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帝为男宠:你的江山我做主》》 · 山水郎 · 2026-07-26
莫离握住茶杯,手指慢慢划过杯沿,一时之间,不知该对一个陌生人说什么才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莫离并不觉尴尬,反而很放松。
夏日的阳光,弥漫着懒洋洋的味道,仿佛远离曾经历过的权势倾轧,夺位风云,伤与痛——尹怀瑜是近在咫尺,而唯一不知莫离身份的人。
人生七苦
许久,莫离才开口:“尹先生,我来是感谢你治病之恩的……”
尹怀瑜淡笑道:“忘生姑娘不必客气。”
又是长久的静默,莫离的手轻轻晃了晃,心思跟着一圈圈水波浮动,终于下定决心,问:“尹先生,我生病的时候,一直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是不是你?”
“……是。”
尹怀瑜抬眸,仔细看看莫离的神色,小心翼翼问:“忘生姑娘还记得在下说什么了么?”
莫离困惑的摇摇头:“不记得了,可当时感觉听到的话就像密密麻麻的网,困住我拽住我,让我不能走脱……”
尹怀瑜不落痕迹的松口气:“忘生姑娘还记得自己病中的感觉?”
“当时我一下就糊涂了,很累很疲倦,后来睡着了,反而很安心,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全身重担卸下,烦恼远离,那种感觉非常舒服,真想就此脱离尘世用不受苦。”
尹怀瑜点点头:“听穆总管说忘生姑娘在菩提寺听高僧讲佛,被魔怔了。”
莫离苦笑:“或许吧……阿如说,我生病发热,他们请来许多大夫都不中用,尹先生从那里学的高明医术?”
“在下有位师傅,是和他学的。病由心生,忘生姑娘不是身病,是心病,普通大夫当然医不好。”
“原来尹先生治的是心结……先生,你能不能把当时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为什么?”
“我想听。”
“在下并没有说特别的话,只一句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忘生姑娘若堪不破,还会重蹈覆辙。”
青云也对莫离说过,之前没觉得什么,如今听来犹如醍醐灌顶——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经历人生七苦,仍旧怀有赤子之心,才是真正大无畏。
凤凰涅槃
莫离暗自沉思,极自然的圈起双腿缩进椅子里。
她雪白的脖颈低垂,碎发被阳光穿透毛茸茸的一圈光晕,那欣长睫羽微微颤动,忽而抬起扑扇几下,轻易就可触动人内心柔软的地方。
尹怀瑜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真想,真想把她揽在怀里好好疼惜,可是,他不能。
莫离似想通了什么,忽而抬头,微微一笑:“尹先生,谢谢你。”
便是世上最美的烟花也比不上她的笑靥——通透而又明媚,坚韧而又果断,不可亵渎需要仰视。
那幽深的眸子,挺直的鼻梁,轻抿斜扬的唇,已不复当初的稚嫩。
她是经历血与泪,生与死,是欲火的凤凰涅槃重生,风华卓绝不可一世。
尹怀瑜真想问:方才你想到什么?
可终究不敢问出口。
因爱生怖,因爱生惧,尹怀瑜终于知道句话的意思。
莫离将茶杯放在桌上,伸腿站起身:“尹先生,看你精神不济好好休息吧,改日我亲自设宴款待先生,以示谢意。”
尹怀瑜只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忘生姑娘客气。”
莫离出门,穆青也在院子里候着,疾步迎前:“姑娘……”
莫离觉得奇怪:“穆青,你如此紧张,发生什么事?”
穆青慌忙收敛神色:“没事,属下送姑娘回屋吧。”
莫离也没多想,笑道:“偏偏你们如此劳师动众的,不知道是还以为我是个玻璃人。”
阿如已经扶住她,啧道:“姑娘可不是玻璃做的么?淋了场雨便病成那样,回头奴婢和穆青还不知如何给承泰大人交代呢!”
尹怀瑜隔着竹帘听他们主仆三人絮絮叨叨,拐个弯上台阶进了主屋房内,直到听不到任何声音,又过了好一会,才啪嗒关上自己的这扇门门。
三十二步
主屋门和耳房门对角相望,用步子丈量只三十二步,深夜无人时,没有人知道尹怀瑜把这段路程来回走了多少遍。
刚开始,他内力耗尽,三十二步几乎要走半柱香的时间,一步一步跋山涉水般艰难。随着体力恢复,三十二步,只喝盏茶的功夫,仍觉山高水长,不能到头。
只隔着两扇门,两扇门而已,他们却是陌路。
尹怀瑜一遍遍回味莫离方才的话语,表情,笑容。
放在桌上的茶杯,一口水未动,犹有余温,把杯沿贴在脸上,幻想着那是她手指的温度。
以前,她说:我喜欢你,比你想象的多。
她说:锦墨,我再不会让人伤害你。
她说:你别怕,我会保护你。
她说:能给的我都会给你,不能给的,只要你开口,我也会想办法给。
现在,她说:我是来感谢治病之恩的……
她说:尹先生从那里学来的高明医术……
她说:谢谢你……
谢谢你……
——他在尚未觉察的时候挥霍掉她给予的全部的爱,如今,想得,已不能得了。
尹怀瑜用受伤的手捂住左胸靠近第二根肋骨的地方,脸上表情似笑,又似哭,几近扭曲。
如果心痛之后可以得到救赎,他愿心痛而死,只要能挽回,哪怕只是一瞬,她曾给予的爱。
可惜,追悔莫及。
莫离回屋,穆青还是忍不住,嗫吁半天,问:“方才尹先生和公主说什么?”
莫离奇怪地睨他一眼:“我去感谢,他自然客气一番,还能说什么?”
穆青怕莫离怀疑,忙转变话题:“公主,帝京方面有消息传回。”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呈给莫离。
莫离打开信,一目十行看完:“承泰知道么?”
“估计知道。”
莫离慢慢的在屋内走了几步,沉吟:“尚锦墨必是猜出我的打算,看情形,短时间内救不出二皇叔三皇叔……罢了,先不管他,我另有一事要你立刻去办。”
色心已改
莫离慢慢的在屋内走了几步,沉吟:“尚锦墨必是猜出我的打算,看情形,短时间内救不出二皇叔三皇叔……罢了,先不管他,我另有一事要你立刻去办。”
“公主请说。”
“我写一封信,你想方设法送到尚锦墨手里……必须交到他手里,听到没有?”
“……是。”
阿如欲言又止,莫离淡淡道:“阿如你放心,我再不会因个人感情损害月氏江山。”
阿如喏喏:“公主,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是也罢不是也罢,我说到做到。取纸笔来。”
“是。”
阿如穆青准备笔墨纸砚,一张洒金桃花笺在桌上铺开,莫离提笔,半天不落,盯着纸上点点金屑怔忪。
记忆中,有人在奏报政务的折子上做手脚,写了几个浅绯小字“莫失莫忘,莫离莫弃”引得她痴迷留恋,不知自己是谁,忘记他又是谁。
锦墨——那温文隽逸的男子,勾引人的手段亦是不凡,欲进还退欲退还进,分寸尺度把握的恰到好处,轻易就可让人掉进他设下的陷阱中。
真正是杀人不见血,真正是妖孽啊!
漆黑的墨汁顺笔尖滴在纸上偌大的瑕疵,惹莫离蹙眉,将纸笺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背身而站的阿如和穆青同时回头:“公主?”
莫离含笑摇头:“没什么,阿如,重新磨墨吧。”
穆青另铺桃花笺,阿如磨好磨,两人又退后背身回避。
这次,莫离毫不犹豫落笔,很快写完书信。
将信装进信封里,用火漆封妥,犹豫着,又在封首落款:色心已改,莫不弃离!
信交给穆青后,莫离长长舒口气,她终于放下了。
——若她的穿越预示某种使命,那么,她将承担自己该承担的,然后,做回自己。
剩下几日,莫离一面关注帝京方面的消息,一面等待锦墨回音。
求见莫离
莫离大病初愈,尹怀瑜身体虚弱,之前说好的设宴款待就一直拖着,便是尹怀瑜有意拉近距离,只莫离不是当初的莫离了,她对人再不会天真不设防。
偶尔在在院子里散步碰见,也不过寒暄天气不错之类的无聊话题,交浅言浅,主是主,客是客,礼貌周到又绝不逾矩半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尹怀瑜已在明月居居住了十日,这日,和穆青说要出门走走,便整整一天不见人影,至夜里回来,神色极其萧索。
连穆耳都看出不对头,直问:“尹先生,您在外面遇见烦心事么?告诉我,我为先生排解排解……”
穆耳絮絮叨叨,一路跟到二门口,才得到尹怀瑜闷闷回音:“在下得罪了一个人,你排解不了。”
穆耳立刻挽袖子伸拳头:“不可能!安宁府上下还没有我穆耳解决不了的事,谁敢欺负先生,看我不打烂他的头!”
恰好被穆青经过,听见穆耳咋咋呼呼,喝道:“穆耳,你收敛着点,别烦先生!”
因尹怀瑜治好莫离,整个明月居的侍卫下人都对尹怀瑜十分感激,穆耳被训斥,不免委屈,囔囔:“哥,有人欺负先生!”
穆青好笑摇头,只叹不语。
这厢尹怀瑜朝穆青抱拳:“穆总管,请你通报一声,在下要见忘生姑娘。”
穆青立刻戒备起来:“你见姑娘做什么?”【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尹怀瑜反问:“穆总管,你在担心什么?”
穆青方想起面前的人,他根本对付不了,愣了片刻,勉强点头:“我去通报……尹先生,望你记得此处是安宁府明月居,稍安勿躁才是上策。”
最后带着警告语气的补充令尹怀瑜眼睛一眯,于昏暗灯火下幽光灼灼,他神色不变,含笑道:“我省的,多谢穆总管提醒。”
穆耳完全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左右看看,只嘿嘿憨笑。
莫离本已经睡下了,听尹怀瑜主动求见,猜测必然是要紧的事,从床上爬起来重新更衣,命阿如请他进来。
交浅言深
把昨天因腾讯系统抽风少更的两章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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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离薄衫长裙,露出雪白脖颈,乌发用玉簪子低挽,留下几缕长发直垂腰际,此刻的她,面颊绯红,眉角眼梢含着睡意,无意之间流露出慵懒之态。
这样的莫离,风情万种而不自知,尹怀瑜进屋便愣住。
莫离含笑道:“尹先生,你这会要见我,想必有急事,请坐下说。”
尹怀瑜仍旧呆呆的,阿如呈茶上桌,小声提醒:“尹先生,姑娘和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
尹怀瑜猛然清醒,赫然:“……是,打扰姑娘了。”
阿如聪明,觉察尹怀瑜看向莫离的眼神不对头,又取件外衣给莫离披上,站在莫离身旁,催促他:“尹先生,有话就说,天色不早了。”
尹怀瑜唯有苦笑以对,抵唇轻咳,抱拳:“忘生姑娘,在下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
莫离使个眼色,阿如撇撇嘴,磨磨蹭蹭退出门。
莫离转头道:“尹先生,有什么事请说,但凡我能帮忙的,绝不推辞。”
尹怀瑜仍旧站着,眼底映着桌上的朱纱灯,两点红光,似火焰蹿动。
平时很文弱的一个书生,突然之间气势咄咄,明月居宽大的寝室居然变的拘束逼仄,暗潮汹涌其中令人倍感压抑。
莫离不由诧异:“先生,你有心事?”
尹怀瑜一直努力平静的表情起波澜:“忘生姑娘,在下想问你一句,若有人曾伤害过你,如何才能补救?”
莫离错愕:“先生是什么意思?”
尹怀瑜垂在两侧的手捏紧:“在下随便问问,前几日给姑娘治病,略听到几句不该听的,猜测必是受到伤害,姑娘才得心病,在下好奇而已,并没有旁的意思。”
莫离晒然一笑:“如今我病已经大好,先生追根究底,岂非交浅而言深?”
这一句反问,让尹怀瑜的表情僵硬,良久,脸上漫出苦意,喃喃:“是啊,交浅而言深,在下逾矩了。”
过分要求
尹怀瑜错开目光,忽然道:“我要走了,以后不知还能不能见到姑娘,相识一场也算缘分,在下一介书生,身无长物,可否和姑娘要件东西,也算是游历宁安一场的念想。”
莫离不由怅然:“时间过的真快……先生是要进京秋试了么?什么时候启程?”
“……是,明日一早启程。”
“还想亲自请先生喝酒呢……罢了,先生为我治病,原本该重金相谢,我这就叫人去准备银两。”
“不。”
尹怀瑜跨前一步拦住莫离:“姑娘,在下不要银两。”
莫离半抬起的身子又落回椅子上,她疑惑:“那么先生想要什么?”
尹怀瑜直直的盯住她:“在下……姑娘头上戴着的白玉长簪价值不赀,可否送给在下?”
出乎意料的要求让莫离愣住。
下意识的,她抬手按住发间簪子,被烫了一般,又倏然松开。
莫离探究的看向尹怀瑜——这要求实在太非分了,是无意,还是另有目的?
莫离犀利的目光并没有让尹怀瑜退缩,他的神色微带贪婪,但并不让人讨厌,仿佛刚才提出的要求在合理不过。
各种猜测在莫离脑海里千回百转——尹怀瑜忽然冒出来,在她重病不治的时候,恰有妙手回春之技,现在,他忽然要走,又提出一个让人狐疑的要求,连续的巧合太过蹊跷。
然而,尹怀瑜一点也不像那个人。
首先气质有异,那个人虽清隽却不瘦峭。
那个人是凛冽的,傲骨铮铮,无论在哪,什么身份,处于多么尴尬的环境,都出色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地步。
于千百人中,会一眼看到,记住。
尹怀瑜太普通,只一介书生而已,文弱与卓绝不可相提并论。
论相貌更不同,尹怀瑜眼神温和,是清澈的水,可望到底。
而那个人的眼是冰,现在回想起来,即使是笑,也是寒月冷光泠泠,并无快意。
伤人无形
尹怀瑜五官乏善可陈,那个人却是绝色妖孽,可伤人于无形!
她受那个人诱惑,无论起初如何戒备,最终还是身不由己中他的毒,失心疯一般,护他,爱他,得到的却是最彻底的背叛。
莫离只觉血涌头顶,缓缓抬手拔下发间白玉长簪,伸到尹怀瑜面前:“先生眼光不错,这簪子的确是重金购得,先生想要就送给你。”
搜遍记忆,尹怀瑜的面孔没有与任何熟人的脸重叠,莫离懒得再去计较巧合与否结论如何。
曾经的柔情誓言,时过境迁之后,留下的不过是一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玉件而已,除了当事人,没有人知道这支长簪有过怎样肝肠寸断的故事。
而且,不管谁拿去,或落到谁的手里,都无意义了。
长簪顶端刻着的“信”字在灯光照耀下,横直竖立,笔画清楚。
她把它轻易的转让给不相干的他。
本是自己所求,现在目的达到,反为伤——至此,尹怀瑜已不知自己是何心情。
目光痴绝落在长簪上,胸口空荡荡的。
“信”字诛心呵!
慢慢的伸手,接住那支长簪,尹怀瑜表情似哭似笑:“姑娘真是个爽利人……多谢。”
莫离送出簪子,站起身,仓促逐客:“夜深了,先生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吧。”
“……忘生姑娘……在下还想问一句,你要忘记的是来生还是此生?”
莫离心烦意乱背过身去:“此话怎讲?”
“姑娘的名字定有特殊含义。”
良久,莫离才道:“忘川之上,我想喝一碗孟婆汤……尹先生,你该走了。”
“是。”
脚步声渐远,门扇轻响,莫离虚脱般坐回椅子上——她想忘记的,只不过是那个人而已,却是那么艰难,所以只能一步步的逼迫自己。
目前莫离仅能做的,便是偿还所亏欠的,然后干干净净的离开,其余,全可以抹煞,了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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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更一章,今日已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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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发冲冠
不日,锦帝回信送到莫离手中。
展开信,锦墨亲自手书,朱笔写:朕借长公主麒麟宝珠,当面接手,还麒麟宝珠,亦当面交清。另,朕临政三月余,国泰民安,臣子归顺,奈何思王敏王及家眷迂腐守旧,前日自戕禁宫,朕伤心涕泪,愧对皇父皇妻之余,叹今日月氏一族唯剩长公主与思王世子孤苦无依。自古贤君仁孝治天下,朕愿效仿,诚盼家人团聚照顾月氏遗孤,长公主大驾归京,定以皇姐之礼相待,以偿昔日收留赏识之恩,请长公主莫辞。
玉玺国印就盖在“妹夫敬上”四字上面。
雪白纸笺,字字血红。
什么叫做忘恩负义——这就是!
莫离看完拍案而起,咬牙切齿:“尚锦墨,你个混蛋!”
桌上茶杯扫落在地,噼里啪啦一阵碎响,穆青阿如吓得大气不敢出,低头喏喏。
莫离上次让穆青送出的信,就是和锦墨讨要麒麟宝珠,很明显,他拒绝了,且告知思王敏王已死的噩耗。
锦墨的肆无忌惮,他的张狂毒辣,真正教人恨到骨头里!
竟然还要以此诱她回京奔丧,斩草除根么?
他到底要把她逼到什么地步才肯罢手?!
莫离瞪着桌子上的信,眼睛能滴出血来,胸口起伏,半天再说不出一句话。
莫离根本不相信思王敏王是自杀而死,思王敏王加上家眷,该有百十口人吧?而现在,月氏只剩她和月正玺,月氏几近灭族,尚锦墨,你已等不及了么?
之前派人设法营救思王敏王,近三个月过去,却得到这样的结果,莫离心中自是悲愤无法言说。
许久,平息呼吸,道:“穆青,立刻传令承泰,命他调集全部兵力至仓州,通知颜若衣,拘禁杜怀远,我要发兵过江,讨回月氏江山将尚锦墨千刀万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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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兵造反
时值寒露,鸿雁来宾、雀攻大水为蛤、菊有黄花。
承泰,月正玺率八万护国军至仓州,与莫离汇合,在仓江南岸扎营十里,正式向锦帝下战书。
锦墨登基,国号仍沿用昭玥,他是皇夫,临平帝月悔之遗诏亲授皇位,是正经皇帝。
莫离是月氏正统血脉,发兵夺位,却是造反。
长公主张扬不羁的名声早就传遍昭玥,她造反,不意外。
此际,承泰已收复南方诸州府,莫离毫不犹豫自立为帝,也取自己的名字里的一个字,称“离帝”,和锦墨帝号争锋相对。
仓江两岸呈临战状态,锦墨亦派出八万兵马在仓江北岸驻扎,号称楚军。
两军各占昭玥半壁江山,势均力敌隔江对峙,昭玥内战,烽烟将起。
称帝当天,莫离和承泰等人商议完作战部署,已是深夜,不顾诸将反对,执意巡营。
陪同莫离的兵士点亮火把,仓江这边,红光映着滔滔仓江水,而对岸漆黑一片,想必连日行军赶路,楚军不堪疲惫,都在休息。
别后无限江山,半江瑟瑟半江红。
昔日的情人终于反目成仇。
莫离看了很久,道:“承泰,不要小看尚锦墨。”
“我不会。”
“你说,他此刻在不在江对岸?”
“对方统帅是原兵部尚书武进勇,且连营布阵不像御驾亲征的格局,按道理尚锦墨应该镇守帝京。”
“五更天我们过江,将士们都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
“我也过去。”
“离儿……”
“你不用劝,第一战,我们必须赢。”
“是。”
水墨苍穹,繁星如棋。
莫离骑在马背上的剪影刀削出来般明晰,承泰可感觉到她的决心和斗志,。
只,莫离额前两鬓徐徐拂动的发丝说明她仍旧是纤弱女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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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泰抱我
这一刻,承泰真想把莫离拥抱在怀——她不应该经历战争血腥。
奢华富丽的宫廷,万里锦绣的山河,天下臣民的仰拜,安全无虞的日子才属于她。
长公主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时,承泰就发过誓,保她平安保昭玥平安。
现在是时候兑现诺言了。
五更天,承泰挥手,远处等待的八万将士启程,江边,数百只大船起锚。
飒飒夜风,兵戈铿锵,马嘶恢恢,忽听莫离要求:“承泰,抱抱我……”
承泰几乎怀疑自己听错,然而他的动作比脑子反应快,侧身展臂,将莫离抱离白露,放在自己身前。
稍微犹豫瞬间,承泰紧紧抱住莫离。
她反手抚摸他,发丝在他脸颊轻拂。
承泰贪婪呼吸淡淡清甜香味,毛孔,血液,四肢百骸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味道舒展开,被兴奋狂喜的感情攫住心脏,膨胀的要炸开。
此刻,承泰明显能感觉,莫离的要求绝非以往兄妹间的拥抱。
她的手游弋于他的面颊脖颈,情人般温存,承泰要在莫离的手掌间融化了。
“再抱紧点……”
她的呢喃声就在他耳边,撒娇般的请求。
承泰怎能拒绝?
手臂紧紧箍住莫离纤弱的身体,恨不能嵌进自己的骨髓中。
不管深夜行军将士们从他们身旁走过,不管穆青穆耳忙不迭的回避,不管月正玺探究的注视,不管阿如如何拈酸吃醋。
莫离只想任性一次,她希望在承泰的温度可以给她支持的力量,她希望,可以依靠承泰断绝自己心里残留的犹豫。
发兵在即,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消半个时辰后,昭玥起烽烟,夺位之战正式开始。
势如破竹
莫离倾半壁江山之力与锦墨为敌,不管最后谁是赢家,她和锦墨之间的爱恨情仇,将以残酷的形式终结。
一旦战争开始,所有人的利益都微缈如尘埃,承泰的,阿如的,锦墨的。莫离也不例外,月氏崛起需要承泰,她……也需要承泰。
所有人的感情都不重要,唯一的目标只有一个方向,胜者为王!
八月十六,八万护国军出其不意夜渡仓江,沉睡中的楚军毫无防备,大军败走撤至仓江北岸百里远的凉州城。
护国军趁胜追击,凉州城的驻防原本就弱,两日后,城破,政权归属离帝。
楚军往北败逃,护国军紧追不放,短短三个月收复轩宁,方州,绵里,华川,青安,德阳,贤州七城。
楚军士气低落,愈败逾逃,愈逃愈败,三月时间没打过一次胜仗。
护国军势如破竹,直逼陵县。
陵县距离帝京八百里,原属尚世胜地盘,多年经营,固如磐石。
护国军在城外扎营,攻打数日无果。
楚军得到喘息机会,加上陵县可谓帝京大门,一旦破城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拼命死守,两军处于胶着状态。
正午,收营归来的队伍中一人一骑驰向皇帐,至门口,风尘仆仆的承泰翻身下马。
已是深秋天气,征战归来依旧满头大汗,银盔银甲上沾着血渍,可见方才一场厮杀何等激烈。
莫离听见马嘶声,走出帐外,拉着承泰上下打量,末了,松口气:“没受伤就好。”
承泰咧嘴笑了笑,把马缰交给跟随而来的亲卫,拥着莫离进帐。
莫离帮着承泰卸下盔甲,又用沾水的布巾为他擦汗,一面问:“今日战绩如何?”
