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百花深处》》 · 深北以北 · 2026-07-26
赵成煦刚刚睡醒正准备起床,听了通报就直接让门人将柳长青带进了客厅里,粗粗梳洗过后,就赶了过来。
柳长青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然后打听赵公子是否听说过“八哥”这个人物,是否有门路将人救出来。
赵成煦听明白了事情缘由,心中有数,也不太着急,安慰他两句定能相救之后,疑惑地问道:“照长青弟弟说,这孩子倒是与你并无多大渊源,怎地他家家人不来,反倒累你如此奔忙?”
柳长青想了片刻方回道:“他家人与我乃是兵分两路各自行动,也甚是焦虑在想办法。不过,赵大哥既然问了,我就实话实说。坦白讲,这郝家虽不是什么鱼肉乡里的恶霸,却也是财大气粗的土豪。日前我们两家曾有过嫌隙,今日恰好叫我撞上了这件事情,一是同为乡邻不可不帮忙,二是借此机会冰释前嫌握手言和,即便不能,也能略略和缓各行个事。”
赵成煦理解地将头连点了数下,吩咐道:“备车!”然后转头对着柳长青笑道,“既是如此,这个人情我定是要卖给长青弟弟。此番我亲自走这一趟。”
.
再说疤哥这边。
胖的拐子在这行当里有个诨名,叫做猪肉伍,他原本是个屠夫,因为性子愣脾气急,用一把杀猪刀伤人致残之后,在大牢里关了几年,出来后媳妇早跟人跑了,家财也被席卷一空,不得已做起了混子。
瘦的那个拐子也有个诨名,叫做瞎子算,做拐子前在城隍庙摆了个卦位,迷瞪翻愣着细长的小眼睛,冒充瞎子神算,扬言铁口直断,给人批字算命,后来给一位大户人家小姐算命时,为了讹些银钱,一顿地“命硬克夫、天煞孤星”地胡解乱说,被人打了个半死扔了出来,也再不敢重操旧业。
这二人不知怎地相识了,然后勾结了起来,慢慢做起了拍花子这种缺德行当。
郝世进此刻已经清醒了过来,眼睛四处看了看,见是个柴房,想了半晌,也没明白自己怎地来了柴房里。刚要张口骂人,忽地发现自己双手是被绑住的,登时傻眼了起来。
他没有叫嚷,而是回想起早晨的情况来。记得是昨日清晨,他见一个小厮捧了些新鲜野果子讨好他房中伺候的丫鬟春雨,他拿了几个来尝觉得滋味甚好。想起曾经在张家吃过好几根黄瓜,便打定了主意要多摘些果子来好送给秋萤尝尝。然后他就吩咐了小厮今天起早去摘,多摘些来。
小厮果然摘了不少,春雨帮他洗干净了装碟,放到精致的小食盒里,他拎着就出了门。然后没走多远,过来一胖一瘦两个大人,问他落仙岭怎么走,告诉他们后,那瘦子笑眯眯地拍着自己的肩膀道了谢,接着……接着就再没印象了。
再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郝世进动了动,靠到墙边,四下看了看,并不见自己备好的食盒,当即垮下了脸。
再想了想,知道自己是遇到了坏人,被人捉了。心头一慌,立刻又想起来,可能再也见不着爹娘大哥,也见不着张秋萤了,登时又眼眶一酸。
正难受间,忽地外面喧哗了起来。接着他听到了挥鞭子的声音,这声音太熟悉了,他立马吓得一哆嗦,闭上眼想到,这次轮到别人来抽他了么?
却听到随着鞭子响声,外院里一个声如洪钟的大嗓门叫嚷了起来:“妈的!猪肉五,瞎子算!你们两个不开眼的东西!这是给老子绑了个祖宗来是吧?!”
两个讨饶声争先恐后地响了起来,接着郝世进听到了一个仙乐般的声音,正是他的大哥郝世清扬声问道:“我弟弟呢?你们还不放人?!”
然后外头又一阵慌乱过后,忽地一个声音讶异道:“赵公子也来了?”
郝世进也听不明白个所以然,但是很快,那一胖一瘦两个拐子连滚带爬地进了柴房里来,一个给他松绑,一个啪啪地扇自己嘴巴子,一边打一边说:“小祖宗饶命!我们瞎了眼!小祖宗饶命!”
郝世进知道已无危险,当即三两下跳起身来,走向门外。
却见这破落院子里好不热闹。郝世清、柳长青,一大堆铜锣湾的乡亲们,还有一个拿着折扇的青衫少年,并一个衣衫华贵的贵公子,挤挤挨挨地塞满了院子。
郝家的家丁赶紧过来,将郝世进抱了到郝世清身边。
郝世清回头打量了他一下,吩咐道:“赶紧地,给大家伙儿道个谢,这都是赶来救你的!”
郝世进连忙地打个圈地行礼道了谢,郝世清又领着他特别地谢过了赵成煦、云初和柳长青。谢到柳长青的时候,郝世进颇有些不服气,被郝世清强摁了头,这才躬身行礼也道了谢。
见已经没有事了,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郝世清也遣回了几个家丁回去报平安。铜锣湾的里正带人押了两个拐子去报官,郝世清要带着郝世进去公堂回话,就再三客气地与赵成煦与云初告了辞,并说明他日必登门拜谢等等。
赵成煦与云初也不再疤头这里久待,也跟着走了出来。却见门前街角处一辆华丽的马车前面,何少一抱着张秋萤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云初赶紧上前两步道:“少爷,你怎么亲自来了?”
何少一示意他小声,然后道:“磨不过这小丫头,她非闹着来,却在车上就睡着了。”
说完何少一侧了侧身子,柳长青这才看清楚,那个一身粉绿裙衫,趴在他肩头皱着眉头闭着眼睛呼呼睡着的,正是张秋萤。
柳长青当下越过众人,几步走了过来,客气地道:“麻烦何少爷了。”说完,就伸手去接睡着的张秋萤。
何少一身子一闪就躲开了他手,似是有些不悦,反手一指马车道:“既然事情办完了,人也救出来了,还是让她上车睡吧,免得着凉。”
说完,当先抱着秋萤朝那辆豪华的马车走了过去。柳长青站在那里,背着藤背篓看着他慢慢地走到了车边,忽地嘴角一歪浅浅一笑,接着就扬声喊道:“秋萤!”
何少一怀里的张秋萤闻声一动,眨了眨眼睛睁了开来,嘴里喃喃地喊起来:“长青哥,长青哥!是你吗?长青哥?”
说完在何少一怀里挣扎起来,抱着他的脖子就往上爬,似乎听到了声音是从后面传来,却被何少一的身子挡着不能确认,很是着急的样子。
柳长青放柔了声音道:“秋萤,快过来。回到家再睡,在外面睡容易着凉。”
张秋萤听得真切,立刻将身子往地上坠去,一边还连声答应着:“嗯,知道了,长青哥。郝小胖呢?他没事吧?”
何少一慢慢地将张秋萤放下了地,看着她几步奔回了柳长青身边,拉着他的袍角。手动了动似乎是想摇摇折扇,却忽地发现折扇在云初那里。
他不动声色地转身上了马车,简短地道:“云初,走!”
云初连忙与众人告辞,几步跟了过去,豪华马车渐行渐远。
赵成煦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是奇怪何少一怎地连招呼也没与自己打。
这边郝世进快步走到张秋萤身边,仰脸问道:“秋萤,你怎么也来了?”
张秋萤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问道:“他们没打你吧?”
郝世进激动道:“你是不放心,跟着来救我的?”
张秋萤道:“我回村子报的信,来救你的是长青哥。”
郝世清上前两步拉过郝世进道:“具体事情,回家再叙。现下先去衙门里把事情了了。”
又嘱咐了家丁雇辆马车送柳长青和张秋萤回铜锣湾,这才牵了一步三回头的郝世进上了马,缓缓朝衙门行去。
麦子熟了
拍花子一案平息下来没几天,地里的麦子就都熟透了。里正挑了个响晴的天,带着铜锣湾的乡亲们一起祭拜了麦王奶奶,就开镰割麦了。
张家今年的麦子一共种了三十来亩,因为大房那头儿不同意分家,就仍旧一起收。小梨涡还小,徐氏脱不开身,家里就由张宛如负责打扫做饭等等。秋萤待着也没意思,就拉着张秋棠一起,一人挎了个小竹筐,跟在张瑞年和庄稼老把式后面,也去了自家地里。她们也要去帮着捡麦穗。
最近因为张秋萤在拍花子这件事上的“英勇作为”,在村子里传为了美谈。张秋棠似乎也觉得脸上有光,倒是肯跟秋萤一起玩儿了,虽然嘴上仍旧会时不时说上两句“我是没碰上这事儿,否则肯定比你做得好”之类的话。
两人快走到地头的时候,张秋棠忽地拉了秋萤一把道:“哎呀,秋萤你看!是不是有人在咱家地里闹事啊?”
张秋萤抬起头,只见自家地头上确实围了一堆人,还有十来个都是不认识的壮汉,当即拉着张秋棠加快了脚步要走过去看个究竟。
张秋棠迟疑着不敢往前走,嘴里嗫嚅着:“先看清楚是咋回事儿再过去啊!要真是闹事儿的,一会儿咱跑都跑不了!”
张秋萤回头瞅她一眼,拉着她道:“秋棠你不用怕,你是不是看他们人多?哎呀没事儿,别看他们人不少,可这儿是铜锣湾,是咱庄子!要真有个什么事儿,张口一呼,这时节地里都是人!还怕他们几个外人怎地?”
张秋棠想了想笑道:“也是。都说呢,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打不出庄子。”
张秋萤也点点头,边走边道:“我看着,好像不是要寻事儿的样子。”
正疑惑着,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喜地连喊了两声:“秋萤!秋萤!”
接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从人群中间奋力地挤了出来,正是郝家的小胖子,紧跟在他身后,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厮,也拎着什么东西跟着挤了出来。
张秋萤笑了笑,连忙走前两步,扬声问道:“你怎么到我家地里来了啊?”想了想又道,“不是,你这小少爷怎么也下地来了啊?”
没等郝小胖开口,那个小厮在后面扬声道:“秋萤小姐,我们少爷是送短工过来的。”
郝小胖撇了他一眼,指指身后那十来个壮汉道:“这些是在密云县城里雇来的短工,来给你家割麦的。”
“给我家割麦?”张秋萤诧异道,“为什么啊?”然后上前拉拉郝小胖袖子道,“不瞒你说,现在我爹都不敢擅自做主雇短工了,最近银钱不太凑手,这人数啊天数啊什么的,都得跟我大娘娘那边商量好了才行。”
然后不等郝小胖说什么,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看,我爹这不也说不用了嘛。我三叔明儿后儿个的就回来了,能帮衬着我爹一点儿,你的心意我们都领了,你把人带回去吧。”
郝小胖再次想开口说什么,秋萤忽地想起什么来,悄声问道:“哎呀,郝小胖,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人是不是你拿私房银子雇来的?你大哥知不知道?你爹知不知道?哎呀,你还是快些打发了他们走吧,省得有人多嘴告诉你爹去!”
郝小胖几次三番想说话,都没秋萤嘴快被她抢先了过去,不由得急得直跺脚,身后的小厮垂下眼睛吃吃的小声偷笑。
张秋萤很头痛地抚了抚额道:“你现在才知道着急跺脚,之前雇人的时候咋就那么冲动呢?这阵仗弄得还不小,你爹不知道才怪!知道了不拿大鞭子抽你才怪!”
郝小胖索性不再说什么,直接伸手扯下了张秋萤抚着额头的手,这才没好气地说:“你真啰嗦!你就不能听我说句话吗?人是我大哥给雇的!我爹也默认了!我就是把他们带过来而已!”
这下轮到张秋萤发愣了,她疑惑地问:“真的?”郝小胖点头后,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目光中似乎泛起一丝得到答案的了然来,问道,“是上次拍花子的事儿的谢礼么?”
郝小胖这次有些扭捏起来,似乎是怕秋萤听了要恼,沉吟了半晌方下定决心般道:“我不骗你。我大哥和爹爹的确是这么商量的,说不要欠你们张家什么。既然你们不收银钱,就这么还还人情。”
说完拿眼偷偷去扫张秋萤,似是怕她生气。没想她却开怀笑起来,扭头扬声对张瑞年道:“爹爹,你听见了吧?”
张瑞年走过来两步,对着郝小胖道:“那人我就留下了,替我谢谢你爹爹。”
郝小胖连忙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方道:“我记下了,张叔。”
那边张瑞年吩咐了自己的庄稼老把式几句,众人就热火朝天地收起了麦子来。
这边张秋萤看向郝小胖问道:“对了,我听说因为你被拐走的事情,你爹都急得生病卧床了,现在好些了没有?”
郝小胖皱眉道:“急出了一股邪火,大夫说要慢慢地泄下去才好。用了这几日药,已好了许多,多谢你惦记。”
张秋萤掩唇笑了笑道:“怎地几日没见,你讲话都斯文了许多?是不是拜了先生,入塾开蒙了?”说完不等他回答,又自行猜到,“难不成,是上次被吓着了还没好利索?”
郝小胖待要辩白些什么,身后的小厮上前小声提醒道:“少爷,再不喝就不凉了。”
他闭上嘴略点了点头。身后的小厮立刻从食盒中拿出一个茶壶来,倒了一杯什么茶水递到郝小胖手里。
郝小胖直接递给张秋萤道:“快喝,还冰着呢!”
“这是……”张秋萤接过来瞅瞅道,“冰镇酸梅汤?”
郝小胖抿着嘴角却掩不住笑意,得意地点了点头。
张秋萤笑得更加开心,双手小心地捧给茶盏,用手肘的衣衫轻轻蹭了蹭自己脑门上冒出来的汗,回身端给张秋棠道:“这可来得正好!秋棠你快先喝!你不刚才就说又干又渴么?酸梅汤!冰镇的呢!”
张秋棠却不伸手去接,由着她这么端着,嘴里冷声道:“你终于想起来这儿还有个人了?”
张秋萤微愣:“秋棠……”
张秋棠更气:“说多少次了,让你喊堂姐!庄里人都夸你,你就更不把我放眼里了是不是?”
张秋萤知道她在闹别扭,哄道:“我没有啊堂姐!堂姐!行了不?嘿嘿,快喝吧,日头这么毒,一会儿冰块化完了就不凉了!刚才不还嚷着口干呢吗?”
张秋棠不领情,将头扭向一边,不说喝也不说不喝。
张秋萤抬起另一边的手肘再次抹了抹汗,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时候,在一旁站了半晌没说话的郝小胖出了声:“谁说给她喝了?这是给你喝的秋萤!别人想喝,没门儿!”说完上前一把将茶杯夺了过来,酸梅汤立时泼洒了不少出去,郝小胖直接将剩下的也倒在地上,嘴里说道,“倒了也不给某人喝!”
张秋棠没想到郝小胖居然这么做,一时气得语声哽咽起来,指着他道:“你……你……”
郝小胖扬眉道:“我,我怎么了?不喝拉倒,惯得你!”然后快速地又倒了一杯递给张秋萤道,“秋萤你喝!”
张秋萤正不知道接还是不接的好,忽地张秋棠尖声喊了一句:“你……你不嫌害臊!”
郝小胖和张秋萤闻言都愣住了,都扭头瞧向她。
张秋棠索性继续道:“你们都不嫌害臊!拉拉扯扯!私自……私自……互授……”
她大约是想说“私相授受”这个词,却一时忘记了是怎样讲的。
张秋萤脸色不好看起来,却仍耐着气道:“秋棠,你说什么呢?我们怎么了?你又怎么了啊?刚才我光顾着跟郝小胖说话,忘了你是我不对。快别生气了,我们一起喝吧!啊?酸梅汤,我们一起去那边树底下喝!”
张秋棠却轻蔑地哼了一声,直接将一直背着的竹筐往秋萤跟前一扔,拍拍手道:“谁稀罕你们的酸梅汤?我回家喝茶去!”说完冲着秋萤道,“麦穗我也不捡了!你跟你的小相公捡去吧!”
没容秋萤说什么,郝小胖立刻红了脸,怒嚷道:“你胡说什么!”
张秋棠正想反唇相讥,忽地不远处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缓缓地道:“秋棠妹妹刚才说谁呢?”
张秋棠回头看去,只见刚才走过来的大杨树下面,柳长青手里拎着一个大铜壶,斜倚着树干站着,嘴角微抿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张秋棠不应他,反回头道:“好啊,正主儿来了!正捉个正着!看你们怎么办!”
张秋萤看着她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忽地觉得心头一阵不舒服,本来还想再跟她交涉几句,此刻却一句也不想说了。她只将头转向了树下那边,喊了一声:“长青哥!”
柳长青在树荫下招了招手,笑道:“秋萤过这边来,我沏了凉茶。”然后又礼貌地看向郝小胖,同样笑着招呼道,“郝家弟弟也过来吧!树下凉快,老站在太阳地里,没得中了暑气。”
郝小胖有些不知所措,张秋萤已经走过去两步,回头招呼他道:“过来啊!”他这才举步跟了过去,边走边说:“那就一起喝吧,我还带了酸梅汤!”
柳长青道:“甚好!”然后伸手接过秋萤肩上的竹筐道,“喝完了有兴趣的话,你可以跟秋萤一起捡麦穗。”
“长青哥,”张秋萤仰脸问道,“你留柳爷爷一人在地里啊?”
柳长青连忙道:“就是爷爷让我过来的。他说我理应过来帮帮忙,地里有他看着短工们干活就行了。总共没几亩地,不碍的。”
郝小胖已经走到了杨树下,眼睛发亮地问道:“真的?我可以跟着一起捡麦穗么?”
柳长青再次点点头,张秋萤好笑道:“你高兴什么?一会儿就喊累了!”
张秋棠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见无人理她,更是生气,将脚往竹筐上踹了两下,扭头向着村子跑去。
柳长青看看她的背影,回头对着秋萤道:“她既不喜欢你,就不要与她一起玩了。”
郝小胖也跟着道:“就是,她还比你大?怎么一点姐姐样子也没有?”
张秋萤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道:“有时候我也挺生气,可气过之后就全忘啦!我家里还有两个姐姐陪着,平时还有长青哥,现在又认识了郝小胖。可她就自己,大哥二哥都不在家……”
成人之美
柳长青伸手入怀,掏出个青布手帕给秋萤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又把手帕直接塞进她手里,半是训诫半是无奈地说道:“不是说过好几次要随身带手帕的吗?你看哪个姑娘家连条手帕都不带的?”
秋萤闻言也伸手入怀掏了掏,摸出来一条翠绿色的丝帕,丝帕的右下角别出心裁地绣了一丛芦苇和几只萤火虫,针脚细密,用色均匀,一看就是出自张宛知手笔。
郝小胖在一旁凑过头来仔细瞧着,赞美道:“秋萤,这是你绣的啊?真是好看!”
张秋萤脸红了一下,难得地有些扭捏,摸着手帕道:“这是我大姐给我绣的,我央求她给绣上的萤火虫,本来是要绣桃花的。开始大姐不给绣,说不会绣萤火虫,我还特意给她捉了来,细细瞧了描了样子,才最后绣好的。为了这帕子我在芦苇丛那儿给蚊子咬了一身包。这么宝贝的东西,哪能用来擦汗啊?”
说完迎着微风展了展帕子道:“你们看,这是丝绸的,虽然滑爽却不吸汗,擦了也白擦,还不如衣衫袖子好使。”
郝小胖将酸梅汤倒出来几碗,几人趁着凉意分喝了。柳长青叹道:“秋萤,宛知一不在家,我才明白许多事情。”
“什么?”秋萤扭头问道。
“你看看你最近,”柳长青道,“脸上经常像被小猫抓了一样一道一道的,身上的衫子没有往常干净了,走路一阵风似的,看来没有宛知管你,还真不行。”
张秋萤闻言低下头,似乎有些羞愧。柳长青赶紧又转变了话题,说道:“秋棠这么回去行吗?你不用回去看看吗?”
张秋萤回望一下村子,想了想慢慢地道:“其实是大哥去县里之前拜托过我的。他说瞧着秋棠天天很憋闷的样子,说大娘娘教导她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可以跟同龄的野丫头们鬼混。还说以后大哥中了举做了官,家里就更加的有身份地位,她就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要从小就培养什么气质风度。”
她看了看已经喝干了的酸梅汤,似乎是有些后悔道:“坏了,也没留点儿。”说完看着柳长青和郝小胖道,“其实秋棠对我还算很好的。别人要找她玩儿她根本不会搭理的,我呢十次里还能叫出她四五次来。因为是一家的姐妹们,大娘娘也不会管得太严。”
柳长青微笑着听她絮絮叨叨地继续说道:“好不好也分情况的,端看跟谁比。不信要有外人欺负我的话,秋棠一定帮着我!”说完似乎是更有了信心,从树下站起来,将竹筐往他们两个面前一推笑道,“那个,你们先去捡麦穗吧,我再去找她!”
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向着村子里走了回去。
郝小胖瞅着张秋萤消失的方向,嘴角下抿,似是有些不乐意,却也不说什么,拿起脚边的竹筐道:“去捡麦穗吧!”
小厮连忙上去夺,急道:“少爷,你还真捡啊?!暑气这么大,不行的。麦茬子硌脚,麦叶子拉人,麦芒儿扎手,别伤着你。”
柳长青笑一笑,捡起脚边的另一个竹筐,缓缓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自去地头上开始忙活起来。
郝小胖听到他笑,脸上一恼,一把甩开小厮的手,喝斥道:“别人干得我就干不得不成?走开!”
然后快步奔到柳长青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弯腰低头,寻着遗落的麦穗,伸手捡起折断麦秆,扔进竹筐里。如此反复循环不止。
.
铜锣湾热火朝天地开镰割麦的同时,密云县城内,赵成煦邀请了何少一游湖赏景,以消暑气。
密云县城东,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叫做静月湖。一到夏季,湖畔绿柳依依,繁华如织,湖中舟船游弋,络绎不绝。沿湖两岸皆有商家小贩,货物云集,十分热闹。喜静者,还可以划船到湖心处,那里有一个小岛,不过方寸之地,建了个凉亭,植了些花草,也是个消暑的好去处。赵成煦与何少一就约在了那里。
何少一带着云初,弃舟上了岸,抬眼一望,只见湖心岛凉亭内,一众丫鬟仆婢围着石桌在布酒菜,当即朗声笑道:“成煦真是好排场,消暑赏景而已,带着这许多人伺候,往后还敢说我铺张不成?”
石桌前围着的众人立即让出一面空当来,一位一身翠绿绸衫、明眸皓齿的少女甜甜一笑,闻声应道:“少一哥哥,你怎么才来?”
何少一略皱了皱眉头,人已行到亭中,环顾一下左右,不见赵成煦的身影,这才看向那少女问道:“筱筱,怎地是你?你大哥呢?他为何没来?”
赵筱筱抿唇一乐,略带腼腆,伸手挥退了众人,看到云初也很有眼力地稍稍避开了些,这才指指座位道:“少一哥哥,你先坐。其实这次是我要大哥约你出来的,有件事情要与你商量。”
“哦?”何少一略带疑惑地坐了下来,问道,“是什么事情?你大哥还做不了主吗?”
