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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弱水不过三千》》 · 清水煮菩提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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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死的第二年,我在嬴风的恋风榭里,看姐姐和承轩的婚礼直播。荧屏上的姐姐看起来比本人年轻几岁,却没有本人那般漂亮,少了点味道。承轩的手一直搂着姐姐的腰,穿梭在上层宾客之间,优雅言笑,不时举杯浅缀。

这场婚礼引起的争议很大,姐夫本也是商界名人,去世才一年,妻子就受不住寂寞了。还有女人为承轩不平,说二婚的女人怎配得到他。

面对记者的采访,承轩侃侃而笑,眉目流转:“我也是二婚,怎么大家不知道吗?”

记者立刻炸开了锅,满堂宾客亦是满面诧异。

“请问您的第一任夫人是?”记者充满期待地问。

承轩笑而不答。

“那请问您和第一任夫人为何分开?”另一个记者目光灼灼。

承轩低吟浅笑:“我若在你们面前谈论前妻,只怕——”他搂姐姐入怀,在其额上印下一吻,“只怕我的欣儿今晚会要我睡书房了。”

立时,众人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在那笑声里,承轩与姐姐含情脉脉地对视一眼,然后他遥遥举杯,将红酒一口饮尽。

我窝在嬴风怀里,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转头想对嬴风说点什么,却对上他深邃的眼神。

“姐姐和承承都得到幸福了,风,你高兴不高兴?”我问他。

嬴风眸光微微一黯,却是笑了,淡淡道:“我倒是高兴。你呢?”

不等我说话,他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弹,带着点无可奈何。

“桐桐,”他玩味地说,“和承轩在一起的时候,你的眼神和心思都围着我转,那时候,我一直以为你爱我。”

我琢磨着他的话,低声回答:“我本来就爱你的。”

嬴风笑得莫名其妙有点恍惚:“和我在一起的这么多日子,你却满心都是承轩的影子。”

他语气微微有点遗憾之色:“所以,我又不确定了。”

他的语气,居然那么伤感。我凝视他片刻,心底微微有一丝疼痛,倾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低声说:“风,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吃醋吗?”

嬴风抿紧唇,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略显尴尬。

我便愉快起来。

我缠住他的脖子,“你说的对,世间离合那么多,还是陪你多看几场花开最实在。”

他一怔,身上那股伤感之气忽然销声匿迹,只余下暖洋洋的喜悦。

然后他抱紧我,不容辩驳地决定:“人生的幸福,何止几场花开。桐桐,接下来轮到我们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嬴风?”

嬴风看着荧屏上那对幸福的眷侣,语气里带着感慨:

“桐桐,你看,他们那么幸福……”

我望向屏幕。姐姐和承轩笑得那么开心,这一刻,他们真的是幸福的。

可是,我想,那不代表别人也幸福。

至少,那个叫初夏的女孩子自杀了。发现及时,但是当我再一次在新闻发布会上看到她的时候,她整个人清减了那么多,真有了些形销骨立的感觉。

这一次爱情的遗失,带给她的,是涅槃,还是堕落呢?

当记者会上,记者们采访着林初夏的时候,问她对于尹总裁的婚礼持什么态度时,她笑的那么愉悦,说:“作为朋友,我当然是为他们高兴啊!”

她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重重的眼影遮不去眼角明显的黑眼圈。

我对嬴风说:“风,你们男人真不是东西。”

嬴风轻叹:“那是你没见过真不是东西的男人。”

然后他揽过我的腰,在我耳垂舔了舔,柔声说:“桐桐,我们的婚礼,我准备好了,你呢?”