“还好。”承泰神色并不高兴,伸手拦住莫离:“别忙活了,我自己来。”
承泰走到桌子边,不用茶盏,直接提起水壶灌了几口,放下壶,对着皇帐正中屏风上悬挂的地图出神。
“怎么了?”
不复当初
“怎么了?”
莫离走到承泰身后,男性特有的汗味扑鼻,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安心感觉。
承泰的背影魁梧,完全不同于那个人……
“离儿,你看。“承泰指着地图:“靠北边的雪比较厚,这里,还有这里,地势也比较险峻,楚军占天时地利,加上这些天我们一直诱楚军正面交战,他们定不会提防这几处侧翼地方,今夜我们分兵包抄过去,连夜打他个措手不及,如何?”
莫离收神,顺着承泰手指细细研究,忽然道:“承泰,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她转过头,原本白皙的脸,因跟随大军行军作战而变的粗糙许多。
莫离已不复当初的莫离,身上无一件饰品,简单的布裙布袄,因长期骑马,手掌甚至磨出茧子。
皇帐内的布置亦简洁到极点,除过必要的桌子椅子几本书和木床,再就是悬挂在大帐正面屏风上的地图。
为了节约军饷,莫离甚至不肯点炭火取暖,谁能想到,一向以娇气奢华著名的长公主可以在这样简陋的地方住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莫离和士兵们吃一样的饭菜,跋山涉水从不叫苦,遇战,她击鼓为士兵助威,战停,她亲自为伤兵包扎伤口。
这三个月,不止承泰对莫离刮目相看,月正玺,阿如,穆青穆耳,八万护国局皆对离帝拜服。
可承泰,面对莫离沾染沧桑的面孔,常常自责愧疚——若他当初没有置气离开,若他当初没有太过大意导致兵困庆州,就不会让尚世胜钻了空子,除夕逼宫后患无穷。
承泰抬手怜惜的摩挲莫离的脸,冰凉的温度让他心疼:“我不辛苦,离儿,是我不该让你吃这样的苦才对。你放心,年前我定让你住回宫中,要普天下所有人向你跪拜万岁万岁万万岁。”
莫离在承泰的手掌间蹭了蹭,粗粝的触觉让她倍感踏实,不由笑道:“我信你。”
喜欢我吗
承泰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离儿……”
“什么?”
“有件事,我一直憋在心里想问。”
“什么?”
“你……喜欢我么?”
莫离抬头,直直的看进承泰的眼睛里:“为什么问这个?”
承泰的手慢慢垂下,涩声道:“离儿,我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的心都疼了……我知道,你嫌我笨,不会甜言蜜语,可是你能不能把目光多停留我身上一刻?”
“承泰……”
“这些天,你看着帝京方向一站就是几个时辰……”
“承泰,别说了,我没有不喜欢你。”
“离儿你变多了,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还是不是当初的你。”
莫离心下一紧:“为什么这么说?”
“以前你从不对谁认真,甚至对昭玥江山也没有认真过。”
莫离苦笑:“人经历一些事情总会长大,承泰,你以为,一个人被自己的妹妹暗算,一个人亲手毒死自己的父亲不会变么?你以为一个人忍辱偷生,时时活在死亡的阴影下不会变么?我当然会变,至于我常常望着帝京方向发呆,是因为……我盼着早些回去,盼着让父皇九泉之下瞑目。”
承泰心悸,莫离所说的皆是他不知道的。
“承泰,你觉得我经历过这些之后,还会把个人私情放在江山社稷之上么?是啊,我变了,心硬了,不是你当初喜欢的离儿,你可曾想明白?”
“离儿……”
“承泰,对于你,或许我现在做的不够好,但请你相信,你值得任何一个女人托付终身。”
承泰叹息:“对不起……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战局情况有问题,有点沉不住气。”
“怎么?”
“如今的楚军大多数为尚世胜手下,治军严格作战勇猛是有名的,就算另易主将,以尚锦墨的行事作风,亦不会溃败至斯的地步。离儿你想想,自我们过仓江北进,何曾遇到真正阻拦?”
投入太深
“……是没有。”
“我不得不猜测……尚锦墨或许对你有情……离儿,你会对他心软么?”
莫离沉下脸:“承泰,别胡猜。我和他之间从未有过情意,何谈心软。”
“离儿,别不承认,你忘不了他,不然也不会……”
“承泰!别胡猜了,如今围困陵县,两方交战数回不分胜负,他不肯交出帝位的意思很明显!”
承泰苦笑:“离儿,你仔细想想,我们和他们打,楚军就算应战,哪一次不是虚晃做样?从开头到现在,双方死伤人数加起来都不到三千人,对方元气未伤半分,却一路撤退陵县,我若不怀疑,真成傻子了!”
莫离忍不住发作:“承泰你究竟想证明什么?!”
“离儿……”承泰伸手抱她:“我好怕,怕你忘不了他。”
终于说出心底恐慌,承泰并未觉得轻松。
仓江发兵的那天夜里,莫离终于肯拥抱他,他们的关系不再是单纯的兄妹之情。
出征一路上,莫离待他嘘寒问暖体贴备至,令承泰不禁自信,他们自幼培养出的感情,终可以抹杀锦墨在她心里的位置。
可是三个月了,护国军楚军一个打一个逃,时间越久,越临近帝京,承泰越觉不对头。
莫离正反两面,在他面前是温柔的情人,背过他,却时常的发呆,且越来越沉默。
她心里面想的是谁?
楚军步步退让,让的是谁?
即使锦墨不在当面,承泰仍能感觉到,莫离和锦墨之间有不可言说的诡异气场,外人根本插不进去。
承泰焦躁不安,他的感情投入太深了,命都肯给莫离,若她到最后想的是别人,念的是别人,而罔顾他的感情,承泰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再度求婚
他不能强迫她,只有逼迫自己忍耐,可终有爆发的时候,已经极力克制了——他真怕,莫离会因此而讨厌他。
承泰在战场上杀戮决断不眨眼,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婆婆妈妈患得患失,佛说,因爱而生怖,果然如此。
他由不自信到自信,再到不自信,皆是受莫离影响,她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表情令他在极乐至地狱间沉浮,这份感情太磨人,太磨心。
承泰抱住莫离,不敢看她,闷闷地说:“离儿,把你的喜欢分给我一点,好么?”
莫离震动无法言说。
莫离的自私,终于伤到承泰,她不得不反省,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所作所为。
可是感情不是东西,交出去了还能要回来,或者,分成两份,今天可以送给这个人,明天可以送给另外一个。
莫离对自己无能为力。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然而受伤的承泰又让她心软如水,叹息:“承泰,我不是从前的我了。”
“我不管,离儿,我们成亲好么?”
莫离惊讶的抬头。
承泰目光里跳跃着炙热光芒,孤注一掷的:“离儿,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将是世上最好的丈夫,求你。”
承泰和锦墨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们一个深邃,一个赤忱。
承泰第一次袒露心迹,孩子般无助,却绝对是火山喷发的热度,足可焚化一切。
一直以为,承泰粗糙,却原来他敏感至斯,打碎牙齿和血吞在肚子里,从未教莫离为难过——只有这一次例外。
他把滚烫的心捧在面前,毫无保留,铁汉柔情,这样的承泰让人如何拒绝?怎忍心拒绝?
既然她和承泰注定要与昭玥命运连在一起,既然已下定决心割断过去的感情,不惜以自身为筹码换回昭玥江山,为何不教承泰高兴呢。
何况,承泰,承泰……
这一刻,你的的确确让我动心了。
“好,我答应你。”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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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完。
趁人之危
十几年日思夜想,终于得来如此清晰的承诺,反而让承泰觉得不真实。
“离儿,是真的么?你肯答应嫁给我?”
“是,回京后我们成亲。”
承泰欣喜若狂,展臂抱起莫离旋转,紧紧的抱住她。
周围的景物飞快游走,目眩神移如入天境,他太高兴,心愿得偿,终于心愿得偿!
莫离双脚离地,贴在承泰的胸膛,感受他冲破胸腔的震颤,心里亦生出隐隐的喜悦——承泰是值得的,就这样吧……
“圣上……”
掀帐进来的月正玺不禁愣住:“发生什么事?”
承泰喜不自胜,犹在莫离脸上亲了一口才放她在地,一面喜滋滋的回答月正玺:“大世子,我和离儿要成亲了,以后我也要喊你堂兄啦!”
月正玺目中精光一闪而过,旋即露出喜色:“太好了,准备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
“等我们打会帝京,离儿祭祖之后,我们就成亲……离儿,你说好么?”
承泰痴痴睇凝莫离,炙热的目光让莫离面颊发烫,她转过脸:“是,到时候请堂兄为我们主持婚礼。”
“若韩将军击败楚军,协助圣上登上皇位,泼天功劳,帝位之侧原本该有你的位置,恭喜两位了。”
月正玺干笑两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前方探子刚才送回密信,请圣上御览。”
莫离接过书信,从头看到尾,又递给承泰:“你来看看。”
许久,承泰才舍得把目光从莫离的脸上挪开,将密信草草看了一遍,道:“阔邺是喂不熟的狼,想趁我昭玥内乱的时候毁约背盟并不意外。”又沉吟:“我只担心北朔和周边几个小国也参与到里头,独狼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群狼搅在一起。”
莫离急道:“那怎么办?”
主意太馊
莫离急道:“那怎么办?”
“目前不会有事,离儿别忘了,西府还驻守我护国军六万将士。”
“你都说了,一群狼群起而攻之可怕,六万护国军又可支撑到几时呢?”
“离儿先别急,西府将军石钢锋与我们通信甚密,他不曾提起过边境战事,目前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莫离没想到帝位之争殃及边境,若阔邺北朔联手进犯昭玥,后果不堪设想。
“请圣上冷静。”月正玺插言:“探子送回的密信截自楚军,想必这个时候,废帝已知晓边境消息,但看他如何动作之后,我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锦墨尚未退位,已被月正玺蔑称为“废帝”。
时间久了,莫离懒得计较古人的思维方式,只问:“堂兄什么意思?”
“废帝定然不会对边境事态坐视不管,他若派分兵救援,陵县帝京兵力被瓜分,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莫离与承泰面面相觑,继续听月正玺说:“……螳螂扑蝉,黄雀在后。趁陵县帝京兵力虚弱,我们趁势攻进京城,圣上正式即位告庙,才是正理。“
“然后呢?”
“废帝与阔邺北朔交战,两败俱伤之际,我们再发兵一举消灭,事半功倍何乐而不为。”
莫离不由冷笑:“堂兄真乃高人!”
月正玺没听出莫离讥讽之意,自得道:“过奖过奖,臣为圣上打算,无所不用其极。”
承泰不耐:“大世子所言荒谬!边境遇险,若我们作壁上观,离儿如何服众?将来史书又会如何评价她?此举不妥。”
莫离淡淡道:“我可以不在乎史书评价,不过,关起门,昭玥人怎么打是昭玥的事,外人若打进家门就不一样了,安内先攘外,我懂这个理,堂兄也应该懂。”
月正玺臊的脸红脖子粗:“臣是为圣上考虑。”
“行了,堂兄的意思我明白,再等几天,看看边境有什么新动向再说。”
当今锦帝
等月正玺讪讪告辞,莫离问承泰:“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然迫不及待和你成亲。”承泰叹口气:“唯今之计,只盼迅速了结眼前战事,最好能赶在阔邺北朔进攻前打回帝京……”
陵县城内,士兵三步一岗,十步一哨,黑压压的营帐尽头,主帅府灯火通明。
从外面看,这里和平常营地没什么两样,护守主帅营的三层侍卫亦黑甲黑盔普通兵士装扮,里面却大不一样。
武进勇,尹兆勇,还有十多位文臣武将持笏板垂首敛目,恭恭敬敬站立两班。
大帐正首明黄色屏风九龙盘结,宝座上的人着黑色绣金纹龙常服,戴金冠,乃昭玥当今,史称锦帝。
锦墨一只腿斜踩宝座,一只手肘撑宝座扶手,以手支额,保持沉思的姿势足足半个时辰不动。
大帐中间宝鼎燃着烈焰篝火,映照锦墨的侧脸明明暗暗,深邃如许。
明明非常俊逸的一个人,且这样散漫的姿势,偏偏不怒自威,众官唯有敬服。
按道理,长公主自立为帝,护国军携半壁江山之力跨江造反,以众官的意思,定要打压而置之死地。
朝廷主战呼声皆被锦帝阻挡住,且下令不得与护国军正面交战,一路佯败至陵县。
谁都猜不透锦帝打的什么主意。
尤其楚军挂名主帅武进勇心里憋屈无法言说,好容易退守陵县后稳住战况,才算正儿八经的和护国军打了几次仗。
局势仍旧不胜不负,武进勇有心立功,说服众官请旨,欲与护国军决战输赢,最好能一举剿灭。
却不想,锦帝只说了一句话“等会再说”,又无下文。
众官摸不着头脑,只好等着,已等了半个时辰,都不知锦帝等的是什么。
与护国军交战三月,对方表面占上风,楚军其实并未落败。
紧要军情
八万护国军插入北方腹地,收复的不过十数州府,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前后呼应,且十分被动。
护国军若想真正取胜,除非迅速攻占帝京,废锦帝,立新政,长公主正式登基持玉玺号令天下。
韩承泰是老将,必知这个道理,所以近日攻势迅猛,便是想速战速决。
陵县是两军死结,看目前情势,锦墨定知承泰所虑,才会亲来陵县指挥作战。
北方毕竟是锦墨地盘,调集兵力围攻护国军,当不是什么难事。
战事如棋局,仗打到这里,翻手可为云,覆手可为雨。
大帐内的众官或跟随锦墨多年,或出身影楼,或安插,或收买在朝中的手下,或出自于尚世胜手下亲兵。
这些人领教过锦墨心思之深沉,手腕之刚硬,作风之铁血,谋略之高明,无不心服口服。
只锦墨明显在拖延时间,陵县应战几次,军事部署激烈有余,杀气不足,尤其今日召集臣下在皇帐议事,大伙都来了,他又让等着,令人揣测不已。
帐外终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官不约而同看向大帐门口。
日暮近黄昏,营地青烟四起,将天地泅染成萧杀之色。
来人风尘仆仆翻身下马,奔至帅营,跪地磕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影卫风雷参见陛下,密报传回,请陛下御览。”
当初的影楼杀手已编入御林军,风雷水火更是一等一的锦帝亲卫,能来传报,定有紧要军情。
众官不由精神大振,锦墨仍旧斜坐,只伸手,刘宇忙上前从风雷取过书信,弯腰恭恭敬敬呈给锦墨。
锦墨看完信却问旁的:“这份战报,长公主看过么?”
“对方斩杀我军传令兵,截抄了一份,至于长公主是否能看到,看到的是什么,属下不敢断定。”
众官不明所以,一时间面面相觑,不过谁都不敢询问密信里面紧要军务写的是什么。
有人捣鬼
锦墨继续问:“护国军营中什么动静?”
“有调兵迹象。”
锦墨猛地坐直身体:“这么快……”
风雷犹豫瞬间,道:“看样子,像是冲着陵县来的,属下猜测,对方有人捣鬼,并未将真实情况通报长公主。”
影卫个个伸手不凡,尤其风雷水火两人,轻功内功剑术暗器皆强,他们若想打探消息,于万军之中进退,神出鬼没犹入无人之境。
那么,护国军中定有人故意向莫离隐瞒消息了,居心何在?
锦墨慢慢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只有遇到极难决断的事,锦墨才会有此动作,众官大气不敢出一声,目光随他的身影移动。
锦墨站定,道:“大伙都看看吧。”
刘宇立刻从他手里接过战报,交与众官传阅。
原来,十天前,阔邺违约,调兵五万至西府边境线,之前既无军事报备,亦没有向昭玥解释,战败属国突然做此举动无异于武力挑衅,狼子野心已然昭显。
西府将军石钢锋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发兵警告,阔邺并未正面冲突,撤回本国领地百余里,按兵不动。
不管怎么说,锦墨是临平帝留遗诏授位的正经皇帝,石钢锋按惯例上折子禀明边境军情,请示圣谕。
石钢锋原属护国军,长公主自立为帝的消息不可能瞒着他,锦墨猜测石钢锋定也将边境发生的事写密信告知了莫离,不过被谁截住了。
这几天,锦墨亲自在陵县监阵,只消护国军叫阵,他就应战,主要是为试探莫离的反应。
然而莫离那边依旧按部就班攻打陵县,不得已,锦墨又派传令兵故意向对方泄露边境消息,听影卫风雷的意思,护国军今日的调兵动向竟有速战速决的意思。
——就是说,莫离知晓边境发生的事,只全面与否两难说。
安内攘外
今日一早,西府传回最新黑羽急报:北朔也发兵了,与阔邺联手,共计十一万人马发兵攻打西府,且周边其它几个小国也有动兵的意向,石钢锋请求朝廷支援。
凡黑羽战报,属紧急军情,沿防换马不换人日夜赶路送回帝京。
按日子算,石钢锋的折子是四天前所写,也就是说已苦苦支撑四天,现在尚不知是什么状况。
说不定,西府已经失守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护国军有大动作,除非莫离打算杀鸡取卵,放任边境战况恶化,而欲破釜沉舟先夺帝位了?
锦墨负手而立,蹙眉思忖半天,又摇头——不可能,莫离不会这么愚蠢,承泰亦不可能让她这么愚蠢。
护国军中,定有猫腻。
众官看完战报,不由群情涌动,武进勇最为气躁:“陛下,阔邺北朔想趁我朝内乱之际浑水摸鱼,实不能容他!”
其他官员亦纷纷点头应和:“是啊,当派兵增援西府。”
亦有人道:“当初若不是长公主过于手软……”
被锦墨长眸一扫,说话的人立刻噤声。
锦墨道:“武卿,说说你的想法。”
武进勇道:“应当迅速了结陵县战局,然后派兵增援西府。”
锦墨“哦?”了一声。
武进勇侃侃而谈:“护国军长途跋涉又连日叫阵早已疲惫,战术上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军养息多月正是和护国军决战的好时候,请陛下下旨,末将愿领兵两万,明日与护国军决胜负,将他打回仓江去!”
“明日?”锦墨冷笑,撩袍坐回宝座:“只怕明日就来不及了。”
武进勇挠头,忽而打个激灵:“陛下的意思……难道说护国军要夜袭?!”
锦墨蜷指磕宝座扶手,听下面嗡嗡的议论声不置可否。
等大伙说完了,他才道:“各位卿家,以你们的意思,该安内还是该攘外?”
“这……”
匪夷所思
安内攘外,那个更重要,的确是两难局势。
若先安内,少不了有损帝德,若先攘外,后院起火,在前线打仗打如何安心?
武进勇讪讪道:“末将鲁莽,请陛下圣裁。”
“打仗不能仅凭意气,各位卿家都是昭玥肱骨栋梁,当知治国和治家一个道理,长公主自幼受先帝教诲,必然比你们更懂得深明大义……”
锦墨的手指磕击扶手,哒哒作响越来越快,忽然停住,站起身:“朕,欲与长公主议和暂停内战,双方联手共驱外敌,各位意下如何?”
锦墨事先未向任何人泄过口风,突然单方面决定停止内战,长公主能同意么?就算同意,能答应联手攘敌么?
长公主谋逆造反,锦帝话里话外从来用旧时尊称,本就不妥,如今用“议和”二字商谈停战,竟是承认对方自立为帝的身份。
真若和谈成功,一国两帝王,又算怎么回事?
从古至今从未有这样的事,简直匪夷所思。
众官瞠目结舌,反应不上来。
大伙皆把目光投向殷兆勇。
殷兆勇跟随锦帝时间最长。
殷兆勇先为影楼杀手,后被安插到戍卫营,除夕夜,楚王尚世胜逼宫,殷兆勇率戍卫营制服御林军,又在关键时刻拥趸锦帝,控制住局面。
锦墨能登基称帝,殷兆勇功不可没。
而且,有传言,两人其实是师兄弟,拜同一师门下。
众人不敢明着抗命,只得把希望寄予殷兆勇能够挺身而出,说服锦帝放弃与长公主和谈的想法,因为太荒谬。
然而殷兆勇低眉敛目,保持沉默。
众官不免心下惴惴,所有人当中,殷兆勇该是最了解锦帝的人,沉默的意思,就是他并不反对锦帝的决定,难不成锦帝另有谋略或者另有苦衷?
一时间,大帐内悄无声息。
锦墨淡淡追问:“各位意下如何?”
计中之计
这些人,大多出身影楼,影楼规矩,主命不可抗,胆敢抗命者,千里追杀,三刀六洞以死谢罪。
其他将领又有大多数原属尚世胜手下亲兵,后立下战功被提拔起来的,对尚家忠心耿耿。
锦墨子承父业,他是皇帝,君命更不可违,便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江山是锦墨的,他说了算。
武进勇跨前跪地:“陛下既有此意,臣莫敢不从。”
众官跟着跪地:“臣,遵旨。”
“今夜护国军必来夜袭,武进勇,你带五千人马彻夜巡营,命各营将士夜不卸甲随时待命。”
“是。”
“殷兆勇,领三千影卫随时待命。传令东西南北四门守卫,但凡护国军攻打,遇见即撤,开城门放其进城。”
“是。”
“其他武将率手下兵马分四路,听朕号令包抄护国军,不得自作主张与其交战。”
“是。”
锦墨站起身,傲骨卓然睥睨营外无尽苍穹:“朕亲领三万人,至北营恭候韩将军大驾光临。”
农历十月二十七,夜,丑时。
又开始下雪,寒风刺骨,米粒大小的雪珠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一天之中人最疲惫劳困的时候,驻守陵县八万将士无一人卸甲睡觉,尽皆按锦帝所命,藏身于黑漆漆的营地之间。
丑时二刻,果不其然,远守卫最薄弱的两处城墙口攀上来数十人,悄无声息绞杀守卫在城墙上的百余名楚军兵士。
锦墨骑在马上,于暗处冷眼看着,不动声色。
占领城墙的护国军放下云梯,很快,越来越多的护国军涌上城墙。
北城墙另一处,也是如此动作,大约几千人汇集一起,借夜色遮掩,身手矫健往北门方向潜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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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完。
破釜沉舟
北门距离此处不远,锦墨做个手势,吩咐身后将军按兵不动。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于北门传来骚动声,连连有传令兵骑马奔来,向锦墨禀报北门情况。
锦墨估计时候差不多了,扬臂挥手,一马当先往北门方向驰去。
他身后,三万楚军紧随,殷兆勇亦率三千影卫赶过来。
护国军杀进北门,原守门士兵尊锦帝之命,佯败撤退,与三万楚军汇合。
双方人马加起来十几万,脚步声,马蹄声,刀剑铿锵声霎时轰鸣如雷。
陵县原本是练军驻防之地,营地之间空阔,待发现不对头,承泰勒马抬手,身后数万护国军齐齐止步。
对面十几步远,就是锦墨和三万余兵士,殷兆勇大声传令,三万影卫点起火把,又有马蹄声,脚步声从四面包抄而来,楚军形成东西南北包围之势,将护国军夹在正中间。
到了此刻,承泰已知对方早有埋伏,他的夜袭之计失败,反而镇定下来,骑在马上和锦墨静静对峙。
火把将苍穹染的通红,十几万人密密麻麻,鸦雀无声,于无声中,每个人的神经如紧绷欲断的弓弦。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自天空挥洒的雪珠子在冷热相遇氤氲的气流中缓慢坠下,一粒一粒落在至兵士的头发上,脸上,盔甲上。
那么安静,又那么的喧嚣,雪珠子落地的沙沙声,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血液流动奔涌的声音是那么的清晰。
空气凝结,令人有种嗜血的冲动,然而,主帅不发令,兵士们唯有借手中武器控制自己的意志力不被摧毁,握紧点,再握紧点。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尤其被包围处于劣势的护国军,更有破釜沉舟的悲壮。
已到绝境,陵县,或许是他们最后的战场,战士金戈铁马裹尸还,大不了玉石俱焚。
杀!
