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御夫手册》》 · 醉酒香 · 2026-07-26
墨铭哪怕给海澜公主一点暗示,而不是像一块不开窍的木头一样傻了吧唧的遵守那个所谓的诺言,结果就会不太一样是不是?
暖阳只能说,这个男人,简直死心眼到家了。
车厢内再一次安静下来,只是这一次,心疼至死的人又多了一个人而已。
天色还亮着,青儿就带着兰儿快马加鞭的追了上来,拦住押送众人的官差,碰上沉甸甸的银子,请官差们通融,再往车队里加一个人——兰儿。
官差们从出城到现在,收入颇丰,自然是十分高兴的,恨不得青儿等人天天来麻烦他们才好,只是心里不解:这是流放啊,又不是游山玩水,里面的人都恨不得逃出去,她们倒自投罗网,宁愿跟着受这颠簸之苦?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08章 真真假假
暖阳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兰儿,心里很是忐忑,兰儿却被躺在车厢里面白如纸的湘湘吓得不轻,靠近了暖阳缩成一团。
两人正各怀私心,车子忽然一颠,湘湘忍不住低低的呻吟了一声。
暖阳早就习惯了,倒不觉得怎样,兰儿却吓得低呼了一声,那双手不自觉的就去搂暖阳的胳膊,因太过害怕,那手指似乎碰到了暖阳的身子,吓得暖阳也低叫起来!
“少……少奶奶恕罪……湘姨娘这是怎么了?怎的要跟您同乘一车?”
上次然儿出事儿的时候,兰儿看见过一次死人的样子,她虽然当时强忍着,那场景却令人记忆犹新——不论生前多美,被井水泡过一夜的死人都不会特别好看。
暖阳却仍旧躲避着她:“湘湘半死不活,这儿只有咱们两个,你何必演戏?快扯下你的假面具,少装出兰儿的娇柔之态来恶心我!”
兰儿一怔,连害怕都忘了:“少奶奶,您说什么啊?奴婢哪儿有什么面具?奴婢就是兰儿啊?是青儿不放心您一人上路,让奴婢跟过来伺候您,等您病体安康之后,再带您回偷香阁……”
暖阳听她说得诚恳,想相信又终归不敢,正要仔细看看她的耳际后面是不是有拼接的破绽,就听帘外车把式高声“御——”了一声,马车被忽然停住,不多时便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暖阳侧耳倾听,竟然是季平的声音:“……大少爷,在下现下是偷香楼的伙计,奉掌柜的之命前来接大少奶奶回京的。”
“青儿方才来过,还送来兰儿照顾少奶奶,相隔不足半个时辰……”
“大少爷勿怪,本来掌柜的方才来,就是要接少奶奶回去的,只是说不出口,才寻了个旁的借口——这不,现下又遣季平来接了吗?”
“青儿姑娘不是一向最体恤大嫂的吗?怎么今日倒糊涂了?她不知道大嫂病着,现在还跟湘嫂子在车里躺着,连坐起来都难?”墨霖的声音一传来,暖阳立刻手脚麻利的从车舆的箱柜里找出一套被褥,飞快的铺在湘湘旁边,脱了鞋便躺了进去,直看得兰儿目瞪口呆。
季平安静了很久,才继续说道:“路上颠簸,终归不是养病的好地方。季平知道二少爷医术高明,不如开了药方,让季平带少奶奶回京静养可好?”
墨铭沉声回应道:“太后既然下旨准大少奶奶不必随家流放,便是许她自由——回京也好,去妙林也罢,都是看她自己的心思。不如咱们一同去问问他自己的意思,再做定夺。”
“这样最好不过。”季平立刻应承下来。
几个人到暖阳所坐的马车前站定,墨铭最先说道:“公主,偷香阁的季平来了。”
“季平奉掌柜的之命,来接少奶奶回京。”季平立刻补充道。
暖阳在车厢内听得清清楚楚,却一个字也不想说,只是一个劲儿的对兰儿挥手,示意自己不想回去,快快将他们赶走。
兰儿虽然一脸害怕,却仍旧壮着胆子走到车厢门口,撩帘走了出去,对众人福道:“少奶奶病重,暂时不愿意挪地方,命季平暂时回京候着,待少奶奶病好了,兰儿保护少奶奶回去便罢。”
“可是,这一路颠簸……”季平仍不死心。
“不妨事,少奶奶宁可颠簸些,也不想挪地方受苦。”
季平这下没了话,只得拱手告别了大家,上马扬鞭而去。
墨铭只让墨炎回去,自己拉着墨霖看了看湘湘和暖阳的病,才沉着脸双双退了回去。
“少奶奶,您从前不是一向不喜欢呆在墨府吗?”兰儿等人走远了,才不解的问暖阳,“怎么如今有机会离开这家子人,您倒不想走了呢?”
暖阳就算已经知道此刻的兰儿不是沈柯假扮的,也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叹息道:“走了又如何?谁知道又要面对什么?这世间真真假假,让人辨别不清,倒不如暂时和墨家的人呆在一起——至少相处了这些日子,他们各自的脾气秉性我都知道了些,心里还踏实。”
兰儿不知听懂了没,却看出暖阳的寥落,再不追问,只是垂下眼睑小心的守着。
眼见着天就要黑了,押送墨府诸人的官差便张罗着打尖住店,因他们早就得了六王爷的吩咐,又在墨霖和青儿那儿得了不少银子,倒不苛责他们的食宿,大家两人一间——杨氏和花容一间,墨铭和只剩半口气的湘湘一间,墨霖和墨炎一间,暖阳和兰儿一间,关妈妈带着灵儿一间。
用过晚饭,杨氏吩咐道:“今儿大家伙儿都累了,媳妇也病着,咱不讲那些俗礼,都早点儿歇着吧。”
大家纷纷谢过,各自回了房。
暖阳自从来到这大兴国,一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再加上为了蒙骗沈柯吃下了墨霖的药,这一天也的确累得不行了,回了房便由着兰儿伺候着卸掉钗环洗漱,眼见着忙完了,兰儿又从店小二处求来一盆水,放在床边,对早就软趴趴的躺在床上的暖阳道:“少奶奶,洗洗脚吧,解乏呢。”
暖阳本来累得不行,恨不得就这么睡去,却没那么强悍的忍耐力,只得挣扎着坐起来,兰儿似乎犹豫了一下,终归还是小心的握住暖阳的脚踝,脱下鞋袜,露出那一对白腻纤细的玉足,触手滑腻柔软,兰儿竟一时痴了。
“怎么了?”暖阳等了半天也不见兰儿动作,挣扎着坐了起来,见兰儿正呆呆的看着她的脚发愣,本来睡意极浓的她瞬间清醒过来,抬脚便踹上了兰儿的胸口,胸口本该柔软,她哪儿却硬邦邦的硌脚,显然是人伪装的!
“兰儿”一时不查,竟被她踹了个四仰八叉。
“沈柯,你这个骗子!”暖阳恨得几乎两眼喷火,恨恨的骂了一声,正想扬声叫人,“兰儿”已经飞扑了过来,一手环住她的肩膀,控制着不让她乱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低声乞求道:“好暖阳,别叫!”
暖阳恨不得咬他的手,却被他捂得极严实,动弹不得,又想起自己千防万防还是着了他的道儿,那双手方才还摸过她的脚,现在又来捂她的嘴,心里委屈之极,闪亮的眸子里立时涌满了泪水。
“别哭,暖阳,别哭……”沈柯一向懒散,对什么都混不在意,此刻见暖阳哭了,竟然也慌了起来,“你别喊,咱们好好的说说话,我就放手,好不好?你放心,我不会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儿……”
暖阳知道自己没得选择,只能点头答应,点头的时候,几颗泪珠都跌落在沈柯的手背上。
沈柯这才松了捂着她嘴的手,低头将手背上暖阳的泪珠吻去,另一只手却躲在暖阳身后,若暖阳反悔,可以立时点她的穴道,让她说不出话来。
“小人!”暖阳看兰儿教墨炎武功时,稍稍学了些东西,自然明白沈柯此刻的心思,便断了喊人的念头,只是恨恨的骂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答应了,便会做到,何须你如此防范!”
“谁说的?”沈柯换回了自己本来的声音,“你昨晚可是答应了要跟我回臧国的,怎么一转眼就改了主意?”
暖阳一时语噎,本来想说“用君子的法子对君子,用小人的法子对小人”之类的辩解,又怕他再拿这句话顶回来,自己更是无话可说,只得扭脸恨声说道:“我本来想跟你走来着,想了一夜,却越来越不踏实——你说说,我凭什么信你?谁知道你安得什么心?别说你真的喜欢我,那更假得让人恶心!”
“你怎知我不喜欢你?从我把你从那破庙里救出来开始,就对你极好是不是?无论是在偷香阁,还是在山房村,咱们都相处得很好是不是?”沈柯不满的皱起了眉头。
“破庙?”要是沈柯不提,暖阳几乎都忘了,“那鲍天劫持我,就是你一手策划的吧?跟墨铭一块儿来的小厮,是你杀的吧?你居然还敢提那破庙?!”
“……我帮你和青儿弄起偷香阁,总不是假的吧?”沈柯自知理亏,小心的赔笑。
“你不提我倒忘了,那天青儿怎么中了毒,昏睡不醒?二叔说,是中了臧国的汨罗香——那也是拜你所赐吧?!”暖阳越想越气。
“别这样嘛,”沈柯想去拉暖阳的袖子,被暖阳一把甩开,只好袖着手讪笑,“我要是真想害她,何必用汨罗香……”见暖阳又要暴怒,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抄着手躬身施礼,“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
暖阳见他并不辩解否认,还伏低做小的道歉,火气便小了一半,骂人的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只变成四个字:“你太阴险了。”
“爱妃此言差异,”沈柯的话刚一出口,见暖阳立起一双秀眉,连忙又躬身一揖,陪笑道,“你把自己当成了大兴人,才会觉得沈柯危险,你若是臧国人呢?我贵为王子,却忍辱负重潜伏在大兴一年多,为的是什么?不还是为死难的臧国将士报仇?我可是我弃小信而守大义呢。”
暖阳听他一说,觉得倒是有理——是官还是匪,原本就没有绝对的界定,他于大兴是阴险,于臧国却只是诡信。
沈柯见她面色稍缓,眼睛里立时溢满了笑,凑到暖阳身边,用魅惑得让人浑身发软的声音说道:“跟我走吧,就现在。”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09章 兵不厌诈
暖阳的心没来由的颤了一下。
这句话,她早就想听,到现在才说出来,似乎有些晚了。
可惜,不管怎样,海澜公主的娘在人家手里,她若就此不管……虽然自己能活得轻松自在些,那也太不是人了。
“当然好,”暖阳把心里的抗拒完完全全的收藏起来,笑靥如花,“可是,聘则为妻奔是妾——我好歹是一国公主,绝不能这么偷偷摸摸的跟着你走,不然,只怕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那你要怎样?”沈柯虽然仍然是兰儿的样貌,却媚眼如丝,若是此刻有人走进来看到,只怕再简单的人也会发现今天的兰儿不太正常。
“我要你明日大大方方的露出你臧国王子的真面目,大马金刀的拦住车队,光明磊落的从墨铭手里把我带走。”
暖阳猜测,沈柯之所以费这么多心思对付墨铭,而不是明目张胆的寻仇,十有八~九是他技不如人,不但在战场上是墨铭的手下败将,就算是私下里的单挑,他也肯定不是对手。
沈柯的笑容果然僵了一僵,虽然立刻恢复了如常的微笑,用修长的食指点了点暖阳的额头:“不许淘气。墨铭是一介莽夫,虽然为人愚钝执拗,武功却是极高的——我比他强的地方在这儿,”沈柯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为何偏要以己之短攻其所长?”
“切,”暖阳故意笑着刺激他,“带兵打仗就不用脑子吗?断马坡一役,你还不是败给了他?”
这句话显然刺中了沈柯的软肋,话音未落,沈柯的手已经掐在了暖阳的脖子上,漂亮的五官瞬间欺近了暖阳:“你说什么?!”
“啊!”暖阳短促的低呼了一声,觉得被他有些冰凉的手掌掐着,虽然很不舒服,却并没有呼吸困难的意思,便知他虽然气极,却并不会真的掐死自己,便挑衅的扬了扬眉:“没错,你可以出其不意的制住我,或者用汨罗香把我迷晕,然后偷偷把我带回臧国,关在你们的地牢里……这些,都是你的专长。”
“别考验我的耐心,”沈柯的双眼微微眯了眯,身上的杀气渐渐黯淡了下去,才松开暖阳,冷冷的说道,“敢在我面前提这件事儿的,除了你,都做了刀下之鬼。”
暖阳想说,难怪你自从打了败仗就潜伏在大兴国,原来是受不得别人说,我就不信你回了臧国,那些想打击你的王兄王弟们会闭口不提,你难道还把他们一一都杀了?!
但这些话终归还是只在她心里转了一个圈儿,又原封原样的被咽了回去——沈柯似乎真的很在意这件事儿,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去触他的霉头,那一定是自己活腻歪了。
“看来,你对我倒是最好的。”暖阳方才算是打了沈柯一巴掌,现在又递过去一粒枣儿,身体却不自觉的向后躲了躲,让自己离他尽量远些,“可是,我还是不愿意这么跟你走,太窝囊了。”
“别这样……”沈柯似乎也后悔自己方才的冲动了,并不再逼近暖阳,只是恢复了笑脸,软声软语的哀求,“你既然已经答应我,就该替我着想是不是?你让我去跟那个莽夫争强斗狠,岂不是谋杀亲夫吗?”
“拜托,我的亲夫在隔壁。”
“是啊,正搂着别的女子温存。”
两人斗嘴的经历由来已久,此刻却只说了两句,便谁也没有兴趣再就此说下去,因为这个话题不论对谁,都不是特别愉快。
他们就这么尴尬的对坐了几秒钟,沈柯才妥协道:“不管怎样,你答应我了,就要做到。今夜你不想走,我也不会迫你,等明日我拿着太后的懿旨再来接你——”
“太后懿旨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这你都弄得出来?”
“实不相瞒,大兴朝中只有墨铭和六王爷两人是我的心腹之患,如今二者去其一,六王爷年迈,大兴亡国之日不远了。”
暖阳心里很不舒服。
大兴并不是她和海澜公主的故国,她对这种政治上的事儿也从不关心,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听沈柯得意的说 “大兴亡国之日不远了”,她还是没来由的压抑和失落,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
沈柯看穿了她的心情,浅笑着安慰道:“大兴一旦亡国,臧国便会愈加强盛,这世间万物本来就是此消彼长,你又何必难过?”
暖阳又往后退了退,靠在床栏杆上,无力的推脱道:“我只不过想起了海澜,想起了我的父王和嫂子,想起了太子哥哥,想起了现如今还身陷囹圄的母后。你说得没错,世间万物,此消彼长,这再正常不过,可现如今已经‘消’了的是我的故国海澜。你有没有想过,我母后一日不得自由,我就担心一天?她身为国母,却被乱臣贼子囚禁,会受到怎样的屈辱?”
暖阳本来是想博取沈柯的同情的,可她说到这儿,就连自己都真的难过起来,“昨夜,在墨府的西园门外,你看见我哭了是不是?那是我真的受不住了……偏偏你还来跟我说,要我怎样怎样,你才能帮我救她出来……你还怪我说你在跟我做交易?你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在帮我,是给我雪上加霜……”这一天的颠簸和变故,加上她昨夜吃了墨霖的药,让她眼皮发沉,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却有两滴豆大的泪珠,在她闭上双眼的瞬间滚落下来。
一直嬉皮笑脸的沈柯忽然微微动容,他安安静静的坐了很久,才轻轻抬了抬手,想擦去暖阳脸上的泪滴,却想起她一贯的抗拒,又默默的收了回来:“是我鲁莽了……你不肯跟我走,就是因为这个?你信不过我,是不是?即便我为你推迟了归期,还延缓了刺杀墨铭的计划,你却还是不信我……今日我便向你证明,我要你,与交易无关。”话一说完,也不等暖阳回应,便起身出了门。
暖阳的心跳立刻快了一拍——他要刺杀墨铭?
没错,他从前就说,他要的是墨铭的命,只是因为自己急着离开,他准备不足,才只是把墨铭弄了个抄家流放。
暖阳以为,墨铭没了兵权,对臧国没了威胁,沈柯就可以放过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傻了——他们这样的人,哪有不斩草除根的道理?难道还要养虎为患吗?!
要墨铭死?
暖阳虽然不喜欢墨铭,却从来不想让他死——尤其,听完湘湘的话,知他虽然执拗,毕竟对海澜公主一片真心。
那天,她一气之下埋怨他害了两个人,不如让海澜公主死在战场上大家更舒服些,事后仔细想想,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死去,谁又能办得到?错的只是湘湘那个为爱而疯的女疯子罢了。
她有心现在就去告诉墨铭小心些,又想起沈柯方才说过的“正搂着别的女子温存”,终归不好意思半夜去敲人家的门——否则,让人怀疑她因为嫉妒那个只剩半口气的人才这样鲁莽,着实不值。
沈柯不是要跟自己证明那不是交易吗?说不定他去安排人救海澜王后去了?还说延缓刺杀墨铭的计划,此刻墨铭应该不会有危险。
暖阳想到这一节,心里舒服了很多,自己用早就凉掉的水好歹洗了洗脚,插好了门,钻进被子里蒙头大睡。
沈柯回来怎么办?
靠之,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谁还敢跟他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那他睡在哪儿?
管他,不是本公主该关心的事儿。
暖阳这样安抚了自己一通,才觉得心里没那么纠结了,不久便进入了梦乡。
——*——
第二天一早,暖阳醒来的时候,“兰儿”已经在室内忙碌,见她醒了,笑盈盈的走过来福道:“少奶奶醒了?让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吧。”活脱脱就是真正的兰儿。
暖阳戒备的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庆幸大兴国的内衣严谨,只是白色的长裤长褂,不会露~点,也不暧昧——尽管如此,暖阳也觉得十分尴尬,求饶道:“你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了?我都知道了你的身份,你还这样跟我同处一室,我怎么能舒服嘛!”
“兰儿”掩口低笑,如所有花季少女一样温柔安静:“奴婢就是兰儿嘛,少奶奶有什么不舒服的?再说了,奴婢不跟着您,青儿姐姐怎能饶得过我?夫人和三位少爷面前,您又该怎么交代?”唬得暖阳一愣一愣的,自己都在怀疑是不是真的兰儿真的来了,那人却已经走到她床前,伏在她的耳边,用沈柯本来的声音说道,“你不是说过吗,你不是随便的人,让我尊重你。放心吧,我可是守礼君子。”热乎乎的气息吹进暖阳的耳朵里,让她不自觉的缩起了脖子,骂道:“呸!这可是守礼君子做得出来的事儿?”
沈柯这才直起身子,得意的嬉笑着立在一旁。
“你昨晚说了一半就没影儿了,去了哪儿?”暖阳试探道。
“自是派人去海澜宫中救我的岳母——我本来想,你成了我的王妃之后,我跟王弟沈杨要人,他也无从拒绝,但你既然误会那是交易,那我就索性麻烦一点,把我那未来的岳母从他们手里偷出来——大家都认识,行事倒也不会太难,就是事后解释起来麻烦些罢了。”沈柯毫不在意的说道。
暖阳这下真的放了心,海澜王后在他那里,总不至于受辱——可是,去妙林这一路,应该怎么办?难道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他的“守礼”?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10章 谁不老实
等暖阳和“兰儿”两人整理妥当了,从屋子里出来,才觉得这里似乎太过安静,忐忑的去杨氏房里请安,见花容低眉顺眼、不苟言笑的伺候杨氏喝茶,杨氏的表情倒是轻松愉悦了很多。
请安之后,暖阳试探道:“媳妇昨晚还担心母亲太过劳累,夜里又睡在这么个地方,您歇不过来呢,今早媳妇瞧着,母亲精神倒是不错呢。”
“今早有件让人心里极舒坦的事儿,让我才体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深意,再累也不觉得辛苦了。”杨氏好整以暇的啜了一口茶,见暖阳疑惑的瞪大眼睛等着下文,才轻笑道,“那小贱人早起没了。”
“啊?!”暖阳吃了一惊,不是因为湘湘的死,这只是早晚的事儿,只看她还能捱多少时候,让暖阳吃惊的是,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悄无声息?墨家三兄弟呢?连个人影都不见?
杨氏看出了她的疑惑,招手唤暖阳过去坐在她身边,亲亲热热的拉着暖阳的手说道:“我知道你虽然隐忍着,对那贱人还是不喜的,所以,早起老大过来报丧,我就吩咐他和老2老三一起,买一副棺材板儿,把她葬了得了,无须声张——只是个妾,咱们现下又不是在安国侯府,哪有条件为她发丧?只暂时埋了,将来咱墨家沉冤得雪的时候再说。”
暖阳明显的从杨氏的语气里听出示好来,好像这样草草的葬了湘湘是为了让她舒服一样,不知她动得什么念头,只得“哦”了一声,看似乖巧的低下头去。
“媳妇,”杨氏上下打量了暖阳一番,极其郑重的从衣领里掏出一枚玉观音挂坠,玉质细腻温润,颜色纯正无瑕,暖阳在安国侯府呆了几个月,每日都会跟这些翠玉宝石打交道,打眼一看,便知这玉观音绝非凡品,饶是海澜公主的嫁妆里,都没有一两样这样的极品。
此刻,杨氏却目光慈爱的,亲自把那玉坠给暖阳戴上,柔声说道,“你是墨家的长子长媳,这传家之宝早就想给你来着,只因你从前不爱红妆,倒跟老三似的喜欢舞枪弄棒,我生怕你一个不小心把这宝贝给碰坏了,只得暂时替你存着。如今你长大了,行事稳妥,心疼老大,对我也孝顺,这宝贝就非给你不可了。”
拉拢?
暖阳来不及细想,脑子里只飞快的闪出那两个字,就立刻要摘那玉坠:“母亲,这样的宝贝,还是您戴着般配,媳妇年轻无状……”
“别摘!”杨氏手脚麻利的按住她的双手,正色道,“这是送子观音,保佑咱墨家多子多孙,世代都是给长子长媳佩戴的,戴上了就不许脱摘,不然不吉利!”
暖阳见她不似客套,还大有一副“谁摘了跟谁急”的派头,只得欢喜的谢过,心里却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就算海澜公主从前喜欢舞枪弄棒,自己穿来几个月,可一次都没舞弄过,也没见她给自己啊?