我和嬴风的婚礼,在姐姐和承轩结婚后的第三个月。

那一天,是中国的中秋节。我们的婚礼在意大利举行,婚宴订在法国。

那场婚礼,除了神父,只有我和嬴风。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不是不能给你倾世的豪华婚礼,只是,这一刻,我容不下我们的身边有任何旁人。”嬴风如此对我解释。他的笑容里带了些虔诚,却是取出了一枚戒指,慢慢地,套在了我的手指上。

当那戒指在指间微微发光的那刻,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很奇异的感觉,整个人微微晃了晃,望进风的眼睛里,风,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却是笑得分外灿烂起来,对嬴风说:

“风,从此以后,你无处可逃了。”

嬴风眼睛里有微微的困惑,还有一丝犹疑忐忑,我干脆扑进他怀里,故作深沉:

“命运让你我相遇,不是我沉溺在你的柔情里,欲罢不能;就是你被我攥在手心,在劫难逃。……不过,看样子,你比较吃亏哪!”

嬴风身子轻轻一震。他盯着我的眼睛,半天才不自在地将手半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

婚宴宾客不多,但该来的都来了。包括姐姐和承轩。

承轩给嬴风敬酒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当年我如果不答应你的条件,是不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嬴风也回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你出现得太晚,也放手得太早。”

我问嬴风是什么意思。嬴风含笑看我一眼,并不作答。

再看承轩,他一个人走向落地窗,背对着我将酒饮尽。无意间捕捉到他的侧脸,我发现他脸上正漾着一层惆怅的、琥珀色的雾气。

回过身来的时候,他的面庞又平静无一澜。

安奈维斯在婚宴散场的时候出现。我和嬴风被簇拥着走出婚宴厅的时候,那个女人正站在细雨里。身上穿着一件大红的中国旗袍,整个人炫惑了雨幕。她站在偏远的一角,只是看着我们出神。我只瞟了她一眼,心下微动,看嬴风,他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前妻,只是将我拥在怀里,笑得温情脉脉。

我低声对嬴风说:“今晚,也许你要给我一个解释。”

嬴风一勾唇,还是没有看安奈维斯一眼,却侃侃而笑地答:“如果有时间的话。”

然后,我和嬴风坐上婚车,那个女人,便远了。

同时远去的,还有承轩和姐姐。

也许,还有过去那些,纷繁复杂的时光。

我坐在车里,将整个人的重量都放在嬴风身上,想起安奈维斯,想起承轩,想起姐姐,想起姐夫,想起那么多人……

然后,我紧紧抱住了嬴风的腰,分明在笑着,可是我眼睛已经有些迷蒙。

嬴风慌乱地看我:“你这女人,是不是觉得和我结婚委屈了?”

我笑望他,“只是觉得像做梦似的。”

车窗外有很多CZM的标志性建筑闪过。

我将整个脸埋在嬴风的胸口,终于没有忍住,泪如雨下。

嬴风停了车。

我将他的衬衫扯到眼睛上揉了揉,忽而抬起脸来璀璨一笑,一字一顿,低声对他说:

“风,为爱,你曾经后悔过吗?”

【正文完】

番外一

嬴风也偶尔赖床。

晨起,我只为他拉过一次窗帘。

那一次我看着外面的阳光一点点放肆地照进卧室,照在迷蒙着眼睛的嬴风脸上,有一种流年翻转的恍惚。

我不知道,承轩那里,为他拉开窗帘的人,是不是姐姐。而每一次赖床,他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脑海飘过我的影子。

后来的一次家庭聚会上,我看到承轩。

他风度翩翩,不减当年。反而愈加有了一种成熟的魅力。这个男人,这几年绯闻不见少过,姐姐却也没有在意。而且,听说姐姐还在藤萝山下买了一个乡间院落,有事没事就去那里散步。却始终没有踏上山一步。

我笑问承轩,下一个红颜知己,打算找什么类型的?

承轩说得理直气壮:“你这个女人!我和那些女人只是朋友关系。”

我笑着,分明是不相信。

后来我告诉他,我要和嬴风去周游世界了。

承轩笑得牵强,“那好啊,哪天我和欣儿也去做世界之旅,说不定我们还能遇上。”

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不是刻意,相遇的几率,能大到哪里去。

“知道吗?曾经,我还自作多情地认为你爱过我。”许是离别在即,我竟有了玩笑的心思。想起他那句近乎宣言的话语:“我是你的。”

我心里有点颤动。也许,我们都能把握住自己的心,可是,我们毕竟是把握不住命运。

“如果我真的有呢?”

