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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十佳女》》 · 花朵望夏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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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佳女》

作者:花朵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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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佳女(女尊)最新章节列表 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新手上路  十岁那年,我做淑君的哥哥没了,之后我便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父亲先是为我请来了京城最好的师傅教我琴棋书画,骑射武功,再后来甚至是穿衣打扮,言行举止都由宫里出来的嬷嬷教。

我那时年纪尚小,从来都是心肝宝贝地护在手心里的,半点苦吃不得。开始的那段日子整天哭闹,父亲二话不说将我关在了祠堂,还嘱咐下人不给饭吃。

饶是我脾气再倔,可年龄小,可怜我一个人躺在黑幽幽的祠堂,听到外面阴风阵阵呜咽又怕又饿,熬到半夜就昏了过去,梦中似是听到父亲的哭泣声,述说着母亲和哥哥死后的苦……

从此以后我便咬着牙样样学了个遍。

自母亲去后,父亲一个人要撑起整个荣睿公府着实不易,若我还要忤逆父亲让他伤心实在是个不孝女。

虽然我当时并不知晓为何要学好些表姐们不曾学的东西。

后来我大了些,偷听了下人闲聊才知道,我的父亲想要把我提个好身价。

东齐尚美,但凡美人无论男女总受人崇敬。在京城人人都知道荣睿公府颜家出美人,我的哥哥颜华在没入宫时就是芳名远播的美人,十四岁就被年逾不惑的先帝指明碧玉之年入宫伴君。

我记得哥哥入宫前就曾说父亲将他买了个好价钱。

后来大了,我才知道哥哥他心里头有人,但像我们这样的世家哪个婚事能自己做主的?再看看小姨颜成知的教训,难道还不够么?和皇族的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自己死了倒也干净,只是到头来把家族也拖累了。

同是碧玉之年我束了发,初次在烟花宴出了风头。总算是不枉费父亲的一番苦心,翌日,京城便多了一位“暖玉小姐”。

事到如今我以为我总算是圆满了,可谁想这不过只是个开始。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一章 窃 玉

自我得了个“暖玉小姐”的美誉,荣睿公府夜里就不曾安稳过。

次年开春后,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盗夜邀在京城处处贴满了告示,先是深情地表达了对“暖玉小姐”的爱慕之情,继而决定要改名为“窃玉”,并放言将于与近日光临荣睿公府,以求与 “暖玉小姐”颜玉“促膝长谈”。

一时间整个荣睿公府上下人心惶惶。

据说被夜邀‘长谈'的姑娘都会‘谈’到三天下不了床。

东齐虽是女子为尊,出了这种事算不得吃亏,但人都要面子,要是被人知道给人用强办了也就罢了,还三天下不来床,指不定怎么笑话。

所以一旦入了夜,整个府里便一片死寂,下人们多半怕夜邀“窃玉”不成,把自己将就了。

我一开始就没把这事放心上,但父亲不放心,多抽了十个侍卫到我院子里头,一到夜里就守在门前屋后,我为了使父亲安心,便也不做推诿。

开始几夜倒也安稳,到了第四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双手被绑在了床头。

“你醒了?”

我闻言望向床尾,借着月光打量沿窗而坐的男子,依稀还算俊美。

他笑吟吟得望着我,手指拂过我的脸颊道:“不错不错,真不愧是颜玉,果真容颜如玉。”

我不禁有些气结,想我父亲将我养大教我琴棋书画,不就是指望我有一天能把那些世家公子勾搭勾搭调戏调戏,现在我倒反被采花贼调戏,这让我情何以堪?

父亲,我怎么对得起你的养育之恩啊?

“那些个饭桶呢?”我咬牙问道,用力挣了挣,居然用了些软骨散。

“中了点迷药,都躺在外头呢,”他笑着,手指依旧在我脸颊上流连,渐渐滑到颈窝处边说道,“别费劲了,那药好着呢。”

“别,”我娇羞地咬了咬嘴唇,“我这是第一次,能不能让我看清楚你长什么样?我虽是女子,第一次也不该这么不明不白的。”

他顿了顿,约莫是在估计我话里头有几分真意,犹豫片刻便起身走到桌前点灯,我则偷偷去够枕下的匕首。

“是不是找这个?”夜邀一手掂量着匕首,一手举着油灯。在黄澄澄的灯光里,他俊美的轮廓越发深邃,星眸剑眉,果然生的一副好皮相。

可我委实没那个心情,匕首被搜走了,想想要被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压在身下,身上的不由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怎么样?”他举起油灯照着脸庞,挑眉问道,“我的长相可还算入得眼?”

“不错,”我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

“啧啧,”夜邀颔首道,“果然要看清楚了的好,难得世女长得如此貌美,黑灯瞎火的就浪费了。”说罢一手搂过我的腰,一手将我的腰带解了开来,片刻便露出了杏色的肚兜来。

“玉儿真是香软,”他一边在我吻着我的耳垂在我耳边低语,一边环到我背后要解开肚兜上的结,“我这就让你尝尝男子的好处。”

“别动,”我环上他的脖子,将手中的刀片抵在了他喉咙上,他乖乖停了下来。

“还有一把吗?藏哪儿的?”

“枕头里面,别看只是个刀片,一样能要你的命。”我说罢又略微用了用力。

“嘶,”他咧嘴了咧嘴,“成,姑奶奶,算你狠,今天算我失手了,我以后再也不敢招惹您了。”

“来人啊!!”我不管他讨饶,大喊道,夜邀趁我分神一把将我推开,我胸口一凉,跌坐在了床上。

别问我为什么会胸口一凉,个倒霉催的,那杀千刀的居然把肚兜扯了下来,我赶忙将胸口裹了起来,不由怒火中烧,“还给我!”

那无耻之徒居然还轻佻地亲了亲肚兜道,“赶明儿我就去把你这肚兜拿去挂在城门口,好让京城都知晓‘暖玉小姐‘被窃玉给采了。”随即便从窗户跃了出去。

我被他这一句气得几欲吐血,也不管强动了真气伤身,也跟着他跃了出去。眼看他一个翻身跳出了围墙,我气恼之极,也不顾不得身后闻风而来的侍卫,也提气翻了出去。

夜邀见我紧追不舍,嘴上还不怕死的调笑,“小姐宁可强行运功也要追出来,是舍不得在下了吗?”

我恨得牙痒痒,奈何中了软骨散,速度慢了不少,眼看着我拉下一大截子,快要被他甩下来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顶软轿。

早就过了宵禁时分,能在大街上横行无忌的人不多,一般都是大有来头的人。我顾不得许多,冲轿子大喊道:“抓刺客!!”

轿子停了下来,轿边侍卫模样的似是得了主人令,拔刀追了上去。我累得够呛,靠着路边的梨树直喘气,心里盘算着再不济只要拖住了,等府里的侍从到了一定能把他拿下。

就在这时轿子里下来个人,一身桃粉色长袍广袖委地,乌鸦鸦的黑发只在头顶松松挽了个髻垮至后颈,斜插上一支绞寒梅银丝的乌木簪,一张灿若桃李的脸上嫣红的菱形嘴唇却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阳春三月,京城正是梨花锦簇的时候,片片花瓣似雪般随风而落,伴着清辉散落在发上肩头,有种遗世独立的美,难怪京城的世家小姐们眼巴巴的要做这位的入幕之宾。

“我当是谁,原来是闻名京城的‘暖玉小姐’颜世女。”

我只得苦笑着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地开口道:“郡君安好,大半夜的,出门还是多带些侍卫的好。”

他饶有兴致挑着眉,继而从头到脚的打量我,想必是这幅狼狈的模样让他观赏得心情很是舒畅。

想来也只能怪情急,怪嘴贱,只要仔细想想这大半夜的能在城中行走,还坐在这样别致的红绡纱制成的轿子全京城除了嘉岳郡君容锦决计是找不出第二个来,有这样看我笑话的机会,他自然是不会放过,最好能请个说书先生润润色,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讲讲,好让全京城都知道采花贼夜袭颜世女的精彩桥段。

要是早知是他,我宁可把我所有的肚兜一并挂在城门口,供京城的老老少少观赏,也比被他冷嘲热讽地羞辱来得舒坦。

“瞧瞧你这副体虚病弱的小模样,啧啧,追着个人跑跑也能把你累成这德行,”看他一双含讥带讽的凤眼,样子实在让我窝火,他却依旧不依不饶,”真不明白,现如今京城这帮人眼睛是不是瞎了,就你这样,还能做什么……”

下面的话我不听也罢,听了也只能找气受。

这一停下来,刚才逞强提气,现在又开始有些头脚轻,连头也开始阵阵发晕。

夜邀与侍卫缠斗得正紧,忽然夜邀向我和容锦大叫一声:“看暗器!”

侍卫转身想来救,却已然不及。容锦武功算不得太好,不过仅够防身,我只得扑身而去,把他护住时,才发现一块似曾相识的绸缎蒙在了容锦的脸上,我想一把夺过却不想没快过他的手。

当他从脸上摘下放在手中仔细辨认的时候,我偷偷躲到了树边,他那张俊脸上走马灯似的由白到粉由粉到红,估计到最后在边角发现了“玉”字,黑着脸大吼道:“颜玉!你个登徒子!”一记耳光便招呼在了我脸上。

又是一阵眩晕,我喉头一阵腥甜,一股血从嘴角涌了出来,继而沿着树划了下来。

这时我只有一个念头:这晕得太是时候了!

容锦啊容锦,事到如今看你还怎么好意思对人说这样丢脸的事?

我心中一喜,有惊无险,甚好甚好!

迷蒙之中我似乎听到有人惊呼,似乎看到了飞雪似的花瓣和花团锦簇的树冠,梨花的浅香随风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失去知觉前,我无端想起“夜赏梨花”也乃京城一景。

今夜果然收益良多。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章 名 册

等我醒来已是次日傍晚,贴身婢女琴筝和墨砚因护主不力,和侍卫们一并去领罚了。而我由于被用了药又强行运了功,伤了经脉,需调养上一段日子。

我自小身强体健,即便是这六七年来日日无论严寒酷暑地学这学那,也未曾累出过什么大病,所以这次倒是把我父亲吓得不轻,埋怨我不惜命,又非男子需守身如玉,从了便是,偏偏倔强不服,伤了身子。

如今我是颜家唯一的血脉,等我年满十八便要继承我已故母亲荣睿公的头衔。

我的祖母是东齐的开国功勋,跟随太祖打下了大好的江山,太祖登基后册封祖母为一等爵“荣睿公”,袭三代,并破格以非皇族的身份入宗人府官拜正一品左宗人,这对颜家而言是莫大的恩宠,也是颜家鼎盛之时。

“荣睿公”的头衔到我这已是第三代。若我打算就这个虚衔等着朝廷每年发下的奉银混吃等死过一辈子,怕是不用母亲从棺材里爬出来骂我,父亲也会乱棍将我打死省心。

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

且不说为重振颜家当日的风光,为子孙后代留些福祉,眼下我哥哥留下了女儿,也就是先帝的三公主何京如,先下不过十岁光景。先帝与贵君哥哥已去,没有父家势力的帮衬,虽长在太后宫中怕是也不易,宫里的人个个高拜低踩,年纪小小,受了委屈又向谁去诉?

卧床两日,身子已好了不少。窗棂外一副春光明媚的大好景色只要是个活人决计是躺不住的。我唤来墨砚为我取来白貂绒披风,打算去院子里走走。

“世女当心着点,”墨砚放心不过,便扶住了我,我摆了摆手,想自己走走,一撇头却发现她一副忍俊不禁的神情。

“有话说话,”我拢了拢披风,走到院落中的梨树下,想要挑一枝姿态优美的摆到卧房去。

墨砚清理清喉咙,认真将这两天府外的传闻说给我听。

传说“暖玉小姐”不为夜邀美色所诱,夜邀恼羞成怒,对小姐强用春|药,小姐坚贞,宁可自伤身体也不愿就范,夜邀未遂心愿,被人发现逃窜途中险些被路过的嘉岳郡君侍卫抓住。下人们都笑话世女不解风情,大好机会居然白白错过。

这些人就是爱看人笑话,忘了前些天是谁怕的入夜不敢出门的!

我听后不动声色地折了一枝纤长多花苞少叶的,比了比觉得屋里那只甜白釉牡丹浮纹梅瓶极其相称,便让她摆到屋里去。

“若是下人里再有人谈论这件事就给我滚蛋。”我淡淡的说,又继续想找一枝送的父亲屋里。

“是,世女。”墨砚低头再也不敢多言。

刚挑了枝满意的想叫人送去,父亲屋里却派人过来了,请我过去,我想想到底闲来无事,就想着一并把花枝送去。

到了父亲屋里将花交给了父亲的侍人陈叔,父亲看了只是浅笑不语,陈叔则眉开眼笑的叫人端来一碗虫草花胶鸡汤,我喝了两口,搁在一边,只等父亲发话。

父亲屋里有一只半人高的菊花纹理银质三足香炉,长年熏了迦南香,烟烟袅袅,厚重浓郁的气息,据说是母亲在世时最爱的香味,即便母亲过世依旧日日点着。也许是期望母亲能夜夜入梦来。

父亲坐在堂上穿了一件黑底绣金长衫,头上只带了三支一排大小各异的素面翡翠方簪,浓郁的翠色衬着两鬓的华发和眼角的细纹不禁让我心头微酸。

我之前就说过,颜家出美人,也就是说这是个传统。

远的不说,就说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颜成黎年轻时也是位名满京师的小姐,与原配主夫柳氏是本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哪想柳氏体弱成婚五年,也未让母亲有身孕,后来纳了几房小侍又不省心,两年后便郁郁而终了,母亲一怒遣散了小侍,却也因此大受打击,孤身一人过了好几年。

而父亲一直对母亲心存爱慕,于是不避嫌地安慰母亲,并要嫁给母亲,母亲不愿辜负柳氏,最后只同意要娶只可做侧室。我的外祖母是位居正二品左都御史兼位列三公的太女太傅,而我的父亲亦为嫡子,出身高贵就是做凤后也是使得的。且父亲年轻俊美,而我母亲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外祖听后暴跳如雷,威胁儿子要嫁就别认娘家。父亲铁了心跟了母亲,二话不说就离了家,成了荣睿公府的侧夫,和娘家也断绝了来往。

直到哥哥出生,母亲觉得亏欠父亲良多,将父亲扶正,父亲和外祖才真真正正和好。母亲也未曾辜负父亲,即使多年未得女也没再纳半房小侍,等我这个唯一的女儿出生她已四十开外了。为了生,我母亲险些送了命。

从来看到的父亲都是冷冷清清的模样,传言中能那般不管不顾的样子我是决计想像不出来的。当年他被别人家的女儿祸害了,现在把我教养出来,准备祸害别人家的儿子了。

父亲坐在上位,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默默地望着瓶里那支粉白的梨花,忽然道:“玉儿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我口里正含了一口汤,闻言差点喷了出来。这话从何说起?想我没心没肺地活了十七年,以后怕是也得这么着活下去。在遍生情种的颜家,我也许是个异类。

“没有,婚姻大事全凭父亲做主。”

父亲似是不信,便直直看着我,我向来坦荡,自是一脸坦然。

我知道最近我守身如玉的故事满城风雨,父亲大约是以为我心有所属,所以不肯就范。

过了半饷,我依旧低头喝着汤等他发话,一边盘算着最近言行有什么错处。

“玉儿过来,”父亲手拿一本册子,招呼我过去,“来瞧瞧。”

我走近一看,原来是是本名册,上面写着世家官员们的未婚子女的情况及画像。我恍然大悟,原来我这柄剑磨了十年,终于要出窍了。

本朝相比前朝更开明,虽也是要父母之言媒妁之约,为了免了盲婚哑嫁少添怨偶,多数都是会先见一见,双方点头了再成婚。

所以我除了世家小姐该学的,父亲甚至教我调脂弄粉,揣摩男人心思,为的就是称了对方心,好让各种类型的公子都能一手掌握。

我大略翻了翻,从世家到皇族,居然详细无比,从年龄到喜好,从性格到近年事迹,应有尽有,让我不得不佩服现在官媒果然做的有声有色。我垂首而立,只是掩上名册问道:“父亲有人选吗?”

“你先看看我勾出的那几个人选,若有满意的回我这一生,后面就凭你本事。”父亲满意的勾了勾嘴角。

“是,父亲,”我退了一步行了礼,“女儿告退。”

“去吧。”

我刚退了两步,父亲忽然道:“以后不管什么事,皇族的人少惹。”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屋子。

出了门我不由深深吸了口气,慢悠悠地穿过花园,心里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来。

说来荣睿公从前也是军营里出来的,现在府里侍卫的武功却如此不堪一击,连个人都抓不住,择日一定要扔到军营里好好操练操练。

进了自己住院子,我就让琴筝和墨砚趁天气好将书房的书拿出去晒晒,自个坐在书房里,饶有兴致地将父亲给的名册翻了开来。

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容锦,嘉岳郡君,年二十……

我哑然失笑,容锦啊容锦,还把你放在第一页,看来你果真是个老大难啊!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章 结 怨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里官职大多参照明朝的官职制度。

我觉得我有必要说说容锦这个人。

说来,他可真谓这些循规蹈矩皇族中的一朵奇葩。

他是平慈嫡王的么子先帝亲封的嘉岳郡君。

有人曾经说他是京城最风流不羁的世家公子,是京城少女春|梦中最私密的低吟,是京城最华美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事实上有多少人爱他就有多少人恨他。

他二十岁未嫁,换做他人早为夫为父,而他却依旧与京城的小姐们交往甚密,夜夜笙歌,每每寻欢到深夜。

他也是京城最著名的浪荡子。

京城人人都知晓他捧伶人,包伎子,让大把京城小姐流过泪碎过心。

不可否认,他的的确确是个流光溢彩的美人,像四月盛装的桃花,灼灼逼人,妖娆多情,让人恨不得能立刻被拥入他的怀中,一响贪欢。

纵是我也这么想。

只可惜,我想我和他的注定就是相见眼红的关系。

这要从我们上一代说起。

颜家人从来不仅仅是因为的美貌而闻名东齐,更重要的是颜家人的蛊惑力。

比如我的祖母,她使得我的祖父,一名异族族长归顺,前提是祖母要娶他为正君,整个部族的财产和士兵都是他的嫁妆。

又比如我的父亲为了母亲毅然抛弃了家族,做了母亲的侧君。

这些故事至今流传在民间,不失为一段佳话。

而我的小姨颜成知的故事显然不能称之为佳话。

坊间传闻,先帝的四皇子,也就是容锦的父亲平慈嫡王是先帝与凤后所生嫡子,是先帝最宠爱的小皇子。年轻的时候骄纵俊美,偏偏对小姨一见钟情,不顾小姨已有婚约,擅自向先帝求旨赐婚。

小姨大胆拒婚,在先帝的锦和宫前跪了一天一夜,最后被硬是母亲架回了家。隔天四皇子就上荣睿公府大闹了一场。据府里的老人说,小姨住的那个院子险些被四皇子一把火给烧了。

谁想我小姨不知是被祖父宠坏了还是真的用情太深,竟连夜与定亲的那家公子私奔了。先帝震怒,下令全国捉拿小姨。

他们俩人至今依旧生死不明。想他们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身上银两用尽了,也不知怎么过活。

我祖父听闻气的病倒,没两天便过世了。先帝念在祖母是开国功臣,免了抗旨的死罪,治了母亲管教姊妹不严的罪,将原本户部尚书的母亲贬去乾州做知府,做了十年才得以回京城。

从此颜家便败落了。

母亲也没再受过朝廷的重用,为此她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弥留之际声声嘱咐父亲要将我教导好,重塑颜家当年的风光。

简单说来,颜家之所以会衰败,绝对有容锦父亲的“功劳”。

这些都可以放着不提,我却至今对我和他的初次见面印象深刻。

我那时八岁,哥哥深受先帝垂青,年逾四十的先帝竟然有了身孕。先帝龙颜大悦,额外开恩允许家眷入宫探望,我便随父亲入宫。我看过了哥哥,见哥哥和父亲有话要说,便偷偷从屋里溜了出去。

哥哥住的华盖宫从来都是受宠的君侍居住的,花园里景致好,向来在宫里是出名的,它因春季连绵的紫藤形如华盖而得名。

三月,除了满城如雪的梨花,烟袅的紫藤也不失诗情画意。

庭院里有个大河塘,未植荷莲,反倒只有些普通的水草,里面养了几只鸳鸯,野鸭水禽之类。最有意思的是,岸上还有几只番邦上贡的孔雀,尾翼形似华扇,带着翡翠的莹莹光泽。

我以前从未见过孔雀,一开心,便立刻开始追赶起来。

这些孔雀一向都是养尊处优,平时宫人更是十二分精心养护,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立刻吓得四处乱窜。

我一心想捉一只,哪管它鸡飞狗跳,孔雀横冲直撞,连带着水禽也吓得飞上了树。

“大胆的瞎丫头,皇姑母赏赐之物齿容姨如此些图!”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公子忽然从矮灌木中窜了出来,发髻早已乱了,上好的衣裳还勾破了几处。

我后来回忆起来,发现幼时的容锦也未显出什么过人之处。身材圆滚滚的不说,最可笑的是当时正在换牙时期,门牙漏风,和现在倾国风华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我冷不禁地被吓了一跳,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眼巴巴地望着他。

“哪家的瞎头”他眯着眼打量着我,“这可是是罪。”

“我叫颜玉,我哥哥是淑君颜华。”我小,被他几话句一吓得只敢低头看着脚尖。

他掰起我的脸重新认真打量起我来,看了片刻,恍然大悟道:“难怪,原来死狐狸精……”

我当时并不明白他所说的狐狸精是个什么意思,后来知道了因为颜家代代的风流情史,京城流传着颜家祖先里曾有狐妖的传言。

他绕到我身后,似是要找出尾巴来,看了半天未看出端倪来,又不好掀我的衣裳,便清了清嗓子道:“我死嘉岳郡君容锦,你可知道,肉死我告诉皇姑母,你就得挨鞭子!”说罢还恶狠狠地比了个扬鞭子的姿势。

我吓得缩了缩脑袋,想起教我的先生戒尺打起手心已叫我痛得嚎啕大哭,若是鞭子……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容锦见我一副害怕的模样非常满意,鼓着一张包子脸,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后说:“要我不说也死可以的,只要你给我取下一根孔雀尾翎。”

年纪小小居然有如此险恶用心!

当然,那时我还小,这些子弯弯绕绕的心肠我怎么会懂,便是懂了我一个小孩子又怎么玩得过宫里勾心斗角淫浸出来的人精。

我随即松了口气,心想自己已经学了几日的功夫,想来捉只鸟儿应该是不在话下的,于是欣然接受他的提议。

我捋了捋衣袖,为了不挨鞭子,使出了十二分的劲捉那些惹人犯罪的鸟儿。

谁想孔雀本是野生的,能训于园内已属不易,尾羽宽大看似累赘,实则轻巧灵活,几次眼看就能扑入怀中,却被它一阵扑腾,从头顶飞了过去。

容锦气恼地骂我无能,限我一炷香内办妥,否则立刻向他的皇姑母禀告。

我只得更加卖力,追上那只同样气喘嘘嘘的孔雀。谁知那鸟儿又窜了起来,容锦见状旋即捡了枝拇指粗的树枝要把孔雀打下来。

事实证明狗急了是要跳墙的,兔子急了是要咬人的,而孔雀则有一副铁爪。

此外,我事后也曾经总结出了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天理。

容锦手臂上被挠了一爪,皱起包子脸嚎啕大哭起来,我上前想看看他的伤势,却被他一把推开。

容锦的哭声惊动了宫人,也惊动了父亲和哥哥。

事情终于还是捅到了女帝、太后、平慈嫡王、我父母那里。

幸而算下来不过是两个小孩打闹间受了些皮外伤,我被母亲拎回去一顿好打,之后勒令在家闭门思过一个月。

我曾被父亲带去平慈嫡王府赔罪,却吃了闭门羹。思过的一个月内我陆续听父亲说容锦的伤可能会留下疤痕,母亲主动向太后求亲,将容锦配给我。

我嫌他脾气太坏自是不依,幸而平慈嫡王厌恶颜家也不肯点头,我才逃过一劫。母亲无法,只得让我在平慈嫡王府外跪了一天谢罪。

事情至此算是了结,只是从此以后,容锦就没给过一个好脸瞧过,冷言冷语更是见面必会说上两句。

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京城世家公子小姐的小圈子里着实让人难过。

我翻了几页名册,说实话,里面的公子们我大都认得,先下看看不过是想知道父亲心目中的人选有哪些。

看到最后一位,我才忆起,前两日表姐们来看我时,曾经谈论到最近新进入京的南方公子—苏未卿。

年18,新任吏部尚书嫡子,去年岁末由江南入京,才情过人……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章 殿 春

我在家里养伤,一养便是一个多月,连父亲请来的先生上的课也停了。

养伤期间,只有三个姑姑和表姐表妹们来瞧过我。

另外便是容信。

容信是容锦的姐姐,长我十岁有余,却和我关系不错。她早年曾入过军营,在边关打过仗,受了一次险些送命的伤后平慈嫡王说什么也不许她留在边关,便回了京。

她打过仗,立过军功,自然骑射了得。

我们有个共同的喜好就是打猎,每年秋天都会找三表姐金萱宜去京郊的翠云山打猎烧烤。

此外她还觉得自家的男人们分外麻烦,这点我也是颇为赞同。

想来也大约是因为这点,她年近三十却依旧未娶夫郎。听说这也成了平慈嫡王的一块心病。

也是,大的不成婚,小的也不成婚,做父亲的自然着急

待我七七八八将伤养好,父亲许我出府已是春末夏初。

我早已在府里闷得发慌,立刻让人约了容信出来聚聚。容信差人回禀,此时正在殿春小筑。

我三表姐金萱宜办了叹春宴,让我也立刻过去。

殿春小筑的芍药正是京城一绝。芍药自古便是情花,所谓叹春宴是东齐人每年春末感叹春季已步入尾声,叹惜伤春的宴会。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个附庸风雅的由头,本质不过是世家青年男女的相亲会。

本来,我对那些酒宴是没什么兴致,但想来待在家中也无事可做,便选了件月白色金线华纹绣宽边的广袖深衣,让琴筝为我简单梳了个椎髻,髻上横插一柄羊脂玉盘绕金丝的长簪,脸上微敷了些薄粉,带着琴筝坐上马车赴宴去了。

殿春小筑的芍药开得正好,华美艳丽,婀娜多姿,清风微拂,芳蕊轻颤,一团团一簇簇在骄阳下各色各姿仪态万千,引得蜂蝶流连,人穿行其间恍若仙境。

小筑的中心是殿春池,中间有座沉香水榭,沉香水榭极大,可容纳百人,上面铺了丝席软垫,布置了矮几竹帘。春末可临水观赏芍药,入了夏水上还有睡莲开放,所以历来是世家官宦子女设宴的好去处,这次金萱宜设宴便是在水榭上。

我未曾见过苏未卿,不过只是见过名册上的画像而已。

他跪坐在水榭扶栏边,正笑着与另一位公子聊天,一双清澈如水的卧蚕眼,嘴角的那摸微笑更是让人如沐春风,我有些眩晕,不知是不是他那身在日光中摇曳的素衣晃了我的眼。

他见了我便愣住了,隔水傻傻地望着我,我对他点头微笑,他身边的公子见状低下头嗤笑,他才红着脸撇开头,身旁的公子便笑得越发欢畅。

事后三表姐夫寇佳曾感叹道:“那天未卿的眼神就像话本上说的,一眼万年。”

三表姐金萱宜却说:“像阿玉这样长着一双桃花眼,瞧谁谁都招架不住,”然后用羡慕地目光看着我说,“我要是也长这么双眼睛该多好……”话还没说完就又被寇佳收拾了一遍。

我遣退了琴筝,穿过曲桥,脱了鞋上了沉香水榭。刚掀起门帘,入眼便是容锦和几个公子小姐们在投壶。

他一身绯色笼纱的深衣,一手握酒杯,一手执箭矢,轻轻一掷便投入了壶中,旁人喝彩叫好,他只是微挑嘴角。

众人见我来了,纷纷打招呼,我寒暄了一番,待到开口向容锦问好时,他却将头一扭,装作没看见,快步去了东边的露台。

我想他大约还是在生那日的气,反正我俩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算友好,他要不理我倒好,说来也胜过见面便奚落我。

只是,这样的场合,怕是全京城都知道我俩不和。

“阿玉,怎么才来!”容信见我来了高兴极了,拉着我的手便往里走,“来来,你三表姐刚才还念叨你呐!”

容信和容锦不同,性子爽直不说还待人极好,她与我三表姐金萱宜从小就是孟不离焦好姐妹。外祖的府邸与平慈嫡王府比邻,金萱宜从小就爱跟在她身后。

据说容信去边关时,金萱宜伤心地一直送到城外。在四个表姐中我与金萱宜年龄最相近,因而感情最为亲厚,于是我自然就和容信关系不错,甚至连我打猎的技术也是容信手把手教出来的。

“阿玉,你可来迟了,该罚该罚,”金萱宜想是喝了不少,满脸通红不说,舌头也有些不利索了,“你最爱的软香绿梅,三杯,三杯!”

金萱宜平生最爱劝酒,且以将人喝到桌底为乐,尤其在自己喝高了以后,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与她作对。我自知拗不过她,只得连喝了三杯,吃了些菜,不想身子刚恢复,软香绿梅后劲又大,三杯下去已然微醺。

“阿玉来了!”

说话的正是先前与苏未卿说话的公子,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位公子赫然是我未过门的三表姐夫寇佳。他比起去年岁末见到的时候又丰膩了几分,也难怪,他与三表姐已定于九月初六成婚,想必现在心宽体胖。

“三表姐夫好!”我调笑道,寇佳脸上立刻飞起了一抹红霞,金萱宜则在一边傻呵呵地笑,引得旁人一阵哄笑。

寇佳佯怒,点了点我的脑门道:“死阿玉,越发没大没小了,先下不必叫,以后有的你喊。”说完,从身后拉来一个人道:“这位你怕是没见过,刚从江南过来,苏姨母家的苏未卿。”

又转头向他介绍:“这位便是荣睿公府的世女‘暖玉小姐’颜玉。”

苏未卿朝我点头微笑,拱了拱手,我赶忙回了礼。

寇佳在一旁用扇子捂嘴偷笑,随即说道:“未卿刚来京城,你和他好好聊聊。”说罢,将我俩推到了南边的露台。

我有些尴尬,只好先招呼他坐下。

我虽然并不是第一次与男子独处,但想想这是父亲给我的名册上的人选,感觉终究有些忐忑。

我还未开口,苏未卿便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玉竹雕花骨子的折扇展开,笑着问我:“不知这幅扇面可是颜小姐作的?”

我看了一眼,发现那把折扇上的画,的确是我去年画的莲花印水图,水中倒影的也正是沉香水榭。

我虽在父亲的坚持下学了不少,但真正喜欢的却不多,除了骑射,也就数画,画中尤爱画工笔扇面。

京城之中,“暖玉小姐”画的扇面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据说年头有一把桃花流水图的乌木嵌银丝骨子折扇更是卖到一百两的天价,这也让金萱宜他们惊诧了半天。

继而容信也开始懊恼,去年夏天未曾下手讨幅扇面去,并财迷地感叹我若是作了古想必定会更加值钱。

去年盛夏,和金萱宜、寇佳、容信四人一起来了水榭纳凉。我一时兴起在花了一幅莲花印水的扇面,容信因平时不用扇子所以没要,金萱宜见寇佳想要也没敢吱声,最后便给寇佳拿去了。

“前些日子寇佳用着,我瞧着觉得好看,就跟他讨,”他双手手指纤长,在如玉莹白的扇骨映衬下分外好看,“他却不肯,我便与他下了盘棋,赢了来。还叫他心疼了好几日。”

他低头浅笑,抬起一双漆如墨玉般眸子地深深望着着我,让我心魂一阵酥软。

我心中暗叹,软香绿梅的后劲果然非同一般。

我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喉咙正色道:“苏公子要是喜欢,我可以为苏公子画上一幅。”

他点头称好,勾着嘴角又道:“今日会来殿春小筑全因小姐画的扇面,“继而出神地望着水面才露出几片嫩叶的睡莲,“想必若是盛夏必定更美。”

水榭的莲花的确很美,我便笑着点了点头。

“公子来了京城几月,京城的名景不知去了几处,”我侧头看他低垂着脸看扇面,浓密纤长的睫毛轻颤,像是痒痒地撩上了人的心,我不禁一顿,接着道,“最近天气晴好,趁暑气未至,正好趁着春末暖阳出门游玩。”

他点了点头正待开口,我忽然看到金萱宜和寇佳俩人正躲在柱子后面偷听。我估摸他们是好事将近,巴望天下人都能和他们似的成双成对。

我假装没瞧见,继而对苏未卿说道:“说来京城有名的园子除了殿春,还有舞莺阁,不只景美,阁中的伶人歌舞琴曲各有绝活,我三表姐每次去都要捧个叫小莲香的名伶,最近还打算要包下……”

我这厢还未说完,只听一声惨叫,金萱宜已经被寇佳拧着耳朵提溜了出去。

金萱宜大叫喊冤,寇佳插着腰点着她的额头大骂,周围人见了她这幅模样都笑的前俯后仰,只有容信在一边劝也不是,站也不是,急的抓耳挠腮。

苏未卿见状不禁也有些急,正想上前去劝,我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笑道:“没事,一会就好他们自己说清楚就好。小莲香是个演青衣的女子,寇佳那是瞎吃醋!”

他闻言随即也笑起来,边看着他们吵闹边道:“颜世女这招借刀杀人着实厉害!”

我笑了笑,看了看他手上的扇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来是未挂扇坠的缘故,便从荷包里取出月白挑金的丝绳做的梅花结缀白玉扇坠,递给他道:“年前在集宝斋买了些东西送的,我不爱用扇子,这东西不值几个钱,但样子精巧,看着与你的扇子相称,送给你吧。”

他闻言未作推辞,接了过去端详,系上扇柄放在手中比划着,便笑着向我道谢。

我笑着点头,抬眼看见金萱宜和寇佳刚刚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已然和好,正在甜蜜的互喂糕点。

我想,也许我们这些人当中,其实他们才是最受老天厚待的。

不觉侧头看了一眼摆弄着扇坠对我微笑的苏未卿,心想,也许我也可以。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五章 夜 会

我那日和苏未卿聊得开怀,以至于容信在午宴上不停对我打眼色,想私下知道我俩进展如何,最后连在她身边的容锦喝多了也未曾注意到。

我知道她向来爱打探人私事,可我和苏未卿真是八字没有一撇,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于是我装从头到尾都在装聋作哑,她坐我对面,我的视线却总在她头顶飘过,接着自顾自与身边的苏未卿继续聊天。散席后她要送醉酒的容锦回家,没能在散席后和与我深入探讨一番。

为此她异常沮丧,认定这个弟弟是上天派来收她的。

接下来的几日下起了连绵的小雨,我这人一下雨就犯懒,哪都不想去,想起说要送苏未卿一副扇面的,便唤墨砚取来笔墨,想想画了一幅翠云山秋猎图,画好又觉得这样的扇面色调暗了,又不应季,正在犹豫之际容信登门了。

那副秋猎图自然成了她的。

关于苏未卿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没影的事儿。

任容信严刑拷问,我硬未说半句,她无奈之下,只得铩羽而归。

也就在那几天起,每到夜里都会有人往我府里投锦书。

开始只是些包扎华丽的书信,后来还有人把书信放在锦囊里,里面一并放入些亲手制作的各色花样的木簪、簪花之类。

东齐民风开放,民间无论男女只要有心上人,均可在入夜后向心上人家投书信和亲手雕刻打磨的木簪,粘合穿制的簪花表达爱意。

几日下来,我才发现,我红了。

大约是因为京城都知道了“暖玉”拼死拒夜邀的桥段。与女子取笑不同,男子大都对这样的行为无比赞同,且认定我是“坚贞而专情”的。

我只能说那是场误会。

那些书信都是些表达爱慕的诗词,大多是官家公子,我开始还颇有兴致地拆了几封,见多了,便觉得无趣了,就让琴筝拿了个箱子连同大把木簪簪花一并装走了。

现在府里一到了晚上没人敢离围墙走得太近,生怕不小心被人砸了头。

要知道投信的人为了能掷进来,都会将信件和石头绑一起,夜里打更的许嬷嬷就曾被打破了头。

待到雨停天就暑气边上来了。

我差人将画好的月下美人扇面送到了苏未卿家。

回话的人说苏未卿收到很高兴,还带回了一小篮子杨梅,说是老家来人送来的。

杨梅在北地的京城也算是个稀罕的水果,我分了大半出来,差人送到父亲那里,一来让他尝个鲜,二来也好让他宽心。

父亲回话来说,杨梅易坏,早点吞入腹中为好。

我自然明白,约了苏未卿端午晚上去逛西府街的夜市。

端午便在两日之后。

端午节西府街的夜市我幼时也曾和哥哥去过。

那时我不过还小,哥哥拿我做幌子说是带我出去玩耍,其实是去私会恋人。

那女子的模样到现在我早已记不清楚,只依稀记得哥哥将外祖父给的龙玉佩送给了她。

那玉佩是外祖父给的,我得了个凤佩,与那龙佩恰好是一对。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我站在喧闹的街头看着街边嬉闹玩耍的孩童,想起哥哥。

想起他入宫时,层层繁复的喜服,晃眼的白玉水晶冠,隐忍而绝望的伤心,一桩桩一件件,原来那些光景都交错地埋藏在我心间……

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转头一看,却见苏未卿笑盈盈的站在身后。

他身穿浅青色的胡服,发髻盘在头顶只用了一支玉笄固定,腰间围了一条蹀躞带,果然是位英姿飒爽的俊美公子。

比起哥哥我是幸运的,至少苏未卿还是个翩翩少年郎。

我重整了心情,调笑着盯着他看了半饷,看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才转身喊他一起走。

西府街的夜市大都卖些吃食,尤其是各的小吃,天南地北应有尽有。路边还有杂耍把戏,还可边吃边看。

一圈逛下来,本地的焦圈、夹糖糕、小枣粽还有南地的小馄饨、煮干丝、生煎林林总总买了十多样,一并由墨砚拿着,弄得她苦不堪言,大包小包地跟在后面。好不容易带进了舞莺阁二楼包间里,摆了一桌。

小二上了茶水告诉我们,今天的曲目是京城公子们最爱的《鸢梦记》和《红衣郎》。

《鸢梦记》是舞莺阁最出名的一出戏,讲的同样是才女佳人的老套故事。

但只有我知道里面的唱词却是哥哥与他哪位恋人一起谱的。

当年,他们写好了本子便给了当时舞莺阁的红牌,现在的阁主齐霜月排演。首次上演也是在端午那日,当时这出戏在京城红极一时,骗取不知多少京城公子的眼泪,此后每年端午舞莺阁都会演上一出。

这些都是齐霜月告诉我的。

台上的小姐红妆粉面,依依呀呀唱得婉转,嫣红的嘴唇吐着与公子分别后的思念,公子多情,转眼便忘了小姐……

他朱唇微启,凤眼含情,转眼便余我一人热泪满襟……

她情难自已,柔肠百转,顷刻间泥足深陷……

等苏未卿将帕子递给我,我才发觉原来自己早已落下泪来,我强颜向他道谢,转头便又继续看戏。

台上的人一幕幕演着萍水相逢,演着日久生情,演到两情缱绻继而生死相依,最后却是皆大欢喜,台下的人却早已被一道宫门隔成了生离,被命运隔成了死别。

有时戏里的故事却不及我们自己的故事精彩,他们写着别人故事,安排着别人的悲欢离合,却掌控不了自己的。

看到最后,却是我带着眼泪取笑苏未卿也早已红了眼眶,他只是笑笑不答。

才看完戏,对着戏台的竹帘也放了下来,这时齐霜月走了进来。

我第一次来舞莺阁的时候,齐霜月就来找我,是他告诉我关于哥哥的事。

他静静地说了一个下午,我静静地听了一个下午。

昔日的情爱在那个下午重新生根、发芽,抽出最娇美的枝桠,开出最绚丽的花朵,最后却还未结果,便落寞枯萎,跟随着主人早早化作一怀黄土,被风吹散飘入未亡人的梦中。

齐霜月一直都很感激他们,他十四岁在京城站住了脚,成了名,却是《鸢梦记》中的公子让他成了当年闻名东齐的绝世名伶。

他说来也是个妙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不过二十五六便脱了伶人的籍,成了舞莺阁的阁主。他对朋友却是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且朋友要帮忙也绝不含糊,一准帮到底,是个爽朗仗义的人。

齐霜月见了我便挑着秀眉玩笑道:“小世女,你来我们阁里不点酒菜也就算了,还从外带,我们生意就做不下去的。”

我道:“霜月哥哥,你也知道我前些日子刚受伤,现在喝不得酒的,回去父亲要是知道了又要啰嗦。”

齐霜月哼了一声道:“你家个个都怕爹!”

说毕他和我具是一愣。

我心下一黯,齐霜月也后悔得咬了咬嘴唇,苏未卿扯了扯我的袖口,温和地笑了笑。

齐霜月看了又笑了起来,继而不怀好意道:“这位公子必是第一次来我们阁里,要不要来瞧瞧我们阁里当红的伶人韶华?”

韶华我是知道的,她是京城受不少公子哥追捧的女伶人,据说连容锦这样素来眼高过顶的人也出钱捧过她。

他赶紧拒绝道:“不必了,”就这想也不想,便对齐霜月说,“我看阿玉便够了。”

苏未卿说完便一惊,有些傻眼地看着桌上的小食发愣,片刻间脸上的那摸红霞一直染到了耳朵。

齐霜月笑得直喘道:“那…那我走了,不妨碍…他看你了…”

齐霜月一走我俩有些尴尬,我拿起茶杯喝水却被烫了一下,手一松,杯子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身。

苏未卿从怀里拿了帕子给我擦,却又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我面上一红,头也转到了一边清咳了两声。

我现在才知道,其实我也是会脸红的。

我一把捉住他的手,问道:“未卿,你不是要看我么,怎么不看呢?”

他微微垂头,抬起那一双亮得灼人的眼睛望着我。

我不禁挑着他的下巴问:“我不好看么?”

他看了我半饷才幽幽地道:“…自然是好看的…”

我轻叹一声,默默地靠到了他的怀中,他身子不由一僵。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在他耳边道:“一会儿,就让我靠一会。”他闻言才松了下来,静静地任我靠着。

我闭上眼,能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兰草香气。

隐隐约约,依然能听到大堂里伶人如泣如诉地唱着新一出的戏码。

鲜衣怒马的少年,鲜花着锦的少女,在青葱岁月,他一身红衣如火从我家门前打马而过,惹我思量了半生,牵挂了一世……

似挽不回旧韶光……

拾不起梦里落英委地

……

旧时你簪花如碧,

……

我依稀看到了梦中的红衣郎……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六章 浓 情

过了端午,我继续上课,一切和原本没有两样。

除了我与未卿。

我们现在的关系已然不同。

最高兴不过的便是父亲,听了我的禀告之后,他难得露出了笑容,继而又嘱咐我早日提亲。

明年我便满十八,等承了母亲的爵位,就该在朝廷谋上一官半职了。父亲的意思是要我早些和未卿成了亲,届时朝廷的考核固然重要,有了他母亲的助力对我自是更好。

父亲本是立刻托了媒人上门提亲。未卿却对我说,他上面的哥哥还未出嫁,他父亲说要缓一缓,待到来年春天,他哥哥嫁了,才该到他。

他的哥哥苏未央本是大皇子的伴读,自幼喜欢研读医书,进了宫又跟在太医院学了几年,成年后便由大皇子保荐,在太医院做了院判。虽然只是个正六品的小官,却也是东齐少有的男官。

苏家也算的显赫,未卿的母亲苏幻真是去年上任的吏部尚书,父亲是江南大族梅家的长房嫡子,长姐苏未修在朝中是女帝的近臣,二十五岁便是正四品的御前带刀侍卫,可谓前途不可限量。哥哥苏未央来年要嫁的妻家来头也不小,太常寺卿柯瑞安的长女柯远。

东齐女子稀少,除了皇族皇子,多是男嫁女娶,一女配多男。那柯远是太常寺少卿,房里之前也无侧室,两家门当户对,说来也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转眼,乱红锦绣的艳春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逝去,池水和枝叶的翠色在日益浓郁。当殿春小筑最后一朵芍药花瓣散落一地的时候,这个夏天的第一只知了已经悄悄爬上了树梢。

整个夏季,我只要上完家里先生的课,便会和未卿、金萱宜、寇佳以及容信在一起。

看着我和金萱宜都各自成双入对的,容信表示,她很忧伤。

她时常慈爱地抚摸着我的头说:“眼看着你用不了多久也要成家了,姐就放心了。”

我每次都会笑她像个老人家。

她于是愤然窜起,捧着脸,激动逼问我:“你看看,这张皮光肉滑的脸,哪里像个老人家!”

说完,簪了朵花在耳边对着池水搔首弄姿起来。

我们几个乐不可支,一起拿了手中的书砸她,她被砸得抱着头逃走了。

天越来越热,我们几个大多数时光都呆在沉香水榭,聊天,看书。

水榭的莲花开了,冰清玉洁地浮于水面,莲叶田田恍若青烟袅袅,馨香浮动。

一日午后,日头像是烧化了云彩,独自火球般悬挂在头顶,灼热地烤着地面,烫得池中的碧色如同上好的翡翠般浓稠油亮,也依稀将水里莲花的香气烤得越发馥郁芬芳。

容信早已睡了过去,发出阵阵鼾声,金萱宜和寇佳却不知偷偷跑去了哪里缠绵了。

除了她,水榭里只有我和苏未卿席地而坐,他正翻着看一本关于西秦的游记,一副清凉无汗的模样,我则坐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地看着一本先生布置下的史书,我见他半天未翻一页,以为他困了正要开口让他休息一会。

谁知我垂在地上的手忽然被他握在了手里。

我撇头看他,他面无表情,依旧认真地看着手中的书,好似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微红的耳朵,和手心的汗水昭示了主人不平静的心境。

我不禁无声地笑了,他瞥了我一眼,若无其事地小声道:“好好看书,功课耽误了,你母亲将来是要怨我的。”

我望着他的侧脸,他抿着嘴,墨黑的眸子里满含笑意。

那一刻,我闭上眼,只觉得眼前的岁月恬静而美好。我靠在他的肩头,仿佛褪去负累,心若止水。

后来装睡的容信推了我一肘子,坏笑道:“ 臭丫头,看不出来呀!要么不出马,一出马就手到擒拿!”

“那当然!”

“恩,颇有我当年的风范!”

我仔细看着容信的脸,疑惑地问道:“你当年如何?”

容信也仔细看着我的脸,难得认真地回答:“自是风姿脱俗,清丽逼人,为万千少年所痴迷啊!”

我瞠口结舌。

端午时送给未卿的那幅月下美人的扇面,已经送去集宝斋制做成扇子。

我和未卿想看了成品,若有不满意的地方还可再改,便亲自去取。

在东齐,但凡皇家世家用的物什从来就有许多讲究。

好比扇面而言,就有不少门道。

夏季必用骨、玉、象牙、竹之类浅色做扇骨的折扇,扇面上面必绘夏季花草风景,其他三季则用木或金属做骨,扇面也必配当季的花鸟鱼虫风景人物。

那幅月下美人图正是夏季花卉,我选了贵重的象牙嵌玳瑁,做十六档的扇骨。

这扇子也算得上定情信物,自然要用最好的。

京城不少小姐公子都爱手执一把折扇做装饰,且大都爱用珍贵的材料做扇骨,因此不少卖古玩字画的店铺都会代客人做扇子。

集宝斋是百年的老字号,商品种类极多,甚至还有外邦的奇珍异宝,不少贵族世家都爱在她家定期选购,就连我自家府里用的不少珠宝字画古玩也都是从她家购得的。

集宝斋共分上下两层,下层卖些大件的古玩字画,上层卖小件的珠宝饰品,且件件都是精品。师傅手艺好不说,还有不少花形样式还是宫里传出来的。

我和未卿刚跨进集宝斋,门口的伙计宋卫便笑容满面的上来招呼。

“颜世女,您来啦。”宋卫笑着迎了我俩进了门。

未卿是头次来,进了门便开始两眼放光地观赏古玩字画。

伙计宋卫在店里已经做了三年,和我早已熟悉。他是个俊朗男子,若是换上绫罗绸缎绝不会比一般大家公子差,再加上嘴甜见人总带三分笑,因此受不少小姐的欢迎。

我笑着点点头,问道:“你家掌柜可在,我想找他取货。”

“世女来的真巧,”宋卫指了指楼上道,“周掌柜刚巧回来,你现在上去就成。”

我正要喊上未卿上楼,忽然宋卫拉了拉我的袖子,我转头看他,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略带羞涩地说:“世女,这个是给您的。”

我一愣,他却已经将锦囊塞到了我手中,旋即又转身去门口迎客了。

“阿玉可真是京城的红人啊!”未卿声音在耳边响起。

转头便见他挑着眉,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只得赔笑:“哪里哪里,不过是朋友给面子!”

未卿颇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道:“你的面子还真是不小。”

“面子再大也不及你大,”我一边上楼,一边道:“你放心,这个我是不会看的,自然也不会回他。”

他一言不发地垂下头,小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我见状便将手中的锦囊给了他道:“若是不信,这个就交给你吧。”

他抬头看我一眼,才小声道:“我自是信你的,只是心里有些堵。”

我笑着牵起他的手道:“这样有没有好些?”

他勾着嘴角反手握住道:“过会再告诉你。”

拿到的扇面做得很好,我和未卿见了都极其满意。

象牙骨子细腻润泽,上面细致地包上玳瑁做的线,勾勒是卷云勾莲的花样,底下同样嵌上晶莹剔透的玳瑁做护托,看起来华贵古朴。

扇面上,月下的昙花玉骨冰肌,灿若冬雪,华美狂放。

精琢细磨的扇骨与旷世独秀的昙花,两者相得益彰。

未卿爱不释手地捧着扇子道:“这么美,我可舍不得用它,回去定是收起来的。”

我好笑道:“不用舍不得,若是污损了便拿来修,修不好我再画就是。”

他磨蹭着水墨勾勒的扇面道:“阿玉可否为我画一辈子?”

我颔首。

他侧脸看着我粲然一笑。

掌柜让我们稍候,伙计去拿了盒子包装去。

这时,我便听见楼下的伙计冲着楼上叫了一声:“掌柜的,嘉岳郡君来了!”

看看,这便是传说中的冤家路窄。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七章 相 争

说起来,自那日的叹春宴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容锦。其实不见才好,省了他见了我糟心,我听他教训闹心。

听容信说,她那个举世无双的好弟弟最近越发狂放不羁。

天天夜不归宿待在舞莺阁不说,据说最近还包了新晋的名旦越冬梅。平慈嫡王已经对一双儿女心灰意冷,打算上表女帝,让他们各自开府,省了见了面心里添堵。

容信自是欣喜万分,想要将郡主府按在我家隔壁。她甚至亲自上我家隔壁的饶勇卫国将军府游说。

那将军是个三朝元臣,是个耿直又严肃的老人,就是女帝她也骂得,连女帝对她也是又敬又怕。容信去过了几次后,将军吩咐下人,只要御品郡主上门,一概将府里的恶犬牵出去。

未卿收了我的定情信物,自然想回我一件。

正好周掌柜称今天店里刚来了一批翠玉珠宝,有成品有裸石,还未摆出来,连掌柜自己都还未来的及过目,只听验货的师傅说都是成色极好的东西。

未卿听了想买件送我,便让周掌柜来出瞧瞧,周掌柜唤了宋卫取来,匆匆别过,下楼招呼容锦去了。

周掌柜所说果然不假。

翡翠莲花碧玺簪,东珠黄金累丝顶簪,珊瑚玉步摇,云凤纹梅花嵌宝石金镯……此外还有上好的猫眼儿,祖母绿,红蓝各色宝石,珊瑚玛瑙,翡翠玉石林林总总摆满了两个托盘,璀璨夺目,熠熠生辉。

未卿左挑右选看了半天,却拿不定主意,便让我自己来选。

我一向不爱打扮得珠光宝气,这些珠宝看着太过华丽繁复。

“世女一向素雅,想是瞧不上这些,”宋卫笑着将托盘收了回去,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漆木盒子,打开给我道,“瞧瞧这个,还称您的心?”

