袍绶带,以示尊敬。”

他这么一说,既尊重了女王,又解除了皇帝陛下的烦忧,于是立即得到了响应。

“皇叔说的是,说的是……”福贵已经从侍从手中取了官袍站到身侧,皇帝起身,朝文素抬了抬手,“文爱卿上前受封吧。”

丁正一等人又想阻止,被转过头的东德玉颂一个眼神给扼杀住,好似在控诉他们的无能,直叫他们将满心气恼噎在喉咙里。

文素起身,朝玉阶上走去,却在走出第一步时又顿了顿,微微偏头看向萧峥。

她也不清楚为何会有此举动,只是想在此时看清楚他的神情。

这是引领着她走上这条路的人,是上级,更是不可多得的良师。如今踏出这一步,她便是一品大员,便是真正的与之比肩了。

萧峥亦只是平静的回望她,情绪淡淡,不见波澜,而后轻轻颔首。

未发一言,便已肯定。

从今日起,官场之上,他不会再说那句“凡事有本王在”,因为眼前的人在终于下定决心踏上这条路的同时,就已经有了独挡一面的能力。

如今她已不是他的文卿,场面上,连他也得称一声文少傅或是文大人了。

可是不觉得生疏,只觉得欣慰。

因为她终究还是走入了他的圈子。

得到这眼神的鼓励,文素终于朝上方走去,一步一步迈的坚定沉稳,面容沉静,再也不是之前的低眉顺目。

那身官袍并不同于她身上这件,除去尺寸外并未有过改动或特制,正是历任天子少傅的官袍。双手接过来的刹那,文素顿悟,这样的朝服才是真正的一视同仁,才算是真的将她看成了官场中的一员,而不是特例。

皇帝虽未下拜,却也稍整衣冠朝她抬手作了一揖,“此后便有劳文少傅教导于朕了。”

文素回礼:“定不负陛下厚望。”

在她身后,众人视线凝聚,却只有两人的最为特别,一人是萧峥,另一人却是远远看着她背影的刘珂。

他的怀里还揣着她昨晚给的信件,当时看时还不甚明了,此时却骤然清晰。

她说了拒绝,原因只有一个:她已选定要走的路,不再向往平淡悠闲,所以也不再适合他。

……

崇德二年春,进入官场整整一年的文素成为了梁国历史上第一个女帝师。

后梁史记载其“动荡间孤身上位,辟万江而独悬一木,奇功技巧,不可外道。”

但有人指出,那“辟万江而独悬一木”乃是指其力排众议登上少傅之位,却独独将视线投向了摄政王这件事……

册封完成之后,由太后主持,在偏殿又设了宴庆贺。

这自然还是东德玉颂的主意,可惜太后尚未从家族一事中恢复元气,露了个脸便称病回寝宫去了,剩下来的事情便都交给了小皇帝和小女王。

作为主角,文素被特地安排坐在玉阶下左手首位,尊崇备至。

大臣们自然还是忿忿的,可是看着皇帝对小女王笑眯眯的模样,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更何况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不过也别指望他们说什么动听的恭贺之言,以致于整个宴会肃然而冷清。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举着酒杯走到了文素跟前,她抬头一看,微微一愣。

不仅是她,在场的人全都有些怔愕。

竟然是皇帝陛下十分器重的刘珂。

“文少傅,下官敬你一杯。”

称谓之间已经显露疏离,更多的还有一丝酸楚,如今他们真的是再无可能了。

“朝卿……”文素眼光闪动,忽而举杯,仰脖饮尽,一滴不剩,而后低声道:“是我对不住你……”

刘珂亦一口饮尽杯中酒,酒气冲撞,脸都红了起来。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吐出几个字来:“我从未怪过你。”

怪只怪他从不了解真正的她要的是什么,于是终究成就了这场一厢情愿。

一场气氛诡异的宴会终于宣告完结,大臣们几乎在听到陛下表示能走的同时便起身离去,一点也没有待见文素的意思。

她自己却不在意,甚至还慢条斯理的饮完了最后一口酒,这才起身,下意识的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殿中已然空无一人。

走出宫殿,仍旧不见他的人影。文素不免有些失望,步履沉重的踏出宫门,却在抬头的一刻瞬间复苏。

萧峥披着厚厚的大氅,静立于马车边,面朝宫门方向,显然是在等她。

是她太过多虑了,不过多走了一步,他终究还是会停下来等她的。

文素缓缓走近,脸上带笑,看了一眼马车,朝他摇了摇头,“不坐马车了,王爷,我们一起走走吧。”

萧峥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朝赵全挥了一下手,接过他手中的灯笼便迎了上前。

街道上寒风阵阵,萧峥瞥一眼她的侧脸,无奈一笑,“走过来些。”

文素转头看他一眼,也不多问,乖巧的凑了上前。

萧峥抬手,将身上大氅撩起披在她肩头,二人同裹一袍,顺势揽住她的肩膀,轻轻一带,人已贴近。

“可觉得暖和些了?”

“嗯。”

“以后记得多穿些衣裳。”

“这个……不用了吧。”

“嗯?”

文素偷瞄一眼他的大氅,淡笑不语。

渐渐的又落起了雪花,周围一片寂静,二人相偎前行,只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低笑声时不时的散落在风里……

四六章

“竟然做了少傅?”

摄政王府东暖阁内,萧端坐在桌前,手中捏着一张刚由信鸽传递到的纸条,轻声的笑。

陆坊几乎在第一时间便派人将消息传给了他。

真是个好消息。

他微阖双目,静静思索,接下来要走哪一步呢?

蓦地,羽睫一颤,双眸再度睁开,神情已然变作轻松自在。

“是了,差点忘了还有个帮手了……”

将手中的纸条就这桌上的烛火燃尽,他朗声朝外唤了一声:“去请傅大人过来。

室内烛火轻摇,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看,外面已经开始飘雪。

因为身子骨弱,他根本不能受寒,可是此时却迟迟不愿关上窗户。阵阵凉风吹入□的脖颈间,直教人越来越清醒,很适合他现在的心绪。

不多时,屋外有人轻轻敲门,傅青玉的声音随之响起:“平阳王爷,下官傅青玉求见。”

“请进。”萧端终于抬手关好窗户,走回桌边坐下。

傅青玉推门而入,恭恭敬敬的向他行礼,果然是读书人,跟刘珂一样礼节周全。

萧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傅大人最近在忙些什么?”

傅青玉对他突然问起这个十分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的作了回答:“下官近日来一直在修撰史册。”

“哦……”萧端拖着调子,似不经意般感慨:“傅大人这样的人才竟然埋没在史书之间,委实可惜啊。”

傅青玉低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半晌才涩然的回了一句:“下官职责所在,说不上可惜。”

萧端瞥她一眼,低笑,“可是本王觉得傅大人这样的人才应当身居高位,为民请命,甚至是……成为一朝肱骨之臣。”

“平阳王爷……”傅青玉蓦然抬头,诧异的看着他。眼前的人却依旧神色淡然,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一句在平常不过的话。

“傅大人可知文素如今已是当朝帝师,天子少傅了?”

傅青玉双眼大睁,一脸不敢置信,“……真……的?”

“自然,本王刚刚得到的消息,千真万确。”

萧端一手点着桌面,姿态悠然,稍显细长的双眼朝她看来,幽深晦暗。

“傅大人,本王一直觉得你的才能绝不输于文素,只是缺少个机会罢了。”

“机会?”傅青玉皱眉,尚未完全从刚才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没错,机会,本王如今请你前来,正是要给你这个机会。”他轻轻勾唇,眼中光芒明灭,心意难测。

……

雪下大了不少,傅青玉走出东暖阁时,脚步尚且有些飘忽。

平阳王会找她本就奇怪,可是当他说出他的目的时,才是震惊的开始。

那个看似病弱,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平阳王,心中揣着那样的目的……

她扶住回廊边的柱子,深深舒了口气,刚才一直被惊讶恐惧占据了所有思绪,直到此时才终于得以放松片刻。

谋反。

这两个字在心中跳过,使她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读书至今,只知道忠君爱国,怎可有此大逆不道之举?

然而不可否认平阳王的条件很诱人。

他要辅佐的是摄政王,那样天生的王者,亦是她仰慕的对象。一旦成功,她乃一朝元勋,更有可能成为唯一能入其眼的女子。

傅青玉很动心。

可是她很清楚这是她心中的欲念在作祟,所以终究还是将这心动给压了下来。

因为害怕平阳王会有什么举动,她只好谎称回去考虑一下,心中却在思索着逃开的对策。

回廊边悬着的灯笼在风雪之中摇晃不定,烛火将她的身影拉长,寂寥清冷。

她一步步走的缓慢,心中翻滚不息。

如今文素已到了如此高度,摄政王怎么还会看的到她?

机会,缺少机会……

说到底,始终还是有些动摇。

前方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低沉的话语声。

傅青玉心中一震,下意识的便隐藏到了柱后。

那是摄政王的声音,此时若叫他发现自己在东暖阁附近徘徊,只怕会引来怀疑。

果然,很快便看到了他的人影,一手提着灯笼,一手却还揽着一人,白色大氅披在两人肩头,好像早已相濡以沫,难分彼此。[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二人相携着从侧面走过,很快便踏上另一条回廊,在拐角处停下。

“王爷,时候不早了,早些安置吧。”文素掀去自己肩头的大氅,刚要退开,却发现他的手还搁在自己肩头。

“王爷?”她转头看向萧峥,却看见他微微闪烁的眼神。

“朝堂之路并不好走,今日之后,你可会后悔?”

“王爷是担心我思虑不周,一时冲动做了决定?”

萧峥怔了怔,不禁失笑,确实是多虑了。其实只是怕她日后会后悔,会逃离这个圈子而已。

他松了口气,却在想起另外一件事时又皱起了眉,“以后你便是天子之师,恐怕无法再住在摄政王府了。”

“啊,王爷所言甚是,女王陛下也是这个意思。”文素一副恍然模样,却在瞥见对面的人一脸郁闷之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想起王爷总说大梁国库不丰,还是作罢啦,只希望王爷莫要将下官赶出去才好。”

萧峥眼神一亮,唇绽笑意。

“好了王爷,天色不早了,您早些回去歇着吧。”文素动动肩膀,示意他放手,真的该走了。

谁知萧峥反而收紧了手臂,一用力,她已经严实的落入他怀中。

“王爷?”文素心中慌乱,问的惴惴,语气也有些飘忽。

“本王从未像今晚这样踏实过。”他下巴抵着她的额角,似叹似诉。

文素微怔,不再动弹,静静的偎在他宽阔的胸膛前,听着他的心跳,平稳安详。停顿一瞬之后,她抬起手来,从他腰间穿过,反搂住了他。

自刚才进了王府,赵全便已悄然隐去,至于那些暗卫,此时肯定也退避的很远,所以文素贼胆肥了,一动情就动上手了。

萧峥显然没想到她会这般主动,惊喜的低头,却看到晦暗灯火下一张红透的脸和轻颤的眼睫,青涩而羞怯。

夜色正浓,雪花轻舞,之前酒宴上的一丝酒劲突然就在此时窜了上来。

萧峥抬手托起她的下巴,对上那双稍显惊诧的眼眸时,脸已经俯下。

她已经吹了半天冷风,双唇一片冰凉,他的却很温热,刚刚触碰时尚带着一丝赧然与青涩,然而不过片刻便被汹涌而来的情意冲的一阵激动,呼吸也急促起来。

萧峥从不曾这般对待过一个女子,曾经寥寥几次招侍妾侍寝也是因为她们是先帝赏赐,聊充任务。心中无意,便味同嚼蜡,又何来的这般情意绵绵的亲吻?