承泰瞳孔收缩,举起手里的剑……
新仇旧恨
“慢!”锦墨突然出声:“承泰,我要见离儿。”
承泰森然嗤笑:“凭什么?”
“让我见她,就凭……梁寒山,沈竹青在我手里,若不想他们死,让我见离儿!”
承泰额上迸出青筋,磨牙:“你真卑鄙!”
锦墨淡笑:“是,我是卑鄙,随你怎么说。”
锦墨横臂用马鞭横指四周:“今日之势在我掌控,无论如何,我要见离儿。”
锦墨言中轻蔑激怒承泰,承泰两眼喷火,断喝:“你做梦,要见离儿,除非过我这关!”
话音未落,不由分说策马持剑杀将过来,锦墨抽箫抵挡,尽全力方可勉强应付。
护国军随帅而动,登时厮杀声一片冲向楚军。
楚军事先受过警告,未得锦帝之命,不可轻举妄动,一时间手忙脚乱躲避,后面兵士尚不知面前发生什么事,几万兵士拥挤不堪,退不得进不得,眨眼间,靠前的楚军已被护国军砍杀死伤百余人。
武进勇,殷兆勇与几位营将“陛下,陛下”的纷纷请旨。
锦墨与承泰交战头也不回,只喝令:“谁都不许应战,抗旨者,立斩!”
护国军毫不留情,楚军死伤人数越来越多,武进勇殷兆勇等人不敢抗旨,团团乱转急红了眼,无奈之下只能各自挥刀替兵士们抵挡护国军进攻,饶是如此,场面也难以控制。
幸好,护国军并不是失心疯的刽子手,对方不反抗,他们渐渐停止攻势,一个接一个退回原地等待,静默无语围观他们的主帅单打独斗。
承泰不愧有“雪豹”之称,论马上功夫迅猛矫健,天下鲜有人对手。
上次承泰几日几夜不曾睡觉监视楚王府,之后救出莫离逃离帝京,连夜赶路体力近乎于透支状态,且不善近身轻巧功夫才会输给锦墨。
这一次,新仇旧恨齐涌,只攻不守,剑剑刺出泼命一般,恨不得杀了锦墨。
杀是不杀
锦墨全神应对,内力注入玉箫与承泰手中利剑相磕,铿锵声不绝火花四溅,然而,他自宁安回来大病一场,虽痊愈了,体力仍旧欠佳。
承泰攻势悍猛,玉箫善守不善攻,百十回合过去,锦墨渐露下风,躲避不及身上几处中剑,只他的袍服是黑色,看不到血。
殷兆勇细心,见锦墨袍服被割破,衣角散乱,且动作越来越吃力缓慢,便猜到他受伤了,不由策马上前,吼道:“韩将军,别打了,陛下并无围剿护国军的意思!”
承泰不停,仍继续挥剑,剑势凶猛招招攻杀锦墨不留情。
听得锦墨闷哼,殷兆勇越发焦急,于无奈中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韩将军,今夜局面谁胜谁负想必将军心中已有定论,陛下的诚意还够明显么?!陛下他不肯说,我替他说,阔邺北朔已攻破西府,请您让他见见长公主再自相残杀也不迟!”
火石电光间,承泰手中的剑已经距离锦墨咽喉处不足一寸,硬生生的刹住,剑光森寒,映照承泰满脸杀气腾腾,而锦墨一动不动等待承泰做决定。
殷兆勇心提在嗓子眼,大口的喘气,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锦墨生死就在承泰一念之间。
若锦墨此刻死在剑下,数万楚军群龙无首,江山易主,名不正言不顺,天下必然数年动荡,内忧外患,昭玥危矣……
承泰持剑的手攥得到死紧,额上青筋分毫毕现,仇人近在眼前,眨眼就可置之于死地,然而他不得不为莫离考虑。
一个千疮百孔的昭玥——交到莫离手中,让她何以为继?
武进勇,各营将领不约而同下马,一个接一个单膝跪地,亦是抱拳朝向承泰,虽然谁都没有说话,可这分量,将承泰犹豫不绝的心又往下压了压。
私仇,家国,爱人,情敌,昭玥,帝位,江山,外患,各种念头在承泰心里拉锯,杀还是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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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别重逢
气氛紧张到窒息,所有人,护国军,楚军,无数双眼睛看着承泰,看着他手中的剑。
死亡近在咫尺,锦墨反而是悠然姿态,他赌承泰有勇又有谋,并不愚蠢。
果然,承泰眼睛瞪的通红,持剑的手握的死紧,微微颤抖着,终,缓缓收回剑,声音嘶哑,道:“我带你去见离儿,不过……”
他又突然挥剑横扫,殷兆勇等人刚放下的心重又提起来。
只听承泰咬牙切齿:“他们不许跟着!”
剑光扫过,悍霸威猛无人能敌,众人唯有沉默的望向锦墨。
锦墨微微颌首:“好,只我一个人去。”
“陛下……陛下!”殷兆勇武进勇各营将领急唤,欲阻止锦墨只身涉险,然而锦墨根本不给他们劝谏的机会,当机立断调转马头:“韩将军,走!”
护国军自动让开一条路,锦墨一骑当先先行,承泰随后,数万护国军潮水般聚拢,随他们出北门,卷起尘嚣滚滚消失在夜色中。
护国军大营,留守的将士迎接他们的将军弟兄夜袭归营。
远远的,就可看见皇帐门口莫离临风而立,松油火把将她的身影蒙上淡红色薄雾,想必是看到归营大军,她飞快的跑过来,披风飞舞,衣裙翩跹,原本刻板沉闷的军营霎时多了一道柔和风景。
承泰露出微笑,周围的将士们亦不由自主勒马慢行,生怕下着她似的。
承泰翻身下马,迎向莫离,低声责怪:“怎么不在帐子里等?仔细冻着。”
莫离又是习惯动作,先上下打量承泰有无受伤,然后扬起脸,笑嘻嘻的答道:“我听陵县那边的厮杀声突然停了,担心的不得了,还好你们安全回来,大伙都没事吧?”
“没事,离儿……我带来一个人。”
莫离回头。
锦墨孤独站在人群中,静默的看着并肩相依,犹如一对璧人般的承泰和莫离,静默的看着笑容从莫离脸上淡去,静默的看着她露出戒备之色。
分崩离析
风在锦墨和莫离中间呼啸而过,雪珠子粘在莫离的发梢上,反射晶莹寒光,亦比不过她眼中的敌意更冷。
锦墨突然克制不住的战栗,要紧紧的捏住拳头克制,方不至于令自己的脚步踉跄。
他一步步的朝她走近,相思已然入骨,奈何情人分崩离析。
短短十几步,天涯般漫长。
“离……儿……”费劲全身的力气才能发出声音,却虚弱的风一吹就散。
他站在她的面前,束金冠的头发垂几缕散乱在额前,黑色袍服割裂几道口子,脸色苍白,唇色暗青,表情仓皇,从未有过的狼狈。
莫离冷哼一声:“久违了,锦帝,你来这里做什么?”
陌生的称呼,讥讽的语气让锦墨涩然:“进帐再说好么?”
莫离盯了他半晌之后,没再说什么,拉着承泰转头往回走。
跟随在他们后面,进皇帐,亦没有比外面更暖和点。
锦墨承受被冷落的待遇,继续看着莫离走来走去照顾承泰。
她亲自为承泰卸下盔甲,倒水为承泰洗脸,细心的用布巾擦去承泰脸上的水滴。
而锦墨,似乎被遗忘了。
莫离只倒了两杯热茶,一杯给承泰,一杯自己端在手里,踱步至长案后面,坐在椅子上慢慢的喝着,从头至尾,她不曾看过锦墨一眼。
承泰亦在案侧的另一把椅子上落座,并不招呼锦墨。
其实没什么好招呼的,皇帐内只两把椅子,其余便是些些军旅生活必需品。
承泰的痕迹在这里非常明显,盔甲长剑放在专门的木架上,充满阳刚之气的战袍和色彩柔和的女子衣裙挂在一起和谐异常,甚至放在小桌上的碗筷都是成双成对……
锦墨站在大帐中间,仿佛不受邀请自闯而入的外来者,尴尬且突兀,暗自喟叹一声,强忍住翻涌至喉的苦意,先开口先打破僵局。
旧时伤疤
“离儿……”
“称我离帝。”
“……离儿,我这里有份战报,你看看。”
“你的东西我不想看……”
锦墨伸出的手血迹斑斑,战报被他捏出几道血印子,让莫离的瞳孔微微收缩,不受控制脱口而出:“你受伤了……”话未说完,猛地刹住。
还是不由自主的打量锦墨,他黑色衣袍颜色太深,看不出什么,然而莫离细心地发现,锦墨所经之处,暗红色血珠断断续续从皇帐门口撒到案前。
莫离偏开脸,极力克制着,许久,才从锦墨手中接过战报,视线却仍旧落在他伸出的右手掌侧。
锦墨的手似乎被尖利的东西弄伤过,伤好后留下疤痕,像是牙印。
打仗不可能被人咬, 她问:“这是什么?”
锦墨迅速收手:“没什么,你看战报罢。”
莫离不再追问,展开战报,越看眉头皱的越紧,末了交给承泰:“你见过这个么?”
承泰亦仔细的看看一遍,摇头:“没有。”
莫离和承泰对视,神色皆凝重。
石钢锋和他们的确有书信往来,只日常问候,并未主动提及过边境战况。
昨日,月正玺送来截获自楚军的密信,亦只说阔邺逼境,尚不曾正式开战。
而锦墨拿来石钢锋的战报,清清楚楚的写着阔邺已与北朔联手,共发兵十一万攻打西府,其他几个小国亦想分一杯羹,有结盟侵犯昭玥的意向。
边境变故,属军事机密,今锦墨坐镇帝京,石钢锋向朝廷传战报请求增援理所应当。
但锦墨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将西府军情透露给她呢?
莫离冷声问:“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莫离对锦墨已失去信任,对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要揣测动机,近乎于苛责——她甚至怀疑战报的可靠性。
莫离的戒备让锦墨苦笑:“离儿,你以为我只身一人入你大营,是玩笑么?只我撒一句谎,你可会放我活着离开?”
国事为重
莫离疑惑的看向承泰:“他是自愿来的?你就带他来?”
“是。”承泰虽然无奈,却不得不说实话:“我领兵夜袭,被包围,他要求见你。”
锦墨则完全放低姿态,竟替承泰解释:“韩将军武功高强,我甘拜下风,的确是被擒而来。”
莫离压根不搭理锦墨,仍旧问承泰:“他要来你就让他来,你怎不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见外人?”
承泰似乎十分习惯这样的莫离:“离儿别生气,你要不想见他,我这就送他走。”
犹如情人间的亲昵游戏,一个置气,一个耐心哄劝,完全旁若无人。
锦墨垂眸,只能装作听不到看不见。
他在莫离口中已成了外人。
涩意涌上胸口,锦墨双手攥拳,因为用力太大,身上剑伤爆开,衣袍被血浸透,滴滴答答的滴在地上。
本以为,这伤莫离不会注意到,然而她突然说:“承泰,给他包扎伤口。”
“离儿……”
锦墨欣喜抬头,却听莫离继续道:“伤口包扎完了,送他回去。”
“等等。”锦墨大急,跨前一步,因失血过多,身体不由晃了晃。
莫离突然烦躁起来,站起身越过锦墨,径直走到门口,猛地掀起厚重门幔,风涌进来掀动长发飞散,刺骨的冷,头脑霎时清晰。
她裹紧披风,抱住自己的手臂,背对着帐内,用隐忍的声音说:“承泰,给他包扎伤口,立刻!”
这次,锦墨没有拒绝。
听着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莫离闭上眼,忍耐着不回头。
承泰给锦墨包扎完伤口,慢慢走到莫离身边,低声道:“离儿,国事为重……”
“国事为重”,只四个字,千斤重。
莫离知道承泰说出这四个字是多么无奈,承泰恨不得手刃仇人,却终在这四个字面前放下个人恩怨,而低头了。
两军合营
莫离的手指掐进自己的胳膊里,借疼痛让自己冷静。
终于,她能平静的发出声音:“锦帝,你来意何为,直说吧。”
一句称呼,再次拉开他与她的距离。
锦墨停住靠近莫离的脚步,睇凝她纤弱的背影,心如刀割。
——她的身边站着承泰,已没有他的位置,她放弃他了,放弃了……
国事为重,这四个字又何尝不是沉甸甸的压住锦墨?
他不能放任自己孤注一掷的渴望,至少目前不能。
“……离儿……今外敌联手侵犯昭玥国境,若我们再自相残杀后果将不堪设想……我想……我想我们暂时停战……共同驱逐外敌之后,再对今日之势做个了结,不知你意下如何?”
即便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说服莫离的辞令,临前,却语无伦次。
锦墨深深的为自己悲哀,今日他才知,什么叫做情怯——自作孽不可活,悔不当初!
莫离倏然转过身,目光直刺锦墨,似要将他看穿。
她的语气和神色相反,非常平静:“那么,锦帝的意思是要和我结盟退敌了?请问,如何结盟?锦帝可要御驾亲征?两军如何编制?由谁调遣,谁为主帅?行军打仗营地如何分派?”
每一个问句直中关键——莫离果然已不是当初的莫离。
饶是承泰这些日子觉察莫离已不同以前,因她的坚韧而感慨,但此刻亦不禁暗自惊讶。
锦墨长眸幽深,凝视莫离:“离儿,我想两军合营。”
话一出,莫离承泰皆震惊。
细想之下,也唯有合营一条路可走,若不然两军各自为政不能共进退,依是内讧不断,前往西府驱敌不亚于一场闹剧反教敌人看笑话。
锦墨缓缓说着:“韩将军为主帅,顾及楚军不好管教,所以我随营,不参与军事部署,只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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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完。
一军两帝
承泰为帅,楚军定然不满,然而锦墨以帝王之尊只压阵而不参与军事部署,这个结果实在出人意料。
承泰凝声问:“两军合营如何称呼?”
“护国军。”
莫离喃喃:“你疯了……”
锦墨微微笑道:“护国军原就是昭玥的军队,楚军亦是。”
显然,锦墨来之前已经过深思熟虑。
莫离愣了半晌,道:“我也要去。”
“当然。”“不行!”
锦墨和承泰异口同声,意见截然相反。
承泰劝说:“离儿,前线太苦,你去不得。”
锦墨鼓励:“离儿若想树立威望,亲征是最便利的途径。”
他扫视莫离简朴的衣裙,和因为皇帐没有生火盆,仍旧披在莫离身上的披风,柔声道:“两军合营之后,军饷也合并调派,离儿自当有御驾亲征的待遇,不会太辛苦。”
承泰沉下脸:“尚锦墨,你究竟什么居心?”
这话也正是莫离想问的。
锦墨自己就是皇帝,竟肯以“御驾出征”体制鼓励莫离随军出征,便是承认莫离也是帝王了。
一军两帝,本就荒谬,承泰为帅,并以护国军称号编制,楚军的地位明显处于劣势。
锦墨委曲求全至此,图的是什么?
莫离亦冲口而出:“你图的是什么?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以前,锦墨甘居公主府为男宠,莫离亦曾试探的问过这句话,现在,她对他已无信任感,无论他如何回答似乎都是错。
锦墨斟酌再三,只好出言威胁:“离儿,你愿意看着外敌入境,昭玥山河破损百姓流离失所,我也不强求,大不了咱们一起成千古罪人。”
莫离狠狠瞪着锦墨,咬牙:“卑鄙!”
边境战事紧急,已容不得个人恩怨置国家利益之上,可是与锦墨结盟两军,莫离又十分的不甘愿,一时之间难以决断。
孤魂野鬼
承泰淡淡插话:“边境平安之后,我们再继续打也无妨,事有缓急,离儿,答应他。”
莫离却道:“我若同意,有什么好处?”
不错,她已不是从前的莫离,凡付出,必要求付出有所价值。
锦墨似已料到莫离会这么问,不慌不忙承诺:“此战如果大捷,阔邺北朔国土你我二人平分,你先挑。”
可怜战争还未正式开始,阔邺北朔已成了盘中菜,若对方国王知道,不知作何想法?
莫离思忖半晌,终于点头:“好,我答应。”
锦墨松一口气,露出笑意:“明日一早,我带楚军将领前来商谈合营及出征细节,离儿到时也一同出席。”
他笃定的笑容看在莫离眼里十分不舒服,不由讥讽:“锦帝就不怕我趁机围剿楚军诸将么?”
锦墨喟然一叹:“我信离儿。”
莫离更觉堵心,恶意涌上来,道:“阔邺北朔折实可恶,锦帝放心罢,我当然巴望着早点将他们打败,若不然,我和承泰的婚事还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去。”
锦墨的表情倏然僵住,难以置信的:“你要与承泰成亲?”
“不错,可惜你一定没有机会参加我们的婚礼了。”莫离残忍的继续说着:“那时候,我定已攻进帝京正式登基,至于你落到什么地步,皆看上天的意思了。”
然而锦墨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后半句话,心被抽空,难以忍受似的倏然转身跌跌撞撞的往外走。
经过莫离承泰身边,甚至说不出一句恭喜的话,锦墨脸色比刚才更为苍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出皇帐,天那么黑,那么黑。
十里连营如崇山峻岭不到头,找不到一条路可走,孤魂野鬼似飘荡,谁来收留他,何处可容身?
我只有你
他只不过犯了一个错误,却要用一生伤痛偿还,老天真的太残忍……
寒风肆虐,呼啸呜咽,雪下的越来越大,天地无声哭泣,没有人能听见。
锦墨伸手抹一把脸,潮湿的水让他迷惑:是泪水么?原来我也会落泪……
眼泪登时磅礴,不受控制的跪地——原来感情是如此的伤人,在他冷血的二十多年生涯中,终于知道疼痛的滋味。
锦墨蜷缩在雪地里,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可是内心的伤如何痊愈?
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踟蹰独行,在周身建造了自以为牢不可破的盔甲,用问鼎权力来掩盖对感情的渴望,他成功了,站在权力的顶端,睥睨天下万民仰拜。
却还是一个人。
昔日,他把她的感情踩在脚下,现在轮到他承受相思而不得的痛苦。
她要嫁给别人,成为别人的女人。
而他没有资格求她回心转意,是他自作孽不可活。
嫉妒的狂潮淹没他,他喘不上气,比死还难受。
锦墨狼狈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噬,一切又归于宁静,仿佛锦墨不曾来过,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莫离望着满天飘洒的雪花怔怔出神,冲动过后,才觉自己幼稚。
她想证明什么呢?
锦墨从前不曾在乎过她,现在更不会——向他提及和承泰的婚事,毫无意义。
有人说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不是么?锦墨甚至懒得祝福。
至始至终,可笑可悲的人是她,只有她一个人演戏,一个人看而已。
“离儿……”
承泰犹豫着伸手,按住莫离的肩膀:“离儿,你不会和他重修旧好吧?”
莫离苦笑:“本没有旧好,何谈重修……”
她慢慢吐气,放松身体,靠在承泰胸前:“承泰,我只有你了。”
“我也只有你。”
翌日,锦墨带楚军诸将来护国军大营商谈合营之事。
轻视莫离
护国军专门设立一所大帐,十几丈开外的地方足可容纳百十人,大帐尽头,两把宝座并列。
打了三个月的仗,楚军和护国军之间芥蒂已深,两军将领见面草草抱拳,自发自的分开两班而立,谁都懒得搭理对方,气氛十分僵凝。
莫离一身素装出现在大帐门口,月正玺和承泰率先迎前:“圣上。”护国军诸将跟着承泰朝莫离问安。
楚军诸将则有些吃惊。
楚军虽知莫离一直在护国军大营监阵,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一个女人出现在只属于男人的战场上,无非是做样子的摆设罢了,毫无用处。
楚军将领露出轻蔑之色,无一人搭理莫离,武进勇甚至冷哼一声。
这声冷哼清清楚楚的听到所有人的耳朵里,充满讥讽之意。
护国军诸将不由脸色大变,个个愤然,眼看就有人要拔剑警告。
锦墨已走下宝座,走至莫离面前,含笑抱拳:“离儿,我已久候多时,请上位坐。”
锦墨态度尊敬亲自迎接莫离,在楚军诸将无疑是不小的震撼,各自收敛神色,不敢再看轻莫离。
楚军将领由放肆到拘谨,神色极不自在,只殷兆勇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
莫离和锦墨各自在宝座落座,因事先透过口风,两军将领已经知道合营出征势在必然,并没有对这个话题多加商议,合营之后,由谁来主帅才是真正的关键。
所以,当锦墨亲口说出护国军和楚军合并之后统一编称“护国军”,韩承泰任大将军调配两军时,楚军将领不由哗然。
原护国军将领亦觉迷茫。
国有危难,锦墨权衡轻重之下,暂时与莫离平起平坐也就罢了,怎可能不参与军事调遣?
本是对立的两军,人数一样,实力不分上下,却因韩承泰统领,原护国军明显占了优势。
一时间,楚军将领愤然,七嘴八舌的囔起来。
威慑四座
“不行,陛下帝王之尊,既御驾亲征,就该由陛下统领全军……”
“韩将军虽厉害,可也没打服咱们,凭什么由他任大将军……”
“服什么呀?!昨夜护国军被咱们包围,要不是陛下命令不准打,指不定现已经全军覆灭了……”
……
更有人阴阳怪气:“长公主昔日荒诞不羁也就罢了,今自立为帝,根本是造反,上梁不正下梁歪,韩承泰……”
锦墨猛的一拍案几,沉脸断喝:“住嘴!”
积威所在,众人皆噤声。
只听锦墨道:“兵部郎中李明扰乱视听,拖出去,军法杖毙!”