“大哥自然磨不过我,不过我怕爷爷不答应,所以来找少一哥哥商量。”赵筱筱道,“爷爷最看重少一哥哥了,只要你肯开口劝上两句,这事儿保准能成。”
何少一用扇柄敲了敲桌面,沉吟了一下,不知怎地心头泛起一丝烦躁不安的感觉来,他略停了停,还是问道:“到底什么事?你且说来听听。”
赵筱筱向桌子上一趴,探过大半个身子来,神秘兮兮地道:“我想和姐姐当初一样,女扮男装到学堂读书。”
何少一心头一震,接着一酸,然后又一疼,他有些失神地望向对面的赵筱筱,看着看着仿佛眼前坐着的人,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那个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赵莹莹。
四年前,赵成煦拉过一个眉清目秀、神采飞扬的少年郎介绍给他道:“少一,这是家弟,赵迎。”
何少一上下左右打量了赵迎许久,口中啧啧有声,末了拍拍赵迎的肩膀道:“好一个俊秀飘逸的小兄弟啊!不像,不像,比你大哥那大老粗精细太多了。赵迎弟弟,我给你荐个表字如何?待你束冠的时候用。”
赵迎朗声笑笑道:“哦?少一兄且说来听听。”
何少一哈哈笑道:“字成美如何?日后定能越长越俊美,迷倒整个密云县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
赵迎低头一笑,唰地一声挥开了折扇,摇上两摇,这才点头道:“这字不错,成美,君子有成人之美。”
.
赵筱筱不耐地以箸子敲着茶盏,将何少一从朦胧神飞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撅着嘴不甚乐意地问道:“少一哥哥,到底帮还是不帮,给句话吧!”
何少一低头啜了一口茶,稳了稳心神,方道:“在家塾中读书不也很好么?为何非要女扮男装出去读?”
赵筱筱不答反问:“姐姐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何少一愣了一下,随即心下恼了起来,蓦地站起身子道:“为何她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赵筱筱也绷紧了面色,不服气道:“你们都偏心眼儿,都喜欢姐姐不喜欢我。以前是,现在也是。我就想去外面念书,我就是想女扮男装,我就是想跟她学,为何你们就准她不准我?你们越不让,我就越要去做!总之,她怎样我就怎样!”
何少一面带痛楚,眼神忽地变得冰冷起来,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教人呼吸一窒,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那她死了,你怎么不去死?”
宛知归家
五月十六这天,又是一个响晴的好天气。张锦年几日前也回到了家里来帮着收麦子,张家接连忙了五六日日,麦子基本都收完拉到了场院里去。这天中午饭过后,徐文盛套着马车将张宛知送了回来。
张秋萤正在大门口,见了十几日没见的大姐就要扑上去,结果车厢那儿门帘又动了动,接二连三地跳出四个小萝卜头儿来,都是舅舅家的孩子,除了十四姑的大女儿没跟来,另外四个男娃子都来齐了,一人一个花包袱,看上去竟是要常住几日的样子。
张秋萤扭头招呼了一声,徐氏马上就抱着小梨涡迎出门来。一看四个侄子都来了,站成一排规规矩矩地行礼喊姑姑,一下子高兴坏了。徐文盛笑着招呼了声大姐,就回身从马车上开始往下搬东西,一口袋的白面,少半口袋的小米,还有一细篾竹篮子的鸡蛋,两条猪肉,两只大鲤鱼,还有一条大鲶鱼。
徐氏看他从马车上搬下来这么多东西,连忙道:“哎呀,文盛,你过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啊?这哪儿是走亲戚啊,这都赶上搬家了!怎么越来越外道了啊!”
徐文盛将那袋子白面直接给拎到了下屋厨房里,秋萤将表哥表弟们的包袱都接了过来,几个小子空下了手,连忙上前去,一个挎上鸡蛋篮子,一个一手拎鱼一手拎肉,两个凑一起抬那半袋小米,热火朝天地将带来的东西都运了进去。
宛知也背着一个包袱,另又从车上又拿出好几盒子点心并一布兜的石榴来,这才回头笑笑解释道:“娘,这才是舅舅带的礼物呢!刚才那些,是给弟弟们的口粮。”
0奇0徐氏笑道:“他们住下就住下了,还带口粮干什么?难不成这帮小猴子太闹腾,你姥姥不要了,都送给咱家了?”
0书0徐文盛归置好了东西,领着几个孩子刚走出下屋来,闻言正要说什么,却被最小的小石头打断了,他是秋萤二舅妈家的,今年才五岁。小石头嘿嘿笑了两声道:“姑姑,我就住在这里不走了,天天跟着宛知表姐。”
0网0张秋萤想到大姐这么受欢迎,可能就顾不上自己了,闻声连忙道:“不行,我大姐过两年就嫁人了。”
0整0宛知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弹一下她额头道:“又胡说什么哪!”
0理0小石头却不在意,理所当然地道:“宛知姐姐嫁到哪儿去,我们就再坐着马车带着米面,也跟着搬到哪儿去。”
徐文盛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才止住声,看向徐氏道:“大姐,你看了吧?咱家麦子收个差不多,宛知惦念家里,就说要回来。结果这几个孩子,都说啥不让走。闹了大半宿,十四姑都没招了!正好这几日咱娘有些犯暑气,气闷得慌嫌他们闹腾,最后无奈答应这帮娃娃军到你这儿来安营扎寨,他们这才不闹了。”
徐氏连忙道:“咱娘怎么了?大夫瞧了没?严重不严重?”
徐文盛连忙道:“请大夫瞧过了,不严重,大姐放心吧,如今几个小猴子也撵了出来,家里清净下来,估计将养几日就好了。”
徐氏又让秋萤去场院里叫张瑞年回来,徐文盛连忙摆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喝口水就自己过去,帮着姐夫忙活忙活,赶紧干完了了事,听说明后天的有雨,麦子都收场院里了吧姐?”
徐氏笑道:“这明后天的有雨,你也知道?”
徐文盛道:“十四姑说的,她左腿小时候伤过,后来你也知道没将养太好,就落下个病根,一快到阴雨天,就麻胀酸疼,她说下雨还十有八九就有雨。”
徐氏将他迎进屋里,宛知带着孩子们放下东西,直接领着他们去了后院菜园子。秋萤听到舅舅说口干要喝水,就早跑到了下屋给沏上了茶端过来。
徐文盛赞道:“看秋萤这么小,也知道待客了。大姐,还是你会教孩子啊!”
徐氏见小梨涡睡着了,招手让秋萤将弟弟抱进里屋去睡,又嘱咐她在炕边上截两个枕头,防着小梨涡醒了左翻右翻地跌到地上去。
秋萤小心地将弟弟接了过来,姿势老道地抱了进去。
徐氏这才回道:“这几个孩子都省心,也没刻意教什么。要说随根儿,宛知性子最像我;宛如虽然像她二舅是个火爆脾气,但总归是女孩子,也算知礼;这老三最怪,闹腾的时候上树爬墙什么都干,惹是生非得像个小子,安静的时候自己能躺后院亭子里大半天,杏花落满衣服也不管。你问她干什么呢?她说在看云编故事,你要问她一句什么故事,她还真能手舞足蹈地给你胡诌上大半天,跟在你屁股后头,烦死个人。”
徐氏虽然这么说,脸上却都是笑:“不过这孩子倒是个有福气的,跟长青那孩子定了亲,她从小就听长青的话,这孩子的教导要是细想想,一方面是宛知耳提面命,一方面是长青循循善诱。倒是越长越懂事,宛知不在家,宛如忙家里做饭洗衣、喂猪喂鸡的,她就跟我学着抱孩子,给我替把手,这不你看,抱得还四平八稳的,真是那么回事儿!”
徐文盛也跟着由衷地高兴,接话道:“长青这孩子也是半个儿子,大姐如今儿女双全,且都聪明能干,这才是做父母的福气啊!说到这儿了,上次长青和秋萤智勇双全,最后将那拍花子的送去法办,真是大快人心,十里八乡都竖拇指夸赞呢!还有咱庄里老徐头被拐走的孙女小环,也找着了,送了回来。万幸那孩子长得标致,拍花子的将她跟其他出落得好的姑娘们养在一起,准备大些了一起卖到烟花之地,倒是因祸得福没受什么苦。”
说到这儿他一拍脑袋,将手向怀中摸去,掏出两锭银子来摆到桌上道:“这是老徐头让我带来的谢礼,我差点给忘了。还说银钱不多,是个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徐氏连连摆手道:“这收不得,收不得。咱也不是专为了救人家孙女,二十两银子也不是小数,他家日子也没这么富裕啊,你赶紧地放起来,回头捎回去给送回去。”
徐文盛道:“大姐你收着吧,无妨。咱娘早吩咐好了,回头给他送回去十两银子,再送些压惊药材还个礼就行了。人家是诚心表示感谢,本来还带了一堆东西过去,看我这车里也装不下了,这才作罢。人家说了,是小环受了惊吓离不得人,地里又赶上麦收没忙完,暂时不能亲自登门道谢,已经失礼了,要你别见怪。这老徐头的儿子媳妇都在外地做生意,孙女小环就是老两口的命根子,对咱虽然只是顺手做的好事,在人家可是救命的大恩,你要是不收,人家心里头总欠着这一份恩情,睡觉也不踏实。”
徐氏笑着将一锭银子拿了过来,又将另一锭推了过去道:“既如此,我就收下这一锭。你将那十两带回去,就照你方才说的回礼给人家,告诉他心意我已经收下了。我可不能让咱娘给我出这银子,现在家里有这么多孩子,还四个秃小子呢,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徐文盛知道徐氏这么说了就是这么定了,也不多说什么,依言又将一锭银子揣回了怀里,然后道:“那就这样吧。大姐我去场院里看看帮着忙活忙活去,晚上在这留饭了啊,吃完我再回去,反正也近便。”
徐氏笑道:“你啊,长大了也还那样儿,也不知道客气客气,你就知道我想留你饭啊?”
徐文盛也跟着笑道:“大姐不留,我也赖在这儿吃,我想吃糖醋鲤鱼!”
姐弟俩虽不常见面,几句话却含着浓浓的亲情在里面,热乎乎地熨帖着心,徐氏道:“等下!既干活去,且换个粗服出门。穿一身绸衫,岂不糟践?”
张秋萤撩开门帘走了出来,手里捧着张瑞年的一套干净的常服道:“舅舅穿我爹这件吧。”
徐文盛摸摸秋萤的头道:“这丫头是懂事,招人疼。十四姑还说呢,要不是定给了长青,就给我家宝儿娶回去,亲上加亲。”
等他换了衣服,徐氏又嘱咐他到了场院将宛如替回来。知道他认识路,自由着他去了。
秋萤送舅舅出了门,走到屋门前轻声问道:“娘你累不?不累咱们备饭吧。我去后院摘菜去,都需要什么啊?”
徐氏出屋来,洗了把手拉着她道:“梨涡先醒不了,咱娘俩一块去。”
张宛知却从后院走了回来,说道:“娘,菜我都摘差不多了。”然后看向秋萤道,“秋萤你去跟着表哥表弟们一起把菜择了,打水洗好,一会儿我和娘再来收拾。”
见秋萤去了,宛知这才又抬起了头,对徐氏道:“娘,咱俩回屋去,我有事儿跟你说。”
少年书生
秋萤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窗户下面,将耳朵紧紧地贴了上去。刚才她看着真切,宛知话没开口先红了脸,这表情在大姐脸上可很少见,想让她乖乖听话被支开不去偷听,太难了。
屋里徐氏的声音先传了出来,她疑惑地问:“什么事啊?还支开秋萤?”
秋萤在外面将头连点,只听到宛知回道:“并不是刻意支开她,只是我只想跟娘说,有老三在,怪不好意思。”
徐氏再次问道:“什么事啊?”
宛知似乎是扭捏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道:“娘,我在姥姥家,认识了一个少年书生。”
徐氏立刻接道:“什么话?你认识一个少年书生!你姥姥家怎么来个书生?他怎么你了?”
宛知连忙“嘘”了一声道:“娘,你别喊啊!没怎么我没怎么我,你别着急,听我跟你说。”
好在秋萤在耳朵尖,在外头奋力地听了个大概。
原来宛知在姥姥家帮着看孩子,有次这帮小子去了河沟子里摸泥鳅,宛知拿着鱼篓跟在后头。这个河沟子也就是个半大的水泡子,附近有种水田的,经常来这里取水,所以现在里面的水只到膝盖深,不过水底都是淤泥,所以宛知不敢大意地在岸上仔细瞧着他们。
那天骄阳似火,宛知给这帮小子们头顶上都扣了个硕大的荷叶,他们人还没下水,就欢快地叫嚷了起来:“快看,这有泥鳅!”“这也有!”“表姐!有须子!在吐泡泡!”
听到这里,秋萤差点没乐出声来。想想啊,将这话连起来“表姐有须子在吐泡泡”这是个怎样的情形?
秋萤捂着嘴差点笑岔了气,忽地背后有人给轻轻拍了几下。秋萤拿眼一溜,果然是她的长青哥。
柳长青轻声问:“在自己家还听墙角?”
秋萤连连比划说:“听大姐的墙角。不常有的。”
屋里宛知丝毫不知情,继续说了下去。
那日宛知抱着最小的弟弟小石头在岸上树荫里看着他们摸泥鳅,还指导他们用石块和水草拦起了一个水坝,然后将水往两边淘。水面渐渐缩小后,果然小鱼“噼里啪啦”的在水面上跳了出来,小虾甚至不安地爬上了沟壁,泥鳅似乎也感觉到了危机的迫近,争先恐后地往烂泥里钻。
乌油软烂的泥巴带着轻微的响声从脚趾缝里欢快地挤了出来,几个小子撅着屁股把手伸进泥巴里,一顿乱摸,无奈泥鳅滑溜得很,时不时就听到他们可惜的叫嚷声:
“哎呀,捉住了,又跑了!”
“哎呀,一个大的,不行!没抓牢!”
“这有一个,快拿鱼篓来!啊!啊!滑走了!”
宛知笑着告诉他们不要用手摸,可以用脚趾头找,找着了就夹住它,然后用手捉上来。无奈这几个小子领悟力不高,怎么都不得其法。眼见着水坝中的水面又渐渐地回渗了上来,宛知见他们玩得兴起,再瞧瞧四下无人,就挽起了裙角,脱了鞋子,自己也下去了。
不一会儿,泥鳅就一条一条地甩到了岸上的鱼篓里。宛知又将窍门细细地说与了他们,这才洗脚上了岸。
不料一抬眼,岸上的大柳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少年书生,正目瞪口呆地瞧着她。
徐氏听到这里,咳嗽了一声,责备道:“宛知,你已经十三岁了,就要及笄了,怎么好跟着孩子们一起胡闹去呢?还脱了鞋子卷起了裙角,你也太不注意了!”
宛知连忙认错,接着道:“我当时也觉得不好意思,就赶紧套上鞋子,放下裙子,然后带着他们几个回家去了。并不曾与他多说哪怕一句话。谁知道,谁知道……”
“谁知道怎么了?”徐氏连忙问道。
“谁知道他好像是跟着我认到了姥姥家的门儿,往后我就经常在门口附近见着他。不过他也不过来说话,我也就不甚在意。”宛知道,“今天回家之前,又在附近见着了他,舅舅在往车里搬东西,他瞅着无人时过来,忽地说了一番话。”
“他说了些什么?”徐氏紧跟着问道。
“他说……他说他见着了我的脚,也见着了我的小腿,还说已经打听清楚了我是哪家的姑娘,不日就来铜锣湾提亲!”宛知一口气说完,然后忐忑道,“娘,怎么办啊?”
徐氏想了一会儿道:“听你这么说,他好像是个酸腐的书生,认死理儿的那种。唉,就怕他将此事加油添醋一番,四处乱说坏了你的名节!这便如何是好?我一时也不得什么主意,等晚上与你爹爹商量一下再说吧!”
说完又数落了宛知几句,诸如出门在外怎地如此忘乎所以之类的,宛知只是一味地忐忑认错。
秋萤直起身子来,敲了敲窗户,忽地扬声问道:“大姐,那书生长得如何?有我长青哥好看么?”
柳长青登时有点脸热,急急拉了她一下,无奈道:“你又胡说什么呢?这下好了,听墙角听得如此明目张胆,还把没听到前因后果的我也拉下了水,叫你大姐要害臊了!”
秋萤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道:“长青哥又不是那个书生,大姐害什么臊?”
话音刚落,只听到屋里传出徐氏威严的声音来:“秋萤,长青!你们给我进来!”
柳长青轻叹了一口气,先扬声喊道:“婶子,这就来。”然后眼睛一瞄,不出意外地发现秋萤要逃,立马一把拉住了她,轻声道,“逃也不顶用的,你刚才都忍不住出声了!再说,要是说我自己跑来听墙角,谁也不会信的。”
秋萤立刻笑嘻嘻地讨饶,小声道:“长青哥,好长青哥,你去你去,我就说见你在这里跟了过来,只听得几句。娘才不会怎么样你呢!我就不行了,就跟你说的那样,说我自己跑来听墙角,娘一百个信啊,我要过去,非吃一顿笤帚疙瘩不可。”
这里正踌躇间,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宛知拿着笤帚出现在门前,冷面冷声:“哪里用得着娘动手?你还不快给我进来!”
秋萤一口一个“好大姐,我耳朵疼,啥也没听见”地走了过去,还不忘拿眼瞪柳长青,似乎是责怪他不够义气。柳长青摇摇头,连忙跟上去。
徐氏已经也来到了堂屋里,柳长青上前忐忑地叫了声婶子。徐氏看着柳长青神色忸怩,颇有些不安,再看秋萤揪着长青的袖子,整个人都缩在后面,不由得好笑,面色也跟着和缓了些。
徐氏开口道:“秋萤,是哪个教导你可以偷听墙角的?”
秋萤小声应:“娘亲,我……无师自通的。”
徐氏憋着笑:“你还会用无师自通这词呢?那你晓不晓得听墙角乃宵小所为啊!”
秋萤听了倒没怎么,柳长青面色倏地红了起来,徐氏看一眼,知道长青心思略重,怕他对号入座,也不好再说,只道:“还把你长青哥拉下水,有难同当啊?”
秋萤从柳长青背后伸头出来,忐忑道:“不是的,娘。”徐氏一听她难道还要辩解不成?却听到秋萤接着道,“不是有难同当,我想让长青哥帮我挡着,我自己逃来着,没来得及。”
宛知气笑了,拿笤帚冲她轻挥了一下道:“你也好意思说!”
秋萤却嘿嘿干笑了两声,揶揄道:“我当然好意思说,是大姐不好意思说!”
宛知愣了下,随即脸红,扭头喊道:“娘,你看她!”
徐氏吩咐道:“秋萤,你去后院里看看表哥表弟去,将客人扔在那里,咱们都窝在里屋说话,不是那么回事儿。长青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秋萤虽然不愿,此时却也不敢顶嘴,只好耷拉着脑袋拉开了屋门。不料抬头一看,恰见宛如进了家门,立刻扯开嗓子喊道:“二姐,二姐,你来得正好!舅舅家的弟弟们都来了,在后院帮着择菜呢!娘让你过去看着点儿!”
宛如摘下草帽来,接话道:“就为了这事儿让舅舅找我回来啊?大姐不是回来了么?还用得着我啊?我先洗把脸。”
秋萤立刻跑到水台前,拧湿一条手巾递给了她,推着她往后院里走:“大姐跟娘有事儿,里屋说话呢!你擦擦快去,表哥表弟们扔在那儿半天了都。”
宛如疑惑地看她一眼,接过手巾抹一把汗,向后院子走去。
秋萤见她去了,赶忙又回到堂屋里。正听到徐氏在问:“长青,你也不是外人。你倒是说说,这事儿如何是好?相相亲什么的倒无所谓,你宛知姐也到了这年纪,只是万一咱们相不中他,他不三不四地散播些不清不楚的,却让人头疼得很啊!”
然后没等柳长青说话,宛知小声地辩驳了句:“娘,他不会的。”
秋萤连忙插话:“大姐,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然后扭头冲徐氏说,“娘,我打赌大姐还有话瞒着没说。”
宛知瞪了秋萤一眼,无奈地道:“娘,其实他开始不是这么说的。他先说的,他先说的……”
徐氏着急,出声问道:“他先说的什么?你倒是说啊!”
多情少扬
宛知看一眼长青和秋萤,最后垂垂眼睛,似乎是下了决心道:“他先是自报了家门,接着就说,就说……”下面声如蚁呐,“就说……对我……一见钟情。”
见徐氏没有说话,宛知重又抬起头道,“然后才说,这几日已经打听清楚了我的家世背景,准备回去就禀明父母,不日就来铜锣湾提亲。还……还认真地让我仔细看看他,跟我解释说,他不是自命风流更不是登徒浪子,乃是……真心实意。还说他家中父母双全,上有一个兄长,在密云县城里有些产业。”
宛知辩白似的道:“我见了他说了许久也不离去,心中羞恼,就说他即便不是本心,也是唐突冒犯,让他速速离去,莫再提这些有的没的。”
徐氏道:“那他又如何说?”
宛知道:“他……他还能怎么说?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了!说什么看到了这儿,看到了那儿。”宛知红了脸,啐道,“其实我当时脚上都是烂泥,去荷花池洗的时候,也是背对着树的,且很快套上了鞋。哪里有什么可看见的?”
秋萤听着听着,心头忽地想起了一人,出言问道:“大姐,那人不是自报家门了么?他叫什么啊?”
“姓何,名叫少扬。”宛知道,“他家是密云县城的,家中好似开了家酒楼,这次是到徐家洼乃是探望同窗好友的。”
何少阳,酒楼,密云县城。张秋萤叹息一下,不会这么巧吧?立刻追问道:“大姐,他有没有说他大哥叫什么啊?是不是叫何少一啊?”
柳长青心中一动。
宛知看秋萤一眼,道:“这他倒是没说。怎么,你竟认识不成?”
柳长青出声道:“宛知姐,他可曾提起他家酒楼的名字,是不是叫做停云楼?”
宛知一愣,随即道:“好像……是的。怎么,你们竟都认识不成?”
徐氏出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长青,你说。”
柳长青当即整理下思绪,回道:“婶子可记得拍花子一案?当时出手帮忙的,一是我祖父旧友密云城北赵府的公子赵成煦,另一个就是密云城中停云楼主,何府的少爷何少一。听宛知姐说的情况,这人既是叫做何少扬,又有一个兄长,那应该就是何少一的弟弟没错了。”
秋萤抢话道:“大姐,我跟你说,他家别的不说,酒楼里的饭菜那可是真好吃啊!”说完扭头冲徐氏道,“娘,这事儿你不用操心了。既然认识,我想这事儿成与不成,他都不会真的出去嚼说什么。”
徐氏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起身道:“行了,这事儿暂且这样吧。咱们赶紧的备饭,赶在天黑前将晚饭用了,省得你舅舅回程走夜路。”又对长青道,“长青也留下帮忙,晚饭的时候,将柳公也请过来,一起在这边吃。”
几人出了堂屋,恰见着宛如领着几个小子从后院回来,手里都捧着些择好的青菜。柳长青连忙去井台上绞了一桶水上来,秋萤递过洗菜的粗陶盆子,又搬了两只小板凳来,一只给柳长青坐,一只上面放了张秫秫秆子编成的圆盖垫,好用来放洗净的青菜。
宛如领着几个表弟在井台边上的脸盆里洗了脸和手,几个小子在后院子迷上了葫芦架,又跑回去玩儿了。宛如叮嘱最大的徐宝儿看顾着弟弟,别到水池边儿上去,也就不再过去看着了,转回屋子里,去换衣服。
小梨涡睡醒了,在里屋哭叫了两声,秋萤洗手进屋将弟弟抱了起来,点点他的嘴唇说:“别哭了,今天有好吃的,你也能跟着吃个嫩鸡子儿膏,然后喝点汤什么的。走,三姐抱你去门口闻香去。”
然后小心地给弟弟加了个小斗篷,抱着在堂屋门口立了半晌去去汗,才走了出去。果真就坐到了下屋厨房门口不远处的桃树下面,闻饭菜香味去了。
五月里,这桃树上已经挂满了桃子。前些日子熟了一部分,摘了下去,送给了大房一些,剩下的大人孩子都爱吃,很快就吃完了。秋萤摘桃子的时候,特意留了两个大的,现下抬头看看,果真都熟透了,皮都有点透明有点发软起皱,当下摘了一个下来,将皮轻轻一扯,就都扒了下去,然后喊宛知给哪个小碗和勺子,将熟透的桃子一顿乱捣,捣成汁液,用木勺舀了,一口一口地喂给小梨涡吃。
桃水清甜,小梨涡醒后又没吃奶,当下吃得格外欢畅,吮吸得啧啧有声,小手小脚也跟着挥舞踢蹬,似乎是觉得很是尽兴。
柳长青出门取柴禾,正好见一个小人儿似模似样地搂着另一个更小的人儿,一边吞咽着自己的口水,一边给怀里的小人儿喂食儿,嘴里还说着:“好弟弟,多吃多喝快快长,大了念书上学堂,进京考个状元郎,然后娶个美娇娘。”
柳长青噗嗤一乐,笑问:“这又从哪儿学来的段子?”