他问,却没有看我,而是把目光移向了远方,分不清在想什么。我看见他的眼睫有些颤抖。

“你不会的。”我迷离的笑,“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同时爱上那么多个人呢?你爱你的妹妹们,爱姐姐,还爱那个小藤。而我。只是你们生命中的一个匆匆的行人,不是么?”

承轩没有说话,只是点燃了一支眼。

后来听姐姐提起,才知道,他的烟瘾比几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次相逢中他又问起小澜,问我去旅游是不是也会带小澜。

我就情不自禁地笑了,说:“跟着我不会丢,你放心吧。”

于是不由联想到一些不大愉快的往事,“我才不像某人,儿子丢了一周才发现。”

承轩目光闪烁:“那一次……只是对你的试探……”

他忽然不说下去,只是别开脸,身形绷得很紧。

启程的时候,他专程来看过小澜。小澜已经十岁了,很高。小澜叫他爸爸的时候我鼻子酸酸的,承轩也险些哭了。后来承轩悄悄对我说:

“小澜越来越像子铭了。”

我有一阵昏眩,才明白不是任何记忆都可以淡忘的。至少,关于姐夫,关于姐姐,关于小藤和承轩,他们演绎过的戏,我只要看到小澜,就忘不了。

带着小澜,带着我和嬴风的女儿。我们把第一站选在了南非阿爸阿妈那里。

嬴风对女儿很宠溺。刚结婚那会儿,我怀了孩子,他开始钻研育儿知识,我打趣地问过他,想要儿子还是女儿,他想也不想的回答,儿子。我一度认为他重男轻女。谁知他只是闷闷地说:“儿子好养,生了就扔给那群老狐狸去培养,我们再过几年二人世界。女儿就舍不得扔那闷沉沉的金笼子了。”

我笑,“风,我们可以自己带。”

嬴风脸色微微变动:“我……实在是不会带孩子……怕又养出一个小太妹……”

所幸女儿出生后,一直是很乖很安静,性子和样子都像他。

踏上嬴风的私人豪华游轮,我对小澜说:“澜澜,和你爹地说再见。”

小澜睨我一眼,那眼神竟和承轩如出一辙。他趴在船舷上,与承轩对望,两个人都有些怔怔地,然后很有默契地同时很MAN地别开了眼睛。

我没有再向嬴风打听过小藤的事情。

我一直不知道嬴风是不是真的爱我,或者只是通过我去看他记忆里的影子。也不知道,我和嬴风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甚至,不知道嬴风的信用卡原始密码。那些卡到我手上的时候,嬴风笑得暧昧:

“老婆,我已经把所有密码都改成了你的生日。”

我瞪着他,说不出话。

后来嬴风补充了一句:“桐桐,我把未来,交给你了。”

有几个男人,肯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一个女人?我想,至少大半男人做不到,包括承轩。

不过有一天,小澜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话,很是无辜地对我说:

“妈咪,我的未来早就在你的手上了。我连存私房钱的自由都没有。”

他试探地问:“至少,你该给我一些钱我交电话费。我想爹地了,我要给他打跨国电话。”

我忽然对承轩嫉妒起来。

小澜的十六岁生日,他想回中国过。他说,想爸爸了。说的时候偷偷瞄我一眼,不经意的叹息了一声,“话说,爹地这几年,不知道有没有变得更帅。”

十六岁的小澜青春洋溢,骨子里和承轩一样花花肠子不少。但是因为和嬴风呆了几年的关系,骨子里又有了些慵懒而轻描淡写的气质。

是姐姐与承轩来帮他过的生日。

当姐姐惊异地说小澜与姐夫出奇的相似时,我与承轩都没有说话。因为姐姐一直不曾知道小澜是子铭姐夫的孩子。她一直以为是属于我和承轩的。

我们没有点破。有些事,说破了反而让人揪心。

姐姐洗碗的时候,我在修剪玫瑰枝。承轩很恍惚地看着我,说:“还是喜欢玫瑰啊?”