如今却不同,只是刚触上那柔软双唇的一瞬,就好似被夺去了所有的意识,四肢百骸喧嚣着兴奋,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手中也忍不住开始使力,将她紧紧的扣入怀间。

像是感受到他情绪的波动,文素也开始激动起来。

那双唇轻如羽扇,先是清清淡淡的触碰,之后是渐渐加重的压碾,等到文素终于忍不住要张口呼吸时,他已趁虚而入。舌尖拂过牙龈,惹来一阵酥麻,舌齿相缠之后却又改为慢慢叼啄,轻抿描摹着她的唇瓣,时轻时重,不忍分离。

两人呼吸早已紊乱,情愫在胸腔间奔腾汹涌,一个是累积已久的迸发,一个是恍然醒悟的青涩,最后都化作这一场相偎相依。

温热的唇移到耳侧,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垂,萧峥轻叹一声,将她拥的更紧,“素素……”

“王爷。”文素低声回应。

他轻轻一笑,如同梦呓:“叫我退之。”

“退、退之……”

没有赘言,只是在她偎着他同行的一刻,便已相知。

……

纵使离得再远,这一幕还是如同烙印一般烫伤了傅青玉的心口。

她已然震惊到无以复加,雪花卷了一头一脸也毫无所觉。

文素成为了一品高官,还得到了摄政王……

这个事实一遍遍敲打着她的心房,泛出疼痛里面更多的是不甘与嫉恨。

为何会这样?一夕之间,所有的都变了,为何?

相拥着的两人已从甜蜜中微微清醒,在摄政王转头看来之前,她连忙转身就走,如同逃跑。

傅青玉难以承受,心中如同火炙,煎熬难忍。

直到此时她不得不承认,再过十年百年,恐怕那人也无法看到她,只要有文素在,就永远不会看到她!

脚步一顿,她蓦然抬头,竟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东暖阁的院门口。

她紧握着拳,脚步想要迈出,却又猛然收回。

一步踏出便没有回头路了。

可是转身的一瞬,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两人拥吻的画面,刺激着她的太阳穴一阵阵的钝痛。

她深吸了口气,猛然转头,冲进了院门。

大门被一下子撞开,萧端抬眸,手中还抱着暖炉,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好像之前邀请她一同谋反的是另外一个人。

看到傅青玉,他脸上先是一怔,接着便露出了笑意,“怎么,傅大人这么快便想好了?”

“是,下官想好了。”

“哦?那答复呢?”

傅青玉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抬手行礼道:“下官愿助王爷一臂之力。”

“很好。”萧端起身,放下手中暖炉,朝她一步步走近,“傅大人能想清楚最好了,之后荣华富贵,高官厚禄,甚至是……”他微微垂头,盯着她低垂却不断颤动的眼睫,“甚至是一国皇后,也是极有可能的。”

傅青玉身子一颤,咬紧了下唇。

“好了,你先回去吧,有事本王会安排你去做的。”

傅青玉应了一声,眼神空洞的转身要走,却又在门边停住,“王爷之前多次提及文素,却不知……王爷可对她的身份感兴趣。”

萧端眉头一挑,眸光轻轻闪烁,“哦?说来听听呢……”

四七章

正月将尽之时,大梁终于迎来了期待已久的好日子。

礼部上表,正月二十六乃是大吉之日,青海国与梁国两位陛下联姻结盟之日便定于该日。

宫中已经忙碌了许久,张灯结彩、华丽铺陈,怕是与大婚正日相比也不遑多让。

皇帝陛下一早就起了床,一干宫女早已等候多时,立即进殿服侍他穿戴。

玄衣广袖的帝王衮冕,上衣黑色以表天,下裳黄色以象地。

以朱、白、青、黄、玄五彩丝绘出日月星辰,山龙花虫,下摆则绣礼器藻火,此乃十二章纹。

蔽膝则为朱色,上绘龙火山三章。腰带佩玉,后缀组绶,庄重非凡。

经此装扮,皇帝陛下气势顿显,稍隐稚气,外露沉稳。

太后看着皇帝陛下眉目间隐约可见的勃发英气,心中欣慰,拉着他好一阵叮嘱:“皇儿今日可不只是与青海国女王定下白头之盟,更是为社稷做了一件大事,今后一切决定需慎重,对女王也要礼待有加。”

皇帝陛下起初还是认真的聆听教诲的,不多时便意识到了不对。

他又不是待嫁的女儿,是要娶妻,这般教导他作甚?

陛下很不满,决定待会儿一定要彰显一下男儿雄风,好好提醒一下大家谁才是当家人!

可是这些念头在看到女王陛下的一瞬便化作浮云了。

东德玉颂着了最为庄重的朝服,阳光下看去,炫目又耀眼。

她站在太庙外的台阶下,两边是垂目而立的大臣。皇帝陛下远远走来时,一眼看到她那淡然悠闲又娇俏如花的脸就忘了之前的雄心壮志了。

朝服仍然庄重,脸上神情却有些羞赧,到了她面前,皇帝陛下已经有些面红耳赤了。

梁国众臣们偷偷瞄去,原本垂着的眼更加不愿抬起了。

陛下您太让咱们失望了!

东德玉颂忍着笑意执起他的手,故意凑近他耳边唤了一声:“翊儿……”

气息拂过脖颈,叫皇帝缩了下脖子,大睁着眼睛看她,“你叫朕什么?”

“名字啊。”东德玉颂无所谓的眨眨眼,低声道:“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比如玉颂姐姐啊……”

姐姐……

陛下泪奔,娶个年龄比自己大的真是失策啊!>_<

两人的窃窃私语旁人听不见,不过皇帝陛下面上变幻莫测的神情着实精彩。

太庙大门左侧,文素悄悄从萧峥身后探出脑袋,看着那一对缓缓走近的璧人啧啧感叹:“陛下莫不是被调戏了?”

萧峥抽了一下嘴角,“陛下为大梁做的牺牲,会永载史册的。”

“……”

钟鼓声声,铿然冷肃。

二位陛下,一个强作正经,一个别扭郁闷,就这么相携着进了太庙,由摄政王亲自主持,祭告列宗。

出庙后,百官拜倒,山呼万岁,见此阵仗,皇帝陛下的脸色才回归最初的肃然。

之后再移驾至天坛,共同祭天,告敕天下。

至此结盟便算完成了。

至于具体婚期,则交由两国礼部再做商议。

看二位陛下的年龄,也不算个急事儿。

礼乐壮阔,悠然而息。

大礼已成,众人如潮水般退去。暖阳融融,空旷的广场上,只有萧峥与文素留在了最后,不紧不慢的并肩同行。

“如今虽然算是尘埃落定,但之后朝堂必然会开始针对于你,新政可能也会化作摆设,你可做好准备了?”萧峥瞥一眼文素的侧脸,语气仍旧平淡,却难掩关切。

文素笑了笑,“王爷说的是,下官会注意的。”

萧峥闻言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一言不发的率先朝前走去。

身后的文素一脸莫名其妙,突然这是怎么了?

已经快走上听着马车的街道,刚想追上前去,却从侧面一座石雕之后闪出一道人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素素……”

“朝卿?”文素愣了愣,“你……是在等我?”

“嗯。”刘珂点了点头,磨蹭着到了她跟前,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他叹了口气,抬头正视文素,“素素,虽然看了你的信,也得到了回复,我还是想专程与你谈一谈。”

文素这才明白他的来意,心中隐隐愧疚。

是她怠慢了,仅凭一封信就就想要解释清楚,实在不算慎重。

看了看刘珂微显憔悴的脸色,她歉疚的笑了一下,“你说的是,朝卿,我本该当面与你说清楚的……”

“别,你先听我说!”刘珂出言阻断了她的话,神情竟隐隐露出紧张,“素素,这几日我想了许多,之前是我不知晓你的抱负,如今知晓了,也并、并不反对,那……我可还有机会?”

他也是鼓足勇气才说出了这番话,来此之前更是几番思想斗争。那日在酒宴上,他本已心灰意冷,可是回去后辗转反侧,终究还是放不下。

文素早已怔住,哑口无言。

她早该想到的,刘珂为人善良而执着,本就不会轻言放弃。加上恪守礼教,当日的约定虽然是她提出,只怕反倒叫他背负了责任。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朝卿,我想你还未想清楚。”

“不,我想清楚了!”刘珂慌忙回答,却见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你并未想清楚……”

“其一,我如今已决意为官,不同当初混口饭吃,是打算真正要为民请命,便是说我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相夫教子的传统女子,而你读圣贤书,最重三纲五常,是否真的适合这样的我呢?”

“其二,陛下虽然册封我为少傅,除去念在我助其联姻成功之外,主要则是为了讨厅《奇》东德陛下欢心,也就《书》是说,陛下其实也并《网》非出自真心要让我一个女子为官,而你,恰恰是陛下重视的臣子之一。”

“其三,一手提拔我栽培我的乃是摄政王,无论今后怎样,我也会是他的左膀右臂,换言之,你我有可能成为政敌。”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文素抿了抿唇,轻声道:“我已心有所属。”

她抬眼,复又叹息一声:“朝卿,你确定你真的想清楚了么?”

刘珂目瞪口呆的看着她,脸色苍白。

眼前的人着实陌生,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自己不是从不曾了解过她的抱负,而是从未了解过她这个人。

他是出现在她转变之前的良人,那时她只愿平稳一生,而如今,她已有了不输于男子的凌云壮志。

他知道她口中心有所属的人是何人,这些时日总能看见两人同进同出的身影,实在再明显不过。

也是,这样不输于人的女子,也只有那样天生的王者才可驾驭吧。

刘珂朝她拱了拱手,未发一言,转身而去。

“朝卿……”身后传来文素的轻唤:“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莫要背着包袱。”

刘珂没有转身,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说过,不论是何结果,我都不会怪你,我自会放下这包袱,但求你自己也莫要背着。”

文素一怔,点了点头,“好,只要你愿意,你我还是朋友。”

刘珂的身影顿了顿,没再说话,举步朝前走去,背影虽难掩寂寥,步伐却依旧沉稳。

他的确执着,关于此事,努力过了,更是鼓起勇气挑明了一切,这些对他而言,都是十分艰难的举动,可是到了最后既然事实已经如此,也便罢了吧。

只因除去执着,他也有属于自己的骄傲。

那便如她所言,不要让这一切成为负担吧……

文素目送着他的背影远离,理了理心绪,朝街道走去。

也不知摄政王走了没有。

出了广场,眼中落入那辆马车。萧峥果然没走,正倚着车身不知在想什么。

许是从未见过他这般稍显怔忪又姿态悠然的模样,阳光在他肩头一洒,那身玄色庄重的礼服落入文素眼中,竟多了几分风流洒脱的意味。

她刚要上前,却听他略显无奈的开了口:“陛下,女王迟早都要回国,您赖在本王车中也无法留住她啊。”

车内传出一道愤懑的声音:“不管,皇叔,你想个法子把她留下!”

“这个恐怕不成,本王被女王打过主意,自此不敢再接近她,陛下您这是将本王往她身边推么?”

“……”

车内停顿了一瞬,皇帝气鼓鼓的道:“那就叫文少傅去,她不是跟东德玉颂很要好嘛!”

萧峥掀起眼皮子看了一眼缓步而来的文素,装模作样的问旁边憋笑到一脸通红的赵全:“之前叫你回府去取的扣带呢?这么庄重的日子,本王该系那条才是。”

赵全心领神会,扬了扬手里的马鞭,“喏,王爷,这不是取来了么?”

“啊,对了,朕想起还有些事未曾处理好,这便回宫去了。”

帘子被一把掀开,在赵全不动声色的将马鞭藏于身后时,小皇帝已经怏怏的下了车。

“皇叔,朕走了……”一步三回头,眼神凄哀,叫人视之不忍。

“陛下且慢。”

“什么?”皇帝立即停下了步子,这是要帮他了是不是不?