现如今湘湘没了,她又使出这样的法子,就算此刻不急着说,也定然还有后话。
“这送子观音是咱墨家的祖传之宝,可灵验呢。”杨氏温温柔柔的看着暖阳,那眼神好像暖阳现在就已经怀下了他们墨家的子嗣一样疼爱宠溺,“别担心以后——你别瞧咱们眼下遭了难,以我儿的忠诚和本事,但凡皇上拨过一时的云雾,都会想起咱们的好来——官复原职,只是早晚的事儿。”
暖阳很是佩服杨氏强大的心理,这么大的事儿,要是放在别的后院女人身上,必定哭得昏天黑地,就算是个坚强的,也顶多像花容那样,郁郁寡欢一言不发,人家杨氏除了抄家当日看见墨铭的那一刻,母子抱头痛哭,之后一直保持着最佳的风度和乐观,这才是真正的巾帼英雄。
“母亲,我知道的,咱墨家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暖阳也反过来安慰着杨氏。
“就是这话,”杨氏笑得更腻,让暖阳觉得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你这个傻丫头呀,还不懂我在说什么?那贱人没了,老大虽然是个闷葫芦,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难免会有些难过,你不趁此机会哄他一哄,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暖阳大窘,偷眼看了看立在一旁伺候的花容,见她只是低头不语,似乎根本不曾听见婆媳俩的对话,脸上的热度这才稍稍褪去了一些,却只能点头道:“多谢母亲提点。”
“好孩子。”杨氏捏了捏暖阳的手背,眼里的笑收不收不住的溢了满脸,惊得暖阳脸上的肉都笑得有些抽筋,连忙借口要去瞧瞧墨铭等人回来了没,逃出了杨氏的房间。
刚一出门,“兰儿”便低笑着在暖阳身后吹阴风:“少奶奶,夫人对您疼爱呢!奴婢瞧着,您得快点怀上墨家的子嗣,以免长房断了烟火呢!”最后这一句几乎是贴在暖阳耳边说的,像是还咬着后槽牙。
暖阳知他在咒墨铭早死,也不理她,连忙紧走几步,推开墨铭的房门,见里面空无一人,正要再去敲墨霖兄弟的,便看见楼梯的拐角处正好有两个官差上来,正要回避,便听那两人喊她:“大少奶奶?三位少爷让小人捎话回来,请您跟夫人先吃,不必等他们。小人已经吩咐了小二,吃食一会儿就送上来——您是在夫人房里吃,还是在您自己房里?”听那语气称呼,倒像是府里地位高些的管事,还少了高宅大院的诸多避讳。
“多谢二位官爷,”暖阳连忙谢过,“随您的方便。”
那官差也是个机灵的,听暖阳一听,便明白了她的心思,点头笑道,“那就送到您房里,别打扰夫人的清净。”
“多谢官爷。”
暖阳满意的谢过,回了自己的房间,笑道:“这还真不像是流放的。”转头见“兰儿”脸色不愉,随口安慰,“你心里恨,是不是?恨他们怎么没囚车木笼的把大家关起来,至少带上手铐脚镣?”
“兰儿”见她跟自己开起了玩笑,面色立时好看了不少:“这不是有你吗?我怎么舍得?”
暖阳还要说话,送饭的小二已经在外面敲起了门,“兰儿”立刻迎着打开门,接过吃食,道谢关门,又亲手把饭菜给暖阳摆好了,才喊暖阳来到桌边,像个现代绅士一样殷勤的服侍暖阳坐好,还不忘叮嘱:“那粥碗有点烫,你小心些。”听得暖阳心里暖融融的。
她知道,沈柯递过来的,即使是一颗炮弹,也是包着糖衣的,她从前便受了这糖衣的蛊惑,现如今心里明白了,还难免留恋那丝丝的甜暖。
她怔怔的看了那粥碗两眼,便让沈柯坐在她对面,认真的说道:“季平,我还这么叫你,好不好?我这么叫你,便觉得你我还是像从前那样融洽,还像在山房小院儿里,你日日陪在我身边,跟我说话解闷儿。”
“当然好,”沈柯笑得很是灿烂,“只要你愿意,季平愿意陪你一辈子。”
暖阳噎了一噎,故意忽略他的暧昧,继续说道:“墨家现在已经败了,墨铭再也不能带兵打仗,对臧国再也不会有任何威胁——你又何必赶尽杀绝?留着他们一家去妙林,不管做什么营生,像所有平民百姓那样过日子,好不好?”
沈柯定定的看了暖阳一会儿,笑容有些发酸:“你居然这么关心他?你本就喜欢他,如今湘湘没了,你收了墨夫人的玉观音,又动心了,是不是?”
“当然不是,”暖阳不能仔细去问自己的心,只能毫不犹豫的摇头,“我只是觉得,他对你已经没有任何威胁……”
“你太小瞧他了,”沈柯只是笑,“他要真的这样老实,我又何必这么费心,耽误一年多的时间留在这儿?”他见暖阳清秀的眉头微微皱在了一起,觉得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立刻换了副表情,展颜笑道,“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一年没有枉费,不但弄垮了墨铭,还找到了哪怕放弃一切,也要和她共度一生的人……”说着便去拉暖阳的手掌。
暖阳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躲开,只是老老实实的任他握着。
沈柯的手有些柔软,稍稍用力,又能感觉到那骨节的硬度,让人心里踏实又温暖。
在这一刻,暖阳真的有些倦怠了,这样天天提着十二万分小心活着的日子,实在太无趣,太恼人,她真的,真的不想要了。
“季平,你真的喜欢我吗?”
“当然,若我说谎,就让老天爷把我收走。”沈柯指着屋顶笑道。
“我跟你走,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要我放了墨铭一家?”沈柯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手虽然还握着暖阳,身体却已经略略向后倾斜,“除了这一条,别说一个,就是百个千个,我都能答应。”
“我要你放弃王子的身份,隐姓埋名,带着我回京都,卖了偷香阁,找个气候宜人的地方住下来,终老一生。”暖阳很是认真的说着,尽管心里有点内疚——这的确是一个计策,但是……如果他肯答应,那就是她的心。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11章 此消彼长
一阵风从打开的窗子吹了进来,夹杂着清晨草木泥土的气息,像仙子薄纱裙的衣摆,轻柔的拂过两人的脸,沈柯被那凉风一吹,手上一松,握着暖阳的力道立刻轻了很多。
他的笑容也仿佛着了凉,凝结在脸上,久久不曾说话。
“你别让我猜,”暖阳看到他的神色就明白了几分,虽然早就料到了是这个结果,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难过,却仍然要让沈柯自己说出来,挣扎着强笑道,“请把答案亲口告诉我。”
沈柯的眉头微微的皱在了一起,好像刚刚喝了一杯极苦涩的酒;他想说个笑话敷衍过去,却见暖阳目光坚定的看着他,极其认真,也毫不躲闪,把他已经涌到嗓子眼儿的笑话又给顶了回去。
“我做不到,”他的嘴唇抖动了半晌,才吐出这几个字来,“暖阳,抱歉,我做不到。”
“好。”暖阳慢慢的抽回了自己的手掌,想扬唇微笑,却有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让她再也没办法发出任何正常的声音,只能把面前一口没动的早餐向前一推,起身走出屋门。
在她踏出门槛的瞬间,屋里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暖阳的脊背僵了一僵,却没有回头,只是扣着手关上了门,迎上正在上楼的墨氏三兄弟。
“大嫂,怎么了?”三兄弟都看见暖阳眼睛红红的,墨炎更是第一个跑上前来,想帮她擦又不敢,浓密的眉毛紧紧的皱在一起,瓮声瓮气的问道,“谁欺负你了?!”
“没有,”暖阳好像见到了亲人一样,心里好过了不少,眼泪却更加不争气的流了满脸,见三兄弟脸上的担心更甚,连忙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胡乱擦掉,再对他们展颜笑道,“吃饭了没?”
“又哭又笑的,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墨炎嘟囔了一句,被身后的墨霖拍了一巴掌,才挠了挠头说道,“没吃呢,那些官差在下面叫好了,大哥说想上来看看你们吃了没,我们再去吃。”
“小二早就把饭菜给我们送上来了,我吃好了,母亲大概也快了吧——你们快去吃吧,忙了一早上,肚子一定饿坏了。”暖阳的关心实际上是对着墨炎说的,连最后那句话都因为墨炎是个孩子而不自觉的在语气里加了些宠溺,可是在墨家兄弟听来,这话却是对着墨铭说的,墨霖和墨炎嘿嘿笑着看了墨铭几眼,墨铭虽然故意板着脸不言语,目光也柔软了不少,也不答话,只催促两个兄弟快点下楼吃饭去。
墨霖、墨炎两兄弟答应着转身下楼,墨铭对着暖阳想了半晌,才笨笨的说道:“湘湘今早没了。”
“我知道。”暖阳本想走开,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种突如其来的懒散袭击了她,让她挪不动脚步,只想就这么看看墨铭,听听他这样的木头,对着他真正喜欢的人,到底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墨铭却因被暖阳骂过,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想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我在军中,常常吃了饭就起来忙碌,军医说,那样不好……你才吃了饭,歇会儿再下来,一会儿我会来喊你。”说完,好像生怕暖阳会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急匆匆的转身下了楼。
他并不曾说什么甜言蜜语,可不知为什么,暖阳的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不管他关心的人是谁,是海澜公主还是她暖阳,此刻,自己最需要的,不就是这样的关怀?
从前自己讨厌墨铭,总是因为觉得他有负于海澜公主,现如今,虽然海澜公主还是死得极其冤枉,这个男人总不是十恶不赦的。
更何况,墨铭说过,他答应过海澜公主,要遵从海澜国的规矩,一夫一妻,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只怕难找吧?
哪怕没有爱情,有个这样的人搭伙过日子,总归也是不错的吧?
跟他在一起,总不至于心神不宁,日日提心吊胆,不知道明天会在那里过吧?
——*——
就算官差再不计较,必须上路的时候,也得上路。
墨铭扶着杨氏上车之后,便主动来到暖阳的车前,吩咐兰儿道:“你去夫人车上。”
“啊?”“兰儿”做出不明所以的样子,糊涂的看了看暖阳,好像等着暖阳拒绝。
暖阳此刻的心情已经不太一样,自然不会反对,挥手示意“兰儿”离开,也不理她变得有些难看的表情,便转头自顾自的上了车,墨铭扶了一把,也跟着坐了上去。
“兰儿”的表情瞬息万变,过了好几秒种才稍稍平静下来,转头向杨氏的马车走了过去。
暖阳安静的靠坐在车厢里,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墨铭上车,坐在自己面前,没事儿找事儿的整理着衣摆,马车前行,晃晃悠悠,她都不曾错开自己的眼神,只是淡淡的看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她心里明白,此时此刻,自己的心里没有柔情蜜意,心里含着柔情蜜意的女子,是不好意思这样不错眼神的盯着自己的心上人看的,这眼神更像是一个去市场买菜的家庭主妇,盯着菜摊上的蔬菜,翻来覆去的看看是不是哪里不够新鲜。
“暖阳,”墨铭却一直低垂着眼睛,任暖阳怎么看都不抬一下眼神,准备了老半天才开口说道,“我早该跟你好好聊聊。”
这次暖阳没有刻薄他,只是安安静静的“嗯”了一声。
墨铭这才觉出奇怪来,抬头看了看暖阳,暖阳却在此时把脸扭向一边,生怕自己的心事被墨铭看出来。
“我的确……有些执拗,从小便是如此。我答应了的事儿,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能改变。”墨铭衡量了半晌,才认认真真,一字一顿的说道,“那一日,你埋怨我,不如让你死在战场上……我把当时的情形又想了好几遍,也没办法做到……即便让我再回到从前,我还是……还是会这样选择。”
“你果然顽固。”暖阳低笑了一声,却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
墨铭搞不懂这是夸赞还是嘲讽,看暖阳的表情也看不出来,只能继续按自己想好的,继续说道:“墨铭从小在军营长大,祖父和家父管教得又极严格,过的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日子,早就习惯了不轻易决定,一旦决定了,就绝不更改……就像,我不会轻易的说喜欢,可一旦说了,就要天长地久。”
暖阳还想像方才一样笑他一句,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是感叹造物弄人——海澜公主得到了这样的爱情,原本是多么幸福啊,偏偏,她又如此不幸,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就香消玉殒海澜公主,我知道自己一向自私……反正你已经不在了,让我偷偷的,享受一下这样的爱,好不好?
暖阳终于下定了决心,却好像偷了别人心爱的东西一样心虚。
墨铭见她忽然垂头不语,心里更加不安,连忙问道:“暖阳,你还是埋怨我吗?”
“没有,”暖阳抬头否认,见墨铭一脸关切,连忙笑道,“我在想,连母亲都没有丫头伺候,我却让兰儿跟着,心里终归不安……不如,让她回去吧。”
她知道,此刻自己应该揭发沈柯的身份,否则,他他日必定会卷土重来,刺杀墨铭——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终归还是说不出来,只怕她一说了,沈柯就没命了。
“这原是青儿的一片好心——你本来能回京都,不必跟着我受苦,却定要跟来,我已经于心不忍……”
“没有啊,我病了嘛,要二叔治病。”暖阳虽然决定跟墨铭搭伙过日子,却不知为什么,也不好意思被人说得那么痴情——搭伙搭伙,找个伴儿罢了,本来就与“情”字无关。
“墨霖跟我说了,”墨铭却一定要揭穿她,“是你跟他寻了药,故意要病的。”
“……”暖阳被他的傻气气得无话可说,牙咬得咯吱直响才恨声说道,“我就是病了,就是不想让兰儿伺候,就是要让她走!”
墨铭不明白暖阳为什么发火,安静了老半天才点头答应:“……哦。”
——*——
“兰儿”自然有诸多的理由不回去,不管暖阳和墨铭怎么说,她就是咬紧了牙关不走,还颇为幽怨的看着暖阳,看得暖阳浑身上下汗毛倒立,只能逃进马车。
墨铭却有他的办法。
他跟“兰儿”说了句“得罪”,就吩咐她做这做那,推说她会武功,车队没水了让她快马加鞭去附近的镇上取,墨霖早上囤积的药材也让她背着,杨氏说不喜欢那中药味,墨铭就给她求了一匹马,让她骑着马背着药。
短途骑马若是玩乐,长途骑马却是遭罪了,沈柯早上还忍着,午后也撑着,到了晚间打尖住店的时候就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眼看着就没了精神。
暖阳心里不忍,却说不出口,只能跟墨铭玩笑:“你这法子是不是也太阴损了些?她到底是我的陪嫁丫头呢,你却这样治她……本以为你老实,原来都是假的。”
墨铭目光明亮:“除了你,还有谁说我老实?”言外之意,倒是他只在暖阳面前老实罢了,暖阳自然明白,没想到这木头也有他**的法子,笑着不说话,墨铭却早已红了脸,挠着头说道,“军营里治新兵,都是这么办的……”
两人正偷偷说着话,杨氏赶了两天的路,早就没了以往的精神儿,挥手道:“都回去睡吧。今晚我做主,墨铭两口子一间,兰儿和关妈妈、灵儿一间——关妈妈要是累坏了,回了奶,只怕灵儿更要遭罪。”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12章 先爱先输
不知为什么,暖阳的脑子里立刻闪过沈柯掐着自己脖子的情形,生怕让他和灵儿住在一起,灵儿也会生出危险,连忙摆手道:“兰儿这一天也够辛苦的了,晚上再熬夜,如何受得起?”
她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射向她,有的奇怪她怎么忽然回了性子,跟从前一样敢跟杨氏顶撞了,有的知道她一向对丫头体恤,一脸的了然,“兰儿”看向她的眼神却变幻莫测,好像一枚裹着糖衣的药片,乍看是甜的,细细体味,那心儿却是苦的。
杨氏被暖阳顶撞,却出奇的没有生气,只是点头说道:“今儿兰儿的确是太辛苦了,虽然她是习过武的,也毕竟是女孩儿,哪能总让她去做男人才做的活计?让炎儿做就得了。”她话音未落,屋子里所有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不明白她一向疼爱墨炎,怎么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墨炎却似乎很兴奋,几步跳到杨氏身边,笑着叫道:“多谢娘!这两日只能闷在车里,我的骨头都快僵了!让我骑着马跑跑,快哉!快哉!”
杨氏的眼睛里闪着泪光,脸上却是笑的。她慈爱的拍了拍墨炎的肩膀,对众人说道:“如今咱家落难,别再把自个儿当成少爷,什么事儿都让兰儿一个人去做——媳妇得了太后的恩典都跟着咱们已然难得,难不成她最贴心的兰儿还要给你们随意使唤?”
暖阳有些尴尬,明白杨氏夹枪带棒,故意说得这么难听,是在惩罚自己方才的顶撞。
可是,她没法解释,只能装傻,免得说多错多,使出在杨氏面前百试不爽的手段,一脸羞赧的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是儿子的错,请母亲责罚。”墨铭站起身,对杨氏躬身请罪,显然是替暖阳挡罪的,“母亲也不必挂怀,押送咱们的官差里有儿子熟悉的人,他昨日问儿子有什么想要的,儿子请他们把莺儿帮您寻来,也好跟在您身边伺候着。”
“我就知道,这些人对咱这样客客气气,不会单单是因为那些银子。”杨氏满意的点了点头,才跟“兰儿”说道,“你今儿也辛苦了,喜欢在哪屋睡,都随你。”她一向眼高于顶,别说下人,就是白衣都瞧不起,今日肯说这样的话,倒也实在难得。
“兰儿”躬身福道:“奴婢伺候少爷少奶奶睡下,就回小小姐房里,”这客栈又不是墨府,还有里外间,人家两口子睡在一个屋子里,她就算再不懂事儿,也不可能要睡在暖阳房里吧,“小小姐乖巧,夜里奴婢伺候着,也不会辛苦。”
“好,”杨氏自然知道是这个结果,也不再多说,便挥手让众人下去,只是留下墨铭单独说话——暖阳猜着,大概是墨铭那句“押送咱们的官差里有儿子熟悉的人”让杨氏动了些心思,要好好的了解谋划一番。
“兰儿”扶着暖阳回房,刚一关门就推着她的肩膀退在墙边,双臂结结实实的撑在墙上,把暖阳禁锢在两臂之间那个小小的空间里,红着眼睛低声问道:“你若是心疼我,白天就不会由着那莽夫使唤我,你定是信不过我,是不是?你怕我会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婴儿下手,是不是?!即便我不用你嫁给我,便救了你母后,你也不会信我,是不是?!”
暖阳看着近在咫尺的兰儿的脸,回想着那样梧桐树下他俊逸绝伦的样貌,听着他与兰儿的样貌不相配的男子的低沉嗓音,苦笑道:“你救我母后,只是一箭双雕——既讨好了我,又把我母后控制在你手里……”
“你这个黑心的!”沈柯不等她说完,就一下子缩小了那空间的范围,鼻翼几乎贴上了暖阳的脸,“你这个黑心的、狠心的女人!是不是无论我怎么做,你都不会信我?!不管我怎么对你好,你都能想个理由出来,抹煞我的好心?!”
暖阳盯着他深深的、墨棕色的眼眸,觉得那里似乎有个小小的漩涡,只要她再多看一会儿,便会被深深的卷进去,连忙把脸转开,想甩几句狠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反而控制不住的从眼眶里扑落落的滚下几滴清澈的泪珠。
沈柯一怔,那颗早被磨练的坚硬无比的心忽然微妙地柔软了一下,紧接着,就有什么狡猾的东西,轻易的找到了那坚硬外壳的裂缝,悄悄的钻了进去。
他方才之所以发怒,实际上,是因为,暖阳猜透了他的心。
海澜虽是弹丸小国,却是军事上的要地,尤其是被已故的安国侯苦心经营了十几年之后,那里更是重中之重——所以,他这个战无不胜的臧国王子,臧国太子本来的不二人选,却因为海澜,败在了墨铭的手下,几乎全军覆没。
发动海澜政变这个主意,的确是他想出来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越与暖阳接触,他越不愿意付诸行动,他给自己的理由是——我除掉了墨铭,等于打落了大兴国的牙齿,一头老虎没了牙齿,还能怎样?到时候,海澜还不是臧国的囊中之物?
可是,他的王弟沈杨见他迟迟不肯动作,终于等不及了,偷偷潜往海澜,支持多伦王发动海澜政变,还血洗了海澜皇宫。
知道消息以后,他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暖阳会不会难过?
等他终于见到暖阳,出言试探的时候,暖阳最难过的时刻已经过去,并且得了墨铭去海澜救人的许诺,心里踏实了很多,再加上她怕泄露墨铭的行踪,在沈柯面前摆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还一个字也不曾多提。
至于这次,他一定要迎娶暖阳,他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是,暖阳是墨铭的正妻,又是海澜国的长公主,无论哪个身份,都非常重要。
第一个身份,可以让他狠狠的在墨铭的脸上踩上几脚;第二个身份,可以用来抗衡因立功而蠢蠢欲动的王弟沈杨。
他早就暗中帮助暖荣复位,取代多伦王,只要大事能成,自己又娶了暖荣最疼爱的亲妹妹,他沈杨还有什么资格跟自己争?简直是不自量力!
昨夜,他下定决心帮暖阳救出海澜王后,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正如暖阳所说,既讨好了暖阳,让她死心塌地的感激他,跟着他,还能再帮助了暖荣之外,把暖荣的亲娘也控制在自己手里,这样一来,沈杨就再无一点胜算。
他素来就是如此,从来不会做无利之事,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自己有利的,更不会为了什么酸不溜丢的感情,做出任何毫无益处的傻事来。
可是,此时此刻,暖阳眼睛里深深的痛苦,和那几滴清澈得几乎可以照出他影子的眼泪,竟然在这一瞬间,扰乱了他的心神。
他素来智计百出,胸藏城府,要做什么事,转念之间便能想出无数手段;他身边的女人不止暖阳一个,美貌的,温柔的,刁蛮的,听话的……可是,他竟然头一次这样,为了一个本来被自己当做棋子的女人,不知道如何是好,所有的智谋思虑都付诸流水,连伸手出去仿佛都成了禁忌,唯恐指尖的锋芒伤了这“棋子”一分一毫。
这种感觉让沈柯很是害怕,他隐约觉得,这种感觉很危险,会伤到自己,自己本来无所顾忌,也会因为有了这种感觉而瞻前顾后,左右为难。
暖阳是个自私的女人,而他自己——更加自私,自私到不许自己喜欢上谁,因为他从来都明白,谁先动了情,谁便有了软肋,便少了百战百胜的可能。
百战百胜,才是他,臧国王子沈柯。
想到这些,他不自觉的松了手,向后退了又退,好像自己离暖阳远一些,那种天杀的可怕感觉,也能跟这少一些。
“暖阳,”他见暖阳转过头来,闪着莹莹泪光的双眼幽幽的看着自己,心里更加紧张,没头没脑的说道,“你既然不信我,我也懒得再在这里扮女人——今晚就是你和墨铭的洞房花烛吧?别辜负了那送子观音。”
他看见暖阳脸上的柔软期待咻然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千年寒冰一样的冷漠,心里竟然舒服了很多——他原来是怕暖阳听了这话高兴的,怕她高兴得像从前一样无所谓的笑着跟自己说,劳您费心,慢走,不送。
正在这时,墨铭推门而入,见暖阳和“兰儿”隔着老远冷冰冰的看着对方,诧异的问道:“怎么了?”