一只象牙翡翠扳指,两头镶嵌的象牙洁白莹润,精细繁复的雕刻祥云葡萄,那翡翠水头极好,光泽晶莹,且翠得浓阳正和,如一汪碧潭,扳指内隐隐包了一层金圈,平添了几分华贵。

好东西!真是叫我一见倾心。

未卿见我喜欢便道:“你喜欢就买这个吧,正好秋猎时能派上用场。”

我拿在手中对着阳光照了照,果然纯得没有一丝杂质,对他道:“你送的东西我哪能那样糟践?”

未卿看了一眼殷勤的宋卫,便拿起扳指套在了我拇指上,在我耳边小声道:“我送了你,你就要天天带着,好叫它时时提醒你,身边有我在!”

我笑着点头,刚要唤宋卫将扳指买下,就听见有人说了一声:“那扳指我要了!”

容锦站在楼梯口,蹙着眉头,斜着一双凤眼看着宋卫说。

宋卫为难地说:“郡君,这个扳指颜世女已经要了。”说完看向我,我朝他点了点头。

未卿浅笑着对他道:“这个在下已经要下了,还请郡君给个方便。”

容锦嘴角微挑,指着扳指问道:“你付过银两了没?若是没付,那就还没易主!”

说完便上前一步,纤白的手指执起折扇,一勾手,挑起我的手腕,将我拇指上的扳指摘了下来。

吓得一边的掌柜一个劲得抹汗,生怕一个不测,我会迁怒于他,赶忙上前劝道:“郡君一向喜爱富丽华美的饰物,这扳指素净,实在和郡君不称,小店刚来些雍容华贵的样式,件件都是精品,拿来给您选选。”

…奇…容锦看也不看掌柜,只是侧头看着未卿,挑衅道:“就是它称我心。”

…书…饶是连一向好脾气的未卿也忍不住皱眉。

…网…我不怒反笑道:“不知郡君从不开弓射箭,要这扳指做什么?”

容信以前就曾说过,她一身百步穿杨的绝活本想要教给弟弟容锦,结果容锦学了两日磨破了手指,后来容锦怕磨粗的手,怎么都不肯再学下去,容信只得放弃,转而更加卖力地教我。

他听了罢,眉毛一挑便道:“苏公子可以买来送人,本郡君自然也可以,”头也不回道,“越冬梅,这是本郡君赏你的。”

她身后的女子迈着小碎步,扶风摆柳般款款而来。

原来,她便是名伶越冬梅,我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心中不由感叹,十二分的娇柔羸弱,真不似东齐女儿。

她一副长颦减翠,瘦绿消红的病弱模样,细腰更是盈盈不堪一握,实在看不出是个能够骑射的女子。

她伸出青白的手指,十指尖尖,侧身做了个万福,含娇细语道:“小女子谢过郡君赏赐!“

“既然郡君都已经打赏下去,我也无话可说,”我见未卿就要发怒,便按了按他的手安抚,接着道,“只是扳指用了金做内衬,怕不是她一届布衣受得起的。”

平头百姓只可用银,不可用金本就是历来规矩。

他拿回了扳指,才发现内衬果然是金做的,便似笑非笑道:“那也好,反正本郡君正准备学射箭!”

“你……”我被他一句话噎了半响,好一会儿才叹了口道,“让与郡君吧。”

掌柜立刻赔了笑脸上来,将身边伙计手中盒装扇子的锦盒交给我和未卿道:“世女,公子勿怪,小店鄙陋,下次若是还有上好的扳指来,定会通知您二位。”

我气闷地拉着未卿下了楼,下到拐角的时候,抬眼看了一眼楼上。

容锦那双摄人心魂的凤眼正灼灼逼人地看着我,脸上神情莫辨。

未卿看了一眼我,一言不发地走在了前面。

我快步追了上去,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我们俩谁也没说话,他撇头看着窗外,我则坐在他对面想着心事。

今天,我有必要再检讨一遍,我到底为什么如此惹人讨厌?

是因为年幼时被孔雀挠伤的吗?可这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就是疤也该没了。

还有,我的侄女——哥哥的女儿三公主何京如,她一口叫他表哥,一口叫我姑姑,所以我就开玩笑说我是他长辈。是因为这个缘故?玩笑而已,这也计较?

哦,还是因为我曾经把他做的胭脂分给了表姐他们?堂堂一个郡君,这也忒小气了。

我这厢正在胡思乱想,冷不防车子一震,咚的一声,我一头磕在了车壁上,疼得我咧直嘴。

未卿又好气又好笑:“你可算回神了。”

我揉着额角道:“这不是正在检讨中么,我怎么就这么讨人嫌呢?!”

他忍俊不禁道:“可检讨出什么来了?”

我摇头道:“大约是八字不合。”

他望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一会才道:“你是不是和他有过什么?负了他?”

我顿时张口结舌,转而挑眉道:“未卿,你这个笑话可一点也不好笑。”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和他关系极差,他和谁传艳闻也不可能和我沾上半点关系”我笑着点了点他,“你这是瞎凑对子!”

他笑了笑,又万分惋惜道:“那扳指无论做工成色都极好,要是你戴必定好看。”

“好东西都是讲缘分的,”我安慰道,拿起锦盒道,“你要是想要送我,就自个悄悄买来,其实你送我什么我都喜欢。”

“好,我知道了,”他点头又道,“我今天本想给它配个扇坠,看了不少,却没有相配的。”

“扇坠我早就想好了,”我低头,倒了杯今年新制的晚阳春,递给他道,“我家里有块蜜结迦南,做扇坠再好不过。”

家里的蜜结迦南其实是父亲的,他随了母亲喜用迦南香。

蜜结迦南稀少珍贵,是母亲年轻时出门游历从南方带回来的,后来留给了父亲,父亲哪里舍得用,只是将它珍藏着。

我想做个扇坠不过是取一点而已。想他那么想要促成这门亲事,就是金山银山他也舍得,何况就那一点,真真算不得什么。

他抿了口茶,欣喜道:“你之前给我那个虽是一点碎白玉,却也是成色极好,想不到你连蜜结迦南也有。”

我一扬眉道:“你让我把扇子带回府,我回去亲手为你做个相配的扇坠。”

他立刻心花怒放,上扬的嘴角一直到我送他回府都没落下。

到底雨过天青了。

一回府,我便去父亲跟前请安。随便和父亲要了一小块蜜结迦南。

父亲有些心疼,但到底还是将养在锡匣子里的香取了一块给我。

蜜结迦南贵过黄金且日益稀少,到了现在,便是拇指盖大小的一块也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据说前朝有一位凤后酷爱蜜结迦南,每逢侍寝必要熏香。他与女帝一共生了三女一子,是有史以来嫡女最多的凤后,因此蜜结迦南也叫女香。

我陪父亲吃过晚饭,便拿了香回了自己院子。

我一面盘算着做个什么样的扇坠,一边打开了装扇子的锦盒。

打开盒子后,我才知道,原来没让未卿带回去,是件多么正确的事。

因为看过之后,连我都惊得险些把手里的东西摔出去。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八章 豆 蔻

从集宝斋拿回来的那个锦盒,并不是我的那个,但却是和我有些联系。

许是如此,伙计给才错了人。

那里头有两样东西:一把折扇,一幅画卷。

拨开乌木描金骨子的折扇,上面是我之前画的那幅翠云秋猎图。那时容信讨了去,我姑且可以解释为:容锦帮容信把制好的扇子取回去。

那这个画卷呢?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我有些恍惚地叫来墨砚和琴筝,严肃地问道:“你们瞧瞧,这画上的是谁?”

墨砚和琴筝拿起画卷,仔细瞧了瞧,又抬眼望了望我,墨砚睁大眼睛诧然道:“一目了然,这自是世女您啊!”

琴筝低头浅笑,又看了一眼画像:“只是年岁再小上些,像是世女十三四岁的样子。”

“可不是,”墨砚看了一眼画上的题诗道:“原来世女那时就有公子慕恋了……”

还未说完,便被琴筝拉住,我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皱了皱眉便道:“这事谁都不许说!”

两人便低头应下。

琴筝一向懂得察言观色,也知情识趣,绝对可靠。可我是知道墨砚的,心虽不坏,却向来喜欢无事和其他下人聊些捕风捉影的闲事。

我素来不管着这些小事,但这次就怕她不知轻重,传了什么话头子出去,便狠狠地对她道:“若是把今天的传了出去,我就把厨房烧火的木子指给你!”

木子长得五大三粗,面如黑炭,二十好几还未找到妻主,据说府里的丫头嫌他貌丑,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

墨砚吓得噤若寒蝉,赶忙跪地,指天发誓,今天她什么都没看到,往后也什么都不会说,否则让她娶丑郎,生丑女。

等两人退下了,已是戌时掌灯时分,我坐在书桌前,叹了口气,看着那幅仕女图出神。

画上是一个巧目嫣然、顾盼生辉的明艳少女,梳着百合髻,额前带着一条白玉金抹额,穿着一身白衣笼红绡的长裙,坐在回廊之上,倚靠着扶栏回眸一笑,灿若春华。略带稚气的脸上眉若翠羽,肤若白雪,嘴唇和眼周用细润的胭脂,画了个娇媚的桃花妆,委实是一位桃花玉面的绝色女子。

可我和许多喜武的东齐女子一样,平时穿衣打扮都偏好素净简洁。

所以我从不知,自己可以装扮地如此娇媚。

画上的红色用的却是真正的胭脂,隐约能闻到阵阵玫瑰的甜香。

左上角的留白处,还提了两句香艳的诗,用草书写着:

“石榴染得桃花面,一抹胭脂透红绡。”

虽然没有落款,但就冲这两句诗,一看便知是容锦的手笔。京城的公子写字大都是温软的楷书,只有他的字向来洒脱不羁,自成一派,十分好认。

他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若说是爱慕?为何整日对我剑拔弩张,明朝暗讽?

我胡乱琢磨着半饷,也没个结论。

一低头却看到了案上的律书和明经。

明年春天便是考试的日子,到了五月,女帝就会颁布诏书正式袭承荣睿公之位,此外还有入朝的官品,我的外祖家虽然也是高官大户,但外祖母早已乞休归故,几个姑姑只有一个入仕途,且也只是个说不上话的礼部郎中。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定了定神,将画轴卷了起来,和扇子一起放进了锦盒,然后翻开一本律书,认真看了起来。

不知不觉便到了子夜。

京城的子夜有些闷热。我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帐顶,那里绣着皎皎含苞的豆蔻花,俏生生的,宛若一位含笑的青涩少女。

倦意渐渐袭来,慢慢我便坠入梦中。

今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的豆蔻年华。

十四岁的春天,我在外祖家小住,和三个表姐一起,读书习武。

上午,府上的西席是个年逾不惑的秀才,为人又刻板又严厉。她考了十多年的科举也未及第,于是就为官家的子女上课。

那时,她为我们讲《诗经》。

二表姐金若宜不喜读书,一上课便瞌睡。为此,不知挨过先生多少板子。

有一天,二表姐却破天荒得没睡过去,而是精神抖擞地一直上到了结束。

那天讲的是《卫风》中的《淇奥》,说的是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美男子。

那年,我那三个表姐大的已经十八,小的已然十六,早已到了少女怀春的时候,会在大好的春|光里思|春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我那时才十四,不过是个不识情爱的半大孩子,对于美人的概念不过只是在书本上,就是我那美人哥哥,也远在我辨别不出美丑的年纪早早去了。

所以,当二表姐托着腮,用花痴状的眼神,望着窗外红艳艳的海棠花发呆时,我打从心底鄙视她,想当然地认为:未立业何以成家?

除了大表姐金芝宜,其他个表姐都未定亲,可我知道,她们偷偷背着姑姑们上过小倌馆,私底下常常讨论京城的佳公子。

我几乎不怎么听她们议论,那时我的兴趣全在画画和习武上。

每日下午,会有师傅在后院教我们骑射武功。目的并不求我们文武全才,只是让我们强身健体。

但便是如此,外祖母请来教武的师傅郑显,据说也是在江湖中能排上前十的人物。她是个魁梧的中年女人,一身腱子肉,教起我们更是一板一眼的。

我自然是最开心不过,尤其是射箭,我的准头奇好,几乎每次都能正中红心,连师傅都夸我有天分。

每日练完武,表姐们都会爬到墙头,看一位红衣公子。

后来,我也随了她们爬上墙头,去看那位公子。

那位公子总是在日暮的时分回家,一身红衣,一骑白马。

他爱着红衣,深红浅红,胡服深衣,笼纱描金,总也离不开红。我也从未看到有哪个男子将红衣穿得如此好看,正像院里醉惹胭脂的海棠,颜色正好,惹人怜爱。

他坐在矫健的白马上,微微颔首,是如丝的媚眼,是恣意的风流。

二表姐陶醉地对我们说,他便是京城最美的公子,是京城小姐最爱的一抹胭脂色。

两位表姐一脸了然,我则听得似懂非懂。

于是,我问表姐们:“为什么我们总是趴在墙头偷看他,为什么不能和他说说话?”

三个表姐一起愣住了。

大表姐抚摸着我的头道:“果然出生牛犊不怕虎!”

二表姐磨蹭着下巴感叹道:“玫瑰都是有刺的啊!”

三表姐说:“我就是凑个热闹的,要被寇佳知道,非撕了我不可。”

我觉得不可理喻,便嘲笑她们,一个男子,有什么好怕的。

由于我当时不怎么听表姐们讨论京城的美人,所以并不知道,他就是那个缺门牙坏脾气的小郡君,否则,我也不会说出那般不知深浅的话。

阳春三月,墙头的豆蔻花开的正好,皎皎如兰,盈盈若蝶,鲜嫩带雨。

我们依旧在墙头等着他。

他依旧一身绚烂的红衣,骑着银络玉鞍的白马,哒哒地从远处款款而来。

一点点,一步步,近了,又近了……

我能听到我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下,一声声,它跳得我头脑发疼,激烈得快要从我的胸腔中跳脱出去。

眼看见他就要走远,我一着急,抬手抓了几朵豆蔻花,向他抛去。

他抬起头,扬起那张瑰姿艳逸的芙蓉面,春风妩媚撩起他的海棠色的衣角,花瓣热切缠绵在他墨黑的发丝间。

他则凤眼微挑,几分薄怒的瞪着我。

我双手托腮,对他露齿一笑,娇憨地问道:“这位哥哥,你可是那戏文里头的红衣郎?”

他听了,忍不住嫣然一笑,那笑容宛若花色。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九章 胭 脂

那日倚在墙头,表姐们在我抛花的时候,已经吓得跌到了地上。继而毫无人性地将最年幼的我残忍地留在了墙头。

我一时情急,便脱口而出。

说得那般自然,好似它已在我舌上齿间流转了多年。

大表姐痛心疾首道:“真是看不出来,小小年纪就是这等风流胚子!”

二表姐扶额惋惜道:“这话你怎么不教教我,也好让他认识认识我!”

三表姐眉飞色舞道:“下次我可以对寇佳这么说,必定讨他欢喜!“

我则觉得有这样没义气的姐妹,是我此生的不幸。

从那天以后,我依旧日日倚在墙头看他,他依旧日日从墙外那条路走过。

直到之后的一天,我下午练剑时不专心,不小心削掉了师傅的帽子。师傅一怒之下便罚我扎马步,所以我没能爬到墙见他。

啪嗒一声,一颗石子落进了围墙,我扎着马步,抬头看了看头顶。啪嗒,又是一颗石子,这次滚到了脚边。

表姐们下了课便出去玩了,寂静的庭院里只有我和师傅两个人。

我偷偷瞧了一眼点着头酣睡的师傅,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围墙。

他下了马,正弯着腰在墙下捡石头,看我已经探出头,便扔了手中的石子,拍了拍手,挑眉问道:“今天怎么没出来?“

我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打着盹的师傅,才小声道:“今天挨师傅罚了,正在扎马步呢!“

他了然地笑了起来,翻身上了马,转脸对我说:“小丫头,我叫容锦,你呢?“

他笑得时候眼角微勾,那颗长在眼角的桃花痣,跟着媚眼儿微翘,为他添了几分旖旎的风情。

我枕在手臂上,歪着头笑着对他说:“我叫颜玉,容颜如玉!”

他扬起头嗤笑道:“怎么起个男子的名字!?”

我不服气地争辩道:“女子就生不得好相貌吗?”

他眉目含笑不语。

我便接着道:“笑什么!?女子相貌妍丽有什么不好?难道非要像我家师傅似的,膀阔腰圆,肤若树皮才好?”

他听了却笑得越发厉害了。

“怪不得你要拿剑削为师,原来你是觉得为师容貌丑陋!?”忽然师傅冷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心里暗叫不好,咬牙切齿地对笑得岔气的容锦比着嘴型:你怎么不告诉我?!

师傅寒着脸,拎起我的后领将我拉了下去,道:“你要是觉着扎一个时辰的马步太短,我们就扎三个时辰,今天晚饭你就甭想吃了。”

我只得垂头丧气的低着头,饿着肚子扎马步。

第二天,在墙头看到他,我便有些气恼地瞪着他,他却笑着问我:“小丫头,要不要和我一起做胭脂?”

我心里本还有些不悦,听他一说做胭脂,那点余怒立刻烟消云散了。

我小的时候,哥哥带着我做过胭脂。用玫瑰和石榴做的那种,叫做胭脂醉。

他做的胭脂醉,是我见过最好的。

他做好了胭脂醉,便装在白瓷盒子里,拿了簪子挑了些在手心,和上水,揉搓开来,轻轻地拍在我的脸颊上,然后笑着对我说:“我的阿玉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我咯咯地笑着,开心坐在他的腿上,闻着他身上胭脂的甜香。

后来哥哥入了宫,便再也没有人带我做胭脂了。

如今我站在墙头,看着眼前的男子,他与我哥哥入宫的年纪相仿,那笑盈盈的模样好似哥哥当年,那时他也是那般问我:“阿玉,要不要和我一起做胭脂?”

他口里说出的那句话,仿佛还透着当年的芬芳。

我微笑着点头,眼角微带湿意。

都说东齐佳人好颜色。

在东齐不只男子用胭脂,女子为了显得气色好,也会用上一些。

所以在东齐,上至皇宫贵族的公主皇子,下至小户殷实人家的年轻男女,都会在五月初一那天自己亲手做胭脂。做好的胭脂不只自己用,还可以当成礼物拿来送人。

之所以选在五月初一,是因为那时可以用来做胭脂的花最多,玫瑰花、红蓝花、石榴花、紫茉莉花、胭脂花,花鲜色艳做出来的胭脂颜色醇厚,膏体也细腻。

不同的花做出的胭脂颜色和味道也不同,水红、嫣红、朱红、绛红……除了涂腮点唇,还可以掺了金银粉、宝石粉进去,然后用笔蘸了在额间描花。

第二天一早吃过朝食,我特意向先生和师傅告了假,依约和他出行。目的地是翠云山脚下的攀花园。

攀花园的花圃是专供官家春季折花做胭脂的,但最好的花却是后山山坡上味浓色艳的野玫瑰。

想是还未到初一,早上天又阴,园子里没什么人。

我站在后山望着满眼开的烂漫的野玫瑰,深吸一口气,熟悉的甜香立刻涌入了我的胸腔。

我转脸对他道:“我们做胭脂醉,可好?”

他眉眼弯弯,笑着点头。

寂静的山林间,他在花丛中挑选开得最娇美的花朵采摘,攒在手里,我则用双手拎着袍子的前摆接着,等他拿不下了,便放到里面,等我装不下了,再将前摆兜着的花倒入布袋子里。

等摘石榴花的时候,我则是爬到树上,换他在底下用前摆接我丢下来的花。

等他接了满满一衣兜,便笑着对我说:“小丫头,够了,小心下来吧!”

我两三下便跳了下来道:“哥哥还不放心我的身手!”

一语下来,原来我在恍然之间,把他当成了哥哥。

园子里间屋子专供人做胭脂,所以各类用具一应俱全。

我和他两人,一人一个石臼,一个捣玫瑰,一个捣石榴。反复捣了几遍,便用纱布滤过,和在一块,分了两份,打算一份做丝绵,一份做膏。

做丝绵的那份,先取上好蚕茧剪了,压成大小一致的圆薄片,然后浸饱了花汁,拿出来吹干,然后再浸,反复四五次后拿出阴干,得三四天才能做好。

做膏的则更简单些,将筛好的米粉和了花汁,调成膏,放入各式花样的模子里压出花形,取出装盒便成了。

我偷偷在膏里放了些蜜糖和丁香花汁,然后趁容锦不注意,悄悄挑了一点放到了嘴里,馨香便在口中弥漫开来,甜甜的,一直从齿间流到了心间。

小时候哥哥做胭脂时,我便会偷偷放入嘴里,哥哥见了就会哭笑不得地说:“我做的都不够你吃!”

我正打算再挑些,容锦正好转头,他看了我一眼,便戏谑笑道:“颜小姐,偷吃怎么能不擦嘴!”

嘶~~被抓包了吧!

我无辜地抹着嘴角,对面的容锦却笑得更加欢畅:“果然上当了!”

原来我脸上本来没有胭脂的,可刚才用手指挑了胭脂,颜色染上了手,一抹脸便擦了上去。

我伸手要擦,他却拉住我的手莞尔而笑,拿了些新做好的胭脂膏,和了水,巧手为我画上了桃花妆。

画好后又让人端来一盆水给我照。

水里上有个俏生生的小美人,水波潋滟的双眸被嫩红的胭脂衬得越发妩媚,如同春天落满桃花的潭水,嫣红的嘴唇微翘,像着了露水,带着清甜蜜釉的花瓣,娇润动人。

我转头对他甜笑。

他春风似地含笑道:“阿玉,你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我忍不住鼻子一酸,靠进了他的怀里,眼泪啪嗒一声便落到了他的肩头。

“哥哥……”

我呐呐低语。

天亮了,梦醒了。

我睁开眼,抹去了腮上的泪水。

透过窗棂,是寂静的院落,天空只是微微发白,月亮还挂在梢头。

我披了件袍子,推门走了出去。

晶莹的露水还挂挂在草上,远远看过去像笼了一层白纱,一走过去便留下了一条青色的印迹,将鞋子和下摆打得透湿。

我望着渐渐染上浅金色的天边,回忆着在那之后的往事。

是的,将那些前因后果串联了起来,现在我有些明白了。

便对身后一直跟着的琴筝道:“用过朝食,替我备马,我要去趟集宝斋。”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章 砸 店

我现在才回想起来,其实我和容锦的关系并不是从来都那么糟糕。

我自幼时那次在宫里的事故之后几年,并没有再见过他。

等我们再见的时候,我已经十四,他已经十七。我早已长开,而他也不再是当年的小胖子。

开始我们并没有认出彼此。

等我们知道的时候,关系却已经恶劣了。

吃过朝食正要出门,父亲屋里便有人来禀告请我过去。

我只得调头往他院里去。

一进屋便看到父亲将不少库房的东西都摆了出来,古玩字画,珊瑚玛瑙,还有山参血燕,他正对着这些左挑右捡,却好似什么都入不了眼。

一旁的陈叔见我进来,拍手笑道:“主君,小姐来啦!”

父亲听了,微笑着转过身子道:“你可来了,我正为难,你这头一次去见未卿父母,不好空着手,又不能太贵重,你看送点什么好?”

我这时才恍然想起,前两日便已约好了,今天要去未卿家见他家人,幸好出门前父亲叫了我来,否则怕是要把这事置之脑后了。

我想了想道:“他母亲喜好收藏图章,我看就把我库里的那块银裹金的田黄石送她,也算是投其所好,他父亲么……”

父亲边点头,边让陈叔去库房找:“他父亲那里,我还有四盏上好的官燕,你把它带去就成。”

说实话,父亲如此开心,我已多年不见了。

我拿了一盒燕窝,便回自个院子把那块田黄石找出来,又想想带那这么些东西骑马不便,便让人重新备了马车,打算先去趟集宝斋,再去未卿家里。

不想到了集宝斋却吓了一跳,大门口的招牌已经被人砸了,掉在地上,上头的字也不齐全了,大门敞开着,里面还有个鼻青脸肿伙计在收拾满地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我上前去问那个伙计。

“颜世女啊,你来了就好” 那伙计脸上带着淤青,咧着嘴道:“昨天大半夜,店里早已经打烊了,可嘉岳郡君却跑来砸门,说是我们给错了东西,非要立刻给他找回去。小的只好连夜去展柜家把掌柜找来,展柜来了,又找了昨天负责打包的伙计来问了才知道,您和郡君的盒子不小心调了包。

我们展柜一听便放心了,在您那里肯定是要退回来的,东西丢不了,谁知郡君听了反而越发恼火,最后不但把展柜和我给打了,还让人砸了楼下的古玩,把匾额也拆了下来,这不,一直闹到了天亮才走!”

我有些好笑地问她:“你家掌柜人呢?”

她指了指里面道:“伤到了腰,还在里头躺着呐。”

我便快步走了进去。他正躺在贵妃椅上哼哼,额头上的包肿的老高,一见我进门便老泪纵横起来:“颜世女呀,你来了就好,我这条老命就要姓‘送’啦!”

我听了,不厚道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家伙计做事太马虎了,这也能搞错!还怎么这行混饭吃啦!”

周展柜苦着脸道:“都是小店的错,郡君来的时候把您的扇子摔在了我脸上,掉了地,破好大一个口子!”说完踉跄地从贵妃椅上爬起来,把桌上的那把扇子我看。

果然是毁了,扇子从中间裂了一道大口子,好好的昙花变成了两半。

我轻叹一声,将拿错的锦盒递给他道:“你叫人拿了笔墨纸砚来,让我重新画一幅。”

周掌柜闻言立刻叫伙计送来,我看了看原来的扇面,便开始着笔。

工笔不同于写意,画好整整花我了一个时辰。

展柜看了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我嘱咐他不要将今天的事宣扬出去,并且早些将扇子重做好。

出了集宝斋,已经将近午时,日头正毒,便赶忙上了马车,让马妇快些赶车到尚书府。

我坐在马车上擦着汗,心里不禁苦笑,真够忙乱!

吏部尚书府坐落于城西的雅贤街,和我所住的多是皇亲的城东不同,城西住的主要都是官宦之家。各部的尚书,侍郎,六科五寺的官员几乎都住在这一带。

到了尚书府门口,我刚一下马车,便听到未卿身边的小厮樱草欢喜地叫道:“二公子,颜世女到了!”

未卿看来早已等了多时,见我便迎了上来,埋怨道:“怎么才来的!”

樱草在一边嘻嘻笑道:“我家公子今夜天不亮便醒了,一上午在房里转的我头都昏,眼看要到午时了,便巴巴得跑来门口等。”

未卿脸上一红,嗔笑道:“没规矩的小子!居然取笑起主子来了!”

樱草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

尚书府虽不及荣睿公府大,却胜在精致,没有一处不成景。

长长地回廊里挂着一排琉璃风铃,微风拂过叮当作响,和着开到绚烂的夹竹桃沙沙的响声。踩过缤纷的落英,穿过上面题着“集萃园”月门,入眼的是个荷塘,那里芙蕖花正当开得娇艳。

只是我无心赏景,因为绕过荷塘,未卿的父母正在那里的大堂候着我。

他的母亲苏尚书端坐在堂上左手边,穿着一件葱青色绣银常服,手端一只紫砂茶杯,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我,双鬓微白,唇薄微抿,不怒而威。

他的父亲苏梅氏则坐在另一边,看上去是个温言细语的中年主夫,头上戴着一支翠玉珍珠金簪,一身鹅蛋青的暗纹长袍,眼角微带细纹,嘴角微翘,细细一看未卿与他有七分相似。

苏梅氏身边一边站着哥哥苏未央和姐夫苏柳氏,一边站着他母亲的三个小侍。

寒暄了一阵,我便拿出了礼物。

事实证明,礼物挑得非常正确,尤其是那块黄田石,想来必是十分得苏尚书的心,她脸上的表情虽然未变,但眼神却是柔和了不少,连带一边观赏的苏未央也惊喜道:“母亲,这不是您一直想找的银裹金么!”

苏尚书瞥了一眼苏未央,轻咳两声,便道:“眼看都过了午时,厨房都午膳也备好了,先用再说。”

“对对,先吃饭,”苏梅氏也笑着起身,然后转脸对身后下人道,“客人来了,上菜吧!”

我依言坐到了苏尚书的手边,苏梅氏、未卿、苏未央、苏柳氏及三个小侍九个人坐了一桌。未卿的长姐苏未修正巧在宫中当值,要到申时才能回来。

尚书府的吃食不算名贵,却是十分讲究的江南菜,味道浓淡适宜,清淡可口。九个人一共上了五个冷盘,四个小炒,两个大菜,两个点心一个汤。

冷盘是胭脂鹅脯、虾油伴笋、什锦菜、鲞冻和酱牛肉。

小炒是生抄鳝丝、蟹黄豆腐、葱烧海参和生炮鸡。

两个大菜分别是鸡汤煨的狮子头和红烧甲鱼,虾饼和木犀糕一咸一甜两道做点心,而汤则是鲜甜的鸽蛋炖山珍。

但凡大家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所以席上一片寂静,只有苏尚书向我劝酒和偶尔勺筷碰撞碗碟的声音。

我初次登门拜访,酒自然是不能少喝的,且还得一位位敬酒。一圈下来酒已下去大半壶,酒是陈年的兰陵酿,入口绵软醇香,却极易上头,不多时,我的脸上便烧了起来,连头也开始有些眩晕了。

苏尚书见我敬得爽快,便又吩咐下人上了一壶。

一旁的未卿见我脸色酡红,忍不住对苏尚书道:“母亲,阿玉不善饮酒,您就少灌她些吧!”说完又为我夹了块海参到碟中。

对面的苏未央嘻嘻一笑,便玩笑道:“好弟弟,怎么还未入人家门便开始护起食来?”

未卿被说得红着脸低下了头,其他人也都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

用过午膳,苏柳氏和三位侍人便告辞回了内院。

苏梅氏聊了会便说身子乏了,要回去午休,临走时将苏未央和未卿都唤走了。未卿走得时候还恋

恋不舍地回头望了好几眼,惹得在一边的苏未央掩嘴偷笑。

大堂里便只剩下我和苏尚书两人。

我知道苏梅氏将他们支开,必定是因为苏尚书有话对我说,却不想未卿知道。

“颜世女,来陪老妇去书房下盘棋吧,”苏尚书说,“顺便我们聊聊。”

我点头称好,心里总隐隐觉得不太妙。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一章 对 弈

盛夏的午后,天气异常闷热,窗棂外柳树上的知了却叫得嘶声力竭。树上的柳叶已被晒得打了蔫,死气沉沉地蜷缩在柳枝上。

反倒是屋里的人安安静静地下着棋,只是偶尔发出啪嗒一声,清脆的落子声。

我在进书房时,便默默地仔细观察了一番,好从中推敲出苏尚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书房清雅简约,凝重的紫檀木书柜案几,上面有几本前朝史书和几本奏折,本本都摆得纹丝不乱,一只木器盒子里整齐地摆着几枚印章,有鸡血石有白玉有玛瑙。

书柜了的书不多,但粗看用都是官家用的浅青色书皮子,应该史料律典之类正统的书籍,全都用纸签分门别类地归好。

墙上没有挂上宝剑或弓弩之类做装饰,而是挂了几幅字画,其中两幅都是名家手笔,另外的一副则是女帝画的寒梅图,一副是她自己的字。

我看过之后心里便总结了七七八八,首先她是个做事严谨的人,且对仕途颇为看重,其次是个纯粹的文人,喜欢风雅之事,而且现在苏家正是圣恩隆宠的时候。

“颜世女,”她落下一子便道,“你家母亲我在江南为官时便有听闻,是个才情俱佳的女子,不论是在京做户部尚书,还是在偏远的乾州做知府建树也颇多。”

我手执棋子不语,听她继续说。

“你的祖母更是助了太祖帝开国的元勋,东齐的风流人物,”她微微一顿,忽然抬头看着我道,“而你,我在京城听到最多的,是画得一手好画,在京城价值不菲不说,你还是不少京城少年的春闺梦里人。”

我心里苦笑,别人怎么想哪是我能左右的?

她等我下了子后,又落了一子道:“我知道,你生得这样的好皮相,自然是惹人爱慕。只是我家儿子年岁小,性子软,心思浅,像这样的女子,怕他将来是驾驭不住的!”

我正待开口,她却又道:“我只是将我所想告诉你,你听罢自己回去思索。”

我只得缄口,垂眼聆听。

“你家母亲过世时你多大?”

“三岁。”我答道。

“三岁该是什么都不知晓的年纪啊。”她轻叹道,“听闻你的哥哥,先帝的颜淑君与你关系极好?”

我母亲去世后,父亲开始料理偌大的荣睿公府,对我和哥哥自然疏忽了。我从小便由哥哥亲手照料,一起吃喝睡觉,陪我玩耍。他大我十岁,我几乎把他当成像父亲一样的人。

我点了点头。

“也是个可惜的人物啊,”她叹道,转而又问,“你明年也该满十八了,也该考试了吧!”

“是的,明年要参加考核。”

“功课温习得如何,选文还是选武?”

“尚可。选了文。”

言罢便不再声响。

屋里又静了下来,嗒嗒的落子声时轻时重,时早时晚,和着知了忽高忽低的叫鸣声,显得愈发沉寂。

眼看就要收官,棋盘上依旧胜负难分,她忽然道:“你和未卿的事我并不反对,只是你得回去好好想想,若是真心实意地喜欢未卿,心意已定,明天开春便来我家提亲。”

我有些诧然,以为之前那样说必是对我不满意,想不到还是应了。

她面上神情柔和了不少道:“你不用看我,一旦定了亲就悔改不得,成了亲便要好好对他!”

我连忙站起身来道谢。

她却罢手,无奈地摇头道:“左也操心,右也操心,都是子女债!”

这时忽然门外进来了个丫头禀告:“家主,二公子差小的过来请家主和世女过去用茶点。”

苏尚书听了,便将手中的棋子放回的棋罐中,苦笑道:“难道还怕我把你给吃了?!儿子还真是给别人养的!”转而对下人说困乏了,让我一人过去。

到了大堂的偏厅,只见未卿和苏未央两人坐在圆桌边,未卿见我来了,立马站了起来地问:“母亲说了什么?”

我笑着安慰道:“没什么,就是问了些明年考试的功课。”

未卿这才松了口气。

苏未央走了过来,戏谑道:“可算来了,自你被母亲叫走,未卿的心思就没一刻在身上过,坐立不安看得父亲心烦,便把我们俩都赶了出来。”

未卿当做没听见,红着脸道:“姐姐也回来了,等她过来,你见了她再回去。”

我点了点头,这时下人端上了三碗冰镇百合绿豆汤,在我们面前一人放了一碗,每个碗边还摆上了一小碟桂花蜜。

未卿挖了一小勺桂花蜜到我面前的碗里拌匀,对我道:“我今天早上煮好,放入冰窖冻的,你快尝尝,合不合意。”

我尝了一口,便听到有个爽朗的声音欢快地道:“看来我回来的还正是时候!”

我一抬头便看到一个身穿宫廷侍卫服饰的英气女子:身穿红底黑纹的侍卫服,头梳高髻罩银玉冠,腰间皮制银扣的蹀躞带上别着一把宝剑和一只银鱼袋,面容俊秀,身材高挑,是个龙章凤姿,天质自然的清俊女子。

我一见便知,这位是未卿大的长姐苏未修。

她见了我便上下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功夫,继而笑着打趣道:“妹妹真是大美人,怪不得把我弟弟的魂都勾没了!”

未卿闻言,被一口甜汤呛住咳了起来。

我笑道:“姐姐也是美如冠玉的佳人!”

她的仆从走上前来,将怀里抱的一个木匣摆在圆桌上,她上前打开,里面是一只雕花描金的桐木瑶琴。

苏未修眉飞色舞道:“今日女帝赏赐的瑶琴,名叫颐真,是把难得的好琴。”

未卿见了欢喜,跃跃欲试,便焚香净手,弹了一曲《阳关三叠》。

曲调悠扬婉转,切切错错,带着淡淡哀怨,带着惜别的绵绵情意。

我忙乱了一天,这一刻才得以喘息。

垂着脸,我想着刚才苏尚书对我说的一番话来,继而想起昨夜的梦,眼前不禁出现了一抹艳红。

我那时与容锦走得很近,表姐们却是不知道的,而我也只是将容锦当成哥哥一样的人。

后来,我将做好的胭脂送了一些给了表姐们,表姐们觉得颜色极好,用的十分舒心,一拍大腿,决定带我去京城最有名的小倌馆绕情丝,去见识见识真正的俏胭脂。

我觉得人生在世总要什么都试试,于是就欣然同意了,带了些银子屁颠屁颠跟在她们身后去了。

事实证明,少年人还是规规矩矩的好,那些寻花问柳、窃玉偷香的风流之事还是等到该风流的年纪再做。我没在意看什么美人,倒是第一次喝醉了酒。

因为年纪小,大表姐做主为我点了酿石榴,酿石榴是用葡萄酿的酒加了冰糖,泡入石榴做出来的,喝起来酸甜可口,十分好喝。

我不知它的厉害,只当糖水似的喝了两壶,喝完没多久便不醒人事了。

我那三个表姐难得出来疯玩,自然也是喝得东倒西歪,喝得差不多了,便半梦半醒地相互搀扶着回了家,将我一个人忘在了绕情丝。

当我第二天酒醒了,已是日上三竿。我火急火燎地冲出了绕情丝,在门口,十分命黑地碰到了容锦。

他那时手里拿着几个空的胭脂盒从对面的胭脂铺出来,一抬眼,便看到我衣冠不整的从绕情丝出来。

他凤目一挑,怒不可遏地将手里的胭脂盒摔在了地上,瓷质的胭脂盒顷刻之间碎了一地。

然后便转身上了马,扬起马鞭,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当时觉得有些羞愧,毕竟这么小的年岁便去逛小倌馆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心想明天他气要是消了,解释给他听了就好。

第二天,我爬上墙头等他,一直等到天黑,他也没来。

第三天,第四天,……我天天趴在墙头等他,他却再也没从那条路走过。

等到木槿花开的时候,我便从外祖家回了荣睿公府。

后来,我在一次宫宴上见到了他,我才知道他便是嘉岳郡君。

他依旧艳若桃李,只是脸上的神情变冷,对我更是像不认识一般,让我满口的解释都烂在了肚里。

后来,我们的关系便像现在这般,如同冤家对头。

“我弹得可好?”我一抬头便看到未卿笑吟吟的脸。

“自然是好,袅袅余音,三日不绝。”我笑着答道。

未卿挑眉道:“可你出什么神?”

“自然是你弹得好,让我沉醉其中了!”

苏未央和苏未修在一边看着我们满意地浅笑。

回了府,父亲那边就催人来请,我知道是要问我苏家的态度,我心里不由觉得一阵烦闷,推说中午喝了些酒,身子不适,晚些再回。

我和衣躺上了床,闭上眼睛耳边却响起了苏尚书下午对我说的一番话。

颜玉,你是不是真心喜欢苏未卿?

“颜玉,你问问你自己……”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二章 枷 锁

到了晚上,翻涌的心思才算平静了下来。想着父亲不得消息,心里定是不安稳,便起身去了父亲的院子。

父亲果然还没睡,穿身素衣坐在案边喝着菊花茶,陈叔则在一边为他松着肩。

他见了我来了便起身,有些担忧地摸着我的脸,问道:“还不舒服么?我听墨砚回禀说你睡了便没去瞧你,我让厨房做的醒酒汤可喝过了?”

我笑了笑道:“女儿已经无碍了,汤也喝过了。”

父亲接着便问道:“今日去苏家,苏家可说什么了?”

我便把苏尚书对我说的一番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父亲。

陈叔听了笑道:“我们家小姐,谁看了不喜欢?”

父亲也面露喜色道:“好!我这就开始着手准备聘礼!”

我闻言一愣,便道:“可我还没想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父亲脸上的笑容立刻僵在了面上,转脸死死地盯着我,犀利的眼神直直的戳到了我的面上,半饷才恨恨道:“阿玉,父亲今天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我连忙道:“真的没有,父亲。”

父亲闻言像是松了口气,端起青花瓷的茶杯,用盖子撇了撇浮沫道:“阿玉,明年你就是府里真正的一家之主了,身上背着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做事前多想想颜家!

你要记得,你哥哥入宫不只是先帝的旨意,也是为了给你将来铺路,他早早去了,现在留下三公主孤苦无依地在宫里,你就不想帮帮她吗?什么情啊,爱啊,若是帮不到颜家,你最好想都不要想!可别脑子一糊涂做了你小姨颜成知那般的蠢事!”

我低着头听着父亲的话,心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委屈与不甘一阵阵涌了上来,像被关在牢笼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刺骨的海水灭顶而来,水一寸寸漫起,任我再多挣扎也只是徒劳,最终只能在水中窒息而死。

父亲敲打完便喝了口水,见我低头不语,又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觉得委屈,可你生在颜家承了荣睿公的位子。你母亲去的早,好不容易你哥哥在宫里站住了脚,却不想也早早去了,留下我们鳏夫孤女两个人,怎么都得把这个府像模像样地撑下去,否则你让我百年之后怎么去见你的母亲?”边说着两行清泪便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我原本愤恨的心一遇到父亲的眼泪,便立刻软化了下来。从小我就见不得父亲落泪,他一落泪,我便揪心地难过。

我只能在心里无奈地哀叹,硬着头皮劝道:“女儿不懂事,都是胡说的话,父亲别往心里去!”

一边的陈叔也连忙拿了帕子,劝道:“小姐知道了,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我接了帕子给父亲抹泪,父亲好半天才平静下来,接着对我道:“宫里传来了太皇太后的懿旨,许了三公主七夕节能到府里过节,你到时多带着你这侄女四处瞧瞧,看到她也是给你提个醒。”

我闻言只得苦笑着点了点头。

从父亲那里出来已是子时,府里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一弯月牙镶嵌在幽深的天幕当中,清辉如水一般倾泻而下。池塘的睡莲早已合上花瓣,偶尔有花瓣上的露水滴落进池塘,发出滴答一声,激起一片涟漪,搅碎了池里的那轮明月。

和着池塘的蛙声的是草丛里悠扬的虫鸣,将夏夜衬托得越发静谧。

我站在池塘边深深叹了口气,凝望着天空的月牙,心神却不知飞到了哪里。

自出了在集宝斋调包的事后,我便一直没有看到容锦,我估计,他是在躲我。

后来,容信告诉我,她那宝贝弟弟最近诡异地开始学射箭了。

她边喝着小酒,边摇头晃脑地呵呵笑着道:“你可不知道啊,我当时看了他那十足十认真的样子,就想,是不是有妖怪把容锦给吃了,然后变成了他的样子。”

她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敲着酒壶,和着包间里小曲的调子,那懒洋洋的样子,惬意地叫人嫉妒。

在我眼里,她从来就是个无忧无虑的人。

今天难得三表姐有空,请了我和容信在荷香酒楼吃饭。三表姐吃着还犹嫌不足,请了在酒楼里卖唱的粉面小子唱曲。

唱曲的小子大约十四五岁,长得粉粉嫩嫩,一双忽闪忽闪的鹿眼,嫣红的小嘴,一笑起来还有两个深深的梨涡,用夜莺般清脆婉转的声音地唱着小调《桂枝儿》:

宿夕不梳头,

墨发披两肩,

翻窗见伊入秋园,

金桂簌簌落满头,

留得香满面,

婉转伊人膝上怜,

……

一曲下来,唱得旖旎缠绵,我们三人一致叫好,唤他上前领赏。

他姗姗而来,步步生莲,略略低头,双眼微抬,一双水灵灵的眼儿更是楚楚动人,柔声道:“小奴叫皎月,承蒙各位小姐错爱。”

三表姐拿出钱袋取了一锭银子给他,他欢喜地接过,行了个礼,正要推出去,忽然顿了顿,走到容信面前,像是鼓起勇气对她道:“小奴叫皎月,请小姐记着。”说完便含羞带怯地跑了出去。

容信闻言一愣,手中打拍子用的筷子也惊得掉到了桌上,我和三表姐见状都笑了起来,她却一脸郁闷,幽幽地道:“看来以后荷香酒楼我是不敢来了。”

我嗤笑道:“一个小子怕什么?”

她认真地摇头道:“现在的年轻男子一个比一个大胆,下次还指不定会怎样呢。”

我哈哈一笑,打趣道:“大不了收回家,你房里不是一个人都没有么!”话还没说完,三表姐便在桌下踢了我一脚,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不明所以地瞪了她一眼,转脸却看到容信略带伤感了表情。

我在十二岁去表姐家玩认识容信,掐指算来也有五年多了。从来,容信便是嘻嘻哈哈地笑闹,似乎从来没有见她伤心难过过。

我也是在今天才好好打量她,以前她总是嬉皮笑脸地耍宝,没个正形,所以我从来没细看过她的相貌,印象中只觉得长得不错,今天才发现岂止不错,根本就是个美人。

与容锦相仿,细长妩媚的凤眼,浅蜜色的鹅蛋脸,琼鼻秀挺,朱唇榴齿,是个英姿勃发的美人,也难怪唱曲的小子会对她一见倾心。

只是,就是如此相貌,为何我与她亲近的五年多之中,从没在她身边见过一个男子,而她如今年近三十,也依旧没有娶夫生子。

看她黯然的神情,我猜她大概也是个有过往的人,忍不住轻言问道:“从没见过你身边有人,是不是从前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故事?”

酒桌上的气氛立刻凝重了起来。

三表姐愤怒了,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脚,使上了十成的力道,她从小力气大,从前练武,曾经将我二表姐的手臂折断过。所以这一脚下去,弄不好是要骨裂的。

只是,她踢错了人。

容信嗷地一声跳了起来,含着热泪,揉着小腿,怨毒地向三表姐控诉道:“金萱宜,你敢不敢弄死我?!”

三表姐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陪笑着笑脸道:“对不住,对不住,我脚忽然抽筋。”然后假惺惺地一边揉着脚,一边叹道:“诶呀,这老毛病啊,得治得治!”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们互动,之前的郁结情绪也一扫而空。

喝了到将醉未醉的时候,容信忽然端着酒杯,眯着眼对我说:“我的事,你现在别问,以后挑个有月亮有星星有心情的好日子慢慢告诉你。”

我闻言笑笑与她碰了碰杯。

到最后,容信喝的最多了,醉得一塌糊涂。三表姐也不逞多让,一样醉眼迷蒙,不辨方向。作为唯一一个尚算清醒的人,我自然担负起了送她们回家的任务是。

幸好她俩是邻里。

等我将三表姐进门已是月上中天,转身搀着容信去敲她家后院的偏门,看门小厮开了门见容信醉得厉害,赶紧喊人来背,容信却撒酒疯,揪着我的领子不肯撒手,两个小厮只得来扯她的手。

容信一边揪着一边哼哼唧唧,小厮一边喊着小姐放手,一边扯着他的手,一时间便闹作了一团的。

“怎么又喝多了,大半夜的发什么酒疯……”容锦狠狠地骂着,从内院走了过来,借着门口灯笼的火光,才发现被拉扯的是我,不由愣在了那里。

“郡君安好!”我苦笑着向他打了声招呼,用力扯了扯胸前不知是谁的手。

容锦见了面带寒霜,秀眉倒蹙地怒道:“三更半夜,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还不快松开!”

小厮们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心惊胆寒地跪到了地上。

容锦这句果然极有威慑力,连容信也被吼得松开了手。

容锦身后的奴仆立刻上前扶了容信回去,我则送了口气,用力整了整衣领,被人搀着容信忽然醒过来,转头嬉笑,大着舌头对我道:“好妹妹,我们找个没有凶男人的地方接着喝!”

我无奈地扶额,容锦则面色不虞地看了看我,转身便要走。我凝望着他的背影,似乎觉得隐隐带着几分落寞。

我心中一紧,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郡君留步。”

他身形一顿,幽幽地半侧过身子。

墙头的蔷薇在浓浓的夜色中,花开得绚烂如同末日,与那些枝枝蔓蔓交缠在一起,恍若厚厚的锦幕盖在墙头。错落的枝桠翘起,在夜风中无声轻颤,抖落了胭脂泪一般涟涟而下的花瓣,留得落英遍地无人拾,任由往来的人无情地践踏。

“我……”我叫住了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望着盛极而衰的花朵,面上一丝凄然之色转瞬即逝,张口便道:“世女也知道本郡君是个朝秦暮楚的浪荡子。世女风流尔雅,本郡君有世女一副画自然不算什么。京城貌美小姐的画像,本郡君院内都有,世女若有兴致也可看来观赏一番。”

说毕抬起那张方桃譬李的艳丽面容,轻佻地勾着嘴角,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无言以对,只得轻轻摇头,他便自若地告辞了。

我站在门外,低头望着满眼委地的绯红,突然觉得一向甜腻的花香今夜却带了几分苦涩。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三章 无 心

我的侄女三公主何京如是先帝的么女。

先帝一共有两女一子,前贵君所出大皇子,太后所出的当今女帝,还有便是她。

作为先帝老蚌怀珠得来的小女儿,她一出生便是深受先帝宠爱,即便在哥哥去后,养在当时的太后,现在的太皇太后宫中,先帝也对她很是疼爱,赏赐不断。

她是个伶俐的孩子,小小年纪便有心计,懂人眼色,将太皇太后整日哄得开开心心,所以深得欢心。

但到底太皇太后已是年逾古稀的老人,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哥哥当年独宠后宫,当时的凤后就极为恼恨,现在她能栖于太皇太后羽下,若是太皇太后在她开府就去了,她在宫中又该如何?

其实,这些问题已经在我脑里盘旋了多年,唯一的答案便是我自己早日羽翼丰盈。

我站在哥哥入宫前住的院子,看着下人刷漆涂墙,载花种草,屋里的家具重新打扫上蜡,新添了不少摆设,院里还新换上了两盆娇俏含苞的碗莲,只待过几日开放。所做一切力求三公主驾临之时能住得舒心。

父亲人逢喜事精神爽,想着苏家算是允了婚事,唯一的外孙女要回来自是高兴,几日来脸色也红润了不少,无论是为我选聘礼,还是布置公主下榻的院子都分外有精神。

我见父亲在院子里忙的高兴,便出来院门,远远便见墨砚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见了我便喘着粗气道:“世女,御品郡主来了,正在院子里等您呢。”

父亲一向不喜欢容信,觉得她年纪不小,却整天游手好闲,不入仕途也不建家业,实在不是女子所为,连带着也不喜我与她接触,但又不好明说,只是每次她走后便要在我耳边提起。

我转头看了一眼仍在忙碌的父亲,赶紧往回走。

一进门便看到容信愁眉不展地拿着根竹枝,逗着笼子里的两只文鸟,两只鸟儿吓得魂不附体,叽叽喳喳地上蹿下跳。

我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道:“求求郡主手下留情,饶了咱家这两个小的吧!”

她见我来了,焦虑地拉着我地手道:“小玉玉,你可来了,快救救我吧!”

我疑惑不解,听她把这两日的事娓娓道来。

原来前两日,容信又上了一趟喝酒荷香酒楼。

这次,唱小曲的皎月羞答答地塞了个锦囊给她,里面除了亲手做的梅花乌木簪,还有一封表达相思之情的信。据说不止簪子不俗,信里更是字字含情。

容信不以为然地将这事抛在了脑后,却不想,最近几日,只要容信出行,皎月便在她身后尾随,且行为总是介于偷偷摸摸和正大光明之间。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跟踪技术极差,尾随得毫无诚意,一路上总是藏头露尾。

且驱赶了几次都不成,一会又跟了上来。容信打不得骂不得,只得躲。

我听了便疑惑地问:“那他现在岂不是在门外?”