秋萤抬头也笑,说道:“听村头王奶奶说的,她总这么哄她孙子。听两遍就记住了。”然后瞅瞅厨房问道,“长青哥,你们捣鼓什么好吃的了啊?这个香味儿啊,馋死人了,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快出来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柳长青似想起了什么,回头冲厨房喊道:“婶子,这一夏,秋萤胡吃海塞的,宛知姐不在家,没人管着她,天天脏的跟泥猴儿似的,最近一个劲儿的闹馋,吃得不少也不见长肉,婶子你说是不是得给她打打虫子?”
厨房里徐氏应道:“正是,宛知你记着,过两日给她打打虫子。”
秋萤一听白了脸,急忙问道:“打虫子?怎么打?照着肚子打?还是照着屁股打啊?”
宛如正出门去提水,听了啐道:“老三,你就是没有大姐那么斯文秀气,能不能学着别这么低俗?屁股屁股的,挂在嘴上,也不害臊!得亏这儿没外人。”
秋萤乐了,回道:“二姐,你不低俗,我说一个你说俩。”
宛如冷哼一声,忽地扬声说道:“大姐,她这虫子我来给打吧!”说完瞪秋萤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地说,“打馋虫么,既不打肚子也不打屁股,打嘴!谁叫你嘴馋!”
秋萤被唬住了,连忙拿眼去看柳长青,长青抱了柴禾往回走,笑道:“打虫子,是用药物往下打,不会打你的,不用怕。”
秋萤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一小会儿又苦起了脸道:“疼是不疼了,这回该苦了。”
柳长青回头安慰她:“这虫药是甜的,要不甜肚子里的虫子也不吃啊!”
秋萤拍拍巴掌,笑道:“既如此,那我吃糖好了!”
宛如取水回来,撇嘴道:“美得你!”然后看看小梨涡又问,“你给他把尿了没啊?又喂了一碗桃水,一会儿水漫金山尿你一身!”
秋萤连忙放下碗勺,费力地将小梨涡抱坐在腿上,自己往后蹭蹭,将他两腿分开把尿。小梨涡嘴里依依呀呀的,小手还知道往碗那边伸,看来是还没喝够。
秋萤哄他:“好弟弟,快尿尿。肚子总共这么大,想多喝就得先倒地方。”
柳长青噗嗤一乐,赶紧进了屋,不再听她的奇谈怪论。
天还没黑,张瑞年和徐文盛就早早收工,从场院里回了家来,长青和秋萤一起去隔壁叫了柳公过来。下酒菜就摆在了后院凉亭石桌上,因为没有外人,徐氏也上了桌,与柳公、张瑞年、徐文盛一起在那边用饭。后院的下酒菜很丰盛,有糖醋鲤鱼,汆牛肉丸子,山菇小葫芦炖肉,韭菜炒鸡子儿,绿豆芽拌黄瓜,什锦花生米,盐水煮毛豆,还切了一盘徐氏自己腌渍的冒黄油的咸鸭蛋。
宛知抱着小梨涡,又领着弟弟妹妹们,将两张小木桌合并了,放在桃树下面,在这头一起吃。菜色也略有不同。除去大人那边的菜色都有,还做了几样小孩子爱吃的吃食,有裹着鸡蛋面炸的地瓜条,还有一大盘糖醋莲藕,另有一道菜又鲜脆又爽口,几个小孩子都爱吃,却没吃出是什么。
宛知便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是长青弟弟做的。”秋萤便又缠了长青问,柳长青笑笑说:“说了给你也是白说,你还能记住做法不成?”
柳长青笑笑,见宛知也在等着听,就老实说了出来。这道菜的名字是虾仁锅巴,用料有鲜虾仁、细精肉、茶树菇,虾仁洗净用调料渍上拌好,精肉切丝腌渍上,茶树菇泡发后也是切成细丝。炒锅放油烧热后,先炒肉丝再炒虾仁,最后翻炒茶树菇,然后注入清汤煮滚,放入酱料勾芡汤汁,淋下少许麻油。最后再将这鲜美浓稠的汤汁浇到事先备好的脆黄干硬的锅巴上,这便成了。
秋萤边听边点头,竟是一副很有心得的样子,倒叫柳长青吃了一惊。刚想问问她是不是真心想学,就听到她扭头郑重地对宛知道:“大姐,你都听见了吧?记住了没?要是没有,让长青哥再说一遍。一定记清楚些,好再做给我吃啊!”
宛如道:“还用大姐给你做什么?反正长青哥会做,你们以后也不分开。”
秋萤将头连点,兴奋道:“是啊是啊。这样啊,你们以后想吃的话,就来找我,一盘锅巴半吊钱。”
宛知乐道:“那我还真得用心学着,以免日后真的嘴馋了,还没你讹钱。”
谁料秋萤立刻笑嘻嘻道:“大姐不算,随便吃的。说不定,以后我还要到大姐家里去胡吃海塞,大姐也不能收我钱。”
宛知闻言当即红了脸,心头竟然泛起了那个目光热切语声清脆的书生少年。
小两口儿
自从秋萤舅舅家的四个表兄表弟在铜锣湾住下之后,张家二门忽地变得热闹了起来。而且这四个秃小子不约而同地转移目标,从缠着宛知表姐改成了跟着长青哥哥,甚至住的地方都搬到了柳家,这让秋萤觉得自己被冷待了许多。
这天午后,柳长青用竹竿、竹篾和细丝网做了几个“知了扣”,浩浩荡荡地带着秋萤和四个弟弟一起去村边树林子里扣知了。秋萤有点闹脾气,这几日不仅要紧跟在长青身边,还要拉着他的袖子,长青也由着她,只不过偶尔会碰到拿他们打趣的老人家,笑眯眯地说:“看这小两口感情可好着呢!”
每当这时候,长青就会微微脸红,却不会挣开袖子,而秋萤则是笑眯眯地,似乎很喜欢别人这么说。
到了树林子里,几个小子就蹑手蹑脚地各自寻找树上的目标。柳长青找了个大树坐下乘凉,将手中的“知了扣”递给秋萤,让她也去玩。
秋萤却不愿去,撅着嘴也坐到了长青身边。柳长青摸出手帕来,给她擦擦汗,问道:“暑气大,不愿意动了?喝点水吧!”
“长青哥,你天天陪着他们玩儿,都没见你抽功夫念书了!”秋萤将脑袋歪向一旁。
“呵呵,”柳长青笑道,“原来秋萤这么为我着想,我还以为是嫌我不专心跟你玩儿了呢!”
秋萤嘴硬道:“当然不是。”
长青笑笑,抬头看看树叶缝隙中透出来的瓦蓝的天,轻声道:“秋萤,等你过了生辰,我就去县学里拜个先生,好生进学,争取早日考中秀才。”
秋萤一听又不乐意了,忙问道:“要去县学里?那岂不是跟大哥一样,不能经常回家来了?”
柳长青点点头道:“应该是的。不过顶多也就念两三年,我一定中个秀才回来。然后就不再考进士什么的了,也不离开家了。那时候秋萤也长大了。”
秋萤手指不住地揉搓着自己的衣角,眼睛里光芒黯淡了下来,半晌才问道:“长青哥,为什么非要去考秀才不可?你现在不是就很有学问了么?”
柳长青看着不忍,伸手去摸她软柔柔的头发,回道:“既读了书,都是想求个功名的。我虽然不想去做官,但中了秀才就可以开塾授徒了,在庄子里做个启蒙先生,也很不错。”
秋萤还是很纠结,半晌抬眼问了句:“为何非要做先生教书呢?”
柳长青看看她,哄道:“秋萤以后想不想吃好吃的点心?穿名贵的衣衫?”
秋萤抬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瞅着他,很正经地道:“如果不穿名贵衣衫,不吃好吃点心,长青哥就不用离开家,那我就不用。”
柳长青略有些感动,伸手在她脸前停了半晌,还是轻轻地掐住了她的小脸蛋,笑道:“你啊!就算你不用,我也要有能力给。我和爷爷住在乡下地方,侍弄园子的手艺都不怎么能用上,只是凭着赵府的面子,由密云县城里的几个富户帮衬着营生。爷爷在宫里当值的时候,的确有些主子娘娘打赏些物件银子,但须知坐吃山空的道理。再者爷爷也上了岁数,以后有病有灾的,银子使起来快得很呢!”
看秋萤听得认真,柳长青继续轻声道:“而且等你长大了,我们成了亲,也要过日子啊。我和爷爷都不是种地的材料,家中只有几亩薄田,全靠庄稼把式给种着。我……”长青顿了顿,才说,“我想让秋萤穿得体面,过得舒适,想让爷爷闲云野鹤,颐养天年,还想可以帮衬张家,照顾小梨涡,所以要考虑日后可以做什么营生,以什么养家。秋萤明白么?”
秋萤笑了笑,也轻声回道:“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知道长青哥是为了秋萤、柳爷爷,还有秋萤家人好。那么,长青哥就去那县学吧。两三年的时间也快得很,何况长青哥也会经常回来看我的,是么?”
柳长青拉过她的小手来与她勾手指,承诺道:“最迟半月便回来探你一次,决不食言。”
长青轻靠着树干想着读书的事情,秋萤则直接躺倒在草地上看起了漫天的白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崭新的念头,那就是人长大了要寻一件营生,用来赚银子养家,也方便照顾亲人。秋萤静静地想着,长青哥中了秀才可以做个启蒙先生,自己可以做点什么呢?假如自己可以做得很好,是不是就能帮衬着长青哥替他分忧了呢?
午后的风柔和地吹着,树荫下透出的凉意驱散着暑气,天上的云聚聚散散变幻着形状,树枝轻慢地摇着伴着叶子的轻响和知了的低鸣,远处还有宝儿和小石头他们的玩笑低闹声,秋萤想了不过一会儿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渐渐地呼吸均匀起来,鼻翼轻轻翕动着,约会周公去了。
柳长青似是早就预知到了她会困倦一般,拿过一直搭在臂弯处的披风,给她小心地盖好,想了想又将她从草地上抱了起来,靠进了怀里。
.
密云城北赵府内。赵成煦拉着何少一进了府门,何少一还在往外头折腾,就是不进去。赵成煦无奈道:“这次真是爷爷找你,我骗你做什么?”
“哼,”何少一冷哼道,“你骗我还少么?”
“你是说莹莹还是说筱筱?”赵成煦道,“都是我妹妹,求了我,我能不应么?”
何少一继续冷哼,不满道:“的确,都是你妹妹,就我是外人。”
赵成煦气恼,甩下他袖子道:“你难道还从此不登我赵府门了不成?”
何少一不吃那一套,哼哼道:“不登就不登,反正莹莹都不在了。”
赵成煦更加恼,拂袖道:“你可真真无情!合着这赵府里,爷爷白疼了你!我白交了你!莹莹不在了,你就不来了,是不?”
何少一晃晃脑袋,打开折扇摇了几摇:“以前我也没说这话啊!在某个白交了的兄弟又蒙我之前。”
赵成煦无奈,踌躇半晌不情不愿地道:“我给你道歉,对不住你了何大少爷,这次总成了吧?”
何少一啪地一声合拢了折扇,忽地正色道:“你没有对不住我,你对不住莹莹。”
赵成煦脸上青筋一浮,本来就不很白皙的面色更加显得黑沉起来,他似乎是动怒了,扯着何少一就往府里拖,边拖边说:“你给我进来!今天我还真非得跟你把话说清楚不可!”
何少一拿扇柄不轻不重地敲着赵成煦紧紧握着自己袖子的手背,嘴里说道:“松开,松开!你既愿意跟我说了,我自然跟你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赵成煦房里,丫鬟上来斟茶之后,赵成煦让他们都退了下去,看着房门悠悠地合上了,这才回身坐到梨花案一侧,抿了一口茶,抚摸着茶杯,抬头问道:“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
“说说旧事而已。”何少一合上扇子,也在一旁落了座,开口道,“首先问问你,两个妹妹你真是一样疼的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成煦的声音猛地提了起来。
何少一喝一口茶,用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又晃了晃刚才被赵成煦掐得紫青的手腕子,慢悠悠地说:“我就想问问,你和云初是不是早就认识?当年将他送给我有何目的。”
赵成煦微愣了一下,接话道:“难不成是我记错了?当初是谁主动开口跟我讨要云初过去的?后来又是谁将云初提拔为贴身随侍片刻不离的?”
何少一眯眯眼睛,似是陷入了回忆中,没有答话。
赵成煦叹口气,继续劝道:“莹莹走了两年了,纵使难过难忘,还是要往前看的。你何苦还一直跟自己过不去?对了,上次我看你待那个张家的小丫头不错,这丫头行为举止还有眼里的神采,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像莹莹,你难不成对她动了心思?”
何少一回过神来,怒道:“你这又是胡说什么?她才几岁?!别跟我扯远了话题!我只问你,云初是不是早就安排好要送去我身边的?”
赵成煦将茶一口气喝干,这才慢悠悠地道:“你为何不亲自问问云初呢?我想只要你开口,他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何少一握紧了茶杯,指节有点泛白,末了却又缓缓松了手,站起身来道:“那我这便回去问问他好了。爷爷那边,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回。”
赵成煦坐着不动,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赵筱筱粉面含煞站在门口,娇声质问道:“来了还要托辞走,少一哥哥就这么不待见我们赵府么?”
何少一径直走向门边,直直地向着赵筱筱所站之处走过去,碰撞之前赵筱筱无奈闪开身子,只听到何少一回道:“又关府邸何事?不待见的是人!”
赵筱筱冷笑道:“是了。少一哥哥待见的只有姐姐,姐姐走了就待见云初,现在又看上了一个孩子。少一哥哥似乎只对庶女、伶官、乡下人有兴趣。”
何少一回头笑道:“此话不错。可惜,赵小姐既不是庶女,也不是伶官,更不是什么乡下人。告辞!”
秋萤生辰
麦收完了之后,地里照旧种了些麦茬红薯。忙过这阵子,炎夏已经过去,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眼见就要到了秋萤的生辰了。
前几日,秋棠的生辰已经过了。秋萤也送了礼物,因为秋棠赞过那条五彩丝的腰带,秋萤再三问过柳长青确认他不要的情况下,转送给了秋棠。秋棠很高兴,从一堆礼物中挑出来一个木偶娃娃给了秋萤,提前送了秋萤的生辰礼物。那木娃娃现在天天握在小梨涡的手上玩儿,倒也算物尽其用。
小梨涡已经六个多月大了,下牙床中间冒出来两颗小白牙,刚露头不久,许是觉得痒痒,现在天天想啃点东西,而且啃得口水横流。大人吃饭的时候,只要有菜粥他就咿咿呀呀地伸手要,可徐氏怕他太小消化不了,不喂给他吃。
秋萤这天看着小弟馋得难受,就偷偷喂了他两口,结果第二天小梨涡就不争气地开始拉肚子。吓得她泪眼婆娑地去找柳长青,边承认错误边请教办法。
第二日下午,柳长青就带了些磨好的米粉过来。他在下屋里将米粉放入干锅炒黄了,加了点糖,兑水煮沸,放温了之后,喂给小梨涡,喂了两三顿,小梨涡就好了。
秋萤乐滋滋地去找柳长青,进门发现柳公不在家,问道:“长青哥,柳爷爷又去赵府了啊?你昨儿个说套车去县城,是不是送柳爷爷去了?”
柳长青边收拾屋子边点头道:“是。路过存仁堂药铺,特意向大夫问了那个治小儿拉肚子的草头方。小梨涡怎样?好了没?”
秋萤乐道:“好了好了,又有精神了,也不拉肚子了。”
柳长青也跟着乐道:“你没再隔一会儿就掀开他尿布看吧?”
秋萤赧然道:“自从你说露出肚脐眼也爱着凉拉肚子之后,我就没再敢了。”
柳长青将被褥抱出去晒在秋阳下,扭头对着跟着走出来的秋萤道:“对了,你为什么隔不一会儿就要掀开他尿布看看啊?是不是婶子嘱咐你及时替他换尿布啊?”
秋萤撇撇嘴道:“不是的。我是想看看他拉没拉,是不是还是拉稀。”
柳长青忍俊不禁,噗嗤一乐:“就是这么个原因?吃仙丹也没见效这么快的啊!难道你连续不断地掀尿布掀了一天?”
秋萤到大门口将门插棍拿了下来,帮着拍打着被子,好让棉絮炸开,听到长青这么说,赶紧辩驳道:“没有,我就掀了半天,长青哥说不能露肚脐眼后,我就没敢了。”
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来,疑惑道:“长青哥,我问你个事儿啊!大姐不让我问。”
那门插棍有点沉,秋萤敲了两下就停了手,长青接过来自己继续拍打着被子,边问道:“什么事?说吧。”
秋萤微皱起眉头,有点忧心忡忡地说:“小梨涡跟我长得不一样啊,长青哥!我问大姐,大姐说小梨涡是秃小子,所以不一样。我说为什么是小子就跟我不一样,大姐说长大了就跟我一样了。可我觉得她是嫌我问得烦,在哄骗我。我就想问问长青哥,你也是小子,又长大了,你跟我长得一样么?”
柳长青手一抖,门插棍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他咳嗽了两声,左右看看,这才低头弯腰又捡了起来,也不看她,语带责备地说:“你哪来的这么多奇怪想法啊?以后不要瞎问了,会被人笑话的。”
秋萤低着头半晌不语,柳长青将被褥都拍得了,见她还不说话,就过去碰碰她道:“怎么了?”
秋萤抬起头来,脸上犹带着一点担忧,小声地问:“长青哥,你只告诉我,小梨涡腿里多长出来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是不是病啊?”
柳长青再三拍着胸脯跟她保证绝对不是之后,她才又高兴起来,缠着柳长青问给她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柳长青不回答她,她又自己动手将所有可能藏匿礼物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当然一无所获。
一番折腾之后,秋萤显然饿了,往门槛上一坐揉揉肚皮挥挥手道:“长青哥,整点吃食!”
柳长青无奈地瞅她一眼道:“坐稳当了,好好说话!”
秋萤无奈地摆正了身子,双手合拢连拜数下道:“这位俊少爷,您行行好,给口吃食吧。这阵子我正顿上吃得少,大姐管着我呢,不让我饿了就吃。”
柳长青憋着笑,扭头道:“管的对,我这里也没吃食。”
待见她有气无力地抱着门框垮着小脸儿,心里又不忍起来,将从县城里偷给她买的绿豆糕拿了一小块出来,刚递到她眼前,她就像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似的那般,直接把住他手,凑了过来在他手心里啊呜一声将点心一口叼走了,边嚼边哽叽:“俊少爷是小气鬼,给得太少不如不给。”
柳长青却打定了主意,不再理她这茬了。
再过得五六日,秋萤的生辰终于到了。这天秋萤醒得特别早,自己穿好衣服,央着宛知给梳了个歪把子小髻,缀上红头绳,又簪了朵纱做的红茶花。吃朝饭的时候,又帮着摆凳子又帮着端饭碗,然后笑眯眯地朝着徐氏伸手要红包。
徐氏笑道:“谁说你生辰我就给红包了?我给你缝了件秋天的斗篷穿。”
秋萤扭头不依,嘴里道:“娘别骗我了,大姐和二姐生辰的时候,你都给了红包的。”
徐氏再逗她:“你大姐二姐都大了,给些银钱也知道不乱花,给你你不都买成糖吃了啊!”
秋萤将头连摇,嘴里嘟囔道:“才不会呢,才不会呢。我另有用处,我不乱花。”
徐氏倒来了兴致,问道:“你有什么用处啊?说来听听。”
秋萤转转眼珠,张口就道:“我给自己攒嫁妆!”
宛如一口汤含不住,连忙转头喷到了地下,宛知也笑红了脸,张瑞年眉头皱皱,就要训话。门口正巧响起了柳长青的声音:“张叔,婶子,吃朝饭了没?”
宛如冲出去舀水漱口,抬头看看柳长青,笑道:“长青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刚才小妹找娘要红包,说要给自己攒嫁妆呢!你咋空着手就来了,也不给小妹准备个礼物?”
柳长青有点脸红,看了秋萤一眼,假意责备道:“越大越不老实,净胡乱说话。”然后又冲着宛如道,“礼物备下了,就是有点大,在门口呢,我叫张叔帮着抬一下。”
宛如好奇地瞅向门口,身边一阵风似的秋萤冲了出去,接着就听到她咦咦连声地问:“这是什么啊长青哥?水缸啊?你送我个水缸干什么?是嘲笑我吃得多么?不对啊,那也该送饭桶啊!”
屋里淡定用饭的宛知也喷了出来,连声地咳嗽个不停。
张瑞年眉头皱得更紧了,担忧道:“这个孩子……”
徐氏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默默地说:“没事,定出去了……”
宛如已经走到了门口,欣喜道:“长青哥,这是木头浴桶吧?哎呀,这么大,哎呀,还有香味儿呢!”
张瑞年连忙出门,跟柳长青一起搭把手将浴桶抬了进来,摸了摸道:“这是柏木的呢!这么大,不少钱吧?长青你这孩子,柳公也真是的!就由着你这么破费做什么?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过个生辰而已,给做点好吃的穿个新衣服也就算了。大事小情一个劲儿地破费,这可不好!”
徐氏也跟着道:“不成不成,这个东西比后院的石桌还值钱呢!到底花了多少,我们算给柳公,可不行总叫你们破费!”