“兰儿”最先收回心神,万般幽怨的对墨铭微微一福,脸上满是难过:“大少爷,少奶奶让奴婢回去,不许再跟着。奴婢虽有万般不愿意,但也只能听主子的号令。请大少爷保重,”又转头对着暖阳,却并不敢抬头看她,只是低着头再次福下身去,“少奶奶保重,兰儿这就走。”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掩着脸绕过墨铭冲出屋子,转眼就没了人影。
墨铭在意男女之别,不好意思拉她,只是奇怪的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回头去看暖阳:“她真的走了?”
“走了,”暖阳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若不是背靠着墙,只怕早就瘫坐在地上,“这次,他真的走了。”
————*——表钱滴字——
季平的心思,我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大家的,小醉有些着急了~~~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13章 以彼之道
墨铭似乎看出的暖阳的虚弱,几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又小心的引着她在床边坐下:“她喜欢跟着,就让她跟着去,你何必非要赶走她?”
“你当她是谁??”
暖阳之前一直不曾告诉墨铭“兰儿”的真实身份,是因为知道沈柯不是墨铭的对手,不想让他无端送命——她不希望沈柯杀了墨铭,又何尝愿意墨铭杀了沈柯?就算他方才说了那样的话,暖阳告诫自己再不许对他残存一丝情感,也决然不想让他死。
所以,他刚才借口离开,暖阳也没有揭穿他的身份。
可是,总要提醒墨铭,小心防范才行。
“她是谁?”墨铭觉得暖阳问得奇怪,知道必有缘由,连忙问道。
“你跟臧国王子沈柯是死对头,可对他有所了解?”
墨铭不想暖阳会提到他,沉吟了片刻,认真说道:“他是臧国七王子,母亲蓝妃美若天仙,曾经倍受臧王宠爱,却在沈柯八岁时忽然暴毙,个中缘由,虽然没人敢说,却也都是装糊涂罢了——就连我都知道,她是被洛皇后嫉妒毒杀。八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又岂能不知?他偏偏做出不知道的样子,反而对洛皇后加倍孝顺亲近,连臧王都心疼他,对他倒比蓝妃在世时更加疼爱,加上他自己用心,十六岁时,竟然成了臧国太子的不二人选。”
暖阳没想到,沈柯居然有这样可怜的身世,想起他的诡计多端,不到四岁就开始学习的易容术……心里反而更加替他难过。
人的心机就像野草一样,都是自生自灭的,如果一直不需要动用,这个人自然就会一直天真。暖阳记得自己从前看过亦舒的《喜宝》,说到喜宝遇到聪慧时的情形,她说聪慧那么天真,简直就是“可耻”,然后讲,聪慧一定来自一个好的家庭,好家庭的孩子通常是天真得离谱的,因为他处境好,既不需要自我保护,也不用去祸害别人,心机自然就退化了。
而沈柯……他出生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母亲不是皇后却被父王宠爱,小小年纪亲娘就在宫斗中含冤丧命……没有心机,他怎么活?
“怎么忽然提起他来了?”墨铭扶着暖阳在床沿上坐下,认真的等着她的反应。
暖阳笑道:“他会易容,而且一学就是十三年,你可知道?”
墨铭摇头道:“不知道,据我所知,就算是臧国皇宫,知道这件事儿的人也不多——那里,有我的眼线。”他显然是极其信任暖阳的,竟然连这样机密的话,都对暖阳说了,而且连犹豫都不曾。
“那你的眼线可曾告诉过你,这一年多,沈柯有没有回宫?他人在何处?”
“他战败后就回了臧国,大概是羞于见人,一直躲在他的寝宫闭门不出……”墨铭注意到暖阳的苦笑,心念一动,皱眉问道,“难道,是有人易容成沈柯的样子,留在宫里迷惑众人,他自己却易容成别人,潜伏在……潜伏在墨府?”
“你倒不傻。”暖阳的笑容有些苦涩,心里却在计算沈柯离开了多久——就算墨铭知道了,也伤不到他了吧?
“不会就是兰儿吧?”墨铭似乎是在跟着暖阳苦笑,微微敛着的眉头竟然恢复如常,连脸色都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喜怒,让暖阳不得不佩服他的定力——事情越不可理喻,墨铭居然越发冷静。
“我知道这件事儿的时候,他是季平,这两日,他才易容成兰儿的样子,跟在咱们身边。”暖阳想起和季平初次相逢时的样子,恍如隔世。
墨铭面无表情的安静了一会儿,才释然道:“原来如此——你没有早点告诉我,定然也是这两日才知道的。”居然不是说,你早就知道,怎么到今天才告诉我?
暖阳本想说,我其实早就知道,谁让你冷落海澜公主?我偏不告诉你——可是,如今既然想跟他搭伙过日子,两人就该像同事一样,尽量维持一派和平,那些使气耍脾气的话,却只是对亲近的人才能说的。
“没错,咱墨府被抄家流放那天晚上我才知道的。”暖阳中规中矩的答道。
墨铭奇怪的看了暖阳一样,却并不发问,只是淡淡的点头,过了一会儿才笑道:“晚了,你睡吧,我出去瞧瞧,免得他杀将回来。”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你怎么不问我,既然方才就知道,怎么不告诉你?反而放他离开,纵虎归山?”暖阳许久不曾见过墨铭冷淡,现在他忽然又冷漠起来,心里很是不舒服,连忙叫住他问道。
墨铭似乎没想到暖阳会这么问,回过头,理所当然的说道:“你一定有不能说的理由啊?”
“你不问我,那理由是什么?”暖阳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他要是真的就势问了,自己该怎么说?怕墨铭杀了他?还是自己被沈柯制住,说不出?可是,墨铭进来的时候,她和沈柯明明相隔很远的。
“你忘了,上次在军营,你忽然不理我了,我不知道因为什么,跟着你问了好久你都不肯说,最后才甩出一句:‘我要是肯说,不用任何人逼问,若是不肯,你问我何益?’”墨铭一脸懵懂。
“死木头!”暖阳低骂了一句,嘴上虽然不说什么,心里却道,“你难道不明白,女的说话都是反着的?”转念一想,也许人家海澜公主就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像自己这样别扭,也便释然了。
墨铭搞不懂她的心思,又回来安抚道:“睡吧,我去去就回,免得咱们被沈柯算计了都不自知——那人诡计多端,只怕我这次被削职流放就跟他有关,若再不小心些,只怕连命都要被他拿去呢——对了,我把门从外面锁上,你安心休息就是。”
“好。”暖阳见他并不糊涂,悬着的心便放下了一半,老老实实的脱了外衣,躺进里面的那床被子里睡觉——她原本担心怎么渡过这“洞房花烛”,谁想竟然暂时躲过了这一关。
墨铭亲眼看着她睡下,只留着床头一展烛光,余下的都抬手熄了,才走出屋子,在门外落了锁,再无一点声息。
暖阳本来还睡不着,眼前闪过沈柯的种种变化样貌——季平时的懒散微笑,兰儿时的巧笑嫣然,沈柯时的甜蜜玩笑……还有方才把自己困住两臂中间的逼问,自己说出了顾虑,只是想等他解释否认的,他竟然忽然冷漠的退了开去,还说什么“今晚就是你和墨铭的洞房花烛吧?别辜负了那送子观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甚至不知自己想到沈柯,是因为清醒,还是因为梦境,只是觉得越想他人越冷,以致不由自主的蜷缩起来。
她隐约觉得,有人悄无声息的进了门,又轻手轻脚的把门关好,躺在她身边,还极细致的替她掖好被子,手指碰到她的脸,暖暖的。她迷迷糊糊本能的偎向那团温暖,那温暖似乎迟疑了很久,终于拢住她,并有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的凑近了她,仿佛是蝴蝶的触须,迟疑地、轻柔地拂过她的唇角,痒痒的,她皱着眉头一躲,那温热立刻闪开,咻然而逝。
——*——
第二天一早,暖阳醒来的时候,见自己床头屏风上搭着的外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男装,竟跟那些官差的服饰别无二致。
她刚一坐起来,墨铭便从屏风外转了过来,见她醒了,扬唇笑道:“沈柯不是爱易容吗,咱们今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虽然不及他技艺高超,也不至于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暖阳看了看那衣服,诧异道:“咱们易容成官差,骑马?那母亲和关妈妈怎么办?要她们易容成官差,可不大容易。”
“无妨,”墨铭亲自上前帮暖阳穿上那衣服,笑容浅浅的,整个人看上去舒服了不少,“沈柯为人谨慎,对我也还算忌讳,我猜,若他来偷袭,定然会全力进攻你我乘坐的那辆马车,以求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要我的命——否则,他就算先杀了别人,也难再逃脱。只你我二人混在官差当中,别人还是和从前一样,应该不会有事儿。”
暖阳一想,那官差共有十数人,自己和墨铭混在里面,倒也不像坐在马车里那样目标明显,墨铭骑在马上,还可以眼观六路等等,骑马?
暖阳化妆成官差,是不是也要骑马?
看墨铭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再结合海澜公主从前的习性,定然是会骑马的,可是暖阳不会啊!她倒也不是一次都没骑过,前世小时候骑着马拍过一张照片,可是那马老实得像是假的,还有专门的人牵着,自己从爬上马背到拍完照片爬下来,都有家人极小心的照顾着……现在,让她骑马赶路?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夫君,”暖阳立刻谄媚的笑了起来,“要不我跟母亲她们坐一辆车吧?我……我身上不舒服,不能骑马……”她想不出别的法子,关键时刻,只能用“来了天癸”这种伎俩来推脱。
墨铭先是呆了几秒,见暖阳羞得脸红,一双手扯着衣角搓了又搓,忽然明白了过来,浅麦色的笑脸立刻变得通红,结结巴巴的点头说好,暖阳找自己惯常穿的衣裳才想起不妥来,红着脸说道:“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忽然坐母亲的车,太引人注目……不如你坐在墨霖、墨炎车驾的副位,不但不引人注意,还有墨炎护着。”
“行,行!”只要不让她骑马就阿弥陀佛了,哪管是坐在车里边还是车外面?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14章 “多情”王子
墨铭虽然做好了迎敌的准备,一行人奔波了一天,却安然无恙。
“大嫂,累不累?”暖阳的脸上蒙了一层人皮面具,那面具远不能像沈柯易容时一样表情自如,墨炎甚至看不出她的喜怒,只是觉得她似乎越来越蔫,连忙倒出一杯水给暖阳喝,还小声的询问关怀着。
暖阳道了谢,把水接过来喝了,故意不提自己的辛苦,岔开话题笑道:“三叔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呢。”笑容僵僵的,要不是那面皮被牵扯着动了动,大概谁也不知道她在笑呢。
墨炎本来下意识的要反驳,一抬眼正好看见骑着马的墨铭似乎无意识的斜瞥了他一眼,只好撅着嘴道:“我还是我啊?你以前不了解我罢了。”
墨铭满意的笑了一声,跟身边的一位官差小声说了句什么,那官差立刻拱手称是,快马加鞭的向前面的小镇奔去。
暖阳知道,那是因为天色渐晚,墨铭在安排人提前去打前站,好能在队伍行进到镇里之前,找到合适的客栈安排大家住下——对此,她并不觉得怎样,她觉得玄的是,墨铭明明是被押送的犯人吧,怎么倒像是这群人的首领似的。
眼见着就要进镇子了,那打前站的官差才迎了上来,满头大汗的对墨铭拱手说道:“墨将军,镇上所有的客栈都是满的。在下打听了一下,前面据此十八里处还有一处小镇,要不,咱们再赶些路,去那里瞧瞧去?”
墨铭抬眼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默然想了一会儿,说道:“这是悦来镇吧,前面十八里外是云藩镇——我从前在这儿走过,记得两镇之间很是荒芜,咱带着家眷,不宜赶夜路。”
“那怎么办?”那官差为难道。
“我记得镇北有个岳王庙,虽然无人打理,有些破败,却也有个不大的后殿,咱们暂时去那里将就一晚,兄弟们住在前殿,我家里人住在后殿——如何?”
“全凭墨将军吩咐。”那官差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招呼大家紧走几步,早早的去岳王庙投宿。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一行二十来人终于进了那庙,杨氏等女眷直接进了后院,虽然有些破败肮脏,但好歹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墨铭转了一圈,觉得还算满意,便走到杨氏面前拱手道:“母亲,今晚只能……”
“事有权宜,我还没老,禁得起。”杨氏打断墨铭的道歉,挺直了脊背向四面看了看,笑道,“这地方不错。想当年,侯爷去前线打仗,回来跟我描述战场上的情形,此刻和那时比起来,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暖阳看着她的背影,竟然开始佩服起她来——要知道,杨氏一向对自己的身份十分得意,谁也没想到,忽然祸从天降,她居然表现得这么洒脱大度。
“好,”墨铭看向杨氏的目光也有些发亮,为了掩饰,也为了表达心里的敬意,立刻向杨氏深深一揖,“请母亲稍作休息,儿子去准备些吃食,去去就回。”
“小心。”杨氏简单的叮嘱了墨铭一句,目送他出去了,才招呼众人把这里稍微打扫一下,一会儿再从车厢里搬几张毯子进来,躺在上面休息。
再等墨氏三兄弟提了食盒进来,看天色已过了亥初,一家人摆好了饭菜,围坐在一起准备进食。
暖阳才揭了面具,就听见前面传来奇怪的声音,正要说话,见墨铭身形一转,已经守在了门口,手里多了那条錾金虎头长枪,眼睛看着门外,嘴里却对墨炎和暖阳说道:“暖阳,三弟,保护好大家。”
暖阳的心差点没从嗓子眼跳出来——墨铭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威风八面的海澜公主吗?还让自己保护大家?
可是又能怎样,看看这一屋子人,除了墨炎真的会武,还有谁懂得一招半式?
她合起手掌,心里念念有词:“佛祖,耶稣,圣母玛利亚!我是穿越人士,好多人都觉得我该有金手指,你好歹给我来点吧!”
她这边还没念叨完,门口忽然传来金戈撞击之声,她扭脸一看,原来是墨铭守在门口,已经和门外的几个蒙面黑衣人战在了一处!
生死攸关,身后还有亲人要保护,墨铭下手绝情,丝毫都不含糊,那几个人转眼便躺倒在地,可惜后面的人源源不断的涌上来,像海潮一样,打倒了一波,又上来一波。
“大嫂,你带着母亲和灵儿先走!”墨霖边喊边找到一扇后窗,正要推开,似乎从窗户缝看到了什么,惊讶的后退了几步,大声喊道,“大哥!外面黑压压的都是人!个个黑衣蒙面……”
墨铭似乎有些奇怪,手上停了一停,有个不知死的趁此机会扬刀砍向墨铭的肩膀,墨铭却仿佛胳膊上都长了眼睛一样,长枪一收,立刻有一半夹在了身体之后,留在前面的只有普通的刀剑长短,看似随意的一扫,黑暗里留下半道弧光,那个不怕死的黑衣人立刻闷哼了一声,躺倒在地。
墨铭趁此机会单足一点,便挡在了杨氏等人面前,倒提着长枪对着门外扬声笑道:“沈柯,这不是你的习惯啊?居然坏了脑子,敢在大兴的地界动用这么多臧国兵?”
那些黑衣人正要再次冲上来,忽然身子一顿,仿佛听到了什么吩咐一样,齐刷刷的分列两队,并头从门口走了进来,再分立两边,暖阳觉得似乎过了很久,自己的呼吸都紧张得要停止了,沈柯——以他自己的本来面目——从门口气定神闲的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懒散笑容,身着一袭靠身暗纹黑金软甲,足下踏着一双卷尖粉底麂皮靴,腰间束着一条攒丝蟒玉带,衬得他更加俊美绝伦,那双裹着浓浓笑意的墨棕色的眼睛,在墨铭一家身上淡淡的扫了过去——扫过暖阳的目光也是淡淡的——停在了紧张得俏脸煞白的花容身上,立刻闪亮了不少。
“这位,就是花姨娘吧?”沈柯优雅的躬身一礼,“久仰,久仰。”
这屋子里这么多人,他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偏偏去问花容,风~流之相被他表现得淋漓尽致,连暖阳都有些作呕。
她在心里问着自己,这是季平吗?还是他性格相异的同胞兄弟?
“沈柯,”墨铭长枪一挺,“是男人,就冲着我来,别动这些女人。”
“哦?”沈柯仿佛听到了天下间最有趣的笑话,仰头大笑了几声,才忍着笑问道,“墨将军的家人,沈柯不会主动去碰,但若她们自己过来……”沈柯又向花容投过一个暧~昧撩~拨的眼神,“本王一向怜香惜玉,也不得不收纳宠爱。”
“呸!”墨炎何曾见过这样放浪的男人?立刻重重的啐了过去。
“我数到三,”沈柯不理别人,只是软软腻腻的盯着花容,“若是主动走到本王身边,我便饶她不死……她爱银钱,我便给她银钱;她爱自由,我便给她自由;她想让自己的兄弟飞黄腾达……我也给他飞黄腾达。”
他似乎冲着花容说的,可是,他的每一个字,都是为暖阳量身而作。
暖阳当然爱银钱,若不爱,也不会开什么偷香阁;她当然爱自由,若不爱,也不会几次三番的从墨府逃出来;她当然想让她的哥哥暖荣复位,只有如此,海澜公主的母亲海澜王后才能真正得救,她心里才能安定下来,心无旁骛。
可是,她虽然只是想跟墨铭搭伙过日子,墨家的人却早就成了她的亲人——墨霖,墨炎,灵儿,哪怕是杨氏,都是她穿越之后,最最亲近的人。
她怎么能,为了那所谓的银钱、自由、兄弟的飞黄腾达,就从他们当中走出去,去吃沈柯的嗟来之食?!还这样一脸色相,根本没一点季平的影子?!
“呸!”暖阳冷笑着,学着墨炎重重的向沈柯啐了一口。
沈柯虽然看着花容,神色却陡然一僵,墨棕色的眼睛暗了一暗,只是一瞬,笑容却变得更深:“一……”
“沈柯!你无非是要我的命,放了我的母亲兄弟,妻子女儿,我束手就擒!”墨铭扬声叫道。
“二……”沈柯却毫不理睬,只是笑盈盈的看着花容,似乎在很有耐心的等着她的反应。
墨铭双眉一敛,正要提剑杀将过去,身后忽然传来花容低低的声音:“贱妾……”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的投向了她。
花容的脸色虽然有些惨白,却仍然步态优雅——她轻咬嘴唇,一双葱白的素手慌张的绞着手绢儿,半晌才向前迈了一步,对沈柯躬身福道,“贱妾花容,愿追随王子殿下左右,朝夕侍奉。”
“贱婢!”杨氏大骂了花容一声,冲着花容合身扑了过去,花容大惊失色,连忙紧跑几步,脚步不稳般的跌倒在沈柯怀里,含羞带怯的依偎成一团,逗得沈柯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环抱住花容的肩膀,还不忘在她的额头快速的一啄,才向两边的黑衣人挥手道:“看来,没走过来的是不想活了!杀了!都给我杀了!”
那群黑衣人早在花容走过来时就笑得不行,此刻见对方只有三个男人,除了墨铭,一个只有十二三岁年纪,胡须还没长出来,另一个文质彬彬,一看就弱不禁风,余下的都是女子婴儿,不由得士气大振,团团向墨家众人扑了过去!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15章 九死一生
墨铭右手持枪抵挡,左手从后腰一摸一甩,便有一对多情环闪着银光向暖阳飞来:“暖阳,接着!”
那多情环暖阳早在海澜居就见过,知道那是海澜公主从前的兵器,圆形,手柄处裹着金玉,其余的地方都是锋利的刀刃——墨铭这样冲暖阳扔过来,不是在给她兵器,而是在要她的命。
她不是海澜公主,哪里有本事接住啊,只能惊叫着狼狈得抱头逃开,却听“噗!噗!”两声,身后两个黑衣人被多情环刺中,嵌入极深,立时倒地身亡。
“大嫂小心!”墨炎也挥舞着兵器加入战团,墨霖护着杨氏和抱着灵儿的关妈妈退到后面,谁知对方的人太多,让他顾此失彼,若不是墨铭的錾金虎头长枪厉害,连他自己都要被一柄大环刀砍断了脚踝。
墨铭虽然武功了得,几个枪花便把数个黑衣人打倒在地,怎奈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一会儿便被他们团团围住,混战中,关妈妈被一个黑衣人一刀砍中后心,抱着灵儿跌倒在地,蹬了蹬脚就没了气儿,吓得灵儿哇哇大哭,一双小手抓着关妈**衣服,不停的拉了又拉,好像想把关妈妈拉起来。
墨霖见了,连忙嘱咐杨氏小心,自己藏在墨炎身后,跑过去抱灵儿。
“灵儿!”暖阳见关妈妈丧命,疯了一般从地上那两具尸首里拔出多情环,努力回忆着在山房村时跟兰儿学习的一招半式,左右抵挡——黑衣人刚看暖阳丢丑,现在又看不出任何掌法的举着那明晃晃的多情环乱挥,存心看她的笑话,手上的刀剑攻势便弱了不少。
沈柯看着墨铭和暖阳的影子,魅惑的双眼微微眯了眯,喊过身边的两名黑衣人,如此这般的吩咐了一番,两人立刻拱手称是,个子稍高的提刀冲向了屋子左侧的杨氏,稍矮的举剑刺向了右侧的暖阳。
“墨将军!”沈柯扬声笑道,“小心你的娘亲和美娇娘!”
墨铭从小习武,又在军营中长大,早就习惯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然看见了那两个黑衣人,毫不犹豫的提枪刺向那个子稍高的。
“啊——”暖阳早就紧张得要死,见那矮个子的剑尖直冲冲的向自己刺了过来,吓得高声大叫起来!
墨铭担心的瞥向暖阳的方向,只见暖阳毫无章法的边躲闪边挥动着多情环,像个完全不会游泳的人在水下乱刨,微微一愣——就这一瞬间,那提刀的高个子一刀砍下了杨氏的左臂,上面还连着半截肩膀!
若不是被墨铭挡着,他这一刀歪了,只怕是要把杨氏一劈两半的!
与此同时,那举剑的剑尖已经碰上了暖阳的胸腔,墨铭就算此刻赶过来,也断然来不及了!
那剑尖刺进了暖阳的身体,她正觉得那冰凉的剑刃的越刺越深,身边便多出一个身着黑金软甲的人影来,手里的鱼肠剑一抬,矮个子黑衣人的宝剑便被斜拉拉的挑了出去,在暖阳的左肩上留下一道又深又长的伤痕!
这一转眼的功夫,墨铭已经捅死了那高个子黑衣人,红着眼睛,举着银闪闪的枪尖向暖阳身边的黑金软甲刺了过来!