容信无奈地点点头道:“这般不要脸我还是头一回见。”

我想了想,便叫了墨砚去了门口看看,若是人在,便请进门来。

容信惊道:“怎么还请他进来?”

我笑着安抚道:“我知道你不善处理这些事,你且放宽心,话总是说清了才好!”

不一会,墨砚便将皎月带了进了。

皎月翩然进了屋子,见了容信一张俏脸微红,双目含情地望着她,容信吓得躲到了我身后。

我无奈地笑了笑,对他道:“皎月公子请坐。”

他浅笑道:“多谢小姐,叫小奴皎月便可,公子这个称呼,小奴受不起。”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容信道:“你也过来,你们坐下好好聊聊。”

容信硬着头皮坐了下来,撇开头不敢看他那双水盈盈的眼睛,而皎月则用坐在对面捧着羞红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见状只得咳了一声,开口道:“皎月,我看你们这个样子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坐下来,你们两个开诚布公地聊聊,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小奴先说吧,”皎月勾着嘴角,羞答答地低着头,又抬眼看了容信一眼,容信像遭雷劈似的,连忙用桌上的茶杯挡住脸,皎月见了掩面嘿嘿一笑,道:“其实小奴爱慕郡主良久了。”

我闻言抬头看了容信一眼,用眼神示意道:你自己什么时候惹来的桃花?

容信立刻从杯子后面露出眼来,回道:冤枉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皎月又抬眼深深地望了一眼容信,容信又吓得躲回了茶杯后面。

“今年开春时,小奴在荷香酒楼唱曲,不想开口未唱两句,便遭客人调戏,那客人是刑部尚书的侄女,哥哥在宫中又是女帝的宠侍,在座的无一不是敢怒不敢言,”皎月说时略带伤感,转而又深情款款地望着容信道:“眼看小奴就要被那恶人抢去,幸好郡主见到,将那恶人打了一顿,小奴才未遭厄运。

郡主当时救下小奴便离开了,小奴心里对郡主又感激又爱慕,日日在荷香酒楼等着,还望郡主再能见到郡主,上天垂怜,终于让小奴又见到了您。“

我这时才想起,年初我在家养伤,那时便听墨砚说起,容信在荷香酒楼醉酒闹事,将刑部尚书的侄女,京城一霸许彤给打了,为此容信还怕平慈嫡王唠叨,在我家躲了两天。

我挑眉看了一眼容信示意道:自己惹来的自己解决。

容信哀怨地看着我:好妹妹,快救救姐。

我只好叹了口气,对皎月道:“不知皎月现在有何到算?”

皎月立刻起身,向着容信跪了下去,激动地道:“皎月已是无父无母之人,只望下半生能留在郡主身边,小奴必结草衔环报答郡主。”

容信急忙想要将他扶起,又不敢碰他,便来推我,我只得道:“皎月快起,有话起来好好说!”

等我们三人再坐会案上,我便对容信道:“郡主大人,现在该你表个态了!”

容信抬眼看了看皎月,垂头道:“怕是要辜负公子你了,我救公子完全是个意外,那日我喝多了,自己都记不清。”

半饷又添了一句:“我对公子你无心。”

那七个字说得又决绝又果断,让我这个旁观者听了,心里也禁不住一惊。

皎月听了便红了眼眶,颤声道:“小奴不求名分,只愿留在郡主身边为奴为婢,难道这也不成吗?”

容信望着杯子里翠绿的茶汤,慢慢地勾起嘴角,第一次,我眼里在她眼中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情愫,她温柔地说:“我已有爱人了,我对他起过誓,此生只爱他一人,我脑子笨,没法一心二用,除却他,眼里看不到任何人。”

话音落下后,屋里便静成一片,我们三人都沉默了下来,窗外挂着未卿送我的琉璃风铃,迎着风一阵阵清脆作响,一声声敲得人莫名地心疼。

滴答一声,一颗眼泪落进了杯子,茶汤轻颤,片刻便又归于平静。皎月抬起带着泪痕的脸,咬了咬唇道:“小奴什么都不求,只想做郡主的奴仆。”

容信浅笑道:“多谢公子,无论如何,容信真的不需要,公子请回吧。”

皎月站起身子,垂头行了个礼,道:“正巧小奴和郡主的心意相通,如论如何,必叫郡主对我另眼相看。”说完便告辞了。

我目送他离去,叹了口气转头对正在逗着那对文鸟的容信道:“皎月也是位佳公子,你就一点不动心吗?”

容信盛了一小勺小米倒入笼里的小瓷碗里,冲着鸟儿吹了两声口哨,听了我的话,便笑了,头也不回地说:“你若是真的爱上一个人,便不会问这样的傻问题。”

我一愣,闷声问道:“你眼里的他,就那么好么?”

她手里一顿,继而温情似水地笑道:“当然,我爱他,他便是天下最好的人。”然后轻轻抚摸着鸟笼,笑道:“就好像它们,眼里只有彼此。”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笼里的一只鸟儿正亲热地用殷红的短喙,为另一只鸟儿梳理的纯白无暇的羽毛。另一只鸟儿歪过头去,叫了两声,轻轻啄了啄那只鸟儿的脖子,两只鸟儿亲昵地靠在一起,好似一对缠绵的恋人。

容信见状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甘之若饴的笑容对我来说如此陌生。

是的,这样为爱着了魔的容信我从未见过。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四章 恭 迎

初七那日早上,天还蒙蒙亮,琴筝便将我唤醒了。

昨夜睡得迟了,早上醒来精神不济,用凉水洗过脸才稍稍好些。

此次公主驾临是太皇太后正式下的懿旨,迎接时本应像父亲一样身着正统吉服,只是我还未正式继任荣睿公的爵位,按规矩只可穿常服。

饶是如此,依旧不可马虎,公主下榻必有宫中教养宫人陪同,回去之后必定会将一切事无巨细地向太皇太后禀告。

琴筝为我选了一套杏子红绣牡丹的曲裾禅衣,头上抹了些桂花头油,梳了个半翻髻,带上一支红玛瑙白玉步摇,一支盘花累丝宝石黄金顶簪,几朵宝石簪花,面上更是要敷粉涂脂,描眉画眼。

我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琴筝和墨砚两人摆弄,用了大半个时辰还未搞好,父亲那边却已派人来催。

急得墨砚一边正着我的发髻,一边冲着门外跑腿的小厮喊道:“你回禀家主,世女就好,好了立刻赶到前堂去!”说完,又在我的脖子上扑了些粉。

我很少如此装扮,头上戴着饰物行动起来总要小心,衣服颜色艳丽得让人不自在,最要命的是梳得这个发髻,紧得我头皮发麻,却又松懈不得。

我皱着眉头揉了揉后脑,瞟了一眼桌上,上面摆着鸡丝碧糯粥、几碟精做小菜和什锦口袋饼、鲜虾三丁包两道点心,忽然觉得没有半分食欲,便只喝了一杯玫瑰蜂蜜茶便匆匆赶去前堂。

还未走到前堂便遇到了父亲身边的小厮天青,他见我便行了个礼道:“家主昨天一夜未睡好,天未亮便起身了,到现在还未进朝食。现在又寻思着要小人去库房,取了那面紫檀木祥云花鸟图屏风摆到公主殿下要宿的屋子里去。”

我点了点头,正打算走,想了想又叫住天青,对他道:“你赶紧去库房选几件上好的首饰送来前堂,宫来的人打赏起来小气不得。”

天青应下了便急忙往库房赶去。

日头已经露了脸,暑气却还未至,清凉的晨风迎面而来,带着几丝青草的甘香,深吸一口便沁入了脾肺,将余下的几分困乏也带走了。

我一边穿过雕龙画凤的朱廊,一边低头思索着:到底今日宫里到底会派谁陪公主出行,打赏姑且不提,重要的是,人来了总要有所表示才行,要送多贵重的礼物才行。

刚迈入前堂便见父亲攒着双手,坐在堂上,穿着一品诰命君人的吉服,头戴蟠螭纹金冠,正襟安坐于大堂之上,我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道:“听天青说,父亲还未吃朝食,趁人还未到,还是稍许用些的好。”

父亲摆了摆手道:“我吃不下,今天京如要来,我昨天一晚上都想着你哥哥,想他早早舍了年幼的京如走了,留了她小小年纪,一人在那深宫里,我心里就发酸……”说罢,眼眶便又红了几分。

我立刻来劝道:“父亲宽心,京如在宫里深受太皇太后宠爱,否则也不会破例让未成年的公主随意出宫。”

父亲闻言面上舒展了几分,道:“你以后若是能在朝堂上有所作为,也就能为她庇护一二了。”

我点点头,唤人端来一碗紫米粥,央了父亲多少吃几口,他总算听劝吃了半碗。

父亲刚把碗搁下,门外便有人急匆匆地进来禀告,三公主驾临。

父亲立刻正了正衣冠,朝府门快步走去,我则跟在他身后,迎接公主。

门外停着两顶宫轿,六个身着竹青色宫服的内官个个花容月貌,朱钗玉冠,围着描金嵌玉的宫轿分了两边站好,轿子的后面还有几个身着黑红劲装的侍卫,腰间配着官刀,器宇轩昂地坐在马上。

我和父亲立刻跪了下来,我低着头能听到宫侍上前撩起轿帘的声响,便和父亲一起在口中喊着公主千岁。

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回道:“外祖,姑姑快请起。”边说着便把父亲和我搀扶起来。

已经小半年没见到小京如了,她似乎又高了些,一身鹅黄笼纱的宫装,梳着娇俏的双螺髻,微微圆润的脸蛋依旧红扑扑的,娇嫩的皮肤好似能掐出水来,睫毛如羽毛纤长,轻轻地盖在水灵灵的杏眼上,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深深,看着叫人甜入心里去了。

她总是这样招人疼。

父亲见了她这副模样,一入大堂便又湿了眼眶,抱着她低声抽泣,嘴里叫着,心肝宝贝。京如流着泪水笑着用帕子为祖父抹泪,父亲见状眼泪更是停不下来,我在一边看着忍不住红着眼眶劝,连公主的教养宫人见了也忍不住在一边偷偷拭泪。

好一会父亲总算是平静了下来,京如的脸上又挂上了甜甜的笑容,对我道:“姑姑,这次皇祖父为我派了几个随行的内官,宫里的内官一听是要来荣睿公府,都争着要来,可见姑姑你艳名远播,一直传到了宫里。”说罢,她身边的内官都红了脸。

我看了一眼那些早已将头垂得低低的内官,笑了笑道:“公主少拿我玩笑了。”

她拉着我的手走近了几步,指了指其中一位道:“这位是皇祖母贴身内侍从五品内官明秀。”一位秀美的内官双颊微红,娇笑着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我见了连忙回礼。

京如带着我一一见过,我一边回礼,一边心里有些埋怨她多事,面上却依旧如常浅笑。

一圈下来,她忽然悄悄在我耳边问道:“皇祖父让我在你见完后问你,还有合意的?”

我听了一愣,却不知太皇太后这是何意。

京如见我不语道:“若是不合意就算了,这几个都是皇祖父喜爱的内官,皇祖父听闻了你的美誉,觉得你是个良配。”

我闻言心里舒了口气,幸好不是直接传了懿旨下来,否则便推脱不得了。

父亲在一边似是看出了苗头,剜了我一眼,怪我不明事理,开口笑着对京如道:“别只给你姑姑看,带外祖也瞧瞧宫里教养出来的伶俐人!”

京如听了便要开口,我连忙叫了天青将事先准备的首饰拿了出来,都是些金簪玉镯珍珠玛瑙之类,几个内官见了满眼的欢喜,每人选了两件便欢天喜地谢过了。

父亲面色微沉却又不好发作。

这时京如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来,连忙叫了个宫人问道:“表哥呢?”

我一听,只觉得心里一颤。

皇室上代就只有平慈嫡王一位皇子,而平慈嫡王也只有一个儿子。

宫人低头回禀道:“嘉岳郡君刚才说迟些下轿,让小人先进来。”

怪不得刚才门外停了两顶宫轿,原来容锦也来了。

想起送酒醉的容信回府的那天夜里,我心里一阵郁结,却转而从那郁结之中隐隐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它一霎而过,让我捕捉不及。

京如笑着对我和祖父道:“前日表哥到皇祖父宫里问安,我和表哥自小便感情不错,刚巧皇祖父想起了我出宫的事,便想让表哥在宫外好好照顾我。表哥听了本是不愿,说他这几日还约了人去千叶湖泛舟采莲,被皇祖父痛斥,整天不干正事,若是不陪我来便给他指门婚事,这才把他硬逼了来。”

“京如,你要再说表哥坏话,表哥就要翻脸了!”这时容锦面色微红,几分恼怒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一身夺目的绯红绣金的吉服,雍容的宝石金冠,墨黑的发若云堆,有几缕发丝挂在腮边,衬得一张妍丽的瓜子脸越发妩媚,只是下巴好似尖了几分,莹白的皮肤近似透明,一双水波溶溶的凤眼却亮得惊人。

他的目光只是在我身上轻轻拂过,便走到大堂正中向父亲行礼,转身用灼灼逼人的目光看着京如。

京如撇过脸,悄悄挪了两步到我身后,我只得恭手向他行了个礼。他一言不发,只对我点了点头。

父亲命人将内官引入后院休息,才开始和京如坐在上座聊起了家常。

我坐在下首,对面便是容锦,只要一个不经意便会与他四目相对,每次我对他报以浅笑,他却总是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几次下来纵是我心里再豁达,也不愿再用我的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姑姑,听闻你有心上人了?”京如忽然唤我,我正在心神不宁地低着头思索着今日如何与他相处。

我闻言一怠,下意识地望了容锦一眼,见他正在喝茶,听了京如的话,手上的动作也跟着顿了一下。

我干笑着点了点头。

父亲却立刻舒心地笑道:“是吏部尚书的小儿子……”

我急忙打断了父亲道:“公主,要不要派人将容信叫来,晚上一起去千叶湖看烟花?”

“好啊,”京如听了立刻弯着眼笑了起来,转而对容信道:“表哥,好久不见表姐了,不知道她好不好?”

容锦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对她道:“她能吃能睡,自然好的很,我立刻差人跟她知会一声。”

京如笑道:“那就好,晚上我们四人一起去千叶湖看烟花。”

父亲见她开心,面上原本被我打断的不虞也云消雾散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个个笑得愉快,猛地想起晚上约了未卿出来去月老庙,又看了看对面的容锦,心里一阵懊恼,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暗暗咬牙,一滴汗从背脊流了下来。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五章 佳 期

每逢七月初七,东齐的未婚男子便有采柏叶、桃枝,煎汤沐发的习俗,据说在这天用这种汤药沐发不只可以让头发光彩秀美,还可以使人心灵手巧,最重要的是可以保佑早日嫁个称心的妻主。

读书人除了晒书,还要在天井焚香设案拜魁星,保佑自己或是家人早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以往这两样也只有府里的下人私下弄,今年却与往年不同,我明年便要参加朝廷的考核不说,府里更是来了不少宫里的内官。

吃过午饭,陈叔便吩咐下人煎好汤药,送到了内官和容锦那里。另外还吩咐琴筝和墨砚将祭案设到我院子里去。

祭拜之前必要沐浴,两个小厮抬来浴桶装满水,琴筝和墨砚取来美人绣屏风,又将猪苓和毛巾摆在桶边,几人才退了出去。

我试了试水温,便脱了亵衣,丢到地上,滑进了水里。

我长长舒了口气,不禁想起晚上几人必要结伴同行,心里涌起了一丝烦闷。

我趴在桶壁上,下颚搁在手臂,看着水珠顺着肩头滑落而下,最后在手肘滴落到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水迹。

我正望着水迹发呆,忽然听见京如在门外大呼小叫着:“姑姑,姑姑,你在吗?”

接着墨砚的声音在外响起:“公主殿下,我家世女正在沐浴。”

“那好,我去偏厅等着。”

我只得无奈地从浴桶里爬了起来,擦干身子,穿上干净的亵衣,喊了琴筝和墨砚进来,匆忙梳妆穿戴好,才去了偏厅。

京如正在看着墙上新裱的锦鲤芙蕖图,那画是前些日子未卿画的,上面还有署名。见我来了便笑着指着那画道:“这画是姐姐的那心上人画的吗?画得挺好。”

我点了点头道:“公主来就有话直说吧?”

我这个侄女虽然不过十一岁,人却生得精怪,再加上从小在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情世故通透的很,全然不似黄口孺子,到好似个知音识趣的大人。

京如笑了笑道:“到底是我姑姑,我也不瞒你。”

她见我瞟了她一眼,笑得越发灿烂:“小时候觉得看你和表哥在一起特别相称,却不知你们怎么就没发展出点什么?”

屁大的小孩还敢说什么小时候,也没见得她现在就算已经长大了。还有,什么发展,眼下都已经不自在了,还要发展到什么地步!

我撇了撇嘴,见四下无人,便龇牙道:“大人的事小孩少过问!”

京如吐着舌头道:“我有次无意中听表哥的小厮说,表哥屋里有个箱子,里面全是你的画像,我当时听了就惊倒了。”

我听了便愣住了,脑子有些闷。

原本以为真如他所说,那画但凡美人便都有份,虽然这话也不是全信,但至少心里也算放下了几分,现在再被京如这么一提,我倒真是有些手足无措了。

京如看了看我的脸色,以为我不信便道:“怎么不信?也是,换我也不信,说实话,我还从没见你们心平气和地说过两句话。”

“这事你还和谁说过?”我认真问道,见她摇头,便一字一句对她道,“这事不能说!知道了么?”

她便失望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想撮合我和容锦,从前就常和我说,容锦如何如何好,天下的男子只有他才配得上我,我一直把它当做小孩的疯言疯语。

容锦就像鲜艳的火光,只是注视便能灼伤双眼,京城有那么多女子前赴后继地去做飞蛾,我却不愿再锦上添花,而到了现在我更是不能那样。

拜过魁星,已到申时。

等到容信来的时候,我正和京如、容锦一起用点心。

容信见了京如便开心地将她抱了起来道:“快让我看看这么标致的小姑娘是谁?”

京如被她搂在怀里呵呵直笑:“这不也是个大美人么!”

我看着她俩,不由说了一句:“看着两人,一见面就相互戴高帽子。”

身边的容锦勾嘴一笑,道:“我姐那是小孩心性。”

刚说完便一怔,我们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我不由看了他一眼,他妩媚的凤眼低垂,眼中的情绪早已被如扇的睫毛掩藏,微湿墨黑的秀发松松挽成发髻,露出一段莹白的后颈,生生晃到了我的眼睛,一恍神,心里便想起京如对我说的话。

狼狈地撇开眼,我扯起笑颜,对容信道:“来得正好,刚好来吃点心,吃完我们便去千叶湖游湖。”

容信和京如大声叫好,容信端起一碗莲子银耳汤便喝了个精光。容锦见了便皱眉,埋怨她粗俗,容信不以为然,挑衅似的将袖子抹了抹嘴,气的容锦面色立刻青了。

千叶湖的夏荷是京城一景。每到夏季,便有连天的碧叶铺满湖面,娇媚的荷花竞相开放,许多京城人家都会租了船泛舟湖上,采莲蓬摘荷花,喝酒赏景。

正巧府里有艘画舫,平时便泊在千叶湖。当年小姑受宠,那艘画舫便是外祖母买来送给小姑的,后来小姑离了家,这船便停在湖中鲜少再用,因此今日出游连船娘也是新雇的。

眼看就要立秋,过了申时暑气便降了不少。我们四人一道上了画舫,站在脚板上,只觉得微风习习,吹起莲叶如碧波万顷,花朵和莲蓬也跟着摇曳生姿,全然倒印在微波荡漾的湖面。

得了令,船娘便开船了。

此时正是天□完之时,我们几人坐在船头,眺望着天边远山处的云霞雾霭。

船娘的夫郎送来一坛冰过的青梅酒,青梅酒沁凉酸甜,最适合夏季做冰饮。

片刻,他又陆续端上了几道湖鲜:荷叶蒸鸡,凉拌鲜藕,香酥鱼,糖拌莲子米,最后还有一盅醉虾。

菜虽做的不算精致,却胜在材料新鲜,全是湖中捞起便立刻收拾干净做出来的。

京如和容信动了几筷,便再也坐不住了,两人大手牵小手,一起去船尾采花去了,留下我和容锦两人在船头。

揭开盖子,透明的醉虾已经醉透。

我夹起一只放入嘴中,刚吃完,便看见身旁的容锦睁大双眼,一脸惊诧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盅里的虾子。

我玩味地看着他,又夹了一只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看着他泛青的脸色,问道:“郡君不吃么?”

他嘴唇微颤道:“那是……活的……”

我笑道:“可不是活的么,死的谁吃!”

他转过头便不再理人,我见这玩笑开得有些过火,便让人将醉虾撤了下去。

等下人退了下去,我俩便相对无语。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早已镀上了金边,绯红万顷,热烈似火,我和他相对而坐,任凭晚风习习,霞光依依。

我低头瞥见,他那双原本白皙无暇的手布满了细碎的伤痕,不禁开口问道:“射箭练得如何?”

他只是低头不看我,低声道:“尚可,只要硬下心来学,还算容易。”

说完,便又是长长的沉默。

只有归巢的倦鸟徐徐从头顶飞过,继而向着天边的酡红发出几声鸣叫。晚风送来了京如和容信欢快的笑声,和着画舫上船娘唱着的一曲《渔歌晚唱》:

……

我行日月候春波,嫩苔沙雨侵鱼目。

渔歌晚唱泛水来,天浸沧浪光可掬。

……

歌声婉转悠扬,回荡在湖光山色之间。

我低着头终于开口把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那天,我喝多了,被表姐丢在了绕情丝。”

他依旧看着天边出神,半饷,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幽幽地道:“其实,怨了那么多年,也许我只是将它当成了习惯。”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勾着凤眼,脸上带着晚霞的艳色。

“只是,你看我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容锦,”他浅浅一笑,却浓苦若荼,“而你也不当年的小丫头了。”

我心里一酸,问道:“难道不能像朋友一样相处吗?”

他眸子顷刻便染上了天边的红光,握住拳的手轻颤,咬牙怒道:“我什么心思,你心里难道不清楚?这样的要求是不是对我太残忍!”

我拿着杯子的手一抖,一滴浅绿色晶莹的酒好似一滴眼泪,沿着杯壁流了下来。

我看着他的脸,呐呐道:“那我该如何是好?”

他愤恨地怒视着我,转而又泄了气,忽然苦笑着抬手指了指远处。

“你看,有人在等你,在那里。”

原来,不知不觉,船已靠岸。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静立笑靥如花的未卿,他穿着一身浅碧的长衫在风中飞扬,衬着粉白如玉的脸,像一支摇曳生姿的带雨芙蕖。

转头看着容锦,他如水的目光带着缠绵悱恻的哀伤,胶着在我的脸上。

我胸口一窒,不禁用手去捂。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六章 红 线

下了船,我还有些恍然,连未卿对我说了些什么都没听清楚。

倒是京如长得讨喜,嘴又甜,很快就和未卿熟悉了起来。片刻便舍弃了容信,跟在未卿身后,哥哥长哥哥短得叫热乎。

未卿对容锦有些抵触,一路上除了见面时打了个招呼,便没有再说过话。

而容锦只是跟在最后,满怀心事地垂首不语 。

月老庙就在我们泊船的湖边,历来是京城情侣的圣地。

传说在这座月老庙十分灵验,所以每逢七夕便有许多未婚男子前来拜月老,绑红线。庙门还有一棵百年的榕树,称作姻缘树,情侣只要在庙里求了红线,然后抛到树上,爱情必会长长久久。

所以,只要抬头便可看到树上挂满了密密匝匝的红线,远远看去像一朵燃烧的红云。

树下正有一对情侣在往树上抛红线,女子踮起脚尖,一边奋力向上跳,一边卯足了劲往上抛。抛了几次都未成功,眼看着红线已经勾到了叶子上,一滑,又落了下来。看她的样子也许已经在树下努力了多时,满头大汗,一脸焦急。

男子站在一边看着掩嘴而笑,走过去将红线捡起,回身走到那女子身边,掏出一块手绢为她擦汗,嘴里不知说了句什么,本来沮丧的女子听了便笑了起来,猛地踮起脚在男子脸上啄了一下,男子立刻娇羞地低下了头。

“阿玉,你说好不好?”

我正看着那两人出神,冷不防未卿的声音响起。

未卿蹙了蹙眉头道:“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我扯出一丝笑意道:“刚才喝了酒吹了风,头有些疼。”

未卿听了便要拭我的额头,我不自在地别开脸让了过去,勉强笑道:“没事,晚上早些休息就好。”

京如悄悄看了一眼容信,转而对容信笑道:“表姐,表哥,我们去夜市逛逛吧!”说着连蹦带跳地拉了容信和容锦走了。

未卿拉了拉我的袖子,我便跟在他身后走向月老庙。

月老庙外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灯,五光十色地印在人脸上,善男信女们虔诚地站在门口焚香祈祝,祈求姻缘美满,祈求子女安康。

进了庙门,里面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沸沸扬扬地吵闹声和着摇晃签筒的哗哗声,几乎要将房顶掀开,案上燃着香烛,使得整个庙宇烟雾缭绕,一进门便呛得人直咳嗽。

我皱着眉揉着额角,心里有几分不耐。

未卿见我这般,想我身体不适,便让我在庙外等他,他求完签便出来寻我。

我点了点头,憋了一口气,一直走到庙外才呼出去。

庙外,天已全黑,一弯月牙挂在树梢,树下又多了几对情侣在抛红线,他们眼睛发亮,神情专注,抛上树便欢喜,落下地便哀愁,仿佛天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我看着他们暗自好笑。

借着天上月牙和挂在树上大红的灯笼,我能看见树上一缕缕一丝丝的红线,它在枝头弯弯绕绕,纷繁缭乱地就像世间男女的缘分。

有的人将一时倦缱当成生生世世的永远,却终究情深缘浅,转眼便相望于江湖;有的人素不相识不过随缘而聚,却是缘定三生,最后得以相濡以沫。

那小指的另一端,究竟绑着谁,岂是你顶礼膜拜便能求来的?

吱地一声,深蓝天幕中绽放了一朵绚丽的花朵,转瞬之间便已凋谢,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烟雾,接着又是一朵、两朵……,曼妙地在天空璀璨耀目地舒展,竭尽全力地怒放,哪怕下一刻便粉身碎骨,最终变成一幅凄艳的风景,落到心头,余下一抹淡淡的惆怅。

你看,世事总是这样,半点不由人。

我浅浅一笑,捡起落在肩头的叶子。

据说每片叶子都是一个人的命运。

烟火忽明忽暗地照着它的脉络,我用指尖轻轻抚摩那凸起的纹路,错综复杂,到底是谁的前世今生,起起伏伏,到底承载了多少坎坷,最终有没有一个美好的结尾,可以心满意足含笑瞑目?

对面,容锦正在树下看着我,他红衣翻飞,像一丛烈焰在火光中静静地燃烧,那光彩比天上的烟花更夺目。

啪嗒一声,有什么落在了我的肩头,碰到了地上,我弯腰拾起,发现那是一团红线,顺在红线看去,那另一头却落到了容锦脚边。

他慢慢地拾起那一头,脸上的神情似悲似喜无从分辨。

这时一个书生打扮的女子走了过来,要把扔不上树的红线要回去,我松了手,却见容锦还握着出神,轻轻地道:“放了吧。”

他望着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手,最后像是鼓起了勇气,转身投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最后终于消失不见了。

那天晚上,容锦没有和我们一起回去,我和容信在附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最后便只好放弃了。

回去的路上,我和未卿一辆马车,京如和容信一辆马车。

我坐在车里,只觉得身心疲惫,靠着车壁,深吸一口气,闭眼假寐。

一双手搭上了我的肩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未卿挂着浅笑的脸,他不语,只是为我揉着肩膀,我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任他揉捏。

“我今天求了支中签。”

“不过是支签而已,不要放在心上。”

“一支‘醉酒捞月,浮生若梦’的签文。”他闷闷地说。

我睁开眼,安慰道:“你明天就去千叶湖放灯,将这签文摆到灯上一道带到天上去。”

未卿笑着点了点头,眼里又波光潋滟的水纹,勾起嘴唇,笑得好似暖人的春风。

他伸出手将我揽入怀中,低声地在我耳边道:“其实我只是不安心,总觉得你最近对我疏远了。”

我轻轻挣脱了,只是反手握住他的道:“没有的事,是最近事太多,过阵子就好。”

他敛去了面上笑容,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我心虚地闭上眼,懒得再说,只希望能快些送他回府。

今夜太过烦乱,我只希望能够安静一会。

到了尚书府,他下了车,便头也不会地走了。

我看着他远去,只得在马车上叹了口气。

男人啊,怎么动不动就一走了之呢?

回了自己院子,便见到京如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我,吵着晚上要和我睡,我拗不过她,只得同意了。

今晚,她睡在里面,我睡在外边。

刚刚躺下,她开口问我:“姑姑,你还记得我爹爹么?”

她忽然响起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突兀,我睁开眼,看见从窗棂投射到地上的月光。

“当然记得。”

“我记不得了,听宫人说,连爹爹的画像都被葬入母皇的皇陵了,”她稚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给我说说吧,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天底下最俊美的男子,当年你母皇在宫宴上见到他便下旨,让他十六岁入宫。”

“真的那么好看?母皇的贵君、德君都很好看,爹爹比他们更好看么?”

“那当然,呃,打什么岔,到底听不听?!”

“听听,小姑你快说!”

“我从小就是你爹照看大的。你爹脾气特别好,我小的时候又一次调皮,把他最喜欢的簪子拿去挖蚂蚁窝,给挖断了,他拿着破簪子气得直哭,我见他哭,我也哭,最后还是他来哄我!”

“小姑,真看不出,你小时候这么不省心!”

“你懂什么,那是天真无邪!唉,你怎么还打岔!”

“哦,我不说了,你说你说……”

“还有啊,你爹爹有双巧手,不只会做好吃的糕点,还会做胭脂……”

我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年的情形,他素手拈花,一片片细细地舂,嫣红的花浆顺着指缝流出,染红了衣袖。他带着花香的手轻点我的鼻尖,然后笑我道:“阿玉变成红鼻子了!”我必定会偷偷将花浆涂满双手,然后趁他不备,偷偷在他衣服上印上两个鲜红的小手印。

“……所以说啊,要不是你母皇,还不知有多少小姐会跟他提亲。”

说完,才发现京如已经半天不肯声了,低头一看,原来她早就睡着了,借着迷蒙的月色还能看到她睫毛上的晶莹。

我长叹一声,为她拭去眼泪盖好被子,自己也翻身躺下。

只觉得今夜月色如霜,凄冷得入骨入髓。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七章 束 缚

第二天晚上,我便主动约了未卿去千叶湖放天灯。

在东齐,放灯是祈愿改运的,抽到了不好的签,也可以将签文贴到灯上放飞,以求天上的神仙看到了能保佑。

千叶湖空旷又在城中,历来有不少人在此放灯。

放完灯,我便和他在湖边散步。

浓浓的夜色如墨,将天空染得一片银蓝,天上的星辰点点像散落的银屑,清风拂过,能听见荷叶相互碰擦的沙沙声,和远远传来的蛙鸣。

风还送来了阵阵清新怡人的荷香。

“还生气吗?”

“我没生气!”

“我那是,是心里憋屈,这段日子见你见到少,好不容易见你,你又不理人!”

“我这两天累,”我停了下来,牵住他的手道,“我保证,以后绝不会那样了。”

他听了嘴角翘起,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中,他闭上了双眼,慢慢凑近我的脸,阵阵鼻息热热地喷到了我的脸上,浅色的薄唇微撅,我顿了顿,便轻轻地吻住他的嘴唇……

月色恬静,我闭着眼,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它依旧一如从前,跳得不徐不疾。

一叶知秋,过了立秋天暑气便渐渐退去。

我从容信口中再得知容锦的消息,已是中秋之后。

听说他从家里搬了出来,住到了翠云山的别院。整天深居简出的,无论是宫宴还是公子小姐们办的酒宴都鲜少参加。

丹桂飘香的时候,容信请了我去云娘食肆吃面。

云娘食肆是京城一间不起眼的小食铺,里面不过五六张旧桌子,后面辟了一块出来做厨房。云娘掌勺,两个儿子既要打下手,还要充当伙计。

事实上京城酒楼饭庄林立,云娘能在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头百姓心中有一席之地,却因为她做的盐水卤味和蟹黄面。

盐水卤味据说用了家传秘方泡制而成,选的材料又新鲜,再加上价格适中,所以每日都有不少人在店门口排队。

最值得一提的,是每到螃蟹上市的秋天,食肆便会买秘制蟹黄面。

选了膏肥黄满的大江蟹,煮熟后取肉黄膏放入瓮中,然后将新熬的猪油灌入,灌至刚好没过蟹肉蟹黄后放凉。

再说那面,那是云娘亲手擀制的手擀面,吃到嘴里细滑劲道,而汤底更是整鸡猪骨与秘制香料熬制的美味鲜汤。

煮好的汤面挖上一大勺蟹黄蟹肉冻着的脂膏,配上汆好的新鲜青菜,待到化开,一拌,鲜香之气便扑鼻而来,吃到嘴里更是鲜美醇香、爽滑肥厚。

容信曾经大赞。就是凤髓龙肝也不及这面美味。

进了食肆,我和容信等片刻,云娘的小儿子苏红便将面条端来上来,笑着对我们道:“亏得今日郡主派人来订,否则这个时辰来,必定都卖光了!”

容信笑着点头,高兴之余又多点了些盐水鸭和卤花生。

我正等着蟹冻化开,对面的容信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动筷子了。

忽然,有人在门口吵嚷,我喊来苏红问过才知,原来有个秀才来买面,被告知已售罄,却看到我和容信大摇大摆地进门,坐下便有了,心里自然愤愤不平。

最后,苏红对我道:“那秀才住在隔壁胡同,有个腿脚不便的老爹,最爱我家的蟹黄面,到这个时节,只要有钱,那秀才便会买上一碗带回去。”

我听了不由朝门口望了望,只见一个读书人打扮的女子,她身形高挑,穿着青色旧长褂,涨红了脸,正与云娘争辩。

容信听了,也看了那边一眼道:“性子太冲了,不过倒是个孝女。”

我抬眼对苏红道:“你给我重上一碗素面,把我这碗让给她罢。”

苏红点头,将面端了下去。

容信听了干笑一声道:“嘿嘿,我一个人吃都不香了。”

过了片刻,我的素面端了上来,那秀才也走了过来,慎重地对我行了个礼。

我见她眼神炯炯,面色刚正,一看便知是个铁骨铮铮的女子。

“我一听店家说了,小姐预定了面,刚才是我无理取闹,”说完低头又拜了一拜道,慎之又慎地对我道,“在下高航,谢过小姐。”

“我叫颜玉,”我赶忙扶起她笑道,“我是听说你是为父亲尽孝,这才让给你的。快些将面带回去吧!”

她听了便匆匆告辞走了。

容信坐在对面,无声无息地吃着面,看完了经过,又看了看我面前的素面道:“这能好吃么?”

我颇有些无奈道:“我最近想吃些清淡的。”

吃完容信便邀了我去舞莺阁,去之前还神秘地告诉我,有话对我说。

眼下不过中午时分,阁里的人并不多,从而二楼的包厢望下去,不过零零散散几桌。虽然只有几桌,却个个都如痴如醉地赏着台上的舞蹈。台上是个妖娆女子正跳《舞秋风》,舞姿旖旎婉约,风情万种,举手投足有种勾魂夺魄的妖冶之美。

那个女子正是之前容锦捧过的名伶越冬梅。

容信倚着扶栏,懒懒地看着楼下的戏台,手指轻轻地打着拍子。片刻便唤来小二姐,让越冬梅演完后上我们的包间来。

我心下有些疑惑,什么时候连容信都开始捧戏子了?

她斜眼望着台上真演到高|潮的段子,笑道:“有些事,我只偷偷告诉你。”

当越冬梅低着头,推门款款而来的时候,我正和容信讨论明日秋猎的事。

见她进来,容信眯着凤眼,一手托腮,一手示出了一块银色腰牌。我侧眼一看,居然是督察院的御史令。

为了巩固皇权,历届女帝登基后,都会按惯例,在皇族中选出一位关系不远不疏的女子担任督察御史。每个被选出的皇族女子隶属督察院,官职为从一品督察御史,专为女帝监督百官言行。

只是,这督察御史的位置,从现任女帝登基便一直是空着的,容信若是督察御史,为何从来没有女帝的诏书颁布下达。

越冬梅见了令牌立刻跪下,原来柔如无骨的模样一扫而光,转而直起腰板神情严肃,抱拳沉声道:“在下督察院密探统领——岳冬,参见督察御史大人。”

容信用拇指摸了摸嘴角道:“从今天起,我便正式接替嘉岳郡君督察御史之位,陛下的诏书会在下月初一直接下达。今日便传令下去给其他探子!”

越冬梅低头口中称诺。

“还有,之前密查的户部私隐瞒秦州灾情,尚书肖旭菲收受秦州知府贿赂的事继续查下去!”

越冬梅抱拳称是,便退了下去。

容信见我一脸震惊,笑着勾眉道:“别这么吃惊,这事我也是这两日才得消息的。”说着便把这两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原来,东齐并不是一直没有督察御史,只是,这个督察御史一直是秘密的,那个人便是容锦。

原本当年放眼整个皇族,有资格人便只有容信一人,只是当年容信在战场上失踪,之后找到却因为受了重创还未调养好,再加上精神颓废,根本无法胜任。女帝无法,只得将督察御史之位秘密交给容锦。

之所以要秘密的,因为一来容锦是男子,这样位高权重的职务,若是被朝中守旧的大臣知晓,必定掀起轩然□;二来若是旁人知道容锦一个男子,得了这样显赫位置,必定会引起不怀好意者的争取。

男子一旦嫁人,便成了别人家的一员,势必会替他人着想。

所以,女帝当初便要容锦在她面前起誓,只要在这个位置上一日,便绝对不成亲。

于是,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待便是三年,将男子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都蹉跎掉了。

督察院的探子遍布各个大臣府内,歌坊勾栏茶馆等等,所以,从此以后,京城便多了一位风流不羁的浪荡郡君。

前段日子,容锦忽然上报了女帝,卸任督察御史之职,并一再向女帝推荐容信,女帝虽觉得可惜,但到底容锦再如何能耐,也是一届男子,并非正统,于是便允了。

容信说罢,端起酒杯讪讪一笑道:“我是现如今才知道,原来弟弟到现在还未嫁人,竟是受我拖累!亏我还整天苦口婆心地念叨。”

我默默抿了一口酒,静静听着楼下传上来的那曲《红衣郎》。

只见春阳日暖,

……

正偎翠依红,

皎皎灼人目,

……

爱煞枝头红杏,

全然浮生美梦

……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八章 秋 猎

酒喝到一半,齐霜月便春风满面地进来了。

他模样生得好,从前做戏又练出柔媚娇艳的风情,再加上四季皆是一身飘逸的蝉衣,总是一副飘渺如仙的模样,性子又爽利,所以不少官家小姐钟情于他,想要收他进门。

只是,来来去去,他一个都不爱,偏偏看上了不解风情的容信。可容信见了他,每次都是装傻充愣,答非所以,齐霜月听了也不气,下次来了照旧柔情蜜意伺候着。

他对我说,精诚所至,就是块石头他也能捂化了。

事实证明,容信这块石头不是一般的硬。多年下来,丝毫没有半点软化的迹象。

我抿着酒悄然看着他们,发现原来这两人多年来一直都是这么相处的。

“昨天听了郡主要来,我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说着他便让小二姐端上来。

容信见来的是他,只得勉强扯了扯嘴角。

“蓑衣黄瓜、火腿玉兰片、凉拌海蜇、白切肉、鲜虾瑶柱烩豆腐”他一盘一盘往上端,每端一道菜报出菜名,报完又对容信甜笑道,“都是郡主爱吃的。”

这便是差别,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怪我不在他家点酒点菜,现在容信来了,便亲自做好,巴巴地往上贴。

我不禁要感叹一句,到底是同人不同命啊!

容信客气而疏远地谢过,调脸喊我一起吃。我讪讪地笑着,心想,齐霜月亲手给你做的,我要是吃了,下回估计我就别想进舞莺阁的门了。

果然,齐霜月站在那边,偷偷给我使眼色。

我知趣地放下筷子,表示中午吃得很饱,这会儿功夫吃不下。

齐霜月满意地微笑,忽然又蹙眉打量了我片刻,道:“上次和你一起来的小公子呢?”

我知道他是指未卿,便回答道:“今日一早陪他父亲去法印寺上香了。”

他沉吟片刻,便对我道,“说句不中听的,你可别怪哥哥多事。”

我有些疑惑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托腮听他说。

“我也就那么一说,说起来我阅人无数,什么样的客人我都能猜着几分心思,”他抿了抿嘴唇继续道,“最近几次见你,好似心情不佳,虽是面上带笑,却总有几分勉强,没有半点沉溺情爱的愉悦。”

我面上一滞,笑容便挂在了面上。

他见了我这副表情,便与容信对望一眼,扯了扯嘴角道:“可别真给我料到了,又是你父亲给你安排的。”

“阿玉,可是真的?”容信听闻,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想寻些端倪,片刻又严肃地道,“你可不能自己不喜欢还将就着,将来可是害人害己的!”

我心里苦笑,面上依旧反驳道:“当然不是!”

容信还是斜着眼,满腹狐疑地看着我,刚想要开口,幸而齐霜月凑过来献殷勤,才将她打断了。

我心中不禁要腹议,齐霜月,没事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临别时,容信与我约好,明日去翠云山秋猎,要为三表姐猎一对迎亲时用的大雁。最近几日三表姐为了筹备婚事,早已忙得焦头烂额,若不是姑父提点,怕是要把这事给忘了。

婚姻大事自然疏忽不得,一回府,我便让琴筝和墨砚将弓箭和胡服准备好,顺便把马匹也安排妥当。

翠云山地处京郊,蜿蜒连绵几十里,其间有高山深云,也有平地湖泊,风景秀丽,孕育出了不少生灵来。

这里四季皆有人结伴前来游山玩水,到了每年秋末至大雪封山之前,更有不少京城的公子小姐前来打猎,而以往我和容信、三表姐必会一道前往。

今日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

远看碧空如洗,山林笼着薄雾,等阳光挥洒而下,便飘渺四散,秋霜化水凝于金黄的枝叶上,袅袅的秋风拂过,便轻颤而落。梢头的云雀在欢叫,盖过了日渐式微的蝉鸣。

抬眼看去,天上还有一群群大雁南飞过。

因此,今日猎大雁猎得很顺利。不过午时,我和容信便射到了两只大雁,我将大雁交给容信,她便提起两只爪子熟练地捆到一起,挂到了马后。

随着越走越深入山林,可捕的猎物便越来越多,我们坐在马上仔细观察着四周,想选些体型大些的动物。

穿过树林,眼前便出现了一片旷野,忽然一头矫健的鹿在枯黄的草丛里显出头来,容信见了正想搭弓瞄准,谁知它却十分机警,见有人来立刻撒腿就跑,容信旋即策马追上,我也赶忙跟在她身后追了上去。

容信的马是外邦购入的好马,奔跑起来速度极快,片刻就将我甩在了身后,转眼便在前方消失了。

我停了下来,心里有些埋怨自己的马不够好。幸好我还记得来时的路,便一路往前走,一路丢下彩色石子做记号。

慢慢向前走了一段,忽然在听见不远处的草丛窸窣作响,我仔细一看,才发现里头藏了头橘黄色斑点的原麝,它与草色相近,若不是我听到了响动,必是要错过的。

我心下一喜,这下要是猎到,可比容信猎到鹿强多了。

我屏气凝神,悄悄靠近了些,它却已经发现了我,便立刻没命地狂奔起来,我一咬牙奋力驱马追赶上去。

原麝本身就善于疾跑,而那只原麝看着更是膘肥体厚,我在后面紧追不舍,依旧没有接近它分毫。转眼,它便窜入密林,林中枝繁叶茂,追捕起来更加困难。虽然现在我和它距离还远了些,却不得不冒险搭弓射箭。

嗖地一声,箭矢险险擦过它的脚边,它受了惊,脚下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我赶紧夹紧马腹,猛抽马鞭,同时身子贴在马背上,好躲过林中的树枝藤蔓。

前面出现了一丛一人高的茅草,它见了奋力一跃,钻了进去,我随即也跟着它追了进去。

我太大意了,没想到茅草的后面是一个陡坡。

马在坡顶打了个滑,险险刹住。我却被它从背上甩了出去,沿着陡坡往下滚。

还没滚到底,我又被石头磕到了头,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觉得面上一凉,睁开眼,原来天空飘起了细雨,试着动了动,全身疼得让我喘不过气了。

额头上破了个大口子,血淋淋地糊了半张脸,浓稠的鲜血一直淌到了眼睛里,模糊了双眼。我仔

细摸了摸,发现虽然看着吓人,但血已经止住了。

脸颊上还有火辣辣的疼,大概是和手臂上的伤是一样的,都是翻滚下来留下的擦伤。这些都还算好,最要命的是左腿,试了试动了动小腿,不止疼得让我差点昏厥,而且已经折了,完全不能动。

我抬头看了看坡顶,马匹早已不知去向。

观察了地形,发现这个坡虽然陡峭,却并不算高。可我现在断了腿,根本无法爬上去。

现在,只能等人来救。

我从身边的灌木丛中,找了两根粗些的枝条,将腰间的蹀躞带解了下来,然后将枝条夹住小腿,忍着剧痛用蹀躞带绑好。即便是这样简单的动作,等我做完,已是汗如雨下。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黑,雨也越下越大。

秋季的山林一入夜便特别寒冷,雨水却毫不留情地打湿了一切可以取暖的东西,让我别在蹀躞带上的火折子没有丝毫用处。

当浓稠的夜色完全弥漫开来的时候,还能听见夜枭阴森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间或还有不知明的野兽在黑暗中走过,一闪而过的绿光,藏于喉头的嘶吼,还有在幽深的密林中传出的窸窣声响,每一样都能勾出人心里无限的恐惧。

但我早已冷得顾不上这些了。

战栗地抱着双臂缩成一团,我仍觉得身上越来越冷。虽然看不见,但我想我现在从鼻息呼出的必定是浓浓的白雾。身上单薄的胡服早已被刮破,被冰冷的雨水淋得透湿,粘在身上,渐渐带走身体里每一丝热气。

我的牙齿不停地打颤,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也许…我会死在这里……

也许明日他们只能找到我的尸首……

那么,他们会伤心吗?

京如、父亲,要让你们失望了,

容信,我早已知道到你一直念念不忘的人是谁,只是过去的,终究是要放下了……

未卿,对不住,还说明年开了春,要去你家提亲的,终究是负你了……

我睁着眼,望着天,只觉得流入眼睛的血,红得越发热烈,就好像那人如虹的衣襟……

豆蔻稍头,记不得是谁,含笑地问了一句:“这位哥哥,你可是戏文里的红衣郎?”

艳红渐渐褪色,黑暗若潮水汹涌逼来……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九章 养 伤

是谁在我耳边抽泣低语?

那个声音忽而婉转含情,忽而凄冷哀怨,忽而明媚欣喜,带着我的心,也随着那声音里的心绪起起落落。

然后那声音渐渐落下,四周又寂静下来,我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神智清明起来,我听见了鸟儿清悦啁啾的鸣叫。

慢慢睁开眼,亮光刺入我的双眼,一阵刺痛,泪水便流了出来。

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入目的是绣着兰花的青纱帐,我刚想起身,全身的酸痛却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偏头看到桌子上趴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绿衣姑娘,看她的打扮应该是个丫鬟。

“请问……”我刚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如破锣。

那丫头听到声响,坐了起来,睡眼迷蒙地揉着眼,见我醒了便瞪大了双眼,转而飞快地跑了过来瞧个仔细,我勉强对她一笑,她才确认我是真醒了,才扯着喉咙对屋外大喊:“世女醒了!世女醒了!”

我冷不防被她中气十足的喊声吓了一跳。

她眉眼弯弯地笑道:“小人是平慈嫡王府的下人欢喜,您可要记住了,您可是我家郡君救的。

要说那当时啊,我家郡君就那么不管不顾地从那陡坡上爬了下去,我们几个可是劝都劝不住啊……他这段日子衣不解带地照顾您,就是药也是亲自……”

我愣在了在她的声音里,傻傻地望着站在门口的容锦。

他像是匆匆而来,端在手里的药流得满袖,却犹如不知地望着我。

削尖的下巴上已经满是青青的胡渣,苍白的脸上隐约还有几处浅浅的淤痕和伤疤。他一向爱美,此刻居然披头散发,穿着皱巴巴的衣裳,完全不似从前那个光鲜亮丽华服锦衣的郡君。

我还看见了他红彤彤的凤眼里带着隐隐闪着的泪光。

“欢喜,你要是再说下去,这个月的月钱统统扣光。”

他回过神,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转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调脸走了。

欢喜笑脸一僵,转头看了一眼,疑惑地问我:“我是不是幻听了?好像听到我家郡君的声音了。”

我扯了扯嘴角,敷衍道:“的确是幻听,刚才没人,赶紧接着说。”

她嘴角一翘,继续欢快往下讲。

那天我滚下山后,容信回头找我没找到,以为我和她走岔了,指不定已经先回家了,便火急火燎地赶到我家,得到的消息还是未归。

容信一听着急了,便带了府里的人去搜山。调派人手时,也惊动了住在翠云山别院的容锦,容锦知道了便一起跟去。结果眼看着便要天黑了,人没找到,雨倒是越下越大。因为火把点不起来,山路又难走,只能耐下性子等天亮后再找。

结果容锦不听,背着容信偷偷带了人继续找,最终还找到了我。他要亲自下去救,下人拦也拦不住,结果摔了一跤,不但擦破了脸还把脚给崴了。在我昏迷期间,他更是亲力亲为地照顾,连自己身上的伤都拖了好几天才治。

我听了心头发酸,容锦,你万人倾慕,又何必为一个女子自苦?

末了,欢喜还告诉我,大夫说我腿受了重创,不能随意移动,嫡王府的别院便利,便正好在这里养伤。

欢喜见我眼眶微红,便不再言语,端来桌上的药喂我。

那药入口极苦,不等我咽下,忍不住喉咙一阵恶心。

“世女您可不能嫌苦,这可都是我家郡君亲手煎的,刚开始不只煎坏了好几只药罐,还将手烫出了水泡。”欢喜拌了拌乌黑的药汁,接着道,“我家郡君是何等的人物,从来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哪曾做过这等事?就是嫡王生病也未曾如此。”

我含了一口在嘴里,那难以下咽的苦药从嘴里一路淌到了心底。

我涩涩地想,也许这滋味便是容锦的苦心,他将心里所有的困苦和念想悄悄地埋在心底,一年一年,慢慢地煎熬,最后便熬成了墨黑的苦水,自己咽,自己尝。

吱呀一声,门开了,焕然一新的容锦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衣服,新梳了发髻,下巴的清渣也已不见,为了掩盖伤痕,脸上还敷了淡淡的粉,纵是如此,依然掩盖不住眼底的淤青。

他清了清嗓子,对欢喜正色道:“你有没有胡说什么?”

欢喜立刻惶恐的低下头:“郡君,小人保证,绝对没胡说!”若是我没有听错,她在“胡说”两个字上咬得特别重。

“你……”容锦眉毛一挑,随即又看了看我,片刻又对她摆了摆手道,“算了,你走吧。”

欢喜便将药摆到了桌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退下了,临走还不忘朝我暧昧一笑。让我生出几分窘迫。

容锦自若地走到桌边,端起了药,坐到在床沿,用勺子挖了一勺,放到嘴边吹了吹,递到了我嘴边,我看了一眼他,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勺子。

我无措地张开了嘴,让他喂药。等我将药咽下,他又拿了帕子为我擦了擦嘴。

我心中惶恐,在他刚要挖第二勺时,忍不住开口:“放着我自己来吧,你……”

他一听面色便黑了,当即搁了勺子,挑起凤眼,冷笑了一声道:“颜世女,你就请放宽了心,本郡君不会因为救了你,便以此要挟嫁给你,坏了你和苏公子的好事!”