萧峥对他炽热的眼神视而不见,站直身子,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襟,“陛下如今该专注学业,为他日大业着想,沉迷儿女情长,可不该啊。”

皇帝立即耷拉下了脑袋,“谨记皇叔教诲。”这次走的是义无反顾了。

眼见皇帝走远,文素才从马车侧面绕出来,笑道:“王爷,您的扣带可真是百试百灵啊。”

萧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默默爬上了车。

文素奇怪,从刚才就是这样,到底是怎么了?

她赶紧跟上了车,盯着他左瞧右瞧,“王爷,怎么了?”

萧峥不做声,神情冷淡。

文素摸了摸下巴,百思不得其解,往他跟前凑了凑,又唤:“王爷?”

仍旧毫无回应。

奇怪,她没说错话啊,到底是哪儿不对呢?

蓦地,脑中灵光一闪,文素恍然大悟。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马车已经开始行驶,辘辘的车辙声很好的掩盖了车中的声音,她挪啊挪的凑到萧峥面前,憋着笑意唤他:“退之?”

萧峥眼神一闪,终于看向她,嘴角隐隐露出笑意,却又刻意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隐忍的样子叫文素顿时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萧峥低喝,耳根微红。

文素何尝见过他这副模样,见状更加忍不住,差点就要捶车厢了。

“你……”萧峥气恼,伸手将她一拉扣入怀里,另一只手及时的捂住她的嘴。

文素憋得满脸通红,只好赶紧眨眼,示意自己再也不笑了。

萧峥却没有松开她,捂着她嘴的手移开,却又抚上她的脸颊,掌心薄薄的老茧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好似手中抚摸的是最钟爱的珍宝。

“咳咳,你忘了刚才教训陛下的话了?”

“什么话?”

“莫要沉溺于儿女情长啊……”文素脸上火热,明明羞赧到不行却还强作镇定。

听闻此言,摄政王殿下手下动作一顿,满头黑线。

所以……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四八章

已是月上中天,萧端仍旧坐在酒楼里悠闲饮酒。

对面的陆坊压低声音絮絮叨叨:“王爷最近与文大人十分亲近啊,看这模样,莫非好事要近了?”

“亲近不假,好事么……”萧端勾了勾唇角,又饮了一口美酒。

陆坊对他卖关子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也不多问,自顾自的饮了杯酒后,抬眼问他:“对了,平阳王爷,您为何要将傅青玉拉入此事?见她也不是个机灵的主儿,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

今日刚到酒楼便听平阳王说了此事,陆坊十分担忧。

“本王本就不需要她机灵,何况,她现在已然发挥了作用。”

原本萧端只是想利用一下傅青玉对自己叔叔的爱慕以及对文素的嫉妒之心,想让她去刺激一下文素以达到促成她与自己叔叔的好事,

却不曾想她会主动告之文素的隐藏身份,看来傅青玉比他想象的还要心急呢。

萧端嘲讽地一笑,搁下酒杯,摆了摆手:“先不说这个,如今结盟一事定下,朝廷的重心就该转向江南平叛了吧?”

陆坊点头:“平阳王爷所言极是,摄政王已经开始吩咐吾等进行部署了。”

“嗯……”萧端随口应了一声,手指点着桌子,眼珠轻轻转动,不知在想什么心思。

片刻之后,他忽而轻笑了一声,开口道:“平叛必要出兵,朝廷也必然要开始考虑主帅人选,陆坊,本王要你主动请缨。”

“啊?”陆坊愣了一下:“敢问王爷为何有此安排?”

萧端微微一笑,眸色深沉:“你很快便会知晓了……”

走过巍巍宫墙之下的道路,转弯穿过一道宫门,再往前便隐隐可见御书房的檐角。

今日是文素正式走马上任的日子,作为天子之师,责任重大啊。

刚刚下朝不久,来的路上她先后碰上了不少大臣,除去首辅大人依旧傲慢之外,其余众人虽然对她诸多不满,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向她行了礼。

所以此时文素的心情就一个字:爽!

神采奕奕地走至门前,还未等守门的小太监通禀,已经见到门被打开,出来的人竟是王定永。

见到门外站着的文素,王定永面色复杂,说不清是赧然还是愤懑,“文少傅有礼。”

“御史大人有礼。”文素回了一礼,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心中有些好笑。

看他这模样,定然是不自觉的到了此处。这些日子一直由他教导皇帝,走着走着就走习惯了吧。

看出她眼神中的揶揄,王定永越发不自在,匆匆话别两句就要离去。

“御史大人留步。”

“文少傅还有事?”王定永转头,对上她一张笑脸。

“也没什么,只是希望御史大人记住陛下如今的模样,因为本官定会让您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陛下。”

这笑容……算不算邪恶?王定永有些冒冷汗:“文少傅此言何意?”

“意思便是,本官会让大人看到成果,终有一日,大人一定会认同本官!”【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王定永一怔,眼前的女子已经转身推门而入。

那日朝堂上的一声“文氏”言犹在耳,所以文素这话说的其实有些赌气的意味,不过仔细算来,其实是种争取。

相比较而言,丁老爷子是往死里的顽固,只要有一点点可能,也会将她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子给打回草民阶层去,绝对不会让她再有机会染指朝堂。

而王定永不同,对她只是持观望态度,不褒不贬。

换言之,他守着自己的底线,只要不出格,他都可以接受。直到那日文素被册封为一品少傅,他才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祖宗礼法在他眼中实在被看得太重了。

因此此时文素便是在动摇他的理念,终有一日要让他认同她一个女子也能为官,也能做出些成就,而不只是缩在男人身后默默无闻一辈子。

话说的是很坚强有力,然而待看到小皇帝的状态,文素觉着,这其实是项万分艰巨的挑战。

皇帝陛下无力的趴在桌前,见她行礼也是一副怏怏的模样。

“陛下,该学习了。”文素好言提醒。

“少傅,能否停一日,朕没心情。”皇帝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继续忧郁。

“陛下,一寸光阴一寸金,荒废不得啊。”

“可是朕真的没有心情啊……”

文素摇了摇头,叹息道:“莫非陛下是因为女王陛下的离去而难过?”

昨日一早东德玉颂已经启程返国,皇帝陛下当时亲自送出城门,于楼头远眺时甚至红了眼眶,分明就是两只情意绵绵依依不舍的小鸳鸯。

啧啧,文素当时就感慨,皇帝陛下真是早熟。

伤心事被提及,皇帝陛下更加无力,连话都不愿回了。

文素有些好笑,看他这模样其实倒更像少了一个伙伴。想到此处,文素记起以前听萧峥提过,皇帝并无兄弟,只有几个姊妹,年龄虽相近却不常往来,想必一直以来都非常寂寞吧。

她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福贵,低声道:“陛下,不如让福贵陪您出去玩儿吧,散散心也好。”

“啊?”福贵和皇帝都是一脸诧异。

“少傅,您此言当真?”

“自然,今日的课程便是教陛下如何玩耍,明日微臣前来听陛下的心得便是。”她朝皇帝挤了挤眼,转身出门。

皇帝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又渐渐开心起来。

此时看看,这个老师还是不错的嘛!

回到住处,刚走到院门口就见丫鬟喜鹊笑眯眯的迎了上来:“大人,东西奴婢都给您备好了。”

“乖,喜鹊你真是越来越伶俐了。”文素嘴上赞赏着,还不忘从袖中摸出点碎银子塞给她。

喜鹊接了银子,眉开眼笑的道了谢,越发的尽忠职守:“大人,要不要奴婢替您将东西送过去?”

文素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你去忙吧。”

喜鹊应了,快快乐乐地走远了。

文素进屋一看,桌上摆着两套成衣,几盒胭脂水粉,更多的这是上好的笔墨纸砚。

这些是她上朝之前吩咐喜鹊出去购置的,准备去送给傅青玉。

这些日子如同历经了一场新生,先是决定了人生目标,又是决定了感情归属,文素的情绪一直在激动澎湃中起伏跳跃,所以待清醒之后,才猛然想起她忽略了一个人。

在感情这方面,她只想到了刘珂会受伤,倒差点忘了傅青玉。

比起刘珂,傅青玉心中只怕更不好受,除去摄政王这一因素,如今与她同时进府为幕僚的自己已然成为一品高官,她心中该作何所想?

文素叹了口气,抱起礼品朝傅青玉的院子走去。

院内很安静,只有两个丫头在打扫,似乎是新来的,但很机灵,见她手中抱着这么多东西,连忙上前帮忙,一人拿一半,她立即就轻松了。

“傅大人在屋内看书呢,奴婢去通禀一声。”一个丫头抱着东西率先几步朝屋门走去。

文素撇撇嘴,以前她可都是直接闯的,看来以后要注意些。

刚走到门边,忽然听见一阵响动,似乎是茶杯翻落在地的声音,文素吃了一惊,连忙快走几步,一脚踏入屋内,正对上傅青玉惊慌失措的神色。

“青玉,怎么了?”见她神情在见到自己后越发慌乱,文素不免疑惑。

“素、素素,你怎么来了?”

“哦,我来给你送些东西。”

两个丫头已经将东西放到了桌上,文素走上前去,一件件拿给她看,“这是两件春装,你成天只知读书,从不知晓该为自己添身衣裳,这两件我瞧着颜色不错,待再过两月踏青时可以穿。”

“胭脂水粉你一般比较少用,所以笔墨纸砚多送了些,本来是要给你挑亳州的狼毫的,可是老板说没到货,所以就挑了这种,我看着不错,你看看呢?”

抬手递上那支毛笔,文素不禁一愣,这才发现傅青玉一直神情怔忪,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玉?”

“哦……”傅青玉回过神来,挥手遣退了两个丫头,缓缓坐下:“你送这些给我做什么?”

文素笑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这些日子一直没有时间来看你,来了也不能空手嘛。对了,上次不是还托你帮忙查我的先祖嘛。”

傅青玉的脸色又白了一层,想要喝口茶平复一下情绪,却发现茶杯已经摔碎在地上,还未曾收拾。

稍稍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子,她忽而苦笑了一下:“我知晓你的用意,你与摄政王的事,还有你升官的事,我都知晓了……”

室内有一瞬的安静,片刻之后,响起文素平淡略显肃然的声音:“是,青玉,我来此之前确实是揣着一颗愧疚之心,所以才会给你带来这【奇】么多的东西,可是更【书】多的是关心,你我同时【网】进入王府,谈不上知心至交,却也是一路同行至今,在我心里,你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永远都是个值得我仰望的朋友。”

傅青玉搁在膝头的手下意识的揪住了裙摆。

“要说摄政王这事,我确实歉疚,但今日我来此是要向你坦诚的,而非祈求你原谅,因为感情发乎于心,我与他彼此倾心,便不该欺瞒与你。至于升官一事……”文素顿了顿,目光坚定的看向傅青玉,“青玉,你是个有抱负的人,应当理解我的心情,如今我与你已是同等心态,比较起来,只是比你多了个机会而已,所以这件事,我无愧于心。”

傅青玉愕然地抬头:“你是说你如今做官是因为有了抱负?”

“是。”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文素说的句句在理,她与摄政王的感情发自真心,郎情妾意,她有何资格指手划脚?她做官也是因为有了抱负,难道自己无法实现抱负,便要迁就于那些成功之人么?

文素已然离去,那些话还一字一句在耳边回响。傅青玉颓然的跌坐在地上,自责难堪。

曾经饱读圣贤之书,她因何变成了这样的人?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就朝外冲去。外面的两个丫头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却在见到她进入东暖阁后又悄然退去。

傅青玉一把推开屋门,顾不得对斜倚在榻上的人行礼便直接道:“平阳王爷,抱歉,下官不能与你合作了。”

“哦?”萧端掀开眼皮看她,情绪淡淡,“为何?”

“下官不能害了文素。”

“嗤——”萧端轻笑,眼神陡然转为凌厉,“你不是已经这么做了么?”