好几个死命保护沈柯的黑衣人立刻挡了上来,身着黑金软甲的沈柯在众多死士的掩护下退开,双眼一瞬不瞬的看着暖阳的左肩血流如注,面色有些难看。
墨铭疯了一样冲到暖阳身边,单手把眼看就要跌倒的暖阳揽在怀里,另一只手持枪厮杀,且战且退着退到杨氏、墨霖、墨炎等人身边。
“停。”
沈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他身边的死士以为自己听错了,惊异的转头问道:“七殿下?”
“让他们——走。”
沈柯又低低的说道,虽然只有四个字,却说得万分艰难。
“七殿下,咱这么多人抱着必死的念头前来,眼看就能斩草除根……”
“让他们走。”沈柯这次说得坚定了很多。
那死士还要说话,便从门外跑来一个黑衣人,立在沈柯面前叉手禀报:“七殿下,悦来镇那边的大兴鬼兵听到了风声,已经赶过来了!”
沈柯的眼神仍然紧盯着似乎有些昏迷的暖阳,嘴唇紧紧的抿了抿,一言不发的忽然转头离开,理都不理花容一句,还是花容自己清醒过来,急匆匆的跟在他身后跑了出去。
沈柯身边那死士虽然不理解沈柯的决定,却不敢违抗,只得把将墨氏一族团团围住的黑衣人叫走,一群人转眼便走得无影无踪,只余下里里外外的无数死去的官差和黑衣人。
“娘!”墨炎见敌人走了,才扑倒杨氏身上大哭出声,此时的杨氏身下早已积了一滩鲜血,面如金纸,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了。
“三弟,你背着你大嫂,二弟,你抱好灵儿,我抱着母亲,咱快快逃走!”
“为什么要逃走?!”墨炎只怕越是颠簸,杨氏和暖阳失血更多,不愿离开,“来的不是大兴兵将吗?”
墨铭脱了外衣裹住杨氏身上的伤口,急急的说道:“快把暖阳的伤口也裹住,掩住血迹,免得露了痕迹——余下的,逃走之后我再与你解释!”
“好!”墨霖连忙帮着墨炎裹了暖阳的伤口,暂时止住鲜血,推开后窗,一家人一同钻了出去,借着黑暗跑出了老远,躲在一片高高的灌木丛里,听着没有任何追军的声音,才小心的把杨氏和暖阳放下,让墨霖借着月光先给两人止血。
暖阳的伤口虽然很深,却并没有伤及五脏六腑,就算昏迷也一半是因为失血,一半是因为惊吓;杨氏却不行了,她的伤口太大,失血太多,即使墨霖的医术再高明,也无力回天了。
“娘,娘……”墨炎伏在杨氏的身上,强忍着悲声,默默的大哭起来。
“炎……”墨炎哭了半天,忽然听到杨氏发出一点声音,连忙止住悲声凑了过去,把耳朵紧紧的贴在杨氏的嘴巴上,用尽全力倾听了一会儿,忽然再次大哭起来。
“母亲……已经去了……”墨霖颤抖的手指搭着杨氏的脉搏诊了半天,才艰难的说了一句,两行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连忙抬手擦去。
兄弟三人在杨氏面前跪着,墨炎大哭,墨霖默默的流泪,墨铭毫无声息,半晌才努力用正常的音调问墨炎:“母亲临终前说什么?”声音竟都有些变了调。
“娘说……”墨炎抽噎着,泪如泉涌,“她不该不让我习武……”话一说完,就再次大哭起来。
——*——
暖阳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易的窝棚里,外面的天蒙蒙亮,墨霖抱着灵儿,背对着自己,呆呆的坐在窝棚的门口。
“二叔……”暖阳挣扎着想坐起来,触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皱了皱眉头。
墨霖似乎抬手擦了一下眼睛,才转身走了进来,把眼睛红肿的熟睡中的灵儿放在暖阳的身边,低声安慰道:“大嫂莫慌,只是皮外伤。”
暖阳道了谢,转头看窝棚里再无人影,脑子里立刻闪过昨夜被黑衣人团团围住,刀剑晃眼、血光四溅的场面,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儿,连忙去问墨霖:“咱们逃出来了?你大哥和三叔呢?还有……母亲呢?”
“……”墨霖两眼一红,立刻把头转向一边,微微抬头看了窝棚的顶部半晌才挣扎着说道,“母亲……没了。”
“啊?!”暖阳眼前立刻浮现出杨氏的样子,那个美艳的给自己割开绳索的妇人,转眼便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衫,坚强的对墨铭说“我禁得起”,鼻子一酸,竟然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关妈妈也没了……可惜咱们逃的时候没办法把她的尸身抢出来……”墨霖故意岔开话题。
“你大哥和三叔呢?”暖阳却更加不放心,急急的欠起了身子,本想坐起来出去瞧瞧这是哪儿,他们是不是就在外面,却更加牵动了伤口,殷红的血迹浸透了衣衫。
墨霖连忙扶着她躺下,柔声说道:“大嫂放心,大哥和三弟去……去把母亲暂时掩埋了……咱们如今在逃难……没办法……”墨霖的眼圈再次红了起来。
暖阳愣了一瞬,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儿——杨氏一生爱美、爱面子、爱排场,以自己的身份为荣,如今死了,竟然连一副薄棺都没有“咱们……为什么要逃难?”暖阳想不明白,墨铭虽然被抄家流放,但是那些官差都对他那样尊敬,让她一直以为,只要在大兴国的地界上,墨铭无论走到哪儿,都是有人照顾的。
墨霖苦笑道:“臧国兵杀了那些官差,就算现场有不少死去的黑衣人,身上却没有任何标记,咱们说他们是臧国兵,是沈柯的手下,谁会相信?尤其是悦来镇的守将从前被父亲安国侯贬斥过,才离开京城驻守在这里,免不了会把咱们捉回去,打进大牢候审……你和母亲当时九死一生,若是进了大牢,只怕就没有生还的机会了。”
暖阳这才明白过来,想起昨夜沈柯的样子,不但令人作呕,还丧心病狂的杀了杨氏和关妈妈,自己都差点死在等等,若不是他,自己似乎就被那矮个子黑衣人杀了可是那黑衣人,还不都是他的手下?!
“大嫂,”暖阳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墨霖问道,“你……你真的是海澜公主?”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16章 冒牌公主
暖阳的心飞快的跳了起来,有心反驳,却想起方才墨铭把那对锋利的多情环冲自己招呼过来的情景,顿时明白了墨霖为什么会有此一问——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人家海澜公主那身功夫,这个问题不闹明白,在这样逃亡的过程里,是非常危险的。
“怎么会怎么问啊?”暖阳嘴里打听着,心里却在千思百转,计较着该怎么回答才最完美。
墨霖见她没有直接回答,便有些吃惊,呆了一瞬才道:“大哥说,你不是她。”墨霖竟然不说“你不是海澜公主”,而是说“你不是她”了。
他见暖阳不言语,才继续说道:“墨霖从前给大嫂诊过脉,三弟跟你又极好,我们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你与海澜公主到底哪里不同——除了武功……差些,”墨霖没说武功不济,已经很给暖阳面子了,“大哥却说,就算你哪里都跟她一样,你也不是她。”
他停顿了半晌,等着暖阳接话,暖阳却仍旧低头看着沉睡中的灵儿,沉默不语——实际上,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借尸还魂?只怕要被当做异类甚至是鬼魂杀死吧?
说自己就是海澜公主?
武功这东西,可不是随便说说就能学会的。
“三弟说,‘不管她会不会武功,是不是海澜公主,都是我大嫂,大哥又何必这么多心,想那些有的没的?除了今天她好像有点迷迷糊糊,连功夫都忘了,她哪里跟海澜公主不一样?’”墨霖继续学说着,听得暖阳鼻子都微微发酸。
按理说,墨铭说出了疑问,墨炎应该是有最多理由表示怀疑的,他早就让自己教他武功,自己左右推脱,就连在山房村,再无理由可说的时候都只让兰儿教他,墨炎虽然年纪小,却不是傻,怎么会不生出一点疑惑?
可是,他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替自己说话。
墨霖一直都在观察她的反应,此刻似乎见暖阳的脸色微变,时机似乎成熟了,才继续说道:“大哥却说,‘暖阳就是暖阳,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一个暖阳。就算这个女人和她再相像,也只是躯壳一样罢了,内里却绝不相同。’你知道,大哥一向执拗,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你若真的是海澜公主,最好跟他解释清楚,以免生出嫌隙。”
“大嫂,你醒了?!”暖阳还没说话,门口就传来墨炎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只见墨炎飞快的跑了进来,双眼红肿得跟成熟的桃子一样,那双墨玉般黑漆漆的眼睛却因看见暖阳醒来而现出一点喜色,“你醒了,真好!”
“……是啊,我醒了。”暖阳本想像从前一样,拍拍墨炎的肩膀,甚至摩挲一下他的头顶,然后玩笑着逗他,“是啊,我好了,我的三叔!”可是现在,想起他们刚刚葬了杨氏,自己的身份也被否定,实在笑不出一星半点。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暖阳的脸,她抬头一看,正是墨铭背对着门口,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审视着上下打量她。
暖阳本来想问问杨氏的事儿,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想跟他说自己就是暖阳,武功只是忘了,却也没办法说出来。
“你是谁?”墨铭搬了一块硕大的木桩放在暖阳面前不远的地方,坐下来,直截了当的问道,“别说你就是暖阳,我不相信。”
“可是我确实就叫暖阳,温暖的暖,太阳的阳。”暖阳无奈的摊手道,“你爱信不信。”
“那好,”墨铭并不在名字上纠缠,“海澜公主暖阳去了哪儿?你又是什么时候混进墨府,冒充她的?”
这倒好,连“你是不是海澜公主”这句话都免了,看来他已经想清楚了——这也难怪,他和海澜公主在军中相识相恋,脾气秉性应该是相当了解的,现如今好像诺基亚的手机外壳换了飞利浦的机芯,熟悉的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
以前,他也许以为海澜公主变了,现在却明白过来,就算再变,有些东西,却是想变都变不了的。
“你没听说过替身这回事儿吗?”暖阳想明白这一节,索性豁了出去,“我跟在海澜公主身边好几年,一直都是她的替身来着——我们长得十分相像,就连海澜王后和太子暖荣等人都看不出我们的差别。后来,她嫁来大兴的安国侯府,我易了容,化作一名不引人注意的小丫头跟在她身边伺候,直到湘姨娘临产……”
“她去了哪儿?”墨铭一向沉稳,此刻却似乎按捺不住了,根本不听暖阳啰嗦,直奔主题,“直到湘姨娘临产,她去了哪儿?!”
暖阳仔细权衡了利弊——如果说海澜公主逃了,这死心眼儿的木头说不定找遍天涯海角都要找到人家,他自己不怕,小墨炎难道要一直跟着他奔波受苦?自己还想着,也许他愿意一边逃难,一边把自己送回京城青儿身边——反正他知道了真相,也不会再带着自己了——要是他一心只想快点找到海澜公主,不管自己了,怎么办?索性就告诉他死了,一了百了。
“公主受不了你宠妾灭妻,对她冷落,再加上被人挑唆,说湘姨娘一旦生了孩子,无论男女,你都会升她做平妻,才一怒之下失了理性,举着多情环去要湘湘的命……”暖阳边说边偷看墨铭,只见他紧紧的抿着嘴唇,表情极是隐忍难看,好像是嚼了黄连一样的辛苦,心里竟邪恶的有些快慰,继续说道,“谁想却被您绑了,丢进柴房——公主是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样的折磨?还是被她最最心爱的人?她觉得生无所望,咬舌自尽……”
墨铭的头慢慢的垂了下去,深深的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的任何表情,整个人也仿佛泥雕石塑的一般,一动不动,可是不知为什么,暖阳却觉得那弯弯的脊背在反反复复的说着一个字——疼,疼,疼“后来呢?!”墨炎等不及,连忙问道。
暖阳的心这才收了回来,颤抖着声音说道:“公主虽然被夫人救了回来,却在二少爷来海澜居之前香消玉殒……临终前,她用纸笔写字跟我说,让我代替她,以海澜公主的身份活下去……看看你们这对情比金坚的男女到底会有怎样美好的结局。”
墨铭似乎有些支撑不住,身子轻轻晃了一晃,连忙把胳膊垫在两腿的膝盖上,双手交握,把额头垂在手背上,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在这一瞬间居然像冬日凋零了的树叶,毫无生息的跌落在地上,零落成泥碾作尘,却连哼都不能哼一声。
“哥……”墨霖似乎从来没看见过墨铭如此,连忙走过去蹲跪在墨铭身边,满脸担心的抬手拍了拍墨铭孤单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铭渐渐抬了抬头,却仍旧不让暖阳等人看见他的脸,他只是把一双大手搭在膝盖上,艰难的弯腰低头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墨霖亦步亦趋的跟着,却再也不敢碰触他,只是看着他,跟着他,步履踉跄的走出了窝棚。
墨炎一见,连忙安慰的拍了拍暖阳的胳膊,抬脚追了出去。
——*——
窝棚外的天色渐渐明朗起来,缕缕阳光像一柄柄金色的剑,刺穿了窝棚的缝隙,射进了屋子里面,光芒闪闪,让等待中的暖阳的心渐渐明朗起来。
她本来想着,自己不是一直都要逃出墨府,离开墨铭吗?就算墨铭他们不再管她,也算求仁得仁——虽然,这是最坏的结局。
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就算不是海澜公主本人,也算是她的人吧?墨铭的心里就算只有海澜公主一个,他也不会就此丢下自己不管,自生自灭吧?
她心里正在琢磨着,兄弟三人相继从门外走了进来,墨炎率先走到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墨铭再次坐在暖阳对面的木桩上,屋顶投下来的阳光被他一挡,在他周围泛起一层莹莹的光,偏偏他的脸却一半现在光芒里,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出任何表情:“我们如今陷入绝境,唯今之计便是去海澜,找海澜太子暖荣,助他复国。”
“……”暖阳虽然一言不发,心里却早就高兴得绽开了花——他说,要去海澜?带着自己,去找太子哥哥?
“那,”暖阳心情大好,想了半晌才问道,“我的身份,要不要告诉他?”
“如果你想说,就说,”墨霖接过来说道,“不想说,大哥就给你一张和离书,让你找个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己的日子去——毕竟,做为公主,即便是和离过的,也能找到更好的归宿。”
暖阳对这样的安排简直满意极了,她欢喜的看了看墨炎,又看了看墨霖和墨铭,诚心诚意的对三人说道:“你们都是好人,大大的好人!谢谢你们了!”
对于感激和赞扬,暖阳从来不会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墨炎虽然怀念母亲,见暖阳这样高兴,还是扬唇笑了笑,墨铭和墨霖却深深的对视一眼,又相继垂下了眼睑。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17章 返璞归真
暖阳看着木桩上那一壶羊奶、几包包裹得方方正正的中药,半晌没缓过气儿来。
因她的伤还没好,墨氏兄弟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在这里藏上两日,等暖阳伤好了,风声也过了,再启程去海澜不迟。
因此,她躺在灵儿的身边,踏踏实实的睡了过去,等再次醒来时,床前的木桩上便多了这些东西,据墨炎说,是墨铭偷偷去悦来镇“拿来的。”
暖阳左右巡视了一圈,发现墨霖正在检查那药,墨炎一边儿跟自己说话,一边笨手笨脚的用一枚汤匙给灵儿喂羊奶,那壶羊奶已经被他喂掉了大半,灵儿吃得很是兴奋,偏偏不见墨铭的踪影,诧异道:“他又去镇子里‘拿’吃的了吗?咱们打昨晚上起就没吃东西吧?我饿了呢。”
“哼,还说,”墨炎不满的撅起了粉嘟嘟的小嘴巴,“我跟大哥说,羊奶拿了,药也拿了,怎么不去那些为富不仁的富户家拿点银子来花花?他偏说什么‘有所为有所不为’……哼,什么为不为的,还不都是一样?”
墨霖苦笑着接了过去:“大哥不是告诉你了?羊奶和药是用来救命的,只能勉为其难的做了;要是偷拿了银子,咱算什么了?他日让人知道,墨将军落魄的时候做过贼,这好说不好听呢!”
“那些贪官污吏,银子都是从百姓处搜刮来的,咱拿点出来花花有什么了不起?”墨炎颇为不服气,仰着头反驳道,“有了银子,咱可以再不去拿别的,自可以随便的买羊奶,买药,买吃食,买马车……连去海澜都会快些!哼,瞧着,下次我去……”
“很好很好,”墨霖把药推到一旁,直立起身子对墨炎拍手笑道,“只是你去之前定要留话到底去了哪家,一旦被人捉了,好让大哥过去救你。”
墨炎抬起精致得像瓷器一样的下巴颏儿,正要跟墨霖打一场口水仗,忽见墨铭扛着一头鹿进了门,连忙吐了吐舌头,做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安静的噤声。
“大哥,这药怎么熬?”墨霖只当忘了方才的事儿,转头去问墨铭。
墨铭想了想,为难道:“我也在想这个。为了不引人注意,咱是不能随便动烟火的……对了,二弟,那些药怕不怕血水?”
“那药性跟血水没有冲撞。”墨霖不知道墨铭在做什么打算,只是简单的答应了一句,就见墨铭拿起那支只剩一点儿底儿的羊奶壶,把里面的羊奶随手倒干净了,qǐsǔü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儿掏出匕首朝那鹿脖子上一抹,红艳艳的鲜血便如泉眼里的水一样汩汩的流了出来——墨铭用羊奶壶接了大半壶鹿血,再把墨霖方才查药时打开的那一包抓过来,倒进羊奶壶里!
暖阳本来不知道墨铭要干什么,直到他把那包药倒进壶里,才似乎明白过来,只觉得脊背都是冰凉的,连忙挣扎着往后退了退,可是为时已晚,墨铭已经走过来,把那壶放在她的床边,冷漠的说道:“泡一会儿,喝了。”
“我才不喝!”暖阳几乎哭出了声,却仍旧倔强的直瞪着墨铭,一点儿都不愿妥协。
这叫什么啊,普天之下,有没有一个人是这样喝药的?!用血水来泡?!
“你的伤不好,就别跟我们走。”
“你当我是什么?!吸血鬼啊?!茹毛饮血的原始人啊?!你有本事,你来试试啊?!”暖阳觉得,墨铭分明就是在跟她作对——知道她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那个人死了,他娘也死了,就来怪罪自己!要故意找自己的麻烦!根本就是小人行径可是,她心里的怨气还没发泄完,就见墨铭转身走到那血流满地的鹿旁边蹲下,熟练的用手里那匕首剥开一块鹿皮,割了一条血淋淋的肉,随手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呃……”暖阳只觉得胃潮翻滚,连忙忍着肩膀上的疼起身冲出窝棚,冲到一棵树下大吐特吐起来。
“还好吗?”不知什么时候,墨霖已经站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只粗碗,碗里有半碗凉水,递给暖阳,看着她漱口,才道,“大哥从小跟在父亲身边,不知跟着打了多少战役,我早就听说过,最艰难的时候,弹尽粮绝,他们为了活命,挖过地里的田鼠充饥……你虽然不是公主,也跟在她身边长大,自然不曾受过这样的苦——可咱如今只能如此,一旦生火,只怕很快就把人引过来了。”
暖阳肚子里的那点存粮都吐干净了,又漱了口,总算觉得好受点儿了,便扯了点枝叶将那些呕吐物盖上,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了,默默的不说话。
经墨霖一说,暖阳倒是想起来了。她从前看过《士兵突击》,里面的男主许三多和他的几个战友考核时,就因为没有吃的,挖了地里的田鼠来吃——她懂得,却不代表能接受。
想了半天,她才忍着肩膀上的疼痛起身,挣扎着走回窝棚,对仍然默默的吃着鹿肉的墨铭说道:“我的伤在肩膀,又不在腿脚,不妨碍赶路——不是要去海澜吗?上路。”
墨铭稍稍停顿了一下,抬头去看暖阳身后的墨霖,墨霖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也好,咱们走慢一点。”
“要是有辆马车,让大嫂和灵儿坐在里面,就更好了。”墨炎补充道。
他嘴角有些血迹,大概方才试着吃了一点儿,终归吃不下去,便说自己饱了或者还不饿,躲在一边再也不肯吃。
墨铭擦了擦嘴角,又漱了口,才道:“好。”
“好什么?”墨炎一下子从床沿上跳下来,三跳两跳跑到墨铭身边,满眼期待的问道,“走慢一点儿,还是找辆马车?”
“……”墨铭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飞快的从床上自己玩手指的灵儿、肩头微微渗出血迹的暖阳和墨炎亮晶晶的双眼上掠过,终于说道,“找辆马车。”
墨霖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将来咱们加倍奉还就是了。”也不知是在安慰墨铭,还是在安慰自己。
当晚,墨铭和墨炎双双上阵,回来的时候就赶回一辆马车来,那马车明眼人一看就极舒服,偏偏好东西都用在内里了,坐的人舒服安稳,外表却并不奢华,一看就是低调的富人才坐的。
车厢内的箱箧里放着不少吃食和水,外面还摊着几套衣物,一看就是墨铭准备好的——这样的四个人一个婴儿走在一起,太引人注目,还是略略装扮一下,才容易平平安安的混出去。
暖阳和墨炎吃着车厢里的东西,听墨铭跟墨霖述说四人如何分工装扮——墨铭、暖阳和灵儿扮作一家三口倒是容易,偏偏还让墨霖扮作灵儿的奶娘,墨炎扮作墨铭的小厮——暖阳忍着笑上下打量了墨霖一番,差点没笑出声来。
墨霖却毫不在意,巧目盼兮的望了暖阳一眼,便从车里找出奶娘该穿的那套衣服,轻移莲步向窝棚走去——以暖阳对墨霖的了解,如果不是杨氏新丧,他一定还有很多好玩儿的说辞来逗大家高兴。
墨炎的装扮就容易多了,他只需吃饱喝足,脱下身上的血衣,换上墨铭给他准备的小厮服侍,再学会低眉顺眼多点眼力见儿,就差不多了,等墨霖装扮好了,便由墨炎赶车,墨铭、暖阳和抱着灵儿的墨霖三人坐在车里,转头向海澜方向驶去。
暖阳本来并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儿,车一颠簸,才知道带伤赶路真的很是难过,若不是看着墨霖装扮的美女奶娘喜感十足,简直都要迸出眼泪来了。
“小炎,”墨铭掀起车帘,叫着墨炎的新名字,“先找一家最近的客栈住下。”
“啊?啊!好嘞!”墨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答应了一声,将马缰收紧了些,放慢了速度。
“少奶奶,”墨霖努力用女声对暖阳笑道,“您瞧,还是少爷疼您呢!”