我轻叹一声,无奈地笑道:“其实,我刚才想说,听说你一直没休息好,现在我醒了,想叫你回去歇一会。”

刚说完,他便面上一红,立刻泄了气,喃喃低语道:“没事,喂完药便回去。”

接着他便一直无地自容地垂着脸,让我瞧着有几分好笑。

药一点点少了下去,等喝完,他又扶我躺下,盖上被子,转身走了。

当开门声音响起,我看了一眼他落寞的背影,轻轻说了句:“容锦,幸好有你在!”

他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跨出门槛,在关门声响起之前,他的声音幽幽传来:“我也是……”

我闭上眼,心中酸中带甜。

我这次受伤,比年头那次严重得多,这一昏迷便是小半月。

醒来后,之前为我治伤的那个大夫又来了一趟。

据说那大夫是个名医。她长着一张圆滚滚的包子脸,笑起来没有一丝褶子。她虚着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查看了半天,才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告诉我,我身上的皮肉伤已经无碍,只是这腿伤严重得很,但是只要用了她家祖传的方子必能痊愈。

只是我这伤得细细养,不能跌,不能碰,半点不得马虎,若是方法不得当,是要瘸的。

我本来还有些躺不住,听了这话,便再也不敢下床了。

父亲得了我醒来的消息,便立刻赶来了。他见了我便哭了起来,让我安慰了良久。临走时,他除了一些治伤的普通药材,还留了不少山参虫草之类的补药,以及五百两银子。

当天晚上,容信和未卿也来看我。

容信一直视我如亲妹妹,这次我遇险她十分焦心,来了一见我便抱紧了,稀里哗啦哭得我肩头湿了一片。

她这一激动便抱狠了,勒得我险些断气。

而未卿却坐在一边红着眼看着我沉默,等到容信松了手,他才上前眼泪汪汪地摸着我的额头的伤问我:“还疼么?”,我浅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便又沉默了,偶然会看一眼站在门口的容锦,那眼神既幽怨又落寞。

事后,容信曾问我,是不是和容锦有什么,否则容锦怎么会如此不要命。

我苦笑着,却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容信见我这副模样,便了然地摇了摇头,拍着我的肩叹着气道:“好好掂量着。”

我醒来已生生错过了三表姐的婚期。因为这次打猎是为了猎大雁,我等于是间接为了三表姐负的伤。为此她很内疚,十分大方地多送了一盒喜饼给我。

我黑着脸接过两盒喜饼,越发坚定了远离她的决心。

转眼我便在别院待了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容锦日日都会来,有时送几本史书律法或是游记话本,有时来为我弹几首曲子解闷,有时端来几道亲手炖的药膳补汤,我们的关系一时间融洽了许多,但对彼此的心思却依旧绝口不提。

这一个月,未卿每天都会爬山涉水地来看我,强笑着为我讲些最近京城发生的趣事,却在每次说话的时候不经意便恍了神。

每次只要未卿一来,容锦便会悄悄走开。

随着他们两个人眼中的忧郁越积越满,我心里也越来越难耐。

而那包子大夫依旧信誓旦旦地说,伤腿绝对不能碰!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章 初 雪

秋去冬来,眼看着天一日冷过一日,院子里的草木也渐渐枯萎凋零。

早在我醒来第二天,父亲便把墨砚遣了来。

她来了便时常抱怨,山上比城里阴冷,我这身子虚受不得凉,日日都要燃碳取暖。

这话听得欢喜不悦,白眼没少给过她。墨砚心里不平,却又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任她说,背后又少不得跟我唠念,人家的地方就是不及自家自在。

一日清晨用过朝食,我正披发看着一本边疆的游记入神,墨砚见了便扶我到梳妆台梳头。

墨砚一面给我梳头,一面看着镜中的我,养了多日脸蛋依旧不见丰腴,忍不住有些酸酸地道:“世女这次是遭了大罪了!”

我对着镜中的墨砚笑了笑,便又低头看书。

忽然,身后的欢喜喜笑颜开地叫道:“世女,下雪了!”

墨砚吸了吸鼻子,欢声道:“昨夜呼呼地下了一夜,今早外头便白茫茫的一片。”

我搁下书,回首望向窗外,那风景如同一幅画,繁复的窗棂是画框,画上灰蒙蒙的天空雪花纷飞,院落里的枯树银装素裹,犹如怒放的玉树琼花,晶莹剔透,惹人怜爱,地上积雪是画上的留白,映衬着远处微染霜色的黛色青山。

山上连雪也落得早。我不由弯了弯嘴角道:“想不到今年的第一场雪会在嫡王府的别院里赏。”

“怎么,在我这儿赏,还委屈你了”

我抬眼望去却是容锦勾着唇,眉眼含笑地推门进来。转眼已经入冬,他早已换上了朱红暗纹的长锦衣,雪白的狐狸毛领口还带着雪水,刚一进门,整个屋子就给他照的亮堂堂的。

欢喜弯着嘴角,颇有眼力地将手足无措的墨砚拉住,向我俩行了个礼,拽了人便一起退下去了。

我心里不得不感叹,欢喜真不愧是深得主子心的好奴才,处处为主子考虑。怪不得这几日进进出出的尽是小厮,就她一个丫鬟。

容锦掸落了肩头的雪水,看了一眼敞开的窗户,皱了皱眉,快步上去合了起来。

“自然是不委屈是福分,你这儿的景致的确好,”我看着他动作,笑了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夹着木板的腿,“只是我整天闷在屋里,再好的景致也瞧不见。”

他转过头,眯着眼狡黠一笑:“这不是给你找乐子了么!”说完,便过来扶我。

我的脚当时折得十分严重,最近的调养下来虽然好了不少,但腿不着力,依旧行动不便。

他垂着眼,密密长长的睫毛像是拂到了心尖上,让人心里一阵酥麻,却又挠不到,抓不得。

他转脸对我粲然一笑,小心翼翼地扶着我,沁凉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腕,我们肩抵着肩,靠的如此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甜甜的胭脂香,甚至微微低头便可以隐约看到他领口纤细的锁骨。

我面上一热,抬眼看他却依然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心里居然生出些许失望来。

出了房门,才走几步,便来到了一间屋子门口,那间屋子看着不起眼,进去一瞧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门口的小厮低着头,将厚重的织锦门帘掀开,入目便是一扇约莫六尺长四尺宽的大窗户,两边敞开,窗外白雪皑皑,之中一树艳红如血的梅花竞相吐蕊,顶着寒风凌霜傲雪。

窗外北风呼啸,屋里却燃了三个炭炉,将整个屋子烧得暖意融融。

屋子中间有一张紫檀圆桌,上面摆着两副玉碗银筷,一只精致的小火炉,炉身青灰饰有花草,炉上隔水温着一壶酒,屋里酒香四溢,闻来应是上好的花雕。

角落还有一张长桌,上面一只烤肉用的长铁炉,案前有个小厮正将肉烤的吱吱作响,令人垂涎的肉香扑鼻而来。

我见了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容锦含笑将我扶到椅子上,然后将桌上的小磁碟里的几颗梅子和姜丝倒进了酒里。片刻后,酒香之中掺上梅子淡淡的酸甜之气。

“你身子没全好,大夫说,少饮些无妨,而且我加了姜丝暖身。”他边说着,提起酒壶,为我倒了一小碗,笑道,“这两日下来知道你不喜酸,我特意选了味甜的梅子入酒。”

我接过道谢,抿嘴笑道:“郡君真是好情趣!”

他微微掳起袖子,露出一节皓白的手腕,纤长的手指握着竹节手柄轻轻提起,青白瓷的壶身上釉色如漆,饱浸了水后更是光彩可鉴。他手上顿了顿,等水珠从油润的壶身上滴落到水面。手指优雅地轻点,酒液便落入了碗中。

带着琥珀光的酒浓厚若蜜,在青色的玉碗中轻漾,玉碗色郁胎薄,透着光亮,隔着碗壁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深色酒液。

我笑着与他碰了碰杯,玉碗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低头抿了一口,绵软醇厚的酒香中回味起来还夹着一丝辛辣的姜味,在喉头留下一丝甘香,接着像暖流一般汩汩地往下淌,片刻便觉得全身都暖烘烘的。

“这花雕真是好,”我一边眯着眼回味,一边对他道,“都是嘉岳郡君是京城第一风雅人,府里的好酒藏了一坛又一坛,连容信都羡慕得紧!”

他含笑道:“我的确有不少好酒,不过那是因为我喝得少藏得多,我姐那人却是个酒缸,多少好酒也不够她喝!”

容信的确最爱杯中之物,不但一喝必要喝到醉,且酒品不佳。

有一次和她一道喝酒,喝完我去结账,回来便不见她了,找了半天才发现她跑到隔壁包厢,抱着包厢里一个五十出头肥头大耳的老妇不肯松手。

我好不容易扯开了她,她却趁我跟人陪不是,又一阵狂奔出了店门。我在她身后整整追了两条街,最后好不容易在宫门外找到了她。

我一看差点昏过去,她老人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木炭,在宫墙上写了“容信到此一游”。写完站在一边对我傻笑,吓得我赶紧拿了帕子擦。

幸好那日天黑,没人瞧见,否则就算她是皇亲国戚也讨不到便宜。

容锦见我发笑,便问我缘故,我便把那日的情形绘声绘色地说给他听,说容信如何死不撒手,如何用木炭写字,他听得笑得前俯后仰,到后来眼泪都流了出来。

正说着,小厮便将一盘烤好的肉端了上来,蜜红色的肉片冒着热气,带着香喷喷的肉味。

“趁热吃,这是昨日我姐送来的鹿,”他抹了抹眼角,夹了一片放到我碗中,“昨夜宰杀后取了只里脊切片,用粗盐、果酒腌过夜,今日涂上蜜糖和油烤出来的。”

肉质细嫩,鲜美多汁,还带着淡淡果香,却没有半点膻味。

我默默地吃了几口,望着窗外的红梅傲雪图出神。屋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呼呼地风声传来,越发显得里面暖如三春,让认倍感闲适安逸。我眯着眼,渐渐有些昏昏欲睡。

“若是醉了才能见到爱人,”忽然容锦端着酒碗,看着窗外的雪景,嘴边带着一抹醉人地浅笑,

“我也愿意像姐姐一样长醉不醒。”

我微微睁开双眼,托腮凝望他。

他依旧挂着让人醉心的笑容,眼里的水波倒影着冷艳的红梅:“可惜我每次醉,都没能见到她,我才明白,原来她连一个幻像都不愿给我。”

“世间女子千千万,何必将一腔热情全都撒到她身上呢?”我幽幽地叹道。

“是啊,为什么呢?”他顿了顿,忽然苦笑一声道,“怎么办,也许我就是贱!”

我噗地一声嘴里的酒喷了出来,咳得满脸通红,一边咳一边道:“这话……可不是……你会说的……”

他好笑地拍着我的背道:“我怎么了?我再怎么不可一世,也是个男子。”

我咳了半天才好转,容锦唤来小厮送上毛巾,我刚擦了擦嘴,便有个小厮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将我和容锦吓了一跳。

容锦不悦地拧眉喝道:“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

“小的…有,有要事…禀告,”那小厮早已满脸通红,气喘嘘嘘道:“…嫡王…来了…”

容锦听罢面色一变。

片刻便只听见外头扑通扑通地下跪声,接着有个冒着寒气的声音响起:“郡君呢?”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一章 流 言

平慈嫡王不好惹,京城人人都知道。

传说他当年还未出嫁时,看上荣睿公的妹妹颜成知,得知她心有所属,妒恨之下便将她的心上人打到了吐血。【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又有人说他的妻主,国子监祭酒容继轩有一次多看了府里貌美的小厮一眼,那小厮第二日便被他卖到了下等的勾栏院里。

还有,据说他的女儿御品郡主早年去边关打仗遇了险,他跑去宫里哭闹了好几日,要女帝严惩带兵将领,结果那将领全家被流放三千里。

……

总之,关于这位嫡王的蛮短流长,京城有无数个段子,但每个段子无不是将矛头指向他心狠手辣。

但凡嫡王出行,路上的人无不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冒犯了没好果子吃。

据说连现在京城百姓家里孩子晚上哭闹不肯睡,是要骂上一声“再不睡,就让公老虎来把你叼了去!”孩子便会吓得乖乖闭上眼。

而那公老虎便是平慈嫡王。

听过了他这样赫赫的“威名”,我心里自然十分紧张。

可能是刚刚联想到了“公老虎”,当我看到他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虎虎生威这个词。

他穿着绣蟠龙的宝蓝色锦袍,外罩黑貂皮斗篷,头戴雍容的东珠祖母绿宝石金冠。一双含霜的吊稍杏眼,面色阴沉,配上嘴边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果然令人不敢直视。

他进门便一言未发,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视了一边,片刻对瑟瑟发抖的小厮道声,下去。然后向我和容锦走了过来。

我的心正扑通乱跳,半弯着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容锦见了伸手过来,将我按在了椅子上。

嫡王见了拧着的眉头又紧了几分,将斗篷脱了,丢给了身后的中年仆人,那仆人接过斗篷行了个宫礼便退了出去。

这屋里便只剩下我们三人了。

他眼睛死死地钉在我的脸上,像是要将我看出个洞来,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毛。

“父亲……”容锦扬声道。

嫡王听了一挑眉,嘴边扯出一丝冷笑道:“哦?你还当我是你父亲?!”

容锦咬了咬嘴唇,蹙着眉低下头去。

嫡王转而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嘲讽道:“听说颜世女最近与礼部尚书的公子走得挺近?”

这句话看似对我说,事实上却是讲给容锦听。

身边的容锦面色发白,双手牢牢攒紧,微微发颤。

我见了心里不由生出几分酸涩来。

嫡王却依旧不肯罢休,瞟了一眼容锦继续嘲弄道:“你颜世女可真是手腕了得,一边是重臣之子,一边是皇室子孙,玩弄起来倒是易如反掌,怎么?还想两个都收了去?就你一个末代一等公?你担不起!”

我心里一惊,辩道:“小女从未想过!”

“没想过?”他怒极反笑,冷声道,“你以为现在外面风言风语怎么传?!”

我闻言一愣,他黑着脸,扯着冷笑道:“你们颜家真是有能耐,弄得家里两个痴子个个神魂颠倒,一个人死了还巴巴地守着,一个成天在屋里瞎画瞎琢磨!你们颜家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要弄得本王家散了才舒心!”

“父亲!”容锦忽然涨红了脸喊了一声,“儿子的事都是自愿的,没所谓玩弄,颜玉她……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我猛然一阵揪心地疼,却又偏头了不敢看他。

我心底有惧意,我怕我伤了他的心,却没办法赔他。

嫡王横眉怒目地上前一步,指着容锦的脑门骂道:“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

我心里不舍,便试探着开口:“嫡王……”

“颜世女,这事本王的家务事,轮不到你管!”我还未说完,他依旧怒目圆睁地对着容锦,嘴里却对我喝道。

“我原以为你转了性,安安稳稳地跑来别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面上发黑,冷笑道,“你们真是个个好本事,上上下下地瞒着我,要不是今天听人说起,我还不知道你和荣睿公府的世女鬼混到了一起!”

我听了一惊,身子一歪险些滑了下去。我竟不知京城竟然传出了这么不堪的流言。

“怎么,现在怕苏家知道了?”他睚了我一眼,字字含讥带讽,“怕是晚了,恐怕现在京城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继而他又看向容锦,面色已经黑若锅底,咬牙切齿道:“你看看你,从前那些捕风捉影的不和你计较,现在你倒是越发地变本加厉。一个未出阁的男儿,被传成这般不知检点,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呐!”说着拿起桌上的玉碗,狠狠朝地上砸去,哐啷一声,碎玉酒水溅落了一地。

容锦面色发白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中的失落浓得让我呼吸一滞。

他一咬牙,扯开了胸口的衣襟,露出了凝白如玉的肌肤,那里有一颗嫣红似血的守砂,刺目得如同窗外的傲雪红梅。

我赶忙偏头回避,心下一紧,热血便直冲到了脑门。

“父亲,”他声音微颤,却又冷若寒霜,“我和颜世女是清白的!”

嫡王一愣,随即骂道:“竖子!快把衣服穿好!”虽是责怪,这声音却软上了三分。

他怒气弱了些,面色也好看了不少:“本王也知道,那些谣言是好事之人捏造出来的,可你毕竟是个男子,声誉要紧,还是注意些得好。”

容锦听了面无表情地侧着脸,眼神空洞,仿佛心如死灰。

之后,嫡王又教训了几句,便唤了先前那名中年仆人进来,为他穿戴整齐,临走前来到我跟前,寒声道:“颜世女,本王劝你最好早些回府的好,免得时间越久越说不清楚!”

眼看着他离开,我转眼再去看着容锦,他却偏头不再看我,叫了门外的欢喜进来,将我扶回房。

出门前我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注视着窗外,端着玉碗一口一口喝着酒,脸上无悲无喜。

我正想要回去,身边扶着的欢喜却冷冷对我道:“世女今日累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我一愣,发现自己回头也不知对他说些什么是好,便也默默地任她将我扶走。

回了房间,却瞧见墨砚正急得团团转,见我来了,便急忙上前对我道:“世女,你可算回来了!”

我坐到椅子上,看她如此担心,以为是因为嫡王的来过的缘故,便道:“大惊小怪些什么!嫡王难道还能把我给吃了!”

“不是,”墨砚皱着眉头,焦急地对我道,“是苏公子出事了!”

我闻言一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往日未卿巳时未至便到了,眼下已过了午时,却至今还未见人影。

墨砚见了我这般神色,有几分埋怨道:“世女只知道和郡君胡…呃,风月,全然忘了苏公子!”

我被她一言戳破了心思,有些羞恼道:“未卿到底怎么了?还不快说!”

未卿的小厮樱草在我走后便过来禀告,未卿得了重病。

我心下一颤,怎么昨日还好好的今天便病了呢。

樱草说,前些日子天忽然冷了下来,未卿便染上了风寒。他不敢告诉家里,怕他们知道便不许他出府看我,便瞒着府里,只是让樱草熬些姜汤来饮。

那姜汤虽说有些作用,但这风寒之症却依旧反反复复,一直拖到今日。

今日一早,樱草便觉得未卿脸色发青,再三阻止,未卿却坚持要冒雪上山。结果还未上车便昏倒在地,上前去扶身上却已烫得吓人。

这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了。

找了苏未央看过,却说是伤寒拖了太久,已是久病成疾,再加上太过忧思,生生弄成了肺热。

他浑浑噩噩地烧着,还不忘嘱咐樱草过来知会一声,却要他决口不提得病的事。

樱草心中替他不值,到底还是说了。他来了,在我屋里等了大半个时辰,却见我还未回来,便去请,却被欢喜拦在了门外,不做通报,只说郡君和世女有要事相商,让他改天再来。

樱草听到屋里阵阵欢声笑语,只得恨恨了回府。

我听得心中又惊又愧,惊的是这肺热可是危及性命的大病,愧的是天天见他却连他生了病都看不出来。转念之间却又恼恨起欢喜来,若不是他不肯通报,我又岂会现在才知晓,连樱草面都未见上。

这时欢喜端着午饭进来了,我见了她心里便有怒气,冷声道:“快去安排马车,我要回去!”

她闻言一愣,随即心虚地低头道:“小人做不得主……”

“哦,”我冷哼一声,咬牙道,“我看你挺会替我做主的!”

说罢,便唤了墨砚扶我,寒声对她道:“我们这就去找做得了主的!”

容锦这时已经回房,我带着墨砚匆匆赶去,到了门口便被容锦的小厮冷霜挡住,说容锦正里面在休息。

我心里着急,免不了和他争吵了几句。这时,屋里容锦的声音慵懒地响起:“让她进来!”

墨砚将我扶进了屋,便被冷霜请了出去。墨砚一出门,他便跟着也一起出去了。

我自进门便没见他,只是瞧见通往里间的纱帐盖得严实,料想他正在里间穿戴,便坐在外间窗前的软榻等他上。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抬头一看,见他撩起绣着翩飞彩蝶的白纱帐,扶着柱子,从里间走了出。

他穿着一件浅粉色的丝质亵衣,领口敞开,露出莹白胸口上的那点胭脂红色,绿云扰扰,如水倾泄,泼散在肩头。

我惊诧地瞪大了眼,一时间居然忘了回避。

他却步履蹒跚地越走越近,脸上已是双颊染晕,妖媚的凤目挑起,嘴边挂着一抹蛊惑的笑容,柔声道:“你来啦?”

我赶忙低头,他却勾起我的下巴,口中一阵酒香迎面冲来,几分娇蛮道:“为什么不看我!”

他的指尖轻抚我的下巴,抚的我心擂若鼓,只得撇开看眼道:“容锦,你醉了…”

他嗔怒地轻哼一声,却勾得人心底一阵酥麻,撅着嘴争辩道:“我清醒的很!”

还未等我开口,他便坐到我身边,一手轻抚上我腰间的衣带,嘴角却贴在我的耳边,用勾魂夺魄地声音道:“你若让我得尝所愿,我以后便再也不会打搅你和苏未卿……”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二章 撩 乱

我听了他耳边这句险些昏倒,傻愣了半天才皱了皱眉,将他推开道:“你真是喝多了,昏了头,满口的胡话!”

他听了眯着眼,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完撑起身子,软若无骨地靠在塌边的扶手上,挑起秀眉道:“我这可不是胡话,我是思量了许久才说出口的!”

我心中有几分莫名的恼怒,正了正色,张口便道:“我不和你玩笑,我要回去,现在就要走!”

“去找苏未卿?”他笑容立刻垮了下来,脸色一变,横眉冷笑道,“怎么,知道他病了,心疼了……”

我听了一怔,才想起先前我和他喝酒时,有个小厮曾经进来过,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声,他便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打发了。

我当时见了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却能把事情的始末串连起来了,原来还是有小厮听见了偷偷进来禀告的,只是还是被他推了回去。

还未等他说完,我便有几分恼怒道:“你知道他病了?是你故意不让我知晓的?!”

“对,就是我”他面色隐约发青,口中冷冷道,“我和你说了,只要你如了我愿,我便再也不做阻挠!”

“我看你是疯了!”我气得火冒三丈,指着他的鼻子骂到,“男儿的名节是你随随便便就毁的?”

在东齐,男子的贞洁历来是妻家选婿的最基本要求,所以大婚之前必要查验守砂,若是失了守砂,妻家可以立刻反悔婚事,就算容锦是皇族子弟,哪怕这门亲事是女帝钦赐的,妻家若是以此推了也算在情在理。

他一把当开我的手,抓住我的肩头,我一个不备,眼前一花,便被他按在软榻上,我看着他黑得发亮的眸子,里面倒影着一张惊慌失措的面孔。

他额前几缕发丝落下,轻轻扫过我的颈窝,让我身子不由一僵。

刚想推开他,他却面若寒霜,扯着嘴角道:“名节不名节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说完便跨坐在我身上。

我起身推他,却不小心用力一踹,用伤腿踢倒了椅子,心一拎,哼了声,想不到那患处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疼得撕心裂肺。

“世女,您怎么了?”墨砚听到了声响,拍着门在外面焦急地问道。

“姐姐放心,世女和我家郡君有话相商,说完自会出来,姐姐还是和我去偏厅等吧!”冷霜立刻柔声劝阻。

片刻两人不知又说了些什么,没过多久传来了一串脚步声。之后,门外便是一片寂静。

“觉得腿如何?”几番拉扯,他身上本来就松散的亵衣现在已经全部敞开,整个皎白的胸腹全部袒|露了出来,晃得我有些眼晕,他的嘴角忽然挂上了媚笑道,“其实它早好了,只要多加行走便会一切如初。是我逼着大夫说你的腿还得养,硬是把你留下来!”

本来已有些平复的心绪又翻起来惊涛骇浪,我蹙眉怒道:“你怎么可以……”

“还有,那谣言……”他勾着妖媚的笑容,伸手扯开了我的腰带。

“那也是你造的?”我的声音陡然又拔高了几分,怒目相对道,“你居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他笑容一僵,眸子一片黯然,随即又扯开嘴角道:“我本来就是如此行事,想摆脱我那就…”

我正是怒火中烧,哪经得起他多次挑唆,一怒之下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按住他的双手,朝他的颈窝啃咬去。

唇齿在他身上流连,或轻或重,留下一排排深浅不一的红紫,他身子微颤,喉间泄出一丝低吟,我的手慢慢游离到了他的那处,发现那里早已硬挺得烫手,便一把握住,在尖头摩擦的几下,接着毫不怜惜地坐了上去。

那一下似是太过刺激,他原本眼神迷离,禁不住轻呼一声,睁开迷蒙的双眼望着我,那眼里似有泪光闪烁,看的我愣住了,滔天的怒气消了大半,有些无措地顿在那里。他发觉便将我拉了去,一口含住了我的嘴唇,带着淡淡酒香,生涩地舔咬,用酥媚入骨的声音低声唤着我的名字。

我忍不住回吻过去,抚摸着他细滑的后背,身子不停地起伏起来……

如果说,这场情|事开始是一场赌气的报复,那到了最后却已经变得无法收场。

我在昏暗之中睁开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借着琉璃窗外照进来的亮光,看到身边的人,他墨发缠绕在瓷白的胸前,脸上神色安详,睡得沉稳,透过发间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暧昧青紫痕迹。

我怔怔坐了半饷,脑海里浮现出方才的场面,不禁一阵头疼。

现在的情形,到底如何是好?还是回去,让父亲来提亲吧,那未卿他……

“未卿……”对了,现在未卿还在重病,我怎么稀里糊涂做出了这样的事!我这是昏了头了!

我恨恨地掐了自己一把,又迟疑地看了一眼容锦,终究还是狠了狠心,挪到了软榻边,弯腰从地上捡起衣服,手忙脚乱地穿了起来。

我心里一面埋怨自己不该如此放浪,一面又想起刚才的情形,面上立刻烧了起来,之后便又想起之前他所说种种算计,心里生出几丝心痛来。

卸了夹板,我有些踉跄地出了门,走到偏厅,发现墨砚已经趴在桌上。我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推了推她的肩膀,她猛然抬起头,见是我,本还有些不满,见我头发松散,衣服微皱,只得愣愣道:“世女,你这是……”

我皱了皱眉头道:“别多问,赶快给我把头梳好,我们立刻回去。”

墨砚不敢多问,只得拿出荷包里的梳子,着了些茶水为我梳头。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墨砚顿了顿,过了一会儿便答道:“快到卯时了!”

我暗自惊讶,原来这几番痴缠下来,竟然不知不觉都快到天亮了。

这边墨砚还未替我将头梳好,那边冷霜却过来禀告,容锦已经吩咐下去,马车已备好,我可以走了。

我心里有些闷闷的,原来刚才容锦没有睡着,待我一出门,便让人备了马车。

冷霜抬头看了我一眼,轻声道:“我家郡君不太好,要不您还是别走吧……”

我摇了摇头,冷霜见了满脸的失望。

“我今天必须走,”我对他勉强笑道,“等我把事办完,我会再来找他的,你告诉他让他好好保重。”

他闻言面上缓和了不少,命人过来提了几个灯笼在前面引路,将我和墨砚送到了大门口的马车上,临走又泪眼汪汪地对我再三叮嘱,一定要来看他家郡君。

我点了点头,回望了一眼门口,心里有些失落。

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后,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唯有山路已经干干净净地打扫了出来。今日是

月中,月亮玉盘似的挂在天边,积雪被月光映照着,远远看去好像发出了亮眼的白光。

马车已经动了起来,我坐在车里,忍不住撩起窗帘,探出去回望门口,却看到门口依旧空落落的,只有几个小厮正在关门。

我心里无奈,苦笑着摇头,容锦,你真的打算就此与我毫无瓜葛了?

“世女,天冷,您身子刚好吹不得风,快回来吧!”墨砚在耳边劝道。

我收了回头,墨砚上前,将飘到外面的窗帘收回来,忽然欣喜地对我叫道:“郡君在门口!”

我赶紧凑了过去,只见他提着一盏红灯笼,一席红衣地站在门口,寒风吹起他的衣摆,如血的衣摆飞扬,凄婉艳美得像一株长在雪地的红茶花。

我见了心头一热,伸出双手对他挥舞大喊道:“等我!”

这一句“等我”,在空旷的山间弯弯绕绕跌宕起伏,却不知有没有落到他的心上。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三章 权 势

雪天路滑难行,等到了府里东方已泛出了鱼肚白。

我和墨砚两人匆匆赶回了院子,喊了下人搬来浴桶和热水,潦草地梳洗了一番,正要赶去尚书府,父亲却过来了。

他听闻我回来了,便赶紧过来看我,见了我便关切地问道:“腿如何?还有事吗?”

我动了动腿给他看,宽慰他道:“没事,大夫说开始会有些不灵便,多走走就会好。”

他闻言舒了一口气,坐到书桌边,接过琴筝端来的大红袍,啜了一口,接着便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半刻才舒心地笑着称赞道:“女儿这两年,模样倒是越长越标致了,怕是当年你家小姨都比不上你。”

我听了,便垂下脸掩去神色,怕是不会好好就说起这个来。果不其然,接着便听他道:“难怪嘉岳郡君也对你心有所属,女儿倒是会享齐人之福啊!”

我听了想要辩解,张口却发现,我现在和之间他早已不清不白,如果原来还可以说那是谣言,那现这谣言却已坐实了。

我只得张口结舌地杵在那里,心里带着浓浓的愧疚。

“怕什么,这是好事,”父亲看了我一眼,将茶杯搁在了桌上,勾唇笑道,“虽说嘉岳郡君年纪大了些,以前的传闻也有些不堪,但他到底是皇族子孙,有个嫡王父亲,国子监祭酒的母亲,还有一个做御史督察的姐姐,娶了他,对你将来助益非常。”

我听了心里一阵发凉,无论何时,我的婚事都是父亲让颜家光宗耀祖的筹码。

他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筹谋中,指尖轻敲着桌面接着道:“苏家也是圣恩隆宠,娶进家门绝对是有利无弊,只是郡君的身份自然做不得小,就不知道苏家愿不愿意做个侧室……”

听着他一条条,一桩桩分析得面面俱到,我心里没有一丝得意,反倒是被他这啪啪作响的如意算盘敲得心如寒霜。

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眉眼含笑,仿佛已经看到我的锦绣前程,脸上带着几分激动的红晕对我道:“女儿,你可要争气,怎么都得把苏未卿哄得死心塌地地跟了你……”

我被他上的温度烫到,赶紧抽出手,仓惶地低着头对他道:“女儿还要去尚书府,先走了!”说完便急忙往门外走。

我转过身还听见他在背后对我喊道:“是得去看看,但是嘉岳郡君那里也别冷若了!”

琴筝跟在身后,上前一步扶着我,在我耳边道:“世女一直不在京城不知道,最近这半月个多月,京城大街小巷都在传世女和嘉岳郡君,主君听了不怒反喜,还不许我们和您说。”说完便有几分愧疚地低下了头。

我摇了摇头,父亲若是想做的事,不用说他们,便是我也是违抗不得。

走到门口,我便看有辆陌生的马车停在门外。上面的人见我出来,便走了下来,我定睛一看,原来的容锦的小厮冷霜。

他见了我便让人将车上的两个箱子抬了下来,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们,冷霜上前对我行了个礼,低头道:“这是我家郡君派小奴送来的。”说完便打了开两个箱子。

我一看,原来一箱是这个月容锦为我搜罗的经史律法话本游记,还有一箱是他给我或是我带去的衣裳,冷霜抬头看了我一眼道:“我家郡君说,这些东西他留着也是要烧了的,不如给了您,或许还有些用处!”

我本来心里就不顺畅,听他这样说便怒上了三分,不觉口气有些冲:“我会回去找他的,让他不要乱想。”

“我家郡君还说……”冷霜见状有些胆怯,片刻才吞吞吐吐道:“他和您已经两清……”

我听了黑着脸问道:“还有什么?你一口气说完。”

“他说,他说……世女的滋味也不过尔尔,以后他就不会挂念着了……”说着冷霜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抬越低,说道最后脸已经低得看不见了。

听完我怒气却消了大半,反倒有些苦笑不得。真不愧是容锦,天下除了他,大概没有第二个男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半饷才道:“我知道了。”

冷霜抬头看了看我,红着一张脸道:“世女别往心里去,我家郡君这话是违心的。”

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对他道:“我也知道,只是我眼下有事,办完自会去找他,你好生照顾着。”

冷霜应下,便上了马车走了。

我回头看了看门口的两只箱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唤了人来抬进去。

到尚书府时,天色已经大亮。

下了马车,琴筝便上前叫门,片刻,吱地一声,门开了,有个小厮探出头来,琴筝和他说了两句,那小厮抬眼看了看我,面色便已不佳,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来,对我和琴筝道:“我家主君有请。”

我跟在他的身后,心中忐忑,一路只是沉默不语,看着一路上与上次看到的相同的风景,早已没了原来的芳草葳蕤,取而代之的是残雪枯树,心里不禁生出了几分惆怅。

刚走到一半,便看到苏未央抱着一叠书,站在月门之中,怒发冲冠地望着我,我见了匆匆挣脱琴筝搀扶我的手,脚步蹒跚地走了过去,急切地问他:“未卿怎么样了?”

“你还敢来!”苏未央怒道,将手里医书全都砸到了我身上,“要是再迟些,他怕是就要当场丧命了!”

我不躲不让,由他泄恨,等他手里的书丢完,怒火发过了,便又问道:“他现在如何了?”

苏未央喘着粗气不答话,斜眼瞟了我一下,已不似刚才那般怒火滔天,只是冷冷地俯身捡书,我赶忙也蹲了下来和他一起捡,捡完书,他才叹了一声,咬牙道:“还是不太好,现在正是蒸液成痰,热毒侵淫的时候,这肺热难治,医不医的好还得看造化。”

我心里一沉,想起他昨日走的时候,还笑着对我说勤加餐寒添衣,转眼自己却已积病成疴,忍不住红了眼眶,哑声对他道:“我先去见过了主君,见完便去看他。”

他深深看了看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抱着书向内院走去。

目送他走远,我转身又跟着领路的小厮一路走到了大堂,远远地便看到未卿的父亲苏梅氏坐在堂上等我。

这次,他并没有上次那般和颜悦色,只是面无表情地端坐着,一边还有正在低泣的樱草。

见我来了樱草便抬起泪眼,哀怨地看了我一眼,便又低下头哭泣。

苏梅氏拧着眉头看了看我,转而对樱草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樱草向他行了个礼,便看也不看地从我身边擦身而过。

“世女请坐,”苏梅氏唤我坐下,便又命令身后几个小厮退到门外十步开外去,并嘱咐了所有人一概不得靠近。连同和我一道前来的墨砚也被请到了外面。

我心里疑惑,到底什么事需要如此秘密。

“老实跟你说,其实你第一次来我府上,我便对你不是很满意,”他一边抚摩着手指上的白玉戒指,一边道,脸上依旧看不出半丝情绪,“苏家正是气势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我更想趁着这样的时候让未卿入宫。”

原来权势它真是个好东西,抓在手里的都已泼了天去,却还眼巴巴地瞅着盼着只望能够再上一层。再看看日渐式微的颜家,父亲急切地要我一步登天,谋划得这般功利,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们颜家虽然看着也是个大家,但终究不比从前了,谁知道再过个两年,是不是就只剩个空架子,”他原本看似慈眉善目的脸全然变了味,眉眼里带着的全是赤|裸|裸鄙夷,“你敢说你接近未卿不是为了苏家的权势?”

我略略垂脸,面上没显露出,心里却终究于心不安。的确,这事我便是说破了嘴,说上了天,也半点否认不得。

他仔细看着我的表情,似乎想从中发现什么端倪,接着又道:“再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和嘉岳郡君的谣言是我让人放出去的,为的便是让我那个傻儿子死心。”

我吃了一惊,张口问道:“怎么会是你……”

“哼,这些手段在大家族里简直司空见惯,”他轻冷哼一声,转而又道,“却不想未卿不止傻,人还掘到了这般地步!”

他娘家是南方的百年世家梅家,梅家盘根错节,人多事杂,其中的争权斗狠,他自是从小耳渲目染,这小小的伎俩简直不在话下。可是未卿不过是个心思单纯的人,除了傻傻地瞒着我,天天抱恙去看我,其他什么都不会。

“你传了这样的话出来,不怕未卿伤心吗?”我有些愤恨,如果不是这个谣言,也许现在事情不会变得如此复杂。

如果那样,至少未卿不会如此不安,也许不会带着病也要上山看我;嫡王也不会上山来训斥容锦,容锦就不会因为伤心而喝酒;樱草也不会上山通知我未卿病重,我就不会要急着回去而找容锦;我也不会一时气昏了头和容锦……

“伤心?真正让他伤心地人是你!”他冷笑着指着我,那铿锵有力的质问,让我无地自容,“未卿在床上烧得糊里糊涂,念着你的名字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顿时觉得羞愧难当,只得涨红了脸低下了头,脑子里盘旋着昨日种种。

“你可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问我:“那你可愿意补偿他?”

我恍然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四章 探 病

出来大堂,门口的琴筝迎上前来,视线在我脸上打了个圈,疑声问道:“世女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有些发白。”

我摇了摇头,喊来小厮带路,准备去未卿屋里看他。

早已到了滴水成冰的时节,空气带着彻骨的寒气灌入胸腹,让我嗓子发痒,不由轻咳了两声,琴筝赶紧为我拢了拢身上的白狐毛领披风,我摆了摆手,依旧跟着小厮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世女,到了。”那小厮斜着眼,口吻不善地指了指前边的院落,对我草草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

现在连尚书府的下人都对我如此不敬,可见我和容锦的事果真已是人尽皆知了。

琴筝正在观察我的脸色,我抿了抿嘴对他道:“别愣着了,进去吧。”

刚跨进院门,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门廊上,樱草正端着药走过,抬眼见我进来,面色有些难看,却还是停了下来向我行了个礼。

我朝他点点头,他便端着药在门口等我,等我走近便小声对我道:“我家公子昨晚咳了一夜,天亮才入睡,现在还在睡着。”

我看了看门帘,对他道:“我在屋里等他醒。”

樱草抬眼看了看我,嘟囔了一声:“早些干嘛了!”

琴筝听了有些不悦:“主子的事何事轮到下人议论了……”

“琴筝!”我低喝一声,说到底人家再对我不敬,也是别家府里的人,外人哪里好训斥?

我又透过窗户看了看里头,对樱草道,“带我们进去等吧。”

樱草剜了一眼琴筝,便撩起门帘,领着我们走了进去。

屋里虽然开着窗户通风,却点了四个炭炉,还熏了醋,周围有股酸酸的气味。

樱草让我和琴筝先在外间候着,自己端着药走进了里间。

这时苏未央掀了门帘进来,见我坐着便朝我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给我道:“若是不

慎,常人也会染上肺热,你和你的丫鬟把这药吃了。”

我接过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他却摇头叹道:“要谢便谢未卿……”

我和琴筝吃过药,樱草便从里间退了出来,见了苏未央便行了个礼道:“昨夜胸闷作痛,咳得厉害,天蒙蒙亮才睡下。”

苏未央看了看里间,便对我道:“世女还是下午再来吧,他这一时三刻怕是醒不了。”

我点了点头对他道:“我和主君说过,日后会日日到府里照看他,若有什么该留心的,早些告诉我。”

他闻言看了我一眼,对我道:“下次过来我会写好给你。”

我正准备要走,便听见屋里传出阵阵咳嗽声。樱草听到声响赶紧走了进去,片刻便听见他叫道:“啊呀,我的公子,你怎么醒了,天亮才睡下的!”

“谁来了?”接着便来他嘶哑的声音,一边咳着一边问道。

“颜世女来了。”

“阿玉来了?快给我梳洗!”

接着便看到樱草从里间出来,看了我一有些埋怨地看了我眼,我心里发酸,和他道:“你为他穿件衣服,端些水来,我为他梳洗。”

我让琴筝在外间等我,和樱草进了里间,未卿见我进来了,立刻用被子蒙住了大半张脸,发出闷闷的声音道:“我现在邋里邋遢的,不许进来!”

我笑了笑,并不理他,只是绞干了面巾,走近道:“你看在我拖着残腿来看你的份上,就不能让我瞧瞧你?”

他听了赶忙掀开被子,露出脸来,神情关切地问道:“你的腿怎样了?”

他不过一天的时间,便让我感觉他已经瘦了一圈,面上显出病态的潮红,因为胸口疼痛,只能用白布束胸。

“已经好了,”我看着心里抽抽地疼,鼻子一酸,瓮声道,“大夫说只要多走动便可痊愈。”

“没事就好了,”他依旧和以前一样笑得轻松,一张巴掌大的面孔上那双杏眼,越发显得大得惊人,湿漉漉的,让人心疼。顿了顿又低下了头,小声道,“这样就不用待在山上了。”说完,又偷偷抬眼查看我的神色。

我手上一颤,勉强扯了扯嘴角,转开话题道:“你瞧,面巾都凉了,还要让我重新再搓一遍。”

说完转过身,将面巾放入水盆里搓洗,眼泪却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阿玉……”

“恩?”

“我刚才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是在做梦呢!”他的声音隐隐透着甜,迟疑片刻又闷声道,“该不会真是在做梦吧?”

“没有,是真的!”

“呵呵…咳咳咳……”

我赶紧转过身看他,他咳了两下又止住了,抿着嘴笑道:“没事,哥哥说心绪要平稳,我现在没事了。”

我松了口气,忘了脸上的眼泪还未干,赶紧转了回去,却已经被他瞧见了。

“阿玉!”

“恩……”

“那眼泪是为了我流的吗?”

“……”

“其实你能为我掉眼泪,我心里挺高兴的。你大概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在我在主动接近你,是我求着寇佳让你认识我的……我爹说,男孩要矜持些,姑娘约了出门,要推一推再答应。可我在家等了好几天,你才约了我,我怕我要是真推了,下回你便再也不找我了,那该怎么办?

所以,那天你约我去听戏,我可高兴了,对着镜子换了好几身衣裳,换来换去只觉得没一件满意的,急得直想哭,还好大哥带我去了布庄,让师傅连夜赶了件新衣裳,还把他压箱的玉笄偷偷拿来用……”

他的声音温温软软,却字字都似利刃,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让我疼到喘不过气来。

他说了好一段,到后面便猛地咳了起来,我赶紧拍着他的背道:“今天不说了,等你以后好了,再慢慢告诉我。”

“我怕……”他眼神幽幽地看着我,“我怕再也没有以后了……”

“不许胡说!”我瞪了他一眼,又替他擦了擦脸,盖上被子道,“躺下好好休息!”

他笑了笑,对我道:“能留下陪我吗?”

我朝他点了点头,坐在床头的圆凳上道:“快把眼闭上!”

他赶忙把眼闭上,过了半饷,忽然闭着眼喊道:“阿玉!”

“恩?”

“……我就是喊喊……”

“……快睡吧……”

我低着头恍惚地看着他散乱埋于墨发与被褥间的面孔,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捏便要散碎一地。

屋子里炭火烤得暖人,片刻他的额头,便满是汗水,我绞干了面巾想为他擦拭,身边忽然有人对我道:“小心不能让他受凉。”

抬头一看,原来是苏未央。他喊来樱草为未卿擦拭,叫我和他到院子里去,他有话对我说。我看了一眼未卿正睡得沉,便抬脚跟他出了门。

已迫近正午时分,日头正挂在头顶,发出耀眼的光,院落里,青松上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消融,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地上留下浅浅的水洼,好似一场伤心的哭泣。

阳光再如何灿烂夺目,照在身上都不能让人觉得半丝的温暖。

“这是以后要注意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好的纸给我,看了一眼我的腿道,“往后可有的奔波,你身子刚好,可吃得住?”

我接过那几张纸放入袖中,对他点头道:“我已无恙了。”

“有你在身边照料着,他看着高兴,兴许好得快些,”他说完,又有些迟疑地看了看我,面上染上了几分忧伤,“只是这肺热不是小病,万一……”

松枝上的雪水滴落进漂着浮冰的池塘里,吧嗒一声,溅起了浅浅的水纹,扯着浮冰像提线木偶一般,随着它起起伏伏,搅得我心里微苦。

“我已经答应你父亲,若是他去了,我便与他结阴亲,迎他为正君,引牌位入府,记入我家宗祠。”

“什么?”他听了吃了一惊,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的确,历来只有未婚妻去世,妻家才会要求未婚夫结阴亲,抱牌位拜堂。像我这样的情形估计也是天下少有。若是真结了阴亲,大概以后也没有哪家,敢把儿子嫁给我做“续弦”。

“父亲真是糊涂了,这不是……”他咬嘴唇,拧着眉,低头思索着,片刻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道,

“我这就去和父亲说,他这是害了你……”

“别去,”我赶忙拦住他道,“这是我欠他的。”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未卿对你的心,你就只能这样报答吗?”

松枝上的冰雪晶莹发亮,轻易便将阳光折射到了我的脸上,我抬起头,虚着眼望了它一眼,发现它已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化越小,眼看就快要消失不见。对冰雪来说,阳光便是它毒药。

也许,对未卿来说,我便是他的孔雀胆。

那我呢?是不是已经遇上了我的鹤顶红?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五章 消 息

自我回到京城,每日便往来奔波于尚书府和荣睿公府之间。

基本上,我每日都是披星戴月地出门,披星戴月地回府,父亲说,现在连想见我一面都是万分困难。

我虽忙得分|身乏术,还是写过几封书信,派人送到容锦那里,只是次次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我知道他在赌气,但我已是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时间再去找他,只能把这事先搁一搁。

遵照了苏未央的嘱咐,未卿每日除了喝药,就只能吃些清淡的食物,另外还要补养一些诸如雪梨炖川贝,罗汉果煎柿饼之类益肺的汤水,这每样差不多都是我和樱草一起料理的。

我在尚书府的时候,有时会遇到苏尚书和苏未修,两人对我多少有些不待见。倒是眼看着未卿见我高兴,病好了不少,她们心里无奈,却也只能接受了。

前几日连着下了几场雪,雪停了也不见放晴,天总是灰蒙蒙地一片,地上的雪积了足足两尺厚,凛冽的北风呼呼一刮,便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让人见了越发觉得这天冷得折胶堕指。

转眼便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忙碌了起来,尚书府也不例外。

我刚走进未卿住的院落,便看到几个小厮前前后后打扫着,还有花匠在修枝,樱草则在指挥着一个丫鬟往门口挂上红彤彤的灯笼,见我来了笑道:“世女来啦,我家公子刚才还念叨着,您怎么还不来。”

“天冷地上结了冰,打滑难行,”我朝他笑了笑,往屋里看了一眼,问道,“你家公子呢?”

“昨夜睡得早,早上一早便醒了,”他满意地笑道,“这两日痰也咳得少了,早上二公子入宫前为他诊过脉,说已经好了不少。”

我点了点头道:“我先进去看他,一会儿你让厨房削些荸荠,烫好拿来。”

见他点了头,我便继续往里走,走到里间,便看到未卿披着衣服靠坐在床头,低着头,手上拿着剪刀和红纸,正专心致志地剪着窗花。

“才好些就起来瞎折腾!”看他胸口没围严实,我解下围在脖子的水貂毛领为他围上,“你可不能再受凉了!”

他乖乖地停下手,任我给他围好,乌黑的头发柔顺地贴在腮边,浅灰色的毛领扫过脸庞,衬着脸蛋越发红亮水嫩。

他舒服地眯起眼,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没事,整日躺着闲得发慌。”

我不假思索地握了握他的手,发现冰凉凉的,不禁皱起了眉头,刚想开口,却发现他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我一愣,赶忙松开手,走到炭炉边,添了几块银炭进去。

“你瞧,这是我跟院里北方的小厮学剪了窗花,”拿起手边已经剪好的喜鹊登梅窗花,笑着对我道,“想给你剪了几幅,来年你就要去参加朝廷的考核,给你贴在院里的窗户上,来年讨个好彩头!”

我接过红艳艳的窗花,展开一看,上面剪了两只喜鹊栖在梅花树上,中间还有一枚铜钱。

“那小厮和我说,这叫‘喜在眼前’,”他有些羞怯地看了我一眼,咬了咬嘴唇道,“剪得不好,有些毛毛糙糙的……”

“挺好的,”我看了看手上的窗花,笑着对他道,“回去我就贴到院子里去。”

“真的?”他闻言笑得咧开了嘴,兴奋地拿起手边剪了一半的窗花道,“我再给你剪个狮滚绣球。狮子滚绣球,好事在后头!”

“好了快别弄了,”听他还打算接着剪,我赶紧阻止道,“想剪等正午暖和些,现在先歇一会……”

这时樱草端着一碟子晶莹嫩白的荸荠走了进来,见未卿坐了起来,赶忙叫道:“我的祖宗啊,怎么人一不在跟前就瞎胡闹了呢!?”

“没事,”我从他手里接过荸荠,插上竹签道,“我加过炭炉,还给他多加了件衣裳。”

“樱草,你比哥哥还唠叨,”他张开嘴,咬住我递过来的荸荠,笑着打趣道,“都说成了婚男子才唠叨,你怎么年纪还未成婚就唠叨起来了,是不是想着嫁人了?”

樱草被他说得面红耳赤,看我和未卿笑他,涨红着脸反驳道:“公子不成婚,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怎么敢抢在前头?”

未卿取笑不成,反倒被他反咬一口,心里一急,咳了起来,我连忙搁了盘子放到桌上,为他轻拍后背,嘴上少不得埋怨樱草:“他现在是纸糊的身子,你让他说两句,有什么关系!”

樱草愧疚,低下了头,嘴里小声咕哝着:“还没娶进门便这般护着,公子真是有福了……”

我听了面上一阵尴尬,低头却看见未卿目光闪烁地望着我,只得不露声色地撇过脸,转而调侃起了樱草:“未卿,樱草不小了吧?”

未卿想了想,了然地看了一眼他,不怀好意地笑道:“恩,也有十六了。”

樱草茫然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未卿。

“该时候给他定门亲事了!”我看着樱草,他脸上的红晕刚刚才消去,听了这话又布满了红霞,我看了面上依旧一本正经地对未卿道,“你看府里谁合适,早些定了吧!”

“啊呀,这可就难倒我了,钟意我家樱草的人可不少,”未卿笑着看了看我,转脸对他道,“比如说姐姐院子里的偃月,又比如账房的沈易,还有管家的小女儿苏秀……哪个不是巴巴地盼着我家樱草的青眼。”

“啧啧,看来只好让樱草自己来选了,”我看了一眼笑得灿烂的未卿,假模假样地对他道,“这是你可得给他做主!”

“那还用说,我的人,我自然亏待不了……咦?樱草,你跑什么?”

樱草两颊绯红地往外跑,边跑边转过头,嗔怒地道:“不和你们说了,你们就知道合了伙来欺负我……”

我看着未卿正乐不可支地靠在床边,笑得满脸通红,便提醒道:“再笑下去你的肺可就吃不消了。现在仇也替你报了,还不乖乖把荸荠吃了。”

他听了,慢慢止住了笑,勾着嘴角一口咬过竹签上了的荸荠,在嘴里嚼了几下,对我娇笑道:“今天的荸荠真清甜……”

“那是,这不得看是谁喂的!”苏未修从外面走了进来,听了他的话,便接着调笑到。

她一身穿着白狐斗篷,脸上手上冻得通红,一看便是刚从外面回来。见了未卿她笑着将手里的食盒打开道:“看姐姐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是荷香酒楼的秘制鸭脯!”未卿看了一眼,喜笑颜开道,“酒楼过年都歇业了,姐姐真厉害!”