说了那个身份,还想要收回么?只要他愿意,那个身份可以变幻出无数版本,她现在后悔,又有何用?

傅青玉在他凛然的眼神中不自觉的后退一步,半晌,终于还是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未多时,屋内又走入两人,正是负责伺候傅青玉的两个丫头。

“好好盯着她,莫要出什么岔子。”萧端淡淡吩咐。

“是,主子。”

四九章

天气转暖,草长莺飞,正是江南一年中最美的光景,朝廷却在商议着对该地的用兵大计。

连续几日的争吵,小皇帝烦不胜烦,此时在文素面前上课也仍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少傅,你觉得江南之事该如何解决?”

“叛臣顽固,必须动武,这是必然,如今有青海国抵挡外患,陛下无须多虑,江东江南等地必会重归陛下之手。”

“唉,但愿吧。”小皇帝叹息一声,恹恹的翻开面前的书,“今日学什么?”

文素笑了一声:“陛下,微臣的书本知识可不行,兴许还得您教微臣呢。”

“啊?”皇帝愣住:“那你要教朕什么?”

文素恭敬地行礼:“教陛下为君之道。”

为君之道,首要为仁。

这是孔夫子的说法,然而这是对待百姓的,文素要教给皇帝的,是一套周旋之术。

——周旋于朝堂,周旋于大臣之间的策略。

不过这些并非只是文素个人的知识,很多还来自于那本文子衿的著作。

那本书中记载的周旋一说甚为精妙,叫人叹为观止,而文素将它与自己的见解融合之后,便成了如今要教给皇帝的知识。

不过考虑到陛下的年纪,她只选择了最为简单基础的一部分,至于其他,则要靠他后天从生活中自己去参悟了。

她对王定永说过要打造一个不一样的帝王,可不是随口说说的。

“对一个帝王,要想驾驭群臣,便先要了解他们每个人的特质,这在兵法中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御书房中燃了上好的沉香,气氛安宁祥和,小皇帝静坐桌后,看着眼前一身深蓝官袍的女子慢悠悠的踱着步子,侃侃而谈。

“而具体要掌控每个大臣的特质,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多看,少言。”

“上位者得天独厚,无需多言便可让下臣口若悬河,而言多必失,必然就会暴露其本性,甚至是弱点,陛下要掌控的正是这些。”

……

“臣子众多,必有亲疏。陛下当收敛情绪,喜好者,不言其优,憎恶者,不言其劣。因势利导,适当的臣子放在适当的地方,便会发挥最佳的效果。”

“若有心机深沉者,当有驾驭其之决心,而非避讳。需知此类人最会你退我进,陛下应当谨记。”

“……”

原本是枯燥无味的说教,文素却也懂得引用些实例,而很多还是来自于当今的朝堂,其中亦不乏对个别大臣的特质做了分析。

小皇帝越听越入神,直到一堂课授完,才回过神来。

文素口干舌燥,赶忙行礼告退,打算先去找口水喝,却被他出言拦下:“少傅为何要与朕说这些?”

已经走到门边的脚步一顿,文素转头,笑了一下:“陛下心智过人,聪颖有加,只是之前接触的都是太过正派的学识,微臣要教给您一些旁门左道,这才算丰富您的人生啊……”

“……”皇帝抽了抽嘴角,这算哪门子理由?

临出门前,文素又补充了一句:“微臣这个少傅只打算教陛下三堂课,一堂是上次的玩耍,一堂是今日,还有一堂便完毕了,届时还是请王御史回来继续教授您课业吧。”

“这……”皇帝莫名其妙,她已经翩然离去。

不得不说这番教育还是有些效果的,起码第二日朝堂之上,皇帝陛下已经知道利用诸位大臣争吵的机会来搜集信息了。

前几次争吵都是因为徘徊在此时要不要对江南开战,许是好日子过久了,有些大臣竟然有些畏缩起来。后来还是摄政王发了话,才算定了下来。

这一仗,势在必行。

而如今,诸位大臣们又开始为主帅人选争执不休了。

要说武将,大梁上有摄政王,下有陆坊和诸位将军,还是不缺人手的。可问题是那些人军人出身,或多或少都与摄政王有些牵连,这让保皇党十分的不舒坦。

可是保皇党大多是儒生,哪里会领兵作战,是以争吵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丁正一兜兜转转那几句,个中意思无非是该选个中间派出来,可是中间派的将领一溜看过去,名字报了一个又一个,全被萧峥给否决了。

这一战不同往常,至关重要。说起来朝廷准备至今,若是不能旗开得胜,叫天下百姓作何所想?

所以一定要选一个靠得住的人选。

两方吵闹不休,已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连见怪了这模样的萧峥都捏了捏眉心,一副不耐之色。

衣袖被轻轻扯了扯,他微微侧头,看到与他同排而列的文素对他展颜一笑。

领会到她安抚的好意,萧峥轻轻点了点头,再转过头去时,又恢复了平时的淡漠威严。

“臣陆坊进言,微臣愿领兵前往,望陛下恩准。”

突来的高声请命让众人都愣了愣,低头看去,兵部尚书陆坊已然跪倒在地。

萧峥有些不解,他与丁正一作对可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个时候有此举动,只怕会引起更大的争吵吧。

果然,这个念头还未想完,丁正一已经嚷嚷了起来:“陆大人乃兵部尚书,战争所需的统筹调度还在你手中,你若亲自上阵,这些事情交由何人去做?”

陆坊不为所动:“微臣只知诸位大人争吵不休,已然到了自乱阵脚的地步,若不尽早做出决断,只怕会叫江南叛贼占了先机。”

萧峥眼神一闪,暗暗点头,此言不虚。

“哼!”丁正一冷哼了一声,转身朝皇帝拱手道:“陛下,老臣觉得陆大人并不适合领兵,想当初征战沙场,他也只是为摄政王手下副将,从未独自作战过,这样至关重要的一战,岂可托付?”

小皇帝抿唇不语,心中却觉得有些道理。

“丁大人所言甚是。”

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因为摄政王忽然开了口,每次争吵,似乎都在他开口之后才算终结。

“争论至今,本王觉得诸位所言都十分在理,主帅一职事关重大,若非可靠之人,着实难叫人放心。”

丁正一摸着花白的胡子点了点头,难得的表示了赞同,还不忘瞪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陆坊,暗示他趁早死心。

“皇叔有何意见?”小皇帝朝萧峥抬了一下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本王只是想到了一个十分合适的人选而已。”

“哦?何人,皇叔快说。”

萧峥微微偏头,眼光扫了一眼文素。

这眼神有些特别,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一般。文素心中一紧,恍然之时已经听到他淡淡的说了出来:“人选即是本王。”

众人顿时哗然,摄政王竟然要亲自领兵?

自他扫平西戎边患之后,已有好几年未曾率兵了,虽然执掌全国兵马却再未去过军营巡视,好似已经与过往的峥嵘岁月脱离了关系,为何如今又要重新出山?

瞥见丁正一又按捺不住要开口,萧峥率先堵截道:“陛下,须知江南等地的叛臣乃是出身皇室,对付这样的家贼,本王去,最为合适。”

于是丁正一没了反驳理由了。

其实萧峥并非刚刚才有这个念头,这些时日他一直忙于部署此事,必然会考虑到主帅的问题,不过只是将自己作为不得已之时的一个候补。只因战争不同上次赈灾,处理政务恐怕无法兼顾,另外一个原因则是文素。

不是沉溺于温柔乡中无法自拔,只是她刚刚开始在朝堂上打拼,若离了他,会不会孤立无援?

然而事到如今,已不得不做出应对。如同陆坊所言,争吵不休,迟疑不决,只会让叛臣有机会养精蓄锐。

另外还有个不可外道的原因是,萧峥一直排遣暗探于江南等地活动,否则上次皇帝那封写给江家的信件也无法送达。再加上上次蜀王提供的讯息,他本人其实也是对对方最为了解的人。

所以,他确实是最为合适的主帅人选。

小皇帝沉吟着不做声,摄政王的话都有道理,可是他不得不有所顾忌。

原本他已如日中天,便说世人只知摄政王而不知有皇帝也不算为过。而凭他过往的战绩,此战可赢的机会很大,届时气势必然更盛,他这个皇帝,会不会永无出头之日?

虽然想得到这些,却无法想出个妥善的解决之道,皇帝陛下唯有叹息一声,点头应允:“皇叔所言句句在理,便照此做吧,准奏。”

萧峥抬手行礼,“谢主隆恩。”

文素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微微敛目。

退朝之时,她一言不发,安静的跟在他身后走出殿门。

“怎么不说话?”萧峥转身看她,笑得温和。

“无话可说。”

“怎么?生气了?”

“不是。”

“那是为何?”

“因为你所言句句在理,我只有支持,便无话可说了。”

萧峥微微一笑,静静走路,不再多言。

阳光下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差不多是同样的步调,所以一直保持着同等的距离。

然而刚走出宫门不久,文素只觉得腰间一紧,回过神来时,人已被萧峥揽在了身侧,终于变成并肩同行。

“放心,我会好好的。”

文素心中情绪复杂,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五十章

这日早朝之后,皇帝陛下迎来了文少傅的最后一课。

在上课之前,皇帝陛下率先表示了自己的愤懑:“文少傅,朕册封你为帝师,你却只教朕三节课,是不是太轻松了些?”

“陛下,课不在多,而在于精呐。”

陛下眯眼,“你真不是偷懒?”

文素一脸坦然,“陛下若真要微臣教授您书面学问的话,微臣倒也可以试一试的。”

“……”陛下郁闷的摆手,“罢了,上课吧!”

本以为今日这最后一课会是精华中的精华,定然会让皇帝陛下眼界大开,然而事实却出人意料。

文素端着少傅的架子当着皇帝的面坐着,饮了差不多半壶茶之后才悠悠然开了口:“陛下,您还不够淡定。”

皇帝当然不淡定,他九五之尊等着授课,她倒好,一个人大大咧咧的在饮茶,压根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嘛!

“少傅究竟在卖什么关子?”

“陛下稍安勿躁,您这么问,微臣会回答您,有的人可就不一定会回答了。”

“切!照你这么说,难不成一千个人朕还要想一千种问法?”

“不错!”文素击掌,赞赏的点头,“陛下这话便说对了,所以微臣才希望陛下尽早掌握他人的特质,因为要想每个人都乖乖听您的话说出您想知晓的信息,便要记住微臣的十字真言。”

“十字真言?”小皇帝来了兴趣,“什么精妙的真言?快说来听听!”

文素又呷了口茶,笑的一脸狡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陛下扭头,还以为什么高深的真言,原来这么通俗么?

不,是粗俗!

“陛下,切莫小瞧了这句俗语,这恰恰是为人圆融的真谛。对哪些人该说哪些话,正是陛下这个年纪最需掌控的东西。”

听文素这么说,皇帝这才开始深思,继而面露凝重之色,“说来还真有些道理,兴许顺着皇叔说些软话,他也就不会老拿扣带吓唬朕了。”

“咳咳咳……”文素刚饮进口的一口茶在喉咙里好一阵天翻地覆。

这算什么举例?