所有人霎时呆住,连殷兆勇都抬起头,欲言又止。
李明筛糠似的软在地上,武进勇冲前求情:“陛下,发兵之前先杀将领,是为不祥,请陛下三思!”
锦墨冷笑:“质疑朕的命令,杀无赦,谁敢为其求请,同罪论处!”
武进勇再不敢发一声,立时有兵士将李明拖了出去。
外面军杖击打皮肉闷响声不断,惨嚎哀叫之声渐渐歇了下去,大帐内,谁都不说话,安静到极点。
锦墨铁腕,楚军早知,护国军诸将却是今日才见。
良久,承泰出列,部署出征事宜,点将发令,诸将皆领命称“是”,无一人敢抗命不遵。
果然,锦墨随营压阵非常必要。
至始至终,莫离没有说过一句话,等诸将告辞,大帐只剩她与锦墨时,才道:“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锦墨苦笑:“我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从前在你面前掩饰而已。
他身上几处受剑伤,为震慑场面一直强撑,这会松懈下来,疼的额出虚汗,咬咬牙才能继续说下去:“离儿,为帝王者不能心软,你越强势他们越服你……”
国威扫地
莫离冷冷道:“说错一句话而已,罪不该死。”
锦墨道:“有时候杀人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离儿……以后你就会明白,死少数人而成全大利益,势在必然,否则,损失将会更多。”
莫离冷笑:“你说的不错,我若早知这个道理,父皇和韩相也就不会无辜牺牲。”
说完,不看锦墨脸色,径直站起身出帐,终究,在门口脚步顿了顿:“明日就要出征了,让御医给你看看伤。”
“离儿……”锦墨声音暗哑:“对不起。”
莫离头也不回的走了。
——锦墨的道歉来的太迟,而她对疼痛的感觉已然麻木。
日夜行军十天,终于抵达边境,在路上已知西府失守的消息,石钢锋率兵再次退守至西府五十余里外扎营。
这是昭玥大军第二次打败仗大规模撤营,国威扫地。
石钢锋率兵迎接锦墨和莫离的时候,只跪地磕头:“末将无能,罪该万死!”
锦墨扶住他:“石将军不必如此,阔邺北朔加上六国联军共三十万人进犯西府,将军没有三头六臂,能将局面支撑到如此地步,已经立下大功,朕与离帝皆心存感激,便是昭玥百姓亦不敢说将军无能。”
西府被围,石钢锋苦撑多半月,其中艰辛只有自己知道,此刻,被锦墨一句话说破,不由哽咽:“陛下,末将惭愧。”
抬起头,看到锦墨后面的承泰时,石钢锋更是红了眼圈:“韩将军……”
承泰上前,拍拍石钢锋的肩膀,拉着他见莫离:“离帝亦来了。”
“圣上。”石钢锋又欲大礼参拜,被莫离拦住:“将军莫多礼。”
十六万大军入营,自有一番忙乱。
瞅个机会,石钢锋将承泰拉到背人处,问:“我该听锦帝的,还是听离帝的?”
人心不齐
承泰低头沉吟:“这事真不好说。尚锦墨承诺不参与军事部署,但楚军只听他一人的……我想来想去,与其到时候求他出面压阵,还不如现在就让他参与。”
石钢锋愣了半晌:“那我就听将军的。”
承泰叹口气:“看情势吧,尚锦墨不是好相与的善类。”
情势已经十分危急。
阔邺,北朔,加上其它六小国达成结盟协议,八国共发兵三十万侵犯昭玥,仅费时八天,攻破西府。
石钢锋率六万人退守西府五十余里处,加上锦墨和莫离援兵,也不过二十二万兵马。
锦墨和莫离抵达之前,阔邺诸国军队分三路将石钢锋驻军围得严严实实,幸而背靠峻岭,承泰对地形熟悉,亲自领路才得以汇军。
果然如承泰所料,楚军与护国军情势所迫合营,表面上以“护国军”编称,其实两军从将领到普通士兵皆不认为对方是自己人,私底下,仍以楚军护国军两称。
现在,两军十分默契的隔着十几丈宽的行兵通道各自驻扎营地。
原来石钢锋麾下的六万护国军左右为难,论这边是昭玥正统皇权军队,论那边是昔日同出生入死过的兄弟,谁都不能得罪。
石钢锋麾下六万人,竟硬是腾出原先地盘,在两营之间的顶头找了一片空地重新安营,三营以鼎立之势各自为局,混乱了大半天才平息下来。
锦墨和莫离的皇帐亦是归楚军和护国军两营内,幸而主帅营设在山下三营的正中间,还算正常。
承泰望着山下“帅”字大旗苦笑摇头,深深叹息。
这场仗,不好打。
入帅营,三军诸将皆在,连大世子月正玺也到场,偏不见锦墨的和莫离。
承泰望着帐内尽头处的宽大帅椅,踌躇片刻,道:“石将军。”
“末将在。”
“设两把宝座在帅椅左右,派人去请两位皇上。”
“……是。”
交付后事
锦墨和莫离出现帅营门口,三军将领跪拜“陛下”,“圣上”。
各人只拜一帝,皆神色复杂。
人心不齐,可见一斑。
锦墨和莫离没有推搪,径自在各自宝座落座,承泰抱拳道声“恕罪”,坐于中间帅椅,方才开始议事。
昭玥十六万援兵抵达边境,动静不是一般的大,阔邺北朔八国盟军必然知晓昭玥援军已到,其原先的军事部署亦必然有变化。
承泰与诸将在地图前商议许久,定下对策,末了,试探锦墨:“陛下以为如何?”
锦墨淡笑:“将军是主帅,一切由将军做主。”
承泰又试探:“如今我方处于劣势,以二十二万人对阵三十万人,将领不足难以调遣,不知陛下可有良策?”
“将军所言甚是……”锦墨沉吟:“朕虽不才,临阵对敌的胆量却有,若真抽不开人手,朕愿听将军军令。”
此话一出,帅营霎时寂静。
地图上,阔邺北朔八国布兵密密麻麻,天时地利人和,昭玥大军不占丝毫优势,令观者触目惊心。
锦墨先打破沉默,转头,长眸深邃凝视莫离:“战场上无贵贱之分,若我出事,请你善待楚军。”
楚军诸将动容跪地:“陛下,末将誓死保护陛下!”
锦墨晒然:“朕何须要你们保护,君与国,国为重。”
他目光落在莫离身上,不曾移动半分,竟要将身后事交付的意思。
家国,天下,又一次沉甸甸的摆在莫离面前,却是昔日情人,今日仇人给予的托付。
莫离端坐宝座巍然不动,谁都看不出她思绪翻江倒海,千回百转。
锦墨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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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完。
中看中用
锦墨是什么意思?
然而情势不容莫离多想。
被帅营十几位将领目光灼灼盯着,遂答:“阔邺北朔等八国结盟,毕竟不是一国人难成一条心,人和,他们不占;今在我昭玥境内打仗,论地形熟悉不如我们,地利,他们不占;时值冬日,相比我昭玥,他们游牧民族粮草军备不足,天时,他们不占。仗才开始打,锦帝如何就说泄气话呢?”
于充盈战甲武将,男性彪悍气息浓郁的帅营中,莫离无疑是可有可无的华丽摆设。
且她从前声誉极不好,护国军可感念增添抚恤金之恩而生敬意,楚军对她却是轻蔑的。
可是莫离此番话虽牵强,却也不是全无道理,且分析的井井有条,在列将领皆对她刮目相看——长公主并非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连锦墨亦露出激赏的表情,然而对上莫离倨傲的目光,不由一愣。
莫离连连冷笑——属于我的,我自会凭本事抢回来,用不着你的施舍!
似看懂她的内心,锦墨瞳孔猛地紧缩,转瞬,归于暗寂。
心中唯有苦涩而已,如今她连他的好意都不领情了。
当初石钢锋以六万人马对垒敌军三十万人马,实力悬殊,才不得不背靠山峦驻营,原是兵法中常见守势,现援军已到,若二十二万人马继续困居一隅,反成僵局。
承泰和诸将商议,在敌军探明昭玥大军底细之前,杀出重围。
是夜,韩承泰,武进勇,殷兆勇,石钢锋,各带几路将士试探敌营,想找出对方薄弱点以备突围之用。
自诸将领军出营,莫离就一直在皇帐门口站着。
远处火光时闪时暗,厮杀声隐隐传来,于静夜里恍若隔世。
经历战争三月有余,莫离早已经习惯将恐惧掩藏起来,即便心思烦乱神色亦平静如水,对三番四次催促她的阿如道:“你自己先去睡吧,不用管我。”
命运捉弄
阿如板着脸:“圣上,您若是不睡,承泰大人回来,又要教训奴婢伺候不周。”
“阿如,从前你没这么难说话。”
莫离一直回避去和阿如讨论婚讯问题,可是现在不得不有个交代。
不然,不知阿如会生闷气到什么时候,因为一路从陵县行军到边境,阿如尽丫鬟本份之余,从未有过笑脸。
“阿如,我们说说话。”莫离回身进帐:“你过来。”
不顾反对,硬拉着阿如在身边坐下,莫离道:“对不起。”
阿如先是呆了一下,转而惊跳起来:“圣上!”
“你先不要跪!”莫离头疼不已:“阿如,现在我不是君,你不是丫鬟,我们好好说几句话,可以么?”
“……好。”
无论如何,阿如再不肯坐下,莫离不再强迫她,放缓声音:“阿如,我说对不起,并不是因为抢走承泰,而是为了从前没有听你劝告,我不止对不起,还对不起父皇和韩相。”
阿如渐渐红了眼圈:“公主……”
“若不是我的无知固执,昭玥不会到今天的地步。阿如,我与承泰的婚事,委屈你了,可我不会因为对你亏欠而放弃。”
莫离摸上阿如的脸:“别哭。”
阿如倔强的翻嘴:“奴婢没哭。”
“那就好……”莫离疲倦的搓搓额头:“大道理你比我懂的更多,希望你能理解。如果你怨恨我出尔反尔,那就怨恨罢,你若不愿继续留在这里,我立刻派人送你离开。”
世上,没有一个女子愿意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喜欢别人,且还要日日面对。
阿如对承泰的感情,莫离知道的非常清楚,从前曾鼓励过,现在才知自己的残忍。
因身份的不平等,阿如不能反抗命运捉弄,莫离能做的也不过是将伤害降低到最小程度。
你喜欢他
莫离斟词酌句,费力的解释:“……阿如,以前我们说过糖人的话题,其实,那时候我们都不懂,吃饱饭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假如当初父皇没有驾崩,假如我安安稳稳的登基,我愿意促成你的承泰,可是……”
莫离的笑容在烛火下虚幻而不真实:“可是这世上没有假如,岁月静好,现世安稳,都是我们的一厢情愿而已,少女时代的梦终究是梦……所以,阿如你走吧,走的远远的,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去,就当从没有认识过承泰。”
阿如并不接莫离的话,静了半晌,突然问:“公主,您真的心甘情愿嫁给承泰,并心甘情愿的对他好么?”
“是。”莫离没有避讳阿如审视的目光,清晰的回答:“我心甘情愿嫁给他,心甘情愿对他好。昭玥不能没有承泰,我也不能没有他。”
阿如喃喃:“您喜欢上他了……”
又一次,莫离清晰回答:“是,我喜欢上承泰了,相处日久,越觉得承泰值得我托付终身。”
莫离不止在对阿如交代,亦在和自己交代,只有这样明确的说出,才感到自己已经和过去的自己脱离。
少女情怀,在家国恩怨中,一钱不值。
所以她可以毫无愧色的在阿如面前坦诚,活在一个战乱年代,谁不是身不由己?
帐内,主仆私语,帐外,护卫们十步一岗,一样的铁甲金盔,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石像。
护卫们因职责所在不能参战心里未免惋惜,只听到诸将率军归营的马蹄声,不由稍微有些骚乱,谁都没注意到一个黑影借机遁于夜色中。
承泰归来,顾不得卸甲,径直来皇帐。
进门展臂抱住莫离,似乎想借由她特有的清甜气息取走沙场血腥,埋在她发间深深的呼吸,道:“有你在,真好。”
以前凡是和承泰相处的时候,莫离总是刻意支开阿如,此刻不免窘迫,推开承泰:“可有受伤?”
阿如失踪
“没有。”承泰心无旁骛,并无注意到莫离神色不对头,只拉着她往床边走:“你怎么还不睡?以后有夜战不许等我。”
阿如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的退出皇帐回避了,莫离松口气,挣开承泰的手:“我先打水给你洗脸。”
“不用。”承泰拦住她:“一会我还去帅营部署明天的事,你快过来躺下,我哄你睡着了再走。”
莫离啧道:“我又不是孩子,你做你的事罢,早点完事后你也好休息一会,眼看就天亮了。”
见莫离脸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承泰先是纳闷,忽而恍然大悟:“是我鲁莽,我叫阿如来伺候你更衣。”
说完,脚不动,直盯着莫离呵呵地傻笑,低声道:“离儿,你真好看。”
莫离佯怒,瞪他:“还不快走?!”
“是,是,是我这就走。”承泰在莫离脸上狠狠的亲一口,如偷腥成功的野猫般,得意洋洋的转身走了。
留下莫离又气又笑,忽然之间,想到了“相濡以沫”四个字,又不由怅然的叹口气。
人的一生或许会喜欢许多人,最终认可平平淡淡在是真,但心里总有颗朱砂痣。
锦墨就是莫离的朱砂痣,不能碰触,一碰就是伤,就在那里,不远不近,在每次以为遗忘的时候抽疼一下,证明他的存在。
于是,生活无论多么美满,缺憾始终存在,那颗朱砂痣总要提醒她曾经有过的痴迷与失败。
阿如失踪了。
本打算突围之后,给阿如一笔钱让人送她到安全的地方,至少可以后半生无忧。
可阿如根本不给莫离补偿的机会。
莫离又气又担心,派许多人上山去找,在军中查,然而阿如如人间蒸发,给莫离留下的只有无限愧疚。
突围之际
正是突围关键时刻,莫离不能拿阿如失踪的事惹承泰心烦,且要瞒着他,只盼有朝一日阿如可以自己出现。
然而莫离错了,如果能预测后来发生的事,她宁愿阿如彻彻底底的消失,也好过肝胆俱裂生不如死的痛苦。
承泰策略是日夜不停的骚扰阔敌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有章法,让敌军疲于应付之机,找出薄弱点突围。
因将领带兵连番作战,也需要休息,人手明显不够,最终,承泰不得不请锦墨帮忙。
锦墨果然如承诺过的,二话不说披甲上阵,毕竟他武功高强且善计谋,在战场上随机应变,将敌军耍的团团转,皇旗所经之处横尸遍野,不几天,锦帝威名传遍敌我军营。
帝王浴血奋战身先士卒,无论对于楚军还是护国军来说,无疑是巨大鼓舞,芥蒂因此而暂时消除,全军同仇敌忾。
五日过去,昭玥大军准备正式突围。
一般突围都应该选在夜里,承泰偏偏将时间定在正午时分,将大军分为两队,于敌军右翼杀将出去,敌军措手不及,竟成功了。
昭玥大军退守青义关。
青义关,地处崇山峻岭,关隘城墙牢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进可攻退可守,但谁都清楚,退守是暂时的。
昭玥大军不止要讨回阔邺北朔盟军侵占的国土,且要将他们打回老家去。
有过共同出生入死的交情,楚军与护国军将士之间终于和睦相处。
军士们士气高涨,帅营更是昼夜灯火不息,承泰连日和将领们商议作战部署。
此际已时值农历十一月末,天寒地冻,青义关草木枯竭,劲风刺骨。
莫离命火头军熬了一大锅姜汤,亲自盯着送到帅营里。
为由谁领兵和阔邺北朔盟军正式打第一场仗,诸将谁都不肯相让,帅营里正吵得不可开交。
见莫离进来这才噤声,抱拳向她行礼。
塞外苍茫
莫离刻意避开来自上首座位的灼人目光,向站在地图前的承泰笑道:“天冷,让大伙暂时歇歇,喝完姜汤去去寒气吧。”
说着,命火头军盛汤,莫离亲自端碗,送到一个个将领手里。
无论如何,莫离身份尊贵,便是楚军将领亦露出感激神情,纷纷向她道谢。
护国军将领更跪地谢恩,承泰端住碗,笑吟吟的凝视莫离,说:“辛苦圣上了。”
“哪有你们辛苦……大伙都莫客气了,快喝吧,一会姜汤该凉了。”
最后一碗姜汤,莫离端在手上迟疑片刻,走到锦墨跟前,大大方方的递给他。
“多谢你支持承泰。”她说。
锦墨长眸黯然:“客气了。”
凝固的气氛很快恢复热闹,大家都装作没看到锦帝与离帝之间的暗不对头,一面喝姜汤一面重新开始争论作战的事。
一锅姜汤很快见底,莫离出营帐,命火头军自去收拾锅碗,一个人往城墙方向而去。
登上城墙,站在堞垛口,展目苍穹浩瀚天地浩大,塞外苍茫。
驻扎在关外的营地似一个个蚂蚁堆出的土包,密密麻麻,然而那么小,仿佛没有任何杀伤力。
以前所发生的事也似乎被凛冽的风吹散了,莫离站在浩大的天地间,不过是一粒草芥。
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可是莫离分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某处的一个点,隐隐的疼着。
她模模糊糊的想:战事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
以后还要不要打内仗?
阿如去了哪里?
边境战争结束后,该怎么办?
不如现在就和承泰结婚吧……
思绪混乱,却清晰的回避那个人所给予的疼痛。
无论天有多高,地有多阔,人是多么的微渺,思想却固执的存在,它不受控制,时刻提醒你无处可逃,哪怕暂时的忘记爱恨情仇也不行。
“离儿,风大,别站在垛口……”
请别成亲
“离儿,风大,别站在垛口……”
不想听见的声音偏偏出现,和着呼啸的风,灌进耳朵里,莫离倏然回头。
“谁让你跟着我来的?!”
锦墨不回答她的质问,只温和的说:“离儿担心将士们寒冷,何不多多爱惜自己,你若病了……”
“住嘴!”莫离忍无可忍:“我已经不是从前的莫离了,不稀罕你的虚情假意!”
莫离站在灰色厚重的城墙上,身后是灰蒙蒙的天际,红色的大氅似翻滚的火焰,她的眼睛流动喷薄的火光,却冰冷,生硬。
锦墨的脸被冰冻成苍白,动动嘴角,虚弱的解释:“此刻,我是真心真意。”
莫离嗤笑:“你有心么?”
她忽然伸手:“证明给我看——麒麟珠,还给我。”
锦墨猝不及防,下意识脱口问:“为何非要麒麟珠?”
莫离咬牙:“有借有还,这道理不用我说吧。”
“出征紧急,东西还在宫里,我没带来……”
莫离懒得再和锦墨多费口舌,转身疾走,被锦墨抓住手腕:“离儿……”
莫离暴怒:“放开我!”
锦墨稍微松开一点,又紧紧的攥住:“离儿,回京后再给你好么,我不是不想还给你……”
在莫离恨意的目光逼迫下,锦墨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固执的不肯松开她的手:“离儿……别和承泰成亲……”
莫离简直要放声大笑了,谁能相信,面前的人居然会是狡诈阴狠的尚锦墨?!
如此卑微的表情,用乞求的声音,居然告诉她——别和承泰成亲?
他有什么资格?!
“你又在演什么戏?!”
莫离恨不得把锦墨的虚伪踩在脚下践踏,忽而扬眉讥讽:“当初没有下手杀了我,你很后悔吧?原来我并不是可以随便欺负摆布的,原来我还有十万护国军做后盾,可惜已经迟了,驱除外敌之后,我会杀进帝京,锦墨,你欠我的,我会一分不差的讨回来!”
刚柔相济
莫离扬手,甩开锦墨的钳制,大步往城墙下走。
“离儿……别和承泰成亲。”
莫离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那伤楚暗哑的声音真是出自锦墨么?
她迟疑的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听他在她身后说:“我错了,离儿,请给我一次机会。”
“你休想,休想再让我上当!”
莫离的话似弹出的冰珠子,决绝,狠厉,毫不留情的击中锦墨。
他捂住胸口第二根肋骨的地方,微微弯下腰,眼睁睁的看着莫离走出他的视线。
战事打的非常艰难,从十一月到第二年五月,历时半年,昭玥大军终于收回西府,将敌军逼回边境线上。
承泰的军事才能在这场战争中充分施展,他不愧“雪豹”之称,骁勇,悍霸,又思维敏捷,调兵如神助。
锦墨则非常消沉,几乎都在自己的皇帐中,甚少出现在诸将面前,除非承泰军令要求他出战。
战场上锦墨又判若两人,每逢上阵杀敌不要命般身先士卒,甚至有次孤身深入敌军大营,幸亏他武功高强,才得以全身而退,饶是如此,尹兆勇等楚军将领心惊胆战苦劝多回,然锦墨之一笑而过。
锦墨帝王身,从不惧战,便是先前对他有芥蒂的护国军将领也不得不暗自敬服。
只,逢庆功誓师等重大场合,锦墨皆有借口将莫离推到面前,自己宛如隐形。
于是,作战前的誓师,战胜后的庆功,都由莫离主持,到后来,每次军事会议,莫离常常被邀请在内,一同商量战术出谋划策。
军事部署,非莫离擅长,不过身为上位着,如何用人才是关键。
莫离用女性所特有的细心,观察发现每个将领的潜能,并挖掘到最大限度,且知人而善用,用人而不疑,时间久了,诸将心服。
渐渐的,许多人知道莫离和承泰的婚约,这对恋人,刚柔相济,情意契合,不知羡煞多少人又醋煞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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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完。
以寡敌众
昭玥二十二年六月,战事到了最关键时刻。
阔邺北朔和其它六小国之间产生很大分歧。
六小国以单个国家实力而论,与昭玥相差太大,本欲趁昭玥内乱,阔邺北朔联手进犯之机混水摸鱼,谁料想,偷鸡不成眼看反要蚀米。
六小国萌生退意,阔邺和北朔都急了,因他们都曾是昭玥手下败将。
尤其阔邺上次战败,下降表称属国受昭玥救济,反而以怨报德,昭玥岂能再容?
阔邺主帅成王萨乌木努力说服六小国留下,并与北朔主帅重新拟定战术,于六月十日,下战书邀昭玥决战。
阔邺北朔八国盟军倾军出动,承泰于城墙眯眼瞭望,道:“野蛮族类也学聪明了,对方仗着兵多摆长蛇阵首尾呼应,无论我们从东西南北门那里出兵,必然会被分开包围,此战以寡敌众不好打。”
诸将急问:“将军有何良策?”
承泰笑谈:“不理他!”