暖阳想说,他是因为这个吗?他看都没看自己一眼的,墨铭就已经皱着眉头呵斥墨霖道:“你这个奶娘本就有些高大,再发出这样别别扭扭的声音,任谁都会怀疑了。以后记着,在外人面前闭嘴,就说你天生聋哑罢了。”
“哦。”墨霖并不生气,只是老老实实的答应了一声,再不说话。
暖阳觉得墨霖被骂,很是可怜,搜肠刮肚的想跟他说句话,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月歌,连忙叫道:“二叔,我差点忘了!月歌说过,越国公主越柔对你一见钟情,对你很是用心呢!那天她被人带出府了是不是?她是去向越国公主求救了!”
她还是第一次提起这件事儿,以为墨铭和墨霖一定会高兴得瞪大眼睛,墨铭对自己的态度也会友善些,这一路的同行也会舒服些,谁想两人却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儿似的,墨霖倒是笑了笑,墨铭却只是把脸转向车帘外,看都不看暖阳一眼。
墨霖笑着跟暖阳解释道:“那天有人把月歌带到前院去,她意味颇深的看了我一眼,我便猜想她定是去向越柔公主求救去了。”
“那他们若是做到了,怎么找到我们?怎么知道咱们没去炎热的妙林,而是去了海澜?”暖阳见他安之若素,知道他定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连忙认认真真的去请教,想明白在类似于中国古代的大兴朝,是用什么来取代手机之类的通讯工具的。
“这个容易,”墨霖脸上化着淡妆,又穿戴着女装和假发,这样一笑,简直比大多数的女子还要美艳动人,“我在她的袖子里藏了一包被我处理过的气味特殊的苏合香,顺便勾了勾她的手心,她自然知道顺着那香味来找我——咱们住过的岳王庙,暂时藏身的窝棚,我都蹭过那香,一个月之内都不会散清的。”
暖阳佩服墨霖的心思,正要毫不吝惜的称赞一番,就觉得马车忽然一停,车外有人说道:“嗳,瞧瞧这是谁?不是墨家三少爷吗?怎的做起了马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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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区好安静啊,是不是觉得内容单调?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捂脸遁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18章 宁穿旧衣,不做旧人(一)
墨铭一直都在从车帘的缝隙里观察外面的状况,听了这声音,立刻将车帘一掀,对车外那人冷声说道:“沈柯,你胆子见长啊?今天不但只带了两个人出来,还敢拦在爷的车前?!”
“大哥!”墨炎连忙回头冲墨铭挤眼睛,“他瞎蒙的,你别自己个儿就先认了!”
“噗!”沈柯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掩口失笑,“要说易容,本王可是祖宗!你们这点小伎俩,瞒得过肉眼凡胎,瞒得过本王吗?”
他得意洋洋的炫耀了一番,才转头回答墨铭:“你还有时间奚落我?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悦来、云藩左近的几个镇都贴上了布告,说前安国将军墨铭一家在流放途中杀光押送的官差,潜逃在外,正重金通缉你们呢……”
暖阳坐在墨铭身后看了沈柯一会儿,忽然觉得,那沈柯……似乎有些奇怪。
他虽然长相跟沈柯一模一样,可那说话的腔调,脸上得意洋洋眼睛却色厉内荏——实在跟真正的沈柯相差太远。
她心里想着,眼睛也扫了扫“沈柯”身后的人,忽然注意左侧那个蓝衣随从正淡淡的看着自己,发现自己回看他,便状似无意的躲开。
那眼神……才是他的。
暖阳忽然有些伤心,自己居然把这样一个男人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一个眼神都刻在了心里……自己简直太渣了。
可是,她不明白沈柯为什么让别人装成他,他又装成别人——不管为什么,总归是对自己这一边不利的——便拉了拉墨铭的衣袖,等墨铭回过头来,才忍着肩膀上的疼痛凑到墨铭的耳边,极小声的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
“沈柯”身后那双眼睛立刻冷了几分。
墨铭的忍耐功夫果然是一流的,即便听到这样的消息,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好像暖阳跟他说了一句普通的情话一般,微笑着扬唇扶暖阳坐好:“我懂得,你好好歇着就是。”倒惊得暖阳汗毛倒立。
安抚了暖阳,墨铭便回过头,冷冷的对“沈柯”说道:“臧国七殿下居然混到了这种地步,要用我的人头去换赏钱?无妨,就在这儿搁着呢,有本事,来拿就是。”字正腔圆,气定神闲,连暖阳都觉得墨铭的背影无限高大起来,自己哪怕只是坐在他身后,脊背都跟着挺直了很多。
“沈柯”冷哼了一声,冷笑道:“本王何须自己动手?你猜猜看,若是本王喊上一声——墨铭在此——会有多少人心甘情愿的冲上来代劳?”
“要敢喊,你何必等到现在?!”墨铭更加不屑。
“斗什么嘴皮子啊?杀了他啊!”暖阳着急的低声催促墨铭,立刻被墨铭狠狠的一瞪,连忙老老实实的闭嘴,恍惚觉得有人在狠狠的剜看自己,连忙转头看过去,正是“沈柯”身后那个蓝衣随从。
场面立刻僵持在这儿,双方似乎都有顾虑,不愿惊动旁人,却像小孩儿斗气一样面对面站了老半天,那“沈柯”才无奈的退到路边。
墨炎却有些懵懂,直到墨铭伸手捅了捅他的后背,才陡然清醒过来,长鞭一挥,那马儿立刻四蹄高扬,忽的一声从沈柯等人身边冲了过去。
转眼几个人便回到了悦来镇的一家客栈门口,墨炎勒紧了缰绳,让马儿缓步前行,回头问墨铭道:“大少爷,这儿有家客栈,咱住下吗?”言外之意是,不是说有布告吗,咱要不要避开?
墨铭只点头说好,自己先跳下车去,再亲自扶着暖阳的手,将她接了下来,等墨霖抱着灵儿下车后,早有小二将马车拉走,更有人招呼墨铭、暖阳等人进门。
墨铭要了两间上房,又吩咐墨霖给了小二赏钱,亲自去后院要了个炉子给暖阳熬药,见墨炎磨磨唧唧的还要跟着暖阳进门,立刻说道:“小炎,城西马家农场有羊奶卖,快去买两壶回来!”
墨炎本来还不乐意,忽然想到了墨铭之前说过的话,笑道:“大少爷终于什么都肯‘为’了。”见墨铭的眉头动了动,不敢等着挨打,一把夺过他正要递过来的银子,转眼便跑得无影无踪。
暖阳正在一旁没心没肺的傻笑,墨铭忽然转头对她说道:“进来。”说完也不理暖阳,自己进了屋,大喇喇的坐在桌边,亲自倒茶喝水。
“我可是个病人……”暖阳以为又有什么活计要派给她,肩膀似乎更加疼了,为难的坐在墨铭对面,可怜巴巴的说道。
“你和沈柯什么关系?”自从岳王庙一劫,墨铭似乎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的问暖阳。
暖阳一愣,下意识的推脱:“什么关系也没有啊?”
“你最好说实话。”墨铭的表情一冷。
“我说的就是实……”
“沈柯为人谨慎小心,怎么敢像今日这样出现在我面前?而你,居然看出前面那个是假扮的,后面的才是他……昨日在岳王庙我就奇怪,他为何要出手救你?今日我才明白,他原来如此关心你,要亲眼看看你才能放心——你对他也极为熟悉。”
暖阳早就明白,墨铭既然能坐上安国将军的位置上,定然不是好相与的,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他虽然顽固,却胆大心细,也会在外人面前装样子——瞧他在外面对自己这个“妻子”有多温柔照顾就知道。
“你怎么猜测,我无权干涉,但我的事儿,也没必要非得告诉你。”暖阳虽然一颗心怦怦直跳,脸上却装出一脸坦然,“咱们不是夫妻,只是同伴,你好像管得太多了。”
“没错,”墨铭一点也不退缩,“正因为是同伴,我才要加倍小心,免得引狼入室,家破人亡都不自知。”
“你怀疑我?”暖阳这才明白墨铭在意的是什么,原来,他以为是自己和沈柯里应外合,害得他丢官卸职,母丧妻离的吗?!
墨铭并不回答,只是冷冷的看着暖阳,一言不发,等于就是默认了。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死人!”暖阳想不出用什么话骂他更能表达自己的愤怒,想冲过去踢他一脚又怕真的惹恼了他,只能暴怒的跺了跺脚,引得肩膀上的伤口撕裂般疼痛,“亏得我还怕他会杀了你,把他一直潜伏在你家的事儿告诉你!就算是今日,也怕你中了他的招,告诉你前面那个是假冒的!你居然因此来怀疑我……难怪湘湘说,你的心是铁做的!”
墨铭的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皱,显然对暖阳提起这件事很是反感,却并不解释,只是默默的再给自己倒了杯茶,再默默的喝光,才道:“但愿你坚定一点儿,不要再左右摇摆。”说完,也不等暖阳回答,便起身走了出去。
喵了个咪的,谁左右摇摆了?!
暖阳要不是打不过他,真想冲过去踹他两脚。
她独自生了半天闷气,才自己劝慰自己,跟个木头生气,值得吗?等到了海澜,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再谁跟前晃悠!
正在这时,扮作奶娘的墨霖抱着灵儿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殷勤的小二,笑容满面的帮他捧着一碗热腾腾的中药。
那小二把药晚放到桌上,讨好的对暖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才回头对墨霖躬身笑道:“关妈妈,有事儿吩咐小的就行,小的随叫随到!”
墨霖嘴角含笑,温温柔柔的福身谢过,小二才点头哈腰的退了出去,并体贴的帮他们关好了门。
墨霖见他没了影儿,才笑呵呵的在早就目瞪口呆的暖阳面前坐下,从腰间解下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得意洋洋的往暖阳面前一放:“少奶奶,瞧瞧。”
暖阳好奇的拿过钱袋,打开一瞧,居然是一袋银裸子!
“我在后院熬药,正赶上厨房里有位厨子烫伤了手,我瞧着他可怜,就用冷烧酒帮他冲洗了,又嚼碎了一把芝麻,敷在他烫伤的地方。他不疼了,便道我高明,说客栈里有位富商,夫人病得厉害,左近的大夫怎么瞧都瞧不好。我便让厨房里一个老实的孩子帮我看着药,自己过去给她瞧了,开了方子……”
“那妇人就好了?”暖阳很是惊奇。
“哪有这么快?只是那富商看我不温不火,知道我有本事给他老婆治病,便给了我一袋子赏钱……”
“这赏钱可不少呢,”暖阳掂了掂那银子,足有上百两,“还没看见是不是管用,谁家会给这么多赏钱?”暖阳见墨霖不甚在意,只是低头逗着灵儿笑,忽然福至心灵,笑着趴在桌子上,凑近了轻声问他,“我猜着,是那富商看上你了吧?”
“是不是的,我也没逼他。”墨霖不以为然,“总比大少爷辛辛苦苦的去‘拿’好吧?他为了探听这家是不是好人家,还得费工夫,我什么也不用想,就当是他给我的打赏——他老婆吃了药,定然药到病除就是了。”
“人家说不定希望你‘药到人亡’呢!”暖阳故意奚落他。
墨霖正要跟她斗嘴,忽然吸了吸鼻子,连忙伸手扣住灵儿的口鼻,对暖阳低声说道:“小心,汨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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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醉努力存稿,下周加更,╥(^ω^)╦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19章 宁穿旧衣,不做旧人(二)
“那快打开门啊!”
暖阳自然的由汨罗香联想到沈柯,不明白他是不是疯了,现在连掌灯都没,居然就敢过来用香迷人——墨铭说得没错,他虽然胆子见长,脑子却似乎不够用了。
墨霖听了暖阳的提醒,立刻起身去开门,谁知他刚背对暖阳跑向房门,暖阳就觉得背后气流一动,还没来得及回头看看是谁,后背一麻,就失去了知觉等她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床上铺着华彩锦被,温暖柔软;屋子的装饰贵气十足,桌椅器什更是精美绝伦,床边还立着两个娇俏可人的小丫头,见暖阳醒了,立刻笑吟吟的走过来服侍她起来:“公主醒了?”
暖阳仔细回忆了一下,隐隐觉得自己是被沈柯掳来了,但是又不敢肯定——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么重要,要他如此费心劳神?
她想不明白,知道这些丫头定然也是被吩咐过的,如何回答应对必然都早有准备,自己索性闭嘴不理,静观其变。
她一坐起来,肩膀就有些疼痛,想起墨霖给她熬好的药自己还没喝,心疼的不得了,只怕别人的医术终不及他,这伤不知道要缠绵多久才能痊愈,心里便仿佛有了说辞一般,殷殷期盼着那个冷心冷脸的墨家大少爷快点过来救她。
两个丫头帮她收拾妥当了,其中一个便躬身退下,另一个跟她聊天说话:“公主有事儿尽管吩咐,奴婢雪奴,唯公主之命是从。”
“真的啊?”暖阳笑得天真无邪,“那太好了——我客栈桌子上有一碗药,是我家二叔新给我熬好的,你帮我端来可好?”
雪奴虽然还在强笑,嘴角却不自觉的抽了抽:“……公主说笑了。七殿下早让神医在殿外候着,雲奴不是去请七殿下了吗?相信神医会跟着一同进来替公主疗伤的。”
果然是沈柯。
暖阳做出一脸夸张的失望,重重的“哦”了一声,便安安静静的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平静如常,再不发一言。
不多时,沈柯果然带着那个叫雲奴的丫头和一名清瘦的中年男子疾步走了进来,他见了暖阳,脸上立刻笑得无比灿烂,丝毫没计较暖阳不曾跟他起身行礼,反而迁就着坐在她的下首,关心的问道:“醒了?伤口可好些了?快让窦神医瞧瞧。”
窦神医?
暖阳听着熟悉,便抬头向那中年男子多看了两眼,见那男子瘦瘦高高,长须灰白,眉目淡淡,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确实和湘湘有几分相像,便展颜笑道:“窦神医好风骨,暖阳虽是初次相识,却从心里觉得亲近呢。”
窦神医不敢答话,只是诺诺的躬身施礼。
沈柯的笑却立刻淡了很多,浅笑着看了看窦神医,又瞧了瞧暖阳,才道:“公主的伤在肩膀,不如找个女医官来看,免得无端多出许多口舌。”
吖?先前带人家进来的时候不知道男女有别,现在才想起来?怎么让人觉得酸溜溜的呢?
暖阳奇怪的看了沈柯一眼,见他果然面色不虞,故意说道:“无妨,我的伤二叔早就帮我瞧过——既然这位窦神医都来了,也别再麻烦别人,只请神医瞧瞧,快点施诊就是了。”她一直笑呵呵的看着沈柯,见他听说自己的伤墨霖早就看过,笑容果然再次凝了一凝,原本俊美无匹的五官好像被寒风吹了一遭一样笑得不自然,心里竟然生出些许高兴,不知是因为自己气到了他,还是因为他终归会为自己吃醋。
窦神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的立在那儿对沈柯拱手道:“七殿下,您看……”
“那就有劳神医了。”沈柯虽然渐渐敛了笑容,面对窦神医的时候,还是表现得相当客气。
窦神医不敢多言,小心的揭开暖阳的上衣,露出受了伤的半截肩膀看了,立刻小心的盖上,对沈柯拱手说道:“七殿下放心,伤口虽深,处理得还算不错,只需下官再开个方子口服,伤口三日换一次药,不日便可痊愈。”
“会不会留有疤痕?”沈柯不放心的问道。
“当然不会啦,”暖阳抢先说道,“如果这位窦神医就是赫赫有名的神医窦章,就一定不会。”边说边意味深长的看了窦神医一眼。
窦神医似乎很是懵懂,沈柯也不接她的话茬,只是吩咐窦神医快快下去写方抓药,熬好了快快送上来——窦神医立刻点头称是,对暖阳和沈柯深施一礼之后,才小心的退了出去。
“我饿了。”暖阳抢在沈柯前面说道。
沈柯本来张嘴要跟暖阳说什么,话还没说出来便被暖阳抢白了,也不气恼,只是吩咐雪奴快让厨房去给暖阳做些清淡的饭菜来,还特地嘱咐暖阳受了伤,那些东西忌口,定要嘱咐厨房小心。
雪奴答应着去了,沈柯才懒懒的淡笑着问暖阳:“你果然不待见我了,连句话都不耐的听我说了。可我要说的很是重要,你听了,便不会再埋怨我这样请你过来——令堂海澜王后就在这里,你要不要见上一面,母女团圆?”
暖阳心思一动,问道:“母后也住在这里?”
“是啊,”沈柯懒洋洋的歪在椅子背上,并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好,“一会儿吃过饭,我陪你去拜见一下。”
暖阳想,沈柯既然这么说,海澜王后在这里是确信无疑的了,在这样的情形下见了,沈柯那样精明的人还立在一旁观看母女重逢的大戏,只怕自己会露出什么马脚,索性做出一副低头拭泪的样子说道:“暖阳多谢七殿下的救命之恩……不如咱们现在就去吧,您只需好人做到底,用一辆马车把我们母女俩送去客栈就好。”
“暖阳,”沈柯笑得极是好看,“墨铭现如今自身都难保了,你还跟着他干嘛?反正你早想逃出来的,不如暂时跟我在一起,等你的伤好了再做考量如何?”
“……”
暖阳心里百转千回,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得浅浅的低着头,推脱道:“我见了母后,须跟她商量请示一下。”
沈柯立刻笑得见眉不见眼,点头答应下来。
——*——
暖阳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说,沈柯会那样高兴得意,直到自己吃了饭,拜见了海澜王后,才明白缘由。
海澜王后的年纪和杨氏相仿,都是四十岁上下,却也保养得极好,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与杨氏不同的是,她看上去温柔亲切,特别是见了暖阳,更是一句话都不曾说,就把暖阳抱紧怀里低低的啜泣起来。
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奇怪,暖阳明知她不是自己前世的妈妈,只是原身海澜公主的亲娘罢了,刚一见她的时候,暖阳还有些尴尬,可当她被海澜王后紧紧的抱进怀里,听着人家柔柔的在自己耳边叫着“阳儿,娘的好阳儿,你想死娘了”的时候,竟然觉得抱着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亲娘,自己也就是她流落在外的亲亲好闺女一般,伏在她怀里无声的哭了起来。
母女二人哭了老半天,海澜王后才轻轻的扶着暖阳的肩膀把她推远些,认认真真的上下把暖阳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阳儿,娘听说,那个大兴将军宠妾灭妻,对你很是不好?都是娘从小把你宠坏了,不该由着你低声下气的去和亲!”
“王后何须自责?如今母女团圆,也算否极泰来。”沈柯在一旁小心的劝慰道。
“可不是?”海澜王后目光慈祥的看了沈柯一眼,显然对沈柯极其满意,让在一边旁观的暖阳心思一动,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见海澜王后转头对自己说道,“可不是否极泰来?你错嫁大兴将军,却因祸得福结识了七殿下,也算是苍天有眼了!”
“娘……”暖阳现在是明白了,沈柯原来走的是上层路线,先搞定了自己的母后,让她来说服自己,简直是用心良苦!
可惜,他所用的这颗“心”喜欢的自己的人还是身份,就不得而知了。
“七殿下,”暖阳心里有些不满,转头对沈柯说道,“我们母女团圆,总有些体己话要说,您若有事儿是不是先去忙?不用在这儿费心陪着。”话虽说得还算客套,语气却冷得不得了。
“阳儿……”
海澜王后埋怨的话还没说出来,沈柯便好脾气的笑着说道:“无妨,无妨”,跟海澜王后躬身告退后,竟让屋里的几个丫头也去门外候着。
“你若是嫁了这样的夫婿,娘宁死无憾了。”海澜王后目送沈柯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颇有些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劲头。
暖阳笑得有些无力:“您又不是寻常百姓家的简单女子,怎么会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七殿下年少有为,尚未婚配,怎么会喜欢上我这样的已婚女子?他喜欢的究竟是我,还是我的身份用处?再说,他多情放浪,身边的女子数不胜数,就在前几天,还把墨铭的小妾花容带走了……娘,您让女儿嫁的,竟然是这样的夫婿?”
“傻孩子,正因为为娘不是生在寻常百姓之家,才会想得更加透彻。”海澜王后把暖阳的素手握在手心里摩挲,“你身为海澜公主,自然与别家女子不同,那身份、用处本来就是你与生俱来的,你何必在意他喜欢的是你,还是其它?那就是你的一部分,也不是别家女子能有的,你又何必在意他喜欢在意的是什么?
“至于他多情……阳儿,天下哪家的王公贵族不是妻妾成群?就算是海澜,只要有些身家的,又有几只不偷腥的猫?只要他给你一个王妃该有的一切,又疼你,也算是难得了。”海澜王后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只怕伤了女儿的心:你已不是闺阁稚女,年纪不小了,还嫁过人,能找个这样的已经十分不易,你还要挑三拣四的吗?
就算海澜王后不说,暖阳心里也明白——对于自己这样的经历来说,沈柯似乎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却不甘心。
男人爱戏谑女人如衣服——曾经喜欢得不行的女人,一旦过了新鲜劲儿,就会弃如敝履。也许有的女子不怕自己新衣变旧衣,只要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暖阳却不,她宁穿旧衣,不做旧人。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20章 火中取栗
暖阳服了窦神医的药,遣下了雪奴等丫头,和衣躺在床上休息。
她很是奇怪,这位窦神医,墨铭不是管他叫太医吗?按理,该是大兴国的太医吧?怎么会和湘湘隐匿在漠城?还说他“过了这十多年舒服日子,总有安国侯和墨铭的功劳”?
这些缘由她本都可以不理,唯一让她觉得奇怪的是,现在窦神医为什么出现在沈柯身边?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正觉得迷迷糊糊的有些睡意,忽然窗子被打开,一个黑衣蒙面人纵身跳了进来。
暖阳本就没睡着,再加上耳力不错,立刻便听到了动静,睁眼正见那黑衣人期至身前,不自觉的低声惊叫了一声,就被那人捂住了嘴巴:“别叫,是我!”
“……”
暖阳这才仔细去看他的身形外貌,正是颇为熟悉的墨铭——除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暖阳太熟悉了,她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想忘记,却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在她脑子里晃荡。
那是沈柯的。
他在自己的地盘上易容成墨铭的摸样,还这样出现在暖阳的面前,目的不言自明——试探。
他必定有些东西信不过暖阳,才弄成这个样子来试探的。
好吧,你要玩儿,我就陪你玩儿到底!
“暖阳,你还好吧?”“墨铭”一脸关心,小心的握着暖阳的肩膀上下打量她。
“夫君,阳儿很好,你莫要担心。”暖阳用甜腻的语气回答着,还配合着温柔的安慰,多情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如果不是面对沈柯,不知她是不是做得出来?
“墨铭”本来还是一脸的关心,听暖阳叫得这样亲热,眉间立刻冷了几分,要拉暖阳的左手,却立刻意识到她伤在左肩,那样拉会疼的,便改拉右手:“如此甚好,快跟我离开这儿。”
暖阳连忙躲闪:“我母后还在这里——那是我的亲娘,如何能丢下?”