临走之前,文素照例向皇帝行礼告辞,却不曾想皇帝竟也起身向她回敬了一礼。

“少傅,今日之前,朕还对封你为帝师颇有介怀,但这三课之后,却着实叫朕获益匪浅,所以这一礼,请莫要回避。”

文素轻轻点头,坦然受下,“陛下天资聪颖,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的。”

转身走到门边,她又停下了脚步,转身看他,“陛下,还有一句话,微臣一定要说。”

“少傅请说。”

“千万莫要以表面论是非,对您凶恶的,不一定不好,反之亦然。”

皇帝怔忪,她已如往常那般,径自拉开门走了出去。

氤氲的雾气在眼前缭绕,沸水顶着壶盖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萧峥端坐在矮几之后,素白宽大的袍子闲闲的贴在身上,随意系着的乌发散在肩头,风姿绰约,俊逸风流。

袖子被高高挽起,他熟练的清洗茶具,挑放茶叶,冲入沸水,而后缓缓将一杯香气四溢的绿茶推到对面的人跟前。

“尝尝看。”

文素原本正盯着窗外欣赏初春景致,听了这话转头,刚好对上他的微笑的双眼。

因为跟前热气蒸腾,他的鼻尖微微沁出了细汗。她笑了一下,从怀间摸出绢帕为他细细擦拭,直到手被他握住,再缓缓包入掌心。

“素素,听我说,我走之后,朝廷必会针对于你,所以我有个安排……”

“不是说来画舫饮茶的么?做什么说这些,先不管那些吧。”文素摆摆手,一手端起他推过来的茶盏饮了口茶,另一只手则任由他牵着。

“说的也是。”萧峥笑了笑,这才轻轻松开她的手。

“退之,你……大概何时动身?”

萧峥挑眉:“你不是不想说这些的么?”

文素撇嘴:“我是说莫要说我,说你还是可以的。”

萧峥笑着摇了摇头,神情却又渐渐回归肃然:“大约……就在这几日了吧。”

“到底哪日?”

“怎么,你要送我?”

“自然。”

“还是别送了吧……”

文素抿了抿唇,唧唧歪歪的嘀咕:“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还不让人送!”

谁知还未念叨完,身侧一阵暗影,萧峥已经挨着她坐下,伸手揽住了她,低笑道:“不是不让你送,是不想弄得那般伤感,我一定会回来,又何必在乎这一次分别?”

文素垂着头不做声。

萧峥叹息一声,揽紧了她,吻了吻她的侧脸:“等我回来就好……”

……

此次前往江南的点兵已然结束,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启程直赴江南。

过往的战争经历中不乏于此同规模的战役,萧峥却无心回顾,只因这一战,剑指的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兄弟。

夜色深重,他却久久未眠,坐在书房中将那柄长剑拭了又拭,直到寒光闪烁的剑身上隐隐投射出他漠然的脸。

有人轻轻敲门,他放下手中剑,听到赵全在外禀报道:“王爷,平阳王求见。”

“进来吧。”

萧端推门而入,只看到白衣的一角便已听到他含笑的声音:“这次可总算能亲自与叔叔话别一番了。”

这话说来轻松,其中却暗含酸楚。

曾经萧峥四处征战之时,他被困宫中,想要远远看一眼他离去的背影也绝无可能。上次江北之行萧峥又走的匆忙,所以如今能这般相对话别,实属不易。

“这么晚还不睡,对身子不好。”萧峥收好剑,坐回桌边,示意他也坐下。

“叔叔不也没睡么?有什么烦心事不成?”

“算是吧……”萧峥叹了口气,凝视着桌上的烛台不语。

萧端眼珠一转,已然明了:“是因为素素?”

“嗯。”

“担心她在你走后会寡不敌众?”

“嗯。”

“叔叔必然已经有了计较了吧。”

“是有了计较,但是……却也仍旧担心。”

萧端眼神微微一闪,笑了起来:“有何担心之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

顿了顿,萧峥淡淡扫了他一眼,起身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在京城要好好的。”

萧端身子微微一僵,半晌才“嗯”了一声。

“做个闲散郡王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是。”

走出西阁时,仿佛从水中出来,窒息了许久的胸腔终于呼吸进了新鲜空气。萧端扶着回廊的柱子轻喘,脸色煞白,隐隐浮出一层汗。

是叔叔实在气势威压,还是他心里想的多,为何会有种喘不过气般的感觉?

最后稍稍踉跄着朝前而去时,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西阁隐隐透出的烛火。

对不住了叔叔,为了那一日,别说一个王爵,纵使是我自己,也会抛却的!

春日渐渐展露柔媚,柳絮纷飞,春光融融。然而此时朝堂之上却是一片肃杀冷然。

萧峥手中托着摄政王印静立玉阶之下,面沉如水,上方的小皇帝一脸愕然,下面的大臣面面相觑。

“本王不日即将出征,今日当着陛下与诸位大人的面,宣布一些安排。”

话音顿了顿,萧峥的视线扫向文素,“文少傅何在?”

“下官在。”文素出列,垂目拱手。

“本王不在京中这段时日,所有政务交由文少傅一人全权处理,本王印绶在此,以此为凭,自今日起,由文少傅总领朝政。”

“皇叔!”小皇帝顿时惊叫一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文少傅,上前受印!”萧峥不闻不问,紧盯着面前的人。

文素微微抬首,眼中闪过诸多情绪:

震惊、不解,而后又化作恍然与感激。

他在画舫中说有了安排,原来是指这个,给她凌驾一切的权力,便再无人可以在这段时间内能动得了她。

文素稍稍迟疑一瞬,举步朝他走去……

“荒唐!太荒唐!”丁正一怒不可遏的咆哮阻止了她继续前进的脚步,“先是让女子为官,再是任凭她步步高升,如今天子帝师还不够,竟然还要让她总领朝政!”

他抖索着花白胡子,急怒攻心之下,竟直接抬起颤抖的手指向摄政王,“你眼中可还有陛下?可还有在场的诸位大臣?!”

王定永皱了皱眉,心中亦十分不悦,然而转脸看到文素那张始终平静的脸,想起这些日子皇帝惊人的转变,最终只是甩袖附和了一句:“确实荒唐!”

小皇帝一手扶着龙椅,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身后珠帘发出轻响,最近几乎已经不发一言的李太后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皇叔,您最好考虑清楚。”皇帝的眼神扫向文素,情绪复杂。

这是给他开了另一扇窗户的老师,如同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玲珑心思归于七窍。他欣赏她,感激她,但是仍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萧峥面无表情,耳边的纷乱完全充耳不闻,只是目光如炬般盯着文素:“文少傅上前受印!”

文素捏紧手心,终于大步上前,一掀衣摆跪倒在地:“下官定不负王爷所托。”

装着王印的紫檀木盒放到她手中,她稳稳地托住,四周倏然安静。

隔着众人,刘珂远远站着,心中的震惊久久难退……

五一章

“南国女儿来,不栉为进士。冰雪净聪明,柳絮才高斗。寒窗十载叹不如,不重生男重生女……”

街道上几个孩童拍着手唱着童谣,幼稚的童声配合着欢快的表情,也许根本不理解歌词的意思,却依旧唱的兴高采烈。

马车中的文素自窗格边收回目光,放下帘子,轻轻叹息一声。

作为一个女子,像她这样做官做到如此地步,真真是种极致了。

赶车的车夫与她也算熟稔了,笑着打趣道:“文大人如今可成了大梁家喻户晓的人物了呢!”

文素笑了两声,算是回应,掀帘道:“直接回王府吧,不去宫中了……”

回到王府,刚走到院门边便看见傅青玉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她。

“青玉,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这个。”傅青玉将手中握着的一本书递给她,垂着眼不看她,“你上次托我查的事情,全在这书中,你自己看吧。”

文素面露喜色,连忙接了过来,“那可真是太好了,多谢你了。”

傅青玉干涩的回了一声:“不谢。”

转身要走,迈了几步却又停下,她转头看向文素,“素素,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祖上的事情么?”

文素被她这神情弄的一怔,诚恳的点了点头,“我爹爹从未与我说起过有这么一位先祖,若不是在江北遇上一位故人,我至今还不知道呢。”

“原来如此……”傅青玉怔忪的喃喃,“难道是天意如此么……”

文素对她这模样有些不解,想叫住她问问是怎么回事,却见她身边的两个丫头已经体贴的迎了上前搀着她往回走,还不忘礼貌的向她行了礼。

文素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籍,心中好奇,迫不及待的翻开,傅青玉在其中一页做了标记,她很快便找到了记载文子衿的文字。

手一抖,差点把书给丢了。

我的个天,不是吧,她家这位祖宗这么拉风彪悍呐!

“你说你有位先祖有龙阳之好?”

萧峥从书桌后抬起脸来,烛火倒映出他眼中的谑笑,“谁告诉你的?”

“喏,你自己看啊。”文素将手中的书递给他。

片刻之后,萧峥放下书籍,作了总结:“记载的挺有意思。”

文素挑眉,“就这样?”

萧峥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文子衿这个人是林瑄告诉你的吧?”

“是啊,他给了我一本书,记载的全是文子衿的绝妙言论?”

当然如今有些已经拿去祸害过皇帝陛下了。→_→

其实若不是文素走入官场,林瑄应该不会将此事说出来。当时告诉他也是为了保文素,以防将来有何不测。毕竟这么多年,文氏一脉并未改头换姓,而文素自己又毫不知情,不得不注意。

没想到这书的作者留了个名字,她还追查下去了。不过萧峥发现书中记载的并不详细,关键之处并未记录在册。

他哪里知晓关于太祖皇帝重金悬赏文子衿项上人头的光辉事迹已经被傅青玉给掩盖了过去,所以此时文素只知道文子衿是前朝末年的宰相,知道他在城破之后拐走了一个男宠,却不知道他与本朝的牵连。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用在意,真真假假,若非亲身经历,谁也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过什么。”萧峥对她笑了笑,故作轻松。

“嗯……这话也有道理。”

萧峥点了点头,朝她招招手,“你过来。”

“怎么了?”

“趁着有空,你该学习一下如何批阅奏折。”

文素惊悚,“你还真让我批啊?”

“当然不是,我还得为大梁负责,所以才要教你些技巧。”萧峥将一大堆奏折往她面前一推,“先学习一下分类,然后每一类我会教你如何批示,什么折子可以自己做主,什么折子可以交给陛下做主,什么折子递去内阁商议,还有什么折子必须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由我亲自批示,你都要记清楚。”

文素耷拉下脑袋,“好吧……”

灯火下,两人紧挨着坐在一起,低声细语不断。

因为外放的大臣一时还不知晓文素总揽朝政一事,萧峥也不打算引起另一波反对之潮,便让文素模仿他的字迹,一些可以自己拿主意的折子便以此方式批示。

然而文素一直练习的是娟秀的小楷,萧峥的自己笔走龙蛇气势腾然,实在难以模仿。

看了一会儿,萧峥有些焦急,便干脆握着她的手教她,奈何动作不方便,便干脆将她拉着坐到了自己的膝上。

这动作做来本是自然,待看见眼前文素红透的耳根,他才意识到其实很暧昧。

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浅浅晕开,两人一时都忘了动作。

文素悄悄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又忙不迭的垂下了眼。

正在尴尬着,忽然肩头一紧,萧峥已经紧紧搂住了她,唇从侧脸细细密密的落下,又酥又痒,最后移到她耳边时,微微喘息道:“素素,待我回来……我们便成亲吧。”

文素诧异的转头,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唇已被他严严实实的堵住。

毛笔落在纸上,彻底融开一大滩墨渍,如同化不开的情愫,氤氲扩散……

夜色深沉,皇帝寝宫内却还亮着烛火,映照出两张肃然的脸。

“陛下深夜急召,不知有何吩咐。”

皇帝脸色深沉,眸光暗敛,“朝卿,朕问你,文素总揽朝政一事,你如何看待?”

刘珂神情一震,沉吟了一瞬方道:“启禀陛下,此事事发突然,微臣尚未细想。”

“那便现在想!”

突然爆发的愤怒叫刘珂吃了一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虽然摄政王此举颇为离经叛道,但是他不笨,事后回味一番,大概也能猜到是要给文素权力以保全自己。

不过没想到皇帝会如此愤怒。

刘珂稳住心神,试探道:“陛下,前几日还听闻您对文少傅赞赏有加,想必她是有些能力的吧……”

“二者不可相提并论。”皇帝语气仍旧愤懑,“朕尊重她不拘一格的教导方式,但此事不同,摄政王乃是朕的皇叔,说到底也算是一家人,可是文素不仅是个外人,还是个女子,将满朝权势交予她一人之手,叫朕如何放心?”