我笑着点头,说:“这些都是嬴风送的。你们两个还真有意思呢!一个每天送一枝,另一个每月送一束,都让我的屋子摆不下了。要是哪天嬴风不送了,我还真不习惯。”

承轩又开始吸烟。他说:“嬴风不送了,我就接着送。像我们离婚前一样。”

剪子掉在了地上。我慌乱地拣起,然后说:“你还是爱开玩笑!要是给姐姐听见了,不气才怪!”

承轩不说话了。他吸了许久的烟,弄得我的屋子充满了烟味。我颦眉走到他身边,取走了他的烟丢在半满的小烟缸内。

“你怎么变得这么爱吸烟了!别拿身体当玩笑。”我白了他一眼。

他低笑一声,打趣地说:“你知道小澜刚刚偷偷把我叫到他的房间说了些什么吗?”

我扬眉:“什么?”

“他说他觉得我们两个的默契和感觉还在,所以他希望我们复合。”

我表情一僵,一时无措。怔了怔,我说:“那小子倒说得出口!你可是我现任姐夫耶!再说,我不可能和嬴风分开……我喜欢和他一起的感觉……云淡风轻地……”

承轩轻叹一声,若无其事的打趣说:“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不也是这样的感觉么?最后还不是分开了……”

然后他沉吟着说,还有几十年呢,说不准哪天,就给我等到了机会。

分不清他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忆及当初与承轩的分离,难免动容。

可是,除了怪缘分,还能怨什么呢?

一切缘于他们那几人之间故事的两位女主角,而一位已经死了,另一位却是我的亲姐姐,我能怨谁?又有何资格去怨?

我只是一个旁人,不在故事里,也不在故事外。因为与故事中的女主角相似,我便成了特殊的观众。

几天前带着小澜去姐姐家做客,我提出想吃吃承轩做的菜时,姐姐皱着眉头说:“他要是会下厨就好喽!你们以前好歹也相处了好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他对厨艺一窍不通啊?”……我咳了几声,因为被水呛着。小澜面不改色地笑着说:“妈妈哪里会注意这些细节!我爸特懒,从没下过厨嘛,妈又怎么知道他会不会厨艺。”然后打了个呵欠。

姐姐笑了。她摸着小澜的头发,说:“瞧你,动不动就打呵欠。才十八岁,别像个老头似的。——告诉姨,想吃什么,姨去做。”

小澜很快报出了一大串名字。

都是以前承轩做的那些。

我立刻有种感觉,觉得小澜和承轩私下一定搞了些名堂,承轩也为他做了许多次饭。

想问承轩,他却故意转开了视线。

离开姐姐家时,小澜给了姐姐一个大大的拥抱,很阳光的说:“姨,再过几天我十八岁,一定要来哦!我要一种很难买到的漂亮手链。——刚刚在你梳妆台上看见的那条我就喜欢得紧,也正好是我想要的那类型。”姐姐一怔,就无奈的戳了一下他的头,小淘气!

路上我问小澜为什么要手链。小澜就说:“因为那条链子是爸去年用了很多心思买的,我知道爸想送给你,却不敢,就送姨了。”

“胡说!”我敲了他一记,“爸爸告诉你的?”

小澜淡淡地笑,若有所思的说:“才不。我自己猜的。你忘了察言观色可是你宝贝儿子的强项。”

我没说话,只是情不自禁地想:姐夫当年是不是有一双敏锐的眼?

见我失神,小澜干咳一声,不死心地臭着脸说:“妈,你和爸感情不差,当年为什么要离婚呢?你又为什么要嫁给风叔叔?”

我干咳一声。小澜处在十八岁这个让家长提心吊胆的年纪,感情方面的事情,还是少让他知道的好。

我却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小澜在承轩的言传身教下,花心萝卜的潜质早已经搬上了台面,用承轩的话来说,感情生活很是滋润。

当我苦恼地告诉嬴风时,嬴风笑得莫名:“他的那些追求者们,写的情书还挺有文采。”

承轩有一次问我:桐桐,你有没有见过男人的眼泪?