“那当然了,我……”苏未修见讨得他欢心,得意地笑道。

“咳咳,”我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插嘴道,“这鸭肉虽是凉性,对医肺热有助,可这道菜做得咸,未卿不能吃……”

果然,这般煞风景的话说了出来,两人的笑容立刻冻在了脸上,哑口无言地看着我,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

“要不我就吃一片,”未卿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比出一根手指,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人总是越病就越像孩子。

我看着心软,叹了口气无奈道:“就一片,我喊樱草进来,你吃完,就让他端走!”

“好吧。”未卿听了柔顺地点了点头。

苏未修站在一边看着我俩,脸上已经隐隐发黑,不悦地对我道:“今天都年三十了,你怎么不回家,还赖在这?”

“家里人少简单些,”我笑着对他道,“来看看未卿,下午便早些回去陪父亲。”

她想了想,忽然对我道:“你上次说想看看我收藏的镇山满月弓,正巧我今日有空,带你去瞧瞧。”

这要求我倒是从来都没提过。

我看了一眼未卿,他朝我笑着道了声好。我便对苏未修点了点头,唤来了樱草,跟着她出了门。

我跟着她一路出了院子,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到了一处库房模样的小屋,她便推门走了进去。走到里面光线略微有些昏暗,过了一会我才看清,这原来是个兵器房,墙上的弓鞭盾剑挂了满满一墙,落兵台上还插着枪棍之类长兵器,最醒目的便是中间几个刀座,上面摆放着几把刀剑,它们有的古朴凝重,有的富丽华美。

但凡是个女子,对兵器总有几分兴趣,那代表了儿时保家卫国的梦想和热血。当年,我的祖辈便是跟着太祖帝在马背上开疆辟土,曾立下过赫赫战功,颜家军更是威震天下,便是今时今日,军营之中还流传着祖母的威名,还有许多将门后代是我祖母从前老部下的子女。

我有些爱不释手地拿起一把刀座上的剑,抽出一节,便觉得眼前一亮,果然是把宝剑。

这时,身旁的苏未修又笑着递了一把刀过来,我看了她一眼,翘起嘴角,接了过来,那刀身寒光凛凛地闪花了眼,我看了看那刀和剑道:“真是好东西,件件都叫人爱不释手。”

“是不是觉得我这里件件都是好东西?”她笑了笑,拿起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拿在手中把玩,忽然看了我一眼,挑眉道,“我只要喜欢便会收入府中。”

我又看了看墙上的弓箭,忍不住用手去抚,对她说的那别有深意的话,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其实,男人也是一样,”她依旧笑着看了看我,说道这里,我这才发觉她的话已变了味,“女子风流也是人之常情,说与他人听也只会赞一句,人不风流枉少年。”

我手上一顿,有些回不过味来。

“那嘉岳郡君也是京城有名的艳美人,你会动心也是自然,”她面上的表情好似她已心领神会一般,接着话锋一转便道,“只要适可而止,对未卿体贴些,你那些风流韵事他一个男子都会理解。”

这话听得我直皱眉,我走近了几步道:“这不合适,对他不公平。”

“你还真是天真,”她着摇了摇头,拍了拍我的肩道,“你若以后真到高位,男人自有人给你送去,比你位低的你能推了,那比你位高的呢?再换句话说,若是女帝、太后亲赐来的,以示恩宠地给你摆在面前,你怎么推?你就是放着不动,那也是不敬!”

我听了不禁想起母亲来,先帝曾赐了美人给她,她为了不辜负父亲便推却了,据说当时先帝很是不悦,觉得母亲持宠放旷,落了她的面子,便渐渐觉得母亲不得心,随着后面小姨的一系列事情,颜家便越来越不得脸,直到后来哥哥进宫才有些好转。

她看了看我脸上的神情,扯起嘴角道:“不过话说回来,未卿以后也不用担心嘉岳郡君了……”

我一愣,直直地看着她。

“啊,你这也不知道?还真和他不来往了,”她搭着我的肩膀,扫视着我的脸对我道,“他向女帝请旨,作为钦差大臣,亲自去秦州彻查秦州知府的案子,案子了结还要对秦州进行休整,这么一去没个两三年怕是回不来了!”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六章 旧 梦

我自然记得秦州的案子,那次容信带我去舞莺阁见越冬梅就曾经提过。一个地处偏远的秦州知府,能勾结了住在京城的户部尚书,那得有多大的能耐?那秦州的水该有多深,他跑去凑什么热闹去?弄不好难道想死在那里不成?

说来,他都已经卸了御史督察一职,怎么好好的,又成了钦差?再说了,这案子不是已经到容信手上了,怎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手上?

午后回过府,我便抱着满腹的疑问去了一趟翠云山别院,看门的小厮却告诉我,容锦早就已经回了嫡王府。我这才骑着马,急急忙忙往山下赶,心里不觉有些气闷。

他可真够干脆,回了府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差人送去的信件也不知最后有没有送到他手里。我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在山路上策马而去。

回城已是酉时,今天是年三十,这个时辰街上的店铺早已关门,路上也鲜少行人。到了嫡王府门前,我才恍然想起,今晚嫡王全家都会入宫赴宴,便在门口的小厮那留了话给容锦和容信,指望着若是容锦不愿搭理我,至少能找容信问问。

留下了话我便往府里走,一路上一直在思索着秦州的案子。

秦州的案子或许没那么有名,但户部的收受贿赂的案子前阵子在京城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户部掌管了全国的财政监督、民政事务,女帝这次下了狠心严办收受贿赂一案,揪出不少害群之马。由于牵连极广,致使户部的尚书和左右侍郎,统统撤了职,此外还涉及到了吏部和工部底下的部分官吏。

正是刚刚了结的户部案让藏污纳垢的秦州浮出了水面,让女帝看到自己的边疆如此不太平,先前上任的知府不是不明不白的死了,便是上任后没几年便涉嫌知情不报、行贿,而之前却这些事情全都被遮掩了过去,从来没有人为此上表给朝廷。

容锦之前是御史督察,案子自然了解的透彻,人又是女帝可以信任的皇亲,他去自然合适,只是此次必定是凶险非常……

我不经意间抬起头,猛然看到一顶精致的红绡纱轿子从对面过来,红艳艳的轿身,黑檀镂花的框子,轿子门头两边还各挂了一条莲花流苏络子,一看便知是容锦的轿子。

我心里有些恼,便是为了和我怄气也犯不着跑去秦州送死。他要是真去了秦州,我倒是也想跟去,可荣睿公及其家属不得擅离京城,是太祖帝当初收去祖母兵权时下的旨意,我没有女帝的许可,根本不能出京城,而女帝更不会随随便便地让我跑去秦州。

我怒气冲冲地下了马,还未等轿子停下,便不顾周围人的惊呼,大刺刺地冲向前去,一把撩开门帘,张嘴便怒骂道:“你是昏头了……”

里面坐着一个身穿墨绿色绣金丝蟠龙宫服的年轻男子,围着厚厚的黑皮毛坎肩,额上带着紫带金抹额,头上盘了一个简单的顶髻,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星眸剑眉,见到我忽然闯了进去,已经皱着眉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我见了一愣,才发现里面坐着的居然是大皇子何炎之,赶忙跪下请罪。

大皇子何炎之是先贵君的所出,身份高贵,自先帝驾崩后,便开了府,带着先贵君从宫里搬了进去,因为他一向低调,我也不过在宫宴上见过几次,算不得熟悉,不过是见了面行个礼便过去的关系。

这次情急,冒犯了皇子。我这才刚刚跪下,外面已有侍卫撩开了轿帘,怒吼吼地将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他拧着眉看了看我,收了手中的佩剑,便让侍卫们退下,又瞧了瞧四周,让我跟他进了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又唤了侍卫在巷子口把守。

这巷子是个两头相通的窄巷,西北风一刮,风便穿堂而过,吹在身上刺骨地寒,冷得快要将人的耳朵冻住了。

“本王今日轿子坏了,借了容锦的来用,”他看了我一眼道,“你可是在找他?”

我点了点头,垂首问道:“殿下可知道郡君在哪?”

“他今日骑马,估计已经到宫里了,”一阵疾风吹来,他不自觉拢了拢身上的坎肩,我见了便往前走了几步,为他挡住风。

他见了剑眉一挑,笑道:“你倒真是个体贴的女子,这般知冷知热,怪不得容锦对你死心塌地。”

我暗自苦笑,他都准备一个人跑去秦州了,这还算死心塌地?

他看了看我,沉思了片刻感慨道:“他才是东齐真正的奇男子,一届男子能建功立业,坐得这样的高位,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我这时才想起大皇子何炎之的父亲,正是住在我家隔壁的饶勇卫国将军的孙子辈,据说何炎之受了这位前贵君的熏陶,武功兵法样样精通,只是碍于他是皇子,身娇肉贵,根本没有机会投身军营,可惜了他空有一身的才能和抱负也无处可施。

怪不得他望洋兴叹,可我现在只怕容锦这个奇男子当得不好,就被秦州那个龙潭虎穴一口吞了!

我依旧垂着脸,恭敬地对他道:“请殿下在宫里遇到他,和他说一声,三更时分我在舞莺阁等他。”说完便要告退。

“有件事本来不好对你说的,”他迟疑了片刻,却叫住了我,见我顿下脚步,便道:“我那嫡王舅舅为容锦请旨,要将他嫁与大理寺卿的女儿,他不愿,自个请命去秦州查案,想不到女帝居然允了。舅舅气得暴跳如雷,险些与他拼命。”

我听得头发昏,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内情,说到底居然是为了推脱婚事。

辞别了大皇子,我见天色已晚,便一路急急忙忙地往荣睿公府赶去,刚回了府便换了常服,又叫墨砚差人去趟舞莺阁知会一声。

因为府里就我和父亲两个主子,与往年一样,先去祠堂祭拜先人,然后和父亲吃完团圆饭便早早散了,我回自己院子,父亲却要按历年的习惯,去祠堂与母亲的牌位说会话。

归根揭底,父亲一生便是只为了母亲一个人活的,年轻的时候偷偷痴恋着母亲,毅然决然地抛弃家族,又在中年丧妻丧子的打击中挺过来,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当成精神支柱,一心想着要我重振颜家。

母亲是个幸福的人。

我坐在轿子上,掀开窗帘,静静看着天上的火树银花,一声声惊天动地的爆竹声在天空回响,我回想着这些年来的一幕幕,更打算着来年。

我就要18了,我的将来便从这一年展开,爵位、仕途、颜家……

“世女,舞莺阁到了。”

我恍然醒神下了轿子,抬眼却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舞莺阁。

今日除夕,人人都在家过年,没有人在外头看戏,舞莺阁里冷冷清清,大门紧闭,透过窗户瞧进去,里面黑洞洞的,只有门头悬挂着的两只灯笼随着寒风轻摆,火光也随着它忽明忽暗。

刚敲了敲门,未落锁的门吱呀一声便开了,我看了看一起跟来的下人便让他们自己回家过年去,不用他们再候着了,还给了他们每人一些碎银过年。

看着下人们欢天喜地地走了,我也不禁笑了笑抬脚跨进了舞莺阁。

大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台上亮着灯火。

戏台上挂着的幕帘是小桥流水落桃花,娇美多情,绚烂缛丽,如三月春。窗外的微风拂动了幕帘,上面的桃花便栩栩如生,落英缤纷,极尽绸缪,片片坠入流水中,流水与落花潺潺相伴,缠绵倦缱,如同一场褪了色的旧梦。

对着台子正下面的桌子上,齐霜月正托着腮,对着满桌的酒菜自饮自斟,嘴里幽幽地唱着那出哥哥与容信写的那出《鸢梦记》。

“青山绿水染茜红,纸鸢翩翩落……搅得我闲情难却,一往情深中……”

他一边喝着酒,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唱着,浓情蜜意的声音略带伤感,在空落落的大堂萦绕,隔绝了屋外喧哗热闹的尘世,只留下屋里人一朝绮丽的三春,一抹孤寂的背影,一夕落寞的美梦……

我掩上门,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去,生怕惊醒了眼前人,只敢静静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哦,颜玉来啦!”他见了我,口中的曲子停了下来,憨笑着对我说,借着台上的烛光,能看到他双颊已染上了酡红色。

他拿了个酒盅为我倒满,人已显露了醉态,倒的酒水也洒了出来,他却不以为然地端起酒杯塞到我手中,嘻嘻笑道:“来早了,正好,来陪哥哥干一杯!”

我接过酒杯一口饮了下去,他见了十分满意,又从小火炉上拿了酒壶过来为我倒满,我环视四周,发现没瞧见一个人,便问道:“人都去哪了?”

“几个戏班子都去京城的大户家里唱戏了,掌柜和伙计们回家过年去了,连我身边的青枝和红叶如今也嫁人了,过年自然都得回去了,”他眯着眼抿了一口酒,笑着看着我道:“青枝还让我去他家过年,你说,我一个外人,去凑什么热闹呀?”

他笑得再欢畅,却也掩盖不了眼底的落寞。

“看来我今天得早是来对了,”我端起酒盅和他碰了杯,笑着和他一饮而尽。

低头便看到他脚边有只木箱子,里面放着几身戏服,扇子马鞭和开脸用的胭脂水粉,我看了调笑他道:“怎么久不唱戏,开始想念了?”

“是啊,是念啦,”他虚着眼看着台上,身子轻晃,像是在回忆从前的美好时光,脸上的表情恍如隔世,忽然他转过头,笑着对我道:“说来,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你哥哥当时留下的,这戏服是他和……,额,一起演过的……”

其实,我都知道,何必对我遮遮掩掩?

我擦了擦手上的酒水,俯身抖开了一件青翠欲滴的袍子,我握在手中,发现它鲜艳如昔。一如记忆中,我趴在窗口,看着屋里的哥哥满面春风地穿着它,一颦一笑,一念一唱,说不尽的风流旖旎。

我又拿起另一件猩红色百花长袍在身上比了比,转头对齐霜月笑道:“其实,《鸢梦记》我也会唱,你信不信?”

他笑着打量着我,醉眼迷蒙地打趣道:“看不出来,原来你也会走鸡斗狗,不学无术?”

我挑了挑眉,脱了身上的毛领斗篷,穿上那件长袍,艳美的红顿时照亮了眼。我兴致勃勃地登上了台,看着台下的齐霜月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从怀里抽出一支笛子为我伴奏。

我抖拢了水袖,手指微翘,碎步绰绰,身上的袍子猩红如血,轻轻启唇唱到:

“丽人拈花春日游,韶光照水流,………心郁郁,思悠悠,枉咱抛却了昔日,意旧留心头……”

台下的的齐霜月眼中有几分赞许地看着我,嘴上依旧吹着笛子和着,笛声凄迷悠扬,隐隐绰绰地描绘着回不来的旧时光,那里头有欢声笑语,有风花雪月,有缠绵悱恻……

“……灼灼桃花立墙头,片片染醉入梦中……”

一甩袖,华光流转,顾盼之间,似有纸鸢落下,不远处有个红衣美人翩翩而来,他凤目半开,艳露凝香,通身溢彩,叫人魂劳梦断。

我不禁翻飞了心绪,忘却了前尘,只是痴痴地念到:

“好哥哥,这是要到——哪里去了,怎将咱的心都带去了——”

他静立不答,嘴角的笑容灿如春花,眼里的柔情深浓如酒。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七章 分 裂

念完了这句,我的嘴便再也张不开了,只能傻傻地望着台下的容锦,他脸上的表情恍若梦境,温情眷眷地回望我。

“呵呵,”齐霜月忽然发出了一声笑,将我和容锦从痴迷中惊醒。

原来笛声已歇,旧梦易断。

齐霜月兴致盎然地打量着我俩,扯着嘴角呵呵直笑道:“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这调侃不禁让我的脸微微发烫,偷偷看了一眼容锦,却发现他垂头,昏黄的烛光中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齐霜月痴笑地拿起桌上的一壶酒,轻飘飘地拎在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提地酒壶喝了一口,软绵绵地向楼上的卧房走去,手上的酒壶随着他左摇右晃。他边走边接着我刚才往下念:

“若是咱一片真情,入得你心,你给得半点温情,咱便是即刻去了,也甘之若饴呀……”

他寂寥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上的拐角,只留下了绕梁于耳,意浅情深的念白。

我从台上走了下来,走近才看清容锦青白色的憔悴面容,我轻叹一声,喊他坐下。

他依旧错开眼不肯看我,我望着他问道:“我给你的信收到了吗?”

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我见了心里不适问道:“你为何不给我只字片语?”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神色中闪过一丝怨怼,口中带着讥讽道:“你我不过是一响贪欢,转身便抛之脑后,世女又何必认真起来了?”

“郡君倒是洒脱,”我不怒反笑,凑近一步贴到他耳边道:“着实可惜了,郡君觉得本世女滋味不过尔尔,本世女倒是觉得郡君回味无穷……”

说着还不忘吹了口热气到他耳边,他立刻面若桃花,羞恼地对我吼道:“颜玉!你好大的胆子!”

我扯了扯嘴角,反声驳道:“容锦!我胆子再大能大过你?”

他随即便泄了气,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愣神看着我道:“我留在京城又有什么用?!”

“总比去秦州那般凶险的地方好吧,”我心里无奈,闷声道,“我宁可你安然无恙地嫁给别人,也好过……”

“我看你是巴不得我嫁了人,便没有人碍着你了!”他凤目一挑,面上发青,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吼道:“老子就是死在秦州也用不着你管!”

这人为什么听话只听半截子?!我扶着额长叹一声道:“你性子能不能不要这么拧!”

“怎么?现在又嫌弃我性子不好了?”他面上由青变黑,嘴角抽搐了一下,自嘲道:“可不是,我怎么比的上温柔可人的苏公子?怎么?这两天和他处得可还开心?和他相比,我不过是你风流情史上轻描淡写地一页,风一刮不就翻过去了?!你和他自然是情深似海、佳偶天成……”

“我何时说过这种话?!”我越听越觉得不是味儿,听他说到后面不禁来了脾气,怒火升腾道,

“他这病凶险,我自然要陪着他,若不是我和你那日……我心里怎会如此愧疚……”

他听了勃然大怒,骤然站起,哐当一声便将桌子掀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掀翻在地的酒菜,猩红的戏服上被污了一身。

这是当年哥哥与容信留下的东西,宝贝似的被珍藏了多年,今日我头回瞧见便被他弄得乌七八糟,不由火冒三丈地吼道:“你疯了!”

“后悔了?!”他面黑如漆,额上已是青筋暴起,怒发冲冠道:“姓颜的!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咬牙切齿地看了一眼面目全非的戏服,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是后悔!”刚说出口却连我自己都后悔了,抬眼看他,他已面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里汹涌涌的绝望让我心里一揪。

他忽然不可抑止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得近似疯癫,笑到最后泪水也跟着从眼角落了下来,口里喃喃地嘲讽着:“原来都是自作践……”然后转身缓缓地走向门外。

我急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开口向他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他微微侧过头望着我,眼中却没有丝毫神采,用无波无澜地声音道:“不用说了,现在不用,以后更不用了……”说完便甩掉了我的手,走出了门口,我呆愣了半饷,匆匆跑出门,却看到他已跨上了马,一如从前那次,头也没回地走了。

我急得冲他大吼:“别走……”

纵是我喊得再大声,却还是被聩耳欲聋的爆竹声掩盖了,漫天的红纸像破碎的残梦,终究还是模糊了他的背影,浅浅的白烟弥漫,带着浓浓的火药味,将我呛出了眼泪,呛得胸腔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当我恍恍惚惚地走回府,天已破晓,琴筝和墨砚早就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了。

“世女,你这是怎么了?”我被墨砚的声音惊醒,她睁大了双眼惊诧地看着我,我才发现,自己居然穿着戏服便回来了。

原来穿在身上的斗篷早已落在舞莺阁,我这才发现身上早已冻得没了知觉,被她俩拉进屋子,忍不住打起了寒颤,琴筝赶紧抱来被子裹住我,我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墨砚赶紧叫人送来浴桶和热水,我任由她们为我除却衣衫,引我入水。

暖暖的水包裹着我,一**的暖流涌遍全身,让我神智渐渐清明起来,我将琴筝和墨砚赶了出去,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水中。

颜玉,你为什么总是活得那么累?

你为什么事事都是无能为力?

我仰起头,双手紧紧抓住桶口,指甲狠狠地掐入木头。

颜玉,你就是个提线木偶!

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心中的不甘与愤恨在胸口纠缠翻滚,像毒蛇一般啃噬着我的心,让我痛苦的喘不过气来,身子剧烈地抖动起来,指尖渗出的血从桶壁流了下来,那鲜红色慢慢流入在水中,在清澈的水中一丝丝渲染开来……

初七那日,任命容锦为钦差大臣前往秦州的圣旨下来了,这道圣旨上还将从前容锦任命三年御史督察的过往写了出来。

圣旨一下,一时间便震惊了朝野。一个男子获得如此高位是前所未有的,不少卫道士纷纷上表,表示此乃有悖祖制,开了如此先河,以后整个东齐必将一片混乱。

但圣意已决,纵是有谏言者长跪宫门之外,也未让女帝动摇分毫。

过了上元节,容锦便上路了。

那日好奇的京城人涌满了大街,都想亲眼瞧瞧这位有史以来的第一位男钦差,传说他有显赫的家世,有俊美的容貌,还有女帝钦赐的正三品官位,他便是京城的一个传奇。

我坐在临街的楼上,默默地看着他。

他骑在马上,一身朱红的官服,乌纱帽上醒目地缀着代表官位的玛瑙,头发绾成髻置于帽中,清爽地露出一张明艳的脸庞,修长的身形衬着那一身官服,倒是让他显露出了几分难得的英气。

我扯了扯嘴角,想起这半个月来,我几乎天天都去嫡王府找他,却次次被他拒之门外,连容信都察觉出我俩的不妥,只是她刚刚接手督察院,忙得恨不得每日都住到督察院里,根本分不出身来管我们的事。

现在,他早已不见了当日的落拓,风华正茂地坐在马上,满街的人无不为他倾倒,有人甚至从楼上向他抛了鲜花和彩纸片,他嘴边的笑容绚烂夺目,迷倒无数女子,却生生刺痛了我的眼。

原来他真的放下了。

也许若干年后,等他再回来,见到我时也会轻松一笑。

到那时,他早已把从前的炽热、痛苦、痴迷、执念统统收起,埋藏于记忆深处。只是偶然,偶然将它拿出来回味,却发现它早已没了当初入骨入髓的滋味,而变得寡淡粗粝难以下咽,终究只能让他一笑了之,发现原来那不过是,年少时一场看似奋不顾身,实则荒唐可笑的闹剧。

到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他嫣红的身影又入梦而来,我忍不住快步追了上去,却怎么都抓不住他,好不容易抓到了他的衣袖,他却冷冷地回头对我说:“你是谁?”我一惊,便从梦里醒了过来,睁开眼便对上了未卿关切的脸。

“你没事吧?”他手上拿着一件披风关切地问我。

我向他摇了摇头,从罗汉床上坐了起来,抬眼正对上轩窗外皎白的梨花。

原来转眼已是春日,茫茫如雪的梨花在枝头开得如火如荼,点亮了初初展露的春|色,明晃晃地闯入了人眼,叫人目眩神迷。

“做梦了?”未卿伸出手抚上我的额头,我不自觉地将他的手拉了下来。他面上隐隐闪过一丝哀伤,转瞬间又用一抹浅笑遮掩了过去。

我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如今他的病已然痊愈,虽然瘦了些,可热毒散尽,正气已复,只要注

意不受凉,便和常人无二。

“未卿……”

他面上忽然一阵慌乱,急急打断我道:“朝廷的考核就在眼前,你这两日温书温得迟,还是再睡会的好!”说完又为我盖上披风,慌不择路地跑出门去。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只是,我们这样下去就能绑在一起吗?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八章 伤 神

我和未卿像这样捉迷藏似的你藏我追,最近不知上演了多少幕。

每次我只要起个话头,便被他装聋作哑地搪塞过去,我心知他和我一样,苦不堪言。

但是,有些事注定不是逃避便可相安无事的。

“颜世女,你可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苏梅氏坐在堂上手里捧着茶碗问我。

他垂着眼看着茶碗之总,手上用茶盖在面上轻撇,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抬起眼,目光犀利地瞟了我一眼。

我不语只是看了一看他身后雕工精美的花梨木屏风。我会看它却不是因为它巧夺天工的镂刻,而是因为隐隐约约能在缝隙之中看到有个人藏在里面。

“难不成你想反悔?”他面上不悦,眼睛又偷瞟了一眼屏风,大声道:“你不是和我说好了,等未卿病好了便与他一刀两断,我便让家主给你谋个好前程!”

我心里一阵冷笑,我们是什么时候说好的?怎么连我都不知道?煞费苦心地安排了这么一出,不就是想让听到的人死心么?何必弯弯绕绕,用怎么曲折地方式?

“主君不如让未卿出来吧,他躲在屏风后面多少有些气闷,”我扯起嘴角对他道,“三个人一起,咱们好把话说个清楚。”

苏梅氏手上一顿,面上一阵尴尬,侧脸向屏风看了看。未卿面色发白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埋怨地看了一眼苏梅氏,转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他垂下眼,面无表情道:“父亲,我不想听,我要回房……”

“不许走,既然喊你来了就把话听完再走,”苏梅氏瞥了他一眼,几分薄怒道,“你就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对你好?”

“我不想知道,只要她愿意和我在一起就行,”他依旧不看我,对苏梅氏行了个礼道:“未卿告退了!”

“真是个不争气的!”苏梅氏怒喝道,转头恨恨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理会他,跟着未卿走出了大堂,我开口喊了他几声,他都没有理我,脚下却越走越快,一直跑到了院子里。我的腿还未好透便在除夕那日受了冻,现在只要走多了路便会隐隐作痛,今天在后面已经追赶出了一身汗。

“未卿!停下!”

他一惊,脚下终于顿住了,僵直地站在回廊里,我快步走了上去,将他拉到一边坐下,他却只是失魂落魄地任我动作。

“我今天终究是逃不过了?”他只是垂首,咬牙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已经走了,你还有我,我就不能让你忘了他吗?”

我叹了口气,摇头对他道:“到底行不行得通,我不能在你身上做尝试。”

“可是我愿意,”他扬起脸,眼眶通红地看着我,哑声道,“你看,我母亲是吏部尚书,你今年还要考试,如果你娶了我……”

“不可以,”我无奈地笑着摇头,将怀里的帕子掏出来,为他抹去眼泪,认真地道,“这样的事我不能做,如果这样娶了你,以后我们都不会快活。”

“你就铁了心要等他?”

“对,我会等他回来……”

他双眼通红,用祈求的眼神望着我:“那你让我陪在你身边,只要他回来,我立刻就走,绝对不会打搅你们!”

“你真傻!”我眼角微湿地看着地上飘零满地的梨花花瓣,清冽绝艳微带雨露,又让我忆起,去岁三春那夜的那场偶遇,和他一身挥之不去的梨花香。

“那我还有什么资格等他?”

泪水从他的脸庞滑下,一滴滴跌落下来,透湿了衣襟……

对不起,现在我的眼里再也看不到,顾不了其他人,未卿,对不起……

乍暖还寒时候,春风料峭,扬起梨花片片,狼藉满地,雾雨如丝,为枝叶点上了翠意。

回了府,我便去了父亲那里,告诉他不用再筹备聘礼了。

父亲先前便因为容锦远赴边疆而觉得可惜,现在又听我说与未卿分开了,气得差点昏过去。

“混账!”他早已暴跳如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走到我面前,一记耳光狠狠地落到了我脸上,“你这是自毁前程!”

脸上火辣辣地一阵疼,片刻脸颊便肿了起来。

陈叔见了惊得叫了起来:“主君息怒,后日便要考试了,打坏了世女,她可怎么去考试?”

父亲本还不解气,见式却受了手,怒道:“你自己去把他哄回来!”

我摇了摇头,道:“女儿不回去的,是女儿自己要和他断了的……”

这一句无非是火上浇油,又一记耳光扇到了脸上,陈叔惊呼一声上前拉住了父亲的手。

“不长脑子的蠢货!谁让你这个节骨眼上弄出这样的事来!”父亲气得满脸通红,胸口不停地起

伏,“一个抓不住,一个自己亲手丢了,我看你是……”

“女儿今天任父亲打骂解气,”我垂着脸道,面上虽疼,心里却轻松了许多,“只是,女儿已经18了,以后女儿的事,女儿自己做主!”

“你……”

“世女,您可不能这样气主君,他为了……”

“我明白,女儿最近想了许多,父亲为了颜家操了半辈子的心,”我抬起头,坚定地对他道,

“以后就交给女儿吧,女儿会重振颜家的!”

“你说的轻巧,怎么重振!?”父亲怒驳道。

“女儿不想靠男人,便是光耀了门楣,也不光彩,只会让九泉之下的母亲汗颜,”我一字一句道,“女儿指天为誓,日后便是豁出了性命,也会让颜家重得当年的风光!”

父亲青着脸看着我,半饷才叹了口气,让我退下。

回到屋里,我轻抚着面颊,其实除去父亲所期望我走的那条“捷径”,哪条路都不好走,我这样说不过是为了宽慰父亲。父亲心里何尝又不知呢?只是眼前已是这样的局面,他想管也管不了,补救也补救不得。

我翻开桌上的书,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考试,其他的还是都放一放吧。

在东齐,每年三月初一便是全国科举和官试的日子,由于两场考试都设在三月初一,因此,这两场考试通称为“春试”。

凡是平头百姓,身上无官无爵的官宦子女都会参加科举考试,以期借此能一飞冲天,从此步入仕途。

而官试则不同,它基本上是为皇族子女,或是刚承了爵位在身却无官职的功臣后裔设立的,目的不过是通过一次考核,选出哪些人可以胜任哪些职位。可以说只要参加必定可以谋个一官半职,只是位置的高低一般都由选择考试的项目和成绩决定。

考试那天,下了小半月的雨忽然停了,一大早和煦的日头便酥软地照在人身上。考场朱门殿位于齐河畔,全京城只有这条路上没有种梨树,而是沿湖载了一排柳树。我站在青砖垒砌的石径上,等着朱门殿开,身边有妖娆的柳枝在风中轻拂,婆娑多姿,忍不住伸手去抚。

“颜世女!”

我蓦然抬头,看见大皇子何炎之站在身边,一身湛蓝色暗纹胡服,蹀躞带金玉冠,正浅笑地看着我,我一愣,赶忙行礼。

“大皇子也来参加官试?”我心里疑惑,听闻皇子历来不允许参与官试。

“本王选了武试,”他点了点头,蜜色脸孔在被春|光镀上一层釉色,灿烂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自容锦的事后,女帝便允了本王参加考试。”

我听了那个名字,心下不由一黯,转而扯出笑脸对他道:“那真是恭喜大皇子心想事成了!”

他看了我一眼,正要开口说什么,殿门口悬挂的钟敲响了,我不想多言,便向他告退,随着人流走了进去。

今年的试题并不算难,几门下来都算简单,还未到日暮时分,我便交了试卷出了门。

暮色渐深,日头已经西下,染红了天边云彩。因为未到收卷的时候,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我今日未带琴筝和墨砚出门,现在独自一个人牵着马,站在朱门殿前,恍然之间却不知何去何从。

忽然,前面有马蹄声响起,有人骑马而来,那人身在逆光之中,我眯着眼看了过去,没来由地想起一个人来。

我苦笑着叹了口气,颜玉,你果然已经疯魔了。

“阿玉!”容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试题挺简单的,我便提早出来了,”我抬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容信,扯出笑脸道,“你怎么来了!”

“我今日可是特意来找你的,”她笑着唤我上马,对我道,“考完试了,自然要请你吃一顿,自你上次受了伤以后,我们便没有好好聚过,转眼都小半年了!”

我一阵恍惚,原来时光真是似水流,转眼便过了这么久。

地点依旧在舞莺阁,我抬眼看了一眼门楣,胸口又隐隐地痛了起来,跟着容信走进了二楼的包间,将对着楼下的戏台的竹帘拉了起来,心里才慢慢好受些。

“阿玉,你脸色发白,不舒服吗?”容信为我倒了一杯热茶放到我手边,我接过便几口就喝了下去。

“没事,就是有些冷,”我强笑着摇了摇头,岔开话题道,“督察院不是忙得很嘛,今日怎么找我喝酒了?”

她淡淡一笑,打量了我半饷,才道:“我从前便说过,要找个以后挑个有月亮有星星有心情的好日子,告诉你我的事,我想今晚便是时候了。”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九章 旧 创

看着她笑得云淡风轻的脸,我骤然发觉,她该比我痛过千倍万倍,痛了那么多年,却依然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该有多不容易。

“那次你喝醉了,我看到了你怀里掉出来的龙玉佩,”我从袖中取出与那龙佩成一对的凤佩,“那是我哥的,与我的凤佩一起,都是外祖父留给我们的。”

她一愣,随即又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开了一坛梨花白满上两碗,然后将自己那碗痛快地一饮而尽,然后笑着劝酒道:“莫负梨花白!”

我喝干了一碗,她便又为我倒上,脸上盛着满满的笑意,眼眶却已红了一圈。

我默默地陪着她干了三碗,看着她的眼泪吧嗒一声落进了酒碗里,转眼消失在清澈的酒水里,然后将它一口饮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她落泪,也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一直用张狂的外表,掩饰伤痕累累的内心。

我问,那么多年,你就没觉得好一些?

她说,伤痛若是久了,皮肉虽好了,却坏了根骨,只要想起和他有关的一点点一分分,便会痛彻心扉地疼。

我问,那么多年,你就没有对其他人动过心吗?

她说,说没有是骗人的,可是心动过也就算了,你看,我心里早已千帆过尽,眼底留不住再好的风景。

我问,你当年那么勇猛地上了战场,立下赫赫战功,按理说该是个冷面铁血之人,怎么现在却如此儿女柔情?

她说,铁血只是因为我根本不想活,不要命,与其在京城醉生梦死,不如死在战场上。

我定定地看着她嘴边的笑容,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她为我抹去泪水笑着说:“傻丫头,哭什么?”

谁知眼泪它只是自顾自地更汹涌,她手忙脚乱地为我擦去泪水,叹了一声道:“你可不再是个孩子了,以后都得自己照顾自己了!”

我抽泣着说:“我辜负了容锦和未卿,我伤了他们,弄到现在这幅田地,却无能为力……”

“你和容锦?”她说完便沉默着喝了一口酒,才对我道,“你可知道,你便是放弃了未卿,容锦也不会回来。”

“我知道,我会等,”我低着头,借着酒劲,像个孩子似得哭出声来,“可是未卿呢?我没有任何办法补救……”

“哭什么哭!难看死了!”我抬起头,泪眼朦胧之间,看到了齐霜月,他怒其不争地扔了块帕子给我,横了一眼容信,愤愤道,“谁让他喜欢上你了呢?你仗着他喜欢,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容信立刻闪到一边,端着酒碗,对着窗外一抹弯弯的月牙感叹道:“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齐霜月立刻黑了脸,操起桌上的筷筒砸了过去,容信一闪身子,筷筒从窗户掉了下去,楼下立刻传来了惊叫声和叫骂声,容信从容不迫地关上了窗户,齐霜月则吓了一跳,一溜烟地冲了出去。

我看着他们两人不由破涕为笑,心中骤然开朗。

是的,我补救不了,如果我无法给他一个将来,那就安静地退出他的世界,要相信时光会让一切都好起来,世上总有一个人能让他痊愈。

那晚与容信一片惆怅中推杯问盏到夜半,喝得稀里糊涂,等醒过来,发现人已被墨砚架到了荣睿公府门口。

墨砚见我醒了,对我道:“世女啊,小人和琴筝在府里等了半天不见你回来,只好去舞莺阁找,世女和郡主都醉得不成话了……”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她说话,头却一阵阵眩晕,克己复礼地活了好多年,终于放纵了一把。

忽然,墙角的阴影中走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穿着白色的斗篷。我眯起眼打量着,那人看到我过来,摘下了头上的帽子,原来是未卿。墨砚见了,便和同他一起来的樱草退到了一边去。

未卿走了前上来,直直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刻到脑子里去,好半天才带着笑意开口对我道:

“我明日就要回江南了。”

我一愣,只是傻傻地看着他,发现原来看着他挣脱出这场迷局,也会让我心头一阵刺痛,原来,他终究陪我走了一段路。

“我想回去,南方更适合养病。”他看着我的脸道。

我回望着他的脸,茫然地点了点头。

“有没有一点点舍不得?”他笑着问道,随即却自己回答了,“我知道你不会的,不用回答我。”

他忽然走上前来,搂住我的腰,我不由一战,他靠着我的肩头,悄悄地在我耳边说:“就一会儿,以后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就让我最后再抱一会儿。”

既然我们从一个拥抱开始,那就让我们在一个拥抱结束。

其实,我至今都没告诉你,你身上的味道,我一直都贪恋着,只是我们之间情浅,缘更浅。

等我回神,怀里早已没有了温度,夜风吹干了肩头的湿漉,平息了波涛汹涌,平息了蠢蠢欲动。

那晚,梨花似雪,下了一夜。

半个月后,圣旨便到了府里,除了正式成为荣睿公,我考核的成绩虽高,却也只得了一个正五品的礼部郎中,父亲得知,气得将我骂了一通,便意冷心灰以后再也不管事,说是由了我去。

正五品的位置看似不错,其实不过是在上朝时排到末尾的位置,与我同是礼部郎中的姑姑一样,不过是个不起眼的闲差。我姑姑便是在这位置上一闲便闲了十多年,至今如故。

我只要穿上官服,每日准时上朝,在末尾做个摆设便成了,姑姑说她在这殿上站了十多年,几乎从没点到她的名字过。

我听了苦笑,这也算是变相将我处理了,若果真是如此,我这辈子大约就这么过去了。

当我如此无望地上下朝半个月后,女帝却将我秘密地唤到了内殿。

作为另一个皇女的父家人,我与女帝并算不得亲近,这样被宣入内殿的事也是头一次。

女帝比我长不了几岁,却因为劳神,面容又几分憔悴,据说她虽十五岁便娶了凤后,纳了四君,却至今无所出。

我进门便低着头跪了行礼,眼睛直直地看着地上雕花石砖。

半饷才有个低沉的女声道:“抬起头!”

我抬起头,在余光中看到了她的面孔,她颇有威严地看了看我,低声道:“颜玉,你是想一辈子待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还是想搏一搏,换个活法?”

我一愣,不解地看向她,她嘴角一勾,眼里闪过一丝神采。

第二日早朝,便有秦州的折子递了上来,秦州知府已被查办,如今需要有个与秦州少牵扯的京城官员上任。

在京城过得舒舒服服,谁会愿意去那个穷山恶水的秦州,更何况曾有前去上任知府莫名其妙死在途中的事,必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天高皇帝远地,什么事都敢为,便是正四品的位置想去坐,也的有命才行。

一时间,朝上一片鸦雀无声。

“微臣以为,礼部郎中颜玉可胜任。”忽然容信走到殿中,启奏女帝。

话音刚下,便有大臣切切私语,有的人大概连礼部郎中颜玉是谁都不清楚。

“臣觉得不可,”苏尚书亦走到中间,“颜郎中不过初初上任,秦州一个摊子交给她,她怕是经验不足。”

“微臣看过颜郎中,考卷中关于治理州府的文章,觉得细致全面,若是按此实施,必能安顿一方水土。”

“但……”

“两位爱卿都住口吧,”我听到女帝的声音,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她高声道,“颜郎中何在?”

我从最后一排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颜郎中,你可愿意前往秦州?”

“微臣愿意。”

“你可知道秦州是个什么地方?”女帝高声问道。

“微臣明白。”我垂着头道。

“那好,传朕旨意,封颜玉为正四品秦州知府,明日前赴秦州。”

我立刻跪下领旨谢恩。

散朝的时候,我跨出大殿门栏,抬头看了看一碧如洗的天空。

原来这便是宿命,有时不是我选择了命,而是命选了我。

我向前走了几步,发现苏尚书正在等我,我上前向她行了个礼,她侧着脸淡淡对我道:“年轻人,为了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

“这对下官来说,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垂眼回道。

“想得可真轻巧,只怕得用命博,”她冷冷道,“既然你要选了条难走的路来走,便希望你走好,再过几年,还能在朝上见到你。”

我默默地低着头将她送走,回头正对上容信浅笑的面孔,不禁也笑了起来。

三月艳阳春,京城已是处处风光明媚,拂面而来的春风吹起腮边的发丝,吹起漫天的绵绵柳絮,不知暖暖的春意有没有被吹到秦州,吹入那人的梦中。

我坐在马上,远远回望了一眼京城,依稀可以看见京城姹紫嫣红的春|色,仿佛可以听见舞莺阁娇软的莺啼燕语。

“世女,哦,不对,”墨砚忽然在前头喊我,笑了起来,“是颜大人!颜大人,咱们快走吧!”

我笑了笑,一扬鞭,快步赶了上去。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未倾心

那夜,梨花似雪,下了一夜。

今夜,雪似梨花……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便醒了,坐在床沿,从窗棂的缝隙中,依稀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亮光透进了屋子。

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便是下,也只是簌簌地下一阵子,地上只会薄薄的积上一小层,日头一晒便无影无踪了,哪比得上京城,那雪鹅毛似得……

京城?

他有些茫然,转而又扯起了嘴角,自从那年回江南,他便从来没有再踏足京城半步。

过年过节,他没有去,哥哥得了个女儿,他也没有去。他待在江南的苏家老宅,陪着外祖过日子。前些年外祖去世了,他便在宅子边的空地上盖了几间屋子做私塾。孩子无论男女,他都收,有了孩子的陪伴,日子好过了许多。

对于京城,像是繁华一梦,他早已没什么印象,只是,每年下雪都会想起那夜,梨花似雪。

幸好,江南雪少,他不会经常想起那晚,否则,头两年那锥心刺骨的痛可以要了他的命,现如今他觉得心头的痛终于淡了,抑或他已是蓼虫不知苦?

他披了件衣服,推开了窗户,窗外的雪花一片片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庭院的枯草上,片刻那枯草便开出一朵朵小白花,晶莹可爱,就像京城早春二月开满枝头的梨花。

京城的春天还有什么?他伸出窗户的手一顿,撇着头思索着,对了,还有娇柔美艳的芍药!殿春小筑!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快步走到床边,爬到床的内侧,从枕头边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打开盖子,轻轻地取出一把折扇。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折扇,看着上面的莲花印水图,纤长的手指在扇面的轻抚,盈盈的笑意在嘴角漫起,满到盛不下了,终于从眼角溢了出来,像星辰般陨落,摔碎在扇面的荷叶上。

他一惊,赶忙用手去擦,心里开始埋怨自己不小心,这把扇子当年从寇佳手中拿来时,崭新崭新的,在他手里倒是遭罪了,扇面已经有些泛黄,面上被人抚过不止千遍,和着泪痕,越发地模糊起来。

但他觉得只要仔细看,便会看到画上曾经精巧雅致的亭台楼阁,曾经栩栩如生的莲花,让他当年一眼便喜欢上了一把扇子,连带着,对画扇面的人好奇起来。

殿春小筑,繁花落尽的暮春时节,他蓦然回首,一眼便看到了她。

她站在岸边,侧身立在芍药花海,一身月白却比满眼的姹紫嫣红都要耀眼,他傻傻地看着她,那双妩媚潋滟的桃花眼,和那抹挂在嘴角的浅笑,让他顷刻间便觉得一阵眩晕。

“怎么,看上人家了?”寇佳在他耳边坏笑着,惹得他面上一红,却听寇佳又道,“她就是画那把扇面的人,你不是想见的嘛!”

“是她?”他一愣转而又偷偷抬头,想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不由四处张望着寻找,急急对寇佳道,“好哥哥,你就别戏耍我了!”

“想不想让我引见?”寇佳眉毛一挑,笑嘻嘻地道,“那就求我啊!哈哈••••••”

“••••••我求你••••••”他脸红得发烫,好似浇上凉水便会如锻钢铸铁一般,吱的一声,冒出一股子白烟来,可是纵是他的脸再烫,却也烫不过他胸口扑哧乱跳的心,能叫他酥软得全身都化成了一滩水。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他觉得和她聊得很开心,一直到晚上回到家里,他依旧夜不成寐,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宿,一直到天空发白才恍恍惚惚地睡去。

许是那天太开心,那日他俩聊天时,他曾看到嘉岳郡君坐在竹帘后面的阴影处,一口接着一口喝着闷酒,面色阴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俩,可他那时并未在意。

是的,没在意,就是在意了,后果便会不同吗?他常常问自己,会如何?早早抽身?还是严防死守?

不不,他还是会义无反顾,一定会的!他早已画地为牢,便是让他思量了千遍,参悟了百年,他也超脱不出。

他收起那把折扇,放入木匣,取出了另一把,扇上的昙花开得热烈,却终究挨不过一夜。选这样的画来做定情信物,也许就注定最后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对了,还有那张签文,他不禁蹙起了眉头,是的,它一语成谶,纵是上了天,老天也没保佑。不过,也算值,那晚,她吻了他,虽是他主动,却也让他在那刹那心若花开,只想与她一夜白头。他用指尖轻抚着嘴唇,忍不住挂上了一抹甜甜的笑容。

虽然,他知道,她未倾心。

那时,只要每次想到这个,他心里都会有些失落,但随即又安慰自己:时间久了总会好起来的,只要等到来年,等到来年春天,她就会来我家提亲,以后我们便会成亲,会生几个孩子,到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他咬了咬牙,心里有些愤愤地想:最可恨的,便是这个“可是”!

他也逃不过天意弄人。

知道她受伤的消息,他吓得立刻赶去了,火急火燎地赶到嫡王的别院,推开门却看到,嘉岳郡君面容憔悴地坐在床头,握着她的手放在嘴边亲吻着,伤痕累累的脸上满是泪水,那泪水顺着她的手流下去,打湿了她的袖口。

那张脸上的哀伤浓的让他一怔,便是睁大了眼寻找,也找不到半丝不可一世的傲气。他只觉得天旋地转,那张脸上的神情他又怎么不会懂呢?

他曾经多次看到,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跟上了那人,也许有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以为她是孤掌难鸣,那现在呢?是否已是两情相悦?

“她还在昏迷,”嘉岳郡君看了他一眼,他一惊,从沉思中醒了过来,郡君却又道,“大夫说她动不得,她暂时的住我这里。”

他心里苦笑:你若是执意要留她,我又怎么拦得住?

接下来,他便日日来看她,也看到郡君为她煎药,为她炖汤,为她烫伤了手,为她弄得一身狼狈。

他害怕了,却又无能为力,尤其是在她醒后,发现他俩的关系似乎越走越近,有时他站在门外,就能听见他们在屋里的欢声笑语,等他强作欢颜地推门进去,他们的笑又僵在了脸上。

这时,京城又开始传起他们的流言蜚语,父亲问他 ,未卿,你该如何自处?

是啊,该如何自处?他也苦笑着问自己。

他只能一日一日,风雨无阻地去看她,日日在她眼前提醒着:别忘了,你还有我!

也许是头一年在京城过冬,他觉得那年冬天特别冷,于是没多久便病倒了。

他昏昏沉沉之中总是看到她,她对他微笑,然后将他拥入怀中。

所以,他虽然病着,却没有觉得丝毫痛苦,他想,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直病下去。

然后,她来了,对他关怀备至,对他悉心照料,便越发坚定了他这个荒唐的念头。

他低着头,忍不住因为当年这个幼稚的想法笑出声来,那有什么用,她终究与他一刀两端了。他便是对她所有的话都充耳不闻,答非所问地糊弄下去,终究被父亲设下的套子,套住的咽喉,他委曲求全,他痛不欲生,却还是失去了她。

失魂落魄地过了两天,他不顾全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回江南。

走之前,他依旧忍不住去了一趟荣睿公府,他想看她一眼再走,就一眼。

于是,他从日暮等到上灯,又从上灯等到了三更,终于把她等到了。

我只是,偷偷地,偷偷地,看她一眼,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却不知不觉地从暗处走了出来,抱住了她。

这是最后一次,他对自己说,就放肆一次,眼泪却再也止不住,汹涌决堤……

一阵敲门声将他惊醒。

“公子,起身了吗?”樱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他一颤,慌忙把扇子收起来,抬眼却发现樱草已经走了进来。

“公子,你怎么还在摆弄这些!?”樱草见了有些不悦,扬起手上的喜服道,“今天可是您的大日子,怎么还弄这些晦气的东西!”

他收起眼泪,勾了勾嘴角道:“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

樱草愤愤地将他拉到梳妆镜边,为他梳头,嘴里念叨着道:“你看啊,刘家的小姐多好啊,追着公子您那么多年,您嫁了她,您要是让她往东,她决不敢去西。她又是个专情的好女子,哪像有些人……”樱草一愣,忽然又含糊地哼了一声。

“好了,好了,我知道,”他从镜中对他笑了笑,便催促道,“还不快给我梳头!再磨蹭下去,误了吉时,成不了婚,都是你的错!”

樱草吐了吐舌头,手上更加麻利起来,嘴上却不停道:“刘家小姐可是城中男子倾慕的美人,又是簪缨世家,与公子可是门当户对,最要紧的是她对公子一往情深!呵呵!”

他瞟了樱草一眼道:“你傻笑什么?”

“我在想那日她跟公子求婚,”樱草转身拿来喜服为他穿上,“那可是羡慕死人了!”

他笑了笑,伸手任他穿戴,嘴上却岔开话题道:“快出去吧,外间还有一大帮人等着为我打扮呐!”

“好好!就快了,”樱草为他整理好衣襟,有将桌子上的白玉水晶冠拿了起来,不经意间看到了床头的紫檀木匣,不由抬眼看了看他,几分迟疑地问道:“那个木匣……要不要带走?”

他也转头看着那匣子,走上前去,用指尖沿着盒子上的纹路,来回抚摸,过了半饷才将它抱起,将它交给樱草,浅笑道:“将它烧了吧……”

樱草听了难以置信地愣住了,傻傻接过木匣,喃喃道:“真烧了?”

他转过脸,舒了一口气道:“我说了,这是最后一次的……”

樱草默默地打开木匣,取出那两把扇子,手上微颤着拿到了炭炉边,有些胆怯地问道:“我可真烧了了,烧了可就没了!”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樱草便松了手,一刹那,火光跳耀,扇面上的娇花照水渐渐发黄,慢慢蜷缩,然后成为一片灰白……

他抹了抹眼角,转头对笑着樱草说:“快走吧!”说完便推开了门,门外的喧哗立刻涌进了屋子,樱草见了,赶紧跟了出去。

门又重新关了起来,屋子里又恢复了宁静,只有炭炉里烧得咔咔作响的扇骨,渐渐散了形,却将扇骨平时看不见的内里露了出来,如果你走近,依稀还能看出上面写着:

“唯愿尽芳华……”

火苗猛得窜起,片刻便将它烧成了灰烬,窗外的风刮了进来,将远处接亲的乐声吹进屋里,也把那灰烬吹散了一地……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章 投 宿

从京城一路向西北行进,天便越来越冷。

到了离秦州还有八百里地的泉林,会让人感叹春天好似不曾眷顾这里。

在这里依旧是寒冬,这里的泥土硬如铁,地上随处可见积水结成的坚冰,旷野中的积雪也许从落下的第一天起便未曾消融半分,野风一刻不停地刮,让它冻成了石块。

烈烈寒风像刀子一般割在脸上,刮得人睁不开眼来,偏偏越往西北内陆便越发荒凉,无遮无挡地野风总是刮得肆无忌惮。

我眯着眼,一手驾着马,一手伸到颈间,将堆在那里的毛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

还未过申时,这天便黑了下来。我抬头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心里暗暗抱怨这该死的鬼天气。

从今天早上开始赶路,我们三人便没歇过脚,饿了也是在马上嚼了几口干粮,喝了几口水。自午后起,一路上就没再看到有人家,抬眼望去随处都是荒凉的野地。

我皱了皱眉,本以为晚上起码能找个地方弄点热的东西吃,就是我硬要抗,两个丫鬟也吃不消。

“小姐,”琴筝在前面扭头冲我喊道,“前面有间客栈!”