她这么说,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中了邪,看谁的眼睛都像他的——如果是墨铭,必定会奇怪海澜王后怎么成了她的亲娘,如果是沈柯,则不会生出这样的怀疑。
那人果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似乎仔细思虑了一会儿,才认真对暖阳说道:“既然如此,阳儿,你留在沈柯身边如何?他与我是死敌,你不如顺势留在他身边帮我探听情况,我每隔五日便来找你,你把他最近的消息告诉我……你看怎样?”
又开始耍手段了。
暖阳在心里这么提醒了自己一句,冷笑道:“你要我留在他身边多久?”
“直到我沉冤得雪,杀了他替母亲报了仇,便来接你回家。”那“沈柯”说得一脸坦然。
“夫君,”暖阳忽然靠近了他,深深的望着他的眼睛说道,“沈柯这个人心机重城府深,对什么都疑神疑鬼,对女人更是鬼话连篇。你让我留在他身边?不如一刀杀了我。”
“……你对他……竟这样不满……”那人的表情立刻跨了下来,在这一刻,似乎连墨铭都忘了装了。
“可不是?”暖阳立刻回应道,“他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最可怕的是他会易容之术,手段出神入化,经常易容成别人的摸样在我面前出现——夫君,你是盖世英雄,他是跳梁小丑;你是落落君子,他是阴暗小人;你是日头下长大的金黄色的向日葵,他是从阴沟里钻出来的黑叶子野杂草——所以,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愿意落在他的手里,日日恶心!”
“如果……”那人越听面容越冷,终于控制不住,狠狠的说道,“我让你尝尝这阴沟里钻出来的黑叶子杂草塞进嘴里的滋味,你会怎样?!”
他嘴里说着,人已经朝暖阳走过来,把暖阳按到在床上就亲,暖阳又羞又气,想喊叫却连气都透不过来,只能拿没受伤的右手使劲儿推他,他却像赌气一样,暖阳推得力气越大,他按着暖阳的力量就越大,渐渐的,呼吸都有些粗重,一只手终于不老实的滑进暖阳宽大的衣袖里,顺着她的手肘往里溜。
他的手掌烫得吓人,热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根处、脖颈里,痒得她心慌意乱,暖阳似乎觉得兵败如山倒,连忙死命的蹬了他一脚,正好踢中他已经膨胀起来的下~体,他立刻闷哼了一声,松手闪开一旁,并痛楚的弯下腰去。
暖阳这才觉出肩膀伤口的疼来,偏偏咬着牙不理,只是厌恶的擦着嘴啐道:“你易容术天下无双,武功却是下九流!敢对本公主用强?!忘了本公主把你扔在墙上的事儿了?!”她嘴上说得张狂,心里却在擂鼓,只希望沈柯能对海澜公主的名头有些忌讳,再不敢胡来。
“呵……”沈柯听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竟然低声笑了起来,他强挣着直起腰,揭了薄薄的人皮面具,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虽然额头已经疼得沁出汗珠,仍然一脸释然的笑道,“原来,你早就看出是我了?日间在路边看见我,你也认出来了是不是?你和墨铭在车里亲亲热热的说悄悄话,也只是故意气我是不是?就像方才一样?好,好……”他的腰终于慢慢直起来,神色间虽然还有些逞强,脸上的笑容却已经恢复平常的灿烂,“我这一脚挨得值。”说着就要再朝暖阳走过来。
暖阳立刻拉出架势——她虽然不会了武功,架势还是跟兰儿学了一点的——戒备的说道:“你干嘛?!再来休怪本公主不客气!”
“你何必逞强?我早该知道女人说不的时候,心里却在说好……我从前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怎么傻了,竟以为你与别家女子不同……”他嘴上说着,人就向暖阳期近了不少——他就算武功不济,比起暖阳来还是强的。
暖阳被他再次拉住,想故技重施给他再来一脚,却发现沈柯有了防备,要踢到他实在不容易,沈柯反而笑得更加欢乐,仿佛在跟暖阳互动舞蹈一样高兴,嘴上却不忘一边开玩笑一边提醒:“你这淘气的,还不老实!仔细肩膀上的伤!”
暖阳看出了自己跟他的差距,怎么努力都没法把蕴藏在身体里的原本属于海澜公主的武功发挥出来,急得几乎流出眼泪来。
正在这时,一个和沈柯打扮得一模一样的黑衣蒙面人从窗子跃了进来,见暖阳和一个和自己相同打扮的人半玩半闹的打在一起,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正要飞身过来解救暖阳,和暖阳扭打的人似乎已经意识到有人进来了,立刻身形一转转到暖阳身后,一边作势掐住暖阳的脖子,一边观察来人。
来人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暖阳还是立刻认出这时真正的墨铭——她今日才知道,那些蒙了口鼻就认不出熟人的故事都是鬼话——强忍了半天的眼泪立刻崩流出来:“墨铭……”竟叫得无比期待,原来是被沈柯一闹,才更期待真正的墨铭了。
“你果然来了……”沈柯虽然笑得无比得意,却因听见方才暖阳叫的那一声“墨铭”而在笑声中添了些苦涩,“我早说你是莽夫,胜也胜得偶然——你竟然不知道,我早为你备好了大餐,让你有来无回?!”
“做到了再来啰嗦!”墨铭懒得跟他争口舌之利,身影一晃便没了人影。
暖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没来得及疑惑,就觉得掐着自己脖颈的那只手忽然松了,紧接着腰间一紧,就有人把自己横空抱了起来,朝着方才打开的窗口飞跃过去。
暖阳惊叫了一声,不自觉的反手抱住那人的脖子,更因害怕而蜷缩在那人的胸前,头颅更是深深的埋进他的怀里,像个鸵鸟一般感觉着那人的闪转腾挪、和闻声赶来阻拦的人对打甚至杀人,只听声音就知道,对方似乎早有准备,己方何止是以一敌十?
抱着暖阳那人一定是感受到了她的害怕,抱着她腰际的手臂更紧,更不恋战,只求杀出一条血路,把暖阳带出去。
被这样紧抱着,保护着,暖阳的胆子慢慢大了起来,她稍稍抬头去看抱着自己那人的脸,果然是墨铭——他的表情极其专注认真,嘴唇紧抿,杀气四溢,与这样的杀气冲突的是,他抱着自己的这个小小的部分却无比温暖,让暖阳觉得,那专注,那认真,那杀气,与墨铭自己无关,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也让人……有些迷离。
在这一刻,暖阳竟然莫名其妙的生出几分私心,希望这一刻能稍稍长一点儿,哪怕只有一点儿她正在神飞天外,忽然觉得墨铭的身体急速的一转,“噗!”立刻传来兵器刺透身体的声音,连带着墨铭的身子都震了一下,像猴子一样挂在墨铭身上的暖阳体会更加清晰。
“墨铭!”暖阳连忙叫了墨铭一声,他却只是皱了皱眉,仍旧左右突击,终于摆脱了众人,跳出了包围之外,一路血迹的逃到一条僻静的小路上,那儿停着一辆马车,坐在驾辕上的正是墨炎。
墨铭抱着暖阳钻进车厢,马车立刻疾驰而奔,暖阳从墨铭身上下来,车里早有准备的墨霖毫不迟疑的和暖阳一起扶着墨铭小心躺下,再打开旁边的药箱为其诊治。
“墨铭,谢谢你……”暖阳没想到,墨铭明知道自己不是海澜公主,还要拼死独闯沈柯早就布置好的重重机关,只为了救出自己,她即便再冷情,也不能不生出一些感动来。
谁知,墨铭竟像猜透了她的心思一般,一边咬着牙任墨霖给他疗伤,一边冷冷的对暖阳说道:“你不用这样感激涕零似的瞧着我,你没欠我什么,我只为她而已。”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21章 在一起
暖阳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墨霖处理伤者的伤口,尤其是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她见墨铭因为疼痛而在额角沁出大滴大滴的汗珠,却连哼都不曾哼一声,心里极其的不舒服。
她虽然不懂武功,却也明白墨铭这一刀是替她挨得,心甘情愿的原谅了话里的不善意,只是没听见一般置若罔闻,甚至把脸扭向一边不再看他。
同人不同命——暖阳忽然嫉妒羡慕起海澜公主来,甚至有了几分嫉妒。
“大嫂,你的肩头也有血迹了,是不是伤口又折腾开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暖阳正在胡思乱想,就听见墨霖用略显疲惫的声音问着自己,连忙回头一看,见墨铭的伤口已经被墨霖包扎好,整个人虚弱的躺在那儿,他的眉头稍稍拧着,马车每颠簸一下,就几不可见的皱一皱。
“他怎么样?”暖阳不回答墨霖的问题,只是问墨铭的伤势。
“刀伤太深,伤及内脏,”一贯开朗的墨霖都皱起了眉头,“恐怕得先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养伤,不宜赶路颠簸。”他边说边让暖阳把肩头露出来,并上前处理了她伤口上的血迹,再重新上了药,才继续说道,“你也得养养——瞧瞧,本来没有特别严重,这两天反反复复的,刀口都发红了。”
墨霖的语气有些无奈,也有些埋怨,听在暖阳的耳朵里,却觉得温暖无比。
自从墨家遭难,暖阳在墨霖处求了药以来,到后来自己受伤,墨霖替自己处理伤口,悉心诊治,两人的接触比从前更多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不管是暖阳自己,还是墨霖,都不觉得怎么尴尬,好像彼此都是家人,从来不会生出一丝暧昧的感觉一样。
暖阳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诧异的看了墨霖一眼,又想起了车厢外专心驾驭马车的墨炎,心里立刻舒服了很多——海澜公主只有墨铭一个人,自己却有墨霖和墨炎两个,虽然只是亲情,永远不会像爱情那样,喜也热烈,悲也热烈,可有时候,亲情或许比爱情更可爱。
——*——
墨铭受伤,墨霖就成了几个人中的主力,他亲自辗转了几个地方,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中意的小村落,那里的村人虽然都不是特别富裕,却衣食无忧,人心单纯,仿佛是一个世外桃源。
村人听说他们是过路的,车里那对男女还不慎受伤,都很是同情,更有几个人亲自领着他们到了祝老头家门外,跟墨霖说道:“这家只住着一对老夫妇,三年前儿子做活时不慎落水而死,便有一处为儿子准备成亲的、还不曾住过的小院子空了出来,租给你们住最是合适。”
墨霖谢着众人,见这老者的院子没有围墙,都是差不多粗细长短的树枝围成的细密栅栏,那门也是简单的柴门,正不知如何敲门,那些个热情的乡人便高喊了几声“祝老头”,才对墨霖笑道,“你喊他就行,他听得清。”
墨霖刚刚谢过,就听“呀”的一声,柴扉响处,走出一名灰白胡须的老者,手持藜杖,身穿羊裘破衲,足登蒲鞋,出门并不看众人,只是仰头望天道:“风起,明日该晴了。”
众人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神神叨叨,却并不显出一分鄙夷之色,只是纷纷跟他说明墨霖等人的情况,求他把那间空着的院子租给他们。
“人家给银子的。”祝老汉身边那位农人最后补充道。
老者这才回头去看墨霖,似乎对他儒雅温和的外貌很是满意,点头道:“甚好,也省得那房子空着,没有人气,潮了,坏了。”便领着墨霖去看房子,众人自是好奇的一路跟在后面。
老者拄着藜杖走,一边对墨霖说道:“村子里不是第一次有外人来住了,如今世道不太平,连年征战……六年前还有个当兵的在这儿路过,住了两个月才走……我一共有三个儿子,一个死在战场上,一个被窝窝囊囊的溺死,一个仍在外面打仗……也不知生死。”
他说得絮絮叨叨,有时甚至前言不搭后语,墨霖却也听出个大概,认认真真的安慰了老者几句,老者听着舒坦,连走路都快了些。
走了很久,他们终于停在一个院子前面,模样和老者住的那几间泥坯搭建的屋子差不多,只是比它新很多,里里外外也干净利落。
“瞧,东屋,西屋,外屋……厨房里有炉子,咱这儿冷,别看三月了,晚上的时候炉子还是少不得……这是茅厕……都有。院子也算宽敞……”老者一进门,话更加多了起来,给墨霖一一介绍每一处的妙处,他当时是怎么考量的,谁都说了什么话,他听过什么,没听过什么这些话乡人大概都听过,有的掩口笑,有的好心应付,还有的已经耐不住烦,转头回家了。
最终终于介绍完了,墨霖问房钱,那老者先是不要,见墨霖坚持,才道:“我这房没住过人的……三个月二两银子吧?”有些浑浊的眼睛忽然认真起来。
墨霖自然不会说别的,掏出早就换好的碎银子,捡了一块给他,老者先是眼睛都亮了不少,然后又不好意思的笑:“这一块足足有三两吧?我没有这么多找给你。”
“大爷,不用找了,”墨霖温和笑道,“跟着的乡亲定是等着您赏酒呢,您就用来买几道小菜,打几壶老酒款待大家便了。”他天生聪慧,早看出了端倪,见老者和跟在后面的众人都笑,便知自己猜对了,只拱手谢着大家。
“那也用不了的。”老者虽然还在说,却早把银子仔细的收进了瘪瘪的钱袋里,让墨霖等人休息,他自己被大家簇拥着离开。
墨炎见都走的没影儿了,才把抱着灵儿的暖阳扶下车,又跟墨霖一起架着墨铭进屋坐好,更不用别人吩咐,主动跑回马车旁取出被褥抱进屋子给墨铭铺好,再扶着他躺下。
“这一口气儿竟跑出这么远来。”墨铭正醒着,对坐在自己身边请脉的墨霖说道。
“大哥放心,我用了你的法子,应该没有人跟过来。”墨霖道。
墨铭对墨霖一向都是放心的,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闭目养神。
暖阳里里外外的转了一圈,见这里虽然家什齐全,也有些柴粮,却再也没用别的,连一根蔬菜都没看着,倒是找见了十几个山芋、荸荠和一包花生,想是祝老汉田里自己种的,不知为何留了些在这里。
现在天色已晚,乡间也没有饭馆酒肆可以买现成的饭菜来吃,想那买菜的农人也早就收摊了,这些东西正好可以拿来充饥,明日天亮了,再出门寻找集市菜场。
她正在这儿想着,墨霖过来找她,听了她的想法,点头道:“倒是好主意,只是这炉子该怎么点?”
“瞧我的。”暖阳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长大,早就会点那炉火,再加上这里木柴煤块儿都是现成的,不多时,熊熊的炉火便燃烧起来。
暖阳回屋喊来正和灵儿玩儿的墨炎,把那炉子搬进墨铭休息的屋子,再指挥墨霖将山芋等物清洗干净,再把山芋切成长条儿,让墨炎把那炉子沿儿擦干净了,再放上山芋条、荸荠和花生来烤。
墨霖和墨炎何曾这样吃过?别说墨炎,就连墨霖都像小孩子一样的期待,热情高涨的学着暖阳的样子,把荸荠和花生翻了又翻,不多时,整间屋子里都是山芋甜甜的香味。
暖阳见他们馋得可爱,跟他们开了几句玩笑,便挑出已经成熟的放在盘子里给他们吃。
墨炎挑了一块香味最浓的山芋,那山芋烤得滚烫,他只能在两只手上倒来倒去,偏偏一会儿也不愿意等,换一次手就剥一次皮,那热烫得他直吸气,逗得暖阳笑出了眼泪,一边笑骂他,一边亲手帮他剥了一块让他先吃。
“还是大嫂最疼我。”墨炎吃得香甜,嘴也跟着甜了起来,笑嘻嘻的讨好,暖阳却尴尬起来,偷偷看了一眼墨铭,正遇上他审视的目光,连忙转回头,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道:“以后叫姐姐吧。”
墨霖见墨铭并不说话,笑着接过话头:“好,咱私下里先这么叫着。你是哪年出生的?”
暖阳一时语噎,让吃得正欢的墨炎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捶地笑道:“你还笑我?瞧瞧你,连哪年生的都忘了!”
“我……”暖阳也红了脸,只得说道,“我和公主同年同月同日生。”
“这么巧?”墨炎把手里最后那点山芋填进嘴里,上下打量了暖阳一番,啧啧称奇,“你们张得一模一样已经十分难得,连生日都是相同的?”
“更难得的是,大嫂的身体哪里都好,就稍稍有些脾虚,你居然也跟她一模一样,”墨霖虽然笑着,却斜瞥了墨铭一眼,等他看过来才抬了抬眉又看向暖阳,“就算都是健康的人,脉相也会有些许差别,你和大嫂却完全相同。”
“我和公主吃住都在一起,被同化也是难免。”暖阳有些尴尬。
“先不管那些,你跟大嫂同年同月同日生,那也是庚戌年冬天的,我可是庚戌年雨季出生的,所以,你若不做我大嫂,就该叫我一声哥哥了。”墨霖笑得无比得意。
谁知,暖阳还没说话,墨铭却虚弱的接过来问道:“你是生活在宫里的,怎么会做这些?生炉火,烤山芋和荸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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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22章 农家之乐
“嗯嗯,对啊,真奇怪。”
听墨铭这么一问,墨炎立刻点头赞同,一边竖起耳朵等着暖阳回答,一边又捡起一个荸荠小心的剥皮;墨霖则放下手里的山芋,笑吟吟的看着暖阳,等着她回答。
暖阳在做这些之前就想到了他们也许会有此一问,早就想好了答案,装出一脸鄙夷的冲墨铭嗤笑:“切,你还是将军呢,难道没人伺候,就不会自己喝水吃饭?”
墨铭一愣,正要辩驳,暖阳已经起身抱起床上的灵儿,着急的说道:“别就顾着咱们自己啊,灵儿怎么办?”
“车里还有一壶羊奶。”墨炎如今跟灵儿亲近的时候多了,对这个小婴儿很是疼爱,听暖阳一说,立刻起身跑出去拿,暖阳跟到了门口,嘱咐身手比她还矫健的墨炎小心些。
墨铭和墨霖对视了一眼,再不说话。
——*——
几个人在这个农家小院暂时住了下来,墨铭养病,墨炎习武,墨霖则出门去和村人联络感情,很快便和村里几个外向的人混熟了——村人世代居住在这里,从没见过像墨霖这样干净好看的男人,偏生还这样儒雅客气,以致人人都很喜欢他。
这不,晌午刚过,邻居李婶便主动送来半壶羊奶,拉着暖阳的手说道:“听雨少爷(墨霖在村里的新名字)说,你和你家那口子不小心跌下山谷,都受了伤,你更是因此没了奶?”
暖阳咂摸了半天才回过味儿来,脸羞得通红,正巧墨霖和墨炎一个抱着灵儿,一个提着一捆儿菜、一条子肉回来,听见了个尾巴,更是尴尬,却也只能点头称是。
“别急,”李婶热心的举起手里的一只粗碗,高兴的献宝道,“我家里的几只羊前两天才下的崽儿,那奶多得吃不完……给你家闺女吃!”
暖阳先是兴奋,再见那碗颜色发深,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名村妇半跪在地上,给一头皮毛肮脏的母羊挤奶的情形,眉间不自觉的生出几分抗拒,想小心的谢绝:“李婶……”
“你嫌脏?”李婶虽然单纯,在这方面却是极为敏感的,急急的解释道:“很干净的,我把那羊~奶~子洗了好些遍,洗得那奶~子都起皱了……”
暖阳的脸更红,心里越发喜欢这里的农人直率淳朴,连忙双手把那碗接过来,真诚的向李婶道谢,墨霖和墨炎也笑着上前跟李婶打招呼。
李婶见了墨霖,眼睛一亮,开门见山的问道:“雨少爷,我是特地来问问,您定亲了没?”
暖阳恍然大悟——原来,送奶是幌子,打墨霖的主意才是初衷,就是不知道她是这个村儿的媒婆,还是替自己的儿女张罗?
她正想着,忽然觉得门口人影一晃,连忙抬头一看,原来有个女孩儿正趴在栅栏外偷看,还时不时的探出头来,大约十四五岁的摸样,红扑扑的脸蛋儿鼓鼓的,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也干净清澈,虽没有京城女子的丰姿气度,却也美得像山腰上热烈开放的杜鹃花。
暖阳这边厢替墨霖尴尬,墨霖自己却笑得坦然:“抱歉,李婶,在下早已定亲……您瞧我三弟如何?”说着就要把墨炎推上前来。
墨炎脸红得像块红布,又羞又恨的一边往后躲一边瞪墨霖,惹得暖阳和墨霖都笑,李婶却犹豫:“……好……好是好,就是年纪太小了……”
若在平常,谁敢说墨炎年纪小,他一定会把胸脯挺得高高的争辩一番,今日却识时务的认了怂,连连点头道:“是,是,我太小了,还是二哥最合适。”
“噗……”暖阳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拉着李婶的手替两人解围,“李婶,不如我替您留意着如何?若有那好的,定然第一个送到您面前来。”
李婶这才高兴了些,又客套了几句,转头回去了。
墨炎这才把那捆儿菜和那条子肉放在地上问暖阳:“你真的会做饭?”
“切!”暖阳对他的不信任表示了强烈的鄙视,把那碗羊奶递到墨炎手里,豪气冲天的吩咐道,“进屋去给灵儿喂奶去!这里交给我!”