时值酷暑,竟真的将敌军在大太阳地下晾了五日。
敌军日夜派人叫骂侮辱,越来越难听,承泰只装听不到,他能忍,诸将忍不得,纷纷请命上阵。
尤其武进勇本就对承泰任大将军不服气,觉得要是自己统兵必然不会将战事拖延六个月,且现在明明有机会将敌军打回去,却做缩头乌龟挨骂,实在教人想不通。
第六日,在帅营按例议事,武进勇便将不满发泄出来,口口声声要自己带兵打出去,教敌人识得厉害。
武进勇口干舌燥说了半天,承泰的表情一直是淡淡的。
就在诸将都以为今日又要继续闲等下去,嗡嗡议论的时候,承泰突然开口:“武将军。”
武进勇一愣,下意识的应道:“在。”
“你做先锋,领兵一万从北正门攻打敌军,只许进不许退,若有临阵退缩的兵士,阵前立斩!”
武进勇接住承泰扔下的令箭,与诸将面面相觑。
连环巧计
一万人,对敌三十万,分明是送死——承泰是在报复楚军么?
“李良。”
“末将在!”
“先锋军出战一刻钟后,你领兵一万,亦从北正门攻出,随后增援!”
“末将得令!”
李良是护国军将领,这才稍解楚军诸将疑心。
紧接着,承泰连下十多道令箭,命诸将领兵皆从北正门攻出,一万人马接一万人马,环环相扣。
最后,他朝锦墨抱拳:“陛下,待诸将全部出动后,我与陛下各领三万人,分别从东西两门攻出,割断敌军收尾后朝中间聚拢,辛苦陛下了。”
一直沉默的锦墨缓缓站起身:“韩将军好计谋,朕听令。”
承泰偏过脸,朝莫离自信的笑:“离儿,等我回来,将太平天下捧到你的面前!”
此刻,谁都没有咬文嚼字计较承泰的病语。
男儿血性,豪情万丈,不正是要为所爱之人打下一个太平天下么?
家与国,国与家,紧密不可分。
兵士端来烈酒,莫离一一斟满酒杯,亲自递到在场的每一个人手里。
敬天,敬地,敬昭玥国土,敬出征将领,她说:“我等你们回来!”
西府之战大捷!
也因此,承泰实现了两年前,在帝京东门外第一次出征所承诺的:护我国土,马踏阔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阔邺北朔连番侵犯昭玥,昭玥必以牙还牙。
阔邺北朔六小国盟军在此战中溃不成军,盟约瓦解,六小国下降表退回本国,承泰领军直逼阔邺境内。
先占桑城,昭玥大军如勇猛的豹子,在草原上长驱直入,两月后,攻破阔邺都城,阔邺国王畏罪自戕,家眷子女尽皆为昭玥人质,只剩成王萨乌木领着残兵败将逃窜至北朔。
北朔紧邻阔邺,阔邺战败,毫无疑问,北朔亦如危卵。
北朔以倾国之力与阔邺残兵再次结盟,在其边陲落星坡垂死顽抗。
石林陡峭
落星坡名副其实。
北地荒蛮少雨,千百年广阔戈壁形成了一大片石林地带,一座座石山高耸密集如幽深不到头的森林,山上寸草不生,百余里无人烟。
密密麻麻陡峭高耸的石山是天然迷宫,而它的中心地带有一大片坡地,北朔阔邺的军队就驻扎在那里。
除非熟悉地形,否则休想靠近。
北朔人将石林和那片坡地合称落星坡。
落星坡的天空宁静,清澈,碧蓝,似透明的宝石。
到夜晚,天空垂下巨大的丝绒幕布,洒落无数闪烁星斗,似银河自九天倾泻而下,美景不胜收。
北朔和阔邺在落星坡扎营,沿着石林天险布阵,神出鬼没,仗着地形只偷袭并不和昭玥大军正面交手,手下败兵反而将昭玥大军耍的团团转。
十多天,昭玥大军找不到可以攻破落星坡的办法,偶有几次交战,尽皆已失败告终。
昭玥帅营的灯火又是日夜不息,自承泰挂帅,战争打到现在已经大半年,昭玥大军还从未像现在这般窝火过。
千里征战,北地辽阔草原不产稻米,粮草要从昭玥途经阔邺运来,长此下去,供给就成大问题,所以这场仗必须速战速决。
然而找不到突破的途经。
更不能收手。
明明已将敌人逼的走投无路,若现在收手,这场仗岂不是白打了?
岂不是叫北朔看了昭玥的笑话?
帅营里,诸将达成共识,这场仗必须打下去,定要打怕打服北朔,纳为昭玥国土为止!
诸将讨论数天,终于讨论一个办法,一面继续分队从几路包抄北朔阔邺军队,一面派人寻找识得落星坡地形的北朔牧民。
接下来的日子继续重蹈覆辙,领兵围剿敌军的将领每次回营都是唉声叹气,出去寻找牧民的,亦是唉声叹气。
不是没有抓回来牧民,只可惜没有一个熟悉落星坡地形。
柔情似水
夜里,承泰又要去探看地形,莫离亦跟着去。
石林最外围的一座石山顶上,承泰和莫离并肩而坐。
很久,都不说话。
周围,无数黑压压的石山犹如幽深森林不到头,根本看不到北朔阔邺军队驻扎在什么地方。
莫离和承泰瞭望许久,依旧找不到突破的路线,只能兴叹造物主鬼斧神工,令北朔阔邺侥幸残喘。
然而,满天的星星离距离那么近,并不是在帝京所看到的点点萤火般的光亮,而是硕大璀璨的珍珠自九天洒落,探手可及。
在这样的美景下,心情不由渐渐的放松。
莫离孩子气的伸出手指,星子便在指尖跳动,她的发梢在星光下蒙上淡淡光晕,毛茸茸的,让人忍不住想亲吻。
承泰的唇印在她的发间,低声道:“离儿……”
“嗯?”
“离儿。”
……
“离儿”
……
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爱恋不已。
许久不曾享受过这样安宁的时刻,莫离懒洋洋的听着,听承泰将她的名字念得千回百转,柔情似水。
心里,溢出淡淡的喜悦。
“承泰,你说战争结束了,我们做什么好呢?”
“自然是你当皇帝,我帮你治理国家,然后……”
承泰揽住莫离的肩膀,喃喃喁语:“我们成亲,生几个孩子,等他们长大可以承担责任了,我们彻底隐退,就这样依偎着,坐在皇宫的大树下,数着天上的星星,看日升日落,听风过花飞,一辈子不分开。”
一辈子,呵,一辈子。
“离儿,我喜欢你……”
莫离慢慢的回头,凝视承泰的眼睛,黑色发亮的瞳仁里满满当当都是她。
有一瞬间,莫离恍惚——这句话熟悉的让人心疼,亦有人对她说过,我喜欢你……却只是一句笑话。
她迟疑:“承泰,你喜欢我什么?”
最后一仗
她迟疑:“承泰,你喜欢我什么?”
承泰微楞。
半晌,他低叹:“我也不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太久,已成习惯。”
“若有一天,你发现其实对我只是亲情怎么办?”
“别说傻话,我明白自己的感情。”
承泰的表情痴情而又诚挚:“离儿,我喜欢你,毋庸置疑,便是你不喜欢我也没什么,你若不想成亲,我也不会逼你,你不要有任何负担。”
“承泰!”莫离捂住承泰的嘴:“当然我们要成亲。”
她放柔声音:“从前是我糊涂,不懂得珍惜,以后不会了,承泰,我们永远不分开。”
“是,我们永远不分开。”
战事终于有了突破,李良抓回一个北朔牧民,恐吓威胁下,那牧民招认从前曾几次出入过落星坡,认识地形。
承泰大喜,命牧民画出地图,连夜和诸将细细研究,终于定妥围攻落星坡的战术。
翌日,承泰点将下令总攻落星坡。
除留下穆青穆耳带五万兵士保护莫离和以备不需之外,所有将领尽皆参到这次进攻中。
包括锦墨和月正玺,亦各自领兵两万,与其他将领配合,分八路攻入落星坡。
这一仗,或许就是远征北朔的最后一仗。
沙场征战大半年的昭玥大军群情激奋,终于可以结束了,他们要回家了。
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的七月末,昭玥大军二十二万人,活着的只剩十九万人。
沙场无情,千里行军,经历过刀砍和剑刺,经历严寒酷暑,经历过病痛和饥饿,经历塞外风沙,他们渴望回家,渴望亲人的关爱,渴望有个可以彻底放松安心的地方,来舔舐自己累累伤痕的身与心。
这十九万将士双手沾满敌人的血,亦曾含泪阖上弟兄的眼睑,无数次和死亡擦肩而过,亦无数次在夜里思念家乡亲人。
可是他们不曾退缩过,金戈铁马,保家卫国,他们每个人都无愧与昭玥,无愧于他们的帝王,他们是真正的战士。
沙漠血豹
当锦墨又一次习惯退让,莫离面对一张张黝黑粗糙,不屈不饶的面孔时,说不出话。
任何语言都在此刻显得无力,因为他们比她更懂得什么叫做责任,什么叫做担当。
莫离收紧马缰退后,朝锦墨做个请的手势,哑声道:“锦帝,你来说吧……”
锦墨犹豫瞬间,朝莫离点头:“也好。”
锦墨驱马上前,金甲金盔,英姿勃发,长眸威严逡巡昭玥大军,良久,大声道:“将士们,打完这场战争,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登时欢呼如雷。
稍后,声音平息,锦墨朝十九万昭玥大军抱拳:“决战在即,为昭玥边境不再受外敌侵犯,将士们,我与你们一起,血战到底!”
十九万将士齐呼:“昭玥必胜,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军有条不紊的掉头,刀剑如林,脚步铿锵,战马哕哕惊醒岑寂的大漠,如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展眼望不到头。
只莫离听到“血战到底”四个字,下意识的,她抬头,在人群中搜索承泰的身影。
远远的,承泰骑在马上随着大军开拔,午后阳光照耀他的银甲银盔,反射夺目光斑。
莫离忽然被那强烈的光刺伤,眼睛花白。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承泰回过头。
他身后,无数铁骑踏出黄沙滚滚。
天空蔚蓝,烈日蒸起腾腾氤氲,地平线,大片陡峭石林和平展的戈壁泾渭分明,一边苍茫,一边如魔鬼的獠牙尖利而狰狞,将广阔天宇撕咬成明显断层。
天地分成三种颜色,而人在其中微妙如蝼蚁。
莫离控制不住的催马,想靠近承泰一点,再近一点,然而中间隔着太多将士,万水千山一样,他们只能无声的遥遥凝视,把对方告别的样子铭刻心底。
承泰忽然扬起手中剑,弯唇而笑。
他的笑容比大漠里的阳光更为耀眼,自信,骄傲,他将要向他心爱的人证明,他是沙漠中的血豹,战无不胜!
百味难辨
承泰用唇语无声的说:“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每次出征前,他都会这么说。
莫离用力的朝他点头:“我等你……”
一骑绝尘远去,锦墨顺着莫离的目光送承泰的身影变成天地一线银色亮点,心中百味难辨。
此刻的莫离,不是帝王,她和任何一个送情人上战场的普通女子没有两样,牵肠挂肚愿君平安,可是,她牵肠挂肚是人,不是他。
强忍翻涌的涩意,锦墨出声安慰:“离儿,放心吧,这一场战争我们必然会赢。”
莫离仍旧凝望大军尽头已经看不清的身影,心不在焉:“当然,承泰不会让我失望。”
锦墨哽住,顿了顿,又道:“我走了……”
莫离没有出声。
半晌,锦墨咬牙挥鞭,策马疾驰出去。
金色的盔甲融入大军中,亦不过是沧海一粟,和芸芸众生一样的脆弱。
他亦是出征,此去生死难料,真盼莫离也能送送他呵,可终究失望了,前路凄凉难以言述。
点将台上,莫离痴立成石像,凝视远方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她看的是什么,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北朔的夏天,白昼漫长,烈日灼灼可以烤焦人的皮肤,到夜晚,又冷的刺骨。
然而无论穆青穆耳如何劝,莫离不肯移动半步,固执望着北边落星坡方向。
因为要誓师,她穿着极正式的大红翟衣,站在专门垒高的点将台上,广袖宽裙被大漠的风鼓起,像猎猎燃烧的火焰。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卷黄沙,割在人的脸上生疼,然而她始终站的笔直。
穆青穆耳劝不动莫离回营,无奈,只得陪着。
“穆青穆耳,你们看!”
突然听见莫离开口说话,穆青穆耳精神一振,顺着莫离手指方向看去。
等我回家
北边,落星坡外围的一大片石林间隙,有团团火光闪现,虽听不到声音,亦可想见那里的场面是何等惊心动魄。
“咱们的人攻进去了……”莫离喃喃。
穆耳快人快语:“圣上,这场仗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如果有消息传回来,小人兄弟一定立刻禀报圣上,圣上先回去睡觉吧。”
穆青也道:“是,圣上,您先回去歇息,韩将军的本事大伙都知道,您不用担心。”
“你们不用管我,让我再看一会。”
穆青和穆耳在莫离身后互使眼色,皆摇头,无奈又劝:“圣上,落星坡是北朔最后的防线,他们亦是全力以赴,这场战估计要打到明天才有结果。大漠风大,您若继续站下去,恐着了风寒,韩将军明日回来知道,便是打赢了仗也不会高兴。”
“……好罢。”
莫离同意回营,刚抬脚,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穆青穆耳赶紧左右扶住,笑道:“圣上站的太久了,慢点。”
莫离也笑:“是,原本你们都对,只我一个人错。”
便扶着穆青穆耳的手,慢慢的走下点将台,骑马回营。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一有动静,就爬起来问:“有消息么?”
穆青在皇帐外面答:“圣上安心睡罢,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韩将军做事有分寸的。”
莫离又怏怏的躺下,三番四次之后,终于迷迷瞪瞪的睡着了。
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在梦中回到训练队的宿舍楼,接触不良的灯泡将悠长的楼道照的忽明忽暗,断断续续嘤嘤的哭声回荡,幽怨而悲凉。
她顺着哭声,慢慢的走到楼层公用卫生间门口,有一瞬间,莫离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做梦,而是清醒的,看到一个女孩蹲在墙角。
莫离知道,那是过去的她,她朝她自己走去,伸出手:来,我们回家吧,承泰在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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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完。
突遇埋伏
十六岁的莫离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闪烁希冀的光亮,慢慢的朝她伸出手。
忽然间整座楼都在摇晃,她站不稳,十六岁的莫离喊:救我!
可是,她和她的手无论如何也握不到一起,那么近,卫生间的天花板突然掉了下来,发出巨大声响……
莫离猛然惊醒,腾地坐起身,一头的虚汗。
十六岁的莫离最后惊恐的表情那么清晰,那一年真的是天塌了。
莫离心跳砰砰,静了片刻,才回过神。
皇帐外传来隐隐马蹄声,越来越近……
“穆青!”
“微臣在。”
“是不是落星坡有消息了?”
“估计是,微臣这就去看看。”
穆青的脚步声走远,巡逻兵在对口令,静夜里遥遥传出,其他营帐亦有了动静。
估计,这一夜睡着的兵士不多。
莫离迅速起床穿衣,刚把头发用簪子别起来,穆青已经跑回来,声音不稳:“圣上,落星坡出事了!”
莫离脑子嗡的一下,冲出皇帐:“怎么了?!是不是承泰和锦墨……”
莫离不敢继续说下去,因为明显看出穆青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却强装镇定:“圣上,我军已攻破落星坡,韩将军他……他去追赶北朔阔邺逃军,锦帝也跟着去了……”
穆青含糊其辞,莫离没有耐心听他磨蹭,伸手指着回来传递消息的兵士:“你说!”
全身是血的兵士扑通跪地:“圣上镇定,大军虽然和锦帝韩将军失去联系,不过……”
莫离厉喝:“不要敷衍,说实话,究竟怎么回事?!”
红色血光
兵士磕头:“是,咱们兵分八路攻打敌军,锦帝和韩将军各带一队人马从正北边攻入。进入石林地区后,遇北朔阔邺敌军抵抗,敌军打不过咱们,便往石林中间地带逃窜,韩将军领兵紧追不舍,并发信号,命诸将集合……就在快要接近敌军阵营的时候,突遇埋伏,幸而锦帝的人马已经到了,大伙一起杀出重围,八路大军集合,与北朔阔邺敌军血战,咱们攻进敌军主营……”
说到这里,士兵的叙述嘎然而止。
东方已经发白,天际一线,跳出血红的光,那么的宁静,那么缓慢,一点一点的泅染开来。
许久,兵士道:“北朔皇族亦在落星坡中间主营,还有阔邺成王,他们见情势不妙,往更北边窜逃,因为那边的地形咱们不清楚,韩将军亲自追去,锦帝也跟着去了,剩下的将领听命,继续和顽抗的敌军作战。”
莫离的声音非常冷静:“锦帝和韩将军一共带了多少人马?”
“大约三万人。”
“你也跟着去了?”
兵士头埋沙土:“是。”
“韩将军和锦帝人呢?”
“因地形不明,岔路口太多,韩将军命大伙分开追剿北朔皇族,小人一直跟随锦帝和韩将军,突然遇到大批伏兵,大伙被冲散了,小人找不到锦帝和韩将军,觉得不对头,便回来送信……”
就是说,其实到最后,承泰和锦墨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人马了。
而北朔皇族逃亡,必带着大批人手随行保护……
莫离身体晃了晃,须臾,大声命令:“传令所有人,增援落星坡!”
其实,这番动静早就惊动了营中兵士,在远处围观着,一听莫离号令,立刻骑马整队。
这厢穆耳牵来白露,正要进皇帐拿莫离的软甲,莫离已经踩蹬上马,喝道:“走!”
大漠乘风,五万人马如同电闪光驰,然而莫离心急如焚,仍旧不停扬鞭催促白露。
再快点,再快点,心中不安随着险恶陡峭的石林地带在眼前清晰扩大开。
拼死血战
进入石林,一路上碰见不少溃逃的敌军,莫离左右兵士挥刀便砍,五万人马踏着尸体和惨叫声直奔中间坡地敌军主营。
家国沦丧,无论对于谁,都是世上最可怕的事。
北朔人明知已经输了,即使昭玥大军攻占了敌军主营,战争仍未结束,兵临绝境的北朔阔邺残兵困兽犹斗,一个个杀红眼,拼了命的血战到底。
北朔主营坡地一眼望不到头,到处都是营帐和士兵,昭玥的,北朔的,阔邺的,所有人身上脸上都是血,刀剑磕击,血肉飞溅,闷哼声,惨叫声不绝。
昭玥大军明显占上风,杀,杀,杀!
北朔阔邺士兵终究难敌汹涌攻势,情势所迫,边抵抗边败走,然而没有一个人投降,他们不知,自己的国王已经背弃他们逃命去了。
莫离领着五万人马冲进敌军主营,所经之处如飓风席卷片甲不留。
此刻,莫离没有时间去怜悯北朔阔邺的残兵败将,只看到正和敌人厮杀的李良时停顿一瞬,大声喝问:“韩将军去了那个方向?!”
李良尚不知承泰和锦墨失踪的消息,挥刀砍翻身边的北朔士兵,伸手一指:“那边!”
莫离策马驰远,五万兵士跟随她,尘嚣滚滚冲散厮杀的人群,绕过无数营帐后钻进茂密的石林。
往石林的更北边,山路崎岖,地势更险峻。
天色已经大亮,可以清晰见路,只到处都是厮杀声,难辨承泰锦墨带领的三万人究竟在那里。
石林分割出无数的小路,每条路都相似,行不到半里就有分岔口,便是先头送信的传令兵亦找不到所经途经,
五万人,无头苍蝇般的乱撞,见路就走,路不通退回来重新走,许久见不得一个人影,除了石山还是石山,无穷无尽诡异如迷宫,永远也走不出去似的。
莫离越来越焦灼——承泰和锦墨带来三万人追赶北朔皇族,难道一点动静都没有么?
生死不明
正想着,前面方向传来隐隐的厮杀声,穆青在旁边道:“圣上,情况未明恐有埋伏,待微臣领人过去看看再说。”
莫离根本不理,扬鞭催马,顺着声音驰骋而去,穆青急命后面的人跟上。
越往北走,厮杀声越大,甚至超过的身后敌营几十万人对阵的动静,绕过一大片连接的石山,莫离终于看到昭玥军队。
冲上去就问:“韩将军呢?”
因地势太逼仄,落在后面的昭玥兵士功不前去,正急的团团转,回过头,不由大喜:“圣上,前面有敌军埋伏,请圣上稍等片刻,待咱们杀光他们,您再过去。”
莫离又厉声问:“锦帝何在?!”
兵士们愣了愣,七嘴八舌的说开,有说韩将军在前面的,有说锦帝往南边去了,有说地形不明,大伙分开几路追剿北朔皇族和阔邺成王,可能韩将军已经将他们追出落星坡了……
等等说辞,没有统一口径,竟也是不知承泰和锦墨在那里。
主帅和锦帝同时失踪,若被昭玥将士们知道,人心浮动后果不堪设想。
莫离强忍心浮气躁,挥手命身后人马调转方向,另找一条路继续寻找承泰和锦墨的下落。
将近正午,终于有了承泰和锦墨的消息。
沿途见到另一队零散兵士,他们指着前边不远的方向诉说前不久发生的战事。
因遇到埋伏,大伙被冲散了,一部分人跟随锦帝和韩将军继续追赶北朔皇族,一部分人打跑北朔伏兵后,找不到韩将军,只好往营地方向退回。
从黎明到现在,莫离骑着马四处乱闯,她嘴唇干涸,头发散乱开,有几缕贴在额前,汗水湿透大红衣衫,被阳光晒干了,匀出盐斑,形容从未有过的狼狈。
指路的士兵们便是不知承泰锦墨失踪的消息,看莫离样子也感觉到出大事了,当即停止撤退,跟着莫离往回走。
人间炼狱
经过遇埋伏的地方,指路士兵们比比划划诉说当时情形,最后指着一条路;“大约是往那边去了吧。”
指路士兵们不敢确定承泰锦墨最后的方向,锦墨和承泰于昨日出征到现在,整整十二个时辰,任体力再好,支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这道理莫离清楚,穆青也清楚,当即决定,继续往北寻找。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终于有了大批昭玥军队的踪迹,却不亚于一场噩梦!
如果说,落星坡主营战场惨烈,那么,眼前情形就是血流成河的人间炼狱!
稍微开阔,丈宽的峡谷中间,是尸体铺成的路,到处都是死去的昭玥士兵,受伤战马倒在地上悲鸣,帅旗横在他们中间,峡谷有风吹过,唱呜咽的哀歌。
很多年过去,每当莫离想起当时的场景都会忍不住的战栗。
莫离在峡谷口停留很久,才翻身下马,五万兵马默默的跟着她走进峡谷,没有一个人说话,静静的走过血战而死的兄弟身边,跪下来,为他们阖上不能瞑目的双眼。
没有人告诉这里曾发生过事,莫离蹲下身,抓起一把北朔所特有的箭羽,紧紧的攥紧手心。
至此,她没有勇气再往前一步,她宁愿承泰锦墨就这样失踪了,宁愿永远不要再见到他们。
突然进入峡谷深处的穆耳掉头往回跑,满脸惊惧,疾呼莫离:“圣上!”