我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中,看到远处有栋不算高大的房子,迎风招展的旗子上隐约写着“张记客栈”。在北风呼啸的旷野中,周围是古怪狰狞的枯树和鬼里鬼气的乌鸦,它丛中独独而立,显得阴森可怖。

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家客栈是个两层的小楼,简陋地用木头搭起,并未刷漆,很多地方早已陈旧不堪,门前还有几处木板早已腐坏,形成几个不大不小的窟窿,风一吹,呜呜作响。

看似别无选择。

琴筝现将马牵到院子唯一可以挡风遮雨的马厩里,墨砚则领着我避开门前的几处窟窿,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股暖风便迎面涌来,那夹杂着酒气的暖风熏得人身上一战。

“小兔崽子,想冻死老娘啊!”刚才墨砚一推门,吹进了冷风,有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立刻端起酒碗跳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朝她骂道。

她们一桌人坐在门口,看模样像是江湖草莽,几个人都是一身灰黑的袍子,配上鹿裘羊裘,手上端着海碗喝酒,桌上还摆着大半只熟整羊,一把匕首正插在那羊头上。

墨砚虽然自小便是荣睿公府的下人,却从未被人如此对待,听罢脸立刻气得通红,走上前去就要争辩。与那中年妇人一伙的人立刻放下碗筷,阴冷冷地看着我们,一个个都拿起放在桌上的佩刀,站了起来,一时间狭小的厅堂里气氛剑拔弩张起来。

“一点小事,还请侠士见谅!”我摘下帽子,从门口走了进去,扯着笑意对那妇人道。

那妇人一见我,先是一愣,转而那张喝得红通通的脸上立马堆满了猥琐的笑容,眼神赤|裸地打量了一番,像是要把我身上的衣服除尽,半天才眯起那双肿泡眼,嘴里啧啧道:“小姐长得真俊,莫不是小公子扮的?”说完便嬉笑着要来摸我的脸,与她一伙的几个人看得兴起,也在她身后大声哄闹起来。

眼看着琴筝和墨砚也动了怒,便要动起手来,我笑着拦住了她俩,走到那粗壮妇人面前,笑吟吟地看着她:“姐姐莫不是看上咱了?”

那莽妇未料到我竟如此的“不矜持”,呆愣着咽了咽口水,点点头,我心中冷笑,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按到我的胸口上,然后扯着笑对她道:“姐姐真的看上咱了?”

那莽妇摸到了一片柔软,脸色便立刻灰败成一片,连带她身后的几个人也鸦雀无声地呆住了。她立刻黑着脸抽回了手,狠命地身上来回擦拭,嘴里恨恨地呸了好几声,悻悻地回了酒桌,惹得她的同伴笑得前俯后仰。

我转身掸了掸胸口,墨砚早已目瞪口呆,琴筝则转过脸偷笑,我轻咳了两声,对她俩道:“还不找个位置坐下!”

她俩赶紧去找桌子,我看了一眼领桌上那名蒙头吃面的年轻女子,走上前去向她拱了拱手道:“刚才也要谢谢小姐。”

我刚才看得清楚,那帮人拿刀时,她也将手按在了腰上的佩剑上,看她的模样不似与她们是一伙人,若是动手那必是想要帮我的,

她穿了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灰色貂绒长袄,腰间佩剑,脚上穿着三寸后的皂履,后跟处饰有细小的祥云图案,一看便知是东齐军营中统一发放的,十成十是军中之人。

她抬起头来,犀利地刮了我一眼,抿了抿纤薄的嘴唇,用低沉的声音对我道:“小姐自有本事,用不着在下多管闲事。”

我笑了笑,想必她是军中之人,浑身的血性,自然看不惯我这般轻佻取巧的作为,大概觉得女子便该硬碰硬地干一场,才能不辱没女子这个称谓。

“那就不打扰小姐用餐,”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人家不待见我,自然不好厚着脸面再说下去。于是客套地互道了姓名,便坐到琴筝和墨砚找到的最好的一张桌子上。

说是最好,其实也就是勉强能用而已。

那桌子已经断了一条腿,之后被人钉上了一截木头上去,虽是如此,却还有些不稳当,茶碗摆在上头,里面的水便斜了了出来。可比起另外两张中间有窟窿,腿脚歪斜得更厉害的,它已经是最好的了。

这时小二姐才掀开布帘,慢吞吞地从厨房走了进来,我和琴筝墨砚问了半天,才知道眼下厨房除了面饼和一点汤便什么都没有了。

前些年京城曾流传着一个笑话,说西北有一对夫妻吵架,吵着吵着便动起手来,妻主一怒之下便提起了菜刀,对着夫郎砍了下去,连砍了好几刀夫郎都伤分毫,低头一看原来有块面饼挡在身上。

我还记当时墨砚跟我这个笑话时,她得喘不过气来,现在真到了西北,对着面饼她也只有傻眼的份了。

我们几个一路向西北去,越往前走,土地便越贫瘠,客栈酒楼里的吃食便【奇】越不和胃口。不消【书】说我,便是琴筝和墨砚【网】两个吃惯了府里的饭菜,对这里的吃食也有些消受不起。

纵是吃不惯,也得吃!

我问小二姐要了一碗热汤,将硬得梆梆作响面饼撕成小块,放到里面泡了会,连饼带汤吃了起来,琴筝和墨砚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嚼了起来。

吃了一半,一阵寒风从门扑了进来,原来天已经全黑了,小二姐将门口的灯笼点了,推门走了进来。

琴筝看了一眼外面被刮得吱呀乱转的灯笼,转脸对我道:“小姐,今晚怕是不能赶路了,不如就住在这家客栈吧。”

说来这几日我为了赶路,带着她俩风餐露宿,本来天气恶劣若是用马车会好些,可我嫌马车慢,硬是要骑马走。刚开始两天大腿间磨得一片红肿,到了晚上上过药,歇过一夜后,第二天又是一日奔波。

“不能赶夜路了,”一旁的小二姐听了,也连声附和道,“这天怕是要下雪了,方圆百来里就咱这么一家客栈,三位客官还是住下吧,本店虽小,房间干净,样样齐全!”

说来我当时并未将这个透着诡异的“样样齐全”放在心上,后来回想起来这绝对是个失误。

这段时间连日赶路,早已风尘仆仆,我都记不得上次好好泡个澡是什么时候了,难得今日有空,还是洗洗得好,便对小二姐笑了笑问道:“你们店里可有足够的热水可以洗澡?”

“有有有,”小二姐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黄牙,然后冲我神秘一笑,“小姐要不要加热水?”

我有几分疑惑,这么冷的天自然多些热水洗才好,于是点了点头。

小二姐立刻喜笑颜开地搓了搓手,领着我们三人到了楼上。因为只剩下两间,而且还不靠在一起,便只好她俩一间,我一间了。

虽然时辰尚早,我们三人却打算早些休息,如果大雪停了,明日便早些上路。所以我进了屋子便嘱咐小二姐早些将水送来。

我住的这间屋子不算大,家具摆设也十分陈旧,但胜在床铺还算干净,轩窗下还燃了一只炭炉,想来夜里应该不会冷。

片刻便有个年轻的男子抬了浴桶进来,他进门便瞧了我好几眼,好似十分欢喜,等他把热水打满了,出门前,还带着几分羞涩来来回回瞄了我好几眼。

我疑惑地脱了衣服泡进热水中,暖意融融地让人舒展了筋骨。

我闭上眼才泡了片刻,便听到门外又传来了低低的敲门声,让人才生出的几分惬意消失殆尽,我睁开眼不悦地问:“什么人?”

“小奴是来多送壶热水的!”

我看了一眼快要漫出来的浴桶,刚想开口,先前送水的男子便闯了进来,他将手上的水壶放到一边,一双眼睛便偷偷在我身上打转,我皱起眉头道:“我屋里够,你……”

忽然,他开始含羞带怯地脱起了衣服,我惊得睁大了眼,还未来得及开口阻止,却见他已经将上身脱了个干净,低着头道:“小奴今晚……”他这句话还未说完便扑通一声软在了地上。

那男子倒下了,身后却露出个人来,俊眉深目,棱角分明,嘴角还挂着一抹坏笑,他直勾勾地瞧着我的胸口:“颜小姐,一年不见,又丰盈了不少……”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一章 来 客

乒乒乓乓,一阵敲门声在从外面传来,我听了一惊,赶忙穿好衣服前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着的正是那个先前在楼下大堂想要出手帮我的军士端木夕,她似乎没想到住这的是我,脸上一愣,随即又微微蹙眉道:“我住在隔壁,刚才好像听到有响动声,就过来看看。”

我这才意识到倒在地上的人,便将手边的门拢到身侧靠着,挡住了她的视线,朝她笑了笑道:“没事,刚才不小心磕了一下,我……”

“小姐快来,小奴快受不了了——”屋里传来一声酥媚入骨的叫声,站在门外的端木夕脸上骤然通红一片,继而又开始发黑。

我咬了咬牙,想必我自己的脸也黑成了锅底,看着端木夕斜着眼瞟了我一眼,眼神中满是鄙夷。

这下可好,我已从原先的投机取巧、举止轻佻,上升成为贪淫好色。身在穷乡僻壤,还不忘寻欢作乐,活脱脱一个色中恶鬼。

“打搅小姐了!”端木夕轻咳了两声,垂着眼目不斜视地快步离开了,她进了房门还咚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纨绔子弟,荒淫无道啊……

我心里默默为她总结着,无奈地合上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怒喝道:“夜邀,你到底想怎样?”

夜邀这才笑眯眯地从床内翻身下地,不紧不慢地坐到桌子边,为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两口才挑起眉毛,笑着对我道:“我这次来,是向颜小姐请罪来的,还望颜小姐高抬贵手,饶了在下吧!”

这到底唱得是哪出啊?

一来,这难道就是求人的态度吗?二来,我又是什么时候没放过他了?去年年初他扬言要采我,却未曾得手,我养伤养了半个多月便把这事给忘了,所以事后也未曾追究他什么。

“你可别说你不知晓,我这一整年可都在被朝廷追杀中度过的,今年过年都是躲在山里过的,”他说得时候带着几分辛酸,看我满脸疑惑,便撇了撇嘴,一脸不信道,“我托人问过,说都是因为得罪上面的要员,督察院下的令,说要缉拿我,且还不论生死!我就纳闷了,你说她们督察院从来都是监管大臣的,管我一个江湖之人做什么!?”

我一听便知道是谁下得令。那人从来都是眼里留不的半颗沙,这回下死令,估计他也是恨疯了,想着不由觉得心里一甜,笑出了声来。

“你还笑!”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而态度又软和了下来,可怜巴巴地拽着我的衣袖道,“这一年可苦了我了,大地方我都没法待,小地方一天换一个,实在过不下去了,只好往西北跑,还好老天保佑,让我在这碰到了你,你可得……”

“哎,打住打住,”我一把甩开他拽着衣袖的手,错身坐到他对面,拿起茶壶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话说刚洗完澡还真有些渴,一连喝了三杯,抬眼见他已经面色发黑地看着我,看得我呛了一下,只得抹了抹嘴道,“可别喊冤枉了,亏不亏心啊你,我看你是得吃点教训,再说了,平白无故的,我凭什么要帮你?”

“那你就说错了,”他听了这话反倒笑了起来,拖过椅子靠近我身边,压低声音道,“我从两日前就偷偷跟着你们了,昨天夜里看到几个人偷偷摸摸的跟着你,便顺手帮你收拾!”

我听了手上一顿,旋即敛去了笑意,转过脸严肃地对他道:“你可说真的?”

“千真万确!不信你看看这个,”他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给我道,“这个是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来的。”

我心头一跳,问道:“那几个人呢?”

“三女一男,全都死了。”

我抬眼看他,蹙眉问道:“怎么死的?”

他却回答得轻描淡写:“我杀了两个,另外两个自个服得毒。”

虽是在意料之中,但听了这样的回答,也让我心底生出了丝丝凉意。

我借着桌上的油灯仔细看着那块铜牌,只见上面塑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鹰,那图案不过寥寥几笔勾勒,却将鹰的犀利与凶猛刻画得淋漓尽致,那鹰的最底下还写了一个斗大的“令”字。

“这是什么?”我抬眼问他。

“想知道?”他托着腮,勾起嘴角问道,伸手拿过我先前用过的那只杯子,伸出舌尖在杯口轻舔了一下,然后轻佻地朝我抛了个媚眼道,“我总要得些好处吧……”

果真是色胆包天的采花贼,吃了教训也不长记性的货!

我边吐了口气,边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抬眼对他道:“你是不是想被追杀一辈子?”

他立刻扔掉了手里的杯子,扬起脸干笑了两声,讪讪地道:“我这不是指望着你忽然变了主意……”

我横了他一眼,阴沉着嗓音道:“我劝你最好快说。”

“我说我说,”他认命地憋憋嘴,接着便向我娓娓道来,“据说秦州的望族史家有一个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黑刀军’,名字是仿你祖母颜家军中‘黑刀军’得名而来,想来是标榜自己是精英中的精英。传说这支‘黑刀军’和常规军一样,有探子,有骑兵,步兵,战车兵,其中探子称为‘鹰眼’。”说完,他指了指我手上的令牌。

“史家的胆子可真是不小,居然敢暗自屯兵”我颠了颠手里的令牌,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又是怎么会知道的?”

他没骨头似的靠在桌子上,一手捻着衣摆,挑眉笑道:“向颜小姐请罪自然要拿出些诚意来!”

我一言不发,只是眯着眼看着他,他一愣,随即又勾着眉眼,笑吟吟地由着我看,我打量了他一番道:“听说你的武功不错……”

他听了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撅起嘴道:“你想如何?”

“我还有差不多两日的路程便到秦州了。”我走到窗口,定定地望着窗外,外面漫天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被咆哮的寒风搅得四处乱窜,原本挂招牌旗子的竿子早已被大风刮断了,借着客栈里照出去的光亮,隐约可以辨出它横在门前的影子。楼下门头的两只灯笼也不知被吹到了哪里,也许它们早已被狂风撕碎,被大雪掩埋。

三月天,春风好似吹不到这里,这里依旧是雪虐风饕,想必离这里不远的秦州也该是不逞多让,还真不愧是个穷山恶水之地,而那史家便是盘踞在此的一条恶狼,不知道容锦他……

想到这里我拧紧了眉头,转头对夜邀道:“我要你这两日依旧暗中跟在我后面,若是还有探子来,想法子活捉了,我只要到了秦州城,便写信回京,让督察院把你的绝杀令撤了。”

听完我的话,他原本郁闷的脸随即有了神采,快步走上前来,想要来够我的肩膀,却被我皱起的眉头吓了回去,委屈地收回了手,转而又眉飞色舞地对我道:“我们可说定了,倒时你可别反悔!”

“击掌为盟!”我冲他浅笑,扬起手来。

他看了看我的手,笑得咧开了嘴,立刻与我击掌三声。

算来已经闹了老半天,我估计着时候不早了,便对他道:“时候不早了,我要休息了,你今天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哀怨地抬起脸,一扭腰,一跺脚,用先前糊弄端木夕的声音,柔媚地对我道:“小姐,外面天寒地冻的,您叫小奴去哪里呀~~~”这话的尾音上还唱曲似的往上一提一扬,听得我浑身汗毛立了起来。

“我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用力搓了搓肩膀,黑着脸,咬牙切齿对他道,“你若今晚留在了我屋里,那你以后要么就逃一辈子,要么明早起身立马自裁。”

他再次垮下一张俊脸,不满地瞥了我一眼,转过身双手背在后面,向门口走去,嘴里嘟囔着:“真扫兴……”

“你等等!”

我见他转过一张苦脸,心里有几分好笑,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那个男子,正色对他道:“把他带走了!”

他斜眼看了看地上的人,愤愤地踢了那人一脚:“就这样的货色也敢出来卖!”

“人家做这样的营生自然是有苦衷的,”我听了有几分无奈,连忙阻止道,“你为他把衣裳穿好了,再丢到该丢的地方去,可别把人冻死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用嘲弄的口吻道:“看不出你还挺怜惜人的!”说着便低头为那人胡乱地系好衣带,扛到了肩上,刚走了几步路,忽然停住,转身笑着对我道,“忘了和你说了,住你隔壁的那个姓端木的女子,他其实是个男人。”

说完他便哼着小曲走出了房间。

难怪了,我想起他与我说话时的声音,低沉沙哑,总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个萍水相逢的人,与我何干?

我解了开衣服上的结扣,爬上床去,盖上被子平躺在床上,片刻便有了睡意。

睡着之前我一直在想,端木这个姓好似有些耳熟。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二章 夜 袭

翌日天还未亮我们便准备动身了。

我站在客栈外的院子里,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白茫茫的一片,心里有些烦闷地想,雪虽是停了,只怕路还是一样得难走,今日怕是又要耽误了。

马厩上挂了盏褪了色的纸灯笼,在寒风中摇摆不定,连带着灯里的烛光也忽明忽暗地跳耀,照着马厩里的人鬼影撞撞,阴森诡异。

想起昨晚夜邀说的事,我有些头皮发麻,墨砚和琴筝两个人,一个还在客栈里收拾东西,一个还在结账买干粮,空荡荡的院子里就我一个人。

“什么人!?”我壮着胆子冲马厩里高喊了一声。

一个高大挺拔的女子应声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一手牵马,一手将行囊搭到了马背上,听到我的喊声快步走了出来,等看清了来人是我,一张清俊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原来正是男扮女装的端木夕。

我舒了一口气,刚才我手已经伸到腰间摸佩刀了,若是他不出来,我估计会拔刀。

“端木小姐早啊!”我轻咳了两声,面上有几分尴尬地打了声招呼,想起昨晚被他撞见“招暗娼”,嘴角不禁又抽搐了几下。

果然,他只是恩了一声,极不待见地从我身边走过,然后跨上马,夹紧马肚一扬马鞭,便渐渐消失在了茫茫雪海之中。

这真是莫大的冤情啊!

我心中一阵委屈地叫嚣,转而又安慰自己一遍:这人将来也是不会再相见的,一个陌生人,管他做什么。这心里才舒坦了几分。

不出所料,官道上堆了积雪,夜里一冻便结成了厚实的冰,打滑难行,连马也不敢跑快。本来两日就能到秦州城,可按眼前这样的速度,怕是三日都到不了。

接下来,我们一连走了两日,路上几乎都看不到什么人烟。昨夜一直走到天黑,才找到了户人家投宿。

那家人住在黄泥糊成的屋子里,天一冷,还将墙上冻出了几个口子,推开被风吹得咯咯作响的门,入眼便满是家徒四壁的穷困,除了陈旧的桌椅,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一家老小身上穿得还算干净,却都是是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旧棉衣,再加上是长期吃不饱,他们个个身子单薄,面黄肌瘦。

主人见我们来了,让她家夫郎将平时舍不得吃的小米拿出来,奢侈地加了两个鸡蛋熬成粥款待我们。晚上,他们一家五口睡在一张炕上,我们三个不好吃了人家的口粮,还占人家的床,便在厨房靠炉火的地方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墨砚想将身上一百两银票留给他们,却被我阻止了,像这样潦倒的人家,有这样巨额的外财,说不定会招来祸事。

我们三个拼拼凑凑,将身上所有的碎银和铜钱都掏了出来,算下来,林林总总也有五十几两,包好了,偷偷塞进了她家放粮食的布袋子里,然后还将身上大部分的面饼和肉干摆到了他家灶台上,乘着夜色,悄悄地走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我这个秦州知府到底该怎么当?那些银两和干粮终究是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正想得入神,忽然嗖地一声,一柄小刀钉到了我前面的树干上,马一惊,嘶鸣起来,我刚忙拉住了缰绳安抚了几下,便驾着马走到树干前,定睛一看却发现那小刀下面钉着一张纸。

我们三人放眼向四周的灌木丛看去,没发现任何异样。得了我的授意,琴筝和墨砚两人驾着马走远了几步查探,我则从怀里掏出帕子,裹在手上将刀拨了下来,捂着鼻子抖开纸条,上面写着:

身后有人,入夜时分宿于百里地外山神庙,请君入瓮。

下面的落款是“夜邀”,那柄刀的把手上也同样刻了个“夜”字。

我不由笑了笑,果然越近秦州便越不太平。

“小姐,没发现任何人!”琴筝驾着马走了过来,墨砚也对我摇了摇头。

我点了点头,便叫她们继续赶路,心里也不禁感叹,夜邀的轻功果然不差,只希望动起手来也不弱。

一路上我和琴筝墨砚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在吃东西时偷偷蘸了水,在面饼上写字传递消息。差不多快到天黑时,终于赶到了约定好的山神庙。

这座山神庙是座弃庙,看那大堂中间用石头围好的炉灶和其中的灰烬,想必常有路人宿在此处,此外,角落处还有一些没有用掉的干柴。

“今晚我们就在此处歇脚,”我站在门口,看了看昏暗的天色,故意大声对两个丫鬟道,“你们四处看看,最好再多拾些柴火来。”

两人生好了火,便领命出门去了,我坐到靠墙的石头上,从腰间抽出佩刀,拿出帕子细细擦拭。

说来,我学武至今从未真正和人交过手,师傅曾说,我的功夫只能算尚可。因为没有实战经验,便是我的刀法再娴熟也没有半分用处,若是真的动起手来,还得比心狠手辣,论这点我实在不行。

这时门外传来嘚嘚的马蹄声,片刻便从昏暗的门外走近来一个人。我沉下脸,收起了刀,那人摘下斗篷露出脸来,原来又是端木夕,说来真是越不想看到的人就越在眼前晃动。

他见了我拧着眉头顿了顿脚步,随即毫无诚意地拱了拱手,便继续将马牵到内堂避风的地方,然后一声不响地坐到离我最远的角落处,自顾自吃东西来。

我心里沉重,也无意攀谈,只是将绑腿系紧,再把夜邀扔来的那把小刀别在了上面,抬头时无意间对上了他一双探究的眼睛。对上我的目光,他反倒有些不自在的撇过了头。

真是个奇怪的主,我腹议着,这时琴筝和墨砚抱着干柴走了进来,见来的人之前投宿时见过,便与他点头示意,过了片刻琴筝便悄悄在我耳边问:“那夜里……”

我朝她笑了笑:“放心,人家说不定比我们强。”

许是因为夜里有场硬仗要打,我们三人都很沉默,吃了几口干的,喝了些水,琴筝和墨砚便坐到门口守着,我则靠墙假寐。

今夜满月,月色将雪地照得一片明亮,风声似是已歇,远远能听到几声凄厉的狼啸,啸声的尾音拖着长长的呜咽,给静谧的冬夜蒙上几分阴森。

忽然,屋顶上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我立刻挣开了眼,握紧了刀柄,琴筝和墨砚也听见了,纷纷拔出了剑来,对面的端木夕则坐在地上抱胸靠墙,眼睛一瞬不眨地望着我们。

我虽未入过军队,但身为颜家的后代,从小便学过战术手势,说来这还是祖母创立的,连带我身边的两个丫头也会。

我飞快地对他们三人打着手势道:关门,躲到供台下面去!

琴筝和墨砚早有准备,看了手势,立刻关门冲到了桌子底下,我看了一眼还在呆滞中的端木夕,一咬牙,冲过去将他拖到低下,还未躲好,几发冷箭便猛地从屋顶射了下来,端木夕露在外面的袍子边角被钉在了地上。

我抬眼正对上端木夕那双炯炯的眼睛,无意将他拖入水,我也很无奈,只好抱歉地对他笑了笑。

我瞄了一眼大堂中间的篝火,拔出绑在腿上的小刀,抬手掷向挂在房梁上的水囊,啪地一声,水囊应声而破,水汩汩流出,浇灭了底下的篝火,霎时间屋里陷入了一片漆黑。那顶上的人立刻补发了几箭,扑扑扑三声,像是在耳边响起,多半是打在供桌上。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周围静悄悄地,只有传到耳边的鼻息声,伴着热气吹到脸庞。我等得心急,忍不住骂娘,夜邀这厮跑去哪了?

这时,外面传来的打斗声,我急忙钻了出去,推开门,只见一片银白的夜雪之中,夜邀一身狐裘碧色长袍,手提一柄软剑,正与五个身穿白色劲装的蒙面人缠斗,地上赫然已经死了两个,血流得地上红白分明。

我锁紧眉头,拔刀冲了上去,其中两个蒙面人立刻举刀砍来,我咬牙横刀一挡,顶不住二人之力,不由退了两步,身后琴筝和墨砚已经赶了过来,一边一个将两人夹在中间。

这时只听身旁铮铮铮连声疾响,夜邀挑去与他缠斗的几人手上的兵刃,那几人眼看大势已去,立刻服毒倒了下去。

我见了着急,冲他吼道:“活口!”

他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我立刻转过头查看被丫鬟围在中间的两个,刚抓住其中一人的下颚,便发现两人已经毒发,倒下死了。

“又是白费功夫!”我恨恨地咬了咬嘴唇。

这时忽然夜邀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虚着眼地对我道:“我可是,尽力了,你放过我……”

还没说完便软了下来,我赶紧去扶,手上一片湿漉,这才发现他肩上中了一箭,血已湿了半边衣襟,低头看他,他脸色惨白,额角上还有汗水渗出。

我惊道:“怎么样!?”

他依旧不知死活地用脸,在我胸口蹭了蹭,虚弱的脸上扯出几分笑意道:“还不错……”

这一刻,我恨我自己不能将他一掌打飞。

因为夜邀伤在肩上,我和墨砚琴筝三人为了避嫌,不好为他治疗,情急之下我只好去麻烦端木夕。许是因为先前也算是救过他,他并未推辞,还拿出了身上的伤药给夜邀用。

幸好这次箭矢未淬毒,也为刺入骨中,他不过是失血过多,剩下的皮肉伤休息一段日子便会痊愈。

安顿好他,我拿着手中的黑色箭矢,站在门口,望着东方渐渐升起的红日,金色的阳光镀在积雪上,整片雪像是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不远处的沙棘树早已一片枯败,结上了冰雪,却衬得上面的沙棘果越发晶莹火红,如颗颗宝石般悬挂在枝端。

我望了一眼门外被大雪覆盖的官道,还有不到五十里地便到秦州了,忍不住紧了紧手心。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三章 秦 州

关于端木夕男扮女装的事,我们全都心照不宣。他为夜邀上过药,便匆匆告辞。说来他也算仁至义尽,临走还留下了几瓶伤药。

夜邀身上的伤不轻,无奈之下,我只好将他一起带入秦州城。

紧赶慢赶地走了那么多天,这最后的五十里倒是让我有些怯了。

我坐在马背上,心下有些忐忑,若是容锦真的下了狠心,与我一刀两段,我该怎么办?他脾气那么掘,走的时候那般决绝,怕是已经恨我入骨。

我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五十里地越发艰难。

“小玉玉,你还不快呀!”骑着马走在我前面的夜邀,虽是面孔与嘴唇煞白,却还不忘勾着坏笑回头对我道。本来他还想与我共乘一骑,被我一个冷眼否决了。

“哟,走得这么慢,该不是舍不得我吧,”他停了下来,柔若无骨地倚在马头,对我眨了眨眼道,“要是舍不得我,我……咦,你跑什么……”

我想死!!

磨磨蹭蹭地走到秦州城门口已是晌午,我看了一眼门头篆刻的“秦州城”三个大字,不禁深吸了一口气,转而对身后的夜邀道:“你入了城可要规规矩矩的,若是再做出什么令人不齿的事,我可饶不了你!”

他仰头哼了一声,便跟在我们身后入了城。

秦州地处东齐西北边陲,气候恶劣,冬季寒冷多风,夏季干旱少雨,却是西北部最大的城池,城外十余里便有边疆守军驻扎的营地。

由于出城五十余里便是西秦国国都西凉,秦州城便有许多高鼻深目的西秦人前来做生意,带来的大都是些珠宝香料、琉璃器皿和西秦特有的果蔬之类。

恰好这些都是东齐本土少有的东西,东齐的商人把这些贩卖到京城和江南,价格便翻了几番,是项获利颇丰的买卖。再加上最近两年东齐和西秦关系还算和睦,所以对于这样互惠互利的通商,

上头也不做禁止。

也是因此,走在秦州的街头处处彰显着异域风情。不少西秦人开设的店铺里摆着放花样繁复的羊毛地毯,缀满宝石的匕首,精美奇巧的摆件,西秦特有的乐器……人从门口走过,还有一阵阵浓郁醇厚的奇香扑面而来。我之前虽也在京城见识过,但面对这么多让人眼花缭乱的新奇事物,还是不禁暗自咂舌。

我走在街上侧脸向一间酒馆望去,这天气虽冷,却挡不住街头林立的西秦酒馆里,飘出风情万种的胡琴声和清冽酸甜的果酒香气,大堂里可以看到有人欢快地跳着胡旋舞,可以听到有人击掌笑闹。

“秦州倒真是个不一样的地方。”我偏过头,对送我们去府衙的守城衙役李三娘道。

李三娘立刻咧开了嘴,连带着面颊上的那道刀疤也格外狰狞,低头哈腰地对我道:“大人是头一次来咱这样的小地方,当然觉着稀奇,其实,这不毛之地,哪比得上京城!”

我一言不发,只是朝她笑了笑。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咽了咽口水,腆着一张干枯的脸道:“要说京城来的就不是一样,不论男女都那么水灵。就说先前那位钦差大人,不但是个男子,还是个大大的美人。”

我听她提到那人便心头一跳,忙侧过脸问道:“他……钦差大人现在住在哪里?”

“那位大人眼下住在府衙里,”一说到容锦,她便有些眼睛放光,双臂抱着官刀,陶醉地道,“要说那位大人可真是个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主。那惩治人的手段更可谓雷厉风行,来了便明察暗访,没多久便将前面那位知府撤职查办了,偏偏还长得那般……哦,我不行……”她忽然摸了摸嘴角,眼神近似痴呆。

我听得面上有些挂不住,却又不好明说,心里盘算着,该什么时候找个借口把她的奉银扣一扣了。

“你该不是为着这美人来的吧?”身后的夜邀忽然凑到我耳边,话语之中还带着几分兴味,“想不到你好口重的。”

我斜了他一眼,他却笑得一脸暧昧,看得我心里不禁冷笑,你还敢笑?!殊不知这口重的能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再要了你的命!

“大人,府衙到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匾牌,正要往里走,便听夜邀道:“这地方我住着不自在,还是不进去了,我住客栈就成,还有我那绝杀令……”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禁暗叹,他还真有几分野物对危险的预知感,便对他点了点头道:“你记着,千万不要在我地盘上惹事!”

话音未落,他便头也回地摆摆手,牵着马走了。

我跨进了衙门口,心下有些紧张,穿过院子走到内堂,一路上却没瞧见几个人,只有一个四十上下的女子正坐堂上看信函,见我们几人走了进来有些讶异。给我带路的李三娘连忙堆起笑脸介绍,我这才知道,原来她是府衙的同知,便将身上的委任状和圣旨递给了她。

她仔仔细细看完,又看了看桌上的信函,才抬头笑着对我道:“颜大人,您来得可真快,正巧朝廷的公函才送到,下官这刚拆开了,您便到了。”

我这路上虽是紧赶慢赶,但居然能快过京城的信使,也算稀奇,怕是路上早就被人截过,就是看了也不知。

她与我说了两句,我才知今天是五日一次的洗休日,府衙上下除了在城门盘查的衙役,其余的官吏们都在休息。

我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有句话在心里盘旋了许久,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问她:“容大人……他在哪?”

“容大人今日一早便赴宴去了,秦州的乡绅大族请他,推了几次,今次是推不过了,”她笑了笑,唤来两个仆役为我们几个拿行李,“颜大人还是先带了属下下去休息,容大人回来自有下人禀报。”

这样说来他还不知道,来秦州任知府的人是我,真不知道突然见了我,会不会将我赶出府衙。我沐浴更衣后便坐在卧房的床沿上,心里几分无奈地想。

秦州府衙的后院分南北两院,各自能单独进出,两院中间用一道带着月门的院墙隔开,这月门落了把锁,便将两院隔成了互不干涉的两户。

容锦便住在南院,而我则住到了北院,琴筝和墨砚两个住在我隔壁的一间屋子。

收拾好衣物,我便让她俩沐浴休息去了,赶了这么久的路,她们也着实累狠了。我昨夜虽未睡好,现在却了无睡意,坐立不安地在屋里转了半天,等晾干了头发便随意盘了个髻,披了件白狐裘,在院子里转悠了起来。

走到了对着南院的院墙,我透过墙上花窗,往对面院子里张望了半天,也未看到半个人影,正有些沮丧,却看到那边屋里有个人掀了帘子出来,我见了立刻冲他喊了两声。

他听到声响左右看了看,才在花窗里头看到了我的脸,便抿着嘴低头浅笑。

我见了立刻扯出笑脸,甜声对他道:“这位哥哥,你家大人可回来?”

他红着脸走近了几步,佯怒道:“好个不知耻的登徒子,追我家大人都追到府衙来了!”

我一阵苦笑,说来这猴急的架势还真有几分登徒子的轻薄样,也来不及解释许多,将错就错道:“我苦恋你家大人许久,好哥哥就告诉我吧!”

他含笑摇了摇头,我见了有些失望,刚想道谢,却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容大人回来了!”

我听了顾不得许多,立刻一路飞奔了出去。

刚跑到府衙门口,却看到冷霜扶着容锦从小轿下来。大冷的天,容锦只着了一件单衣,一张脸孔却绯红似火,额角还有汗水流下,眼神也带着几分涣散。

我眉头一紧,这根本不像喝醉了,对冷霜道:“他怎么回事?”

冷霜大约没想到是我,抬头一看便愣住了,傻傻地扶着容锦停在了院子里。

我有些恼怒地喝道:“还不快说!”

还未等他开口,门外便走进个人来,霎时间一片金光闪烁,差点刺瞎了我的眼。

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矮胖少女走了进来,她十指戴满了宝石戒指,手腕上层层绕绕着一个个镯子,脖子上还不忘垒上几个,一动便叮叮当当直响。当然,这些和她满头的朱钗相比完全算不得什么,她若是将身上的首饰卸下来足够开家首饰店。

无论是谁,忽然看到怎么个珠光宝气的架子多少都会愣一下,我也没有例外。

“你是谁?”那小丫头伸出闪闪发光的手指,趾高气扬地问道,却还未等我回答,便轻蔑地打量着我道,“我可是秦州首富,史家的小姐!就你这穷酸样,莫不是想打容大人的主意?”

“在下与容大人是旧识,”一般来说,我不和不懂事的小孩计较,所以我只是冲她温良一笑。

“你和容大人什么关系?”她听这句便有些急了,气得蹦了起来,身上的首饰越发响得热闹,那浑身的金光也跟着忽闪忽闪地,叫人头晕目眩,“少唬人,容大人这么个冷美人,怎么会和你是旧识!”

我皱着眉头不敢直视,自我介绍道:“在下颜玉,至于和容大人……”

“颜玉?!”刚才还软在冷霜身上的容锦,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睁开了眼,口里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接着他一把推开冷霜,跌跌撞撞地向我走来,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走到我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我便抬起头任他瞧。

忽然,他对我莞尔一笑,温情脉脉:“真的是你啊……”

我翘起嘴角,刚要点头,冷不防他一扬手,一记反手耳光便狠狠地抽了上来,那声音响亮,将他身后两人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该!!

我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无半分恼恨,看着他泪水蒙蒙的眼眸,心想只愿他气消就好。

我正要伸手抚那脸上的痛处,他却捧起了我的脸,狠狠地噙住了我的嘴唇,生涩地啃咬着,用舌尖顶开了我的牙齿。我一愣,舌头却也不自觉地与他交缠起来,舔舐抿吮,倦缱嬉戏,他火热的唇齿让我恨不得吞入腹中……

待我有些气喘嘘嘘地停下来,他已经搂着我的腰一路向下,啃咬到了我的颈上,想着这还在府衙院子里,我只好拦住了他,调脸却看到那位史小姐,还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史小姐是吧,”我眯起眼对着她,食指轻轻抚摸着唇瓣,勾着嘴角问道,“我和容大人什么关系,可还看清楚了?”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四章 相 见

今日宴请容锦,那些地头蛇们便没按好心,偷偷在他的酒里放了五石散。容锦觉着身子不对,便急急带着冷霜和欢喜回来了。

幸好席上史小姐听了他的话,帮他脱身,否则想走怕是没那么容易。

退了筵席,欢喜便赶紧去找大夫,冷霜则带着容锦往府衙来。

我边听着冷霜的禀告,边将他架进了南院,等把他放上床,大夫便来了。可是要命的是,神智不清的容锦却巴着我不肯松手。大夫面露惊奇,两眼放光,津津有味地站在一边观赏。我看着扎眼,便让人将她请了出去。

其实吃了五石散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要吃冷食,浇冷水,喝温酒散热,京城有不少贵族官宦都会服食,且价格奇高,不是人人都吃得起的,真想不到在这偏远的秦州居然也有。

我等在门外,冷霜和先前与我攀谈的小厮月白在屋里为他用凉水沐浴。欢喜送走了大夫正往院里走来,见我杵在门口,便面色不虞,走近才堆起假笑,向我行了个礼。

我点了点头,望着那道院墙月门上落着的锁,它看上去锈迹斑斑,不知怎么才能把它给去了。

“你家郡君最近可好?”我边盘算着边问道。

“托您的福,自然是好得很。”我听了一愣,抬头看她,她那张脸上的笑容有几分皮笑肉不笑,这话说得气人,却让我说不出半句责骂。

我叹了口气,眼睛忽然扫视到了院落边角处的一截树桩,它被人砍掉前可能是院子里唯一的景致,现在却孤零零地成为了一截烂木头。

“好好的,怎么砍了?”我指了指那段树桩问道,看那树桩的粗细,估计在砍掉之前这树应该已经不小,就这样把它砍了,还真是可惜了。

“哦,我家郡君看了碍眼,便命人把它砍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随即接着道,“说来也是可惜,这可是棵高大的石榴树,来的时候叶子虽然落光了,可稀奇的是,还有两只石榴挂在树上,那时小人还和郡君说到了春天开了花,还能采下来做胭脂,结果我家郡君听了当场脸就黑了,立马喊人把它给砍了。”

我听了低头苦笑,他怕是想把我也砍了,刚才虽是那般对我,只怕等他清醒过来,还是一样恨不能活剐了我。

我边和欢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心里一会盘算着以后如何与他相处,一会盘算着史家的事,还有那个珠光宝气的史小姐。

日头渐渐西沉,屋里也慢慢消停了下来,好一会冷霜才推门走了出来,我赶忙上前问道:“他可好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便又低下头去沉声道:“热散了,已经无碍,现在睡着了。”

我听罢大步走了进去,身后的欢喜有些着急地想拉住我,只听冷霜阻止道:“主子他乐意……”

只怕他未必乐意。

我坐在床头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安详恬静,没有半点平时的张牙舞爪,苍白羸弱,却不减半丝俊美,我扬起手指,将他脸颊上的几缕发丝撩开,湿漉漉的发丝却纠缠在了我的指尖,像结网的情丝,柔媚多情却牢不可破,叫我也逃不过这爱恨恢恢。

小心翼翼地撩开发丝,我仔细地端详他的面容。这张脸我曾看过多次,却没有哪次像今日这般贪恋过,比那年我在墙头遇到他,更叫我心擂如鼓,便只是这样看着,也叫人忍不住将唇贴上他的脸庞。

就这般安安静静地对着他,一晃天便黑了,屋子里没有了光亮,我也开始觉得身上发冷,再加上连日赶路,人一歇下来,所有的困倦便涌了上来。

我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脱了外衣便爬上了床,在他身边躺下,才一沾床,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怒吼在我耳边响起,我还尚在迷糊之间,便被人推下了床。紧接着一道寒光闪过,我这才醒过神来,一个翻身躲了过去,咣当一声兵刃撞击的声音便在身旁响起。我一惊,抬起头黑暗之中依稀可以辨出个人影来,他手中拿着剑,即便是在幽暗的室内,也能感觉到它所散发出来的寒气。

“你是谁!?”容锦的声音已是怒不可遏,一手将剑指向我。

我双手撑着地靠在桌脚,还未开口,便看到门被推了开来,冷霜拿着两盏烛火走进来,一时间屋子里灯火通明。

“是我,”我腆着脸对他扯了个笑脸,背上却已淌出汗来。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看似已气得面红耳赤,随即一咬牙,提起剑便刺过来。

我赶紧偏过身子,单手撑地翻身站起,却已被他一剑挑破了衣服,眼下这架势便是借我胆我也不敢还手,只好转身躲在桌子后头,脸上陪着笑,嘴里讨饶道:“我们有话好好说,能不能不要动手?”

他听了好似火气更大,隔着桌子拿剑指着我,一双眼眸里的恨意浓得好像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怒声道:“谁和你‘我们’?!”一剑寒光,我胸口的衣服被挑破,几缕发丝也应声落下。

“郡君住手,”引得身后的冷霜一声惊叫,连忙上前,“您会杀了颜小姐!”

“怎么不躲了?”他不加理会,挑着眉怒喝道,拿剑的手却微微发抖。

“只要你能先听我把话说清楚,便是杀了我也没半句怨言,”我赶紧道,然后小心翼翼地向他走近了两步,伸手想夺了他手中的剑。

他发觉了我的意图,黑着脸又将剑握紧了几分,寒声对我道:“想趁机缴了我的兵刃?我今天就是不想听……”

还没等他口中的话说完,我便一个疾手抓住了他拿剑的右手,将剑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望着他的双眼道:“你若是不想听,便把我杀了吧。”

他一愣,手上的剑随之一颤,割进了皮肉,一条细细的血红沿着剑刃淌了下来。

“郡君!”冷霜便上前要拉开我们两个。

“冷霜你下去,”我边说边看着容锦,他见我流血眼里满是惊恐,脸上的怒容也消失殆尽,转而已是眼眶发红。我望着他双眼水色对冷霜道,“今日我便是死在你家郡君手里,你也不许进来拦。”

片刻,吱呀一声门关上了,我们两谁也没开口,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响。

我深深地看着他,松开了握住他的手,哐当一声,他却连剑也握不住了。

“你来秦州做什么?”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柄剑剑身上的鲜血,却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朝廷新任的秦州知府便是我,”我看着他低垂的脸,却感觉不到半丝疼痛,“我会来的原因,一半是为了你……”

他听了立刻抬起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却转瞬便消失不见了,只余下一抹死灰,冷笑地道:“怎么,与那苏公子定了亲,又舍不得我了?”

“谁告诉你我和未卿定亲了?”我听着有些好笑,其实说到未卿,在我心底终究是感到亏欠的,可是又能怎么办?谁让我看上了这么个冤家!

“你没………”他一震,旋即抬头死死地盯着我,脸上带着几分怀疑。

我上前拉起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抚上了他的脸庞。他肌肤瓷白,掩盖不去眼底的浅青,带着血色的双眼怔怔地回望着我,让我勾起了嘴角,轻声道:“容锦,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他嘴唇微启,泪珠沿着脸颊滚落了下来,湿润了我的指尖,我心疼地扬起脸吻上他的眼睛,吻干他的泪水,柔声对他道:“别哭,从前都是我的错。”

他却咬着嘴唇恨恨地看着我,眼里满是委屈,像个孩子似地愤愤不平道:“你对我太坏了!还说后悔那个……”说道后面声音却小了下去。

从没见过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摸样,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环着他的腰,看着他越发委屈的表情,翘起嘴角道:“没有,其实我很喜欢……”

他撇过头,脸上破天荒地显出了一片粉色,我看了看他,按捺住嘴角的扬起,假做受伤状,对他道:“倒是容锦你,说我的滋味不过尔尔,我听了那个伤心啊……”

“不是,我那晚很……”他听了急忙辩驳,说出了几个字便哽住了,脸上的粉红成了绯红,垂着脸,细若蚊音地道,“……很好……”

我笑着与他紧紧地拥在了一起,脸贴着脸,闻到了他身上月麟香的浅浅香气,心里觉得无比妥帖。他却好似还不满足,又向下靠紧了几分,要与我交颈相拥。

“……容锦……”

“恩……”

他应我的声音情意绵绵,叫人恨不得将他狠狠搂进骨肉里。可是,我却不得不抽着嘴角,十分煞风景地道:“你压到我脖子上的伤口了……”

“啊!”

之后,冷霜拿着伤药和纱布进来时,本来脸上带着十分的忧虑,看到我俩已经一副如胶似漆的模样,便立刻雨过天青了,转而捂着嘴,带上了几分促狭对我小声道:“前面还喊打喊杀的,怎么转眼就……啧啧啧……”

一边的容锦听见了,面上一红,佯怒道:“嘴碎的小子,还不滚出去!”骂得冷霜低下头笑着跑了出去。

我松了松领口,将伤处露了出来。他看着紧了紧眉头,眼里满是心疼,小心翼翼地为我上药,嘴里还关切地问道:“疼吗?”

“不疼。”我勾起嘴角,心里也带上了几丝甜味。

他上好了药,又为我绕上纱布,我看着他温润地脸庞,轻轻开口道:“以后可要听了解释再动手,听完你要是还不顺心,我便随你处置。”

他柔柔地“恩”了一声,艳丽的眉眼里水波粼粼,满满的柔情像是要流淌出来,手上的动作更是万分仔细,生怕一个不小心弄疼了我。

如此温良纯和的容锦着实少见,我看着他散发着柔光的侧脸,心里不禁暗暗感叹,原来只要感情深,纵是老虎也能变成猫。

这时门外传来一串脚步,有人在门口低声说了些什么,接着便听见墨砚在门外喊道:“小姐,夜公子有急事求见!正在内堂等候!”

这话音未落,我只觉得脖子上的纱布一紧,勒得我险些断了气,抬眼便对上了容锦那张乌云密布的脸庞。

他扯紧了纱布,俊美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从牙缝中龇出几个字道:“那夜公子又是谁?”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五章 刺 客

当我急急赶到内堂时,夜邀一身宝蓝色长袄,神清气爽地正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地喝着茶,那模样没有半点负伤的迹象。

真叫人咂舌,怪不得朝廷下来死令追杀他,他也能活到今天,原来除了武功高强,他还有壁虎一般的复原能力。

我站在门口看去,他脚边还躺在着一个捆了手脚黑衣人。那黑衣人嘴里塞着一团布头,身上透湿,那么冷的天,她冻的直哆嗦,却只能不住地哼哼,脸上已是鼻青脸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夜邀低下头,阴毒地刮了她一眼,紧接着就是狠狠一脚,她便立马疼得不敢吭声。

看来这次是抓到活口了!我看这架势就会意过来,不由地勾起了嘴角。

夜邀见我进来,看到了我脖子上的纱布和脸上红肿的指印,微微有些讶异,起身走近了两步细瞧起来,挑起眉毛惊道:“啊呀,这是遇上刺客了?伤得如何?看着可真叫人心疼的!”

我听了他的话面上一僵,正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却听见身后传来容锦含着嘲讽的声音:“这是什么话,我家阿玉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心疼了?”

他已新换了一件打眼的水红暗花棉袍,黑缎般水润光亮的长发束在头顶,柔顺地在后颈分为两股,落在胸前。瑰姿艳逸的脸上凤眼挑起,眸子里先前那些温润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阵阵逼人的杀气。

“哦,”夜邀坐了回去,托着腮翘起腿,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容锦,片刻便道,“听这口气必是与小玉玉关系非浅,敢问阁下是……”

“哈,小玉玉?”容锦冷笑一声,犀利地戳了我一眼,转而对他道,“阿玉的名字是你能喊得么?”

这下内堂里可真够热闹的,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我着实没那个闲心观战,便走到黑衣人那里,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她那张早已显不出人形的脸,心里总觉得有几分似成相识。

“你们两个先停一会儿,”我调脸对着他俩道,两人却像没听见一般,声音反到越来越大,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捉住容锦的手轻抚着柔声劝道,“别闹了,有正事。”

他看了我一眼,虽不大情愿,到底吃我这套,只是扭过头不语。

这下总算是消停了。我这心里才松了口气,越发觉得只要将他毛捋顺了,才能万事好说,接着对夜邀道:“这是在哪抓到的?”

夜邀瞟了一眼容锦,顿了顿,才沉声道:“在府衙后院的围墙上,我见了便立刻下了迷药,捆结实了,又怕她咬舌自尽,就堵上嘴带来了,而后浇了桶冷水,才把她弄醒。”

我听了皱了皱眉头,却听见夜邀又带着几分迟疑道:“我趁她昏迷的时候扒开她嘴看过,奇怪的是,她牙里没藏毒。”

这时身旁的容锦已没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焰,而是带上了几分凝重。他拧起眉头道:“我从京城过来,自己带了十二名护卫,多是大内的高手,路上还除去了个尾随的蚁蝼,这种事发生在府衙,倒还是首次……”

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黑衣人,正色地问夜邀:“你可确定她没有藏毒?”

夜邀仰起头,一脸不耐地端起茶杯,撇嘴道:“像我这样的老江湖,怎么会出错!?”

我便走上前去,弯下腰扬眉向那黑衣人威胁道:“你最好不要寻死,否则我就把你的尸首剥光了挂到城门口去!”

她眼中闪过来一丝恐惧,立刻拼命地点头,我便伸手将她口中的布头拿了出来,不想这才刚除去,她便哇地一声痛哭起来。

这事可真够新鲜的,什么时候死士也孬种起来?

“容大人,他们欺负我……”她冲着容锦哭喊着,便在地上翻身打滚,撒起泼来。

“史小姐?”容锦听到声音,疑惑地走近了两步,那黑衣人听了越发委屈起来,捂着脸哭声震天。

我只觉得头晕目眩,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上不下,险些背过气去,扭头看了一眼正准备逃跑的夜邀,咬牙切齿道:“老江湖,你不如来解释一下?”

“我这不是没辨清么,”夜邀被抓了个现行,只得干笑着挠了挠后脑勺道,眼珠一转,立刻敛去笑脸,严肃地指着史小姐道,“都是她的错!黑灯瞎火穿着夜行衣在围墙边,鬼鬼祟祟地垫了石头爬墙……”

我赶紧朝他使了个眼神,他立即会意过来,赶紧乖乖闭上了嘴。

人头猪脑!哪有杀手不会武功,一个小小的围墙要垫了石头才能翻过去的,今天的事真是难堪到家了!

要说夜邀下手还真狠,将她那张脸打得我们都没认出来,想来估计是昨天受了一箭,今天拿她来撒气了。

我悄悄将容锦拉到了一边,小声对他道:“今天的这事,你看怎么办?”

容锦横一眼正在望天的夜邀,冷哼一声道:“能怎么办,将他交给史家赔罪!”

“不行,”我赶紧摇了摇头,他听了脸上立刻黑成了一片,我只得陪着笑脸解释道,“他在路上救过我,我不好……再说,人是在府衙挨得打。”

他脸上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些,抛了个冷眼给我,想了片刻,便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两句。到底是做过御史督察的,我心里赞叹,听得忍不住扯起了嘴角。

“史小姐,”我轻咳了两声,拉下脸来,严肃地责问道,“三更半夜,你爬府衙的墙做什么?”

“我,我……我想看看容大人……”她止了哭声,转而抽泣着看一眼容锦,小声地说,她那羞涩的眼神,让我觉得比先前她那浑身的金光更扎眼。

我拧起眉头,厉声道:“史倾城!你半夜潜入朝廷命官的住处,真是居心叵测!该不是意图谋害?”

她被我的喊声一惊,愣了片刻,随即又虎着脸,张狂地骂道:“你用这套吓唬我,我们史家在秦州还能怕你个外乡人!”

“史小姐,这位是新上任秦州知府颜大人,”容锦沉声提醒道,面上一派温和,眼里却隐隐带着怒气。

那史倾城听了容锦开口,态度立刻软和了下来,口中喃喃道:“不就是个知府么,还不是史家的一条狗,有什么好怕的。”

史家果然好生厉害,连一个不懂事的小姐也不将知府放在眼里。

“史小姐可不能这么说,”容锦面上有些发青,却依旧“好心”劝道,“你这私闯府衙的罪名可是不小,颜大人刚从京城过来,对秦州可不太了解,要是一怒之下对史小姐用了什么刑罚,可就难办了。”

史倾城眼睛一瞪,一张青肿的圆脸越显狰狞,火冒三丈地对我叫嚣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娘立刻告诉京城的表叔,让他把你办了!”