——*——
墨氏兄弟本来还极为忐忑,不知道暖阳会做出什么吃食来——要知道,烤山芋虽然香甜,吃多了也不太舒服。
等他们看见暖阳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眼睛立刻都亮了起来,连躺在床上养伤的墨铭都忍不住偷偷的咽了一口唾沫。
三兄弟已经很久没这样好好的吃过一顿饭,不一会儿便风卷残云一般把那几大盘子饺子消灭得干干净净,就连病着的墨铭都多吃了几个。
但凡喜欢做饭的人都有这样的脾气,不管做得多辛苦,只要吃的人把她做的东西通通吃光,再连连称赞,必定会心花怒放。
暖阳也是如此,心情瞬间好了不少,立刻巴巴儿的给三人各盛了一碗饺子汤,笑道:“原汤化原食,一定要喝光。”见墨铭躺着不方便,还心情大好的洗了个勺子,亲自做过去喂他。
墨铭先是有些犹豫,见墨铭和墨炎都埋头大吃,似乎丝毫没觉得暖阳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再加上那香味的确撩人,便老实巴交的喝了大半碗。
“姐,晚上还吃。”墨炎终于打起了饱嗝,意犹未尽的放下碗,拍着鼓鼓的小肚子跟暖阳撒娇道。
“多好的东西也不能顿顿吃,”暖阳拒绝得毫不留情,“晚上咱炒菜炖肉——对了,小炎,等肉炖好了,你给李婶端过一碗去。”
“行……不行!我不去!让二哥去!”墨炎本来还习惯性的答应,答应了才意识到李婶就是方才送羊奶来的那位,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摆手,“你不用怕二哥尴尬,这种场面,他一向应付自如。”
几句话逗得大家立刻笑了起来。
墨铭方才见那羊奶,问了问来由,墨霖和墨炎兄弟互相揭短似的早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他自然明白其中的缘由,也不自觉的展开了笑容,再转头去看暖阳,见暖阳正一边笑一边低头收拾碗筷,因为笑得厉害,耳畔有一缕鬓发松散,滑了下来,偏偏她的手是湿的,不能自如的抿上去,只能夸张的翘起小手指,小心的把那鬓发挑起来,勾到耳朵后面。
从侧面看去,暖阳的睫毛很长,弯得像小扇子,下颏的弧度柔美得不可思议,神情快乐而满足——这张脸他太熟悉了,这样满足的笑,他却第一次见到。
早在军营的时候,海澜公主暖阳性格热烈,恨不得十二个时辰时时都能看到他,他虽然被缠得甜蜜,却也实在无能为力,只能抽出一小部分时间来陪她——所以,在墨铭的印象里,海澜公主当时不是可怜兮兮,就是撒娇埋怨,即使满足的笑,也只是稍纵即逝,因为她知道,自己只能陪他短短的半刻钟而已。
更别提她嫁入墨府以后
墨铭从来都觉得,对救了暖阳性命的人无论多艰难也要信守承诺,并没有什么错处,就连知道她自尽身亡,也只是痛彻骨髓,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做法不对,只怕再重活一次,还要那样选择。
可是现在,他看见暖阳满足的笑脸,才忽然发现,自己想错了——因为自己的执念,不但没有真的救回她的命,反而连这样的笑都没有给过她一次。
没错,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他还是找遍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也要把暖阳从死人堆里趴出来,哪怕用自己的命换回她的;可是,他再不会随便答应那些条件,哪怕只争取一条,事先向暖阳解释清楚接下来的几日,暖阳一直变着法的给大家做好吃的,好在伤的是左手,并不影响工作,再加上每次她做饭的时候,墨炎或墨霖都必定有一个给她打下手,哪怕稍稍费一点力气,都会上前代劳,所以,暖阳并不觉得辛苦,反而很有成就感——不管做出什么来,哪怕只是炸一盘花生米,也会得到墨霖和墨炎的交口称赞,偶尔还会得到墨铭的一句“不错”做为意外大奖。
开始的时候,暖阳以为自己真的厨艺大涨,或者自己的做法跟大兴国不同,他们吃着新鲜才这样一味期待赞扬,直到有一天,她为病号墨铭熬的那锅鱼汤豆腐忘了加盐,墨铭也照旧说不错,那两个小的更是一人抢了一碗,也大呼好喝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三个人只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哄自己开心罢了。
不知不觉的,她的心里越发幸福起来。
——*——
“饺子,饺子,饺子……”
这天一大早,墨炎吃过早饭,便开始在暖阳耳边嘟囔,声音不大,却锲而不舍。
“好好好!”暖阳被他说得烦了,笑着说道,“去买菜去买菜!想吃什么馅儿的自己买来!”
“今儿天儿不错,”墨霖也抱着灵儿从屋里走了出来,灵儿正执着的抓着他的耳朵摇啊摇,墨霖却只是一边好脾气的躲闪,一边说道,“我带着灵儿也去转转。”
暖阳看眼前这两大一小三个人,差点没笑出声来。
若在从前,谁能想到安国侯府的两位嫡子少爷会抱着孩子去菜市场买菜?而那两位少爷一位是丰姿清华、迷倒万千少女的名医,一位是死要面子、备受宠爱的傲娇正太?
暖阳送走了他们,一边偷笑一边把面和好,洗净了手,轻手轻脚的进屋看墨铭正在闭目养神,也不打扰他,只出来里里外外的收拾。
日头本来是在房檐处,渐渐爬上了树梢,再挂到天空正中两个时辰过去了,墨霖他们竟然还没回来。
暖阳心里有些担心,又不敢把墨铭一个人留在家里,去了门口好几趟,踮高了脚望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回来,正在疑惑,就见李婶气喘吁吁沿着乡间小路朝自己跑了过来————*——表钱滴字——
今天的第一更,第二更可能会晚点,早睡的筒子可以明早再来瞧╭(╯3╰)╮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23章 暗语传讯
暖阳在门口等了又等,才见李婶气喘吁吁的沿着乡间小路朝自己跑了过来,连忙迎上去问道:“李婶,可瞧见我家二叔和三叔了?”
“瞧见了,我这不正要来告诉您,”李婶身材微胖,跑了这几步路,腿脚早就有些发软,气都喘不上来,拍着自己壮硕的胸脯顺了半天气才道,“方才在村南瞧见你家雨少爷和炎少爷了,雨少爷还抱着您家的小小姐。我正要问,咱们不是住在村北,怎么跑到这边来了?雨少爷却先对我打招呼道,‘李婶吃饭没?我们兄弟买了菜和肉,让大嫂给我们包饺子吃。您要不要来尝尝?’”
“我的好李婶,说重点吧,他们为什么要去村北?”暖阳听她将墨霖悠闲温和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更是没了耐心,急出了一头汗。
“我也不知道呀?”李婶也颇为疑惑,“我跟他客套了两句,正要问他是不是走错了路,他就抢先说,您想吃香桃儿了,让他去买,他偏偏寻了半天也寻不着。”
暖阳听得更加疑惑——她什么时候要吃什么香桃儿来着?
“我问,这个季节哪有桃子吃?雨少爷便道,您不是大兴国人,在您的家乡,此时早有最早的香桃儿上市了。”李婶继续说道。
“然后呢?”暖阳还是不懂。
“没啦!”李婶无奈的摊开肥厚的双手,“他说完这句,又请我中午一定要来您家吃饺子,便抱着小小姐,领着炎少爷继续朝南走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眼瞅着就过了午时了,这不是赶紧过来告诉您一声儿。”
暖阳虽然仍旧想不明白,却觉得墨霖这样说,必有深意,连忙跟李婶道了谢,回屋喊醒墨铭,把李婶方才说过的话认认真真、一字不漏的学说了一遍:“……墨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墨铭凝神听完,并不回答暖阳的问题,只是指着墙柜说道:“打开墨霖的药箱子,那里应该有个深棕色的木盒子,方方正正的没有任何图案,给我拿来。”
暖阳知道定有内情,立刻打开墙柜把那木盒子翻找出来递给墨铭,只见墨铭将盒子打开,拿出一块棕色的香块儿来,挣扎着要起身,连忙上前扶起他。
墨铭被暖阳扶着,起身在墙上画了又画,根本没有任何笔迹留下,看得暖阳直着急:“你要写什么?我给你找块木炭来写不就得了?”
“必须用这香,”墨铭画完了,指着空空如也的墙说道,“我给他们留下了讯息,二弟知道什么意思。你现下快快套上马车,咱们走。”
“走?那墨霖、墨炎和灵儿怎么办?”
“别问,快去,路上我告诉你缘由。”
暖阳的心不由得紧张起来,连忙答应了一声,跑到院子里套上马车——她在这院子里晃荡了好几天,时常给这马儿添料喂草,更看见过好几次墨炎套车,此刻让她套车,倒也不是十分困难,只是左肩一用力,仍旧有些疼痛,速度便慢了许多,等她都弄好了进来,墨铭已经满头冷汗的蹭到了外屋门口,手里还提着一只小小的包袱。
暖阳连忙紧走几步,把那包袱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又架着墨铭的一只胳膊,艰难的扶着他上车——要知道,墨铭身材高大强壮,虽然这几天有些好转,生了些气力,暖阳架着他走路还是艰难无比,等两人都坐在车上,俱是满头大汗。
“走,朝北走。”墨铭脸色有些苍白,靠坐在车厢内对暖阳说道。
暖阳自然不敢怠慢,学着墨炎的样子,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扬鞭轻轻扫了扫马儿的后~臀,那马儿跟暖阳倒也熟悉了,顺着缰绳的力量掉头出了远门,朝村北口跑去,没多久便出了村儿,踏上了官道。
马车沿着官道往北跑了大半个时辰,暖阳才出声问道:“咱这是去哪儿?”
“海澜。”
“二叔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有人盯上了他们,他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把暗中跟踪他的人引开,让李婶给咱们传信,让咱们快快逃走。”
“那他们岂不是很危险?!”暖阳虽然隐隐有些想到大概是这个原因,却一直不愿相信,此刻听墨铭明明白吧的说出来,立刻担心起来。
墨铭沉默了一会儿,才放柔声音说道:“你放心,二弟不是鲁莽之人,定有法子让跟踪他们的人不敢轻易露面——他们找的是我,只要不是情况特殊,又怎会打草惊蛇?等他想办法甩开他们,定然会找机会回咱们的住处去看。他嗅觉特异,再见了我给他留下的符号讯息,便可想办法沿路跟上来。”
暖阳听他说的简单,心里却明白,墨霖不会武功,墨炎也只是个二把刀,还带着个灵儿……此番定然很是凶险。
心里虽然这么想,她却不愿意说出来——墨铭既然故意说得轻松让自己放心,自己就算再多啰嗦又有什么用?
她安静了半天,耳边只传来风声和清脆的马蹄声,她听了半晌才忍不住叹气道:“二叔是聪明,就是……就是灵儿要吃些苦头了。”
她心里越发觉得灵儿可怜,如果她真的是自己前世的孩子,还没落生自己就难产而死,跟到这一世,亲娘病了几个月也死了,奶娘也……这才安稳几天,又要开始颠沛流离,还是跟着两个没成家的、根本不曾当过爹的男人“……你倒真的疼她。”
暖阳正想着,就听墨铭在身后悠悠说道,“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湘湘……跟公主又有恩怨……你却能不计前嫌……”
“你记着,”暖阳听他一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如今是我的女儿,你说的那些今天最后一次,往后不许再说,更不许在她面前说。”
这几日墨铭受伤,又有墨霖和墨炎两人哄得她高高兴兴,暖阳从来不曾给过他一点脸色,更不曾发过脾气,现在墨铭说了灵儿一句,暖阳的反应就这么大,让墨铭心里更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让他紧张的心忽然变得软软的,暖暖的,想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软话,只能随口说道:“瞧你这脾气。”
“这是好的,要是以后你再提,瞧你哪儿受伤了,我就朝着那儿给你来一下子。”暖阳气哼哼的说了一句,再也不搭理他,朝着马儿又挥起了鞭子。
——*——
暖阳的伤好了大半,墨铭却还没好利索,墨霖又不在身边,让暖阳急得不行。
好在墨铭在那个小包袱里装了几味药,都是暖阳和墨铭用的着的,暖阳小心的投了客栈,熬了药给墨铭服下去,又揭开衣服给他换药。
墨铭虽然长年在外,肤色早被晒成了小麦色,皮肤倒是极紧致的,加上长年习武,身材健硕,若没有那刀疤,倒是一副活色生香的美图。
“冷。”
墨铭趴在床上,心里早觉得太久,觉得暖阳的目光向禾苗的芒刺一样蹭着自己半裸的后背,一张脸羞得有些发红,若肤色再白些,只怕更加明显,只能拿腔作势的冷着声音抗议道。
暖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用包袱里墨霖常用的棉纱将墨铭伤口上的残药清理了,再敷上新的,一边帮他盖好衣服和被子一边开着玩笑缓解尴尬:“怎么样,我现在全能了吧?能文能武,能做饭能敷药……哎,普天之下,还上哪儿找我这么好的人去。”
“那又怎样?”墨铭听她说得有趣,故意打击她道。
他真的只是随便应付一下,打击一下,本意是想开开玩笑,并没有别的意思,可是在暖阳听来,好像自己在向他推销一件商品(好吧,那件商品就是区区不才本公主暖阳),正夸得热火朝天,人家却冷冷的问,你说得再好,我不喜欢,那又怎样?!
暖阳心里有些懊恼,一边甩手离开,一边恨声道:“怎样?你以为能怎样?!墨将军,你想太多了!”她本想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又觉得那样说似乎太明显,干脆拧身走出房门,顺带“嘭”的一声把门摔上。
墨铭吓了一跳,不明所以,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也不懂自己到底哪里想太多了,偏偏刚上过药,不敢乱动,只能耐心的等着暖阳回来。
直到他浑身酸麻,那房门也没再打开过,墨铭忽然有些害怕,怕暖阳和墨霖一样,被什么人盯上了,甚至掳走了——想到这儿,他的脑子里闪过沈柯的影子,心里立刻着急起来,连忙忍着疼爬了起来,挣扎着穿好衣服,出门到隔壁暖阳的房间找她。
暖阳的房门关着,他叫了几声,又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答,心里的慌乱不由自主的上升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只一会儿的功夫,脑子里便闪过了无数种暖阳惨遭不测的可能,只急得他汗都下来了,连忙扶着墙壁,艰难的往楼下蹭,想去找小二问问,暖阳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还没蹭到楼梯口,就有个小二从楼梯上蹬蹬蹬的跑上来,一眼看见墨铭,连忙上前扶住他:“呦,这位爷,您怎么起来了?快回屋歇着吧,这要是磕着碰着,小的可担待不起!”
“小二哥,”墨铭顾不得自己伤口的疼,急急的问道,“你可瞧见跟你我同来的那位俊俏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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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24章 故人李义
小二一愣,半晌才清醒过来,连忙答道:“见了,见了!小的看见那公子似乎不太高兴,冷着脸,风风火火的冲出客栈大门去了。”
墨铭这下更加着急了,心里暗道,自己就是随口应付一句,哪至于这样生气?
埋怨归埋怨,墨铭心里还是极不放心,正要挣扎着下楼去瞧瞧,就见暖阳捧着一小袋干果,活力十足的跑上楼,嘴里似乎还哼着歌儿,显见着十分高兴,墨铭的心立刻“扑通”一声落回肚子里,脸却不自觉的板了起来:“这是去哪儿了,这么长时间不见人?”
暖阳其实早就看见他了,所以才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欢乐样子,待听了他的质问,立刻敛了笑容,用恰恰他能听到的声音“哼”了一声,装作没看见他一样轻轻快快的跑进了屋子。
墨铭身上有伤,蹭了好久才回到屋里,坐回正在认认真真吃干果的暖阳身边,叹息着说道:“咱现在可不是出来玩儿的,随时有可能被人盯上——你以为那沈柯是好相与的?他想要什么,便会想方设法、不择手段的拿到手,绝不会这样轻易的放了咱们。”
“你何时变得这样啰嗦了?”暖阳跑出去之后,其实很快就想通了墨铭也许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多深意,便有些腆然,想回来又不好意思,只能在一个小茶馆的角落里坐了一会儿,直到那些喝茶的人再无八卦可说,才悻悻然的出来,又随便买了点干果才回客栈,表示自己出来这一趟是有事儿的。
她自知理亏,只抢白了墨铭一句就不再说话,只是把那袋干果往墨铭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和自己一块儿吃。
墨铭也跟她没了脾气,索性什么都不想,吃些零食解闷便罢。
两人咯吱咯吱的嚼了一会儿,墨铭忽然抬手示意暖阳噤声,暖阳吓了一跳,嘴里的东西就那么含着不嚼,只跟着墨铭专心倾听外面的动静。
“胡说!我明明见她跑进来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真的没有……想是二位爷太过辛苦,看恍惚了?咱们客栈里哪有捧着一袋子零食上楼的美貌女子……”小二有气无力的辩驳声。
“她是个女子,身着男装!你个大傻子,连公母都分不清?!!”
“……”
暖阳大惊失色,心想,果然被墨铭这个乌鸦嘴说中了!自己只不过出去一趟,就被人盯上了!
墨铭却只是浅浅的皱着眉,轻轻拉了拉暖阳的衣袖,示意她跟着自己来到窗边,只说了声“小心”,便抱着暖阳的腰,开窗跳了下去!
“你不要命了!”暖阳这次更是吓得不轻,生怕墨铭重伤未愈,一个不妥当连带着自己都摔成残废,好在话音未落,墨铭便稳稳的落在地上,落地的声音却很大,呼吸也有些粗重,却一会儿都不敢耽误,只是无力的蹲坐在地上,指着左侧说道:“马厩在那边,快去套车,我去开后门。”
“你行吗?”暖阳看墨铭的脸色有些难看,很不放心,墨铭却只说没事儿,催他快去牵马套车。
不多时,两人再一次驾车奔跑在逃亡的路上,不同的是,这次墨铭的后背沁出了血迹,整个人颓丧无力,连嘴唇都有些发白。
“墨铭……”暖阳忽然害怕起来,生怕墨铭就这么死在自己身后,不放心的一边驾车一边回头去看他。
“我没事儿,”墨铭努力努力笑笑,“你只需沿着这条道一直向北,前面五十里就是署城。”
暖阳对这些城池的地理位置毫无概念,只能听墨铭的,快马扬鞭的向北疾驰,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只觉得前面似乎出现了淡淡的灰色影子,应该就是墨铭口中的署城了,心里正在高兴,就听马儿嘶鸣一声,重重的跌倒在地,马车却由于惯性仍在向前飞奔,眼看着就要撞在那马儿身上,暖阳眼前一晃,便被墨铭抱着跳出了马车,滚落在道路旁边的灌木丛里,弄得两人满头满脸都是灰土和枯树叶。
“怎么回事儿啊?”暖阳正要爬起来,墨铭却抱得她更紧,还空出一只手来捂住她的嘴,身体也挣扎着向灌木丛里面挪了挪。
暖阳意识到墨铭这么做定然是有什么危险,也不敢再动,只是瞪大了眼睛,透过灌木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情形。
马儿似乎伤得极重,躺在道路中间抽搐的挣扎着,暖阳眼尖,看见它的前蹄处有两条鲜红的血迹,像是被刀割了一样齐整,殷红的鲜血中露出瘆人的惨白色。
暖阳的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画面,有人设好了埋伏,一条鱼线一样结实锋利的长线被系在路边的树上,中间绷得紧紧的,只等着飞驰而来的人撞上来跌倒她心里正想着,就有几个身穿布衣的彪形大汉吵嚷着从远处跑了过来,直冲到马车旁边,将车里值钱的东西都拣了个遍,才有一个黑脸大汉诧异道:“这车里咋没人嘛?”
“摔死啦?”一个愣愣的家伙从包袱里抽出一件暖阳的衣服,放在身前比来比去,正比得高兴,就被那黑脸大汉打中了后脑,连连怪叫道,“你干啥嘛?!”
“摔死了也得有死尸嘛,你个傻子!”
“你说谁是傻子!”挨骂的那个不干了,扔下衣服合身就向黑脸大汉扑了过去,众人连忙把他架住,并不说他,反而都转头埋怨那黑脸大汉:“你跟他计较什么?”
其中有个高高瘦瘦的山羊胡,一直站在众人之外左右观看,哪怕是那两人打了起来,也并不见他着急说话,只是审视的巡视了老半天,才把目光定格在墨铭和暖阳滚落的灌木丛处,推了推旁边那几个,哑着嗓子说道:“在那儿,没死就打死。”
吵得正欢的几个人被转移了注意力,都顺着山羊胡的手指方向转过头来,那个愣愣的更是直眉瞪眼的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墨铭立刻从地上抓了把土,往自己和暖阳的脸上俱抹了几把,才在暖阳耳边说道:“别动。”自己挣扎着爬了出去,露出后背上的血迹,那血迹因为方才沾了不少泥土,显得很是肮脏。
那几个人谁也不曾想到从灌木丛里爬出来的是个浑身是血的男子,俱是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都退开了些,还是那山羊胡胆子大些,走上前问道:“这车是你的?”
墨铭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才道:“正是,在下从马车上摔进了灌木丛——不知后背被什么刺了一下,疼得不行,腿好像也断了……几位壮士,这车和车里的财物都送给各位了,只求各位带我一程,去前面的署城找大夫帮我医治……”这几句话说完,墨铭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载你?晦气!”那黑大汉不屑的说道。
“你的心咋这么狠咧?人家受伤了,载一程就载一程嘛,瞧瞧你这个样子,良心都跑哪儿去了嘛?!”那傻乎乎的汉子立刻接口将黑大汉奚落了一顿。
“良心?俺的良心被你吃了!”黑大汉不甘示弱。
“闭嘴!”山羊胡不怒自威的打断了两人的抬杠,从腰间抽出一柄尖刀,对墨铭笑道,“你伤得重,也挺辛苦,俺就送你一程。”说着就向墨铭凑了过来。
暖阳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南面传来了乱乱的马蹄声,一听人数就不少,那几个山匪眺望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发慌,再也不理墨铭,把方才从车里抢到的东西抱进怀里便跑,几下就没了人影。
“墨铭……”暖阳小声的叫了墨铭一声,还没说话,就听墨铭低喝道:“不许出来!”
“……”暖阳几乎咬破了嘴角,心里终归还是胆怯的,老老实实的躲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南面来的那群人很快就到了近前,有人跑过来看了墨铭几眼,便回去向那当头儿的禀报,暖阳透过缝隙瞧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顾不得自己的蓬头垢面,从灌木丛里跳了出来,冲着那当头儿的高声喊道:“李义!李义!”
那人好像没想到这里还有人认识他,瞪大了眼睛朝暖阳瞧了半天,才长长的“哦”了一声,翻鞍下马便冲暖阳跑了过来,到了近前,“扑通”一声跪在暖阳面前问道:“可是京城安国侯府的大少奶奶?”
“是我,”暖阳在最危难的时候遇到了旧人,那人居然还记得自己,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连忙请李义起来,又跑到墨铭身边对他说道,“这是大少爷。墨府遭逢不测……我和大少爷流落到了这里……”
李义没想到地上趴着的肮脏男人就是昔日威风凛凛的墨家大少爷墨铭将军,吓得脸都白了,亲自上前和暖阳一起将墨铭扶着坐了起来,眼眶竟然有些发红:“大少爷,您还记得李义吗?”
嘴唇白得可怕的墨铭无力的看了李义半晌,才道:“记得,你从前在墨府当差,是不是?”