被穆青追上来,拦腰抱住,死死的捂住嘴,穆耳挣扎几下,终于反应过来停止不动。
他旁边亦有许多士兵同跑回来又同时停住,大伙不约而同的望向莫离。
那种充满惊惧而慌乱表情同出一辙,他们都不说话,峡谷寂静,只有风,肆虐而过,将莫离的身体刮的晃了晃。
有一刻,莫离梦游似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在梦里,她喃喃的问:“穆耳,承泰呢?”
穆青的手慢慢的松开,穆耳却已经说不出一个字,有什么东西在他粗糙黝黑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潮湿痕迹。
还我承泰
莫离的心,狠狠一抽,那潮湿亮光,便似刀闪眼前,她身体摇摇欲坠。
旁边的兵士要扶,被她用力推开。
不知过了多久,莫离才可挪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踟蹰行于炼狱的血河,每一步都踩在河床底层刀尖上,心直往下坠,五脏六腑疼的抽在一起,全身发抖。
然而,她多么希望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只要永远不能到达绝望的深渊,她宁可承受炼狱的煎熬,也好过看到承泰第一眼时的撕裂惨痛。
肝胆俱裂呵,当莫离看见承泰时,唯有这四个字可以形容!
承泰,她的承泰,身中几十支铁箭站立如山,怒目圆睁等待莫离一步步走近。
莫离的心都碎了。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承泰跟前的——这是一场噩梦,永远无法醒来!
奇?就在她靠近,离他一尺的地方,明显感觉承泰似松了一口气,仰面朝后,直直倒地!
书?莫离随之扑通跪地,爬到承泰跟前,把脸贴在他的脸上,泪如泉涌,嘴唇翕动,杜鹃泣血般的哀哀悲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承泰,承泰呵……”
网?她身后,五万人齐齐跪地,啜泣声不绝。
将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并不意外,然,如承泰这般悲壮的,古今能有几人?
良久,莫离呆呆的伸手,抚摸承泰身上的箭,许久,喃喃低问:“承泰,你疼么?你不要我了,可我还没给你说过……我喜欢你……”
大颗的眼泪涌出莫离的眼眶,她突然发作:“承泰,你不要我了么?你要我等你回来,我一直等,一直等,你真狠心,真狠心!你怎么可以食言!”
“啊——”撕心裂肺的惨嚎冲出莫离的喉咙,石林回音,战马悲鸣。
穆青穆耳哭着去拉莫离:“圣上节哀……”
莫离又踢又打:“滚开,滚开!还我承泰,还我承泰呵!”
肝胆俱裂
没有人抱怨莫离语无伦次的迁怒,许多士兵忍泪帮着穆青穆耳把莫离扶到一边
——英雄战死,亦该叫他瞑目。
无声的啜泣在峡谷里回荡着,兵士们把承泰身上的箭被拔出来,擦干血迹,用帅旗遮盖他的身躯……
莫离一直呆呆的看着,待承泰的面将要被蒙住时,她疯了一样的扑前,力气之大谁都拦不住。
莫离抱着承泰,一遍遍抚摸他的脸,亲吻他失去知觉的唇,在他耳边喁喁低喃:“承泰,我们还没有成亲呢,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你……承泰,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不管……”
话未落,已抓起地上的铁箭,穆青穆耳一直关注莫离动静,见状不由大惊失色,急忙以身阻挡。
莫离手中的箭刺进穆青的手臂,然,她并不感激,眼睛仍旧看着承泰痴痴不离半分,只冷冷道:“你拦得住我一时,可拦得住我一辈子么?”
穆青打个寒战,说不出话。
莫离继续认真的说:“承泰说过,他要一辈子和我在一起,我们不分开……”
就在大伙束手无措,不知如何收拾残局的时候,忽而一阵马蹄声传来,竟是锦墨领着一队人马从另一头进了峡谷口。
双方见面皆惊疑不定。
锦墨震惊面前场景惨烈,他翻身下马,朝莫离走去,待长眸余光扫见战旗半蒙着的承泰时,整个人僵住,停在半路。
因太不可思议,锦墨又往前走了一步,试探:“离儿……”
悲伤欲绝,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的莫离似被这一声惊醒,慢慢的抬起头,瞳孔映进锦墨。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似鄙夷,似厌恶,似愤怒他为什么还好端端的活着,为什么没有死而催生出的莫大敌意。
被那样的目光看着,锦墨全身血液逆行,心凉到底,连喉咙都似塞进了冰块,痉挛收缩,挣扎着张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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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死我……
憎恨入骨
莫离倏然站起身。
她看不到锦墨身上的血,看不到锦墨身中几处重伤,走路一瘸一拐,左臂已经抬不起来……
莫离眼里只有赤红的火焰迸溅,大步走到锦墨跟前,用尽全身力气,不由分说扬手,“啪”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犹不解恨,她指着他:“是不是你害死承泰,是不是你?!”
锦墨脸白如纸,上面清晰的五个指印,然而脸上的疼痛比不过心里的,他并不是疼莫离冤枉他,而是疼莫离又一次经历生离死别!
锦墨嗓子腥甜,嘴角渗出血丝,他顾不得搽,只岌岌的试图解释:“离儿,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说什么?!”
莫离的手发抖,声嘶力竭:“你想说什么?!承泰已经死了,死了!你告诉我,他和你一起追赶北朔皇族,为什么只他一个人中了埋伏,而你却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你恨承泰对不对?你恨他帮我兵逼帝京,你恨他帮我夺你帝位,你恨他要娶我对不对?”
如果言语可以变成利剑,那么莫离字字可将锦墨的心绞的粉碎!
“尚锦墨,你恨承泰,所以弃承泰于危险不顾,等他出事,才回来装无辜对不对?!”
“尚锦墨,你是个疯子!自己幼年受苦,就见不得别人半点好!你害我父皇,害我妹妹,害我叔叔还不够么?害我失去昭玥江山还不够么?现在你连承泰都不放过,我欠了你什么你要逼我至此地步?!”
“尚锦墨,有本事你把我也杀了,啊,你这个伪君子,混账王八蛋!”
……
突然觉得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莫离的目光变得茫然——她的承泰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生无可恋,任凭多少狠厉的话,也抵不过她和承泰的一辈子。
“离儿,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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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饭局应酬刚回来,今日更完。
生活总是这样,在你伤心的时候逼迫你若无其事。
心心念念
看莫离痛苦的样子,锦墨何曾好受半分。
早知道便不会在陵县拖延时间,早知道不如让她早点杀进帝京夺他皇位,锦墨从未像现在这么后悔过。
本以为,阔叶北朔趁乱侵犯昭玥,是上天给他的最后契机。
所以在陵县拖延时间,所以故意将军务密报泄露,一计不成,又设下埋伏将夜袭的护国军团团围住,以几万人质逼迫承泰应准他夜进护国军大营,与莫离商谈合军之事。
只盼着,在阔邺北朔战场上和莫离同进退,只盼着,大漠黄沙可以掩埋过去,只盼着,相处日久,可以制造机会和莫离重修旧好。
便是莫离和承泰定下婚约,亦没有让锦墨死心过。
可是现在,他如何跟一个死人去争?
承泰的死亡终结了一切,从此往后,莫离心心念念的只有已失去,只记得承泰的好,而他,是那么的不好。
甚至,承泰的死,在莫离认为都是由他造成,他如何争的过?
莫离,已经有以死追随的念头……
锦墨倏然心惊。
一直沉默,任由莫离口不择言发泄的锦墨突然出声:“离儿,是我。是我害了承泰,你若是想替他报仇,就千万别放弃,你父皇还有韩相思王敏王殷兆勇莫清华都在帝京等着你呢……”
锦墨这般轻松的说出莫离死去亲人友人的名字,那都是心头伤啊,一碰就疼,终将她眼眸中渐熄的火焰燃起。
“尚锦墨,你还我承泰来!”
眼泪重新涌出来,莫离愤憎交加,扑前对锦墨又踢又打。
每一下,都恨不得将他身上每一根骨头打断,她真恨不得食他的肉,饮他的血呵!
锦墨开始站得笔直承受着,渐渐站立不稳,向后退避踉跄。
然莫离不依不饶,狠狠的,一下一下踢在他的腿骨上,锦墨跪地,抱住肚子满头大汗,终于忍不住闷哼出声。
怒杀锦墨
锦墨身边几个近卫想拦莫离,又不敢拦,只急的求饶:“圣上,陛下之前已经受伤了,您放过他罢。”
莫离置若罔闻,继续踢打着。
血从锦墨嘴角不断的流出来,看到莫离眼底只有快意。
犹如中魔一般,一个念头钻进她的脑子里:杀了他,杀了他,一切的痛苦根源就可结束……
莫离突然转身,从求饶的亲卫腰间抽出一把剑,翻手直刺锦墨胸口!
剑穿透锦墨身上的金甲,却被什么坚硬东西挡住,莫离抽剑,反手再刺。
近卫魂飞魄散,电光火石间飞扑撞开莫离。
莫离手中的剑失去准心,将锦墨的金甲划开长长的口子,一件东西断成两半“当啷”掉地。
锦墨的几个近卫这时全都反应上来,涌上前,七手八脚的将莫离拖开,夺了她的剑。
又有近卫磕头陈述:“圣上,陛下绝没有害韩将军之心!因北边地形多变,韩将军和陛下商量见岔路口分别搜捕,最后他们分开的时候,韩将军还好好的!陛下发现北朔皇族踪迹后,直追出落星坡,追上后,北朔皇族和阔邺成王带残兵抵死反抗,咱们力战,虽将他们全部剿灭,可是陛下亦受了重伤啊!他并不知韩将军出事,圣上,陛下拼死奋战,您不能冤枉他呵!”
莫离茫然不觉近卫在说什么,只怔怔的盯着掉落地上的东西。
“穆青。”莫离指着地上的东西:“把它拿过来。”
穆青傻愣愣的走过来,捡起地上的东西,将它递给莫离,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圣上,此际不是和锦帝翻脸的时候……”
然而莫离,将断开的信字白玉长簪抓到手里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
安宁府,东香山下,青衫书生向她介绍:敝姓尹,名怀瑜……
明月居,她神志不清昏迷不醒,有人灌输内力给她,曾有一瞬,她睁开眼,被一双温润的眼睛凝视,他说:没事了……
我们回家
他告辞赴京赶考,临行前,讨要信字簪后,问:忘生姑娘……你要忘记的是来生还是此生?
原来,并不是巧合。
莫离猛力挣扎:“放开我!”
近卫迟疑,蜷缩在地的锦墨慢慢坐直身,喘息着命令:“听她的话……”
近卫无奈松开莫离,莫离一步步走近锦墨,高高在上俯视他半晌,缓缓蹲下身,面对着他。
两双眼睛近在咫尺,她的眼森然如冰凌,映照他眼底的绝望痛楚。
莫离冷声命令:“把你的手让我看看!”
锦墨全身僵硬,哀求:“离儿……”
“让我看看!”
半晌,锦墨慢慢的伸出右手,手掌侧面,一圈愈合的牙印让莫离猛地闭眼,又倏然睁开,咬牙:“你这个骗子!”
“不,不是。”这次锦墨慌乱分辨:“我是只是想见见你……”
莫离截然打断他:“青云大师是你什么人?”
锦墨脸色倏然灰败,嘴唇动了动:“是……是我师傅……”
莫离不再多问,缓缓站起身,指着锦墨连连点头:“你好……你好的很!”
“离儿,你听我说……”
锦墨撑手欲起身解释,然身上几处伤在莫离的踢打下绽开,更重了几分。
他颓然坐地:“离儿,我们师徒并无恶意。”
莫离讥讽:“是啊,你甚至救了我的命。”
锦墨唯有苦笑以对——她已经这般恨他了,任他做什么都是错。
“锦墨,我不管你打的什么鬼主意,帝位我必要夺回来!”莫离一字一句道:“因为那是承泰希望我要的,你且在帝京等着吧,这万里江山,是我月氏的!”
说完,莫离不再看锦墨,回身走到承泰身边跪下,亲自为他整理衣冠,亲自用战旗裹住他的身体,亲自抱着他上战马。
穆青穆耳流着泪帮莫离做这些,谁都没有说话。
而锦墨只能看着,看着莫离把脸贴在承泰的脸上很久,喃喃地说:“承泰,我们回家……”
万箭穿心
莫离转身跨上白露,风掀起她额头碎发,这一刻,她的神色平静,万籁俱寂般的坦然。
似乎有什么东西自莫离身体里抽离,她不再悲伤,甚至不再有任何的表情。
眼睛里,却多另一些让锦墨害怕的东西——很久之后,锦墨才想明白,那种东西,叫做,心如死灰。
莫离带着承泰回昭玥大营,许多护国军尚不知噩耗,刚打完胜仗都窝在营帐里补眠。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回营的五万兵士不用吩咐,自发自的点亮一盏盏营灯,到处都是红,营地着了火一般,睡梦中的兵士被惊醒,纷纷出帐查看动静。
登时,营地炸开,莫说大部分兵士都属于原护国军承泰麾下,便是楚军跟随承泰近半年,出生入死,亦佩服他的人品才能。
主帅战死,全军恸哭,尤其石钢锋李良等人,和承泰出生入死的情义,两眼充血嘶吼着要为韩将军报仇。
然而没有仇人,北朔阔邺已经战败,皇族尽皆剿灭,只剩下些俘虏残兵,杀了他们亦无意义了。
兵士们密密麻麻围在承泰跟前默哀,一个人拼命往里挤,哭喊:“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莫离听见那声音,不由呆住,半晌才想起:“是阿如么?”
“是我!”
莫离挥手,命兵士们让开一条路。
阿如穿士兵装束,头发盘起来塞在头盔里,若不是莫离太熟悉阿如的长相,真要以为认错人。
阿如跌跌撞撞走过人墙,痴傻了一般,脚步越来越慢:“不,我不信,承泰怎么会死,我不信……”
莫离眼泪已干,神色平静:“阿如,你一直在军中么?”
阿如并不回答她的话,猛然扑前,揭开遮盖承泰的战旗,又迭迭后退,眼泪涌出来,捂住嘴不停的摇头:“不可能,万箭穿心,不可能……承泰,承泰呵,你并未违背誓言,老天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老天不公
阿如的哭声如石头砸中莫离头顶,“嗡”的一下
——是谁说过,承泰幼时发誓,一生一世效忠长公主,若有违背,万箭穿心!
莫离疯了一样从阿如手里抢回战旗,重新盖在承泰身上。
她全身发抖,不能自制,只是下意识的要遮住那些伤口,因为她无法面对
——穿越还魂,她才是罪魁祸首呵,为什么老天偏偏要报应在承泰身上?!
承泰有什么错?
至始至终,承泰没有违背过誓言。
阿如仍在喋喋不休,莫离厉喝:“住嘴!阿如,承泰对我月氏忠心耿耿,你要污蔑他死去英灵么?”
阿如倏然噤声。
血红的营灯照耀,莫离的脸白的像张纸,声音发抖:“我喜欢承泰,我没有错,承泰亦没有错,这件事,以后不许你再提,听见没有?!”
被莫离凌厉的目光逼视,阿如不由自主应“是……”。然而一转眼,眼泪又流出来:“圣上,你真的喜欢承泰么?”
莫离点头,怔怔的重复:“是,我喜欢承泰,不管承泰喜欢的人是长公主,还是我,他都没有错,要怪只能怪尚锦墨手段阴毒,若不是他勾引长公主,我就不会来昭玥朝,承泰亦不必死,阿如,你放心,我定会为承泰讨回公道。”
没有人能听懂莫离的话,只有她自己懂,这些话是为了说服自己。
——在她喜欢上承泰之后,老天竟用这种方式惩罚她从前的错误。
她给予承泰快乐的时间那么短那么短——若早一点喜欢承泰就好了,父皇不会死就不会有后来的战争,阔邺北朔就不会趁虚而入,承泰,就不会死。
所以,锦墨才是杀死承泰的凶手。
莫离的逻辑从未有如此混乱过,可她必须这么想,必须用仇恨支撑自己,不然,失去活下去的理由而苟且偷生,她的心会碎成齑粉!
为爱殉情
“那么,我呢?我算什么?”阿如古怪的笑了起来:“承泰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莫离皱眉。
“我喜欢承泰很久很久了,在宰相府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承泰是我第一个糖人……”
“阿如!”
阿如翻手如电,在莫离惊呼中,一把刀刺进自己的胸膛,软软倒地,面朝承泰的方向含泪而笑,微微的叹息一声,似无比满足。
“阿如……”
莫离说不出任何话,一日之间,经历两次生离死别,由悲怆至麻木,她的眼泪已经为承泰流尽,没有多余的送给阿如。
莫离甚至羡慕阿如,为爱殉情,是一种奢侈。
峡谷中,莫离亦有追随承泰的举动,若可以像阿如一样就好了,生死由自己,来去无牵挂。
而莫离,莫离自来到昭玥的第一天起,就是权力的囚徒,承泰,呵,承泰也希望她君临天下呢。
昭玥大军千里远征,平阔邺平北朔,威震四方。
锦帝,离帝,携手结盟创下如此战绩,捷报传回昭玥,许多人都以为,二帝经历出生入死的义气,今后可平分天下和平共处了。
然而,战争刚一结束,尚来不及收拾残局,又有消息传回帝京:锦帝离帝忽然反目,锦帝离帝先后率军返程。
二帝赌气一般,来的时候多少人马,回去仍旧多少人马,返程开拔日期只差一天,一先一后相距八百里。
护国军中,悲愤情绪蔓延。
战旗换成素幡,士兵头绑白带,八万大军,千里行程,冥币如雪,祭奠英灵。
莫离披麻戴孝,将承泰灵柩送回陵县城外驻营,时已仲秋十月末。
楚军和护国军从陵县开拔征战阔邺北朔,到回来,整整一年。
一同出生入死征战过,一同为掩埋过战死的兄弟,一同将昭玥的大旗插在阔邺北朔的疆土上,尚未来得及庆祝胜利喜悦,又操兵戈敌对相向。
低头认输
从原点回到原点,其中艰辛不尽描述,然各为其主,纵昭玥万里疆土广阔,皇宫却只有一张龙椅,只能容得下一位帝王。
十一月一日,莫离以庄重的方式,向锦墨下战书,锦墨没有回应,翌日,莫离下令攻城。
没有迂回策略,没有诡计阴谋,甚至没有用任何战术,而是用最原始直接的方式,抢夺原本属于她的江山,社稷,皇位。
这是一场沉默的战争,当木垒撞开陵县城门时,里面空无一人。
楚军八万士兵,一夜之间撤的干干净净。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空寂,莫离眯起眼睛,遥望帝京方向,久久,什么话都没说。
护国军占领陵县后,经庆州直逼帝京,兵临城下,莫离再发战书:勿需你让!
锦墨回字:我输了。
很久以前,莫离因锦墨向乾安下跪,拒绝承泰求婚,承泰愤怒而去,莫离曾口出狂言:锦墨,我们来赌一场,就赌这昭玥江山落于谁手!
当时在锦墨听来,不亚于一句笑话。
然而事过境迁,锦墨终于低头认输了。
他不是输给莫离,而是输给自己。
当锦墨在早朝上宣布退位时,一时掀起千层浪,群臣炸开了锅。
锦墨尚是临平皇夫时,就开始铲除异己,至自己即位,朝堂之上更大换血,原先乾安在位的时的一干臣子被削权的削权,告老的告老,剩下几个顽固不肯走的,亦被架空无实权。
现有的文臣武将,有数年前就被锦墨安插进朝堂的,有影楼培养的,也有锦墨在士子中间选拔的优秀人才,锦墨执政的手段恩威并施奖罚分明,这些人对他深服。
便是一年前,护国军从仓江打到陵县,那场仗更像是围剿之计,大臣从未对锦墨能力怀疑过。
可惜后来边境起战事,不得不和护国军合营握手言和。
拱手江山
可惜后来边境起战事,不得不和护国军合营握手言和。
征讨阔邺北朔,虽韩承泰为主帅,而锦墨御驾亲征,身为帝王在战场上和将士们同进退,对激励军心起到莫大作用。
在楚军的心目中,锦墨开疆拓土是当之无愧的马上皇帝,威望之高要超出昭玥历代帝王。
现,莫离率八万人兵临城下,不亚于儿戏。
因为帝京中兵马并不止这个数,八万楚军就在帝京,加上戍卫营御林军和护国军超出一十万人。
更莫说锦墨是真正掌国玺的帝王,昭玥军权尽在手,从周边州府调兵解围不在话下。
之前锦墨下令楚军从陵县退回帝京,就有许多大臣想不通,只擅自揣测君心论罪,锦墨的雷霆手段谁都见识过,没人敢非议。
可现在,仗未打,兵未发,两军对峙,自家尚未损失一兵一卒,就要退位投降让位,从古至今亦未有这样的事情。
便是冒着违逆大不敬罪名,大臣们也顾不得许多了,纷纷跪地劝阻锦墨不能退位,此战胜负未定,岂有拱手江山送人的道理?
当然几个昔日老臣子心自窃喜——长公主打回帝京,是天意,江山本就是月氏的,现该还给月氏了。
朝堂上闹哄哄,有以头抢地死谏的,有痛哭流涕江山得之不易的,有冷眼作壁上观的。
自宣布退位后就一言不发的锦墨终于听累了,站起身,淡淡一句:“我正是要拱手江山讨莫离欢喜。”
霎时寂静。
难以相信,锦帝竟然说出这种话,许多人都以为听错。
锦墨站在丹墀之上,眉目萧索,意态斑斓:“你们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此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议。”
说完拂袖而去,留下一众大臣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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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完。
抹杀历史
十一月十日,围困帝京的第三天,帝京城门不打自开。
本以为有一硬场要打的护国军兵士发现,锦帝着三品官服,披发赤足自城门内缓缓走出,身后,是文武百官和整齐的楚军队伍。
锦墨走到护国军阵前,捧玉玺至头顶,道:“臣尚锦墨,迎长公主进城。”
称呼,完全抹杀了过去两年的历史事实。
仿佛那两年不曾存在过,锦墨仍旧是督察院副御史,莫离仍旧是集天地宠爱一身的长公主,现在,他只是迎接远游而归的长公主回家。
护国军先锋将士半天都回不过神,对于目前情势太缺乏心理准备而愣成木桩子。
数万人,大眼瞪小眼。
半晌,护国军先锋将领滚下马,欲接国书玉玺又被烫伤般缩回手,转头喝令身后亲兵:“还不赶紧请圣上来!”
亲兵连滚带爬的往护国军驻营跑,一路喊叫着“锦帝降了……”直闯皇帐求见莫离。
护国军大营亦炸开了锅,留守将士们从各自的大营里跑出来,没头苍蝇般纷纷打听这消息是真是假,都不敢相信,因为太不可思议!