“老娘也告诉你,老娘脾气犟,谁也不怕!”我眉毛一挑,寒声道:“来人,把这刁女拖下去狠狠往死里打!”

说着站在身后的琴筝和墨砚快步走了过去,驾起史倾城准备往刑堂里拖。史倾城立即惊慌失措起来,扯开了喉咙哭喊道:“容大人,容大人快救救我啊!”

那幅凄厉的模样,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啊。

“颜大人,以本官看,要不就算了吧,”容锦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史倾城,恳切地为她求情,“史小姐年纪小,不懂事,就饶了她这次吧,这身伤……就算她不小心在府衙门口摔的。”

我寒着脸看着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史倾城,她浑身发抖,点头如捣蒜,我这才缓缓地吐一口气问道:“史小姐知认错了?”

她早已说吓得不出话来,只是不住点头。

“罢了,”我这才减去了几分怒意,让两个丫鬟放开她,认真对她道:“那今天的事看在容大人的面子上就算了,下不为例!”

等我和容锦目送史倾城出了内堂,我这才发现自己已是一身汗,抹了抹额角的汗水,才长叹一声道:“还真是不容易啊。”

“你们这黑脸白脸配合得可真是天衣无缝,把那小丫头唬得一愣一愣的。”我这才发现夜邀早已不在堂上,他勾着嘴角趴在窗口,对我和容锦道。

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敢再说风凉话!

“夜邀!有胆子别跑!”我咬着牙关冲到窗口,他却一个翻身跃上了屋顶,然后再轻点几下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我恨恨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正想破口大骂,便听到容锦出声了。

“夜邀?”身后容锦的声音有几分诡异,我转过头却对上了他阴测测的脸,不觉有些毛骨悚然,他凤目中带着冷箭,“怪不得看着眼熟,是那个采花贼?”

“你听我解释!”我跟在头也不回的容锦身后,一五一十将最近两天的事通通告诉了他,他越听眉头锁得越紧,自始至终都是一言不发。

走到了他卧房门口,他忽然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无波无澜,问我:“你打算写信回京,让姐姐将他的绝杀令撤了?”

我面上已经赔笑赔得僵硬,有些不自在的点了点头。

他便哼了一声,扯出一抹冷笑道:“你说要是等你解释完,心里要是还不舒坦,随我处置,是吧?”

我听了只得苦着脸点了点头。

“我今天不想再看到你!”说完,他便碰地一声带上了门。

我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和那棵断头的木桩形影相吊。在凄凉的冷风中,我坐在树桩上,抬头望了望天上圆圆的月亮,忽然很想哭。