柳长青笑道:“婶子快别客气了,爷爷就怕你们客气,提前几日已去了县城里访友了,现也不在家。就算在家,你给银子他也断不能拿。这浴桶木头还不错,且能长用上几年几载的,大小也富裕,宛知姐和宛如妹妹也能一起用,是个实在东西,就不计较价钱了。”
徐氏也不能送回去只得收了,嘱咐长青多谢柳公。张秋萤这才大概明白过来,这木头缸是用来沐浴的。她围着浴桶转了几圈,忽地不乐意了,撅嘴道:“长青哥,你不怀好意!”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愣住了,柳长青更是摸不着头脑。
却见秋萤边围着浴桶转悠边比划着,愤愤地说:“这用来沐浴的话,我自己既进不去,又出不来,水放多了能呛死,水放少了能蒸晕。”
几人盯着比秋萤个头略高的浴桶,开怀大笑起来。
秋闱逐鹿
这年的冬天似乎是要冷的样子,初秋秋萤的生辰没过多久,树上的叶子几夕之间就黄了,随风散落了遍地。
八月的时候,大房的张靖远要去京师顺天府参加秋闱乡试。去京师之前,李氏难得地到了二房这边来,还给小梨涡送了两身甚好的衣裳料子。坐了许久终于说出了来意,原来她是听说了这秋闱乡试暗地里也是有些勾当的,想托人走个门子给考官大人使点银子,省得张靖远在这些人情世故打理上面不上心而吃了暗亏。
徐氏略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来意。直接说道:“大嫂,你可是想问问柳公在京师中有没有认识的达官贵人?”
李氏将头连点,温言软语道:“想柳公乃是在皇宫中当值过的,那些达官贵人们,不是经常被圣上邀了去园子里赏花的么?说不定因此识得几个呢!你也知道,你大哥和我这辈子只与土地庄稼打交道,可真真是一点门路都没有。”
徐氏心中并不作此想,当下也笑着随口说道:“大嫂,我看这事儿不一定能成。你想啊,无论是主子娘娘赏花,还是圣上大宴群臣,这都是大场面啊!柳公虽然在宫内当值,但也就是个老花匠而已,这种时候,当是早早剪花浇水收拾妥当,然后躲得远远的去。哪里有什么机会认识宴席上的达官贵人啊!”
李氏眉头缓缓地皱了一皱,思索了一小会儿,却没有着急,仍旧好声好气地说:“也不然吧。弟妹,你想若是主子看了哪些花栽培得好,说不定想听听典故叫花匠上来解说一二的。我听说柳公乃是太后都打赏过的人物,必不至于似你说的那般没见过世面。”
徐氏心说,即便是主子要你回话,也是低眉敛目凝心静气回完就退下了,哪有时机与那些所谓的达官贵人交谈结交?再说就算你真真有那份心思,巴巴地寻了机会与人攀谈,又有哪个达官贵人不计较身份地位,肯下交于一个老花匠呢!但是看着李氏面色不豫,也就不再多说。
徐氏想毕,就换了只胳膊抱起小梨涡,笑着附和道:“如今也是咱们没路子没门子,只得去柳公那里撞撞运气。那我这就带嫂子一起过去问问?”
李氏这才高兴起来,逗着小梨涡与徐氏一起出了门去隔壁柳家。
这日里恰是宛知、宛如与秋萤都在柳家。原来是日前的时候,徐氏和宛知一起在这边帮着柳公和长青将被褥拆洗了,今天白日里宛知带着宛如和秋萤一起,在这边给缝制好。忙完天色晚了,长青备好了饭,于是就在那边留饭了。
这刚吃完饭坐了一会儿,徐氏就带着李氏一起过来了。柳公连忙将两人给迎到了屋里,长青沏茶奉了上去。出门却见着秋萤在堂屋门外竖起了耳朵正偷听,好笑地拉拉她道:“怎地?这偷听也能上瘾不成?”
秋萤横他一眼让他小点声,然后轻声说道:“长青哥你不知道,我大娘娘屁股沉,无事不登门。”
柳长青噗嗤一乐,抬手就去掐她脸蛋,口中道:“教你要斯文些斯文些,怎么还屁股屁股的挂在嘴边?”
秋萤呲牙咧嘴道:“哎呀,长青哥,你轻点!你可冤枉死我了,这句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我二姐说的!”
两人正闹着,屋里传来柳公的声音:“啊,原来如此。只是这忙老朽确实是帮不上了。老朽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老花匠而已,哪里有什么机会认识达官贵人?若说在宫内当值没见过那是混说,可也只是见过而已,再说了如今人走茶凉,若说是往前可能咱跟人见面打招呼,人家还能停停脚,现在只怕对面不相识了。”
李氏听了强笑道:“柳公过谦了。其实识得就是好事,关系远近那都是走动出来的。如今只要有个由头牵上了线儿,这送银子过去的事情,总不会被人推出门来。人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儿。弟妹,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门外的柳长青脸色黯了一黯,看看秋萤,没有说话。
外头秋萤虽小,也渐渐听出了点门道,知道李氏这是在让徐氏也跟着开口,叫柳公不好拒绝。
徐氏自然也不傻,当即含混了两句,绕了过去。柳长青这才舒了口气。
谁料屋里李氏再接再厉语声清晰地又问了一句:“弟妹,你看,这柳公要是给牵上了线儿,咱们送礼要怎么个分量才算合适?”
柳公咳嗽两声接话说:“秋萤她大娘,说来不怕你笑话,方才我暗中思索了一个遍儿,实在是不认得与秋闱乡试有关系的人物。这顺天府乡试,主考官一向是在协办的大学士、尚书、副都御使以上的官员来选派,而监临官则由顺天府的府尹担任。老朽出宫年头已经不少了,如今这职务上俱是何人担当都已经不清楚了,更遑论与之攀攀交情了。难得你开了口,老朽却无能为力,实在是对不住。”
李氏停了一会儿,犹自不死心地再道:“柳公就不能帮着想想办法了么?”
徐氏似乎是见柳公实在为难,只得出言道:“大嫂,想来柳公确实是有心无力。不如咱们再想想其他的门道?”
李氏见已无希望,气呼呼地站起来说了声告辞,将屋内的椅子带得叮当直响。徐氏连忙也跟着站起身来,怀里的小梨涡似是受到惊吓,跟着啼哭起来,徐氏赶紧轻声哄着。
柳长青与秋萤急忙让开了门口,屋门立时吱嘎一声打了开来,李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
徐氏连忙跟柳公说了抱歉叨扰,告辞跟着往外走,口中唤道:“大嫂,等等。”一抬头却见李氏出了柳家一扭身进了自家院子,连忙也跟了过去。
进了张家院子,李氏也不管柳公就在隔壁听不听见,直接就愤愤道:“不过是想从他那里寻个门子而已,又不是叫他出银子,这么点忙都不帮!”
徐氏连忙道:“哪是不帮?这不是帮不上么,有心无力啊!”
李氏冷笑道:“先前人家说了我还不信,如今却果然叫人给说对了!什么事到临头还是一家人亲?的确是一家人亲,你们儿女亲家是一家亲,我这做大嫂的,还有你那侄子就都是外人!”
徐氏闻言也冷了脸道:“大嫂这话是怎么说的?别所人家柳公不是不帮忙,只是真没有路子。就是人家有路子不帮,咱也不能这样说话啊?说句不好听的,帮人是情意,不帮是本分,人家没什么对不住咱们的。大嫂何必这么迁怒于人家?”
李氏气愤道:“还说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我这说什么了你就这么护着!”
徐氏息事宁人道:“有话且去屋里说,没得在院子里嚷嚷起来,叫人看笑话,失了身份。”
李氏立刻接道:“身份?现如今我一个庄稼婆子,处处叫人看低,低三下四去求人都求不来,还哪里有什么身份?你们也不要看不起人,等靖远他日高中举人,等我真正有了身份,你们就是再想来巴结,告诉你,那也没门了!”
柳公摇摇头,进了屋子,关紧了房门。柳长青站在院中,沉默地盯着张柳两家的围墙,眼睛里似乎平淡无波,又似乎别有含意。
张家屋门吱嘎开了,老二宛如先是探头出来要说什么,却被后头的宛知给拦住了拉到了后头去,宛知顿了顿,这才扬声向着院子里道:“大娘娘不必着恼,自古寒门多才俊,我大哥自有真才实学逐鹿秋闱,你也无须如此担忧。再者,顺天府乃是天子脚下,京师重地,主考官与监临官皆是国之重臣,当思不拘一格为国举才,想必也不是贪心渎职之辈。大娘娘在此大呼小叫弄得人尽皆知,他日大哥高中回乡,本是光耀门楣之举,只怕有心人还道是使钱买来,叫无知之辈小觑了去。”
宛如也跟着道:“大娘娘不知这次又是听了谁胡乱讲了些话,就又跟着折腾起来。我大哥可知道这事?可拜托你帮着做了这事?万一弄巧成拙,叫有心人听了去,加油添彩一番四处传扬,倒恐是误了大哥的前程,他日后悔莫及。”
这李氏不知是听了几句进去,还是怎么地,果然闭上了嘴,只是脸色不甚好,秋萤本以为她会转身就走,没想到她哼哼两声倒是举步走去了屋里。正纳闷着,看见她手里拿了一块适才送与小梨涡做衣裳穿的料子来,嘴里叨咕道:“这块料子本要送与别人,先给你送了过来。既如此,我还是拿回去好了。”
秋萤站在自家门口,见她走了过来,还拿着刚才给弟弟送的布料,就出声问道:“大娘娘,这是哪家的亲戚又新添了丁了?”
李氏没好气道:“现虽还没落地,来年春天里却也快了。不是别家,正是你们不稀罕的周家的杜三娘有了身子!”
秋萤气道:“大娘娘把那块料子也拿走好了,这么尊贵的人物,送一块太少了!我们小梨涡随便穿什么都行!”
李氏恼道:“拿就拿!不识抬举!”
屋里宛如听了,早拿了那料子出来,扔进了她怀里去。
多事之秋
九月里,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
月中的时候,乡试出了桂榜,张靖远榜上无名。书童竹盏回铜锣湾报信给张丰年与李氏。张丰年本是怀着殷殷希望在等待好消息,谁知道却突闻噩耗,一时过于激动竟然晕厥了过去。李氏那里本来已经方寸大乱,忽见张丰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顿时哀哀痛嚎起来。
张秋棠从里间出来,见此情景,立刻扑了上去,“爹爹爹”地哭个不停。
大房的老妈子回乡探亲去了,竹盏一看这样不行啊,赶紧一边去二房那边报信,一边去请郎中。
不多时,张瑞年、徐氏带着宛如和秋萤一起赶了过来,宛知则留在家中照顾小梨涡。张丰年已经悠悠醒转了过来,只是眼睛里迷蒙茫然失了精气,嘴唇哆嗦着栽倒在椅子里。
张瑞年上前道:“大嫂且先别哭了,赶紧让开,我将大哥背到床上去。”
李氏连忙摸摸眼泪,让了开来。
秋萤也上前拉过了秋棠来,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来两条帕子,一个是青布绣着文竹的,是柳长青给她平时用的,一个则是丝绸绣着萤火虫的。她皱眉稍稍犹豫了一下,拿起那萤火虫的给秋棠擦眼泪。
这头儿刚将张丰年放到床上,竹盏带着郎中匆匆赶来。郎中把脉之后,道是虚火上旺,受了刺激,痰迷心窍,一时昏厥。说好生将养即可,不要再忧心操劳,就没有什么大问题。然后开了药方,竹盏跟去拿药。
李氏这才放心了下来,看看张丰年如今的状况,再想想张靖远落第的事情,不禁悲从中来,落泪不止。
徐氏道喝药之前须得吃点东西才好,打发了秋棠带着宛如去厨房炖点米粥去。自己上前两步劝李氏道:“大嫂,大哥不会有事的。郎中刚才不也说了么?快别哭了。”
张瑞年也道:“大嫂,大哥到底是受了何事刺激啊?怎地突然昏厥了?”
李氏忽地想起了靖远落第之事,登时火气上涨,瞪圆了眼睛,一下子自床头站了起来,悲愤地道:“靖远乡试落第了!你们称心如意了?!”
徐氏心里一惊,暗道只怕不好。张瑞年那里连连发问道:“大嫂,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靖远落第我们怎会称心如意?这是真的么?那桂榜已经出了?八月里考完靖远归家的时候,不还说觉得作得不错么?”
果然李氏将责任都灌了过来,劈头盖脸道:“你们快别在这里惺惺作态了!我知道你们怕靖远中举之后,会记恨你们不肯帮忙疏通的事情!这下靖远落第,还不遂了你们的心思!靖远文章作得好,当年考秀才,可是拿了录科第一等!此番落第,定是因为没有疏通上关系,被人使银子排挤了下来!”
说完痛哭失声起来,捶胸顿足道:“靖远啊,靖远,我可怜地儿啊,你爹娘无能啊,带累了你!你心心念念地维护着的叔叔婶子,人家哪里管你的死活吆,无情无义的白眼狼啊!什么血肉至亲,狗屁不如啊!”
徐氏气得面色发白,哆嗦道:“大嫂,你这又是撒的什么疯?难不成靖远落第,责任都在我们头上不成?”
李氏瞪着发红的眼睛,神情颇有些吓人,张口喊道:“不是文章作得不好,自然就是关系没有疏通!你们留着门路,当初却不肯尽力帮忙,自然是脱不了干系!”
张瑞年忍着气道:“大嫂,我们且去外间里说,别再气着大哥。”然后扭头吩咐秋萤道,“好生留在屋子里,看着你大伯。”
说完当先往堂屋里走去,徐氏当即也跟在后头走了过去。李氏脸上犹带着怒气,看了看张丰年,又看了看秋萤,秋萤连忙上前两步坐到床边,见张丰年似乎有点憋气的样子,赶忙伸出手去给他在胸口轻轻揉了起来,助他顺气。
李氏这才扭头挑开门帘,也跟着走了出去。
秋萤从看到张丰年开始,他的眼神就直愣愣的吓人,若不是喉咙有痰,喘气呼啦带声泛着粗气,让人稍觉安心之外,他这么硬板板地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瞪着眼睛,那模样真真是吓人至极。
秋萤觉得害怕,就小声地说起话来,边给张丰年顺着气,边连声喊道:“大伯,大伯,你怎么啦?你能说话不啊?你出个声儿!大伯,大伯,你哪里难受啊?你这是在看哪儿啊?你别看屋顶了,你看看我,我是秋萤,你看看我!”
张丰年没有动静,秋萤说着说着,不知为何想起了小时候,大伯一左一右抱着她和秋棠在村子里溜达的事情。这张丰年头两个孩子都是儿子,所以对女儿倒比别家盼望些。秋棠和秋萤差不了十几日先后出生,他倒是比张瑞年还觉得稀罕。
秋萤想到这里,忽地眼泪涌了出来,说话声也哽咽了起来:“大伯,大伯,你别吓唬我,你喝水不?你说话啊!”
张丰年缓缓地动了动脑袋,眼睛在秋萤身上转了转,像是才回过神来那般,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点了点头。
秋萤连忙从床头跳下来道:“我去给你端,大伯你等着!”
跑到堂屋里倒了茶,却见大人们不在这里,向外一望院子里也不见人影,想来他们是怕吵到张丰年,去了后院说话。
秋萤端茶进了屋子,爬到床上,小心费力地拉起张丰年的头和肩,将摞好的枕头塞了进去垫着,端茶喂张丰年喝了起来。张丰年连喝了两杯,似乎是缓过了神智,闭闭眼睛歇了一会儿,重又睁开来,说道:“秋萤,去,把他们都给我叫过来。我有话说。”
秋萤不走,在床前蹭蹭半晌,劝道:“大伯,我长青哥说了,别管大人们的事,吵架也不用怕,吵完还是一家子。你先养病,病好了再管行不行?”
张丰年心里一热,半晌沙哑着嗓子问:“柳长青说的?”
秋萤点头,上前又坐到了床边上,去拉张丰年的手,一碰之下立时讶异道:“大伯,你手怎么这么凉啊?”瞅瞅屋子又道,“大伯,我长青哥说了,看这劲头,今年冬天必会很冷,你要是手脚凉就别睡床了,去睡大炕,睡前扔把柴火熏一熏,睡着可舒服了。真的,我睡热炕好几天了。”
张丰年看着秋萤眼睛里犹自有泪,水濛濛的,脸上却温暖地笑着,两只小手不停地给自己搓着冰凉的手,感觉没有热乎气了,就嘿嘿一乐将手伸进薄棉袄里去捂一捂,有暖和气了,就再伸出来给他搓。
张丰年扭头看着窗外,窗纸不知何时变得灰蒙蒙的了。他似乎是想看看外面的天空,伸手指着窗户也不说话。秋萤立时理解了他的意思,自顾自地说:“大伯,你想开窗透气啊?你还胸闷啊?你等会儿我这就去开。”
说完却爬到了床里面,又拉开了一张被子给张丰年围好,这才跳下床去支起窗户。外面正是黄昏时候,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窗前一棵柿子树,结满了大柿子。那柿子本来还泛着青,但是被夕阳的红光一撒,仿佛都熟透了那般闪着光。
秋萤喜滋滋道:“大伯,你看这柿子树,太阳一照,柿子跟熟了似的。去年大雪的时候,我跟秋棠吃冻柿子,吃得脸发青舌头发涩,好几顿吃饭都没滋味。当时我想这辈子再也不吃了,可够够的了。今儿一看,又想吃了。咱今年下雪的时候,再冻上吧?啊?大伯?”
秋萤说了半晌,不见人应,回头看过去。却见到床上的张丰年呼吸困难似的,眼睛往上翻着,不停地大口呼气,面色发青。
秋萤心里一紧,痛呼一声:“大伯!”然后将头探出窗子,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快来人啊!救命!”
张瑞年、徐氏、李氏、宛如、秋棠都跑进了屋子。屋子里的张丰年已经呼啦着嗓子,只见出气不见进气。
“老爷!”李氏抢上前去。
“大哥!”张瑞年突地跪了下来,膝行到床边。
“爹爹!”张秋棠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扑到了人群前面。
徐氏身子一晃,宛如连忙扶住。
床上的张丰年忽地平静了一些,他左右瞧瞧,又伸手向着窗边。
秋萤迟疑着向前走了两步,只听到张丰年气若游丝的几句话:
“让靖远……接着……考……”
“你们……就闹吧……这家只……秋萤……一个……好孩子……”
这年阴历九月十七,乡试放榜的日子,张丰年咽了气。秋萤呆呆地站在窗前,背后有凉风卷着落叶袭过来,袭过来,吹得人心里发冷。
耳边响起了呼天抢地的悲鸣声,哀哀切切。竹盏拿着几包草药,挑开门帘后,扔下药包,跪地跟着痛哭失声。
秋萤忽地上前几步捡起了药包,拉过宛如就一个劲儿地往她手里塞,边推着她边嘴里连声道:“二姐,二姐,快去,快去,煎!”
宛如低头落泪道:“不行了,三丫头。”
宛如擦擦眼泪,忽地看到秋萤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神情也不对,她一把将秋萤揽进怀里,边扭头叫道:“娘!娘!秋萤吓着了!秋萤吓着了!”
红罗炭翁
张家出事后,徐文盛就将孩子们接了回去。秋萤自那日吓着后,就开始低烧不止,睡觉也不安稳,梦里不住呓语。张家忙着料理张丰年的丧事,柳长青跟徐氏商量了,将秋萤接到了自己家里,这几日都是衣不解带地亲自照顾。徐氏、宛知还有宛如,一得空就往这边跑,个个都又忧又急。
秋萤烧了一夜一日,第二天长青嘴上急出了一圈燎泡,柳公后晌套车就进了城。晚上天擦黑的时候,一驾华丽的马车嘚嘚地停到了张家门口。车上显示跳下了何少一,接着又跳出了一个年纪略小些的华服公子。
后头柳公的马车也到了门前,车里除了柳公还有一位留着山羊胡子背着药箱的郎中。
张家人几乎都去了大房那边守灵,留下宛知一人照顾小梨涡,此时她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抱着小梨涡出门来看。
那华服小公子见了她,立时出声招呼道:“宛知。”
何少一咳嗽两声,小公子看他一眼,扭头正经打招呼道:“张小姐,冒昧到访,还请恕罪。”
宛知一身孝服,头戴白色纱花,披着一件褐色的大披风连带裹着怀里的小梨涡。她眼睛犹自红肿,眼底微微发青,嘴唇略有些干裂,嗓子也哭哑了,略福了福道:“何公子。”
何少扬连忙虚搀了一下,看她这样子,不由得有些心疼,张口道:“你家里出了些事情,我都知道了。”然后望向何少一喊道,“大哥!”
何少一先请郎中随柳公去诊治秋萤,这才回头应道:“张小姐,麻烦头前引个路,我与家弟一起去给伯父上炷香。”
宛知点点头,关上大门,带他们向大房那边走过去。
柳家这边。这密云城里请回来的郎中似乎医术高明的很,一副汤药灌下去,秋萤身子更烫,不过人却安稳了下来,夜里好生地发了些汗,天微微亮的时候,人已经清醒了过来。
郎中见起了效,也是松了口气,又提笔开了张药方,说再吃两剂即可。何少一这才放他回了城,嘱咐他安排小伙计送药过来。
宛知烧了好些热水,遵照郎中的吩咐,浴桶里泡上艾草,给秋萤洗了个澡,换上了略厚些的棉袄,也给她套上了素白的孝服,头上别了朵白纱花。宛知将小梨涡托给了柳公和对门的茂才嫂子照顾,拉着秋萤一起去了大房那边的葬礼上。
大房门口不远处的空地上,请了一台戏,正在哀哀切切地唱着一些哭灵的段子。何少一、何少扬、柳长青都穿着月白色的袍子,站在戏台子边上的人群里,却是脸朝着院子的方向。
宛知拉着秋萤进了里屋女眷们的地方,去了徐氏身侧。
徐氏见了秋萤,瞪宛知一眼小声斥责道:“她既然病着,你就别带她到这边来了。给她再吓着就完了!”
秋萤连忙拽拽徐氏的衣摆道:“娘,你别怪大姐,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没事了。”说完,四顾一下院子,又问道,“娘,我大伯他,他真的死了么?”
徐氏点点头,控制不住地掉下泪来,叹息道:“明年就五十了,还说要好好做个寿,没成想,说去就去了。”
徐氏拉过秋萤来,贴了贴额头,摸了摸身上,确定她真好了不烧了之后,指指堂屋的灵床道:“秋萤,你怕不怕?你要不怕,再去瞅你大伯一眼送送他,也不枉他疼你一场。晌午头的时候,就要入殓了,封了棺,此生此世,再也见不着了。”
秋萤点头,徐氏拉着她来到灵床前,将白布单揭开。张丰年穿着寿衣,戴着员外帽,脸色蜡黄,身子早就僵了。
秋萤只看了两眼,就涌出泪来,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由着心思“大伯别死,大伯别死”地哭喊起来,引得里屋外屋又是哭声一片。
张丰年下晌后入了土,坟头上一只白幡随风轻轻地飘着,坟前还摆了两只青柿子。
几日后,张丰年刚烧完了头七,里正来了张家二房这里,同来的还有张家本家的几位年长的叔伯,后头跟着李氏和张锦年。里正寒暄几句,说明了来意,原来是受了李氏之托,是来商量分家的事宜的。
姐妹仨挤在里屋里,也听不太清楚外头大人们如何商议的,只能听到无论李氏说了什么,张瑞年都应道:“好。行。可以。”
很长时间后,签完了契约,送走了里正和前来见证的本家叔伯。徐氏忽然嘤嘤地啜泣了起来,张锦年的声音响了起来,劝慰道:“二嫂,你别着急。我分到的地你们先种着,反正我也暂时用不着。”
不等徐氏说什么,张瑞年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果断拒绝道:“不行。你还没成家呢!地好好地租种出去,你要没时间春种秋收,你就雇人我帮着你看着点儿。大哥一走,大嫂那边孤儿寡母的,管不了你了。我这头只剩下五亩地,恐是自顾不暇,余不了什么了。将来你成家娶妻过日子,都要靠着分得的田产。”
张锦年道:“二哥,你别意气用事。你已经让着大嫂将良田都让了出去,那边良田几进二十亩,就连我也分了十余亩,你一家子五口人才五亩田,要是风调雨顺丰收年还能勉强糊口,要是赶上灾年,你让一家子跟着你饿肚皮不成?”