护国军将士对锦墨并不陌生,一年征战,凡有他参加的战役,他以帝王之尊身先士卒,勇猛程度不亚于主帅承泰。
锦墨在护国军将士的感觉中神秘不可捉摸,潜意识里,他们甚至对他有些敬畏。
所有护国军将领都有心理准备,围困帝京,必有一场恶仗要打,帝京军力如何谁都清楚。
然而现在事态发展完全出乎他们意料,难怪不信。
帝京城外,莫离沉着脸,一步步朝锦墨走近,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们身后,各自的军队兵列严谨,十几万人,紧张的注视他们的帝王。
战旗猎猎,兵戈铿锵。
秋日的风从锦墨和莫离之间吹过,掀起他们的发,两双眼睛对视,一双平静下潜藏骇浪潮涌,一双沉寂如幽深的潭。
剑拔弩张
良久,莫离先开口:“你是认真的?”
“是。”
“这万里江山你不要了?”
“是。”
“不后悔?”
“是。”
“我不会因此而放过你。”
锦墨叹息:“我知道……”
他走前,双手高举,将昭玥国玺捧到莫离面前:“从今往后,锦墨生死,任凭长公主处置。”
一句话落,文武百官尽皆动容,悲呼:“陛下!”
八万楚军亦齐齐抽刀:“陛下!”
戍卫营,御林军从城门涌出:“陛下!”
每一声,都是劝阻都是不甘。
只锦墨一声令下,他们愿为他浴血奋战抛洒头颅,胜负尚未定,万里江山得来不易,何苦拱手让人?!
护国军亦拔刀相向,无数的兵刃闪烁森森寒光对峙,映在所有人眼底,杀气腾腾!
剑拔弩张,气氛似紧绷的弓弦,只消锦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帝京城下,就会变作血战的修罗场。
每个人都看着锦墨,包括莫离,她平静的眼眸中闪烁嗜血的炙光,似乎,非常期盼锦墨后悔,非常期待可以在此时此地,与锦墨决一死战!
众目睽睽下,锦墨右脚向前一步,万军刀闪,他足下一停,万军屏气,而后左膝弯了下去,右膝跟随,整个人落于地,万军震惊。
锦墨直直的跪在莫离面前,不是跪君王,是跪他心爱的人。
锦墨高举双手,打开包裹玉玺的锦缎,金灿灿的玉玺呈现,刺目的光灼伤万军,天地寂静。
锦墨,幼年不幸,少年逆天,一身傲骨,孑然不逊,创影楼养杀手,城府深谋略远,天纵横才武功绝世,玩弄人心朝堂布桩,终发动宫变铲除异己,坐拥江山睥睨社稷,于万万军中淡看生死,从不曾低下高贵头颅。
现,他以帝王英霸气,七尺昂扬身,跪在莫离面前,莫离心跳如鼓,呼吸困难。
难以置信!
莫离登基
锦墨下颚微微抬起,望着莫离,勾唇淡笑,俊逸无俦:“请长公主受玺。”
妖孽!
看着他把头埋在尘埃里,看着他三跪九叩,呼:“万岁万岁万岁!”
事实如此,无可逆转。
楚军,文武百官,御林军戍卫营十余万兵马终于认命,兵戈倒立,随之跪地,齐呼:“万岁万岁万岁。”
护国军跪地:“万岁万岁万岁。”
所有人向莫离朝拜,昭玥的土地那么博大,天空那么高远,只莫离站立于天地之间,山呼声如雷滚滚,将她推到江山社稷的顶端……
帝京的灰色城墙亘古不变,静默注视朝代变迁,皇位更替。
莫离遥遥远望城墙上树立的昭玥金色大旗,心里,并无喜悦。
——我回来了,父皇,韩相,承泰,你们看到了么?
乾安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莫离于政和宫正式加冕登基,接受百官朝贺,大赦天下。
莫离又一次住进睿和宫,以帝王的身份。
似乎早预料到莫离会重回旧地,此际的睿和宫粉饰华丽,所有用具皆按莫离昔日所好布置,既无乾安在时的灰暗沉重,亦无她疯癫时的荒芜颓败,只院子里的两株合欢依旧。
听宫女们说,罪帝尚锦墨在位之时命令内廷重新收整睿和宫,并亲自挑选摆设,他在京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只要回宫,每天必来睿和宫独坐很久……
初冬天气,风已经很厉了,莫离身上的银狐锦缎面料亦是她从前喜欢的淡青颜色。
她回京的这几天里,所穿的常服,翟衣,裙裳,首饰,甚至加冕时的冕服都是宫中事先做好的,尺寸一分不差,仿佛有人料定她会用上这些。
莫离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合欢树干枯的枝桠,站了很久,淡淡的下令:“砍了。”
宫女片刻不敢耽搁,匆忙应“是”,慌慌张张叫人去了。
难怪她们害怕。
风声鹤唳
难怪她们害怕。
此刻的莫离已不是从前的莫离,她不张扬跋扈,不狡黠活泼,不笑如春风,更不傻不呆任人宰割。
现在的莫离面无表情眼底一片死寂,并经常下达一些古怪的命令,比如砍掉这两株她从前最喜欢的合欢树。
令宫女们害怕莫离的原因并不仅仅是这些,听说,离帝一即位,便将罪帝锦墨囚禁在楚王里,派人日日严打拷问。
宫女们不理解,明明离帝待百姓那样好,并沿用罪帝在位时的免赋税兴农业等种种新政,甚至下旨大赦天下,多少死有余辜的罪犯得到赦免出狱,她却单单不肯饶恕将万里江山送还她手中的罪帝锦墨。
这些还不够,离帝只治理朝政三天,朝中大臣撤的撤换的换。
凡敢为罪帝求情的大臣,尽皆问罪,原先的老楚王尚世胜,更因为为儿子求情而触怒天颜,下了天牢。
更莫说宫里了,许多太监总管一夜之间消失,离帝登基,朝堂上下风声鹤唳噤若寒蝉。
新皇登基,本该普天同庆,然,没有人在莫离脸上看到过笑容,她只是日日沉郁着,除过上朝,很少说话。
人人都说新皇冷酷无情,他们不知道,莫离的心,现在坚硬如岩,死寂如深潭了。
皇宫这么大,只有她一个人。
父皇,韩相,悔之,承泰,她在乎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现在,昭玥朝唯一更她有过交集的,只剩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尚锦墨。
多么可笑?
冬天才刚刚来临,莫离就觉得这个冬天永远也过不去,她冷,从身体到心,冰冻三尺。
宫女叫来杂役砍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这么多的人,没有一个能说话的,莫离索然无味,裹紧身上锦裘,转身欲走。
“圣上……”
回头,思王和敏王走下游廊,朝她施礼。
威仪乍露
本应该死了的人,好端端站在面前,莫离常有一种做梦的恍惚感。
她回帝京才知,之前锦墨写信给说思王敏王自戕而亡,竟是假的。
时过境迁,莫离已不愿猜测锦墨当初出于什么目的写那封信,导致她发兵八万过仓江。
只是尚锦墨手下留情,留下两位月氏长辈,看住她守住她,不让她犯错,是另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约束。
莫离眼中一抹自嘲,转瞬,换上平和笑容:“二皇叔三皇叔,什么事?”
思王抵唇轻咳一声:“那个……原先罪帝那干手下,以罪论处并不为过,只圣上登基之初,若把征讨阔邺北朔的楚军将领都杀了,一来不祥,二来,未免寒了天下人的心。”
思王经历囚禁之苦,还是从前古板的倔脾气,只论事,不论人,且依旧不肯信任莫离治理朝政的能力。
莫离暗自苦笑,昨日她也不知中什么邪,下令将出征阔邺北朔的楚军将领全部关起来,这不,思王竟是为他们来求情了。
敏王竟也插言:“是啊,圣上,虽说一朝臣子一朝臣,但有军功的将领应另当别论,边境战事刚刚平息,如此大动干戈,有损帝德得不偿失。”
莫离淡淡道:“二皇叔三皇叔,朕并未下旨要将他们全部杀了,你们是从那听来的谣言?”
“这……正玺说圣上有这个意思。”
“堂兄怕是听错了,在御书房,朕只说手上沾满血腥的人,不配活在世上,指的并非楚军将领。下令把他们关起来,朕另有它用并非要杀,你们不用忧心。”
思王愣住:“那是正玺弄错了?这孩子!待臣回去教训他。”仍旧不放心:“圣上,沈少傅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请他来给圣上讲讲仁君之道……”
莫离沉下脸:“二皇叔,朕已经不是孩子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莫离威仪乍露,便是乾安帝当初,亦没有她目光冷绝犀利。
大厦倾倒
莫离威仪乍露,便是乾安帝当初,亦没有她目光冷绝犀利。
思王敏王各自吃惊心下惴惴:或许,他们真的是人老多虑了。
想起来,莫离年纪轻轻经历的不比他们少,于宫廷倾轧沙场生死滚爬出来,她该最知轻重。
当下,思王敏王不再多说,施礼告退。
莫离盯着思王敏王背影好一会,直到他们走远了,方收回目光,提声到:“来人。”
内侍跪地。
“传旨,兵部左侍郎月正玺妄揣圣意,降职一品,禁足一月,在此期间,让沈少傅给他好好上上课。”
“是。”内侍跑出睿和宫传旨,莫离又命宫女们准备轿辇,摆驾楚王府。
昔日的楚王府,曾富丽堂皇权倾一时,门前车水马龙访客如云,至锦墨为皇夫为帝,这里更是昭玥第一府邸,然而,大厦倾倒只需短短几天。
从大门进去,现在的楚王府空寂凋零满目苍夷,过去的家奴美婢一个不见,轩阔厅堂游廊花苑之间,只有看守的侍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警戒森严。
莫离慢慢走过过去曾经走过的路,那时候,她一心想着为仰慕的人出头,因他的委屈而愤怒,因他的沉默而心疼,曾倾尽所有,愿得他展颜一顾。
那时候,因为心有所盼,总怀有希望。
时过境迁,再回头,才发现,将所有的希望毁灭,否定自己的过去,仅仅需要一枚代表至高权利的印章而已。
曾经以为那么难,那么难的事,只手起手落之间便可决定。
当莫离踏进从前尚世胜的寝室,现改为临时刑房的两扇雕花木门时,想到的唯有
——权利,真是个好东西。
新提拔的刑部尚书赵永昌果然懂事,莫离所看到的刑房和她想象中的一摸一样。
骨头死硬
因为窗户用木条全部封起来,只屋内墙壁上点着几只蜡烛照亮,光线幽暗霉味血腥味扑鼻,原来的家具已经全部撤走,墙上各种古怪的刑具反射森然冷光,平地起幽风,泠泠地轻响着,让人从身至骨起寒意。
而锦墨,手臂大张挂在两枚铁链连接的套环上,手腕已被铁环磨砺的血色黑紫,然而即便是那仅仅的支撑也是仁慈的。
锦墨两脚只可点地,全身血肉模糊已经看不清身上衣服的颜色。
狱典手中的鞭子每一次落下,锦墨身体都要经历一次剧烈颤抖,手腕因此更用力的嵌进铁环支撑身体平衡,方才不致于经受太多痛苦。
然,他垂着头,始终一声不吭。
听到门响脚步声,兵部尚书赵永昌和执刑狱典回头,见是莫离,赶忙跪地:“圣上。”
莫离问:“他说了没有。”
从莫离登基到现在下旨拷问罪帝,整整十天,赵永昌将能用刑法全部用到锦墨身上,至今未得到锦墨的供词。
赵永昌面露愧色,摇头:“微臣无能。”
“楚王府也全都搜遍了?”
“是。没找到圣上要的东西。”
莫离侧身望着墙壁上摇曳烛火,半天沉吟不语。
自她一进门,锦墨便抬起头,目光跟随她的一举一动,莫离的故意冷淡,比所有的刑法加起来更让他难受。
“离儿……”锦墨吃力的唤她:“走近一些,让我看看你。”
铁链和套环因锦墨的挣扎和支撑的粗大铁柱而碰撞,玲玲铛铛响成连片,莫离恍若听不到,身形不动。
赵永昌呵斥锦墨:“大胆,圣上尊讳岂是你能叫得的?!”
锦墨赫赫的笑了起来,随之一阵呛声咳嗽,半天又求:“离儿……别离我那么远……”
莫离淡淡下令:“赵大人,你先出去。”
“是。”
门扇吱呀关上,半晌,莫离才转头,轻笑:“锦墨,你倒有一把硬骨头。”
二选其一
门扇吱呀关上,半晌,莫离才转头,轻笑:“锦墨,你倒有一把硬骨头。”
她的笑只呈于表面,而不曾露于眉梢,眼底黑幽,似不见底的潭。
锦墨脸上亦有鞭伤,头发因汗水血水粘连几缕在额前,昔日清隽不见,傲气也随之不见,目光只是痴痴睇睨莫离,贪婪且炙热,根本不在乎她的讥讽,柔声问:“离儿,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莫离双目瞳孔倏然紧缩,大步走到锦墨跟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除非,你让我父皇和承泰回来!”
莫离平静的无波的表情出现愤怒痕迹,锦墨脸被她重扇后火烫,反而心情大好,宠溺轻哄:“离儿,你明知我不能,除了这个,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是么?那么,还我麒麟珠!”
锦墨神色一僵:“不行。”
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过,连忙解释:“并不是我吝啬,离儿,你要江山我还你江山,你要打我出气我让你打,只麒麟珠不行,或者你不解气,捅我几刀都可以……”
“尚锦墨,还我麒麟珠之后,你便是想活也不能够!”
莫离伸手钳住锦墨的下巴:“我现在不仅只要你的命!尚锦墨,追随你多年的楚军将领已经被我下令关起来了,包括你师弟殷兆勇!要么,你还我麒麟珠,要么,你拖延一天我杀他们一个,二选其一,我倒想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锦墨苦笑:“离儿,我自身难保,还顾得了别人么?”
“你!”
锦墨好声好气的劝:“帝王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离儿,对你来说,狠绝不是坏事,杀几个人警告其余不安分的也没什么。只不过,昭玥江山现在是你的,就算在位一天,总归不能因个人私利任着性子乱来,你需仔细狗急跳墙……”
莫离爆发:“尚锦墨!别再和我演戏!青云是你师父,你最知道我要麒麟珠做什么。我拿回昭玥江山是为了告慰父皇和承泰在天之灵,而昭玥江山并非非我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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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更完。
重刑拷问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给你麒麟珠。”锦墨终于露出伤楚神色:“离儿,我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只,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走。你明白么?”
莫离冷冷道:“我不是月莫离。”
“我不管你是谁,从那里来。离儿,我喜欢你……留下吧,求你。哪怕你恨我折磨我,我不在乎,只要能看到你,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是么?”
莫离退后两步,神色又恢复平静:“我已经不喜欢你了。锦墨,你留不住我,不信我们走着瞧。”
不等锦墨反应,莫离提声叫:“赵大人。”
赵永昌推门施礼,只听莫离道:“继续用刑,直到他说出东西的下落为止。”
“是。”
“离儿。”锦墨拼命向前,欲靠近莫离离去的脚步,铁链哗啦啦响绷的笔直,他两眼通红,一字一句道:“我不会放弃。”
莫离静了片刻,慢慢道:“赵大人。”
“微臣在。”
“听说,人的手指神经最敏感,锦帝昔日玩弄人心于股掌间,可让他尝尝什么叫做十指连心的滋味。”
“是。”
莫离推开门,身后,一声闷哼传出,她脚步微微僵滞一瞬,头也不回的走了。
接连着几日,莫离都会派人去楚王府询问锦墨动静,赵永昌不敢怠慢,越发严刑拷打锦墨。
内侍回来禀报:今日赵大人使用拶刑,罪帝十指具断……
今日用烙刑,罪帝身体无完好处……
今日用夹刑……
……
后来不说刑法,只言:罪帝昏过去几次……
罪帝不能说话了……
罪帝……
“圣上,若继续用刑,罪帝性命不保。”内侍跪在地上,手指抠砖声已哽咽:“圣上开恩……”
莫离盯着内侍头顶,半天,才道:“刘宇,若你知晓麒麟珠的下落,我可以让你主子多活两天。”
刘宇骇然抬头:“圣上……”
忠仆肝胆
莫离慢慢起身,走到刘宇跟前:“刘宇,你以为易容之后,我就认不出你么?这种烂招你主子已经用过一次了。”
刘宇两眼失神嘴唇哆嗦,忽而以头抢地:“长公主,小人愿以死代替主子受刑,求长公主饶了他罢!”
刘宇头磕在地砰砰只响,片刻,额头血肉模糊,他全然不觉,只苦苦哀求。
莫离手攥成拳,死死掐进掌心:“刘宇,早交出麒麟珠一日,你主子就少受一日的罪,你应该明白,我不会放过他的。”
“不,圣上,主子他罪不该死!”
刘宇涕泪横流,和着血,脸上已经惨不忍睹,只忠心耿耿的神色有种豁出去的决然:“圣上,您当知,主子到今天地步心甘情愿,他不肯为自己辩解过一句话,皆因亏欠您,而不是亏欠月氏!”
莫离冷笑:“什么意思?”
“先皇并非主子所害。圣上,主子在长公主府的时候,您日日与他相处,他有没有害您之心,您最清楚不过!主子幼年受苦,您也清楚。
觊觎昭玥江山的是尚王爷而非主子,他们父子恩怨,主子不过是想报复尚王爷而已。
请圣上仔细想想,除夕逼宫之前,主子何曾做过半点对不起您的事?就算没有主子,以尚王爷当时权势,照样戕害先皇乾安,照样逼宫,您的储君之位照样坐不成。
主子唯一对不起您的,便是写了那本请旨更换储君的奏折。”
“胡说!”莫离大怒:“我父皇遇害,难道不是锦墨和悔之串通下毒才造成的么?!”
“不是!”刘宇毫不畏惧莫离咄咄迫人的气势:“下毒给先皇,是尚王爷命令悔之公主和王御医做的,和主子无关。
尚王爷野心勃勃经营多年,杀韩相瓦解保皇势力,下毒逼宫是早就定好的计策,主子只顺水推舟,没有揭穿而已。”
借刀杀人
刘宇跪前几步:“主子觉得亏欠于圣上,是因为的确和悔之公主达成协议,一旦尚王爷逼宫造反事成,悔之公主取您而代之储君之位,主子再命戍卫营和影楼控制住尚王爷,以泄多年积怨!
主子和悔之公主也的确私下定好婚约,共享昭玥江山社稷,可是那时候……主子并不知自己情根深种……”
莫离摇头:“一派胡言。”
刘宇急声道:“圣上!您恨人害死先皇,又可怜悔之公主,把所有过错归结于主子。可是您想过没有,当初,不管主子做什么与不做什么,尚王爷逼宫造反的结果是注定的!
当初您荒诞,全无储君气势,现在您依旧昏晕,我为主子不值!
枉他舍身救过您,枉他刚刚登基放下朝政不管跑去宁安,枉他内功耗尽回来后大病一场,枉他两军交战时处处退让,枉他明明在占上风的时候排众议于护国军合营,枉他在阔邺北朔战场甘受韩将军调遣并以您为先,枉他把江山拱手相送,枉他惊世之才,倾半生心力付诸东流,江山月氏坐得,为何他就坐不得?!”
此话犹是大逆不道,刘宇说完,高抬起头颅,狠狠往地上一撞,竟是等不得莫离杀他!
莫离一脚踹开刘宇:“想替你主子偿命,没那么容易!”
莫离高高在上逼视刘宇:“你懂什么?若不是你主子迷惑悔之勾起悔之野心,我父皇岂会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毒死?!
若不是你主子将个人私怨置国家之上,御林军三千人,就不会全数尽死!
明明是你主子自己想做皇帝,悔之落到他的掌控中,迟早也是死!
若不是你主子祸乱宫廷朝政,阔邺北朔就不会趁机犯我边境,承泰死在战场上,你知道他死的多惨么?!
顺水推舟,没有揭穿而已,说得轻巧!
刘宇,你主子借刀杀人,招招杀人不见血,这么多的人命,你敢说和他全无干系?!”
高人造访
一字一句一个死,莫离说的辛酸悲愤:“便是亲手将他杀了,也消除不了我心头之恨!受点刑算什么,是他活该!”
命人将刘宇监管起来之后,莫离再想不到,居然又有一位不速之客入宫拜访她。
风,贴着窗棂呜呜呼啸,锦帛纱窗啪啪作响,冬寒,夜漫长。
寝殿内室里笼着地龙火盆,莫离裹着银狐被子,缩在圈椅上半天不动。
茜纱宫灯里面淡红烛火摇曳,明明温暖的颜色,反射在莫离眼眸里,并没有丝毫暖意。
楚王府的刑房,应该没有生火罢——不知他,熬得过熬不过这样寒冷的夜?
或许是风太大,将什么东西吹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轻响,终于惊动发呆的莫离,她怏怏伸手,从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折子里抽出一本。
必须今晚批阅完所有奏折,可是莫离由身至心疲惫不堪,已经三更天,折子只看完一半。
没有人催促莫离休息,宫女们怕她,没有召唤尽量不靠近内室半步。
莫离神思游移,感觉有人影进了内室,并不刻意去看,只命:“倒盏茶来。”
水流声过后,有人走近案几:“姑娘请用。”
却是苍老男声,莫离倏然抬头,失声道:“是你!”
“正是贫僧。”青云白须飘然,姿容有如神仙,双掌合十:“阿弥陀佛,莫离姑娘,久违了。”
莫离眸光波澜逐渐平息,归于寂静:“来者便是客,大师请坐。”
反让青云惊讶:“姑娘好定力。”
莫离站起身,亲自给青云倒一盏茶,放于案几上。
青云方在案侧另一把椅子上落座。
他灰布袈裟,于布置奢华的皇宫寝殿中丝毫不限唐突,真正随遇而安,自在随缘。
莫离并不追究皇宫护卫和寝殿外面的宫女们任青云擅闯宫禁如无人之境。
青云是锦墨的师傅,锦墨武功尚不低,当世能挡得住青云的,怕还没有。
奉陪到底
莫离开门见山:“大师突然登门而来,是讲佛还是化缘呢?”
“姑娘果然是爽快人,贫僧为爱徒锦墨而来,还望姑娘给贫僧个面子,手下留情。”
莫离淡淡道:“大师自己去救徒弟岂不省事。”
“姑娘,贫僧已经去过楚王府……”青云低叹:“可惜锦墨为情所困,身在哪里都如处牢笼,便是强救出来,亦于事无补。锦墨他……不肯听贫僧的。”
莫离嗤的一笑:“这可奇了。人是我抓的,无缘无故大师让我放他,无异于虎谋皮。”
“贫僧亦觉唐突,所以并不求姑娘放人。”
青云直视莫离的眼睛,目光灵慧,似可看透人心:“姑娘当知锦墨性子硬,若强逼,恐怕难达目的,不如另寻捷径。”
莫离心突的一跳:“大师知道我和锦墨讨要东西?”