我笑了,偏头看他,他的脸上隐隐有着狼狈。我忽然想起离婚那会儿,他将脸埋在我的脖子里,那时身在局中,反应迟钝。而今却似有所悟。

可是,他问我这个问题,显然是别有所指。

我便回他:如果,你是想问我有没有见过嬴风的眼泪,我告诉你,没有。

其实是见过一次的。

某一日,我和嬴风在那棵爹地树下午休。那时我刚刚生产完,身体还有些虚弱,便索性将自己整个身子放到了风的怀里,嬴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我头发上绕着,他的眼神温柔若水,似乎要将我吸进去。

我问他,风,我现在,算不算圣眷正浓?

风清浅地笑,俯身在我唇上辗转,然后他很肯定地说:“你是我永远的宝贝。”

我甜蜜地伸出舌尖在他唇上微微一挑,在他眼神深邃之前,我的目光却悠悠然落在了狐尾椰子那张扬的叶片上,兀自笑着。然后我目光一转,满园火红尽收眼底。玫瑰那么艳,这么多年,不见衰败。

我于是拽住嬴风的衣领,吐气如兰:“风,再和我讲讲小藤的故事吧!”

嬴风的眸子微微一闪,将我搂紧,幽幽一叹,竟打起了太极。他慵懒地眨眨眼睛,轻描淡写:

“我和她的故事,我就只再和你讲这么一次。”

那天,我真的以为我会听到一个很长的故事。但显然嬴风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他搂着我,只低沉着嗓子说了几句话:

“以前,她问过我,如果我很想她,又找不到她了,怎么办?我告诉她,我每想她一次,就认认真真种一株玫瑰。后来……我记不得一共翻种了多少玫瑰……”

“她喜欢在爹地树下乘凉。她说,如果以后她找不到我了,就在爹地树下等我。如果她去了别处,也会把爹地树一起带走……后来,她走了,爹地树还是在老地方,所以我移过来了。我想,她总是有一天要回来的。到时看不到爹地树,又该缠着我闹了。”

“我和她没有秘密……我甚至知道她的一切密码,明白她每一个眼神的含义,不管怎么混入人迹,我依然可以一眼把她找出来,甚至可以通过她的一个小小表情,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看着爹地树,看着满园的玫瑰。想一次,种一株。一园玫瑰,有多少株?他,又翻种了多少园?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乍暖乍寒。

最后,嬴风斟酌了下措辞,淡淡笑了,笑里竟有一种沉重之色: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等待,其实是世界上最令人绝望的事情,而且,我一等,就是那么多年。”

灵魂忽然一颤。却不知是嬴风的话,还是他看着我时眼里浓浓的情意。

“小藤……到底死了吗?”这是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嬴风将我整个人捞进他的怀里,笑而不答。

他只是说:起风了,宝贝儿,我们回家吧!

小心翼翼地抱起我,他的笑比春日的阳光更明媚。我看着他满是宠溺的眼睛,忽然想起那些断断续续的小藤的故事,姐夫讲的,嬴风讲的,承轩讲的。

我暗示自己,桐桐,你只是一个局外人,在玫瑰花或开或落的时节,勾勒着一段或许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看着希望和花一起沉埋,我想起故事里那一群守望的人,知道他们守望到最后,也只是无望。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姐夫已经离去,承轩也有了姐姐,而嬴风,也许他才是最寂寞的那个,那么,从此以后,世界上没有小藤,只有桐桐。那就让我代替小藤,来爱他吧。

于是我看着这个男人,学他勾起唇角笑,轻轻地对他喊:爹地。嬴风爹地。

嬴风一震。

我望着他,心里忐忑。他,会明白我这句呼唤的含义吗?会排斥我的一番心意吗?

我看见他眼里慢慢积了水。

我闭了眼。这个自尊心强烈的男人,这狼狈的一刻,我不看见为好。

蜷缩在他的怀抱里,他抱着我慢慢地走着。我紧闭的眼睛可以感觉到阳光的温润。

然后,我感觉一滴水珠,安静地滑落到我脸上。

冰凉里,带着一种刻骨的深沉。

番外二

十九岁那一年的圣诞节,多年后承轩常常想起。只觉得那一年的雪尤其明媚,以至于每次想起,忽然有种心悸的感觉。

那个圣诞节,嬴风敲响了承轩旧金山别墅的大门。

承轩拥着一名蓝眼金发的美人儿正在窗前看雪,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带着玫瑰的味道,那是承轩最喜欢的一款香水。名字叫做,玫瑰之爱。

承轩看雪,女人看他。他是女人穷极一生追逐的风景,他的风景里,女人就是那春天的花,只开在美丽的季节。

身后忽然传来佣人的声音:“轩少爷,风少爷来了!”