“陛下所虑在情在理,然而……”刘珂偷瞄着皇帝神色,小心斟酌:“多少也该给文少傅一个机会吧……”

“朝卿,”皇帝终于感到不对,眯了眯眼道:“你似乎一直在为她说话啊。”

“微臣不敢。”刘珂态度恭敬,语气诚恳。

皇帝不耐的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回去吧,此事稍后再议。”

“是……”

刘珂离开后,皇帝陛下仍旧蹙着眉。

东德玉颂对文素十分欣赏,纵使他,如今也这个半调子的老师生出了赞赏之意。不过即使如此,终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托着腮郁郁,是不是自己太不够开通了?还是说要像刘珂说的那样,给她一个机会?

第二日,十万大军集结完毕,摄政王将正式率军出征。

皇帝亲率诸位大臣相送至南城门,因早年晋王能征善战的名声在外,引得京城百姓也竞相出动,争着一睹其马上风姿。

旌旗猎猎,金戈肃杀,将这明媚春日染上一层铿然峥嵘气息。

城楼之上,三杯饯行酒饮尽,萧峥朝皇帝拱手行礼,转身步下台阶,径自翻身上马。

披风随风扬起,玄色铠甲在阳光下轻耀光泽。他转头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说不出是期待还是失落。

明明是叫她不要来送的,可是事到如今,还是有些挂念。

他摇头自嘲的一笑,跨马向前,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停于三军将士之前,稍稍顿了顿,抬手一挥,全军前行。

皇帝站在城楼之上,遥遥远望,忽然对这个皇叔生出了一丝敬仰。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萧峥出征的模样,从容不迫,指挥若定,好像根本不是要去打仗,只是一场随性的远行。

在他身边两三步处,站着一脸平静的萧端。

他没有皇帝的这么多感慨,只是觉得有些欣慰,终于有一次叔叔出征,是他亲自相送了……

下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杂乱无章却又迅疾无比,伴随而来的还有女子略显惊慌的呼声。

城楼上的显贵们纷纷低头看去,一道淡青色的人影坐在马上狂奔而至,直朝军队前行的方向而去。奔跑了一阵之后,似乎终于摸清楚了马的脾性,那人一扯缰绳,勒住了马,而后便在周围百姓惊愕的眼神中抚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气。

皇帝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抽了抽嘴角看向萧端,“文少傅莫不是睡过头了?至于这般慌张么?”

萧端难得对他有好脸色,“许是好一番犹豫挣扎才耽误了时间吧。”

说到这里,话音微微一顿,他转头对上皇帝的视线,低声笑道:“听闻她已然总揽朝政,陛下感觉如何?”

皇帝陛下顿时面如黑炭……

下方又是一阵骚动,前面正在行进的军队忽然停下,一人跨马而来,迅疾如风。

到了跟前,他一勒缰绳,看着眼前犹自大口喘息的女子,好笑道:“不是叫你别送么?怎么还是来了?”

“我、我……”文素坐直身子,平稳下喘息道:“总要来的,我要看着你出征,再等着你凯旋。”

萧峥面色微动,眼中融出阵阵暖意,点了点头,凑近一些低语:“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要谨慎万分,千万不可出错,只要没有让人下手之处,便可安稳无忧,切记切记。”

文素点了点头,“我记着了,你放心。”

萧峥抬头扫视了一圈四周,干咳一声,复又看向她低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他的眼神已然昭示了一切,文素想起他那晚的话,点了点头,脸红着垂了眼,“嗯,我等你……”

城楼上的皇帝目瞪口呆的喃喃:“难不成他们……”

“陛下才发现么?”萧端笑的嘲讽,好似在说,你完全被他们这对儿给玩儿了!

五二章

自从新帝继位以来,大梁的朝堂就从没安生过,所以乍一安静了,文素还真觉得不习惯。

此时金殿之上,诸位大人十分沉默,垂眼的垂眼,扭头的扭头,表示不理睬她这个另类分子。

文素撇撇嘴,看向龙椅上的小小少年。

皇帝此时还在郁闷,接触到她这视线,立时犹如一桶冰水瓢泼而下,所有思绪瞬间清醒。

身为帝王,面对臣子时情绪不可外露。这是她教他的,而他却未曾做到。

皇帝低咳一声,沉声道:“诸卿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吧。”

玉阶下的人抿唇而笑,好似赞赏。见此情形,皇帝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愉悦来,反应过来后又是一阵不自然。

“起奏陛下,臣有本奏。”丁正一精神抖擞的出列,眼神睥睨的扫过文素,就差冷哼出声了。

“首辅有何事要奏?”皇帝瞄一眼文素,神情严肃的问道。

“老臣想起沿江漕运一事拖延至今尚未解决,文少傅年前从沿江过来,轻车熟路,说不定便可将这难题给解决了,所以才赶紧提了出来。”

话音刚落,已然响起文素的笑声,“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如今摄政王领兵与沿江地带作战,漕运一事的确拖不得,既然大人这般看得起本官,本官岂能让您失望?”

她知道这是刁难,可是对她来说却并不困难。

当初平息水患之后,摄政王在沿江地区安插的官吏都是他自己的心腹,再加上林瑄这个熟悉当地水系之人,一切调度都可以顺利进行。

萧峥当时这番安排本就是准备要解决漕运之事的,却没想到为文素解决了一个麻烦。

丁老爷子见她这般气定神闲,气愤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看她这般直接盯着自己,毫不退让的模样,当初那个在朝堂上怯懦安分的乡野姑娘哪儿去了?

还说什么凡事有陛下和诸位大臣在就不用担心了巴拉巴拉……

掀桌啊!这丫头分明就是扮猪吃老虎嘛!

文素对他的气愤视而不见,径自对皇帝禀报道:“既然如此,微臣建议此事交由工部郎中周大人去办。”

被点了名的周贤达立即出列应命:“下臣愿为陛下分忧解劳。”

皇帝忽然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无力的挥了挥手,“好吧,准奏。”

于是丁老爷子彻底悟了,这丫头不仅扮猪吃老虎,她还仗着摄政王的势力狐假虎威!!!

一场火力不大的拉锯战闭幕,小皇帝情绪恹恹的返回寝宫。刚走入御花园便看见一道白影款款而来,唇边的笑意让周围的名花碧草也失了颜色。

“参见陛下。”走到近处,他草草行了一礼,看着无状,却让人只当是不羁。

皇帝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平阳王这是从何处而来?”

“刚去探望了太后,陛下早朝结束了?”萧端的表情好似在于兄弟闲话家常,温和而亲切。

皇帝一直不喜欢这个哥哥,只因他太过深沉,完全猜测不到心思,不过见他这副模样,倒忽然想起了文素当日的教诲。

对这种心机深沉者,要有驾驭的信心!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直直的望向萧端,虽然是仰着头,但神情沉稳非常,暗含笃定,便又减去了浑身的青涩,平添了几分气势。

萧端对他这眼神微微感到些不解,面上却仍然笑若春风,“既然遇见了陛下,不如一起走走吧。”

皇帝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对旁边的福贵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即远远退去。

二人走向花园深处,踏着鹅暖石铺就的小径走的不疾不徐。

“陛下这些日子似变了许多,想来是素素的教导颇有成效啊。”稍稍一顿,萧端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当然,也是陛下天资聪颖。”

皇帝走在他身前几步处,闻言不禁有些诧异,转头问道:“你叫她素素?你们关系很好?”

“自然,陛下忘了她是住在摄政王府的么?”

皇帝眉头轻蹙,想起那日送别摄政王时的场景,心中已然隐隐生出不悦。

萧端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其中狡黠一闪而逝,“陛下可能有所不知,此次平叛之后,素素与我们的皇叔应当就能成就好事了。”

“原来如此!”皇帝冷哼一声:“难怪会将朝政大权交给她!原来他们是一家人!”

“哎呀,真是失言!”萧端故作恍然,忙不迭的解释:“陛下切莫误会,皇叔怎会感情用事?他这般安排必然是有他的道理,陛下稍稍忍耐一番,朝政大权总会回到您手中的。”

这句话正中红心,皇帝反而越发愤怒了。

没错,他对文素总揽朝政感到不满的地方不是因为她是外人,不是因为她是女子,而是因为如此一来,他没了顺利接权的机会。

陛下已然九岁,若是寻常人家的孩童,这还是个玩耍的年纪,可是他已然经历了一年多的朝政洗礼,加之天资聪慧,这一年里,稚气渐渐脱去,心智渐渐成熟,他早已不再满足做一个空手皇帝。

历史中不乏年纪幼小便掌大权的皇帝,凭什么他不可以?摄政王在也便罢了,不在的时候竟也不肯给他一个机会,哪怕只是试一试的机会也不给!

原来如此,原来是要将权力交给自己心爱的女子保管,待归来后再继续把持朝政么?

好计策,好谋划!

越想越气愤,皇帝一甩衣袖,愤愤而去,甚至都忘了身边还有人。

萧端目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竟然发现其中隐隐透出了丝丝英气与威慑。

可惜啊……他勾唇轻笑,纵使聪明,火候不够,也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平阳王爷为何要对陛下说这些话?”

夜晚时,酒楼包间内聚会刚刚结束,陆坊尚未离去,听了萧端将白日的事情说过一遍之后,不禁讶异非常。

“自然是要行动了。”萧端说的不紧不慢,悠悠然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微显细长的双眸因酒气熏染而半眯着,朦胧婉转,媚态横生,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

陆坊郁闷的在他对面坐下,“可是您这么一说不是挑起了陛下对文素的怨气了么?若是出什么事,王爷回来,你我如何交代?”

“哦?”萧端失笑,“怎么,你还忠心的替叔叔护着素素么?”

“那是自然,王爷临走前都交代过了。”

“哈哈哈……”

萧端忽而放肆大笑,甚至还用酒盏敲了敲桌面,待笑声停歇却又什么也没说,只在陆坊惊愕的眼神中起了身,施施然走向门边,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陆坊,可知本王为何要你当时主动请缨?”

“下官不知。”

萧端头未回,只是意味不明的轻笑,“因为本王正是要激叔叔主动出征。”他转头,对上陆坊惊愕的视线,“现在你可知要如何做了?”

陆坊呐呐的摇头,怔忪的喃喃:“下官愚钝,不知……”

“唉……确实愚钝。”萧端摇头叹息一声,终于正色道:“本王要你在接下来的调度中克扣兵器。”

“什么?”陆坊大惊失色,“那让王爷如何在前线作战?”

“克扣的是补充的兵器,待发现短缺也要数月,届时便是一触即发之时。”萧端淡笑,眸光凛冽,“放心,本王此生会牺牲任何人,也不会牺牲了叔叔,他可是要做帝王的。”

陆坊不知所措,完全懵住,眼前的人到底在盘算着什么,他跟随了这么久,竟然一点也摸不透。

萧端抬手将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撩到背后,深如幽潭的双眸自陆坊脸上轻轻扫过,似笑非笑,“且安心吧,还是准备给叔叔做一身合体的龙袍吧……”说到此处,他的脸上又浮现出笑意,伸手一拉房门,走了出去。

春日的夜晚尚有凉气,大街之上清清冷冷,他一袭白袍,缓步而行,头顶孤月淡照,清瘦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一道暗影。

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的父王终于在病榻上合上了双眼。叔叔萧峥挡在房门之外,没有让他去看,而是将他牵走,几乎绕了大半个京城。

一个少年,一个孩童,俱是孤单之人,但毕竟当时投在地上的影子还是相互依靠的。而如今,只有他一人,默默前行,默默算计,连最亲的人也要利用。

踏入王府大门时,早已夜深人静。

他脚步未停,径自走入东暖阁,却没休息,片刻后走出,又去了文素居住的院子。

院中尚且亮着烛火,被摄政王特地留下保护文素的赵全忠心耿耿的守在门边,见到他到来,礼貌又热情的打招呼:“原来是平阳王爷,属下有礼了,这么晚还来见文大人呐?”