“麒麟珠与凤凰锁相合,可回姑娘来的地方,这是贫僧告诉姑娘的,贫僧怎会不知。”
良久,莫离偏开脸:“便是交出麒麟珠,我亦不会让他活着。”
“可是锦墨若死了,姑娘又去哪里寻找麒麟珠呢?贫僧年纪百岁,见太多世事变迁,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情’字最难解。或许姑娘认为自己已对锦墨无情,真无情,放下即解脱。”
莫离冷冷道:“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莫离是俗人,没有佛祖剔肉饲鹰的善心。”
“阿弥陀佛。”
忽而,莫离站起身,笑道:“大师说的对,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还有一种活法叫生不如死,莫离受教了,就给大师一个面子。”
淡红光晕下,莫离的笑容无端端让青云打个寒颤:“执念太深,姑娘就算回去来处,亦不得解脱。”
“锦墨不是骨头硬么?我奉陪到底!”
青云叹息着告辞。
莫离跌坐椅子上,只觉身在地狱中。
的确,心里仇恨太多她无法解脱,那么,大家一起下地狱吧,看谁熬得过谁……
龙困浅滩
翌日,莫离下旨赦放楚军将领,并命人将内宫中一所僻静院落收拾出来,重新起名“温乡殿”,极其旖旎的名字,赐给罪帝尚锦墨居住。
锦墨全身没有寸好的皮肤,被人从楚王府弄出来,送到内宫温乡殿,躺在担架上扫见那个名字,唯苦笑以对。
——莫离,是在折辱他。
成家立业,在古代,十八岁的离帝年纪已经不小,很多女人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当上母亲。
尤其皇家最看重血脉承接,莫离回帝京的第一天正式登基,便有大臣上折子提及大婚之事。
若承泰在,皇夫人选理所当然就是他,可惜他死了……
接连几日,恳请莫离的择夫大婚的折子雪片样送进宫,莫离都以乾安大丧未过三年为推辞,置之不理。
然而还是有不少大臣知晓莫离从前好色荒诞的名声,从各自族里选出优秀子弟送到皇宫里,盼望一朝可得离帝青睐,家族荣耀鸡犬升天。
后宫中,如今就住着十几个美色少年,尽皆重臣子弟,家世一个比一个显赫。
皇帝为平衡大臣势力,政治联姻,有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属正常,即便莫离女儿之身,也找不出理由推诿。
这样敏感时期,锦墨被送回宫,且住在温乡殿,任是谁,都会猜测里面的暧昧内涵。
一时间满朝上下流言蜚语,有静观事态发展的,有冷嘲热讽看笑话的,亦有为锦墨不平的。
论私,锦墨是离帝的妹夫,论公,锦墨将昭玥万里江山拱手归还。
在阔邺北朔战场,在帝京城下,锦墨携十多万大军而隐忍不发,给足离帝面子,离帝却毫不留情,使锦墨沦为阶下囚还不够,竟用这样的方式羞辱,原楚军将领愤愤。
然,锦墨心甘情愿,奈何?
更可叹,那些士族子弟皆有公子封号,锦墨连这样的待遇都没有,宫中上下皆直呼他的名字。
苦守寒窑
曾经挥斥方遒威慑天下的帝王,沦落到男宠也不如的地位,别人尚可,殷兆勇接受不了,硬是辞了军职,花重金买通御林军统领李良,进宫做了一名普通侍卫。
锦墨自进宫,没有被离帝召见过一次,时间久,伺候他的宫女便不上心,温乡殿常常不见一个人影,锦墨重伤下不了床,想喝口水都不能够。
待殷兆勇见到锦墨的样子,沙场征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亦不禁落下泪来。
温乡殿名不副实,院子里杂草丛生,屋内陈设简陋,大冬天,连个火盆子都没有,风钻进油漆斑驳的窗缝四处乱窜,屋里冷的像寒窑。
屋内侧,木床胡乱堆着破棉絮,上面躺着一个人,只盖着一层薄被,隔着被子就可看出他瘦骨嶙峋,只剩一口气了。
纵然殷兆勇事先已经打听清楚,亦不能相信床上躺着的人就是锦墨,拖着发软的腿慢慢靠近,只第一眼,殷兆勇扑通跪地,哭出声:“陛下……”
锦墨,曾经清隽英挺,引帝京多少佳人竞折腰,当初长公主一见倾心,昭玥朝堂云波诡谲因此而起。
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曾经拥兵数万,拿过国玺,写过诏书,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在月氏皇朝的帝王宗谱上,留下他外姓人的名字。
而今,锦墨的脸伤痕累累五官浮肿变形,那双手十指骨骼具断,弯曲成奇怪的形状。
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殷兆勇哭唤很久,才微微睁开眼睛:“是……师弟么?”
只几个字,锦墨额头上虚汗泠泠,手随着胸膛起伏轻轻一动,便闷哼出声。
殷兆勇慌道:“是我,陛下,我帮您看看伤。”
“水……”
“是。”殷兆勇抹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在屋里找了一圈,才从窗户下面桌子上堆积的杂物里找到一个破口的水壶。
晃动一下,还剩了些水,也不知是哪天的,正犹豫着,又听锦墨喘息低唤:“水……”
心割给她
殷兆勇只好提过来,将壶口对准锦墨干涸起皮的嘴唇,一滴一滴喂给他。
喝了几口水,锦墨似稍有了力气,问:“离儿让你来的?”
“不是。”
光影在锦墨长眸里一点点暗了下去,闭上眼,再不说话。
殷兆勇望着他蜷缩的身影,只觉无能为力。
咬咬牙,鼓起勇气,仍旧停顿片刻,方才慢慢的掀开盖在锦墨身上的被子。
入眼,瑟缩。
锦墨只穿一层单衣,尽皆被血染透,因时间久了,黑色的血结成痂和肌肤粘连在一起,可想而知,身上已经无完好的肌肤。
殷兆勇默默的擦去再次涌出眼眶的眼泪,从怀里掏出伤药给锦墨治伤。
衣服从锦墨身上慢慢的剥下来,结痂的伤口被揭开,鲜血淋淋惨不忍睹,锦墨咬牙一声不吭,殷兆勇反倒紧张出浑身大汗。
见锦墨因为疼而抖成一团,尹兆勇终忍不住问:“为了她……值得么?”
锦墨淡笑:“值……我愿给她一切,受点疼算什么,心割给她又何妨。”
殷兆勇明白自己说任何话都是无用了,愣了半天,又道:“陛下……”
“我已不是皇帝了。”
“……师兄,总归我的命是你救的,不管什么时候,只一句话,刀山火海,我为你闯。”
“我不会后悔。”
“什么?”
“我不会再后悔,以前错过一次,这次我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我不会后悔,更不会离开离儿。你不用为我担心。”
……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锦墨龙困浅滩而甘之若饴,殷兆勇劝服不动,只好撩开此话不提。
锦墨身上鞭伤,杖伤,烙伤层层密布,重刑之下大腿骨骼严重受损,身上肌肤更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
尤其腹部有一道极深的疤痕,像是用刀子割开,又用什么东西缝合,因为没有彻底痊愈,用手触摸周围一圈微微凸起,显得十分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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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完。
古怪主仆
锦墨受刑,无人为他施药诊治过,他自己更不可能有机会为自己缝合伤口。
殷兆勇突想起,十一月十一日,锦墨走出城,向莫离呈献玉玺下跪的时候,动作便有些僵硬,难道那时候他已经受伤了?
思忖着,殷兆勇敷药的手顿住。
锦墨立刻察觉,吃力的扯薄被一角盖住腹部,淡淡道:“师弟,我累了,明日再上药罢。”
“啊……是。”很明显,锦墨不愿提及腹部伤口来历。
殷兆勇识相的收起药:“那你睡一会,我去收拾屋子。”
怕连累锦墨,殷兆勇放下架子去求李良,说要在温乡殿当差。
李良出征过阔邺北朔战场,对锦墨和殷兆勇十分熟悉。
一个是昔日帝王下场凄惨,一个是将军辞官进宫服侍旧主,李良颇为同情,索性做个顺水人情点头同意。
自此,殷兆勇就在温乡殿照顾锦墨起居,俨然以锦墨专职侍卫自居。
李良睁只眼闭只眼,别人自然不多事,他们师兄弟两出入一前一后如影相随,竟成宫中独特一景。
锦墨养伤不到一月,便坚持下床活动,且不提皮肉之伤如何,只两条大腿几乎被打断,即使能下床也是一瘸一拐,待能走出温乡殿的院子,殷兆勇更是拦不住他。
除了殷兆勇,没人知道锦墨每走一步路,要忍受多大的痛苦。
锦墨从不让殷兆勇搀扶,任何时候,都是脊梁笔挺,保持尊严。
他一天比一天走的远,去御苑,去各条宫道,去莫离可能经过的宫禁之中任何一个地方,回回失望而归,第二日,又重新开始。
天寒地冻,夜里,隔着布帘,听里间床铺上辗转难眠,不停翻身的声音,殷兆勇无数次想求他放弃,又无数次隐忍下来——或许,有所期待,对锦墨来说是种仁慈。
没有人在锦墨跟前说及莫离所作所为,殷兆勇也没有。
好色多情
锦墨不知道,此刻的莫离,不仅以铁腕冷血威慑朝纲,并以好色多情倾绝后宫。
除过登基之初,大臣们送进宫的十几个士族子弟外,现皇宫更有伶人乐伎伴驾,莫离名声比做长公主时更盛。
锦墨的心被占满,眼睛只顾追寻莫离芳踪,他看不到那些艳服锦衣峨冠广袖横行宫禁的俊秀少年。
那些少年们亦看不到锦墨,他们忙着邀宠吃醋,一个瘸了的,满脸伤疤,穿戴简素的男人,在这锦绣浮华的宫禁中,毫无竞争力。
有些事,终究瞒不住。
锦墨数次闯睿和宫求见莫离,皆被侍卫拦住,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祭灶君,之后有庆宴活动。
宴会摆在百花殿,静夜里传出歌声在皇宫上空绕梁不绝。
听到隔壁起身穿衣的动静,殷兆勇从床上爬起来,进里间,见锦墨已穿戴整齐,不由慌了:“圣……师兄,你去哪里?”
锦墨道:“离儿今夜不在睿和宫,我去看看,指不定能遇见。”
“何必呢,她一直不曾召见你,便是不愿见面的意思,你们之间恩怨太深,不是一日两日可了结的,你再等等,慢慢的她想通了自然会见你。你这会过去,她若是生气了,反而不好,师兄,你听我说……”
殷兆勇唠唠叨叨的劝说中,锦墨束好头发,抬脚往外走,又突然停住:“师兄,我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吓住离儿?”
锦墨脸已消肿,只是原先落下鞭痕留下一道道褐色印记,且因为身体受损严重,一月时间太短,未曾调养过来,即使穿着冬天的棉袍,亦可看出身态瘦骨嶙峋。
现在的锦墨已全然不复当初的清隽俊朗,然而对上他患得患失忐忑眼神,殷兆勇不忍说实话:“不会……”
话音刚落,锦墨抬脚走到外间门口,一推门,寒风刺骨涌进屋,殷兆勇打个寒颤,赶忙随便抓件衣裳胡乱穿上,匆匆去追已经走远的锦墨。
竞相邀宠
悠长宫道两边,无数宫宇楼阁似巨大的兽,张开獠牙大嘴吞没白天的喧嚣繁盛,人在其中微渺而不足道。
寂寥的夜里,从百花殿传出的歌声妖媚如蛊毒,吸引人的脚步朝它靠近,飞蛾扑火不顾一切,心知那里或许就是地狱,却无法停止。
越临近百花殿,宫灯花饰越多,内侍宫女们来来往往传递佳肴美酒,她们忙着伺候帝王和新贵,没有人在意罪帝尚锦墨踏上大殿台阶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踌躇。
还是不顾一切的,不顾一切的踏进门槛,因为那是能够靠近莫离唯一的途径,是他唯一的光。
入眼,一阵眩晕。
锦墨亦是在昭玥皇宫住过的帝王,却不知昭玥皇宫有这样的奢华场所,极尽绮丽,极尽……荒唐。
大殿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宝鼎里燃着龙诞香,袅袅烟气缭绕婆娑纱帐,应时的水仙娇姿婀娜花香醉人,一切都似蒙着雾霭般的虚幻不真实。
大殿顶端,置一宽阔长几,四只立脚深深陷在风毛寸长的地毯中。
莫离青丝低挽穿着绣满牡丹的明黄裙裳,斜斜坐在地毯上,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揽着身旁美少年的腰身,正与他说着什么,微微仰脸笑着,眉角眼梢道不尽的风流慵懒。
大殿里美男如云,围着莫离或坐或卧,他们穿着轻薄露骨的衣裳,用最诱人的笑脸,最献媚的姿态,最魅惑的眼神,用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向昭玥帝王表示臣服。
美酒一杯杯抵到莫离嘴边,请她喝下,他们红润的嘴唇轻拂莫离的脸颊,他们一声声的唤着:“圣上……圣上……”竞相邀宠,请离帝眷顾。
殿侧,绝色的乐师弹奏丝竹,淫靡乐声似一根根看不见的丝,可拨动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
有少年在跳舞,赤足而歌,舞姿妖娆,唱:“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手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嫉妒狂潮
一曲歌舞毕,少年拨开围绕莫离身边的诸多美男子,藤缠树般在她身上揉搓撒娇:“圣上,檀奴唱的好不好嘛,您只和他们玩闹,也不管檀奴的嗓子都哑了,若再这样,檀奴以后不理您了……”
放纵如此,莫离毫无责怪之意,反而抱住檀奴轻哄低笑:“檀奴自然唱的好,别生气,朕给你赔罪好不好,以后定不会冷落了檀奴。”
她用锦墨从不曾见过的妩媚宠溺的笑容,亲自斟满一杯酒,自己喝一口,低下头,竟然嘴对嘴,将酒渡给檀奴,迟迟不肯分开!
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亲昵亲吻,一瞬间,血涌锦墨头顶,被嫉妒的潮没顶席卷。
锦墨不知自己是如何挪动自己双腿的,一步一步,那么的迟缓,那么的不确定,终于站到她的面前,做梦般虚弱询问:“离儿……你在做什么……”
眼看她慢慢的抬头,眼看她斜坐不动,眼看她轻启朱唇:“你来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丝竹乐声停止,突然来临的安静中,莫离厌烦的语气清晰,久久回荡在大殿。
锦墨仅凭固执的意念,方能坚持说:“离儿,你不能,不能这样待我……”
莫离嗤的冷笑,讥讽:“你算什么,也敢质问朕?”
锦墨心沉到底:“离儿……”
莫离忽而向左右诸多俊美男子道:“大伙都不知道罢,这位就是先前的离帝——尚锦墨。”她俯身在檀奴的脸上轻轻啄一口,调笑般的:“檀奴应该认识锦帝罢,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如何?”
左右哄然,有人惊讶:“锦帝?御驾亲征阔邺北朔的锦帝么?”
有人嘲笑:“什么锦帝呀,先已是废帝了,圣上竟容他继续住在宫里……”
“你们看,他竟是个瘸子……”
“他脸上的伤真丑,呀,可别吓着圣上……”
“侍卫们做什么去了,怎么叫他进来了……”
“快撵出去罢,圣上,别叫他饶了咱们的雅兴……”
……
践踏自尊
等诸人七嘴八舌议论完了,莫离淡淡道:“大伙知道锦帝为什么在这里么?”
诸人应声:“为何?”
莫离抬起下巴,玩味的目光看进锦墨的眼睛里,满不在乎的勾唇而笑,眼底却是冷然,一字一句说:“因为他是朕的男宠……锦墨,你说,是不是?”
“陛下!”殷兆勇忍无可忍冲前,去拉锦墨:“我们走!”
但,锦墨一动不动,痴望莫离:“离儿……”
似哀求,似求饶,求她别太残忍,求她别将他最后仅剩的一点自尊踩在脚底下践踏。
莫离丝毫不为所动,漆黑的眼眸似世上最尖锐的刀子,捅进锦墨的心脏还不够,拔出来,再次手起刀落捅进去:“锦墨,你说是不是?”
令人窒息的沉默。
情急之下,殷兆勇险些哭出来,只哽咽着苦苦劝说锦墨:“陛下,我们走吧,走吧……”
大殿所有人的目光紧张的注视锦墨。
这些美少年,他们用身体取悦帝王,他们不曾上过战场不曾经历过厮杀不曾经历过生死,他们没有从死人堆里跌打滚爬过,他们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男人,在世人眼里,他们只是一些倚仗绣花皮囊攀附荣华富贵的寄生虫而已。
然而他们现在竟然堂而皇之的和锦墨置身同一个殿堂里,并光明正大邀宠于锦墨心爱的女人,这样的极致羞辱,教锦墨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当着这些下贱无廉耻的男人们,众目睽睽,莫离竟问他:“锦墨,你说你是不是朕的男宠?”
多么可笑的讽刺呵……他竟沦落到这个地步……
她这样恨他,这样恨他!
锦墨手攥拳,额头迸出青筋,赤红了眼。
可是他没法子,没法子,自酿的毒已入骨,哪怕能挽回一点点,哪怕心爱的人肯给他一点点回头的机会,他亦不肯放弃。
锦墨闭目,叹息般的:“是……我是,是你的男宠。”
我是男宠
锦墨闭目,叹息般的:“是……我是,是你的男宠。”
殷兆勇悲呼:“陛下……”
大殿中只闻吸气声,空气倒流,心落尘埃。
便这样吧……把自己放到最卑微的地步。
锦墨惨淡而笑:“离儿,昭玥人人都知,我尚锦墨两年前便是你的男宠,如今依然是,你说过,我是你的——我是。”
自听他一声“我是……”,莫离便露出迷茫神情,似想不到锦墨肯这样折腰低头。
怎么会呢?
他一身傲骨铮铮,因何而丢失?
檀奴在莫离怀里不安的动了动:“圣上……”
莫离恍然梦醒,目中迟疑一闪而过,转瞬,鼓掌大笑:“好好好,锦墨果然审时度势没有让朕失望。大伙都听到他说的话罢?”
诸人凑趣应和:“天下都是圣上的,咱们自当也是圣上的。”
“既如此,锦墨和大伙一起陪朕玩乐,岁月催人老,能乐一时且是一时。”
莫离偏开脸,亲吻怀里的檀奴。
乐伎们重又弹奏丝竹,诸多美少年重又陪着莫离饮酒嬉闹,有人起身跳舞,轻薄纱衣勾魂摄魄拂过莫离脸颊,她伸手去抓,落个空,抱着檀奴没心没肺的哈哈大笑。
方才的插曲仿若不值一提,锦墨的酸楚她看不到,或者不愿意看到。
殷兆勇悲愤交加,再三劝说锦墨离开百花殿。
可是锦墨中的魔似的,不顾四周不屑的眼神,挪动双腿,硬是找了处僻静地方席地而坐。
他透过千山万水的距离凝望莫离,看她和别人饮酒作乐打情骂俏。
牙齿咬破嘴唇,亦抵挡不住那千刀万剐凌迟般的痛楚,只能承受着——这皆是他该得的报应!
锦墨已经沦落至此,犹有人嫉妒,凭什么一个瘸子可以得到离帝特殊的待遇?
在座的很多人,甚至没有机会单独和离帝说过话。
色授魂与
明明大殿金碧辉煌繁华似锦,明明男色如云歌舞正浓,明明每一个人都比锦墨长的俊美,华衣彩裳将他对比的灰扑扑不存在般。
但每个人都可感觉到,离帝于锦墨之间隔着丈远的地方,即使目光不曾对视,她与他之间亦涌动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暗潮汹涌,仿佛大殿只剩她和他两个人,其他人尽皆成为陪衬背景。
诸多美少年无知气盛,终有一个按捺不住:“圣上,今夜在列的,皆有歌舞献上,听说尚公子昔日才气冠绝帝京,不如请他也使出本事来,让大伙跟着开开眼?”
一言既出,诸人的目光重又聚集锦墨身上,好奇的等着看笑话——以技悦人,最属低贱,昔日的帝王如今不过和他们一样了。
莫离亦看锦墨,等待他的反应。
良久,锦墨撑地站起身,抱拳低头:“我不会旁的,愿一曲箫音为圣上助兴。”
立刻有内侍送上一管玉箫,锦墨持在手,慢慢抵到唇间,四周一片恶意的讥笑声。
锦墨的手因重刑尽断,即使现在接好了,骨骼亦是扭曲红肿,看上去吓人。
围在莫离身边的男子无不绝色,每双手伸出来都是嫩如白玉赏心悦目。
锦墨那样一双伤残的手,如何配讨帝王欢心?又拿什么和他们争宠呢?
先时的戒备消除几分。
锦墨无视周围不屑的目光,垂眸按指,十指连心指抽疼。
箫音乍起,便如玉石破金铿锵激昂,又渐渐的婉转下去,壮士豪情,岁月催人,将军白头,美人迟暮,无不是世间盛艳到极致,转眼凋零的花。
只不肯死心,憋着一口气,杜鹃泣血等你重新回头展颜,只为了当初那一句:锦墨,我保护你。
色授魂与,痴迷至今……
他的离儿截然道:“够了,今夜到此为止。”
箫音戛然而止。
莫离挥挥手:“朕累了,都下去罢,檀奴留下。”
——有些伤,终身不能愈合,揭开,只鲜血淋漓的疤。
虐了又虐
莫离甚至不愿再多看锦墨一眼,起身往大殿后面重重帐幔笼罩的内殿而去,诸多美少年识趣的大礼跪送。
锦墨拼劲全身的力气,方可对莫离的身影喊道:“离儿,我知道错了……”
他的离儿揽着檀奴肩膀,步履决然头也不回,一层层帐幔在她身后落下,如云如雾……终归于渺无,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玉箫从手中掉落地毯,亦被寸长的风毛遮蔽不见,锦墨凄绝伫立很久。
断送一生憔悴,不用几个黄昏,只消一夜就足够……
锦墨被殷兆勇拽着走出百花殿,一路上失魂落魄,他不能相信,更难以接受,莫离竟当着他的面,与檀奴携手进了百花殿后面的寝殿。
锦墨努力的强迫自己不去想,莫离和檀奴之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因为一想,就会无法呼吸。
整个人浑浑噩噩,脑子空荡荡,他被不能接受的打击所击垮,宁愿就此死去,也好过被绝望的狂潮攫住心脏,那么难受,那么难受!
便是当初知晓莫离要和承泰成亲也没有的难受。
最起码,承泰值得莫离托付终身,锦墨也相信,莫离对承泰亦有情义。
可是檀奴算什么,那些男色算什么?后宫三千如云么?
谁都可以,莫离谁都可以接受,偏偏他不行!
眼前不停晃动莫离揽着檀奴肩膀同进寝殿的背影,锦墨眼睛刺疼干涸,如果他是瞎子看不见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