承轩回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少年。

少年在大冬天里只穿着一件浅蓝的衬衫,领口处一两颗珍珠扣已经不知去向,暴露出胸膛。胸膛上犹见几丝血痕。他的休闲裤上,沾染着泥和草屑。少年静静地立在门口,脸低垂,一动不动,高贵中充满了颓废。

那是承轩唯一一次看到他那般狼狈。

立刻打发走了美人儿,对伫立在门口的少年笑:“风,也许,你需要洗个澡。”

嬴风双手□口袋,缓缓抬起头,原来脸上竟也有一丝划伤的血痕。他一双清寂的眸子里带着说不出的怆然,令得承轩的笑容忽然冻住了。

“你是不是被哪个女人□了?”担忧的声音说出戏谑的话语,承轩果然看见嬴风一脸恼怒。

洗完澡后,嬴风一直不说话,只是披着狐裘,坐在承轩书房的阳台上,看雪。

“说吧,哪股势力干的,”承轩挨着他坐下,波澜不惊,“选个日子,踹平了他。”

“别担心,与黑势力无关。”风只是用大拇指指腹在脸上的几道伤痕处一一抚过,神思略有些恍惚。他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目中一片荒芜。

最后,他说:“轩。我只是遇上了我的劫。”

承轩后来想,如果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一个劫的话,他的劫就是遇见了那个叫黎晚桐的女孩。

那一年承轩二十岁。

他去K市,那里有一座山,山腰深处有一棵藤萝树。嬴风在那里等他。

他还没有见到嬴风,却先见到了那个女孩。她穿一条千疮百孔的牛仔裤,一件白色露背衫,迎面跑来,哭的满面泪痕。只是那女孩在看见他的时候,忽然脸红得一塌糊涂,慌忙中止了泪,竟又笑了。说:“承承,我们又遇见了,真是太有缘了!”

很久很久之后,承轩都回忆不起这个画面的细节。

只隐隐地记得,自己当时脑海里第一反应不是那个女孩居然认得自己,而是世界上怎么会有哭得这么丑的女孩子!他交往过的那些女朋友们,再哭也会在他面前哭出一个楚楚可怜、梨花带雨来。

于是他问:“小丫头,你刚刚哭什么?”

女孩子忽然生动的扬眉表示不满:“我十五岁了,不是小丫头!——而且,我早就开始追求你了!每天和同学们一起跑到你家门口看你,你都没有一点印象么?”

承轩哭笑不得。女孩又说:“我和爹地吵架了。他等下会来逮我,我得先跑掉。承承,你抽屉里最贵的那种巧克力是我送的哦!每个周末一盒。”

承轩没有告诉她,他养的小猫最喜欢那个味道,所以她的心意都入了它的肚子。

当那女孩从他身边跑过时,他闻到了一股森林的清新气息。

一个月后,他回到加拿大。又见到了那个女孩。

她穿着一条雪白的淑女裙,在一棵梧桐树下灿烂地笑,笑得眼睛眯到了一起,整个人身上弥漫了一股暖洋洋的气息。

“轩,走啦!”身边,美女挽着他的手叫他。他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竟有片刻发呆。他想,那个女孩,怎么笑得这样清新?

这个时候那女孩发现了他,她叫:“承承,承承!”叫得那么大声,承轩就笑了,走了过去。

他的笑本就绝色,他满意地看到女孩呆住了,然后,那女孩说:“承承,喜欢你的我,来看你了。”

不等承轩开口,她接着说:“我是来追求你的。”

她双手捧上一盒巧克力,上面放着一封粉色的信封。

有梧桐叶飘飘。枯叶,少女,微笑。女孩不经意摊手,叶簌簌落着。

“特意穿了生平第一条裙子,特意选了这个最好的告白地点。我以为,站在梧桐下,是一件多么萧瑟的事,兴许你一心软,就同意了呢!”