“正是小人。”李义对墨铭仍然记得他显然得意又激动,颤抖着声音吩咐后面的那些人检查一下那马和马车,见马早就断了气儿,马车的轱辘也摔烂了,便吩咐把后面装货的车腾出一辆来,实在盛不开就暂时放在地上,留下两个人看守,让墨铭和暖阳坐上空下来的那辆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署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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筒子们还记得李义吗?就是当初在安国侯府和碧儿**的那个小厮,暖阳派他去湘姨娘的老家查湘湘的底细来着。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25章 昨是今非
暖阳和墨铭坐在李义的车里进了署城,才知道如今李义已经是当地富庶布商方述成的上门女婿,当年他为了碧儿听从暖阳的差遣远走漠城,却在归来的途中偶然救下了方家的独女方淑娴,不管是不是郎情妾意,总之是各取所需,一桩亲事就此结成。
李义请墨铭和暖阳去方家暂住,墨铭却微微摇头道:“我如今身份特殊,还是不要打扰人家才好。你只需暗中帮我们租个房子,让我暂时住下来养伤便好,能不惊动别人,就不去惊动别人。”
李义想了一想,躬身说道:“大少爷说的是。要说房子,倒也不必去租,当年小人在这里买下了一所独门独院,从前一直租给一对来署城行商的小夫妻住,过年时那小夫妻退了房走了,小人重新收拾过,还不曾再租——只是地方小些。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若不嫌弃,就暂时住在那儿,找到好的了再搬。”
暖阳和墨铭的银子衣裳都被那些劫匪抢走,只余身上的十几两碎银子,除了吃穿用度,还得给墨铭买药疗伤,更要留出去海澜的盘缠,本就十分紧张了,又怎会在意房子大小?她连忙应了,又客套了一番,李义便命下人暂时送货回方家,自己亲自送墨铭夫妇去那小院。
那小院在一条略显偏僻的胡同里,倒正应了暖阳的心思,够安静,里面新收拾的,也干净整洁,虽然地方不大,却比那祝老汉的小院子还要好些。暖阳满意得不得了,将墨铭安置妥当了,便诚心诚意的感谢李义。
李义吩咐随他前来的下人去请最好的大夫,自己红着脸对暖阳拱手道:“少奶奶说得哪里话来?当年若没有少奶奶的恩德,小人哪有命活到今日……对了,墨府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您和大少爷会流落至此?还有……碧儿……碧儿不是给大少爷做了通房吗?如今可还好?”
暖阳刚才听说李义娶妻的时候,就已经想起了碧儿,心里暗暗替她难过,可是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旧的去,新的来,昨日情浓磨耳鬓,今日决然两不知——别说自己是个外人,就算事情摊在自己身上,人家已经娶妻,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
“墨府被仇家陷害,家破人亡,我们也同二少爷等人失散,才流落到这儿。碧儿……因墨府遭难,所有的下人都被充公,卖了。”说到最后这几个字时,暖阳更加无力。
“……”李义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先是大吃一惊,随后便呆呆的垂手立在那儿,两眼直愣愣看着地面,一句话也不再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暖阳心里难过,想了半晌才道:“李义,你已经娶了妻子,我又是个外人,不该对你指手划脚……可是,你和碧儿好歹也好过一场,是不是?若你愿意,就派人回京城找找她,她要是过得还好,也就罢了;倘若她遭了难,你花点银子把她赎出来,认她做干妹妹,替她找个归宿也好啊?”
她说完之后,等了老半天,也不见李义回话,以为他是不愿意,心里虽然更加难过,却也不再说什么——这样的事儿,本来就不是逼迫来的,他眼下违心答应了,出门便丢在了脑后,谁又有什么办法?
没想到,李义沉默了半晌,忽然下定了决心一般长出了一口气,认真说道:“少奶奶说的是,李义这就去找她。”说完,向暖阳拱手告辞,立刻转身便走了。
雷厉风行啊
暖阳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很多,才要赞叹一句,就见方才被李义遣走的那个下人领着一老一小两个男子进门,后面那个小的还背着一个药箱,原是给墨铭来看病的。
暖阳忽然醒悟过来,再跑到大门外,李义早就没了人影儿,急得在心里暗暗大叫道:“李义……你快回来……帮我把诊费和药费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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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送走那大夫和李义的家丁,暖阳身上的银子已经不足十两,而方才那老大夫却嘱咐暖阳,墨铭伤重,必须好好休养一两个月,要是再一味折腾下去,只怕落下病根儿,这个人的身体就废了。
一两个月……就算李义不要房钱,也要吃饭吧?墨铭还要吃药吧?等他好了,还要去海澜吧“怎么了?”墨铭见暖阳愁眉苦脸,不明所以,以为是在替自己担心,便道,“你放心,我自幼习武,不怕这点皮肉伤,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暖阳本想把心里的烦恼跟他说说,又一想,跟他说有什么用,他是个男人,又是个将军,哪里懂得柴米油盐?什么时候体会过没钱花的滋味?就算吃过田鼠,也是有钱没地儿花去,而不是看着花花世界没有银子享用。
她只能随便开起了玩笑:“我在想,你堂堂的安国将军,居然被几个下三滥的土匪给劫了,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她嘴上说着,脑子里闪过那个满口土语的傻大个儿,不由得笑出声来。
墨铭见她笑了,心情也好了不少,难得的跟着笑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原也算不得什么,谁爱笑就笑吧。”
“是啊,你这头斑纹虎就别操心别的了,养好了伤好能去海澜找我哥,再不用受这样的鸟气。”
“你哥?”
墨铭认真的看了看暖阳,满眼都是审视,暖阳的心跳都加快了不少,连忙解释道:“说习惯了。你知道,一个人演戏演久了,自己都会以为是真的。”见墨铭还是不甚相信,只怕自己越抹越黑,连忙起身道,“你刚换过药,还是好好睡一觉,我收拾收拾,再看看晚上吃点什么。”说完,也不等墨铭回答,便逃也似的跑出了屋子。
这小院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只是跟京城不太一样。
五间正房,一进正房屋门就是外屋,迎面挨墙放着一溜儿碗柜,靠近外屋门,左右各有两个大灶,灶眼儿各自通着东西屋的大炕——那炕颇为壮观,靠南窗台下半间屋子都是,让人一见就有躺上去打几个滚儿的冲动;靠北是半溜儿墙柜,被分割成几个小柜子,一个放着干净的被褥(竟然还有几身洗干净的旧衣裳),另外两个空着。
墙柜往里是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放了一把椅子,中规中矩,桌子上自有茶壶茶碗,再无其他。
院子里只有东厢房,厢房里放着些杂物,靠门的墙角居然还有一锅大灶,像是夏天不用烧火炕的时候用的,省得还在屋子里做饭,把炕烧得太热了,连睡觉都不能。
院子中间是一条红砖甬路,甬路东边自然是东厢房,东厢房的最南头是个严严实实的小耳房,正是茅厕;西边有两棵枣树和一棵柿子树,这里天气稍冷,才发出嫩嫩的芽儿;树下是一口水井。
此刻,暖阳就站在正房门口,忽然对这个小院子生出几分喜欢——安国侯府里的房屋高大华丽,亭台楼阁,就像红楼梦里的大观园一样,“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可是,在那样的地方,暖阳活得不快活,不自由,瞧瞧这儿,嘿,好像连空气都清新了似的“咕噜噜……”
暖阳正在那儿美得冒泡,肚子里不合时宜的传来了咕噜噜的叫声,声音虽然不大,却把暖阳从臆想中拉回了现实——除了快活和自由,人还是要穿衣吃饭的她稍稍有些失望,却也只得绾起袖管,费劲巴拉的从树下的水井里提上半桶井水——因为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打不满一桶——再从墙柜里翻检出一件棉质的旧衣服,找剪子剪成几块,用脸盆盛了水,弄湿了,便开始里里外外的擦洗。
“我来。”
不知什么时候,墨铭已经从炕上下来,拿起另外一块被当做抹布的旧衣服也要来擦,被暖阳一把抢过来:“大少爷,您快把伤养好了就行了!”暖阳现在最怕的就是墨铭会反复,再推迟去海澜的日期,两人不被抓走,也要饿死在这儿了。
墨铭的脸色立刻变得无比颓丧,半晌才道:“给你添麻烦了。”
一句话说得暖阳有些委屈——对于她来说,水井,大灶,的确有些困难,从前还有墨霖和墨炎两人帮忙,她只需动动嘴,便什么都不用她做,现如今,墨铭伤重,这些自己并不擅长的事儿终于要自己动手了。
“哪能怎样?”暖阳叹息了一声,小心的扶着墨铭在炕头靠着坐好,后悔道,“我方才不应该急着告诉李义碧儿的事儿,应该等他都给咱们安排好了,再让他走。现如今他满脑子都是碧儿,只怕回去收拾收拾就要去京城了,哪里还记得咱们?”
“李义怎么会在这儿?”
暖阳想了想,终归还是答道:“我当日潜他去漠城,查探湘湘的底细。”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暖阳见墨铭低头不语,自己也觉得尴尬——跟湘湘争风吃醋,好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如今说起来,任谁都觉得那是一场笑话。
她等了半天没听墨铭说话,正要继续打扫,就听墨铭说道:“是你让他去查,还是公主让他去查的?”
这个问题可不太好回答,若说是公主让去的,照暖阳从前跟墨铭兄弟的解释,李义离开墨府的时候,公主明明已经死了一段日子了,怎么能安排他去?若是自己……要查湘湘,必定是在意这个人,或者说得直白点,在意墨铭喜欢的人,自己只是个替身,哪有这样的立场?
她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想了一会儿,才慎重的说道:“是公主让去的。”她只能寄希望于墨铭事儿多,根本不知道李义离开墨府的确切时间——就算他记得,自己也可以耍赖,说他记错了。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26章 一个橘子
谁知道,墨铭却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等得暖阳几乎窒息,才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说道:“好歹收拾收拾就行,再把你那身脏衣服换下来。”
暖阳连忙低头一看,见自己还穿着滚进灌木丛的那身脏衣服,不由得有些脸红,只能从墙柜里捡出一件女装,去西屋胡乱换上了——那是别人穿过的,就算洗得再干净,也还是不舒服的,只能等都收拾好了再说。
墨铭倒是方才看病上药的时候,那大夫和小学徒帮着换过了,只靠在那儿休息,直到暖阳回来时还在那儿闭着眼睛靠坐着,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两人在李义的小院子里住下,一个东屋,一个西屋,虽然日日相见,却少有交谈——不是暖阳不想交谈,除了常来胡同里卖东西的小商小贩,她再无可以说话的对象,是墨铭闷得要死,暖阳又不愿意主动,生怕热脸贴了冷屁~股,他许是不觉得,自己可觉得丢人。
所以,他们每天能说的话大概只有这些:
墨铭:“有劳。”
暖阳:“别客气啦。”
“……”
墨铭:“有劳。”
暖阳:“别客气。”
“……”
墨铭:“有劳。”
暖阳:“嗯。”
“……”
墨铭:“有劳。”
暖阳:“……”
“……”
若不是看在他拼死把自己从沈柯那里救出来的份儿上,暖阳真的再也不想搭理他。
直到这一天
“芹菜,萝卜,西葫芦!”
这是常来胡同卖菜的小贩惯常的叫卖声——他通常都是一路叫卖,等到了经常光顾的主顾家门口,则会停下来,不说那些虚头八脑的,只把今天最新鲜便宜的菜色报出来,门里若有人出来了,当然就做成了买卖;若没人出来,他便知道人家不想买,再继续叫卖着走开。
暖阳正一边收拾一边等他,听见他的喊声,连忙从钱匣子里捡了几文钱,小跑着跑了出来,见那卖菜的小贩正在门口候着,立刻展颜笑了,走进独轮车旁挑了几根芹菜,一个萝卜,递给那小贩。
小贩双手接了,却并不称菜,只是从芹菜堆儿的最底下掏出三五个菱白,递给暖阳:“李嫂,来两个茭白吧,你瞧,多新鲜。”
暖阳从前是最爱吃茭白的,在墨府的时候,海澜居的小厨房十有八九都会用它做原料,换着方儿的给暖阳吃。如今却是不行了,虽然她一再节省,兜儿里的银子还是越来越少,尤其是墨铭的药吃完了,再买新的的时候,那点银子更是不禁花。
“不用了,我们不爱吃。”暖阳尴尬的笑笑,只让小贩称那芹菜萝卜。
那小贩却坚持道:“今儿这茭白是我取菜的时候人家饶的,不算钱,送给您。”然后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称了菜,却边称边心疼的看那茭白。
暖阳觉得他今天非常奇怪,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怕这小贩又是某人假扮的,再仔细看那双眼睛,又觉得自己多心了——可是如果不是这样,那一个茭白就够买自己这点菜的了,怎么可能买便宜的送贵的?
“多谢你,小哥,”暖阳一向信奉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只是个靠卖菜为生的小商贩,一日能有多少利润?所以,她只是笑着等小贩称完,算好了价钱递过去,拿起自己买的,无论如何不去拿那茭白,“我们真的不爱吃,你要是也不爱吃,就送给别家吧。”
说完,不等那小贩想明白怎么说,就捧着芹菜和萝卜急匆匆的跑进院门,再转身把院门关好插上,好像外面站着的是个妖怪一样。
她把菜丢进水盆里,想了半天,终归还是进门问墨铭:“你这两日觉得好些了没?”
“好些了。”墨铭没想到暖阳居然会主动跟他说话,连忙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暖阳一把按住,才羞赧的说道,“我好多了。这些天真是太辛苦你了——其实,我觉得我可以做些什么的。”
“得了吧你,”暖阳脑子里闪过上次那大夫给墨铭换药时伤口的可怕摸样,无力的叹息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些,免得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嫌弃他,“你快点痊愈就好了,若是再反复,这中间又恰好有坏人打上门来,咱们就都完了。”
“你发现了什么?”墨铭敏感的问道。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暖阳琢磨了半天,觉得还是跟墨铭说说比较好——除了他,还有谁可以商量?
“今天卖菜的那小贩,非要送我几个茭白。我买的那些菜还不足三文,他要送我那几个茭白好歹也要十几文!你说,是不是有问题?”
“噗——”墨铭没想到是这个信息,忍不住笑出声来,半晌才发现暖阳已经横眉立目了,连忙努力的敛了笑容,正色道,“他看上你了吧。”
“哈,你也会开这样的玩笑,小心我不给你饭吃!”暖阳说着,转身便走,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就听墨铭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那声音不似玩笑,难过又伤感,让暖阳都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回来板着脸说道:“这院子里就咱们两个人,别老这么无趣好不好?开个玩笑怎么了?下次我再开你的玩笑就得了,干嘛非要一本正经的说‘抱歉’?”——里外都是她的理。
“不是这样,”墨铭比方才更加认真,却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才艰难的说道,“抱歉……让你过这样的苦日子。”
暖阳的心里忽的一热,眼泪差点不争气的流下来。
她到此刻才知道,原来,最打动人心的语言,不是浓情蜜意,而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傻瓜认认真真的说出一句贴心的大实话。
“没什么,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勿需抱歉。”暖阳想了半天,才挠了挠头,说出这么一句更傻的话来,觉得似乎有点暧昧不清,连忙转身逃了出去,连做饭都有些心神不宁了。
奇怪的是,接下来的几天,那卖菜的小贩再没做出什么不妥的事儿来,暖阳便相信是自己多想了,心里倒生出了几分得意——哪怕自己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原来也能让年轻男子喜欢的,就算只是个卖菜的小贩,也可以满足她一点小小的虚荣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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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这样过了几天,墨铭慢慢能从炕上起来了,还时不时的在院子里转悠,并主动帮暖阳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虽然两人仍旧很少说话,气氛却似乎融洽了许多。
这天,暖阳在外屋做饭,墨铭想帮着烧火,暖阳却怕他太用力牵动伤口,耽误了行程,便让他去院子里晒太阳,“别给我捣乱。”
墨铭只得走出屋门,却发现门外的树梢上挂着个蝴蝶风筝,似乎还有小孩儿在外面嘤嘤的哭。
他走到大门口,拉开门一看,见那挂着风筝的大树下站着个俏生生的小女孩儿,大概五六岁的年纪,虽然衣着朴素,却十分干净,正是邻居家的小女儿。
“***,那是你的风筝吗?”墨铭走过去,蹲在那小孩儿面前问道。
“是我的……呜呜呜……挂在树上了……”小孩儿见有人来了,还这样关心的询问,显得愈发委屈,眼泪流得更欢了。
若在从前,墨铭轻轻一跃便能把那风筝取下来,现在却怕再次牵动伤口,得不偿失。他想了想,便从地上捡起几个土块儿,稍稍用力,朝着那风筝打了几下,风筝立刻晃晃悠悠的应声而落。
“哈!”小女孩儿立刻展颜大笑,欢快的把风筝接住,抱在怀里,冲墨铭笑道,“我娘说,别人帮了你,要说‘多谢’,我现在是不是该这么说了啊?”笑得开心又灿烂,全然不顾泪珠儿还挂在脸上。
“不谢。”墨铭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那小姑娘想了半天,忽然重重的“哦”了一声,从布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橘子,那橘子很大,颜色鲜艳而明亮,一看那颜色就十分诱人。
她重重的咽了口唾沫,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把橘子递给墨铭:“多谢,好看的大哥哥,这个橘子送给你吃。”
“呵,”墨铭被她逗笑了,连忙慢慢的站了起来,一边摆手一边往回走,“不用,你吃吧。”
“说了给你吃!”小女孩儿似乎对墨铭的客套很不满意,跑过来把橘子塞进墨铭怀里,不等墨铭反应过来,便一溜烟儿的跑没影儿了。
墨铭拿着那个橘子,收也不是,还也不是,偏偏自己还受了伤,动作迟缓,根本追不上那个小女孩儿,犹豫了一会儿,才无奈的摇头笑笑,转回家门。
“洗手吃饭。”暖阳见她回来了,一边把饭菜上桌,一边催促他道。
墨铭拿着橘子的手抬了抬,却不好意思,直到暖阳坐在饭桌前再次叫他,才慢慢的走过去,把那橘子轻轻的放在暖阳面前的桌子上。
“咦?”暖阳见了那样鲜亮的颜色,立刻笑道,“怎么有个橘子?”
“……方才,帮邻居家的小闺女拿到了风筝,她为了谢我,给了我……给了我两个橘子。我在外面吃了一个,给你留了一个。”墨铭若无其事的说道。
“哈!这小丫头,还挺大方的嘛!下次做好吃的给她送过去些。”暖阳边说边把橘子拿起来,包了皮,掰开了想递给墨铭一半儿,墨铭却说:“我真的吃过一个了,再吃就吃不下去饭菜了——饭菜更好吃。”
说实话,暖阳自从来到署城,就没吃过任何水果,生怕自己太浪费,不够去海澜的盘缠,如今忽然有个金灿灿的大橘子,怎能不口舌生津?只消一会儿,便把那橘子吃得干干净净。
墨铭则一边吃饭一边淡淡的笑看着她,一脸的满足。
第一卷 金玉良缘 第027章 由我不由天
“大姐姐,这院子里是不是住着个大哥哥?”
暖阳跟小贩买菜,树底下坐着的那个小女孩儿忽然跑过来,牵住暖阳的衣角,怯生生的问道。
暖阳一愣,下意识的抬头去看那小贩,那小贩本来也在等着她的答案,见她看了过来,却忽然把脸扭开,耳根也跟着红了。
暖阳闷闷的笑了一会儿,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甜甜的,对小女孩儿说道:“是吖,***,里面是住着个大哥哥,不过,你若叫他哥哥,就该叫我嫂子;若叫我姐姐,就该叫他姐夫。这个可不能乱。”
“哦,”她说不能乱,小女孩儿却已经乱了,想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开心的笑道,“好吧,嫂子,我想进去找大哥哥玩儿,好不好?”
“你母亲愿意吗?”暖阳不太喜欢小孩子来自己家里玩儿,只怕小孩子淘气,一眼没注意,孩子出了什么事儿,就不好跟人家爹娘交代了。
“愿意,愿意!”小女孩儿兴奋得直跳高,“我见天儿的就在这几家玩儿,就没来过你家了。”
“唔……”暖阳有点小尴尬,却也只得迅速的买好了菜,拉着小女孩儿进门,只多留了一个心眼儿,把那大门开着,让来往的街坊邻居都能看到院子里面的情形,而那小贩在大门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推上车走了。
墨铭大概听见了小女孩儿的欢呼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见是她,嘴角便微微扬了起来:“怎么是你?”
“大哥哥,”那小女孩儿活蹦乱跳的跑到墨铭面前,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橘子,献宝似的高高的捧给墨铭,“上次给你那个橘子吃了没?我娘又买了,我喜欢你,还要再给你一个!”
暖阳诧异的看了墨铭一眼,墨铭很是尴尬,一再推辞,只说自己的牙不敢吃橘子,吃了会酸,就只能喝汤水了,那小女孩儿才同情的把那橘子揣回兜儿里。
“***,你的衣服兜儿能装下两个橘子吗?”暖阳斜瞥了墨铭一眼,状似无意的上前问道。
“不能,”小女孩儿笃定的摇头,“你瞧,我娘只在这儿给我缝了一个兜儿,只能装一个橘子;要是给我左右各缝一个,我就能装两个橘子了。”
墨铭见暖阳的目光冲自己甩了过来,立刻像做错了事儿一样低下头去,倒是那小女孩儿转头就忘了暖阳问过她什么,和墨铭叽叽喳喳的说起了话。
那小女孩儿一直在暖阳家吃过午饭才走,还是她妈妈在门口喊她,她才恋恋不舍的离开的。
墨铭本想在那小女孩儿离开后跟暖阳解释一下,却见她仿佛已经忘了刚才的事儿,只是专心致志的收拾了桌子上的东西,便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多心,小题大做了,便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暖阳的心却再也没办法安静下来了。
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吧,即便心硬如铁,也会被一个个小小的细节打动,就像季平当初……不对,不对,自己怎么又想到了他?他怎能和墨铭同日而语?季平是飘在天上的云,虽然浪漫多情,却捉摸不定;墨铭是沉在脚下的泥土,木讷少语,却踏实贴心,是一辈子的依靠。
唯一让人困扰的是,墨铭这样的死拧筋,一旦心有所属,心里还有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自己?
暖阳思前想后琢磨了一天也犹豫不决,晚上躺在床上都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梦见季平嬉笑着冲他走过来,墨铭冲进来救自己,却浑身是伤,步履艰难……她从睡梦中惊醒,便再也睡不着,脑子里浮现出墨铭的点点滴滴,好的就笑,坏的就骂,泛着青光的屋顶一直安静的看着她在那儿怒一会儿,笑一会儿,不懂这个女人今日到底抽了什么风。
第二日,暖阳还是难下决定,最后终于想了个“好办法”——抛铜钱,字朝上,就用尽心思将这个男人收入囊中;图案朝上,就当自己做了个春~梦,到了海澜后,跟这个死心眼的男人一拍两散。
她想得倒是不错,可当她把那没铜钱抛向空中的一刹那,心里不由自主的默念起来:字!字!字!!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管他从前喜欢的那个人是谁,现如今,两人都是孤家寡人,凭什么要将他拱手让人?
她还没琢磨完,那枚铜钱便跳跃着落在桌子上,暖阳生怕这枚能买一个萝卜的铜钱滚落不见,连忙财迷的伸手将它捂住,再展手一看,竟然是图案!
暖阳先是一阵失落,片刻又倔强的把那铜钱拾起来,一脸无意的放回钱袋,嗤笑道:“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何况是一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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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桌上放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这是暖阳的拿手好戏,也是墨铭最爱吃的东西,他照例吃了大半,抬头笑着对暖阳说道:“你做的美食无数,这饺子是最好吃的。”对于墨铭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褒奖。
暖阳笑得很是得意:“你不知道吧,从前有人叫我‘饺子控’,就是因为我做的饺子好吃。”什么饺子控,都是暖阳自己杜撰出来的,意在引出后面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