张瑞年嘴硬道:“我还能把一家人饿死不成?不用你管,你安心管好自己就成了!再说了,我不是还分得了落仙岭二十亩山林么!”
张锦年气道:“那片林子又不出产什么名贵木头!净是些疙疙瘩瘩的硬木,做个木头板凳都不凑手,你就是砍倒了木头去卖都卖不上价儿!这些年顶多就是秋后去捯些树叶子回来烧烧火。那儿的土地也太贫瘠,难不成你还想开荒种田不成?”
张瑞年也直着脖子嚷嚷道:“说了不让你管,你哪儿来那么多话?我想卖木头就去卖木头,想开荒就开荒!”
张锦年气呼呼地道:“不管就不管!我不管你我得管我侄子侄女!”说完冲里屋喊道,“宛知、宛如、秋萤!啥时候跟着你这倔爹吃不上饭了,就赶紧带着小梨涡到县城里找三叔去!三叔管你们!”
说完气呼呼地拉开屋门,走了。到了院子里,似乎是碰上了什么人,寒暄了两句,才又出了门。
宛如往窗子门前一凑,看了看道:“柳公带着长青来了。”
秋萤立刻下了床,趿拉着鞋子拉开了屋门,恰恰柳公和长青进了堂屋。她招呼道:“柳爷爷,长青哥!”
柳长青道:“回屋里去,穿暖和了再出来。”
宛知撩开门帘将她拽了回去,裹巴严实了,才又放了出来。
外头天冷,宛知不愿意到下屋里重新煮茶,就将刚才给自己姐仨泡的茶端了出去。
柳公听张瑞年和徐氏说完了分家的事情,便道:“长青做饭的时候,看到里正带着好些人进了这边院子,跟我一说,我猜着就是这么个事儿。”
徐氏道:“虽说大嫂那边该多体恤,只是这家分得也太偏了点儿。我不求占什么便宜,但也得一家人糊口度日啊!现如今,家分成这样儿,前景可想而知,我真是……”
说完又掉起了眼泪。柳公忙劝慰了两句,然后话锋一转道:“依我看,这家如此分了,甚好。”
张瑞年也奇道:“柳公,你这话何意?”
柳公笑道:“实不相瞒。这两日在密云城里头巧遇了一位故人。说来他也身世堪怜,原先也与我一般在宫内当值,现下年老放出了宫门,没想到老家却什么都不剩了。我邀了他明日到这里来,想荐了给你们。”
徐氏忙道:“荐给我们?既是柳公的老友,原该帮忙。只是家中突然成了这个样子,却不知道合适不合适留人家在此吃苦。”
柳公继续笑道:“他可不是为了吃苦而来的,乃是为了生财而来。”
张瑞年心中一动,忙问道:“柳公刚才直说这家分得好,是怎样个好法?如今说那位故人荐给我们,乃是为了生财而来,又是如何生财?”
柳公饮了口茶方道:“这也合该着是你们的缘分。老朽这位故友,虽然年纪已是不小,却有手艺在身。且他的这门手艺比老朽这园艺手艺吃香实用得多。他乃是皇城宫内惜薪司里负责烧制红罗炭的匠人。因为手艺好,因此有个称号,就叫做红罗炭翁。”
张瑞年道:“柳公的意思莫不是,莫不是说这落仙岭的硬木疙瘩适合烧炭?”
柳公正端起茶来连饮,柳长青回话道:“张叔,正是如此。今岁逢上了寒冬,天气此时已经如此之冷,到了深冬,木炭行情定然紧俏。爷爷本来带着落仙岭张家山林的木头,去寻访一下这位炭翁爷爷,想讨教些烧制之法,变废为宝。没想到竟然打听到炭翁爷爷落难,正无处可去。当即定了日子让他到铜锣湾来。”
张瑞年喜道:“柳公大恩。这可真真是应了那句——雪中送炭!”
烧炭定亲
红罗炭翁很快就到了张家。本来张家以为他既是遭了难,应该十分落魄才对,没想到一见面,却是个利落干净的人儿。
接风宴过后,炭翁、张瑞年、柳公、柳长青就一起来到了落仙岭的张家山林。炭翁先是详细地现场查看了树种,问明了此处四季大致的风向,以及临近的水源地。接着就在一处山坎荒地上选好了瓦炭窑的地址。
炭翁磕磕烟斗道:“东家,挖窑之前我还得要求两个事儿。一是在临近炭窑的地方,盖几间泥坯草房,供我看窑用;二是我得要两年长年的小伙计。我们就住在炭窑这里,也不去家中叨扰。这都预备好了,咱就可以开挖了。”
张瑞年应承道:“这事儿柳公都已与我说了,炭翁放心。这事儿也是天随人愿地幸运,徐家洼我岳母保举了两个孩子,十二三岁,都是男娃,是一对兄弟。身世可怜,父母双亡,眼下靠着族中本家东一口西一顿地养活着。我岳母先是接到了自己家中,准备着给孙子做个书童小厮什么的,听见这边用人,一问兄弟俩都愿意学门手艺,这事儿就定下了,这两天就给送过来。”
炭翁点头道:“嗯。这样的孩子知道吃苦用心,也算合适。”
过了两日,徐文盛套车将两个孩子并简单的行李物品送了过来。照旧是与炭翁一起,先住在了柳家。
翻翻黄历,张家很快定了个宜动土建造的日子,叫上村子里有泥瓦手艺的乡邻,到了落仙岭脚下。
先是拜祭山神。奉上一整只煮熟熏好的猪头,几碟小菜并一坛农家米酒,点上香,在炭翁的带领下,齐齐地给山神磕了头。
然后放了几挂鞭炮,前来帮忙的乡邻们就各自动上了手,建草屋的建草屋,挖炭窑的挖炭窑。张瑞年盯着建屋的这边,炭翁照看着挖窑的那头儿。
秋萤三姐妹自然也跟了来瞧热闹,人群里秋萤眼尖地瞧见了大娘娘李氏冷着脸站在那里。仪式完了,再回头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加紧干了十来日,炭窑和草屋都已经建好。这段时间里,炭翁已经带着林子、根子两个小伙计砍出了试窑的柴子,一捆捆地摞在空地上。
这些天,徐氏带着三姐妹也没少受累,好在来了几个本家媳妇帮衬着,一起给帮忙的人们做饭、煮茶什么的。现如今,她们又准备好了新铺盖,过来给草屋通风收拾布置。
草屋共有三间,东西都是卧房,中间堂屋地上,挖了一个火塘,吊了口铁锅,用来做饭。火塘四周砌了两排青砖,摆了几个蒲团和几张垫子,就这么围着火塘吃饭。两边卧房里都是火炕,这样今冬再冷着草屋再偏僻受风,只要炭多烧火炕,也冷待不了炭翁和林子、根子。
林子、根子跟着炭翁一起,将捆好的柴子竖立着一堆一堆地摆进窑坑,相邻的两堆柴子之间留出了若干条走火道。摆好柴子后,用一尺多厚的泥土封了顶,在窑盖两端及背面各插了一根粗细相同的木棍,烧炭时拔掉木棍留下的小洞就用来走烟。
炭翁用柴杈将易燃的干柴弄进炭窑里,引火烧着后,拔下木棍打开烟道。接着就是昼夜不间断地与林子、根子一起添柴烧窑,张瑞年也与炭翁一起住到草屋里,跟着这第一窑的炭。炭翁一边烧窑一边查看烟的颜色,只要是浓烟就继续烧,直到青烟伴着火舌从烟道里透出来的时候,才下令封窑。
封窑时先堵上了烟道,再加了青柴猛烧,炭窑里尽是浓烟后,用大石板堵住洞口,缝隙处用青泥封得严严实实,不走一丝烟儿。连着焖上四日夜后,第七天顺利开了窑。
开窑这天,张家、柳家,甚至徐文盛和十四姑都到了,不用说是徐老太太打发过来的,惦记着呢。
将烧好的木炭都拾掇出来之后,林子、根子、长青、秋萤、宛如个个都成了大黑脸,秋萤第一个冲了进去,呛得直打喷嚏,鼻子上挂着两条“青龙”,抽拉着走了出来,叫围观的众人一顿好笑。
炭翁试了下烧制好的成炭,无异味无干烟,这才真正放松下来,拈须而笑,对张瑞年说道:“东家,这炭的质量虽赶不上红罗炭,但咱并不供应宫中,家用店里用尽都可以,而且这炭的木质硬,一定扛烧,肯定会受欢迎的。”
听着炭翁如此说,围观的人们又眼见为实,当即有人叫问了出来,问张瑞年可想好了这炭要以何价往外卖,要出钱来买了好过这个寒冬。
张瑞年笑得合不拢嘴,当即拍板道:“为博个彩头,感谢乡亲们帮忙,挖窑和建屋时帮忙的乡邻们,这第一窑的炭都肯半价卖出去。其余的乡亲们也允诺低于市价卖给大伙儿。”
话音刚落,人们纷纷挤了上来,这第一窑的炭,竟就地售空了。
人群后,一阵笑声传过来,何少一竟然带着少扬和云初也过来凑热闹了。他扬声笑道:“既如此,我只能预定第二窑和第三窑的木炭了。”
秋萤挤过人群,眉开眼笑地凑到了何少一跟前,伸出手道:“大少爷,我和大姐要的东西呢?”
何少一瞅瞅何少扬,何少扬从怀里摸出了一本册子,却并不递给秋萤。
秋萤立即扬声召唤道:“大姐,大姐,你过来!”
然后发现何少扬抿唇微笑,半红了脸。
.
这个严寒的冬天,张家二房落仙岭的炭窑共出了十几窑的好炭。其中差不多一半是由停云楼与赵府购走。赵府购得基本是家用,停云楼则除了家里和店面上用之外,另购了一大部分,据说是要在育菜的暖房里用。
临近过年的时候,何家请的媒人上了门,为宛知和少扬牵红线。
因为都算是知根知底了,张家也没什么说的,徐氏问宛知的意思,宛知红着脸回了屋,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只等着再过一年多,宛知及笄,就可以迎娶进门。
让人可喜的是,媒人回去的第二日,何少扬就带着小厮驾车上了门,眉开眼笑地带了一大堆礼品,一点成亲前要避嫌的意思都没有。
张家当然不能不招待,吃饭的时候一询问,才知道他父亲竟然是在京城有职务在身,母亲一直随父居在京中。日前因为他的亲事,父母回了一趟密云,办妥后又嘱咐了他一番就双双回去了。今天他是趁着何少一没看住,偷偷地跑了过来。
徐氏一方面为他对宛知的情意心喜,一方面又怕他乃是一时新鲜,尚不定性,也怕传出些闲言碎语。虽说两人已经定了亲,但成亲前毫不避讳,总是不好。思索良久,还是在吃饭时含混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徐氏给何少扬夹了一箸子牛肉,笑呵呵说道:“少扬啊,下次登门记得和你兄长一起过来。你这样自己跑过来,叫乡邻们见了,背地里要笑话的。”
何少扬却笑嘻嘻地回道:“真的么?伯母?唉,那为何长青弟弟可以日日与秋萤妹妹一起?”
徐氏苦笑一下,还没回答,秋萤抢着回了话:“少扬哥,因为你不住我家隔壁。我跟长青哥也不是故意待在一起啊,我们住得近,低头不见抬头见。”
何少扬皱眉道:“这样啊。那我是不是能搬去长青弟弟家住呢?”
秋萤扭头见徐氏又皱起了眉头,立刻道:“不行!我长青哥家没地方了。往前这就过年了,娘说了,要把炭翁爷爷还有林子哥、根子哥都接回来住,不住看窑的草屋了。”
何少扬饭后又喝了茶水,才依依不舍地告了辞。
送走了他,宛如拉着宛知回了屋子拆礼物。秋萤看徐氏似乎一直皱着眉头,就问道:“娘,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徐氏看着屋外,脱口道:“总感觉这孩子还不定性,性子有些轻浮。心里不安稳不踏实,可没有长青这孩子叫人放心啊!”
秋萤立刻戒备道:“娘,你啥意思?不是要将我长青哥给我大姐吧?不行!那我呢!”
徐氏噗嗤一声乐了起来,先前的忧心冲淡了下去。伸手就去捏秋萤的脸蛋,嘴里笑话道:“你长青哥让你缠得是死死的了,谁也夺不走。”
除夕过年
临近过年,张家二房热闹了起来。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炭窑就歇了工,柳长青也从县学里回了家。扫房子、蒸馒头、送灶神、写春联、糊新窗纸、剪窗花、糊红灯笼,各种各样的准备工作忙个不停。
徐氏年前带着宛如和秋萤赶了好几个大集,因为今年和柳公还有炭翁一起过年,今冬里卖炭手头又有余钱,徐氏也就不吝惜花,除了置办了比往年丰厚得多的鸡鸭鱼肉之外,还早就接连扯了好几匹布,家里人人都要做新衣裳。根子和林子套车在集市口上等,好把置办的年货运回家去。
密云县城最后一个大集上人更加多,秋萤个头小,被挤得七晕八素地上不来气儿,徐氏就叫宛如带着秋萤回车里等着,换林子和根子来跟着她。
姐儿俩在车里头无聊,就一左一右地坐到车帮子上。秋萤撩开衣角,摸出荷包来,一枚一枚地数着平日里攒下的大钱儿,宛如看了,笑话她道:“你怎么这么财迷啊?”
秋萤扭头看着她咧嘴一乐,大方地道:“二姐,你吃糖葫芦不?我出钱,买两串啊?”
宛如一副“别以为你想什么我不知道”的表情,直接拒绝道:“不吃!不买!不行!咱娘说了,你开始换牙了,少吃甜的!还有,别张着大嘴乐了行不行?俩门牙都没了,说话都漏风,也不知道少开点口,遮挡遮挡。”
秋萤边拿舌尖去舔弄门牙,边含糊不清地辩解道:“钻出新牙来了,二姐你看,就是刚露头,没长大。”
宛如想说什么又住了口,歪头看向秋萤身后。秋萤还没随着她的视线回头,就听到郝小胖的声音喊道:“秋萤!”
秋萤赶忙回头,就看到郝世清和郝小胖一人骑着一匹马,停在自家马车旁。她瞅一眼郝小胖,讶异地说:“哎呀!小胖你瘦了!瘦了不少呢!”然后不等他回话又问道,“好长时间没见你啊!是不是你爹怕你再丢了,天天关着你啊!”
一旁的郝世清咳嗽了两声,秋萤连忙捂住嘴。郝世清笑道:“现在再遮也晚了,俩门牙没了,一开口就看见了。”
郝小胖扭头道:“大哥你先去办事吧。我在集外头等你,里面人太多了,我不去了。”
郝世清嘱咐了两句,打马走了。郝小胖递过来一根糖葫芦道:“秋萤,给你!”
秋萤接过来,不客气地道:“你多买点啊,我二姐还没呢!”
郝小胖挠挠头道:“进城后就买了,没想到遇到你们。一会儿见了我全买下来,嘿嘿。”然后乐滋滋地询问道,“秋萤,我是不是真瘦了?唉,前阵子我被我爹送到京城姑姑家里去了,直到要过年了,才送我回来。”
秋萤羡慕道:“原来你去京城了啊?京城好不好?美不美?你见着皇上没?”
郝小胖羞涩笑道:“又不是大臣,哪里见得着皇上。京城是很大很热闹,嗯,酒楼戏院多一些,有些酒楼是南方人开的,有些不常见的菜色。不过住了十天半月我就住够了,闹着要回家。可我爹不派人去接我,我姑姑也不让我回。”
秋萤安慰道:“那是你姑姑稀罕你,你就多待阵子呗。”
郝小胖有些不高兴道:“可是我想家。”接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道,“秋萤,我给你带了许多京城里时兴的小玩意儿,我过午拿给你啊!”
秋萤立刻兴奋起来,乐呵呵道:“行啊。嗯,我娘新腌了好多咸鸭蛋,我偷捞出来煮熟几个,跟你换。”
说完立刻回头对宛如道:“好二姐,你不告密是吧?”
宛如道:“懒得理你,我进去歇歇。”说完挑开车厢上的棉布帘子,闪身进了里面。
秋萤拍拍宛如坐的地方道:“你把马栓上,坐这里来我们说话,老仰着脸看你脖子疼。”
郝小胖喜滋滋地下了马,将马栓到秋萤家马车车辕上,然后跳了上来,跟秋萤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徐氏这集一直赶到了过晌午才算完,急匆匆带着林子、根子回到马车这里,老远就喊:“哎呀,宛如、秋萤饿着了吧?啊?娘给你们买包子了,快吃俩垫垫。”
秋萤从车上跳下来,喊着:“娘,我不饿,我吃了。”然后跑过来接徐氏手里拎的东西。宛如也从车里下来帮着撩开门帘道:“娘,不饿。碰到郝小胖了,给买了牛肉馅饼、油炸糕,还喝了豆腐脑。”
徐氏扭头看看郝小胖不在,知道已经走了,愣了下道:“这孩子倒是与他老爹还有大哥性子不一样,唉!”
几人上了车,林子、根子赶车往铜锣湾走,徐氏又操心起来:“不知道你爹午饭咋对付的。”
秋萤笑呵呵道:“娘放心,我来的时候跟长青哥说好了,要是中午咱家没起火,就让他去叫爹到柳爷爷那儿吃饭。”
徐氏乐道:“你想得倒周全!哎呀,生闺女也挺好,找个好女婿,跟儿子也差不多,以后宛如也就近嫁人,一家人都有个照应,多好!”
宛如拽拽徐氏道:“娘,我才多大啊。再说了,像长青哥这么懂事的,你见着几个啊?”
秋萤也凑过来供认道:“娘,我哪儿想着这些啊!是大姐跟我说的。她说弟弟最近又爬又滚的,怕他摔着离不了人。要是中午赶不上做饭,就让长青哥多做点,饭时来喊一声。”
徐氏叹道:“老二老三,你们要是性子上再往宛知身上靠靠,我就乐死了。”
秋萤听了将头扎进徐氏怀里一顿乱拱,嘿嘿乐着说:“娘,我性子不好么?不好么?你不稀罕我啊?”
徐氏被她闹腾得怪痒痒,连忙连笑带拽地把她往外扯。
马车刚回到铜锣湾家里,长青就出门迎了过来,说是给留了饭菜,热热就能吃。然后说东西自己给收拾,让她们娘仨跟林子、根子都过去吃饭。
徐氏吃完饭回来的时候,集上采办回来的东西长青都已经给收拾妥当,此刻正坐在桃树下,劈细竹篾,继续糊红灯笼。秋萤对这种手工活最着迷,连忙搬个板凳坐到旁边,一边看着长青干活,一边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集市上的见闻。
自然话题里少不了才回来的郝小胖,秋萤支着下巴道:“长青哥,郝小胖回来了,他说过了年也去县学里读书,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是一个先生。”
柳长青“嗯”一声手里的活儿不停。
秋萤又道:“对了,长青哥。你先干着,我去偷捞几个咸鸭蛋煮上去,一会儿就回来。”
长青抬头看她一眼,问道:“不刚吃饱了么?又煮咸鸭蛋干什么?晚上吃的话现在煮太早了,到时候凉了就不香了。”
秋萤回道:“嘘,长青哥,是给郝小胖煮的。他说后晌过来给我送些从京城里带回来的小玩意儿。我想我不能白拿他的,就说娘腌的鸭蛋好,给他煮几个。”
长青“嗯”了一声,忽然道:“秋萤,你去那院我屋里,有一套新买的笔墨纸砚,还不错。你拿过来,一会儿小胖来了,你送他这个吧。他不说明年要读书去么,送这个多好,送鸭蛋什么的,怪小家子气的。”
秋萤迟疑道:“我是想着笔墨纸砚啥的,他家里肯定给准备。咱家的咸鸭蛋好吃,想给他尝尝。”
长青笑笑道:“他家里富裕着呢,又在京城待了那么长时间,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秋萤想起郝小胖说的京城酒楼新鲜菜色,觉得的确如此,笑道:“那就送笔墨纸砚吧,我去拿!”
宛如从下屋厨房里出来,歪头冲着柳长青笑道:“长青哥原来这么坏!”
柳长青手上一顿,脸有点红,垂垂眼睛道:“宛如妹妹不也省事了么?那丫头一进门见你在,这煮蛋的活儿肯定着落在你身上了。”
宛如敞开下屋门,又把窗户也支上,让厨房里晒晒冬阳透透气。自己也坐在了门槛上,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忽地嗤嗤笑了起来。
长青扭头问道:“想什么呢?这么乐呵?”
宛如张口就道:“我在想,假如长青哥和郝小胖的岁数换一换,位置也换一换,又当如何?”
长青顺着她的话想了想,也笑了起来,笑容里透出自信的味道来。低头看看手里的竹篾快围拢成了型,就道:“宛如去裁两张红纸来,再磨点墨去。”
.
除夕夜里,张家和柳家门前,并排挂了四只大红灯笼,一书张宅,一书柳宅。
徐氏在堂屋里放了一张大八仙桌,大人孩子们都围桌子坐着,瓜子花生糖果摆满了桌子,说笑着守岁。里头外头都灯火通明,照耀得夜里也并不显黑,爆竹声不绝于耳,夹杂着小孩子们笑闹追跑的声音。
秋萤吃多了瓜子口干,又灌了一肚子的茶水,三不五时就闹着要解手,她怕黑,宛如连着跟了几次,这会儿又闹着去,夜里外头冷,宛如懒得动弹,教训道:“我不都跟你出去三四趟了么?外头那么明,怕什么?这次自己去!明儿一早吃了饺子,就八岁了,有出息点儿!”
秋萤抿抿嘴角,心不甘情不愿地蹭到门前,先把脑袋瓜儿伸出去瞧了半天,才走了出去。
柳长青怕她害怕,自桌子前站起身来道:“我站到院子里去给她长长胆儿。”
宛如笑道:“前几次也让你也带着好了,我现在手还冷呢!”
柳长青笑笑没说什么,起身跟了出去,人没出去先出了声:“秋萤别怕,我在院里。”
叫了两声不见秋萤答应,立即慌了神,心里咯噔了一下子,连忙出了门要往后院茅房那儿走。
出来两步,似乎瞧见张家大门口儿有些影影重重的,似乎还听到了秋萤小声在说话。
他连忙奔了过去,一扒头,只见秋萤正拉住秋棠的手不放,嘴里道:“堂姐,你都来了,跟我一起玩儿吧,去屋里坐坐,去坐坐啊!”
而秋棠则慌忙地边解释着边往后退:“我没要来,就是从这儿过,我不去,我不去!你撒开我!”
作者有话要说:开V第一更啊,亲们进来的都撒把花儿,让俺忐忑的心安慰一下,亲你们,好美人儿们!
包火的纸
张家二房门口,长青见两人相持不下,只好开口道:“秋萤,你放手。哪有强拉人进门的道理?”
秋萤闻言却不松手,回头说道:“长青哥,你不知道,我出来解手,正好看见堂姐坐在家门口哭!她一定有事儿!”