承轩一时脑袋转不过弯来。

他看着只及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抬起她的下巴。

她忽然有几分局促。

承轩心下有丝小小的遗憾。这个女孩,骨子里有着一种惑人的风华。倒适合做一个极好的情人……只可惜太小。还是初中生吧?

于是承轩似笑非笑:“以后,少看偶像剧。”

后来,每隔两个月,承轩都会看到那个喜欢穿白裙的女孩。他再也没有走近她,和她说话。

直到某一次,他和女友在接吻的时候,被她看到。他看到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生平第一次有点害羞。

“和你商量件事,以后你亲别人不要挑周末,我看见了心里好难受。”

他只是一怔。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很霸道。小小年纪,就有了母老虎潜质。

“我们打个赌吧!”承轩说,“两年后的今天,如果你还在坚持着的话,就和我交往试试。”两年,应该可以磨去一个少女的热情了吧……

可是,第二年承轩却邂逅了高中的初恋,青欣。

他于是在女孩再次出现的时候,对她说:“傻瓜,别等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毕业了就结婚。”

女孩子先是呆住。她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个下午。

然后,她说:“爹地说,如果肯给婚姻,那就是真的爱上了。”

那一次,她没有如他所想般地哭,而是倔强地笑着,然后,转身,离去。

承轩再也没见过她。

那以后,承轩忽然爱上了在梧桐树下和情人接吻的感觉。他想,在别人眼里,自己该是何种浪漫的风景呢!

他给青欣买的总是白色的淑女裙。

他的心里,有着一粒种子,不甚明了地生了根,发了芽,开出青涩的荆棘花,朵朵让他魂不守舍。

他想,那个女孩,为什么不来了呢?

她不一定没有机会得到自己的……

再一次见到那女孩,是在回中国之后。

他带着欣儿去K市的藤萝下。

他想介绍她给他的最好的两个朋友认识。

而且,听说,他那两个朋友,也各自有了最爱的女孩,今天也会带来。他想,真好,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抵达藤萝下的时候,他接到了嬴风的电话。嬴风告诉他,自己要失约了。因为自己的女孩失踪了。

承轩后来回忆,才觉得,这一刻,走丢的不止是嬴风的女孩。他和崔子铭的女孩,也丢了。

那晚,他一个人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着发呆。他想,明天开始,自己又一个人了,回到自己的花心浪子生涯。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小提琴的声音。

他循声,就一眼望见了掩映在树丛的女孩。

女孩说:“承承,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声音那么熟稔,还那么清冷。承轩觉得,这是她,又不是她。可是,这一刻,承轩自己也没有发觉,自己居然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满足之感。

那晚之后,女孩抱着小提琴孤独地融进月色里。

他看着她的背影,恍然如梦。

那一刻,他也不知道,就是这个女孩,会在某一个契机下,走进自己的婚姻。

以至于后来回想起,还会觉得命运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竟忍不住微笑,只是那微笑却不能持续太久,又被一种得失复失的悲哀占据。

小澜后来有问过他:爹地,我很想妈妈,你想不想?

他狼狈地捏捏小澜的脸:想。怎么不想。

岂止是想!却又只能是想。

承轩多年后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一个人窝在房间看那些照片和生活实录。似乎,早有预感,有那么一天,人去楼空,曲终人散,多找些照片,等到思念入骨的时候,好歹有个念想。可是,桐桐,照片拍的再好,触手却是凉的,又哪里比得上你一个真实的笑容。