若是往常,萧端定要与他闲话几句,甚至是玩笑一番,然而近日却一脸冷寂,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便敲了敲门。

“请进……”

文素话音未落,人已推门而入,她自桌后抬眼看去,就见萧端沉着脸一步步走近,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把银票放在她面前。

“这是本王现在手头所有银两,你带着它离开王府吧。”

“哈?”文素莫名其妙,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银票吞了吞口水,却没有去拿,“平阳王爷,大晚上的不带耍人玩儿的。”

“本王是认真的,念在一场相交才给你一晚时间。”他走得更近,倾□子,手撑在桌面上凑近,紧盯着她的双眼,声音森寒:“此时你若不走……以后可就走不了了。”

文素怔了怔,继而失笑,将银票推到他跟前,“平阳王爷还是莫要再开玩笑了。”

萧端眼神微微一闪,站直身子,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未发一言便转身离去。

“哎,你的……钱。”文素伸着手要叫住他,门已被关上。

她垂眼盯着面前的银票皱了皱眉,突然这是怎么了?

五三章

光阴似箭,自从大权在握,文素简直每日忙的如同陀螺,旋转个不停,转眼时已入夏。

沿江地区如今已然烽火连天,萧峥来过几封信,不过因为忙碌,皆是寥寥数语。然而一旦动情,再闷骚的男人也会柔情万种,所以字里行间关切满溢自不必说。

只是他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因此有关战事,只是零星半点的提及了些,好在都是好消息,文素也就放心了。

朝廷众位大臣依旧对她进行冷战不合作态度,连刘珂也有些回避。文素明白他身为皇帝心腹的艰难,也不在意,甚至还十分配合的与他保持了距离。

表面上是相安无事,不过文素看的很清楚,丁正一那些人已然视她为眼中钉,内里波涛暗涌,只怕有些不妙啊。

不过她没时间去关注这些,因为很快她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户部左侍郎找到她,诚惶诚恐的禀告说前方战事吃紧,而军饷却被户部尚书给扣了。

文素闻言大惊,左思右想没有头绪。

她在户部待过,知道户部尚书是保皇党之一,算是丁正一的左膀右臂,然而就算与摄政王作对,也不可能胆大妄为到这般地步吧?克扣军饷可是重罪啊!

因为是左侍郎私下相告,文素起初还有些不信,然而一连两月未再收到萧峥的信件,才明白情形可能的确出了变化。

文素顾不得其他,连夜入宫觐见,却被皇帝拒之门外。

福贵拦在门口小心的陪笑:“少傅大人见谅,陛下这几日有些喜怒无常,您也知道,天儿热了嘛……”

文素摆了一下手,不耐的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就走。

她没有时间虚耗,战场之上,生死对决,岂能有丝毫差池?军饷一定要尽早送到江南。

谁知祸不单行,军饷之急尚未解决,连兵器也告急了。

这次是周贤达带来的消息,他负责漕运一事,离开沿江地区返京时,萧峥将一封盖着私印的信件塞给了他。

文素接到信时,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休息,眼下青灰一片,整个人却不见疲态,见周贤达自袖间取出那封信时,简直是立即就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冲了上去。

信件拆开,只有寥寥数语:

“其中有诈,千万小心,不可犯事。”

小心?这个时候怎么反倒顾着叫她小心?难不成要看着他在前线孤立无援?

文素揪着信件,咬着下唇苦苦思索,直到被周贤达喊了几声才回过神来。

“周大人,”她一脸冷肃,急切道:“漕运可已畅通无阻?”

周贤达对沿江情形也略有了解,不敢怠慢,忙道:“不负王爷与少傅所托,已然畅通。”

“那便好,既然如此,你便亲自负责押运,两个时辰后启程,本官马上便会将王爷所需之物尽数奉上。”

周贤达一愣,她已快速的出了门,带着赵全直闯户部而去。

马车一路疾驰,然而刚出了闹市,却忽然停了下来。

赵全隔着帘子道:“文大人,平阳王在后面跟着呢。”

“什么?”文素愣了一下,掀开帘子朝后看去,已经见到萧端白衣翩翩的朝她这边走来。

到了近处,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萧端已经自发自动的登上了马车。

“平阳王爷,您这是……”文素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一直焦急的心情也被这一出给稍稍打乱。

萧端神情悠闲,始终是那副笑意温和的模样,“素素这是要去哪儿?”

“去户部。”

“哦……”萧端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转头盯着车外。

因是夏日,车帘是透风的竹帘,可以隐隐窥见外面的三三两两的行人和直通往前看不见尽头的道路。

“素素,说起来,迄今为止,你是本王唯一的朋友,也许也是此生唯一的朋友。”

“啊?”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文素有些不解。

萧端却没有解释,看了她一眼便揭帘而出,白色衣袂从她指尖拂过,冰凉一片。

人已走远,赵全在外询问:“文大人,要继续走么?”

文素抿着唇怔忪,萧端此时突然出现是何意?这话为何有种诀别的意味?还有那晚他那句给她一晚时间离开,否则便再也走不了又是什么意思?

一系列古怪联系在一起,文素不禁开始深究这其中的联系。

话说回来,有身为兵部尚书的陆坊在,如今为何还会出现兵器短缺?

她曾亲眼见到过平阳王与陆坊相约于酒楼,二人私交甚密。

想来陆坊除去摄政王之外,也就只有平阳王的话能让他听入耳了吧?难道是平阳王的指使?

刚觉得没有可能,一年前萧峥的那个生辰宴却忽然从脑海闪过。

当时他们讨论的话题不可外传,而平阳王盯着摄政王的眼神暗含深意,加上后来摄政王装醉离去……

她蓦然醒悟,原来他们真的怀着那样的目的,且还计划已久。

萧峥在离开之时叮嘱她千万不可犯事,原以为只是不给保皇党以打压她的机会。而如今在这种情形之下他也不忘如此嘱托,恐怕防的已不只是保皇党。

他叫周贤达带信给她而不直接发信给陆坊,便是知道陆坊已在铤而走险,指望不上。

这些人都疯了,都在逼他!

文素闭了闭眼,终于开口,声音已是喑哑:“走吧,快点!”

她明白了,平阳王已经决定要对她下手了,纵使将她视为朋友,也一样会被当做棋子抛却。

此番前往户部,必然会是一番冲突,犯事已然在所难免,可是她不能缩头不管,前方的将士,还有那个人,都必须要以胜利的姿态返回,而不是折损在这场阴谋之下。

后方一辆马车内,萧端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转脸看向旁边的傅青玉,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送去首辅大人府上,本王便还你自由。”

傅青玉神色微动,犹豫了一瞬,接了过来。

萧端对她身边的两个丫头使了个眼色,下车而去。

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如今得知了平阳王的目的,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与之合作,一个便是被灭口。傅青玉捏紧手中的信,悔不当初。

马车行驶了一阵,她心中挣扎许久,最终还是打算将信拆开来看看。

如今文素总揽朝政,与首辅正是死对头,看平阳王今日的模样,可能会对文素不利。她已经对不起文素,万万不能再害了她。

因为慌乱,一时没有揭开封泥,手已被一人按住。她抬头,便看见挨着自己右侧而坐的丫头笑眯眯的道:“傅大人这是做什么?”

傅青玉一愣,手中的信已经被左侧的丫头抽走,“大人,平阳王爷的信件,你可要好生保管才是。”

纵使再傻也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难怪自己身边的丫头会突然被换了,傅青玉本还以为只是王府内的寻常调动,原来她们竟是平阳王的人。

惊骇之下,她的脊背一下子无力的贴靠在车厢上,脸上血色褪尽……

首辅府内,丁正一正在厅中品茶,接到信后一脸诧异,问小厮道:“你说这信是翰林院的傅修撰送来的?”

“正是。”

丁正一觉得奇怪,那个女子当初在朝堂上弄的他下不了台面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突然送信来给他做什么?

想到这点,他当即三两下拆开了信,颇有些没好气的意味,然而一看之下竟大惊失色的站了起来。

小厮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赶忙询问:“老爷,怎么了?”

丁老爷子一个劲的挥手,“快!快去准备,我要即刻进宫面圣!”

……

皇帝寝宫的大门被嘭的一声撞开,福贵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慌乱无比,还未等软榻上的皇帝动怒,他已一下子跪倒在地,忙不迭的告饶:“陛下息怒,奴才、奴才一时慌张,冲撞了陛下,奴才该死!”

“何事如此惊慌?像什么样子!”皇帝怒瞪着他。

“陛下,文少傅她、她……”

皇帝闻言一下子从软榻上站起身来,“她怎么了?”

“她将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扣押了,将军饷调度和兵器调度之权私揽入手了……”

奇~!“什么?”皇帝大惊之后便是大怒。

书~!为保证战事进展顺利,粮饷兵器调度权责一向由专人负责,她怎么敢如此放肆?

网~!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竖立的宫灯,仍难去气愤,“真是反了,有了权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不成?传朕旨意,将她拿下!”

夜幕已降,城门却尚未关闭。

文素亲自监视着从库房中强取出来的兵器和粮草在周贤达等人的押送下运往码头,心中稍定。

只要上了船,由水路直达,速度极快,应当很快就能解决战场困境。

她抬眼看了看天边,孤月当空,恐怕明晚便要隔着牢窗观望了吧?

“谁?”身后的赵全蓦地发出一声冷喝,手中长剑铿然出鞘,转身紧盯着城楼台阶处。

文素转身拍了一下他的肩,笑了笑,“不用担心,是陛下请我去叙话呢。”

夜风轻拂,她身上的朝服随风鼓舞,头顶乌纱也差点要被吹落,她干脆将之取下,一步步走下台阶。

御林军的金戈在眼前闪动,她叹了口气,对身后惊愕无比的赵全道:“去跟平阳王说一声,就算要动手,也请等到王爷凯旋之后吧……”

好歹让她得知他一切平安。

五四章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香炉中已经只剩一缕残烟,皇帝陛下坐在书案之后,一手揪着明黄的龙袍衣角,嘴唇抿的死紧,秀致的眉头亦紧蹙着,眼神扫过在场的数位大臣,最终落在为首的丁正一身上。

“首辅,你刚才所言属实?”

丁正一已等了半天他的反应,闻言立即回道:“陛下,那信是傅青玉送来的,听闻她与文素关系密切,岂能有假?”

皇帝再次陷入了沉默。

王定永沉吟道:“此事甚是蹊跷,文少傅的身份竟然牵扯到了前朝余孽,可为何傅青玉会知晓此事?”

丁正一将那信递给他,“王大人自己看便是,里面说的很清楚,她先是受了文素的嘱托,之后编撰史书时看到便记了下来,由此才得知了此事。”

“可是万一有假呢?”

突来的插话让丁正一与王定永俱是一愣,转头看去,说话的竟然是刘珂。

身为下级,这般贸然打断上级说话是很失礼的,可是刘珂完全顾不上。从得知文素竟然跟前朝扯上了关系,他就开始惊慌。

他知道皇帝已经下令将文素关押起来,她已然犯事,如今再加上这样不利的身份,前景堪忧啊。

勉强压下心中的慌张,刘珂抬手朝皇帝行礼,“请陛下千万明察秋毫,毕竟已是百年前的事情,万一因此冤枉了文大人,岂非有失公允?”

“朕也是这么想的。”皇帝叹气,他只是想打压打压文素的气焰,并不想对她怎么样,可是眼前却又突然横生枝节。

见皇帝是这样的态度,丁正一十分不满,“陛下,证据确凿,您为何还不相信?这可是您的好机会啊!”