长青闻言一愣。秋萤那里却又想到了好说法,嚷嚷道:“堂姐,你快跟我进来!我告诉你你不进来我就不撒手,我可没顾上解手去呢,我马上憋不住了,臭死你我不管。”说完就往秋棠身上抱。
秋棠啊呀一声,连忙一闪身到了门这边,嘴里喊着:“我进,我进还不成吗?你快撒手!”
秋萤也憋到了极限,一把将秋棠拉进大门,喊了声:“娘,秋棠来了!”然后给长青使个眼色,意思是别让她走了。这才火急火燎地奔着后院去了,什么怕不怕黑不黑,早忘到了脑后去了。
屋里徐氏听到喊声,也是一愣。心想秋棠大晚上的跑过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当即拉开堂屋门,迎了出来。
正房和下屋的房檐下都挂着小红灯笼,映得院子里微光闪闪,暖意融融。徐氏见秋棠也没披棉斗篷,连忙道:“秋棠,快进来啊,傻站着干嘛?冷不冷?快进屋里来,给你个手炉捧捧。”
秋棠站在院子里,四下瞅着到处可见的红灯笼,慢慢地眼睛里溢出了眼泪。徐氏见她站着不动,就又往外走了两步,嘴里说道:“这丫头这是咋了?进了院子也不进门呢?”
秋棠忽地“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跑着就奔前两步,到了徐氏跟前,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嘴里呜咽道:“婶子,婶子,你救救我!”
徐氏一惊,连忙将她自地上搀了起来,一碰她身子,才发觉这孩子竟然浑身都在抖,当下心里更是一惊,下意识地就觉得出了什么事儿,冲着长青挥了挥手,长青当即将大门插上了门闩。
徐氏拉起秋棠的手道:“啥事啊?走,进屋里跟婶子说。”
秋萤从后院奔回来,和柳长青一起也赶紧跟进了屋。
堂屋里众人似乎也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齐齐地停住了说笑声。徐氏拉着秋棠进了秋萤住的屋子,宛如将自己捧着的手炉递了进去,又端去了些瓜子糖果。柳长青停到了堂屋里,秋萤挑开门帘进了里屋,冲着徐氏道:“娘,秋棠在门口哭,估计有事儿。”
徐氏见秋棠还在抖,又给她围了个披风,才问道:“秋棠,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秋棠断断续续道:“二婶,我娘……要给我定亲。”
徐氏奇道:“不能吧?你大哥还没成家呢!大嫂不是盼着靖远高中,然后给他说门好亲,不在咱庄稼地里找么?那时候你是举人亲妹子,自然能说着更好的。为何突地要给你说亲啊?再说,你这才多大啊?比秋萤大不了几日。”
秋棠带着哭声连声道:“是真的,二婶,我亲耳听见的。二婶,你救救我,我娘要将我说给周家的二傻子!去做童养媳!”
徐氏脸上变了色,难以置信地道:“此话当真?为了什么啊!”
秋棠道:“为了我大哥的前程!都怪那杜三娘,她允诺给很多很多的聘礼,还说会帮着大哥寻门路打点考官,保管我大哥三年后高中!还说什么傻子命短,活不几年,可以白得一份家产。”
“糊涂啊!”徐氏叹道,“唉,我与你二叔商量商量,定会去好好劝劝你娘。你也别太担心,刚才听你说,似乎是她们才商量,我看多半是杜三娘一厢情愿的想法,你可是你娘的亲闺女,哪有做娘的忍心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的啊!我看这事儿多半成不了。”
秋棠哭道:“二婶,二婶,我怕,我不想天天跟二傻子在一起。我娘要逼我,我就去死。二婶,你一定要救救我。”
秋萤上前两步道:“堂姐,你别害怕。大娘娘就是听了那杜三娘的,大哥也不会同意的。还有,咱三叔也回来过年了,白天里出去喝酒喝多了,在书房睡觉呢!实在不行,你过了年就跟三叔走。咱三叔说了,侄女们吃不上饭了去找他,他管!”
徐氏道:“总之,这事儿你既然听见了,就上点心注意着点儿。有什么不对劲的,就赶紧过来告诉一声。宛如、秋萤也多往那边走动着点儿。你出来多久了?天不早了,让宛如和秋萤送你回去。你娘要问你为什么哭了,你就说跟秋萤玩闹碰着一下,平日里也别愁眉苦脸的。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你娘肯定舍不得,这事儿十有八九成不了。”
宛如和秋萤一起将秋棠送了回去,回来的路上,宛如忽然感慨道:“我真庆幸,我没生到大娘娘家啊!”
秋萤忽然道:“生到大娘娘家也成,生成大哥和小梨涡那样就成了。”然后挠挠头道,“二姐,你说大娘娘真把秋棠嫁给二傻的话,村里人还不知道怎么说她呢!”
宛如跟着感慨道:“是啊,都是亲生骨肉,即使看重男娃,也不带这么向一个灭一个的。怎么也不想想,她自己是小子是闺女?”
秋萤想了想道:“那个杜三娘,可真真不是个好东西啊!”
宛如冷笑两声道:“不是还怀了孩子么?一点也不知道给孩子积点德,这么算计别人,会遭报应的。”
秋萤忽然抬头道:“啊!二姐快看啊!有人家放烟花了!”
宛如站到路旁看看那边的方向道:“是周家大宅吧?”
秋萤忽然指指另一侧道:“呀!二姐快看!那边也放了!那边是郝家吧?”
宛如点点头,忽然道:“听爹说过,之前咱家富裕的时候,过年过节也放烟花的。是沿着铜锣湾的岸边放,天光水色,烟花绚烂,人声鼎沸,湾边上还搭着临时戏台,好不热闹啊!只是如今,没那闲钱了。”
秋萤笑嘻嘻地说:“没事,二姐,会再富起来的。炭翁爷爷这不是来了么?我听他前两日还说呢,春天到了,要去伐过的林子里再栽上小树苗去,这样的话,伐完了大树,小树又长起来了,一轮一轮的,永远有树也永远有炭,咱们也就永远有银钱了。”
宛如道:“嗯,但愿如此吧。那天开窑你没看到大娘娘的脸,恨不得把咱爹拉下来,她上去似的。我看她是看上咱家的炭窑了,说不定又会想法子来抢过去。”
秋萤想起那日的情形,顿了顿道:“不能吧,那天分家她说咋分就咋分的,咱爹连个驳儿都没有,她也没啥说头再闹了吧?不过,二姐也说的对,长青哥说了,过日子不能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到一个来银钱的地方,要多动脑子全面开花!”
宛如噗嗤一乐道:“还全面开花呢!人家长青哥说的是全面发家,我都听见了。”然后退到路边倚到墙上,看着满天的烟花道,“不过,咱们能做点什么赚钱呢?难道卖绣品?咱家能卖上价的绣品,也就咱娘的和咱大姐的。咱俩能干点啥呢?”
秋萤摇头晃脑道:“这个,我长青哥都给想好了,二姐,你干不干吧?”
“干啥?”宛如。
“种菜!”秋萤。
“种菜?”宛如。
“嗯,然后卖给大姐夫他哥!”秋萤。
“大姐夫他哥……你说何少一?”宛如。
“确切地说,是他家的酒楼。”秋萤道,“而且要盖暖房,一年四季都保证有新鲜青菜。咱家正好烧炭,盖个暖房不在话下。”
“这都是你跟长青哥商量的?”宛如惊奇地问,“你们现在都商量到过日子的事情了?”
“是长青哥和柳爷爷商量的。不过,是咱们来干啊!以后,爹和炭翁爷爷带着林子哥、根子哥盯着炭窑,咱娘带着咱姐妹仨种菜,长青哥考了秀//奇\\书//网\\整//理\\才之后开塾授课,小梨涡直接就跟着长青哥启蒙了,多么地好啊!”秋萤畅想着,然后抿嘴乐道,“都是长青哥告诉我的,我觉得挺好,二姐,你觉得呢?”
宛如也被她描绘的美好生活感染了,唇边漾着笑意看着满天的烟火,陷入了想象中。秋萤一拍脑袋,忽地拔腿就往家里跑,宛如连忙跟上去,喊道:“哎呀,你跑什么?不看了啊?烟花还放着呢!”
秋萤边跑边喊道:“不知道长青哥知不知道有烟花看呢!我去告诉他!这时候过去拉他出来,说不定还能看上个尾巴!”
宛如在后面紧跟着秋萤,往家的方向跑去。门口大大的红灯笼,很远就见着了温暖的红光,还没跑到跟前,就看到门口似乎有个身影在朝这边张望着。
跑在前头的秋萤腿脚快眼睛尖,立刻认出了是柳长青,连声喊着“长青哥”奔了过去。柳长青带着笑意的声音也响了起来道:“秋萤,冷不冷?过来披上斗篷。看到烟花了没?”
宛如没听清秋萤回答了句什么,只是此时此刻,她忽然第一次觉得,其实定亲也很好,有这么一个人陪着一起喜怒哀乐,似乎真的不错。这就是成亲的意义么?她想着想着,慢慢地红了脸。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请撒花,MUA……美人儿们!
四年之后
“三姐!三姐!”小梨涡小跑着跟在步履轻快的秋萤身后,喊得很是着急。
“你不在家等着,又追上来做什么?”秋萤微蹙着眉头回头问。她如今年方十二,明媚水嫩,正是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好年华。春末夏初的阳光照射在她绿裙粉衫上,乌发一半散在身后,一半挽成高髻,发间簪了两朵杏花,是早晨还带着露珠的时候从后院凉亭中掐了来的。
“三姐,我跟你一块去。要是待在家里,二姐管保又要我练字。”小梨涡揉揉酸痛的手腕,哀哀地道:“好三姐,你带我吧。我手腕都要肿了。”
“哪里就肿了?二姐夜里头还给你蘸了红花油揉呢,当我不知道啊?”秋萤将眼睛眯成危险的一条小缝打量了小梨涡半晌,又道,“去也成,一路上都是自己走,不能半途要我抱。你吃得太肥了,我可抱不动。”
“遵命。”小梨涡高兴地应下,赶紧跑到秋萤身边来,扬起小手要她牵着。
秋萤牵着他往炭窑草屋那里走,嘴里还不忘教训着:“你二姐稀罕你,你就多跟她一起待待怎么了?她过不了多久就要出门子了,以后跟大姐似的,见面就少了。”
“咱们这不一会儿就套车去大姐家么?”小梨涡扬起头道,“反正二姐嫁得也不远,以后想她了就去看。我还要学骑马,嘚嘚嘚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快着呢!”
姐弟俩腿脚都快,很快就来到了看窑的草屋。林子、根子在挑水浇春天里新栽下的小树苗,炭翁爷爷坐在门前空地上,叼着烟斗吸旱烟。
秋萤扬声道:“炭翁爷爷,我一会儿要去密云县城大姐家,娘让我过来问问,你有没有东西要带的?还有要跟你借林子哥和根子哥,帮我装菜套车送菜。”
炭翁磕磕烟斗道:“又该着送菜了?”
秋萤笑呵呵道:“是呢。停云楼在京城里开了家分店,京城酒楼太多立足难,就还是从自家进菜,反正也不算远。这样就是有商家挤兑,也能顶住。何大哥在那边盯场子呢,说站稳脚了再回来。”
炭翁吧嗒吧嗒吸了两口旱烟,咂咂嘴道:“那密云城里头的停云楼,最近是你大姐夫在看管?”
秋萤撇嘴道:“指望不上他,天天扯着温书的由子,四处游荡。既不专心课业,也不照管生意,活得倒真是自在。县城酒楼我大姐看着呢,还有曹大掌柜。”
炭翁似乎是起了攀谈的兴致,笑问:“怎么?那何大少爷也不管管他?”
秋萤拉着小梨涡也坐到空地上晒着的柴子上,叹口气道:“听说是何夫人宠着性子,何老爷供着银钱,也不好太说他。而且我也是无意中得知,我大姐夫才是何夫人的亲生儿子,何大哥是前头的夫人生的,恐怕也是隔着层关系,不大好管。再说了,我大姐夫都成家立世,儿女双全了,再管他也不听啊!”
秋萤又笑笑道:“我也是跟着瞎操心,呵呵,这些年他虽懒散些,对大姐却是宠爱有加的,也知道心疼孩子。何家家业这么大,他爱闲着就闲着吧。”
炭翁点点头,指指烟布袋道:“我也没别的要稍带,再买些烟叶子回来就好。”
远处林子、根子看到秋萤,已经走了过来,听了这话,林子笑道:“让秋萤稍带烟叶子,她必搭配一味枇杷膏。”
根子也跟着说道:“可惜炭翁爷爷总不记得吃,多半是便宜了我哥俩。”
秋萤看向炭翁道:“爷爷这次我买了枇杷膏你可得记得吃。烟叶子吸多了口干舌燥,虚火入肺。吃点儿枇杷膏清肺气去热火,你要不吃我就偷走你的旱烟袋,不让你吸了。”
炭翁笑呵呵道:“越大越跟长青那孩子像,天天操不完的心。呵呵,快去吧,买了我就吃。”
秋萤这才笑了,转头问根子道:“根子哥,我托你摘的野果子你摘了没?”
根子指指草屋道:“屋子里放着呢,今天早晨新摘的,新鲜着呢!现在要吃么?”
秋萤摇摇头道:“不是给我吃的,都装起来。带进县城送人的。”
小梨涡仰脸道:“三姐,给我吃几个。”
秋萤拉下脸道:“不行,你想吃啥时候不能来摘啊?那是给大姐、长青哥还有你秋棠姐稍的。”
小梨涡哭丧着脸道:“三姐,为什么我觉得你对大姐、长青哥,甚至是秋棠姐,都比对我好?”
秋萤甩甩手道:“哎呀,真是这么一回事儿呢!那你还天天追着我做什么?快去跟着娘和二姐吧!”
小梨涡马上举起小手投降道:“三姐,我错了。”
“哪儿错了?”秋萤追问道。
“我矫情了。”小梨涡讷讷地说。
秋萤这才回头和颜悦色道:“别忘记了你小的时候,大姐抱你差不多跟娘一般多。你长青哥对你跟亲弟弟有啥不同?你秋棠姐……你秋棠姐一个人待在县城婆家多么想家啊!懂了吧?”
见小梨涡点了头,这才理理他的衣服道:“所以到了大姐家……”
小梨涡摇头晃脑地接着道:“一定要有做小舅舅的样子,让着外甥外甥女。”
.
秋萤送完菜之后,将小梨涡留在了宛知那里,带着给长青的东西,由根子驾车送到了县学门口。
刚跳下马车,抬眼就看到柳长青长身玉立,穿着朱子深衣,正含笑等在门口。秋萤见他的眸子晃似不经意般地看着自己,望过去的时候,却好似将心也给吸了进去,忽地开口前就红了红脸。不过她当然不会回避长青的视线,待根子驾车调头之后,背着包袱快步行到了长青跟前,仰脸就问道:“长青哥,想我没?”
长青眸中笑意更盛,左右看看,点了点头。
秋萤故意扭头道:“点头不算,我要听你自己说。”
长青接过她手中的包袱,转弯抹角地小声回道:“知道你今日要来,一大早就心神不宁,明知道晌午时分才到,却读不下书去。这大门口,我来来回回十几趟了,如此这般,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想了。”
秋萤脸皮虽厚,却到底是个动了春心的小妮子,闻言当即心花齐绽,将一颗心挤了个满满堂堂。她心里好不懊恼,自从去岁开始,她就觉得与长青哥之间的牵绊更多了丝味道出来,听到别人说他的名字会心跳加速,几日不见他会思之如狂,见面了为了不叫他看出尴尬来,总是抢先地与他调笑几句,却不知为何,到了最后,那个被调笑的人,却好似总是自己。
秋萤随着长青往县学宿处走,路上遇到一两个相识的同窗,都纷纷打趣道:“秀才小娘子来了?”
而每次长青总是笑而不语,出口回话的总是秋萤,而且四年以来一直是那么一句话:“我长青哥面嫩,你们别逗他。”
就因为这句话,柳长青得了个“嫩面秀才”的雅号。也有人当面这么叫他,故意给秋萤听,每当这时,秋萤就冷哼一声回道:“嫩面秀才怎么了?好过你老气书生。”
这次走到半路,又遇到柳长青一个相熟的同窗,却是直接与秋萤打招呼道:“咦,秀才小娘子来了?后晌静月湖有个游湖会,大家对句作诗,赏景游玩。让你长青哥带你去啊,好几个人要跟你讨教讨教呢!”
长青听了,歪头看向秋萤,似是询问她的意见。秋萤便道:“可有彩头?”
那人噗嗤一乐,接着神秘兮兮地道:“当然有,彩头大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毕,女主长大鸟,爱你们!往后暧昧多多啊!
万历才女
晌午,秋萤和长青一起回了停云楼,在那里用了中饭,又把后晌要去静月湖的事情告诉了宛知一声。小梨涡听了,连忙跑去求长青,也不知道附耳说了两句什么,长青掩不住笑意地掐了掐他脸蛋,点了点头。
路上,秋萤忍不住问道:“长青哥,小梨涡跟你说什么了啊?”
长青垂垂眼睛道:“没说什么啊,就是叫我两声,求了几句。”
秋萤瞅瞅他背上的小梨涡,纳闷道:“叫了两声求了几句,你就答应了?还一路背着他?”
长青笑着扭头道:“他叫得好听啊!梨涡,再叫两声。”
伏在他背上的小梨涡立刻谄媚地喊了起来:“三姐夫,好三姐夫。”
秋萤登时害臊起来,看看左右无人注意,哼了两声抓住柳长青胳膊就掐了一把。
掐完了又心疼,看柳长青也不呼痛也不出声,连忙问道:“长青哥,疼不疼?”
柳长青笑而不语,时不时地扭头看她一眼。等他看到第四五次的时候,秋萤红了脸,扭捏道:“长青哥,你老看我做什么?”
小梨涡闹着要吃糖葫芦,长青递给他两个铜板,看着他向卖糖葫芦的跑过去,不一会儿拿了两枝回来,长青递给秋萤一枝。
秋萤开心地接了过来,张口就要咬。想了想又停住了嘴,假意道:“这是小孩子吃的东西,我都大了。要不都给小梨涡吧。”
然后眼见着长青和小梨涡都张口要说什么,立刻抢在前面道:“不过娘说了,小孩子吃太多甜食不好,还是给我吃吧。”说完立刻咬下一个山楂果,心满意足地眯上了眼。
长青自怀中掏出一把折扇唰地打开,递到秋萤面前道:“这是我选的扇坯,自己画的扇面,看看如何?”
秋萤接过来瞅了瞅,边吃边道:“好看,好看,就是这竹子有点太细了。”
长青啼笑皆非,良久才道:“我画得这么次么?那不是竹子,是芦苇。”
秋萤连忙停住嘴,仔细瞅了瞅道:“果真是芦苇,我看错了,看错了。”
抬头见长青也不说话,当即讨好般地道:“我评一下如何?”
长青果然来了兴致,挑眉道:“自然好,说来听听。”
秋萤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道:“临水思林静,幼枝细茎长叶生,有萧萧竹韵。”
长青笑意更深,频频点头道:“你这丫头,经书都不好好读,偏爱对对子猜字谜。刚才的点评随口说来,倒也颇有意思。既是个上联,又是个谜面,还说明了芦苇和竹子有相像的地方,为自己刚才看花了眼找说辞。”
秋萤嘿嘿一乐道:“既成了上联,长青哥不如对个下联来我听一听。”
长青笑道:“秋萤这是要考我?”说罢稍作沉吟,缓缓吟道,“依山听雪落,碧叶芳蕊玉花绽,似幽幽梅香。”
秋萤拍手道:“对得甚妙,这下联说的是雪莲花?”
长青点头道:“猜得不错。”
两人说说笑笑,没多久就带着小梨涡到了静月湖,有书童在那边候着,当即引着他们上了一艘极大的画舫。
秋萤打量了一下,画舫虽大,里面却不过来了十余人,早前那书生见了他们,立即道:“人齐了,开船吧。”
柳长青本欲引着秋萤找了离主席远些的位子坐了,好分心走神赏景,进了客舱,才发现两边的矮脚书案上几乎都有人落了座儿,只左右两个离主席最近的书案还空着。自长青去年中了头名秀才之后,去这些场合便总被推至上座。
右边第二席落座的正是先前邀他们来的书生,在那里频频招手,长青抱起小梨涡,引了秋萤过去。好在书案不短,三人同座却也不显得挤。
柳长青看看主席,侧头问道:“敏之兄,今日赏景联句吟诗,不是大家自发相约而来的么?是有人相邀?”
那书生姓于,字敏之。于敏之听了,立刻一笑道:“你看看来的十个人,是不是都是县学里还算出类拔萃的人物?这次是大才女邱应仪前来探望县学里咱们先生,特办了这个游湖会,晨时我与你说了的,只是你那时魂不守舍,全未在意。”
柳长青微微脸红道:“你出言邀秋萤过来,我哪里想到是如此场合?还以为皆是县学同窗,她都见过识得的。”
秋萤善解人意道:“长青哥,我还是避一避吧,带着小梨涡到甲板上吹吹风看看景。”
柳长青看她一眼道:“既有联句,你也是会的,来了便来了,既来之则安之。”
秋萤点点头,低头嘱咐小梨涡老实待着,不可胡闹失礼。然后又抬起头悄声问柳长青道:“长青哥,这才女邱应仪是个什么人物?有什么来头?”
柳长青也低头悄声解说道:“这邱应仪乃是翰林院编修黄志清之妻,因一首《听月诗》而才名大噪。听说是有个富商新落了一座高楼,请其夫提名,黄志清本欲提名为‘听雨楼’,取意‘小楼一夜听春雨’,不料手下笔误,写做了‘听月楼’。富商便笑问,‘玩月赏月皆有所闻,却不知何为听月?’黄志清大窘。此时邱应仪上前解围道,‘听月甚妙,无需更改,有诗为证:听月楼头接太清,依楼听月最分明。乐奏广寒声细细,斧伐丹桂响叮叮。偶然一阵香风起,吹落嫦娥笑语声。’”
柳长青由衷赞叹道:“这便是那首有名的《听月诗》了。此诗原是托自汉魏民歌,被其信手拈来,随口改动,挪用至此,且润色成了应景应时的七言诗,可见涉猎颇广,才思敏捷,胜于常人,传为佳话。”
秋萤听得神往不已,眼中掩不住流露出羡慕与佩服之色。
长青悄悄自案下借着袍袖遮挡握住了她的小手,只觉得温滑绵软,恍若无骨,不由得心神一荡,凑过头去在她耳畔轻声道:“秋萤无需艳羡他人,在我心中只你最好。”
秋萤被握住小手之后,立时半边身子都略略紧张起来,却不愿去挣开,手心里忍不住急速地涌起了一层薄汗,感觉着柳长青的手心似乎也微凉泛潮,却不知道是被自己的汗蹭湿的,还是他手心也是出了汗。
此时珠帘叮咚一串轻响,两个穿着粉色绸衫的小丫鬟打开帘子,一位秀发高挽,气质华贵的少妇含笑走入舱中来,想来就是那传说中的大才女邱应仪了。
作者有话要说:赶着放上来,有点少,明日补足。
湖心秘事
画舫静静地飘在静月湖上,客舱两边的窗户都支开了,湖面凉风徐徐穿堂而过。应邀而来的学子大多伏案苦思应景佳句,只左右首案上的两人早早地搁了笔,一个自然是柳长青,另一个却是一位不认识的少年,长相俊秀不凡,只是肤色黝黑,听说是邱应仪的弟弟。
小梨涡一直很懂事地端坐不闹,秋萤轻声地帮他剥着瓜子,积得一小堆了,就凑手过去,小梨涡啊呜一口吃掉。柳长青搁笔后就一直这么看着他们姐弟俩,仿佛甚是有趣。
秋萤横他一眼道:“长青哥,你写得很好么?若是时间充裕,何不多作几首?”