其实,尹承轩一直没有告诉过黎晚桐,他也见过嬴风的眼泪。

还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和桐桐结婚的时候。

嬴风这个高傲而尊贵的男人,在婚宴上离席而去。尹承轩在嬴风名下的商业楼顶层找到了他。他怀里抱着小澜,在窗前看风景。

那是他们都喜欢的落地窗,还有那浅色斑斓的窗帘。窗帘卷起,那个美好的男人怔怔望着外面,然后,那份忧伤像水墨一般,一丝丝蔓延,一丝丝浸透。

承轩忽然不敢推门而入。

小澜开始闹。依依呀呀的嗓音充满不耐烦。然后竟烦躁地哭了起来。

嬴风低头,轻轻地,在孩子脸上吻了一下。

他的眼泪掉到了澜儿的脸上,小澜忽然安静下来,只是好奇地看着他。

他喃喃道:“宝贝儿,瞧你,怎么哭了。”

伸手,将其脸上那几滴泪拭去。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眼里的湿润。

尹承轩的心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婚礼上嬴风那苍白的脸色,想起嬴风指间的第三枚戒指。

那是一个男人绝望里的自欺,也是一个男人不留痕迹的伺机而动。

嬴风,你已情动至此,叫我如何敢理直气壮去爱她……

就真的不敢理直气壮去爱了。

和桐桐在一起的那几年,嬴风的眼泪就像下在他心上的蛊,令他心里的愧疚和对桐桐的感情一起纠缠着攀升,无处可逃。

嬴风说,不必觉得愧疚什么。只要你一出局,我会毫不犹豫地带她远离你的世界。

嬴风又说,你若实在不安心,便每个周末出来和我坐坐,然后,和我讲讲她的事吧。

嬴风眼睛里便没了素日的清雅。他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欲叹欲休。他看着尹承轩,对着他举杯,一杯‘恋风’微微荡漾,连带着模糊了嬴风的心思。

尹承轩回想起这个细节的时候,还是不能明白,嬴风说那话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桐桐会误会他们的关系,从而也将对他的爱一点点回移。

离婚后,尹承轩有给桐桐发过很多邮件。

那个时候他才体会到当初莫顾盼那种在等待中变得绝望的心。

可是,桐桐,那个远去的女人,一直没有回过。

有一次那个女人来串门,还是那笑眯眯的样子,倒是比以前更加迷人。她说,承承啊,小澜说你新发明了一种菜式啊,我可以不可以,试吃?

尹承轩便笑了。他抬起手,想抚摸一下那个女人的头,手举到半空,似想到了什么,又不露痕迹地放下。然后他故作勉强地说,那就成全你吧。

那时候,整个饭厅就他们两个人。安静而美好。承轩想,要是这一刻时间静止了,其实倒挺不错。只他,只她。

她还是那很八卦的样子,聒噪的嗓音令承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承承,你知道那个伊利斯公国的三王子吗?听说他居然为了救心爱的女人,被子弹打中了,也不知道会不会醒过来。承承,换你的话,你会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姐姐的性命吗?”

承轩笑着:“与爱无关,作为一个男人,关键时刻本来就应该挡在女人的前面。”

他看着她幸福地吃着自己做的饭,没有告诉她,这一生,却只有一个女人,可以让他下厨。

尹承轩爱上了吃椰子糖。

听说,椰子糖对于有抑郁倾向的人作用明显,它可以淡化一个人骨子里的忧伤,使人心情愉悦。可是,为什么每吃一颗,脑海那人儿的影像,反而愈加明晰起来?

小澜小心翼翼地问过他:爹地,你真的很想很想再和妈咪一起吗?

尹承轩睨他一眼,不答。

然后再那个午后,他躺在草坪上,闭上眼。他的身侧,是几大叠厚厚的相册。掀开的那一两页里,处处都是那个女人的模样。

那个女人,面对他的时候,缺少一点专注,眼神容易游移。

那个女人,尽管很八卦,却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与子铭有关的一切事情。

那个女人,偏偏遇到嬴风就变得强势起来,天不怕地不怕,一次又一次碰触嬴风的底限,是试探?是无畏?还是一种渗透到骨子里的习惯使然?

可是,那个女人,在他还没有弄透她之前,已经不再属于他。

其实,并不是,非要在一起不可,一个人照样活得潇洒。

只是,只是,常常想得慌。

才发现,其实有一种叫□情的东西,早已深入骨髓。

逃不开,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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