“嗯?”皇帝一愣,“什么机会?”

“陛下!”丁老爷子左右看了看,凑近他低语:“将大权揽入手中的机会啊……”

皇帝神色一震,睁大眼睛看着他,随即又浮现出恍然之色,渐渐回归平静。

不错,这的确是个好机会,文素犯了事,加上这个可大可小的身份,只要他愿意,便可以叫她永无翻身之日。

可是……这么做真的好么?皇帝又皱起了眉。

“陛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时解决了文素,待摄政王回来,您已大权在握,还怕什么?”

殿中的几位大臣听到丁正一的话,亦不乏心动者,有几个也跟着附议:“是啊,陛下,首辅大人言之有理啊。”

“可是皇叔执掌全国兵马大权,万一……”

“陛下放心。”丁正一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摄政王一向自诩顾及民生,岂会在战事刚歇之后再挑战事?而且他这么做可是要背负叛国之名的,届时那些藩王们还不趁机将他打压下去?孰轻孰重,摄政王不会那般不清醒的。”

“微臣以为万万不可!”刘珂越听越心惊,赶忙出言阻止:“陛下,万万不可啊,经此一战,摄政王势头正猛,七王之乱被平,何人再可与之争锋?若是真的与之交手,恐怕没有胜算啊,而且摄政王行事一向不拘一格,万一真的不顾名声而动手,事情可就说不准了啊。”

“对对对,朝卿所言甚是!”想起摄政王之前对自己的恐吓,皇帝忙不迭的赞同。

刘珂舒了口气。

王定永亦在一边附和道:“首辅大人此言的确冒失,若无确切保证,万万不可让陛下冒险才是。”

被这两人合伙一噎,丁正一尴尬的冷哼了一声,不再做声。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了福贵的声音:“启禀陛下,平阳王求见。”

“平阳王?”

在场的几人都有些诧异,丁老爷子更是面露慌张,他可是摄政王最亲的人呐,此时前来,莫非是知晓了什么?

皇帝扫了几人一眼以示安抚,朗声道:“传他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进入众人视野的竟是不同以往的玄色衣袂。

萧端一身庄重礼服,因面色苍白,反差之下便越发衬托的他眉目如画,款款走入殿中时,竟一时将在场的诸位官员也给看呆了一瞬。

众人皆知平阳王身体羸弱,一向不轻易露面,是以见到他穿礼服的模样也是少之又少,却不曾想今日一见,竟是如此风华无双。

视线在殿中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一圈之后,他朝皇帝行了一礼,而后笑眯眯的以商量的口吻道:“不知可否请诸位大人先出去一下,本王有些话要与陛下单独说。”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将视线投向皇帝,后者沉吟一瞬,点了点头,“都出去吧,稍后再继续议事便是。”

几人纷纷称是,顷刻间便退得一个不剩。

殿中只剩下两人,一人静静端坐,一人淡然而立。

“平阳王有什么话要与朕说?”

“只是想与陛下说说文素罢了。”萧端含笑盯着他,“陛下打算如何处理文素?是趁机夺去她手中权力,还是罚俸禄,杖责一顿或是降官职?不过摄政王印在她手中,恐怕再降官职也改变不了什么吧?”

皇帝心中的刺又被他挑起,顿时没了好脸色,“你说这些做什么?”

“想帮一帮陛下而已。”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好似在安抚一个烦躁不安的孩子,“陛下,想要权力也不是不可,只要放手去做,没什么不行的。”

“你……你这话是何意?”皇帝被他那幽深的眼神盯得不舒服,但他的话却好似有种魔力,在吸引着他不断下陷。

萧端一步步朝他走近,直到贴到桌沿,微微俯身,笑意盎然,“陛下不用担心皇叔的兵马,届时微臣去与皇叔说,文素自己犯事,又有个前朝余孽的身份,自然不能重用。”

皇帝怀疑的看着他,“你为何突然这般好心?”

“不是好心。”萧端失笑的摇头,“只是希望陛下掌权之后给个亲王爵位罢了,您也知道,微臣现在只是个郡王啊,皇叔又要求严格,对微臣这个侄子要求太多,所以难以遂愿呐……”

“原来如此。”皇帝心中稍安,只要有所求就好,最怕的便是不清楚他的目的。

“陛下这下可放心了?”

皇帝已然心动,面上却故作镇定,“那么,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理文素呢?”

萧端眼中划过一丝迟疑,但转瞬即逝,好似从未出现过,随即唇边绽出笑意,萧瑟冷肃,“自然是……除去。”

“什么?”皇帝惊得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你是说……”实在无法吐出那个字来,他只有抬手做刀,在脖间轻轻比划了一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疑问。

萧端抱着胳膊看他,神色淡淡,“除此之外还能用什么法子夺去她手中的权力?皇叔手下那么多心腹,陛下有办法保证他们不设法营救她出来?”

皇帝微怔。

“此时既然得知了她的身份,正是好时机不是么?”

没错,好时机,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可是叫他如何下得了手?

那是曾经教导过他的老师,虽然相处不长,但也是个值得尊敬的女子,叫他怎能做此等欺师灭道之事?

“陛下看看这是什么?”萧端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递到他面前,“这可是当初太祖皇帝颁布的诏令,重金悬赏其先祖项上人头,其中更是明说了要诛其九族,试问其后人又如何能够留存于世?”

“你……你竟然有这个?”皇帝惊讶非常,半晌也没有动手去打开来看。

“只要用心找,什么都能找到。”萧端抬手指了指殿门方向,“何况,外面的那些大臣不都也是这个意思么?”

皇帝恍然,是了,刚才丁正一的意思似乎也是这样,原来文素竟已成了不得不除去的障碍?

殿门轻响,他抬眼看去,萧端已经走出门去,随即涌入的是先前的几位大臣,个个面对他都是一副探究之色。

皇帝喘了几口粗气,缓缓坐下,收敛情绪,垂着眼问在场的人:“文素……该不该除?”

仿佛有什么在脑海中嘭的一声炸开,刘珂蓦然抬眼看向他,眼中满是震惊和痛楚。

怎么可以……

夜幕降临,暑气稍降。

少了文素的摄政王府气氛骤变,赵全在房中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去给平阳王传了文素交代的话后,他就一直做着这样的事情。

他已经求过平阳王帮忙,可是却平阳王入宫到现在还没回来,可真是让人焦急。万一文大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如何向王爷交代啊!

而此时他心心念念的平阳王正在酒楼中与一干摄政王心腹聚会。

毕竟此次的举动可能会牵连到萧峥,那些官员都十分担心,免不得要来询问一番。

众人都离去之后,陆坊惊魂未定的发表被文素拘禁的感想:“天呐,看着文大人平日里挺和煦一人啊,怎的这般凌厉,二话不说就将下官押走了啊,当时可真是吓了人一跳啊!”

“为牵挂之人奔波,自然不遗余力。”萧端神情郁郁,声音亦有些飘忽。

陆坊看出他不对劲,出言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萧端轻轻抬眸看他,冷笑一声:“本王怂恿皇帝对文素动手了。”

“动手?如何动手?”

“除了她……”

陆坊大惊,“平阳王爷,您为何……”他已经不知该如何询问了。

“为何?”萧端目带鄙夷的扫了他一眼,“亏你跟本王这么久,连文素自己都看出来了,你竟还不知晓本王的用意。”

今日听到赵全带来的那句话时,他就知道文素明白过来了。可是一切都晚了,他已不可能收手。

陆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有愣愣的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问本王为何要撮合文素与叔叔的好事么?其实正是为了这一日。”

萧端往后一仰,斜倚在座位上,好似醉了酒,潇洒不羁之态毕现,淡淡的语气带着一丝无法窥测的意味,将整件事情做了诠释。

“你还不够了解叔叔的秉性,他看似淡漠,实则重情,而对文素则是重中之重,否则也不会对她尊重若斯,动心良久还隐而不发,只徐徐图之。他不是没有失去过重视之人,可都一一忍耐了过来,如今羽翼已丰,若是再有人动他手中最看重呵护的至宝,你猜会怎样?”

瞥见陆坊眼中隐隐闪过的一丝恍然,萧端忍不住勾了勾唇,黑眸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却始终难掩其中幽幽寒气。“若是那个除去他至宝的人是当今皇帝,又该如何?”

陆坊彻底恍然大悟。

萧端的计划从开始就在一步步进行,不疾不徐,不温不火,但时机恰当,天时地利,便造就了如今的爆发。

他一步步苦心经营,几乎能利用的人都利用了一遍。如今收买户部尚书,指使陆坊,利用文素对萧峥的担心逼她犯了事,再夸大她的身份,最后利用皇帝对权力的向往,便能将她引入深渊。

待萧峥凯旋的那日,得知心爱之人已命丧皇帝之手,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萧端不是没想过换一个人选,当初青海国女王对萧峥表示出好感时,他甚至想过以此来激化他于皇帝之间的矛盾,可是萧峥对东德玉颂无意,便难以成功。萧峥的眼中只看得的到文素,而这让她成为了这至关重要的一颗棋子。

他要将她推到自己叔叔身边,让两人倾心相恋,难分彼此,然后再借皇帝的手除去文素。宛若心头剜肉,痛彻骨髓,彻底激发萧峥过往的怨尤与压抑,将那本不该坐于金銮殿上的稚子给拉下马来!而后黄袍加身,成就万世基业。

文素本没有错,怪只怪她被萧峥深爱。

一番话说完,四周悄无声息。

陆坊几乎要被吓呆。他知道平阳王心机深沉,但没想到深沉到如此地步,这样的计划竟布了这么长时间的,只为这一刻的收网。他竟然如此心狠,连自己的亲叔叔也利用,每一步都环环相扣,若是其中有丝毫偏差,便有可能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他暗暗吞了吞口水,心中忍不住揣测,这样的人有此心智,为何不自己谋取帝位?

“本王知晓你心中在想些什么,不过恐怕要叫你失望了,本王对那位子没兴趣,皇位能者居之,只有叔叔这样的王者才配得上,至于萧翊么……”他冷笑着嗤之以鼻,“太不够格了……”

笃笃笃——

三声轻响扣在门上,让陆坊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何人在外面?”

一个小厮细细的声音在外响起:“启禀大人,宫中传来消息,陛下经不住首辅等人的劝说,已然决定除去文素了……”

五五章

刘珂在天牢外一阵阵徘徊,对牢头好话说了一箩筐,又是塞银子又是赔笑脸,却没有半点效果。

牢头也是无奈,见他焦急若斯,出言安慰道:“刘大人就回去吧,毕竟是陛下特地命令看守的重犯,小人实在不敢私自通融啊。”

刘珂失望至极,只好悻悻而归。

文素已经被关了好几日,他四处奔走,能求的人都求遍了,可是没有丝毫效果。

皇帝虽然之前挣扎动摇,但在首辅问出“陛下难道要一直受迫于摄政王的淫威之下”时,终究还是屈服了。

他不知道那日平阳王究竟跟皇帝说了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可能没有什么好事,以致于求了那么多人,他也始终没有去求平阳王。

不过他还是去了摄政王府,却是为了找赵全。

事到如今,也许只有一人可以力挽狂澜了。

……

江南的战事正进行的如火如荼,七个反王之中唯有广陵王兵马最多,所以扬州一战十分艰难,若非周贤达及时押送物资抵达,战局恐怕就会不可收拾了。

广陵王不善治军,颇有些纸上谈兵的意味,不过身边有个军师十分厉害,萧峥精心布置的战局屡次三番被他找到生门,双方一度陷入僵局。

直到江南大士族江家出面,以一女相许,丰厚嫁妆为条件,将之笼络了过来,这才扭转了局势。广陵王长期依赖他人,到此地步便无计可施,眼看便要大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