柳长青微笑着摇了摇头,轻声回道:“我不写了,只得了这一首。秋萤要是有兴趣,不妨也写一个交上去?”
秋萤摇头道:“还是算了,我对对子还行,作诗完全外行,典故什么的既弄不清楚也记不明白。”
柳长青垂首轻声道:“坐得很闷吧?要不也跟着邱才女去舱板上吹吹风?”
秋萤看看外面道:“好像要到湖心岛了,规定的时间这就到了,一会儿将文章收上去,是不是我们就能随意走动了?”
说话间,画舫已到了湖中心,邱应仪进舱来收了诗稿,然后便告知大家可以四处游玩了。话虽如此,难得与邱才女接触,学子们自然不肯散去,大多仍旧围拢在她身边请益。秋萤看了看,真的离开那里四处走动的,似乎只有柳长青和邱应仪的弟弟。
小梨涡一下船就撒了欢儿,拉着秋萤的手在绵软的青草地上跑了起来,柳长青在后面背着小包袱含笑跟着。找了处平坦干燥的草地,铺开包袱片,将带来的几个油纸包打开,分别是一包地瓜干,一包葵花子,一包山核桃,一包牛肉干,还有秋萤带过来的一小堆野果子,一壶米酒一壶清水。
小梨涡随性瞎跑,跑来的这地方倒也清静,一面环水,三面被芦苇环围。里面空出的这块草地也就三米见方的样子,正好让他们当做野炊的地点。
秋萤粉嫩的红唇中含着一片碧绿细长的芦苇叶子,正得意地吹着一首童谣。小梨涡羡慕得眼睛都直了,乐得直拍巴掌,连喊三姐厉害,缠着要她来教。
小梨涡掌握不好气息和力度,自然是吹不成调,偏偏他认定是芦苇叶子的原因,一片连着一片地换。很快将跟前的几根芦苇揪了个遍,闹着要去芦苇深处找片最大最漂亮的叶子。
秋萤不放心他去,就自告奋勇地去帮他摘,让他留在那里等着。
她当然不会走到芦苇丛最深处去,只前行了十来米就停了下来,准备在周围找片大些的芦苇叶子交差。
正弯了身子仔细地往四处寻看,忽地眼前的芦苇丛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秋萤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蹲下了身子。往前一瞧,似乎是另有什么人也钻进了这片芦苇丛里,好在没有继续往这边走,在距她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秋萤透过芦苇缝隙,瞅见一抹青色衣衫,知道是个男人,正欲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一个少年的声音响了起来,提到一个她熟悉的名字,那少年道:“何少一那厮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迷恋?”
然后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女声音响了起来,她似乎是有些害怕被人发现,压低嗓子微微急切地道:“邱应方,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将我拉到芦苇丛里来?有什么话不能在外面说?再说了,我早就跟你说得清楚明白了,我这辈子只喜欢少一哥哥一个人,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听到少一哥哥这四个字,秋萤忽然想起了这少女是何人,正是赵府里的二小姐赵筱筱,芳龄十七,喜欢何少一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偏偏何少一一直不领情,近年来为了避开她,甚至到了京城去发展。
此时,只听那邱应方道:“好绝情的丫头,利用了我,这么说完就完了?”
赵筱筱道:“哪有说完就完?你不是,那天你不是……”
邱应方冷笑道:“原来你还记得那日的事情。”
赵筱筱恼道:“总之,那日的事我就不计较了,不过你也不要再纠缠我,更不要跟任何人提。我出去了,一会儿哥哥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芦苇一阵晃颤,想是赵筱筱要走,却被邱应方拉住了,接着邱应方的一句话差点让秋萤咬到舌头,只听他压低了嗓子道:“你和我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如今这般不了了之,算是什么?”
秋萤再迟钝,肌肤之亲代表什么还是清楚的,当即脸颊着了火一般烫了起来。
只听到赵筱筱又羞又急反驳道:“什么肌肤之亲?你不要瞎扯。你不用诓我,我知道我并没有……并没有……”
“并没有失身是吧?难不成你真的找嬷嬷验身了,知道你还是处子?”邱应方冷声道,“你是没有失身,但该看不该看的都被我看光了,亲亲摸摸的,不知道算不算肌肤之亲,说了出去,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要你。还有你的少一哥哥,恐怕更是会躲你躲到天边上去了吧?”
秋萤不欲再听,她已经猜到这位名叫邱应方的少年,应该就是在画舫上见到的坐在左边案首上的邱应仪的弟弟。她无意中听到两人的秘密,又听到这邱应方似乎是曾经对赵筱筱毛手毛脚,大行猥亵下流之事,当即对他厌恶起来。
她先没有动,冷静地感觉了一下,知道自己是在下风口,他们又背对着自己,小心一下退出去,只要响动不大应该不会被他们发觉。
秋萤还没动,就听到那边激烈了起来,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声,接着就是撕扯的声音传了过来。秋萤头上冒出汗来,心道,这邱应方难道是要在这芦苇丛中用强不成?一时踌躇起来,心想着赶紧出声阻止,忽然又想到赵筱筱自己都没有叫嚷,或许没到那个地步。
此时又不敢再走,只得再次望了过去,却见赵筱筱上半身被邱应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两手也被他反剪在身后,丝毫动弹不得,她正瞪着怒意冲冲的眼睛,似不服又似挑衅地看着他。
邱应方似乎是被激起了怒气,咬牙切齿地道:“你的少一哥哥这次麻烦缠身,弄不好就回不来了,你还是死心吧!”
此言一出,不只赵筱筱愣了,秋萤也是一震。
赵筱筱连忙说道:“你不必唬人,我才不会信你,呸!”
邱应方更气,冷声说道:“不信你就去京城看看。为何他早该回来了,这次拖延了时日?他在京城吃上了官司,有人买了停云楼的卤牛肉,却吃死了!”
秋萤大惊失色,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捂住了嘴。一时之间,怔忪在那里,茫茫然不知所错。
此时,小梨涡在外面久候,见秋萤迟迟不出来,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三姐,三姐!”
那两人一听芦苇丛里边还有人在,立刻不约而同地松了手,齐齐慌张急切地跑了出去。
秋萤这才直起身子,向着芦苇丛里面也跑了出去。
柳长青拉着小梨涡,指着芦苇晃动的地方道:“别怕,你三姐在那儿呢!”然后试着招呼道,“秋萤?”
秋萤“嗯”了一声,已然出了芦苇丛。她面上惊疑慌张,立时叫长青骇了一跳,忙抢前几步,扳住她肩头问道:“秋萤,你怎么了?”
秋萤张张嘴,忽地觉得喉咙里似乎有火在烧,又干又疼,长青拉着她走到野炊那里,拿过水壶递给她,秋萤捧着水壶连灌了好几大口,才擦擦嘴角的水痕,简短地道:“长青哥,出事了!京里的停云楼出了命案,少一哥有麻烦了!”
柳长青听了亦是惊疑不已,追问道:“此事你从何得知?消息可准?”
秋萤当即将自己无意中撞见之事和盘托出,她从小就口齿伶俐,对柳长青又是全心信任毫无保留,说完了,看着柳长青,等着他做判断。
柳长青眉头紧皱,开始包起油纸包,收拾包袱,正色道:“无论如何,赶紧回停云楼报信。然后快马赶去京城,打听消息真假,再想办法解决。”
秋萤连忙也蹲□子帮忙收拾起来,嘴里问道:“长青哥,牛肉怎么会吃死人?我看这事儿可能是假的吧?”
柳长青摇头道:“不然。牛肉虽然吃不死人,掺杂上别的东西却不然了。有一些食物天生相生相克,同食容易中毒。若是痘牛的话,牛肉也是能吃死人的。”
秋萤又道:“绝对不会。少一哥开了这些年的酒楼,吃食上的相生相冲,应该心里有数,而且京里的停云楼正在立足时期,少一哥又怎么会卖痘牛肉砸自己招牌?”
柳长青叹口气道:“你虽说的有理,但那死者不一定是在酒楼里吃的牛肉,很可能是带回了家去吃,然后另吃了别的食物与之相冲;而且你少一哥作为东家自然不会干出贪图小利自毁招牌的蠢事,可是京城里新招的厨子、店小二却不一定人人都手脚干净。”
秋萤急道:“可是这样的话,都不关少一哥的事情啊。一个怪他自己不小心,一个是手下的人瞒天过海,为何还把他牵连了进去?”
柳长青摸摸她的头,安慰道:“眼下什么都不确定呢,不要瞎想了。也许是因为他是停云楼的东家,事情查明之前不能擅自离京回乡也说不定。”
秋萤点了点头,拉了小梨涡跟着长青往湖心岛边上渡船那里走。走着走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长青哥,会不会是京城里别的酒楼商家使了手段害人啊?又或者是那死者原就有什么仇家,借机害了他栽赃给停云楼和少一哥?”
柳长青果断地伸手过去,牵住了她的,微微握紧,故意轻松一笑道:“秋萤,你不要怕也不要再瞎想了。人活在世上,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顺顺利利的,出了事情不要怕,任何困难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只要何少一是清白的,最后一定会化险为夷的。放心吧。难道,是你信不过他?认为他真的可能谋财害命?”
秋萤点了点头,总算是冷静了下来,缓缓道:“长青哥,我哪里是怕他谋财害命?我是担心有人为财害他?牛肉里若是真被人暗中下了毒药,又吃死了人,那不是给些银子就能了事,破财就能免灾的。”
柳长青付了船钱,抱起小梨涡进了船舱,等秋萤进来就放下了舱帘,继续劝慰她道:“你若是放心不下,不如也跟着进京看看。记得当初郝小胖的事情,就是他帮的忙。后来家里烧炭,也一直是他照顾着生意。如今不只是木炭,这几年家里的几亩良田都种了青菜,家中后院里也扣起了六个暖房,都是靠着停云楼脱手。每次送多少就收多少,吃不吃得下用不用得完,我们都没过问。你二姐的亲事,也是他从中牵线,对方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富户,却也家世清白人品出众,是个良配。俗话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如今他出了事,虽然我们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但一定也要尽上一份心力。”
秋萤重重点头道:“嗯,我一定要跟去看看,要是让我在家里等消息,我一定抓挠破了心。长青哥,你是不是也会去?”
柳长青点头,不容置疑地道:“当然。我们是一家人,对你的恩就是对我的恩。”
虽然忧心挂怀,但长青的话还是暖了秋萤的心,她感动地抬眼去看他,轻声唤道:“长青哥……你对我真好!”
柳长青摸摸她的头发,笑道:“傻丫头,你和爷爷一样,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啊!”
秋萤将手伸进怀里去,摸了半晌,掏出来一个绣的很别致的香囊,说它别致,乃是因为这香囊上绣得既不是花草也不是蝴蝶,乃是一架青青的葫芦。绣工不是顶好,却也针脚细密说得过去,显然是用了心的。
秋萤红着脸道:“长青哥,这是我绣的。是家里后院子曾经栽过的小葫芦,后来盖了暖房,就再没种过了。我绣了做个纪念的,现在想送给你。”
柳长青接过来,仔细瞧了半晌,含笑点头,满意地垂头在秋萤耳边道:“秋萤的针线活越做越好,将来肯定也是个贤妻良母。”
说完微微直起身子,等着看她脸红。却见秋萤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掷地有声地说:“长青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的。”
柳长青忍不住噗嗤一乐,拿扇子敲了敲她的头,连声应道:“嗯,我放心,放心。”
将折扇快摇上了两摇,仍旧是扇不走心中的烦闷。他打开舱帘,望向净月湖水面远处,一阵风贴水面而过,只见涟漪阵阵,渐渐地堆叠远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唉,晚了半个小时,已经过了23点,但还是放了上来,虽然积分会少。亲爱的们,多动手撒把花,分分就又上去了。感谢!另外放上悦读纪征文的投票地址链接,还剩下最后三天,请亲们多多支持一下。——点击古风馆,位置在页面中间。谢谢!
凶案隐情
长青和秋萤急匆匆从静月湖赶回停云楼,将此事秘密告诉了宛知。宛知当即派人将在外闲逛的何少扬找了回来。
何少扬听秋萤说了事情经过之后,竟然并没有大家预料中的慌忙担忧和激动,他眉头皱了皱,忽然道:“爹娘都在京中,想必早已知道此事。”
“姐夫?”秋萤问道,“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难道因为伯父伯母在京中照应,我们就一点也不管了不成?”
何少扬笑笑道:“我不着急自然是因为着急无用,着急若是有用的话,你们如此的着急劲儿,我大哥就该平安回来了。”
秋萤横他一眼道:“姐夫,你就知道跟我抬杠。我跟你说正事儿呢,这人命官司可是天大的事情,事到如今,到底如何是好?”
何少扬往椅子扶手一靠,闭眼整理了下思绪,方开口道:“不如这样吧。官府方面,我们插不上什么手了,自有爹娘坐镇照应。我们去京城,不如轻装简从,隐瞒身份,从民间入手,查出那人的确切死因,这样才能真正地帮到大哥。”
秋萤听了似乎觉得说得有理,转身去看长青,柳长青微微点头道:“我也是如此想。”
秋萤连忙回头推推何少扬道:“姐夫,姐夫,你这次看起来可靠得多啊!”
何少扬翻翻眼睛道:“不及长青弟弟。”
秋萤嘿嘿乐道:“差不多,嘿嘿,差不多。”然后话锋一转,下命令道,“姐夫,我也要去京里,你给我想办法。”
何少扬站起身来,吩咐人去备马,然后扭头道:“我可没有什么办法,想去就去呗,先斩后奏,我们即刻出发!”
秋萤扭头道:“大姐,家里交给你了。爹娘要找我,随你怎么说。你也别拦我,拦也拦不住,就算今天拦住了,明儿我也要偷跑去,路人没人照应,反而更加危险。”
宛知叹道:“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还拦你做什么?到了京中人生地不熟的,你们做什么事情,都要多加小心。”然后又转头向着何少扬道,“最好是先与爹娘见上一面,了解些案情,也好有个头绪。”
何少扬嘻嘻哈哈道:“娘子放心,我一定将大哥平安带回来,家里就有劳你了。”
外头小厮来报马已备好,何少扬忽地伸长手臂,揽宛知入怀,宛知连忙推他,脸如红霞道:“相公,哎呀,你干嘛?妹妹在呢!”
何少扬回头瞅瞅道:“她跟长青弟弟,一对玲珑心肝,早就躲出去了。”
宛知从他臂弯中往那边一瞅,果然已经不见了两人身影。
待何少扬与宛知依依不舍地分开出来之后,只见秋萤已经换了一身男子打扮,正新奇地扯着自己的衣袍低头看,又自柳长青的怀里摸出了芦苇扇,揣进了自己怀里。
何少扬拉过马来,扭头吩咐道:“秋萤与长青弟弟共乘,让他带你。”
结果却听到秋萤嘿嘿乐了两声,再回头一看,只见长青左右手腕互握,端着力气伸出来作为马凳,秋萤足尖一点,借力已利落地飞身上马,坐直身子,揽缰立定,气定神闲,看样子学会骑马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何少扬也并不惊奇,只淡淡瞟了柳长青一眼道:“长青弟弟,你什么都惯着她由着她,弄得她一身男孩子脾气,以后吃苦头可别后悔。”
柳长青淡淡一笑,没说什么,翻身上马。
何少扬回头道:“还是我们家宛知好。”
宛知走出门来送他们,一见秋萤也上了马,连忙忧心道:“秋萤,怎地你也单骑?你会么?让长青弟弟带你,别摔着。”
秋萤回头笑道:“大姐放心。”说完一抖缰绳略夹马肚轻斥一声“驾”!马儿嘚嘚地小跑起来,出了停云楼后门。
柳长青与何少扬连忙策马跟上,一行三人向着京城的方向快马而去。路上只在一间简陋的茶棚里略作休息,当日午后时分,就赶到了京城里。
几人商议了一下,先策马去了出事的停云楼分店。
远远地看到店门还开着,柳长青道:“店门没有被封,看来出事的地点应该不在楼里,乃是那人家中。”
何少扬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几人在停云楼前翻身下了马,竟无小二前来招呼,只得自己扬声喊了一句,才有个小二哥迎出门来,笑意盈盈地道:“几位爷吃饭还是打尖?”
几人没禀明身份,这里人并没见过面,自然不识。柳长青道:“既吃饭,也打尖,将马牵去,好生喂些草料。”
小二哥脸上笑意更盛,拉长声音喊道:“好来!客官里面请。”
店内一个客人也无,几人拣了临窗的雅座坐了,何少扬当即报出五六样菜名来,个个都是停云楼的招牌菜。
那小二哥笑意更浓,点头哈腰道:“好来,客官稍等。”然后扯着长声报了一遍菜名,又笑问道,“客官莫不是熟客?点的可都是我们的招牌菜啊!”
秋萤接话道:“却也不是,不过我们路过密云县城,偶然到了停云楼吃饭,觉得还不错,听那里的人说京中也有分店,因此一到京里,就来了这里吃饭打尖。只是原本以为会高朋满座,等上一段时间。没想到此时倒没几个客人。”
那店小二点头应是,然后转移话题道:“几位稍坐,酒菜马上就来。小的下去给几位泡一壶上好的茶来。”
看着店小二转身欲走,秋萤忽然开口道:“小二哥且慢,再点一盘卤牛肉,正好下酒。”
店小二为难地转身道:“客官,这味却不是我们的招牌菜,不如点个熏鸡豆卷来下酒,这道菜我们做得很不错。”
柳长青道:“这便奇了,我们想吃卤牛肉,为何点不得?”
店小二走过来悄声道:“客官有所不知,我们店里前些日子出了点事儿,摊上了官司,如今还没风平浪静。起因正是这卤牛肉,因此店虽没封,这道菜我们却是不做了。”
何少扬笑道:“笑话,一碟卤牛肉而已,能出什么事?莫不是两个客人争抢一份,打破了头?”
店小二压低声音道:“比这可严重多了,这卤牛肉……吃死了人……”
秋萤连忙道:“小二哥别吓唬我,我昨儿个还在密云城里的停云楼吃了卤牛肉。”
店小二连连摆手道:“无妨无妨,实不相瞒,死的王老汉,乃是城西棺材铺的老板,年近六旬,老迈不堪。我看他多半是自己该着寿数尽了,不成想临走还拉上我们店。”
说完连连唉声叹气起来。秋萤顺手拉过张椅子,他笑着拱拱手,向后撤了撤,这才坐了下来。柳长青道:“小二哥也不必烦恼,这仵作一验尸,怎么死的,与卤牛肉有没有关系,自然是立时便知。到时候自然可以还停云楼清白。”
小二哥苦着脸道:“哪里这么容易哦!仵作倒是验了尸,称是中毒身亡。偏偏这王老汉为了看店无聊,想饮点小酒,当日就在我们店里买了酒水和卤牛肉。酒没喝完人就死了,牛肉倒都吃净了,剩下的酒水验明并无毒素,那毒自然是卤牛肉里的了。这下子可翻了天,东家被带走了,请来的掌柜见事情不妙,也跑了。现下偌大的店里只剩下我一个小二哥和厨房里一位蔡师傅。”
何少扬赞道:“酒楼出了事儿,还有你们不离不弃,实在难得。你去厨房告诉蔡师傅一声,让他备好了酒菜也过来,我们不同一起喝上几杯,既交个朋友也给你们消消愁绪。”
小二哥连忙起身道:“多谢几位爷不嫌弃。我这就去给几位泡茶,再告诉老蔡一声。”
说完向着后厨走去。
何少扬看了柳长青一眼道:“长青弟弟,你怎么想?”
柳长青道:“如今也并无多知道多少消息,不好说。”
秋萤凑过来道:“一会儿多灌他们喝点酒,人一晕了,话就多了。”
.
几人走出店门的时候,已近黄昏了。
店小二强撑着送到了门外,嘱咐道:“几位客官办完了事情,早点回来。我这就去给你们收拾上房。”
几人点头,重又上了马。正欲离开,却听到斜对门祥云客栈的小伙计嗤笑道:“怎么的?李小二,你们店里还来了客人?”
那店小二原来就叫李小二,李小二扯着脖子道:“为何我们店里就来不得客人?哼!”
那小伙计笑道:“瞅你喝得那熊样儿。”
李小二道:“那也比你强。”
小伙计不服:“蠢蛋!你哪里比我强?”
李小二哼哼两声,得意地道:“我们东家拿我当人看,你们东家拿你当狗使。”
小伙计气白了脸,叫嚷道:“很快你就要流浪街头了,我看那时候谁是讨饭的狗!”
李小二接道:“自然不是你,你是看门狗。”
几人见两人斗起了嘴,也不再听,上马向着城西的王记棺材铺赶去。到了的时候,天色已昏暗起来,到了掌灯时分。王记棺材铺却是铁老汉当家,一把锁头挡住了几个人的线索。
三人下了马,在门口踌躇了半晌,不知道下步该如何是好。秋萤道:“不如,我去问问左近的人,可知道这家主人住处。”
“入夜来访,又是非常时刻,总要想一个好点的理由才好去问。”柳长青答道,想必他也早已想到了这点。
秋萤看向何少扬,却见他径直走到棺材铺门前,啪啪啪地拍起了门环。
秋萤道:“姐夫,你莫不是喝多了?这门锁着呢!里头无人,再大力敲也无用。”
柳长青却帮腔道:“无妨,且敲敲试试。”
秋萤不以为然,站在那里看着他敲门不止。
过了一会儿,对门的寿衣店有人打开了门,一个婆子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出声问道:“几位可是家中老了人?”
秋萤刚要回嘴,柳长青扯住了她,接话道:“婆婆,是我们的一个同窗家中老了人,我们是帮着采买寿材的。听说这家铺子里有些上好的木材,才特意赶到这里来采买。怎地是铁将军把门?”
那婆子道:“你们不是京城人?”
柳长青道:“乃是密云人。”
那婆子道:“怪不得。那你们是不是也要帮着采买寿衣?”
柳长青道:“寿衣自然也是要备的,只是我们并没有被拜托做这件事。而且恐怕京中的寿衣店要贵一些。”
那婆子道:“不贵不贵。你们照顾下我老婆子生意,我老婆子给你们指条明路,不叫你们这趟白跑。”
柳长青看何少扬,何少扬走回来道:“既如此,就去看看吧。”
三人到底还是定了件寿衣才走出了店门,付了银子后,告知那婆子采买寿材后一齐来拿。
秋萤奇道:“那婆婆叫我们去铁匠铺去找找看王老汉的儿媳。莫非王老汉的儿子乃是个铁匠?”
何少扬摇头道:“我方才也问了啊,那婆子但笑不语,也不知道是何道理。”
柳长青道:“还是先去棺材铺看看,再做打算。”
三人又来到铁匠铺子,只见铺子里火光熊熊,将窗纸映了个透红,不时有叮叮当当的捶打声有节奏地响响停停。
秋萤正要去正门口,却被何少扬拉住。柳长青也止住了脚,却见窗纸上投出两个人相拥的影子来。
三人悄声地猫到了窗下,只听里面一个粗犷的男声道:“你莫心急,我先去关了铺子。”
一个女声嗓子略略沙哑地道:“你个没良心的,怎地这么些日子也不去找我?”
那男人道:“这不是刚出了事么!我得避避嫌。”
那女人应该就是王老汉的儿媳了,她说道:“又不是你杀了他,你避什么嫌?”
那男人奇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是你……”
窗外的三人心中俱是一紧,只听到那女人娇笑道:“你瞎扯什么?那老头子不是吃卤牛肉死的么?我要是嫌他碍事,要杀早杀了,何必留到今天?”
那男人道:“我说呢,你也没这个胆子。不过那老头子死了可真是衬了我们的心意。以后我们来往就方便多了。你别说,那老头子死前几日,见了我目光里好似都藏着敌意,害的我几日夜都没睡好,只想着是不是被他知晓了我们的事情。”
说完似乎是掐了那女人腰上一把,嘴里埋怨道:“都是你这骚蹄子,每次都浪/叫连连,害得我担惊受怕。”
柳长青伸手捂住了秋萤耳朵。
作者有话要说:王老汉是被谁害死的?猜一猜……
抽丝剥茧
铁匠铺随之也上了门板,铁匠与姘头抠抠摸摸、哼哼唧唧地回了后院行其好事。柳长青拉着秋萤一起站起身来,何少扬正歪着嘴笑。
“姐夫你笑什么?”秋萤问道,“难不成你听出了什么线索?”
“那当然。”何少扬得意地道,“一听就知道这是一对奸夫淫妇。”
柳长青咳嗽两声,又瞅了秋萤一眼,提醒他说话注意。
秋萤不屑道:“这是和尚头顶生虱子——明摆着的事儿!我问你是不是有了破案的线索?”
何少扬摇了摇头。
秋萤生气,正欲嘟囔两句,忽地想起了什么,拍手道:“哎呀,我忽然想起来了,确定凶手有必须要查的几样东西。”
柳长青经她一提醒,连忙揣摩着回答道:“你是说——凶器、动机、证据?”
秋萤握拳道:“不错。我们听包大人办案的戏文哪一次不都是如此么?除了杀手之外,杀人总会有个原因理由,好端端没人去做这种事情。官府不放人,无非就是认为这是个毒杀案件,认定停云楼有嫌疑。如今只是验出了牛肉有毒,但却没有理由认定牛肉就是停云楼里的人下了毒啊!也许那老汉回到家中被人下了毒,或者是在路上的时候遇到什么事情被人下了毒,总之可能性多得很,就连他儿媳妇和这个铁匠也都很有嫌疑,他们凭什么关着少一哥不放?”
柳长青看她一眼,接着道:“毒杀的毒不确定是何人所下,而且王老汉也不是停云楼的老主顾,买卤牛肉下酒也不过是个偶然,停云楼并没有杀人动机。”柳长青似乎很是想不通那般,继续说道,“如此浅薄的道理,我们都能想得明白,那常年办案的官府自然也早就明白才对。我看关住何少爷不放,定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何少扬道:“怪不得爹娘没将消息传回密云去,说不定是知晓内情另有打算。那我们不如就先回家里探探消息?”
三人商量妥当,就欲离开。不料转身一瞧,方才栓在街旁大树上的马匹都没有了。何少扬与柳长青当即跑前几步想过去查看,谁知道刚走到树下,忽地从街角旮旯里钻出来十五六个皂衣捕快,出其不意就将两人控制了起来。
秋萤一见事情不好,张口就要喊。捕快大刀一翻就横在了何少扬和柳长青的颈边,同时冷声喝道:“不许叫嚷!”
秋萤连忙自己捂住了嘴,然后不停地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再喊。那带头的捕快打了个手势,大刀略离开了俩人颈项。
秋萤赶紧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出口的声音却仍是打着颤儿,她小声却清晰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究竟是捕快还是响马?想要干什么?”
那带头的捕快回道:“这话应该我问你们才是。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没有见过?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秋萤刚要答话,那捕快摆摆手阻止了她,然后上来两步将她也赶来这边道:“有什么话跟我们回衙门再说。”
.
顺天府。后衙花厅。
府尹柳乘云正与何家二老告罪,见三人被带了过来,连忙笑呵呵迎出了两步,嘴里笑道:“贤侄受委屈了。”
柳长青与何少扬都拱手说道不敢不敢,只秋萤将头转向一边,冷哼了一声。柳长青暗中扯了扯她的袖子,她也不理。
“这位小姐是府上的?”顺天府尹柳乘云拿眼神示意何家二老。
“是内人的小妹。姓张名秋萤。”何少扬代为回答道。
那顺天府尹四十几岁年纪,生就了一份文士样貌,身着便装,温和朴素,看着就与一中年秀才一般无二。比起府尹来,似乎更像个师爷。
“几位可是担忧少一牵涉的案子,这才来到京中的?”府尹大人问道。
“几个孩子顽劣,给大人添麻烦了。”何老爷告罪道。
“何伯父,”秋萤不悦道,“明明是他们不对,乱抓人,你道歉做什么?”
“快别乱说,”何老爷道,“单说你们几个在人家店铺窗外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就可以抓回来问上一问了。”
秋萤仍旧不服,嘟囔道:“我看他们也问不出什么来。”
何老爷待要说她两句,顺天府尹摆摆手道:“何以见得就问不出什么来?愿闻其详。”
秋萤瞪眼道:“很简单啊!要是派你手下去问我,我就算知道什么也不告诉你们。”说完拿眼去横身后跟着的那几个捕快道,“第一,他们太横,语气这么冲,刚一开口就把老百姓吓着了,大家自然有多远就躲多远,事不关己高挂起。第二,他们太专断,错抓了我们,路上我几次想要开口解释,都被大刀给吓了回去。就这样,谁能提供消息给你们啊?”
顺天府尹笑道:“有意思,有意思,甚是有意思。小姑娘,你且再说说,关于这件案子,你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秋萤歪歪脑袋,得意洋洋道:“且不说别的,铁匠铺这个线儿你们费了多少时日才寻了出来?我们只到了半日,就顺藤摸瓜找去了。”
顺天府尹拈须微笑道:“确实不错。还有么?”
秋萤皱眉想了一会儿,抬头道:“自然是还有的。不过,我渴了,下面的让我长青哥告诉你。”说完眼巴巴向着柳长青望过去。
顺天府尹回到花厅正中主位上坐下,吩咐道:“看座,上茶!”然后又问道,“这长青是?”
柳长青连忙自座位上站起身来,行礼道:“晚生柳长青,见过府尹大人。”
顺天府尹道:“免礼免礼。你且说说还探听到了什么消息,得了些什么线索。”
柳长青应道:“是。晚生僭越了。”
然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过了一遍方开口道:“首先,这件事与停云楼并无干系,想来大人也是知道的。其一,停云楼初到京城开店,之前与京城百姓并无交集,包括那被毒杀的王老汉;其二,王老汉并非停云楼的老主顾,或者说并非是日日都来买那卤牛肉,这次的事件只是个意外,出于偶然;其三,当日的卤牛肉预备份额不少,几乎全部卖光了,并无其它中毒事件发生;其四,王老汉并非在店中食用牛肉而死,乃是带回家中食用,这路上及家中都有下毒的机会和可能。”
顺天府尹点头,追问道:“还有呢?”
柳长青顿顿又道:“要说这案子的嫌疑犯,绝对不只停云楼一个,大人既然扣住何少爷不放,想来其中必有原因。晚生愚见,猜测大人乃是为了麻痹凶手,让其露出马脚来。方才将我们带回衙门的几位捕快大哥,想来就是奉命埋伏在那铁匠铺周围,打探虚实的。”
“风闻王老汉为人不错,开着寿材店,虽然并不多么富裕,但也算衣食无忧,若有穷人过世连口博棺也买不起的,他还会半卖半送地做件好事。所以晚生想,这样的人应该不会结下什么仇家。既然不是仇杀,那么就只有五种可能了。”
“五种可能?有五种?你且说说是哪五种?”顺天府尹继续追问道。
“其一,嫌其碍事,除之而后快;其二,窥破奸/情,杀之灭口。这两种可能那儿媳与那铁匠嫌疑最大。”
“其三,乃是饵杀。作为诱饵,被搅进什么事件而丧命,比如酒楼争抢客源等等。据停云楼小二哥介绍,对面的祥云客栈一直视停云楼为眼中钉。商人重利,用些不入流的手段来打压对手,砸了对方的招牌,也不是不可能。”
“上面的三个都是有动机的杀人。第四个可能,乃是误杀。是由于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因素而丧命。至于最后一个可能乃是自杀。自己下毒在牛肉中,也并非没有可能。”
柳长青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晚生没有见过王老汉遗体,也没问过仵作相关的验尸情况,更没有去命案现场实地考察取证。手头儿线索很少,只能凭空臆测出一些可能来,全部都是推断,手头并无证据。班门弄斧,妄加揣测,实在是贻笑大方,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柳长青这里话音刚落,秋萤就激动地拍起了巴掌,赞道:“长青哥,你好厉害!好给我争面子!”
柳长青看她一眼,面色微红。几位大人面面相觑,也都笑了起来。
秋萤只觉得底气更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着府尹大人福了一福道:“府尹大人,请你尽快捉拿真凶,还我少一哥清白。他是个商人,京里的停云楼是他一手发展起来的产业,如今因为搅进这事件里,弄得是门可罗雀,简直就要关门大吉了,这实在是冤枉得很。我何伯父人在朝中,与大人您是同僚,大人开了口的话,自然是关照了少一哥全力协助,可是大人,您得在事情结束后有所补偿啊,你说对不对?起码,得将停云楼的商誉挽回来。比如,亲笔提个招牌什么的,减免一些杂税什么的。”
几个大人继续笑个不停,弄得秋萤有点不知所措。
府尹大人边说边问:“敢问姑娘为何如此为停云楼筹谋啊?只因为与少一那孩子是好友?还是与少一那孩子……咳咳……”
秋萤连连摆手道:“大人,您不用咳,您误会了,真的。”说完秋萤几步走到柳长青身边,指指他介绍道,“大人,这个,这个,我长青哥,嗯,他才是您刚才那个咳咳。”
几个大人再度开怀大笑,柳长青面色更红,扯了扯秋萤的袖子。
秋萤立刻道:“大人,我实话告诉您吧,不过您得跟少一哥保密。那个我对停云楼上心,是因为停云楼是我家的主顾啊!大人,其实,我是个卖菜的……”
一审恶妇
自从知道了何少一并没有被当成嫌疑犯,乃是帮着府尹大人的忙来查案之后,秋萤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何少一不宜露面,何少扬不得已暂时接管了京中的停云楼。他一反平时懒散的模样,正正经经地忙了好几天,先是派人秘密回密云送信儿,告知了这边的内情;接着便放出了买下停云楼的消息,将名字改为了“亭云楼”,做起了“新东家”,重新招了掌柜、跑堂、打杂、厨子,然后在门口啪啪啪地放了两挂一千响的鞭炮,这便重新开了业。
柳长青一番表现,似乎是深得府尹大人喜爱,这几日就被留在衙门里协助办案。秋萤对府尹大人留下长青而不留下自己有点愤愤不平,偷偷地起了心思,要暗中调查。
这天秋萤一大早就从停云楼偷溜了出来,仍旧一身男装打扮,借着要兑寿材铺的名义,打听着来到了死者王老汉的家中。
接待她的自然是王老汉的儿媳妇,这妇人虽带着孝,却是一脸春色,因看着秋萤一身行头价值不菲,她言谈更加露骨,半是挑逗半是勾引,好一阵的卖弄风情。
“小少爷,茶烫不烫?可要奴家给你吹吹?”
“小少爷,您家中定然是大富大贵,瞧给您养得如此的细嫩,哎吆吆,啧啧!”
秋萤只淡淡摇着折扇,喝了口茶道:“怎的不见大哥?不知道如今贵铺的生意,可是大嫂做主?”
那妇人立刻假意悲声道:“快别提那死鬼了,我的命苦啊!我当家的是个大酒鬼,怎么劝都不听,每日里必喝得酩酊大醉才肯干休。我就知道早晚会出事情,一年前果然被马车撞到,从此就瘫在了床上,吃喝拉撒都是我来伺候。前些日子,公公又出了事情,他也跟着着急上火,吃不下睡不着,人瘦得都脱了形,请了大夫,都说是气郁心结,纠而不发,怕是没多少日子了。到时候剩我一个妇道人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秋萤起身道:“既然得知了大哥有恙,应当进去探上一探。”
那妇人闻言忽地起身拦住道:“不可不可。小少爷有所不知,这瘫痪已久的病人住的屋子都有病气,万一过了给你就不好了,心意我们领了。”
秋萤心中一动,将折扇摇上两摇道:“大嫂不必担忧,我虽然年幼,这几年却一直跟着父兄出门做生意,走州过府的,身子好着呢。”
那妇人挡住门口,笑道:“实不相瞒,小少爷。昨儿个夜里,我当家的身体不适,折腾了半夜,您进门之前,这才睡着不久,我看就不必吵醒他了。有什么事情,我尽可以做主。”
秋萤走回座位上重又坐下,点头道:“大嫂却不早说,既是如此,我看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商量事情,省得吵到了王大哥休息。”
那妇人随着秋萤出了门,将大门仔细地落了锁。
到了街角的时候,秋萤指指前面一家气派的茶楼道:“就去那家吧!”
妇人喜滋滋地快步上前。秋萤趁其不注意,悄悄地打了个手势。
两人进了茶楼之后。街角的馄饨摊上,一个便衣捕快问道:“李头儿,刚才那手势是什么意思?”
姓李的捕快走向旁边桌上书生打扮的柳长青,问道:“柳公子可知道那手势代表的意思?”
柳长青点点头站起身来道:“那是我们玩捉乌龟时用的手势,说的是:里面有鬼。”
.
秋萤和那妇人并没有在茶楼坐很久,顺天府尹的捕快就拿了链子来锁人了。
那妇人先是震惊害怕,接着又挣扎质问,却被“蛮横”的官差一句“回衙门再说”给堵了回去。
柳长青走过来招招手,秋萤连忙跟上,一起回了顺天府衙。
府尹大人升了堂,直截了当地问道:“堂下何人?”
“回大老爷,民妇刘招娣,城西王大贵之妻。”
府尹大人继续问道:“你与那被毒杀的王老汉是何关系?”
“回大老爷,那王老汉正是民妇的公爹。”
府尹大人再问道:“你为何毒杀你的公爹?快快从实招来!”
“民妇冤枉啊,大老爷!民妇的公爹乃是吃了从停云楼买回的卤牛肉中毒而死,与民妇并无干系啊!请大老爷明察!”
“大胆刁妇!你私通铁匠在先,暗害亲夫在后,如今又设计毒杀公爹,犯案累累,蛇蝎心肠,本府已有铁证在手,你还敢狡辩不成?”
“民妇冤枉!我那当家的乃是被马车撞了才瘫痪在床,我公爹乃是吃了停云楼的卤牛肉中毒身亡,至于民妇与胡铁匠更无逾矩之事,平时虽有往来,却是人家看我一个妇道人家生活不易,偶尔会相助一二。求大人明鉴。”
府尹大人惊堂木一拍,众衙役“威武”出声,那刘招娣瑟缩了一下。
府尹大人道:“你倒是撇得干净。且看看这是什么?”
师爷递上托盘端了那物事行到刘招娣跟前。
刘招娣面色大变,讶异道:“这……这……怎么会……”
府尹大人道:“这什么?怎么会什么?这东西怎么会在本府手里,是吧?一年多之前,是那胡铁匠着急出城送货,驾车撞了你当家的,他驾车逃走,却遗下了这个,你一见便知道他是何人,却隐瞒不说。不止如此,你丈夫的腿本来还有的救,你却不肯好好为之延医问药,导致他后来瘫痪在床。你却拿着这柄匕首找到了旧时的相好,也就是那胡铁匠,从此两人就暗通款曲。后来事情被王老汉瞧出端倪,你便一不做二不休在卤牛肉中下了蜈蚣毒杀了他灭口。”
刘招娣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地抬头惨然一笑道:“民妇知道,能在京城繁华路段买下好地皮做生意的商家,自然是财大势大,不是我们小本经营的贫民百姓能比的上的。民妇也知道,出了人命官司,大人不得不办也不能不结案。”
“诚然,这一对匕首,民妇幼年时候自胡铁匠那里获赠,也是靠它重新与之相认。可是这匕首还说明了什么?因为民妇与胡铁匠认识所以如今就一定会通奸?因为这匕首在民妇这里,所以就是撞民妇丈夫的马车上掉下来的?因为这匕首所以民妇就给公爹下了蜈蚣毒?民妇胆小,见了蜈蚣,恨不得躲开八丈行走,哪里敢捉了来害人?假如说是买的毒粉,是何时何地去的哪家药铺?买了几两几钱?花了多少银子?又说的什么借口?”
府尹大人惊堂木再次一拍,怒极反笑,喝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妇人!这匕首乃是你和胡铁匠相识的物证,至于这匕首的来路,你以为就无人知道么?还有那日,你公爹的确是买了停云楼的卤牛肉,却因为嫌价高只略略买了一点,一路上边走边喝已经吃掉。回到家中,酒在无肴,是你新去割了牛肉,炒了一盘给他下酒。也正是这盘炒牛肉要了他的命。是也不是?这人证不是别人,正是你那瘫痪在床的丈夫!”
“来人啊!”府尹大人喊道,“带人证王大贵上堂!”
“大老爷,我家相公身子弱,这几日情况更是不妙,不宜惊动。”刘招娣喊道,“万一这一折腾,他也不行了,离我而去,让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活?”
府尹大人道:“你可是算着他也就这两日的命了,倒先把责任推到了本府头上来?你且回头看看。”
刘招娣回头,只见王大贵拄着双拐,自己上了公堂,人虽然瘦弱得很,眼睛却明亮逼人,十分的精神。
“你,你……”
“贱人!你是想说我怎么还没被饿死是不是?”
有了王大贵的证言,刘招娣无奈承认了自己的确与胡铁匠认识,且帮他隐瞒了撞人之事,却无论如何也不承认自己是他有染,更不肯承认自己就是毒杀王老汉的凶手,只说着官府定罪要有证据,捉奸捉双,杀人要有凶器,问官府可有她买毒粉的证据。
本来府尹大人以为在堂上一番连消带打,半吓半乍,这刘招娣定然乖乖地招供出来,没想到这个妇人倒是心思敏捷、口齿伶俐,还颇有些见识,竟然没有被唬住。
这毒从何而来这一点,官府的确是还没有查到蛛丝马迹。一时也很是无奈,只得宣布暂时退堂,容后再审,叫衙役将犯人押回牢中去。
刘招娣虽然被衙役押着要关到牢里去,却嘴角紧抿面无惧色,显然是心中有底。
走过旁观人群的时候,人群里的柳长青忽然淡淡地问了一句:“王家大嫂,你既然买了新菜板,家中那个裂了缝子的切菜木墩,为何不劈了烧掉?”
刘招娣身子大震,勉强镇定下来,回道:“不能用了,我就扔掉了。你管得着吗?”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柳长青笑道:“不只扔掉了,还扔得远远的了,对吧?”
刘招娣戒备地看着他道:“你是哪里来的登徒子?还跟踪过老娘不成?”
一旁的秋萤听见有人对长青不客气,哪里忍得住,当即捏住鼻子脆生生回道:“啊呀!就你?馊菜包子满脸褶,天生一副老鸨相,脸上白粉七八斤,洗脸水直接能抹灰。我长青哥能跟踪你?你做梦都想吧你!”
围观众人都乐了起来,府尹大人都差点笑了公堂。柳长青忍俊不禁,实在憋不下去,只好连声咳了几咳。
刘招娣见了秋萤愣了,半晌才道:“小少爷你……”
秋萤直接揪下头上的瓜皮帽,一头青丝如瀑而下,泻到胸前背后。然后故意弯弯身子行了个礼道:“哎吆,大嫂对不住。咱其实是个女的,所以你那万种风情都卖弄错了地方啦!”
刘招娣恼羞成怒,指着秋萤与柳长青道:“你,你们!”
秋萤立刻接了口:“我们,我们怎么了?我们行的正做的端,三条大路走中间。白日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你呢?你是不行吧?你毒死你公爹,就不怕他阴魂不散,来找你索命?”
柳长青拦住秋萤,不让她再说,转向刘招娣道:“王家大嫂,你那块裂缝的木头菜墩,又让人拣了回去,还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你是心知肚明的吧?”
说完,柳长青冲着府尹大人作揖行了个礼道:“请大人再次升堂。晚生已找到凶器。”
借刀杀人
话说顺天府二次升堂,审那王老汉被毒杀一案,柳长青也跟着上了公堂。
柳长青是秀才,有功名在身,见了县官可以不跪的。但是,此时面对的是府尹大人,于是他撩起袍角,就要下跪行礼。
这府尹大人却是真心爱才,拦住了柳长青,侧向作揖道:“圣上求才若渴,你既有功名在身,他日或许就是金銮殿上重臣,免礼了,且站在一旁回话就可。刚才你拦住本府退堂,说是已经找到了凶器,到底怎么回事,速速讲来。”
柳长青先谢过了府尹大人体恤,接着便道:“回大人话。这凶器不是别的,正是被这王大嫂远远扔掉的切菜木墩。”
公堂门外挤挤挨挨看热闹的人们,听到这里,都哄笑了起来。
那刘招娣却面色颇见灰白。
府尹大人闻言也是一愣,心下虽然怀疑,到底却是深信柳长青,并不着恼,只是将惊堂木一拍,止住了外头的喧闹哄笑声,有些急切地继续问道:“这切菜木墩岂能伤人性命?到底其中有何缘由?你且说来听听。”
接着似乎是怕柳长青说话再不注意,便嘱咐道:“你且好好回话,否则本府治你个藐视公堂之罪。”
柳长青弯腰一礼,说道:“回大人话,晚生不敢。这切菜木墩自然是无法伤人性命,晚生说的乃是藏在这切菜木墩里的凶手。”
外头喧哗哄笑声更重,秋萤挤在人群里,听到大家伙几次三番地笑话她长青哥,也是着急得很,一双眼睛瞪了这个瞪那个,可是又怎地管得了如此多人?人们照旧还是笑个不停,且有人嚷嚷道:“什么样的凶手才能藏到木头墩子里去啊?那是木墩,又不是浴桶,也不中空。”
府尹大人连拍三次惊堂木,才终于又将众人的哄笑吵闹声压了下去,喝道:“大堂之上,岂容尔等放肆?柳长青,你还有什么后话,快快一次说完。”
柳长青连忙道:“回大人话,这王老汉乃是中了蜈蚣之毒而死。这蜈蚣之毒,一是买现成的毒粉,可以拿来害人。二却可以利用活的毒蜈蚣分泌毒液,亦是可以害人的。这切菜木墩里住着的凶手,正是那条害人的蜈蚣。”
说完略停顿让众人反应了一下,方继续道:“这王家大嫂,之所以新买了切菜板,并非是因为这旧的菜墩裂了缝子,乃是因为这缝子里曾经爬出过蜈蚣,吓到了她。”
此时有两名衙役小心地抬了那切菜木墩上来,却并不拿手碰触,而是缠了绳子用木棍抬了过来。
柳长青指指切菜木墩道:“大人请看,这木墩的裂缝并不在中间位置,乃是在木墩的边缘,整个木墩五有其四仍旧是可以用的,一般人家是不会就此扔掉的。王家大嫂因为见过这木墩缝子里寄生的家伙,所以才在利用完之后,扔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