无怪乎临走时,容信曾用忧伤地语调幽幽地对我说,相处是需要磨合的。

她果然有远见啊!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总是处在卡文的边缘~~~~

每次都要揪完头发,挠完墙才会好些,

~~~~~呜呜~~~~乃们可不能霸王啦~~~~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六章 洗 尘

次日又是个大晴天,东方显出鱼肚白时我便醒了。算来今日是我头天上任,心境终究有些起伏。

秦州府不大,除了定员的同知,两个通判,其余诸如推官、经历、照磨等均为一人,不过是刚刚达到朝廷规定的数额而已,所以,满打满算,连我也才十二人,其余还有就是二十多名衙役。

吃过朝食,对着屋里的衣冠镜,琴筝正为我穿戴官服,我正闭目养神,却听见她在耳边轻声对我道:“小姐昨日睡得不好吗?”

我睁开眼,镜中的人影并不清晰,想必是脸上还带着倦意,便让琴筝为我敷了些粉,穿戴完毕,快步走到了前厅。

府衙上下早已在此恭候。

站在前面的,是昨日见过的那位同知柳泉,她见了我,笑吟吟地迎了上来,为着我逐个介绍了整府衙的老老少少。我对着这些人一一颔首微笑,他们脸上却表情各异,有人好奇,有人蔑视,有人羡慕,也有人麻木,我心里感叹,这还真是个奇特的衙门。

一干人等介绍完毕,便就散了,各自回去干手头的事。

柳泉则带着我,到我处理公务的内堂,她边走边和我攀谈起来:“说来昨日下官在府衙待了一会儿便走了,不知颜大人还见过容大人了?”

何止见过,过程还异常曲折,从拔刀相向到蜜里调油最后不欢而散。

我笑了笑,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道:“见是见过了,就是本官似乎惹得容大人不快了。”

她听完面上染了几分笑意,眼角的细纹又深了几分:“容大人脾气是差了些,对我们这些下属也是一板一眼,但还是个公事公办的人,颜大人只要将公事办好,容大人也绝对不会为难人的。”

恐怕只把公事办好还远远不够。所以,听完她这席宽慰,我反倒越发不安了。

“大人,就是这间。”这一路走着聊着便到了。

我推门进去,发现屋里都是些价值不菲的紫檀家具,不止里里外外纤尘不染,布置得也格外舒适华美。椅子上铺着狐裘软垫,靠墙的罗汉床上整齐叠好厚厚锦衾,窗口的一张四方的高几上摆着一只青釉瓷瓶,秦州现在没有什么应季的花朵,所以里面插着一丛带水的沙棘。

环顾四壁,还挂了一张碧玉镶嵌的弓箭,和两幅名家手笔的山水画,一幅是塞外飞雪,一幅是京城烟柳。

我看着欢喜,转而对柳泉道谢:“柳同知真是有心了,本官多谢了。”

那柳泉却带着几分疑惑道:“这里头的家具是原本留下的,可这些摆设……”

她还没说完,冷霜便端着砚台和笔洗推门进来,我见了心中便了然,勾起嘴角对他道:“回去替我谢过你家大人。”

“颜大人还是待会自己去谢的好,”冷霜边将手上的东西摆上桌,便扭头笑着对我道,“昨晚我家大人回去睡不着,可苦了我和月白,天未亮就让我俩来给您布置内堂。”

随之进来的月白看了我一眼,也低低笑了两声。

“那先谢过两位哥哥了。”我笑着对他俩行了个礼。

倒是身边的柳泉察觉出了几分猫腻,神色有些异样,对我拱了拱手道:“那下官便先行告退了,有什么事,您可以让耳房的仆侍通传下官。”

等屋里的人都走了,我便叫来仆侍,让管理卷宗的经历邹童,将最近十年的卷宗全部拿到内堂来。

虽然心里有些准备,可对着比我两个人还高的卷宗,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帮着一起搬来卷宗的琴筝和墨砚,都皱起了眉头。

“全都在这儿了吗?”我问一脸严肃的邹童。

“还有一半。”她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道。

我心里感叹,秦州府地方不大,事倒挺多。

府衙的地龙烧得人昏昏欲睡,我却要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

实在太多,一直看到晌午也未见矮下多少,草草吃过墨砚端来的午饭,我便赶忙接着看。

一页一页,一本一本地往下翻,从地方志到户籍,从推判案子到人事调任,一样一样看下去,不知不觉,眼睛渐渐酸胀了起来,闭上眼揉了揉,再一睁眼,便看到容锦穿着红艳艳的官服坐在我对面,眯着眼看着我。

上次他穿官服时,我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今日凑得近,只觉得与平日不同,干净俊美的脸庞带了几分英气。

东齐的官服追求美观,所以做的贴身,他穿着身上更显得肩宽腰窄。这衣服虽做得贴身,领口却十分保守,内衬的衣领几乎盖住到喉结。看着他撑着脸,红润的嘴唇微抿,修长的尾指无意间搭在唇边,勾得我心中有种莫名的欲念蠢蠢欲动,想要撕开他的衣领,然后……

“颜玉,你走什么神!?”对面的容锦有些不悦地盯着我的脸,他凤眼挑起,微微勾动眼角的桃花痣,和那领口半遮半掩的喉结一样,撩人心火。

我看得入迷,被他一喊赶紧醒过神来,抬头看了一眼耳房,将候在里面府衙仆役支了出去,这才压低了声音笑着问道:“气可消了?”

他隔着书桌,凤眼一挑,撇嘴道:“没有!”

我勾起嘴角,从几摞书卷之间伸手过去,指尖轻轻地在他细润白皙的手背上打着圈,一圈圈地研磨着,他面色潮红,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待到指尖游走到手腕下面,他忍不住轻轻一战,呼吸一紧。

“别胡闹……”他双颊酡红,媚眼如丝地望着我,口中的责骂也绵软中带着几分春情,“找你有正事呐……”

嘴上不要,也没见他推开,真是口是心非。

我收回了手,他也松了一口气,可脸上的神情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失望,我心里有些好笑。

他脸上红潮未退尽,便正色对我道:“秦州的形势你可了解?”

听了这话我也不由严肃了起来:“我刚看了户籍,对几门望族有几分了解。”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像变了个人似的,如画的眉眼褪去柔媚,带上了几分刚毅:“其实秦州最有实力的是史家,其次便是方家,其他的都不足挂齿。”

我皱起眉头低头看着手边的户籍册道:“刚才我看过卷宗,史家家主一年前亡故了,生前无子无女,她唯一的妹妹史倾城也不像是个能主持大局的人,那史家现在谁在操持?”

“主君尚云台,”他翻开户籍,指着上面的名字道,“据说尚云台本是西秦酒馆里的舞伎,被史家家主带回了府,成了史家家主的心头肉,不但允了他可按西秦的习俗不冠妻姓,更是为他废了原来的正君。”

“这个尚云台必是不一般,”我不由叹了一声,接着问道,“那方家在秦州呢?”

“方家的底子就不是一般的腌臜,”他眼里满是不屑,他翻倒史家户籍那页,点了点纸面道,“现任家主方玄的祖母年轻时还是个沙匪头目,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后来金盆洗手,便在秦州城里开了勾栏院和赌坊,到了方玄这里还开了‘地下钱庄’放高利,为此还闹出过人命,却都被前面那个混账知府糊弄过去了。”

我眉头又紧了紧,看了一眼史家户籍,从中发现了一个姓方的名字,便勾起嘴角道:“看来这史家和方家关系还不一般。”

“的确不一般,方玄庶出的小儿子去年嫁给了史倾城做侧君。”他看了我一眼,了然地笑了笑,随即面上又紧了几分,“其实他们私下还有什么交易,只是进行得秘密,到现在还未查出来。”

我看他面色凝重,笑着安慰道:“放心,只要查下去一定会有眉目的。”

他眉头舒缓了几分,抱胸靠坐在椅背上,对着窗外出神,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愈发勾勒出他俊美的轮廓。

我转念之间又想起了“黑刀军”的事:“史家屯兵的事呢?”

“已经命人去查了,”他转过头微微颔首道,“只要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立刻回报。”

这时,几声敲门声响起,便见柳泉走了进来,她看到我和容锦,便有些讶异道:“啊呀,原来两位大人都在这里,可让下官好找。”

还未等我开口询问,便又听她道:“今晚府衙的同僚为颜大人接风洗尘,请两位大人一道前往。”

酒席设在一家西秦酒馆楼上的包间,这酒馆布置得与一般的东齐酒楼不同,墙上挂着有华美繁复的地毯和西秦特色的金刀兽骨,所有人都是席地而坐,地上摆满了手工精细的软垫靠枕,以及整张的野兽皮毛。

所用的桌子也均是长方矮几,一张桌子不过刚够五六个人坐,所以分成了两桌,我与容锦坐在上座,与柳泉和两个通判坐在一桌。

新官上任,敬酒的人自然多。你来我往,却是谁都推辞不得,几杯下去,我便喝得面上发烫,坐在一边的容锦不住地对我使眼色,我却只能报以苦笑。

忽然倒酒的西秦少年悄悄塞了张纸条给我,我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面孔阳刚俊朗,带着胡人特有的异域风情,眼神却**得烫人。

坐在对面的杨通判眼尖瞧见了,便低低地笑了起来,待到那少年走后,她才爽朗地笑道:“颜大人真是艳福不浅啊,西秦酒馆里的小侍只要看上哪位客人,便留条约好幽会,可不是谁都能沾身的。”

在场的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只有容锦的脸越来越黑。

桌子底下,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腿,作势要拧,被我一把捉住,它想要挣扎却被我牢牢锁住,十指交缠在了一起。

这时对面有人敬酒,我不得不松开它。谁知那手停顿了片刻,便开始在我腿上悄悄游走。

屋里依旧喧闹嬉笑,觥筹交错,只有我和容锦知道桌子底下的秘密,容锦脸上微红,面色如常,手却极其不老实,渐渐滑到了我的大|腿内侧,指尖轻轻一刮,我不由身子一震,险些软了下去。

“颜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坐在对面的杨通判察觉倒了异样,一脸关切地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扶着墙哭喊:卡文卡得**啊~~~~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七章 云 台

我转过脸,瞪了容锦一眼,他却面色如常,只有眼中带着几分大仇得报后的洋洋得意。

我哑然失笑,每次与我在一起,他就会变得像个争强好胜的孩子。

他浅笑着看了我一眼,装出一副体恤下属的模样:“颜大人若是不胜酒力,还是少喝些得好。”

对面的柳泉看了看我俩,像是看出了什么端倪,片刻便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忙应声道:“对对对,颜大人连日奔波身体不适,便是以茶代酒也是可以的!”说罢便让侍人为我倒上了茶水。

这酒馆里卖的都是些西秦烈酒,一口下去好似灼伤了喉咙,然后又一路从喉咙烧到肠胃。我喝惯了绵软醇和的东齐酒,这样烈的自然消受不起,现在能换上茶水,实在是求之不得。

我还未喝上两口,便有侍人进来禀告,说是史家的主君正巧在酒馆里设宴,听闻新任的知府大人在此,特来拜见。

这时,柳泉才告诉我,这家西秦酒馆的名字就叫做“云台”,正是由史家主君开设的。

我不由与容锦对视了一眼,其实,说来说去都是迟早要打交道的人,只是今天会来这家酒馆为我洗尘,恐怕是柳泉她们早就得了尚云台的授意。正如史倾城昨日所骂的,其实秦州府衙不过是史家的一条狗。

说起来,史家家主去世时不过二十出头。

以前秦州附近的戈壁中有个沙匪窝,里面的沙匪十分猖狂,毫无顾忌地将史家家主绑去的。那些沙匪阴狠毒辣,拿了赎金不算,还将史家家主撕了票。

这伙沙匪可以说是胆大包天。

可官府还未来得及请边疆驻军过来围剿,他们便凄惨地死在了秦州城外。

听说,那日秦州城外,躺满了被斩断了手脚的沙匪,卸下的手臂大腿七零八落地丢弃在血泊之中,白花花血糊糊的,令人作呕。有些人甚至没有立即死去,却因失血过多而浑身痉挛,只能双眼涣散地望着天等死,而天上成群结队的乌鸦早已亟不可待,难耐地盘旋着,等待机会饮血食肉。

城外的血腥冲天,历经了半年都散之不去,每到夜里都能隐隐地听见风中夹杂着凄厉的哭喊声。

许多秦州百姓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切。那日恰巧是史家家主的头七,也就是民间传说的回魂夜,最后,传说神乎其神地变成了史家家主阴魂报复,要那些罪魁祸首不得好死。

死的正是危害一方的毒瘤,所以这件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

可我和容锦都觉得,一夜之间,能干净利落地灭了数百名配有兵刃的恶匪,十有**是“黑刀军”的手笔。这也能看出它的实力的确不容小窥,也只有求助于正规军,才能与之抗衡。

现在掌握着这样一支军队的敌手便要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由心中生出一丝亢奋。

侍人打开门,尚云台便步履款款地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白麻孝服,头上也只戴了一柄骨簪,可纵是穿得如此朴素,也能牢牢吸住他人的目光。

他年纪不大,看来也不过二十五六的模样,且还长得十分惹眼。到底承了西秦的血统,他生了一张轮廓分明的英俊面孔,眼窝微陷,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尤其是那双墨绿色的眼眸,更像是一汪摄人心魂的碧水。

怪不得引得史家家主为了他,连先前的主君都废了,果真是天生的尤物。

容锦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似是警告。我冲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你且安心,有了你,我怎么还会看上旁人?

府衙的人看样子早已与他相熟,见他进来没有人觉得意外,甚至有的人饶有兴致地等着我的反应。反倒是与我同桌的三位,还没等人走近,便自觉地让了块地方出来。

“史家主君快请坐,”容锦立刻笑容可掬地招呼起来,接着还让侍人过来为他倒酒,“说来昨日午宴上,本官身子不适,有负各位的盛情了。”

“容大人哪里的话,大人为秦州劳碌,自然要保重身子,”尚云台笑得让人如沐春风,随即深邃的眸子一转,灼灼的目光便落在了我身上,“想必这位,就是朝廷新近派任的知府颜大人吧。”

我微微颔首,浅笑道:“本官便是新任秦州知府颜玉。”

他似是喜不自禁,立刻站起身子朝我盈盈一拜,口中称道:“在下要替秦州的百姓拜谢颜大人,自那昏庸无道的狗官上任以来,秦州的百姓便无一日安稳,现在可终于盼到您这样的好官了!”

果然个个都是做戏的高手。

我赶紧上前虚扶了一把,言词恳切道:“主君使不得,朝廷将本官派来秦州,便是为了秦州百姓安居乐业而来的。”

一旁的容锦好似也看不下去,刚忙起身将尚云台引到座位上,和颜悦色地劝道:“主君放心,本官也会督促颜大人,做个造福一方的好官。”

重新回到桌上,尚云台已敛去刚才激动的神色,转而眉眼带笑地端起酒杯道:“说来,在下还要谢谢容大人和颜大人,昨夜我家小姨子在府衙门前跌得一身伤,两位大人知晓了,还命人将她送回了府。”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主君真是客气了!”

容锦和我都端起酒杯,客气地回答道。

满屋子的人个个眉开眼笑,一时间可谓其乐融融。但这气氛看似融洽,不过是貌合神离,其中的暗波汹涌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体会。

我们三人嘴上打着哈哈,一路聊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尚云台善饮,向在场所有人敬过酒,才向我和容锦告辞,临走前还不忘丢下话来,下次必要亲自宴请我和容锦。

终是应了那句老话:宴无好宴。

这场洗尘宴看似吃得宾主尽欢,在我觉得却是劳心劳力,但总算是吃完了。

等到我和容锦回到府衙,已是月上中天之时,除了守门的仆役,其他人早已入睡。

院落里静悄悄的,似乎连风都静止了,只有天上的月亮在淡淡的云雾中穿梭,清辉散落了满地,将原本空落落的庭院,印衬出几分诗意来,特别是还有佳人相伴,让人不禁感叹真是月色溶溶夜。

走在我身边的容锦悄悄牵起我的手,我翘起嘴角望着他朦胧的侧脸,张开手与他十指紧扣,他脸上的笑意也忍不住深了几分。

月色带着醉人的甜香。

“累吗?”走到他卧房门口,他停下柔声问我。

“恩,”我笑着冲他点点头,“官场的这套,我还是不能得心应手。”

他伸出手将我拥在了怀中,在我耳边轻声道:“会好的,累了就靠着我歇一会。”

我靠在他的肩上,闻着他身上清浅的月麟香,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幽幽地道:“我来秦州之前,曾向陛下请旨,请陛下将你配给我。”

他身子一战,将我拉开了寸许,看着我的脸关切地问道:“陛下怎么说?”

我看着他的神色,嘴角又往上勾了勾,为了逗他开心,便清了清嗓子,学着女帝的口吻道:“只要他想,便是寡人也拦不住,只要他允了,你们就赶紧把成婚吧!这都成了嫡王的一块心病了。”

他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上扬,眼里的神采叫人见了心中一阵激荡。

“你到底肯不肯?”我见他半天不说话只是笑,不由开口催促道。

“让我想想!”他狡黠滴挑了挑眉,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掩上门前,从门缝里露出小半张脸,一双眸子灿若星辰,“下次告诉你!”

看着他合上门,我不自觉地傻笑,只觉得心里满满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涨裂开来了,靠在门廊的柱子上,透着窗户看着里头人的影子,总觉的,似乎连那影子都带着笑意。

“小姐……”

我听到声响,转过头去,却看到墨砚隔着院墙的花窗,冲对面我这里轻轻地喊。

明天就和容锦说,将月门的锁给去了。

我这便匆匆赶回了北院。

之前墨砚听到我回来,已在屋里等候了多时,现在见我回来,立刻向我禀告了早上出门查探的结果。

“秦州的驻军统领正是范将军,几位副将中有两位都是从前颜家军的老将领。”墨砚欣喜地告诉我,我点头笑了笑,这下若是真要与“黑刀军”对抗,若得驻军的支持,便有了九成的把握。

“好,”我心里盘算着,待到下次沐休之时,定要乔装后上门拜访,定要得到他们的支持,转而又想起另一件事来,“那史倾城在京城的表叔是谁查到了没?”

“这个,”墨砚低下头,回禀道,“小人未曾查探到。”

我不禁皱了皱眉,史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亲戚这般神秘,居然什么都查探不出。那日史倾城在府衙撒泼时叫骂出了口,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在夸海口。

我疑惑重重地上了床,才发现已过了三更时分,想起明日还有未看完的卷宗,便有些头疼。

第二天,我依旧坐在内堂看卷宗,时间一晃便到了晌午,看来这事一时之间也做不完,不如找容锦一起中饭。

容锦的书房是整个府衙最偏僻的一间,与其他人都不相邻,远远地靠近后院偏门,一路走去要穿过长长的回廊。我走了一路才发现,居然没有看见半个人影,连整个回廊都是寂静一片。

我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抬手正要敲门,门却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蒙着黑纱的人。那人没想到会遇上我,顿了顿,随即快步从我身边擦身而过,一边急匆匆地往偏门走,一边还回头望了几眼。片刻便消失在了门口,若不是留下了一阵淡淡的胭脂香,会让人以为刚才看到的不过是场梦境。

秦州春季多风沙,不少男子怕皮肤被风沙所伤,出门时都会蒙上头纱遮挡,到了现在,冬季寒冷时也会戴上厚制的面纱抵御寒风。现在正值寒冷的早春,街上这样打扮的男子不在少数,所以他这样的打扮,走在路上并不算惹眼。

我正毫无防备地看着偏门,忽然刷地一声,一柄长剑抵到了我的脖子上。执剑的是个男子,他身形高大,眼神犀利,一看便知是个高手。

“放开她。”

我抬眼望去,出声的正是容锦,他端坐在书桌前,脸上早已没有了昨晚温柔似水,而是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笃定和阴冷。

剑应声放下,那男子一言不发,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站到一边。

“这是什么意思?”我走进了门,不解地问道。

容锦看着我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几分诡异:“我早早布了一个局,今晚便要收网了,晚上带你一起去看场好戏。”

作者有话要说:写阴谋这种东西,我还是不够功力不够,我这人就是太纯!

唉~~~45°明媚而忧伤地望天~~~~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八章 收 网

二更天的梆子刚敲响,我便换了一身黑衣,跟着容锦和他的两名侍卫出了门。乘着浓浓的夜色,我们四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无声无息地穿行。

正值夜黑风高的夜晚,再加上冤魂复仇的传说,每日只要一入夜,偌大的秦州城静得像座空城。

我跟着他们潜入了城南一户人家。

我们翻过围墙,偷偷躲上这家的屋顶。这才刚趴好,容锦便轻轻地掀起了几片瓦,并示意我往下看。

屋里坐着一个男子,看样子正在等人,有些坐立不安。片刻,便听见门一声轻响,有个女子走了进来,一进门便紧紧地搂着那男子道:“成双,可想死我了!”说着两人便火热地纠缠到了一起。

“方家主,”男子忽然一把推开了女子,低着头抽泣起来,“您可是真心疼爱成双的?”

原来那女子不是一般人,而是秦州城第二把交椅,方家的家主方玄。

“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是不是因为我没将你接进方家?”方玄小心翼翼地搂住哭泣男子的肩膀,柔声劝道,“你也知道,我家那只公老虎厉害……”

那成双枕在方玄的肩上,带着哭腔,情深意切地道:“成双不是为了区区一个名分,成双整颗心都是家主的,只要能和家主在一起,成双死也甘愿,只是……”

“只是什么?”

成双却是不答,反倒哭得越发伤心起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方玄着急地握住成双的肩膀,焦心地问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说,家主为你做主!”

只见那成双向着方玄直直地跪了下去,楚楚可怜道:“家主对成双怜惜之情,成双无以为报,成双心至死也只向家主一人……”

接着,他便声泪俱下地告诉了方玄一个天大的阴谋。

两个月前,方玄在城外遇到了从泉林逃难至秦州城的成双,方玄见他可怜,便将他带回了府中,一来二去两人便生出了情愫。谁知却叫方家主君发现了苗头,那主君本是个心量狭小的人,知晓后便醋意大发,将成双赶出了门。

方玄不敢阻拦,却又十分舍不得成双,便在城南买了户宅子,将他作为外室,偷偷安置在了里面。

而眼下,成双却告诉她,这两人之所以邂逅,不过是史家设计好的局。

方家连年支持史家屯兵,都会将资助给史家的钱物记账,史家派来了成双,目的便是要他将这本账册偷出来。万一以后屯兵的事败露了,史家便可指认方家,将这账本作为罪证交给朝廷,方家抵了罪,史家自然就可以脱身。

下面的成双正讲得骇人听闻,上面的容锦对两个侍卫比了个手势,那两个侍卫得令,立刻脚尖点地,跃下了屋檐。

“好个奸猾的尚云台,当初劝了我出钱出力,他是千恩万谢,现在倒想咬我一口!”方玄听了火冒三丈,顿了片刻又怒喝道,“我就知道,他是疑心我勾结了沙匪,杀了史倾云!我与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容锦勾起一抹冷笑,拿起手边的瓦片,轻轻往院子里一抛,院里立刻传来卡巴一声脆响。我一惊,刚要起身,却被他伸来的手按住了。

“不好,这是我和史家的暗号,‘黑刀军’的‘鹰眼’要来了,”屋里的成双立刻惊恐地站了起来,一听 “黑刀军”方玄也吓了一跳,成双急得乱转,口中念道,“若是被他们发现,必会杀人灭口!”

正当方玄吓得手足无措之时,成双灵机一动,打开衣柜,将方玄推了进去:“委屈家主暂且躲避!”

柜门刚刚合上,一阵敲门声便传了进去,成双打开门,进门的是两个蒙面黑衣人,正是与我们一道来的两个侍卫。

为首一人沉声问道:“主君让你做得事办得如何?”

成双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低喝道:“这点小事,都做不了,还想不想活命了?”

成双凄声道:“小奴这辈子都是方家主的人,便是要了小奴的命,小奴也不想做……”还未等他说完,一道寒光闪过,成双便软了下去。

“糊涂东西!”另一个黑衣人向着成双踢了一脚,接着又问道,“现在人死了,主君交代的事怎么办?”。

为首那人抹了抹剑上的血,厉声道:“主君的命令,用不了的棋子便全都弃了。”

说完两人便要走,忽然,为首的那个脚下一顿,对身后的人道:“把尸首带走,扔到乱葬岗去,千万不要露出什么马脚。”

待到两人扛着尸首走后,过了许久,方玄才跌跌撞撞地从衣柜了爬了出来,口中呜咽着冲出门去。

一场戏演得精彩纷呈,到这时才圆满地落下了帷幕。

回去的路上,容锦显得心情不错,也是,当初将那成双安排在方玄身边,并未想到会起那么大的作用,正好前两日方玄喝多了,才将资助史家的事当做醉话说了出来。

容锦得到了消息,便想出这条计策。

也许一开始,方玄听了成双的叙述只会将信将疑,但到了后来,连成双都死在了跟前,她必定是吓懵了,连带着将最后几分疑虑也打消了,转而牢牢记着史家的这笔债,就算不报复,也必会与史家离心离德。

而史家去岁才死了家主,正值多事之秋,还要养着吃钱的军队。便是之前,这秦州首富的壳子怕也是维持得不易,否则也不会要拉拢方家一起出钱。

真是一步好棋,引得秦州的两只恶狼暗中厮打起来。

可是,看着容锦坐在屋里的软榻上,靠着扶手春风得意地喝着茶水,我的心里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阿玉不口渴么,我刚才在屋顶上等得……”他一边说着,一边端起小几上的茶壶为我倒水,抬眼看到了我的神色,漾在嘴角笑容立刻僵住了。

我垂下眼不再看他,一言不发地接过杯子,一口气便喝了个干净。他提起茶壶要为我再续,我一把夺了过来,自己为自己倒上了一杯,刚要端起杯子,他却面色阴沉地掰过我的下巴,直直地望着我。

“对我不满意吗?”他面上已隐隐拢上了一片乌云,眉毛微挑,一双凤眼带着冷光,“就因为死了个人?”

我扯下他的手,心里一阵憋闷,皱起眉头道:“你怎么可以说得如此轻巧?”

“不然如何?”他握紧那只被我扯开的手,冷冷问道。

“为什么成双就非死不可?你远远打发了他不行吗?他可是你的手下!”

“他死了才能叫方玄深信不疑。”他垂下眼轻声道。

“借口!”我看了他一眼,心里的憋闷化做了怒气,“黑灯瞎火的,就是诈死,她又怎么会识破!”

他眯着眼挑起眉看了我一眼,嘴边带着一丝冷笑,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成双就是一颗用完的棋子,他知道得太多,只有死了,才能叫我高枕无忧!”

我心头一震,抬眼向他望去,他那张面孔艳丽如昔,却染上了些许嗜血的阴毒,也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只叫人心惊胆寒。

“怎么,害怕了?”他勾着嘴角问道,眼里隐约带着妖异的血红,一边摊开双手,一边寒声道,“你也该知道,我自十七岁起便掌管了督察院,督察御史那张位置底下从来都是阴魂无数。这三年多来,死在这双手上的人早已多得记不清了!”

刹那之间,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似乎带着阵阵血腥味。

我这才发现,他在我面前总是忽而温情忽而刁蛮,却叫我忘记了,眼前的人并不是一个安守故常的普通男子。他做过三年的督察御史,现如今更是女帝亲封的正三品钦差大臣,一届男儿能在腥风血雨的皇家官场立足,除了才智计谋,更要比旁人狠上千倍,毒上万分。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片刻,才放软声音道:“我知道你初涉官场,许多是非不分的事自是看不惯,但如今的局势,若有半分差池,死的便是我们。”

我苦笑着望着他的眼睛,口中喃喃道:“难道连自己的人也不放过……”

他拧起眉头,抓紧了我的手腕,开导着说:“你若有一日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回头望去,便会发现身后是累累白骨在为你铺路!”

我一战,只觉那手湿滑黏稠,像是沾满了鲜血,不由用力去甩,却未将他的手撼动半分。我抬头望着他脸孔,居然找不出半点熟悉的蛛丝马迹,只觉得这样的容锦我从来未曾见过:“你知道了?”

他朝我轻轻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姐姐让琴筝带了信给我。”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经御医确诊,女帝先天不足,无法生育。

眼看着帝位后继无人,唯有传位给三公主何京如,而我这个父家唯一的继承人必要有些势力才行,否则怎能够成为她结实的后盾?这秦州知府位子便是最好的跳板,我年纪轻轻,想要在留朝中打拼不易,若是在这里挣得了功绩,回去才好名正言顺地加官进爵,继而网罗势力至麾下。

这些事,来秦州之前,女帝便与我说得明明白白,而这样的安排也是容信为女帝出谋划策的。

“你若是心慈手软,不要说在京城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便是秦州这个烂摊子,也能叫你把人给搭进去了!”他紧紧地捏着我的手腕,不容我挣脱,口中谆谆告诫道。

真是可笑,我这十多年来所学的圣人之言,一遇到现实,便全然变成了不值一文的狗屁。

现实中只认强者为王,却没有人会在乎,你到底是如何成为强者的。人一旦坐到了上位,从前造就的森森白骨和满手血腥,自会有人帮你漂洗干净,然后妙笔生花地将它改写为天命所归的荣耀和欢呼。

容锦看着我的眼睛带着几分心疼,他俯身将我紧紧搂着,下巴扣在我的肩膀上,贴着我的耳朵轻声道:“你放心,无论什么事,你若下不了手,我来为你做……”

他的语调中带着寒气蚀骨的阴毒,像一个深不见底却又无路可逃的泥潭,让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这时我才明白,原来这才是容信所说的“磨合”。

作者有话要说:颜玉~~~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九章 刺 探

其实,容锦所说的道理全我都懂。

而且,我也不是一个光风霁月的人,身处京城上流社会这样的环境,多少见过一些阴暗的东西,但若是真要取人性命,特别还是一个曾经为主子鞍前马后效过力的下属,却好像还是下不去手。

怪不得师傅说我刀法如人,凌厉有余狠辣不足。确实心不够狠,再娴熟的技法也成花架子。

自那晚之后,每次看到容锦,我心底都会有几分不满,连带着与他在一起也有些不自在。

容锦长着那样一副玲珑心肠,又怎么看不出来?他却只是忍耐着,指望我能自己看通透,而我却显得有些不知好歹。

转眼便到了四月,连日的暖阳终于催得冰雪消融,树木发芽,飞鸟啁啾,秦州也终于迎来了他的春天。

我坐在内堂翻着公文,一抬头便看见窗外庭院里明媚的春光。

池塘水波粼粼,凝如翠玉,池边的垂柳临水而立,纤长的枝条上带着点点鲜嫩的鹅黄,微风拂过,姿态婆娑,柳色烟绵。连墙角新植的那丛珍珠梅也抽吐的新叶,娇柔秀美,形似羽毛,迎风轻颤。

仿佛这里不是严酷塞外,而是锦绣江南。

看着这样生机盎然的景致,我心里也不禁松快了些,正打算站起身去院里走走,容锦却推门进来了。

他依旧穿着红艳艳的官服,看起来庄重拘禁,可手上却端着一盘抓饭,二者相较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原来不知不觉已到了午休时间。

他一手微微挽起袖口,露出一节玉石般剔透的手腕,轻轻地将手上的托盘搁到了我的面前,眉眼含笑地对我道:“明日沐休,我陪你在秦州逛逛,可好?”

最近几日,他察觉出我心里的怨怼,总是有意无意地向我示好,现在连饭都亲自来送,反倒弄得我有些手足无措。

“还没吃吧,快趁热,”我一向不喜手上沾染油腻,便是抓饭也要用勺子,他贴心地将手中的碗筷递给我,“现在正值秦州的春季,城外的青纱湖正是飞鸟翔集的时候,明日我们可以……”

“我明日要去趟驻军营,怕是没时间……”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

去驻军营的事早已写好拜帖,送到营里,自然不能改期。

他面色一僵,却依旧强笑道:“我这两天好声好气地待你,你就非要与我怄气不成?”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我是真有事!”

他便不再多言,敛去笑意,转身快步离去。

火红的衣袍被风轻轻卷起,在艳阳的照耀下热烈得灼伤人眼,正如当初我所说,他是一味鹤顶红,却在毒中抹了蜜,看的人觉得赏心悦目,一不留神便万劫不复。

我站在窗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抬头虚着望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觉得胸口阴沉沉地,好似这阳光再如何明媚,也驱不散心里的阴霾。

“小玉玉看着很不开心啊!”我一抬头便看见夜邀倒挂在屋檐上,从窗外露出半个头来,嘴边的笑容带着几分邪气。

我皱着眉头退了两步,他便一个鹞子翻身落了地,起身时还不忘掸了掸腿上的灰尘,顺带将额前的一缕头发理了理。

“胆子真不小,还敢来?”我本来心中就不爽利,一看到他这张脸,心里便又堵上几分。

“嘿嘿,”他将门边的椅子端近了些,脸上陪着笑道,“我这不是来将功补过的嘛!”

“少来这套,你觉得经过上次的事,我还会信你?”我冷哼一声道,心里有些恼恨,“我可吃不消你夜大侠三天两头的折腾!”

“别!”他连忙摆手,一脸诚恳地道,“这次可是弄得清清楚楚,才来向你报告的!”

我拧着眉头看着他的脸,眼下他这张脸的确显得无比真挚。

我终于还是松动了,叹了口气,不耐地道:“那你且说来听听。”

他立刻勾起嘴角,要我附耳过去,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始末交代了清楚。

“这可是真的?”我微微垂首,眉头又紧了几分,见他一再点头,思索了片刻道,“我这就派人……”

“不,今晚就我和你两人去查探,”他望了我一眼,扬眉道,“这衙门的人没一个可信的,而那个钦差大人,我也不想和他打交道!”

“就我们?”我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狭长的眸子里带着温润的流光。

“我的功夫,你还信不过吗?”他笑得信心十足,嘴角显出一条浅浅的纹路,“我们今晚就是燕月楼。”

燕月楼由方家一手开办,是秦州城最大的温柔乡,在秦州,就没有人不知道燕月楼。据说,燕月楼里纸醉金迷,灯红酒绿,里面的伎子小倌们不但才色双绝,而且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只要你去,总会找到合胃口的。

有人甚至觉得,去过了燕月楼,京城的勾栏院也不过如此。

暮色浓浓,华灯初上,燕月楼里莺声燕语,衣香鬓影。

可今晚我们不是来找乐子的。

本来也想从大门进去,可就冲我这张知府大人的脸面,秦州城认识的人不少,想要隐秘行事根本不可能,怕是一进门便路人皆知了。

所以,今晚我和夜邀不但不能从正门走,还要得从后院的围墙翻进去。

我不禁苦笑,这两日净做这些鬼鬼祟祟的事。

燕月楼的围墙极高,且还泼了油上去,若是一般人决计过不去。可夜邀从来都不是一般人,他只轻轻一跃,便翻了过去,然后打开偏门,笑吟吟的站在门口迎我进去。

怪不得府衙的围墙形同虚设。

进了偏门,正是燕月楼的后院深处,侧耳聆听隐约有繁弦急管的喧哗,隔着庭院里的假山树木远远传来,与这里的死寂沉沉相比,就像是另一番天地。

夜邀指了指不远处一间不起眼的小屋,我放眼望去,只觉得它像一只蛰伏的野兽,趁着浓稠的夜色,隐匿于几棵光秃诡异的胡杨树之中。

还未走近,便听见几声犬吠,几只膘肥体壮的恶犬窜了出来,只只都是面露凶光,龇牙咧嘴,一边低声咆哮,一边嘴挂涎液,恨不能立刻撒开腿扑上来。

我蹙着眉头,抬头望了夜邀一眼,只见他挑了挑眉,眼里依旧全是笑意,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肉。

他捻起肉,朝那几只恶犬扔了过去,然后拉着我闪身躲避到了假山后面。

我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些恶犬涌到了肉跟前,其中一只低头闻了闻,便大口吞咽下去,另外几只见了也争先恐后地撕咬起来。

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它们便统统倒了地。

“行走江湖最有用的药果然还是迷药!”夜邀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两块黑布,用一块将自己的脸蒙了起来,又把另一块递给了我。

我一边蒙着脸,一边感叹着,原来做坏事不痛苦,痛苦的是做坏事的人心里还有良知在。

屋子的门上落了锁。

夜邀从腰间的锦袋中掏出一根竹签,熟练地拨弄了几下锁眼,咔嚓一声,锁应声而开,入眼的是黑洞洞的屋子,他回头望了我一眼,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悄悄跟在他身后走,走了两步又回身环视了四周,确认了没有人才轻轻将门合了起来。

屋子里要比外面看上去大一些,借着窗口照进来的月光,可以清楚地看到窗下的物什:一口熔炉,一只水槽,几把榔头火钳。

我快步走上前,细细观察灶台上的模子,果然是用来铸铜钱的。

“这里!”夜邀低声喊我。

我放下模具,走到他身边,他指着墙角十几大箱子。我随意打开一只,只见里面的铜钱装得满满当当,抓起一把放在手中,仔细瞧了瞧,感觉居然与官家铸造的,无论在分量还是外形上,都相差无几。

《东齐刑统》规定:私铸钱者不论多寡,皆处死。

白天铸钱,夜里迎客,有勾栏院做掩饰,倒是没人会意料得到。只是方家的胆子够肥,脑子却瘦了些,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缺钱花了,连这样铤而走险的事也敢做?

“还有这个,”夜邀一手拿着起桌上的元宝模子,一手拿起几枚银元宝,他将手上的元宝掂了掂,轻声对我道,“别说,做得还真不赖!”

说着便要往怀里揣,我见了眉头一皱,抓住他的手阻止道:“这些东西要是流传出去,查出来,你就别想脱干系!”

他瞥了我一眼,讪讪地放下银两,回握着我的手道:“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正经些!”我面上一黑,抽回了手。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立刻回衙门,带人过来捉拿,只是捉贼捉赃,眼下却只有赃,没有贼,非抓个现行才能叫方玄不能抵赖。

突然,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夜邀赶紧放下手中的模子,将我拉到堆箱子的角落,角落位置狭小,我和他只能紧紧地挤在一起。

“那锁……”

“放心,若是被发现我便带你杀出去。”他贴在我的耳边道,鼻息喷涌在我腮边,胸膛贴着我的后背。

听罢,我心头一紧,没有生出丝毫旖旎的念头,只是屏气凝神地静静候着,等待的片刻都像是漫长的万年。

门轻轻地开了,一道火光照亮了屋子,我躲在角落看不见来人,只觉得心在胸口激烈地跳动不止。

刷地一道剑光闪过,还未看清,脸上的黑布便被挑落了下来,我心里暗叫不妙,一抬眼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正是容锦身边的那个侍卫韩括,上次他也是这般用剑抵着我。

我一蒙,愣在了那里,身后搂着我的夜邀刚要动手,却听见一个怒气腾腾的声音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只见美如冠玉的脸庞,寒光萧杀的凤眼,不是容锦又是哪个?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码字码的异常艰苦,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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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章 布 局

“杀了他!”

我心里一记抽痛,闭上了眼,剑却从耳边闪过,直直刺向了身后的夜邀。

容锦冷面霜眉地望着我,咬牙道:“你以为我要杀你?”

我微微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面上已是苍白如纸,嘴角微颤,眼中的伤感透骨酸心。

“喔,原来容大人也来了?”这时方玄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笑意,瞥了一眼正在缠斗的两人,疑惑问道,“这是……”

“有细作混了进来,”容锦垂下脸,再度抬头时,已恢复了原来冷清的模样,却不再正眼看我,自持地道,“方家主放心,本官的侍卫自会收拾干净。”

方玄安心地点了点头,笑着对容锦道:“大人要方某做的,方某已经让人弄好了,都在那里。”说罢,指了指墙角散乱堆放的箱子。

容锦走上前去,双手捧起铜钱,回头问方玄:“可按本官说的,做了标记,改了材质?”

方玄连连点头,把握十足地笑道:“大人放心,只要流出去,知底细的人仔细一瞧,便都能瞧出来。”

“很好,”容锦一松手,铜钱便哗啦啦地一阵脆响,悉数落入了箱子,然后拍了拍手,冷冷地道,“明日你就将这些充当饷银,给史家送去。”

“是,大人,”方玄眉毛一挑,眼底带着森然的恨意,“方某如能得偿所愿,必要重重谢过大人。”

我这才明白,原来这些钱都是史家的催命符。

容锦不语,只是冷眼看着缠斗的两人。

这边已经交代完毕,那边打斗的两人却依旧难解难分。

夜邀的软剑使得炉火纯青,细密连绵,像一尾白蛇凌空飞舞,与韩括手中刚直迅猛的长剑,一个圆滑灵动,一个势如破竹。 忽然韩括剑头一挑,从软剑的花旋中刺了进去,剑柄一顶,剑头便没入了夜邀的胸口。

“等等!”我喊了一声,韩括手下却未停顿分毫,我赶忙对着容锦喊道,“你快让他住手!”

容锦不再理会我,只是自顾自地看着,脸上的表情无波无澜,好似心若止水。

我一咬牙,对着韩括一掌劈去,他立刻错身躲开,我一连出了几招,他却都是只守不攻。

“够了!”

容锦低喝一声,我和韩括都停了下来,只见他面色发黑,却碍于方玄在场,不好发作:“将细作押回府衙审问!”

若是不想计划泄露,将他关在府衙牢中,等事情过去再放出来自是最妥当不过。

秦州虽地处偏僻,但民风淳朴,百姓的生活还算安定,所以府衙牢房里关押的人犯并不多,其中几乎没什么重犯,有些也不过是小偷小摸,押入牢房关上几天也不过是略施薄惩。

也因为这样,牢房里总是一片寂静,偶尔才会在昏暗中传来一两声低语。

夜邀的牢房在最里面一间,基于他武功不低,所以特意给他安排了一间密室,铁门把守,只带一个小小的气窗,身上还要牢牢地绑上了五条铁链。

我进门的时候,仆役刚为他包扎好伤口,伤不深血流不多,包扎完毕,他便坐在牢房的木板床上,面带苦笑地望着我。

“真不懂,我怎么就这么命苦,”他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看身上的铁链道,“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也没受过伤,最近却一连两次。”

我垂着眼,一言不发地踱步上前,将他身上的铁链松开了些,却不想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抬眼便见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几分冷嘲热讽地问道:“这样狠辣的男子,你也敢要?”

“我和他两个人之间的事,旁人怎么会明白?”我听了心里发沉,冷冷瞟了他一眼道,“你放心,你救过我,我不会让你死。只要你老老实实待在这儿,等事情过了,自然会放了你。”

他只是紧紧地盯着我的脸,过了片刻又笑了起来,握着的手也松了,渐渐滑落回了双膝。

我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不再多言,便推门走了。

想去见容锦,冷霜却为难地告诉我,郡君乏了,已经睡下了。

转眼已到了下半夜,正是寒气深重的时候,秦州的春夜没有半丝暖意,一阵阵寒风刮过,便身上的热气一丝一毫地抽剥了出去。

穿过院子时,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透过花窗望着对面的屋子,看见从窗户里透出了淡淡的火光。

我伤了他的心,他是真的不想见我,可他也不该设这样一个局也不告诉我。

“私铸钱者不论多寡,皆处死。”

《东齐刑统》上面不过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底下却是血流漂杵的一片。

这事若真成了,不知要有多少人枉送了性命。

而这些铜钱银两,又何止是史家的催命符?就拿眼前来说,以容锦谨小慎微的秉性,那些为方玄铸钱的师傅,估计是第一个逃脱不得,也许,今晚,就在此刻,便已到了她们的穷途末路。

这大概也是容锦不愿告诉我的原因,我心里会为取了无辜人性命而觉得不公,可我也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我们好。

也许习惯才能让人麻木,终有一天,我也能够麻木不仁地面对。

翌日便是沐休日,也是我去驻军营拜访范将军的日子。

范将军范广延是正一品的骠骑大将军,长年驻守西北边关,早年也是我祖母得力的手下,由我祖母一手提拔出来。我母亲与她年龄相仿,生前与她的关系一直非常好,甚至还曾结拜为异姓姐妹,所以这次收到我的拜帖,她也十分高兴,还特意传话给我,今日为我这个外甥女在营帐之中设了午宴。

出门之前,我还是去了趟南院。刚走到他门前,正对上推门出来的冷霜,只见他眼眶微红,手里的托盘上装着和着汤汤水水的破瓷碎碗,见我来了,赶紧低头轻拭眼角,行了个礼。

我望了一眼紧闭的门窗,沉声问道:“你家郡君又发脾气了?”

他面上带着几分委屈,看了我一眼,眼眶又红了几分,抿了抿嘴才道:“我家郡君会发脾气还不都是因为您,您若和他和和美美的,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少遭些罪。”

过了片刻,他又咬牙道:“您可知道,我家郡君便您一句话就可叫他生,一句话便可让他死的!”

我走到门前,正听见冷霜对我说了这句,心里不由颤了一下。

也许人活一辈子,这样对你的人,再也不会遇见第二个。

我心里暗叹一声,推开了门,刚跨进去,便踩到了几块碎瓷片,低头一看,才发现地上已是一片狼藉,除了摔碎的瓷瓶碗碟,还有笔砚书画,几张椅子也横七竖八地倒了地,整个屋子像是狂风过境一般杂乱不堪。

“你来做什么!”容锦听到声响,从里屋走了过来,浅粉的丝质绸衣软软地贴在身上,衬得一张脸白如春雪,乌黑的眸子隐隐透着几分怒气,嘴角一勾,寒声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不要这么说我,”我拧着眉看了他一眼,将软榻上的貂绒披风拿了起来,为他披上,握着他的手道,“我自然知道你不会害我,我也知道,你做的任何事都是为我好,再给我一段时间,我可以好好适应。”

他斜了我一眼,面色也缓和了些,将身上的披风拢了拢,微微低下了眼。

我自知他心里放开了些,便了笑了笑,松开手,正想转身出去,忽然被他从身后环住了腰。他胸口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火热地传递到了我的身上,好似冬日暖阳,叫我忍不住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怕我,觉得我心狠,可我绝不会对你下手,”他声音从耳边传来,柔情似水,却也坚如磐石,“因为,你就是我的命。”

我闭上眼,听着他嘶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像是蕴含了无穷的力量,穿透了耳膜,融入了我的血脉,在身体中止不住地激荡奔流。

“你再不喜欢,我也会继续狠辣下去,也许将来会比现在狠上千倍万倍,我们如果想要活下去,你就得走你该走的路,坐上你该在的位置。”

我坐在马上,心里回荡着他在我耳边的话,只觉得心里又苦又甜。

“买花啦!买回去一种保管活!种在院里防沙尘!”

一个买花的老妇正在街边叫卖,爽朗的叫卖声将我的心绪全部打断。

我听了她的喊声心中一动,秦州春季多风沙,连日来天晴少雨,风沙更是肆虐,每日院里都会落上一层沙土,北院倒还好,有几棵树木遮挡,倒是容锦住的南院,光秃一片,每日欢喜都会抱怨沙尘埋人,若是能种些花草,自然会好些。

我翻身下马,向那老妇买了好几棵易养活的紫花醉鱼木的幼苗,交给了身后的墨砚,让她将这些送到容锦那里,然后才带着琴筝继续赶路。

驻军营离秦州城不过十里之外,骑马不过小半个时辰,刚到营口便有两个身着铁甲的卫兵将我们拦住盘查,交出了范将军的回帖,才有人进去通报。

片刻,便听见一声爽直的笑声远远传来,一个武将走了出来,她身穿黑红两色武将劲装,头戴宽抹额,腰挎一柄弯刀,看起来大约六十上下,身材高大魁梧,方脸虎目,声如洪钟:“一大早就等着外甥女你来啦!”

我虽未见过,但一看便知这位就是范将军,刚忙拜见,还未俯身,就被她拖了起来,她拍着我的肩连声道:“好好好,不必多礼!”

不想她不止声音大,手劲也不小,拍得我肩上一阵火辣辣地疼。

范将军的营帐在最里面,穿过营地,一路上都是一排排整齐的营帐。由于并非战时,士兵们相对空闲,有不少人三五成群地集结在一起,或是聊天,或是掰腕子,还有人围成一圈,中间两个壮实的女子在摔跤。

我放眼望去,一路上有不少好奇的目光,似是都在探究打量,看看将军迎来的客人到底来了个什么样的人物。有人好奇,自然有人不屑,像我这样的身形,一看便知是个文弱的官家小姐,也许她们觉得她们动个小指都能伤了我。

走进了范将军住的营帐,我才发现里头摆设十分简单,完全不像一个一品官员的住所,入眼的不过几张桌椅,后面还有一张素面屏风将起居与床分开,壁上更是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把长刀和一套黑色铠甲带着几分萧杀地立于角落,成为整个营帐中最醒目的一处。

我们俩走进了营帐坐下,聊了几句家常,之后我便将来意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她越听着面上的表情就越发凝重,最后忍不住拍案怒道:“真是好大的胆子,连‘黑刀军’的名号也敢用,真是污了颜家军的威名!”

我看了看她的面色,也沉下脸来,为她这熊熊怒火添了些干柴:“想我祖母当年为了东齐鞠躬尽瘁,安定四方后又功成身退,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却不想被这些乱臣贼子盗用了名号,我这做孙女的,真是愧对了她的在天之灵!”

她听了更是怒不可遏,骤然立起,面红耳赤地对我道:“外甥女你放心,若是有用得上的地方,我这做姨娘的绝不含糊!”

我心中叫好,却又面带凄然地道:“我们颜家的女子去的去走的走,便只剩下了我一人,这么多年来没个帮衬,今日有姨娘这句话,我这心里才有些底。”

她面上有些动容,叹了一口气道:“你且放心,你母亲去了,还有我,我虽长年不在京城,但只要用得上,你只管开口。”

我立刻起身,走到她跟前拜谢,她面带笑意地将我扶了起来,接着又将我细细打量了一番,才满意地开口问道:“不知外甥女还曾娶了夫郎?”

我一惊,心知不妙,却也只能老实地摇了摇头。

她见状大喜,搭着我的肩膀笑呵呵地道:“正好,你母亲当年曾与端木将军约定,若是生了女儿就将端木家的儿子配给她做女婿!”

这事我可真没听说过!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下榜了,文又开始冷了,感叹一句,我果然不是这块料啊~~~~

内牛中~~~~~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一章 婚 事

我听了一蒙,连忙开口道:“颜玉已经……”

“你先听我说,”她笑了笑,将我按回了椅子上,拍了拍我的肩膀道,“这事你也许不知晓,都是些你未出生的陈年旧事。”

她坐回了上座,面色微沉,思索了片刻,便对我说起了一段往事。

当年,范将军与端木青、我母亲是义结金兰的姐妹,母亲从乾州调回了京城,身子一直不太好,再加上生了哥哥后便一直未再有身孕,心中郁郁,端木青为了安慰母亲,便对她说,自己的儿子留给她做女婿,这女婿都有了,还怕生不出女儿来?

结果没过两年母亲还真生下了我,而端木青却因为军中的调任,一家人远赴了西南,范将军也被派到了西北驻军营,从此三个姐妹便天南地北各在一处,一直到我母亲去世也没能再见上一面。

几年前,西南边陲发生了一股暴乱,端木青作为西南驻军营的统帅,自然要出兵镇压,却不想,这股势力不容小窥,它勾结了西南的新南国,野心勃勃的想要攻占下整个昌城,这场战到得异常艰难,最后虽然是赢了,却也是损失惨重。

最要紧的是平慈嫡王的女儿御品郡主,也在战场上失踪了,一直到这场仗打完三个月后,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折损了皇家的血脉,女帝自是愤怒,下旨将端木全家流放了三千里。

一年之后,郡主才被找到,重返了京城。借此机会范将军和一干老臣联名上表,才将让女帝赦免了端木一家,而端木青却因为在战场上受了重创,死在了流放途中。

怪不得我不知晓,有这样一桩不得力的亲事,父亲又怎么会对我说。

转念之间又想起了京中的传闻,不由暗自苦笑,这可真是冤孽!

据说,端木一家之所以会被流放,还是因为嫡王去了宫里狠狠哭诉了一番才求来的。嫡王丢了女儿,心中自然悲愤,便将一腔怨气全部出在了领兵将领身上。这传闻虽上不来台面,却是为京城人士所熟知的,恐怕只要有心,就是军中也有人知晓。

“将军,”我直起身子,低着头对她慎重地道,“陛下已为我赐了一门亲事,怕是如今……”

范将军紧了紧眉头,沉吟片刻,才复而笑道:“这样吧,我将事情的始末上表给陛下,大不了,两个一起,娶做平君进门,不偏不倚……”

“万万不可!”我听了她的决断立刻大惊声色,急声道,“我已立誓,今生只娶他一人!”

范将军听罢面上的笑容僵了僵,继而失声道:“你还真像是个颜家的女子,一样的专情不二。”

我低头不语,只是凝神静气地听她教诲。

“不过啊,我这个外甥可不是一般官家男子可比的,”她提到这个外甥似乎很得意,嗓门也敞亮了几分,“等你见过了,再说这话也不迟!”

我低头苦笑,你这外甥,我怕是早已见过,而且,想必他也是看不上我这样的好色之徒。

“这时辰也不早了,你随我来,我已吩咐下去,准备好了筵席,”她站起将我拉了起来,笑着对我道,“今日听闻你要来,几个颜家军的旧部都想见见你!”

我随她到了另一处营房,进门一看赫然是军营中上级军官的饭堂,里面摆了一张大圆桌,上面放的都是西北当地的吃食,烤得金灿灿的全羊,抓饭和馕饼,另外便是地衣之类当地的素食。

圆桌的一旁站着几名年逾不惑的武将,神色都带着几分激动,一走近便逐一上前抱了抱我,手上的力道紧的叫人窒息,却让我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姐妹,现如今已是死的死,贬的贬,零零落落留下来的几个,却早已将当年的意气风发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面霜色,两鬓斑白。江山依旧,只是人事已改,会不去金戈铁马热血激昂的峥嵘岁月。

我正入神地听着她们聊着昔日战事,一边吃着频频为我递上的吃食,忽然一名士兵进门禀报,端木校尉已回营,即刻便过来。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一时间便齐齐向我看了过来,眼神之中都戴着几分欣喜与暧昧,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蒙头吃喝。

片刻,端木校尉便走了进来,我抬眼一看,果然就是端木夕,他依旧一身女子装扮,一件黑色粗布短袍,厚底军履长靴,头上的发髻只用木簪固定,朴素却也清爽,有种寻常男子少有的英姿飒爽。

他眉眼狭长却神采奕奕,进来门便先是低头行礼,范将军乐呵呵地向他介绍我:“端木,来来,见见你将来的妻主!”

我听了头皮发麻,却又不能再这么多人面前拂她的意,只好勉强扯起嘴角。

端木夕听了一愣,立刻抬起了头,看到这“未来的妻主”居然是我,脸上再也没了原来的自若,而是慌乱地低下了头。身边的人以为他这是害羞,都是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不由齐齐笑出了声。

我心里无奈,这暗中的汹涌怕是只有我和他才能领会,估计他也暗自叹息,怎么和这样的女子扯上关系。

“将军,末将不愿成亲,”他垂着眼,向范将军拱了拱手,朗声道,“末将此生不嫁,只愿将余生投入保家卫国之中。”

在座的各位将士听了一愣,全都静了下来,半饷,范将军才叹了口气道:“真是傻孩子,你一个男子,若是不成亲,你母亲在天之灵,怕也是放心不下!”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每个人都劝上了两句,他却依旧恍若未闻,低头不语。

“你这孩子,”范将军嗔怪地一声,转脸看了看我,拍着我的后背道,“颜玉正是男儿家的良配,你们可以先处处,若是实在和不来,这事就当我没提过!”

有了她着句话,我和端木夕都松了一口气,不由对视了一眼,范将军见了觉着有戏,笑得眼睛也眯了起来。

“对了,颜玉手上有事要帮忙,以后就由你去协助她,”她笑着对端木夕道,接着又对我说,“以后你有什么事就找他,端木做事仔细稳妥,值得托付。”

那最后一句话中有话,引得旁人全都笑了起来,而我却觉得万分难熬。

说到这里,范将军便喊了端木夕坐到了我身边用餐,他往我身边一坐,我只觉得如芒刺背,偷偷用余光扫去,觉得他也显出了几分僵硬,心里才感到些宽慰。

还好,不自在的人不止我一个。

“颜玉,不知你骑射武功如何?”忽然,坐在对面的肖将军问道,面上的表情十分严肃,诚然,武力是将士生存之道,“颜家也是将门出生,你若是手无缚鸡之力,又怎么说得过去!”

我放下手中的酒杯,含笑答道:“颜玉的武功粗浅,唯有开弓一项还算拿得出手。”

范将军听得笑出来声,急声道:“这可是巧了,端木的射箭可是全营数一数二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琴瑟同谱?”一桌人全都跟着哄笑了起来。

我心里却苦笑不得,这会怎么连新婚祝词也用上了?

身边的端木夕脸色已微微发青,搁在膝上的拳头紧紧握住,泛出了青白色。

“我看不如让他俩比试比试?”肖将军一拍桌子,大笑道,“颜玉,你这个颜家的后人也不能丢了颜老将军的脸!”

军人的行事作风一向都是雷厉风行,片刻,我们一群人便来到了射箭场,甚至连弓箭都已经准备好了。

周围更是围了不少士兵,听闻端木校尉要与颜家后人比试,每个人都赶来看热闹,不过一会儿功夫,整个射箭场便里里外外站满了人。

我看着这样的场面,心里有些紧张:颜玉,你今日若是技不如人,脸可就丢大了。

“这样吧,我们就快些比完,”范将军看了看我和端木夕并肩站在一起,欣慰地笑了起来,指了指不远处的箭靶道,“十丈开外,十发,哪个命中红心的多,便算哪个赢!”

原本在外帐休息的琴筝听见喧哗也赶来过来,看这架势便已了然,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急忙对我道:“小姐,没戴扳指,割到了可手怎么行?”

这军营之中,甚少有扳指这样娇贵的器物。大家都是常年使用弓箭,早已皮糙肉厚,哪里需要这些,我若冒然开口去要,倒显得我这官家小姐的娇气了。

身边的端木夕听到了,从腰囊中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个骨质的扳指,递给了我,我见了一愣,他见我不接,倒是显出了几分不耐:“我可不想胜之不武!”

我接过刚要道谢,他却冷冷地从我身边擦身而过。

“开始!”

我从箭篓中抽出一支箭来,搭箭开弓,凝了凝神,嗖的一声箭便离弦而出,不偏不倚,正中红心,身边立刻传来一声欢呼,我也不自觉勾了勾嘴角,转头看了看端木夕,他只瞥了我一眼,转而也拉满了弓,一声轻响,同样射中了红心。

对手强大,我也不得不加倍用心。

十发十中!

我舒了一口气,总算没有丢颜家的脸面,却不想端木夕也不弱,同样的十发十中!

周围围观的将士们看得目瞪口呆,把范将军乐得直叫好。

端木夕倒是异常镇定,只轻轻地对我说了一句:“你就是再厉害,我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真巧,这点上我们达成了共识。

自觉今日的事办得十分圆满,回府衙的路上我一身的惬意,不一会便到了府衙。正看到欢喜从后院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空桶。

“你家郡君呢?”我心情不错,笑着为道。

欢喜撇着嘴,脸上带着几分怨恨,瞟了我一眼道:“还不都是你多事!”

我闻言一愣,什么时候我又造孽了?

走近南院,便看到容锦蹲在沿墙的泥地里,挽着袖口正在种我先前让墨砚送回来的醉鱼木,白皙的手上全是污泥,连带着衣襟也沾上了点点泥印子,一张脸早已晒得通红,像喝醉酒一般满面酡红。

一边候着的冷霜见我来了,急忙对我道:“您快劝劝,偏要自个动手,半点不肯帮忙,这主子都干活了,叫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可怎么安心?”

我笑着走上前去,挽上袖子,和他蹲在了一起,他见我来了,勾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明艳艳得晃人眼,胜却了满院的春日暖阳,也能叫绚丽的风光也失了颜色。

“回来啦!”

他笑着道,丝毫没有问起出门办的事,而是就像一个普通的夫郎,等到了妻主回家,然后贴心地问了一句,叫人暖到了心里。

夫郎?妻主?

两个词在我心上翻涌,引得我心头一阵酥麻,脚也有些发软,像喝醉酒一般轻飘飘软绵绵的。

“阿玉!”

“恩……”

“等眼前的事过了,我们就成亲!”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耗尽,累得半死~~~~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二章 护 卫

晚上临睡前墨砚伺候我更衣,她手上一边动作着,一边盯着我的脸瞧,看了半饷,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强拉下脸,佯怒道:“做什么?又想弄什么幺蛾子?”

“我能使什么花样?”墨砚捂着嘴嘿嘿一笑,将脱下的外衣搭到了手臂上,接过了琴筝端来的脸盆,抬起脸,带着几分促狭的笑道,“倒是小姐您,喜气都挂在脸上呐!”

琴筝听了丢了个冷眼给她,嘴里斥责道:“越发没大没小了!”

我心里舒畅,听了也不恼,只是笑了笑,低头想了片刻,才有些迟疑地问道:“你们可知道,成婚都要准备些什么?”

她俩听了一愣,手上的动作也顿了下来,琴筝瞧了瞧我的神色,才开口试探:“小姐该不是要娶端木……”

我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连忙打断道:“这是什么话?”

“当然是郡君了!”墨砚抿着嘴瞅了一眼琴筝,将手上的脸盆搁在了桌上,将面巾搓了搓,用力绞干,递了过来道,“不过,小姐这么急?不回京,直接在秦州办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暗道:这个嘛,其实,我和他都挺急的……

我被她说得脸上有些发烫,赶紧用面巾捂上,擦好脸,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陛下都同意了,还有谁敢反对?”

琴筝听了微微一笑,走到窗前将窗户合上,走了过来,一边铺着床褥,一边回头对我道:“那我明日就去官媒那里问问,看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好!府上就要办喜事了!”墨砚面露喜色,笑得合不拢嘴,转念又顿了顿,有些疑惑地道,“可这到底跟哪个提?眼下郡君跟前也没个长辈。”

我听她这么一说也愣了神,心里思量着,是不是还要让父亲去他家提个亲?看来明日就得写封信回去,让父亲把这事办了。

“哦,这是什么……”墨砚手里正拿着我的荷包,却不小心拿倒了,有个黄乎乎的东西从袋口掉了出去,落到了地上,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接着便向我滚来,撞在了我的脚上,又转了一圈才停了下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端木夕借给我用的骨扳指,便俯身拾了起来。

今日离开军营的时候,忘了将这扳指还给他,一直走到府衙门口,才发现那扳指还戴在手上,想想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便将它收了起来,放进了荷包里,打算随身带着,再见到人就还他。

我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扳指上隐约刻了一个“夕”字,因为用得多了早已被磨得光润如玉。扳指的颜色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泛出浅褐,而且我将它带在拇指上会觉得有些紧,若是端木夕自己戴估计是怎么都戴不上的,却还这样随身带着,以此推算,这件旧物指不定还是端木将军的遗物。

说起来,嫡王与端木将军的死或多或少都有些关联,而以后,为了“黑刀军”的事,我和端木夕怕是少不得往来,这样一来,就要连带着容锦与他也要有所接触,不知道面对上一代的恩怨,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这是哪来的?”我一转脸便对上墨砚好奇的目光,琴筝见了便把今日的情形大致和她说了一番。

墨砚听了两眼放光,咧开嘴笑着对我道:“想不到小姐还有个未婚夫婿!您是不是要把两件喜事并一块儿办了?”

“大半夜的,发什么疯!”我咬着牙点了点她的脑门,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做完了事就赶快回去睡觉!”

墨砚吐了吐舌头,灰溜溜地躲到了琴筝身后,跟着满脸嫌弃的琴筝出了门。

我笑着掀开被子上了床,刚躺下片刻,便听见一阵细碎的敲打声,直起身子查看了好一会,才发现那声响是从窗口传过来的,窗户上还印着半个人影。

我心里有些戒备,悄悄起身,猛地推开窗户一看,才发现站在窗下的,却是容锦。

他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单衣,披着一件沙色貉子毛长袄,浓黛如墨的秀发散乱在肩头,纷纷扰扰,媚色烟绵,原本素净一张面孔镀上了月华的釉色,伴着如绢的青丝显得耀如春华。

“怎么不进来?”我暗暗松了口气,笑着扶在窗框上,探出半个脑袋问到。

他浅浅地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刚才做了个噩梦,便惊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过来看看你。”

“你若想见我,差人过来说一声就是,这么冷的天,不用自个跑一趟,”我这才发现他额头在月下有些发亮,原来那是汗水,便抬起袖子为他擦了擦,接着又小声问他道,“做了什么梦?来,说给我听听,说出来了,梦就不会成真了。”

他嘴边漾着的那抹清浅笑容顿时消失了,转眼一抹忧愁挂上了眉头,我见了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眉间轻抚,想抚去那道褶皱,扬着嘴角,嘴里轻轻念叨:“可别再愁眉苦脸的,都要变成小老头了!”

他听了好笑却又笑不出来,最终只是抽了抽嘴角,闭上眼,任我在他眉心轻揉,过了片刻平静了下来,才低低地道:“我梦见自己满手是血,你见了害怕,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我的指尖一战,他已睁开了眼,握住的手贴在唇上,一双波光潋滟的凤眼渐渐溢出水气,垂下的眼帘上也沾染了水迹,口中喃喃私语着:“你不会离开我,你是我的……”

“是,不会离开你,”我低下头越过窗栏,吻了吻他的额头,安慰道:“一直都是你的。”

他听了抬了抬头,对着我勾起了嘴角,隔着窗栏拥紧我,怀里的温暖在寒夜之中叫人分外眷恋,和着他身上愈发氤郁的月麟香,全都叫人不想松开手。

院落里静得只余下月色溶溶,树影淡淡。

沐休之后的第一日,府衙的官吏衙役们总是显得十分松散,个个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聊天的聊天,吃朝食的吃朝食,有的人甚至趴于案上蒙头就睡,偌大的屋里回响着阵阵鼾声。

我看得恼火,却也知道,长年自由懒散的秦州府衙不是一日之间便能脱胎换骨的,回到内堂便到书桌前,边看公函,边琢磨起整治的方法来。

这时有个仆役进门禀告,说是有位姓端木的公子求见。

我听着诧异,昨日刚见过,今日便来了,莫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却看见端木夕肩上搭着个包袱,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便一声不吭地杵在了那里。等引他进门的仆役走了,他才将肩上的包袱摘了下来,大刺刺地丢到了桌子上。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我皱起眉头视线从包袱移到了他的脸上,他那张俊秀的面孔已显出青色,一看便知道他憋了一肚子气,却因为一贯的隐忍,生生咽了回去。

“端木校尉这是……”我指了指桌上的包袱问道。

“末将受了范将军的命令,特来府衙保护颜大人!”他拱了拱手,垂下眼帘掩住神色,低沉的嗓音中带着几分寒意。

我听得额头一阵抽痛,范将军这招貌似有些过了!正不知说什么好,却听他又含着几分怒气地补上了一句:“军令如山,末将不敢不从!”

范将军到底是手段了得,为了促成我和他,连这样强硬的招数都使上了,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连我也找不出破绽反驳。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史家在暗处,府衙在明处,到底是防不胜防,若是有人保护总要稳妥几分。

“端木校尉真是折煞颜玉了!”我刚想上前扶他一把,却又怕他觉得我唐突,只得手足无措地顿在了那里。

“颜大人官居四品,末将不过区区六品,实在算不得折煞!”他回答得硬硬冷冷,将人一句客套话堵得如刺哽喉。

我无奈地笑了笑,将手上的公函搁到了桌上,公事公办地道:“那好,其实我也正巧要请端木大人帮忙。”

他面孔本来就生得棱角分明,现在还带着一脸严肃,看上去越发得不可亲近。

我暗自腹议了几句,才邀他坐在对面的方椅上,从身后的书架上翻出秦州地图,摊在了书桌上,抬头对他道:“我已研究了秦州的地形,想要看看‘黑刀军’的藏身之处,就现在看来,只有北面的关月山,和西面的大片戈壁才有可能,我是这么想,眼下还想听听端木大人的意思。”

他大致扫了一眼地图,思考了片刻,才开口道:“其实我之前也查看过地形地势,颜大人是初来咋到,自然不了解秦州周边的环境,这样大队的人马,藏在关月山倒是可能,不过那戈壁最近十几年干旱得越发厉害,没有了水源,倒是不会……”

“什么?”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以前那里一直是沙匪出没的地界,不正是说明了那里可以人可以在此生存?”

“什么沙匪!?”他冷声道,眯起的眼睛更显得黑白分明,里面满是了不屑,“那沙匪早就洗白做了乡绅,几十年前,秦州就没有什么沙匪了!”

我闻言一愣,惊声道:“那去年沙匪绑了史家家主……”

“完全是谣言,”他站起身来,指了指那片戈壁道,“我自六年前起,每月必要横穿此地数次,却从未见过什么沙匪!”

此话一出简直是场颠覆!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说来,那史家家主的死,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撑着头,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的城门,口中轻声道:“什么冤魂索命,也不过是有心之人散播的谣传而已,目的不过是想掩饰真正的凶手。”

那若不是沙匪,又是谁呢?莫不是尚云台?

说来说去,尚云台的嫌疑最大,史倾云死了,留下一个不中用的妹妹,史家上上下下不还不是全都落到了他的手里,可是,同样的,史倾云一死,他便少了依靠,他一个男子,又是异邦人,管理怎么大一个产业,又怎么服众?

这好似说不通,中间应该少了什么环节?

我低下头沉吟片刻道:“总之,劳烦端木大人下令下去,查探‘黑刀军’的下落,至于史家的事……”

“史家的问题根本不算问题!”

容锦正巧推门进来,听到我说的便接了下去,一跨进门便看到了一张陌生面孔,眉眼之间立刻带上了一丝提防,转而又扯出几分笑意走到了我身边,温和地问道:“这位是……”

“哦,这位是驻军营的端木校尉,”我向容锦介绍道,还特意将端木这两字咬得重些,然后又为端木夕介绍,“这位是容锦容大人。”

容锦眯了眯凤眼,片刻便会意了过来,而端木夕听了容锦的名字,脸上的神情也变了变,却依旧只是一言不发地冲他点点头。

“你那手里是什么?”我见气氛有些冷,赶忙岔开话题问道。

“这个嘛,”他将手中的请柬扬了扬,嘴边绽出一抹笑容,“你不是想知道‘黑刀军’在哪吗?说不定是个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入V,三更,这是第一更~~~~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三章 夜 宴

四月十六辰时许,史家主君尚云台在史家本家府邸大摆筵席,宴请我和容锦两人。

前两日,端木夕已派人在关月山方圆百里内搜查过,得出的结论是:山中完全没有大队人马驻扎的迹象。而那片戈壁,本来就没什么人烟,最近几年,原本流经那里的亚双河已经彻底枯竭,这样一来,便更加不可能有人在此生活。

眼前的形势似乎陷入了僵局。

秦州根本没有其它的藏身之处,那到底是在哪里呢?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地内堂来回踱步 ,端木夕坐在架几案边,翻着几封书信,见我不停地在他眼前晃悠,有些心烦的地皱眉道:“大人就是这样来回晃,也不会晃出结果来的。”

端木夕自来了府衙,便住到了北院最西头的一间。虽是同在北院,却离我住的屋子最远。纵使如此,容锦知道了,心里还是生出些许不快,可到底是驻军营统领亲自派来的人,以后还得仰仗着军营那边,不好随意得罪,再加上我温言软语地宽慰了几句,总算没让他打翻了醋坛子。

连日来的相处也让我和端木夕之间和睦了不少,虽然依旧没个笑脸,但至少他对着我的脸色也不会像原先那样难看。

“我这不是在琢磨嘛!”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自若地坐在案前,看着手中的信函,“眼看就要收网了,逼急了史家,史家必然要有动作,我们却连对方人在哪都不知道……”

“今日去史家,我与大人一道前往,”他将手中的信函叠好,揣入怀中,抬起头,眼神坚定地望着我,“坐着等自然不是办法,就按容大人的办法,去史家刺探。”

容锦也曾派人查探过,可是史家平日守卫森严,不止无法潜入史家,还险些被发现,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好作罢,现在设宴招待,自然会松懈许多,所以说这次倒是个机会。

只是,这说来也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谁又能保证,去就一定能拿到自己想要的。

“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我叹了口气,坐回了书桌前。

晚霞褪去,暮烟半敛,边塞的傍晚略显苍茫,广袤天际星子点点,镶嵌于一片黛蓝色之中,却比人间灯火更耀眼夺目。

我与容锦下了官轿,一抬眼,入目的便是两扇足有两丈高的朱红色大门,门上钉着几排龙眼大小的铜钉做装饰,金灿灿的辅首则是一对兽面衔环的图样,大门两边还矗立着一对威风凛凛的大石狮。

容锦看了一眼高挂在门头的四盏大红灯笼,不由笑了笑,转头对我小声调侃道:“这哪是什么乡绅土财的家宅,就说它是京畿重臣的府邸,也没人会怀疑!”

我听罢浅浅一笑,身旁的端木夕今日特意穿了一身侍卫服,他抬了抬眼,便低头轻声提醒道:“史家主君来了。”

果然,几个小厮已将大门推开,尚云台从高高的门栏之中跨了出来,上前几步站在灯下含笑相迎。

他依旧一身素白无饰的孝服,头戴一柄掐丝乌木簪,俊美无暇的五官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深邃,却也因为这浓艳似火的光亮,让他好似浴血而生。

尚云台笑容可掬地将我和容锦迎进了大门,端木夕则和韩括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史家果然不同凡响!

一路走来,连庭院都被照得灯火通明,亭台楼阁,皆是白玉阑干,屋檐壁角无不是雕龙画凤。深深庭院中无处不成景,水榭珠帘,清雅精致,期间水幕潺潺,烟气氛氲。水榭边怪石嶙峋,藤蔓成帘,为这一景添得了几分野趣。

最喜人的还属园中栽植的大片茶花,每株都足有一人高,株株相邻,连成了茂林,眼下虽已过了花期,却依旧开得如火如荼,或是嫣红似火,或是纯白如雪,又或几色相间,一朵朵争奇斗艳,一树树花团锦簇,一派云蒸霞蔚的浓艳风光。

史家的府邸既有江南的秀美,又有塞上的壮丽。

我们一行人不由放慢了脚步,这样的光景,怕是皇宫大内也不多见。

“主君这院子真是美不胜收啊,”我扬了扬嘴角道,“这都四月了,茶花居然还能开得如此好!”

“能入得大人眼,在下也是万分的荣幸。”尚云台驻足于石径之上,脚下散乱着乱红飞花。他看似谦虚地微微颔首,却隐藏不掉眼底的狂傲。

“何止是入得眼,”容锦的目光从院落中收回,转而投在了尚云台的脸上,他嘴角翘起,半真半假道,“和主君的府邸相比,秦州府衙简直是个草窝。”

尚云台面上一凉,随即嘴边又漾出一抹浅笑,不徐不疾地道:“大人这话真是折煞在下了,史家的园子打理得好,多亏了花匠的手艺好。”说着,他朝花丛看了看,唤来站在路边静候的小厮,凑近耳语了两句。

片刻,小厮便从花丛深处请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一身粗布短衫,上面泥痕斑驳,早已看不出本色。只见她一手提着镰刀,一手拿着木桶,看到我们一群人光鲜地站在这里,连忙放下手中的器物,而后有些不知所措地揉着满是泥泞的手。

尚云台皱了皱眉头,转而对我和容锦道:“这位程大娘便是养花弄草的好手,院子里的花草多亏了她的一双巧手,大人要是不嫌弃,便将她带回府衙,让她倒弄倒弄府衙的院子。”

还未等我俩开口,便见那妇人抬起一张饱经沧桑的面孔,冲我一笑,眼角都是深深的沟壑,她露出了一排还算整齐的牙齿道:“大人可否记得小人?”

我闻言一愣,思索了一阵脑子里也没有半分印象。

“呵呵,大人事忙,自然记不得小人,”她双手不住地搓了衣摆,笑得有些憨厚,蜡黄干枯的面上生出了几分神采,“小的平日里在街上摆摊,卖些花草补贴家用,前些日子,大人在小的那里买了不少紫花醉鱼木的花苗……”

“哦,是的,”我听她这么一说,便立刻想了起来,不由瞄了一眼容锦,见他眉间眼梢都现露出几分喜色,看得我心间甜丝丝,不禁也勾起了嘴角,“那花苗好种,现在都已经大了不少。”

她听了高兴,咧嘴一笑,脸上的纹路越发纵横交错。

“程大娘,你明日起便去府衙吧,”尚云台见我和容锦都未出声反对,便吩咐她道,“以后府里若是有事,再来去唤你。”

我看她的模样也不会武功,看起来又老实憨厚,怎么都不像是个探子,再说,府衙的探子本已不少了,也不在意多这么一个,何必要当面驳了他的好意。

进了厅堂,里面的俨然是按照西秦风格装饰的,白色帷帐,金色梁柱,一人一案,狐裘熊皮做席,锦绣丝缎为靠,描彩贴金的案几上,摆着的器皿皆是水晶琉璃,黄金白玉,里面盛着龙肝凤髓、驼峰鹿筋。角落里摆着一人高的鎏金五彩香炉,里面焚着幽香郁郁的蜜结迦南。

真是滔天的富贵,这屋里的每一样都不是哪个普通的官宦世家能够享用得起的。

待我和容锦坐下,尚云台击了击掌,一群眉目俊秀的丫鬟小厮走了出来,手中端着葡萄美酒,奶酪馕饼,还有烤制成金黄色的大块牛羊肉。

“两位大人都是京城的贵人,什么样金贵的吃食没尝过,今日便尝尝秦州特有的美食,厨子做得也许不够精细,但绝对新鲜!”

尚云台说罢端起了酒杯,敬了敬我和容锦,便一饮而尽。

一杯饮下,寒暄了两句,尚云台便唤来了歌舞。

史家的舞伎也不一般,都是清一色健美挺拔的西秦少年,肤如蜜釉,青嫩俊美,修长的脖子底下,领口微敞,隐约露出结实的胸膛,雄浑有力地跳着西域剑舞。

忽然身边传来一声清咳,我一转脸,正对上容锦那一双半开的凤眼,他嘴角微勾,说是笑,却透着几分阴冷的味道。

“本官敬颜大人一杯,”容锦端起手中的杯子,对我示意,目光**辣地灼人,“颜大人来秦州多日,忙于公务,片刻不得空闲,颜大人,辛苦了!”

我听了头皮一麻,立刻堆上笑脸,将手里的酒喝了个干净。

身边伺候的丫鬟上前为我倒酒,忽然手上一抖,哗啦一声,一整壶葡萄酒便泼到了身上,我今日

穿的衣服色浅,前襟上顷刻之间染上了酱紫色的一片。

我一惊,立刻起身,瞄了一眼身后的端木夕,他抬起脸朝我微微点头。

“混账奴才,笨手笨脚地冲撞了大人!”尚云台见状横眉怒目,声音生生拔高了几分,“拖下去,狠狠打死!”

那丫鬟吓得肝胆俱裂,身子抖如筛糠,立刻跪在地上哭喊求饶。

“一点小事,主君不必动怒,”我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污迹,又看了那无辜的丫鬟一眼,柔声劝道,“下人也是没当心,还是劳烦为我备上一套换下。”

尚云台听了脸上的神情松了几分,立刻差人下去准备,又对我赞叹道:“大人真是个心胸宽广之人,假以时日,秦州百姓定会对大人的功绩津津乐道。”

我听到心里冒酸水,面上依旧笑着客套道:“承您吉言!”

“还不快去带大人更衣!”他面色一变,冲那丫鬟怒道,“大人宽宏大量,你还不谢过!”

那丫鬟诚惶诚恐地道谢,才带着我出门,临走时我朝容锦看了一眼,他正端着酒杯看着我,敛了敛眼中神色,抿着嘴角低声道:“颜大人早去早回!”

我含笑点头,带着端木夕跟着那丫鬟走出了厅堂。出了厅堂,穿过中间的院子,那丫鬟便带着我和端木夕,到了偏厅的一间屋子。

那丫鬟先将我领进了门,又让端木夕在门口等候。进了屋,她显得还有几分惊魂未定,强笑着对我道:“大人请现在此处等候,小的这就把衣裳拿来!”说罢便行了个礼从偏门退下。

我待她走后,悄悄打开大门,正巧端木夕转身要走,我赶忙拉住他的袖口问道:“史家的地图你可记熟?”

“……记熟了,”他身形一战,显然是被我吓到了,掉过脸不耐地横了我一眼道,“休要啰嗦,这事得赶紧!”说罢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我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生出几分好心当做驴肝肺的无奈,便转身合上了门。

我低头着默默地在门口转了两圈,心里思索着如何才能为他多争取些时间。{奇}过了好一会,{书}我才猛然发现,{网}这屋里弥漫着一种如兰似麝的香气,不同于厅堂之中让人神清气爽的蜜结迦南,而是叫

人手脚渐渐变得酥软起来,隐约之中一股热气在小腹之中蠢蠢欲动。

要命,遭了史家的道!

我心里惊叫,脚下却已是一阵浮软,想回身推门,却怎么都推不开,只得跌跌撞撞的往里屋走去,想去看看里面的偏门。我一手扶着墙,一手捂住口鼻,刚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嘤咛,抬头一看,腹中的热气顿时升温,变得灼人。

屏风后面,一名衣冠不整的男子正伏在春凳上,他衣襟散乱,露出光洁如玉的肩头与后背,晃得眼生疼,发丝微微凌乱,半敛含水美目,更显得媚眼如丝,面色酡红如醉酒,娇嫩殷红的嘴唇轻轻吐出几个字,为他添上了几分活色生香:“……救……救我……”

我腿脚已经软得使不出劲来,沿着墙滑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介个~~~二更~~~~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四章 微 妙

他见我对他不理不睬,便从春凳上翻身下来,爬不起身,就想一点点挪过来,身上的衣服却因刚才的挣扎褪去大半,莹白的胸口上,嫣红的守宫清晰可见,略下的那两处粉红更是在青丝从中若隐若现。

我赶忙低下了头,哑声道:“别过来……” 一说出了口,连我自己都觉,这声音带着些许欲拒还迎的味道,不由苦笑起来,我这女人当得还真够窝囊的!

空气中的幽香越发馥郁,似是不孔不入,轻而易举地钻入了胸腔,像烈火烹油,将腹中的火苗催成烈焰,蔓延到了全身。

他依旧不依不饶地凑了过来,冰凉的指尖从我的脸颊抚了上去,慢慢向下滑到了颈子,我忍不住汗毛倒立,紧紧咬住了牙关,费力地扬起手想要拂开他,却不想都是枉然,他狠狠地一手揪住我的衣领,想要扯开,一手探到我腰间的衣带,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帮帮我!”他怎么扯都扯不开,面带凄楚地看着我。

我身体忍不住想靠近,神智却带着几分清明,逼着我沿着墙往外爬。

“别走!”他扑在了我的背上,生生将我压了下去,头咚地一声撞到了墙上。

这一下撞得极疼,却让我清醒了不少,他双臂牢牢扳住我的肩胛,身子紧紧贴在我的后背,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到那处炙热……

“颜大人还没换好衣服吗?”

门外传来端木夕的声音,我险些喜极而泣,想要出声来,出口的叫喊却细若蚊蝇,急得我只能无谓地挠地。

“颜大人说还要梳洗一番,有劳您在此等候。”

回答端木夕的正是那个丫鬟,我听了恨得牙痒痒,生怕端木夕听了她的话真在门口等,那我这贞操便要交代在这里了。

我狠狠咬了咬嘴唇,奋力伸长了手臂,要去够身旁的椅子,挥了几次,啪嗒一声,椅子终于应声倒地。

“颜大人!颜玉!”外面的人听到声响,立刻警觉了起来,连忙高喊道,“你若是不出声,我就进去了!”

“您,您可不能……”丫鬟还未说完,便不再有下文了。

哐当一声巨响,门被踹了开来,我努力扬起头,竭力喊道:“迷香!”

他立刻捂住口鼻,将我身上的人扯了下去,伸出一只手扶起我,然后连拖带拽地出了门。

没了那香味,我的头不再昏沉沉的,身体中四处游走的热气也缓了下来,可手脚却依旧有些不听使唤。

他看了我的面色,皱着眉头道:“现在如何?是不是先会府衙?”

我虚弱地点了点头,全身无力地任他驾着,歇了好一会才沉声道:“从偏门走,最好避开史家的人。”

他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倒在门口的丫鬟,冲着她狠狠就是一脚。

我斜过脸看了他一眼,他依旧一副肃穆的神情,与刚才泄愤的小人之举,完全不相称,不禁笑了笑,过了少顷,又问道:“查探得如何?”

他低□子,将我背到了背上,我身软如泥,只能由他背起。

“查探了一遍主屋,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他的声音从前面飘了过来,“史家倒是十二分的小心。”

我摇了摇头,无奈地道:“其实,来之前我就知道,刺探这事不保险,不是来,就一定能弄到什么消息的。”

他沉默不语,背着我沿着院墙草木中幽深的小径走,过了半饷才道:“你安心,若是‘黑刀军’突袭,驻军营会立刻赶来,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

我听罢笑了笑,突然的松懈让人身子越发疲软,就像是当初练武时刚扎完两个时辰的马步。

忽然,端木夕的身子一顿,伸手将腰间的佩剑抽了出来,带着我一个转身,刷地一剑挥了过去。

葱葱郁郁的树木掩去大半的月色,朦胧之间,依稀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前头,端木夕的剑反射出一道明晃晃的亮光,印在那人脸上。

“别,我是花匠程大娘!”

程大娘摆了摆手,急声道,昏暗的树影下,她花白的头发越发清晰。

“你跟了我们有一会了,到底想做什么?”端木夕寒声问道。

奇)“小人,小人就是看到颜大人好似不适,”她小声道,声音里隐约透着不安,“大人中的香,小人有办法解。”

书)我听了一愣,不想这区区的花匠还是个能人。

网)“小人虽是粗人,却识得不少奇花异草,”她见我不答,赶忙道,“闻着大人身上的气味,应该是竹霜草的种子晒干后制成的香,这种香有催|情的效果,若是饮酒后焚香,效果更是加倍。”

听着好似有些道理,刚才端木夕进来就毫无异样,而我开始吸入也不多,却立刻倒地了。

“大人回到府中,只要泡一个时辰的凉水就会好。”

她说完,端木夕也放下了剑,她便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待她走后,端木夕一如以往那般安静,默默地顺着这条羊肠小道一直将我背出了偏门。

“这是哪里?”出了树丛,眼前豁然开朗,天上那轮圆月显得如此明亮,照得人一阵眩晕,刹那间忘却了身在何方。

“沿着围墙往东走就能到大门,轿子就停在那!”端木的声音沉稳有力,听着叫人心里踏实。

我垂下眼,心里将刚才的事盘算了一遍,才有些迟疑地道:“一会儿要麻烦你进去通知一声容大人,就说我已经先回去了,让他也早些回去。”

他脚下顿了顿,半饷才道了一声好。

月光将人影拉得老长,我靠在他的背上,料峭的春风迎面而来,给我滚热的面孔带来几分舒爽,我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却冷不防吹到了端木的耳后,他立刻后背僵直,顷刻耳朵便赤红一片。

我有些尴尬,却又不敢出声,眼下说什么都是错,只能收敛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吐息纳气。

他将我搀扶上了轿子,处在逆光之处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小声对我道:“你在门口等一下,我通报过了,立刻回来护送你回府衙。”

说罢,他转身走向大门,轿妇将门帘放了下来,轿子里顿时漆黑一片,唯有夜风微微撩起窗帘,月光随着它的抖动照得里面忽明忽暗。

我软软地倚在壁上,嘴边带着讥讽的笑容,眯眼看着镶在窗框中的圆月,看它诡异地藏身于帘后忽隐忽现,看它妄图洒下纯洁如雪的清辉掩盖污秽。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门帘刷地一声被撩了开来,容锦带着淡淡地酒气钻了进来,径直坐到了我身边,刚坐下便侧过身紧紧搂着了我,过了片刻才对外面的人道:“送盏灯进来!”那声音比冬日的寒风更冷冽几分。

轿妇立刻送了一盏小小的灯笼进来,目不斜视地挂上了头顶,轿子里立刻明亮了许多,照出了容锦冒着寒气的脸庞,他凤眼中饱含怒意,从齿间挤出一个“走”字。

我俩挤在一顶轿子中,互相依偎在一起,现在完全放下心来,我便恣意地摊软在他的怀中,却觉得他胸口起伏不定,身子微微发颤。

“我现在已经没事,”我闭上眼轻声道,脑子里渐渐有些混沌,“尚云台想塞个男人给我,又怕我不领情,于是就下了点药。”

他亲了亲我的脸颊,沉声道:“尚云台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想借这个方法挑拨我们。”

“我也是这么想,只不过,这法子未免太强硬了。”我想起之前那一幕,有些哭笑不得,中了药的男子比女子更凶猛。

“尚云台估计已经知道我们要对付史家了。从前在秦州做知府的不是寒门之后,就是小富之家出生,史家想拉拢不过就是用钱和美人,这两样要是不行,便来硬的,武力不成,就干脆杀了,一了百了。如今却遇上我们这两块啃不动的硬骨头,自然要琢磨出些新门道。”

容锦早已看得通透,若不是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怕是还能貌合神离地对付一段日子,现在却要早早地翻脸了。

我自知他在想什么,压低了声音问道:“那铜钱的事……”

他箍着我的手臂松了松,拉开了些许,轿里的灯笼随着轿子的抖动,在头顶轻颤,自上而下的幽幽灯光,照到他的脸孔轮廓分明,细润如脂,却勾勒出了一种别样的惊心。

“还不够,最好再等上几日,等这些钱流到更多人手上,那就不只是《东齐刑统》上的问题了。”他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透骨的凉意。

原来他不只要史家受到律法上刑罚,还要让史家不得人心。若是能在查抄了史家之后,再用从史家查抄出来的钱,由官府出面还给被收缴私钱的百姓,这样一石二鸟的法子,岂不是更好?

刚想到这里,我不由心头一跳,生出了一分悲凉,曾经我不屑那些尔虞我诈的算计,如今却不自觉地经营谋划,真不知,我到底该欢喜还是悲哀。

容锦的手指忽然抚上了我的侧颈,指尖僵硬,连鼻息也重了起来,我一愣,刚想开口询问,话到了嘴边,才惊觉,刚才在屋子里被那男子压在地上啃咬,这会儿颈间必定显出了青紫瘀痕。

“这次是我大意了,”容锦面色发黑,定定地望着门帘上的花鸟暗纹,手在膝上紧握成拳,转而咬牙切齿地道,“我不会让史家好过的!”

“等史家的了结了,我们便成亲,”我伸手握住他膝上的拳,温声道:“我前几日就写信给了父亲,让他去你家提亲,不论你家点不点头,我们都在秦州把婚事办了!”

他闻言面上软和了下来,攒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眉眼间的怒气也渐渐云销雨霁,转而又佯怒道:“这会儿正发火呐,你来提这个!”

我见他脸上染上了几分薄红色,不禁勾了勾嘴角,他见我笑他,拉着脸不吭声,面上的红又深了一层,别开脸依旧盯着门帘瞧,似要把那帘子瞧出一个洞来,原本握成拳的手却摊了开来,翻出掌心,与我的手指交缠了起来。

我的心陡然跳快了几拍,原本隐于小腹的火苗又窜了出来,我心里暗暗苦笑,这玩意怎么就这么不省心?身子却忍不住,向着坐在一边的人又贴近了几分,偷偷看了一眼他细白莹润的侧颈,和前端凸出的喉结,只觉得分外勾人,让我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大人,已经到了!”

外面的轿妇出声的时候,我险些向他扑过,幸好手脚还软着,只是动了几下,正要一鼓作气之时,轿妇的喊声总算唤回了我的神智。

容锦转过头,正对上我有些不自然的脸,便有些不明所以地对我道:“大夫已经在府衙等候,你且忍忍。”

不知道就好!

任由容锦将我架出了轿子,我低着头,看到一双穿着军履长靴的脚向这里快步走过来,到了面前却停住了,接着反倒有些无措地退了半步。

我抬起头,正看到端木夕垂着眼帘站在面前,黑色的阴影掩去了大半的神色,可沉默却让那番动作中的微妙显得欲盖弥彰。

身边的容锦从来都是心细如尘,他勾起嘴角,对着端木夕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说来,今日的事多亏了端木校尉,”容锦面露感激之色,眼中却含着戒备,“本官多谢端木校尉救了我家阿玉!”

端木夕抬起眼,月华重新照亮了他的脸庞,他微不可查地点头,眼神却向我飘了过来。

那眼神如冰雪消融的细细无声,如暗波汹涌的变幻莫测,其中的情绪我却半点也读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谢谢支持~~~~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五章 解 药

秦州城的大夫的确很一般,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个名堂来。

我倚在容锦身上,眯着眼看着大夫围着我左敲敲,右看看。微带寒意的春夜,她却急满头大汗,不住地抹着额头的汗水。

“薛大夫,你到底瞧出什么来没?”容锦声音带着三分凉薄,缓缓在耳边响起。他说得轻声细语,却叫听得人如坠冰窟,冷冽刺骨。

说来,这位薛大夫也是秦州城颇有名望的大夫,已经年近古稀,不止腿脚不便,连眼神也不济,一双浑浊无神的死鱼眼,离远了还看不清,恨不得凑上去闻才好。

她听罢打了个颤,额上越发汗如雨下,溪水似的从光滑的脑门往下淌,沿着脸颊流到了她的前襟。

她皱着稀疏的眉毛,面露难色,本还想用袖子抹,身边的药童终于看不过眼,抽出怀里的帕子为她擦拭,她擦过脸,才抖抖索索地低着头对容锦道:“这个,老妇行医几十年,也从未见过……”

“罢了,”容锦深吸一口气,胸口在我身下微微起伏,他对一边伺候的冷霜道,“你去给大夫支些辛苦钱,送大夫走吧!”

送走了大夫,屋里便只剩下我和容锦两人。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不知是不是中药太久,我的脑子越发混沌起来,眼看着大夫瞧不出个症结,不如就按那程大娘说的,先泡冷水试试,虽说这天还凉着,可我这身子一向硬朗,受点凉应该问题不大。

正想开口,容锦却嗖地起身,让我倚在软榻的扶手上,自己起身面对着我。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颜色如朝霞映雪,一双凤目眼波流转,媚艳多情,看得我不由一怔。

“若是,”他纤长的手指抚上腰间的白玉带勾,微微低下了头,好似下了一番狠心,咬了咬嘴唇道,“若是真的不行,我为你解……”

那声音蛊惑撩人,似有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在心上轻轻抚过,叫人胸腔里头一阵阵地痒,可恨它却痒在根骨里,搔不着,挠不了,只能由着它为所欲为地折磨你。

我身子愈发软烫,想起了那日在翠云山别院里,那场蚀骨**的情事,刚吐了几个字,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早已变得软糯酥骨:“上次委屈了你,我本想,等到我们大婚后再……”

他面上的红晕又浓艳了几分,手上已经把玉带勾解了开来,凤眼水盈盈地望着我。若说是眼为情苗,那似乎就是一种无声的邀约,勾得我心为欲种,眼见着便要熊熊燃成一片。

“你若愿意,我心里自是欢喜,”我竭尽全力掐了掐大腿,想要以此唤回心中所剩无几的清明,咬着牙道,“只不过,眼下还有个法子未试过,若是你觉得不必再试,那我们就……”

啪嗒一声,我还未说完,玉带勾已经砸到了我的脸上,我脸上一疼,顿时清醒了三分,睁开眼,便看到容锦双手死死揪着衣襟,脸上的红已深得发紫,抖了抖嘴角,才带着几分恼羞成怒道:“怎么弄?”

我看了一眼摔在地上成了三瓣的玉带勾,心里一阵无奈,颜玉啊颜玉!你何必这么老实,接着又转念一想,要是等到吃干抹净了再被他知晓,保不齐下场更惨。

这心里掂量着,才得了几分宽慰。

容锦一声不响地听我说完了解法,脸上的潮红也褪了不少,低着头细声细气地对我道:“你且等等,我去喊琴筝墨砚为你准备!”

说罢,他便一副丢脸丢大发了的模样,蒙着头走出门去了。

大门敞开着,夜风徐徐穿堂而过。我靠着扶手,迎着风吐了口热气,夜风撩拨着发丝,将堆在颈间发丝吹散开来,终于淤积在颈间的闷热被吹走了,沁出的汗液也被渐渐吹干。

我心中生出了几分惬意,便枕着横栏合上了眼,迷蒙之间,耳边好似传来了一串脚步声,我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道:“我手脚脱力,帮我入浴……”

“……是卑职。”

端木夕的声音让我一惊,立刻清醒了过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心里不禁一阵尴尬,抬眼看了看端木夕,他却依旧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才把心放下。

他垂着眼帘,俊朗的五官在晃动烛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切,身上浓郁的黑色与夜色模糊在了一起,只有那双青白有力的手,反倒被衬得越发清晰。

“卑职已经传令下去,若有逆贼胆敢袭城,隐于城中的探子会立刻发烟火信号,只要一人发出,信号便会一路传递到驻军营。”

他说完,又从怀中掏出几支好似爆竹的纸管,放到了桌上,抬头缓缓对我道:“这几发留在府衙中,若是出事,便点了求救。”

我听了,扬了扬嘴角,心里安稳了不少,冲他笑道:“真是……有劳端木大人,大人今日辛苦了!”

称谓这种东西,就是一张标签,它为关系定性,就是一种提点,它时刻告诫自己。既然你不愿再呼“你我”,那我也不妨跟着你用上“卑职”“大人”,划清了界限,自有益处。

他行了个礼,站在那里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问道:“大人的身子好些没?”

“下人已经准备了冷水,这会就过来了,”我抿了抿嘴,无法拱手感谢,只好点了点头,对他道,“今日多亏了端木大人,他日必定涌泉相报!”

端木夕没开口,只是摇了摇头,抱拳行礼,便走出门去,刚走了两步,便湮没在了夜色中。

我重新闭上了眼,脑中的昏沉却渐渐袭来,最终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乌墨。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翌日清晨,张开眼,入眼的是高高的梁柱和雪白的屋顶。躺在身边的,是熟睡中的容锦,眉眼间没了平日那抹凌厉,安详得好似个孩子,长长的睫毛柔软而妥帖地抚过心房,叫人柔肠百转,忍不住吻了吻他的脸颊。

我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好了,回想起来,依稀记起昨晚两个丫鬟将我抱进了桶里,我冷得一阵激灵,转而清醒了片刻,可没过多久便又昏了过去。

“醒了?可好些了?”容锦睡眼惺忪地撑起半边身子。

他本是和衣而卧,躺了一夜,也免不了春光乍现,鬓云乱洒,我见了心中一动,低头又啄了他一口,笑嘻嘻地对他道:“你看好不好?”

他假意推了我一把,手上却没使劲,撇了撇嘴,嗔怪道:“我和你说正经的呐,你却嘻嘻哈哈地没个正形!昨晚可真是吓到我了!”

我松开他的手,从软榻上下了地,走了两步,转身对他笑道:“瞧,已经没事了,头也不昏了!”

他闻言松了口气,坐在床沿穿上了鞋,揉着肩膀对我道:“那我就放心了,眼看就到府衙官吏们署事的时候,我先回屋了!”

院墙月门上的那道锁,前两日便让容锦叫人过来卸了,平日里门也是敞着的,如今都出入方便得很,来去不过几步路。

等容锦出了门,我便理了理头发,批了件衣服,准备到院子里走走。

天色已经大亮,日头探出了小半边脸。

秦州的天空总带着世世不变的苍茫,它永远都是自顾自得任由云卷云舒,斗转星移,依旧无动于衷地看着低下的芸芸众生,看他们把酒言欢,看他们反目成仇,任凭你折腾得死去活来,在它眼中也不过是一出戏。嬉笑怒骂,平淡跳脱,演得再欢实,对它而言,也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情,也不过是一场看过就罢的闹剧。

“颜大人,您可好些了?”

我低下头,才发现,院子里原来不止我一人。花匠程大娘正在院子里忙活,看到我出来了,便放下手中的铲子,向我走了过来。昨晚夜色之中没看清,今日才发现,她不止脸上饱经风霜,背也微微有些驼。

“程大娘,多亏了你的法子,我已经没事了,”我朝她笑了笑,想起昨日她冒险相告,心中生出了几分好感,向她拱了拱手道,“颜玉谢过程大娘了!”

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想要扶我,双手又满是泥泞,只得连声阻止。

我随意问了问她种的花草,她便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和我聊了起来,从花期到护养,一样样介绍过来,整个人变得眉飞色舞,神采奕奕,没有刚才半分的憨厚木讷。

“您可懂得真多啊!”我笑着感叹了一句。

闻言,她倒不好意思起来,蜡黄的脸膛显出几分红晕,呵呵地笑道:“小的是忘了形,您是干大事的人,哪要听这些个。”

“不,挺有意思的,”我扬起嘴角解释道,心里想起了昨晚那个束手无策的大夫,不禁问道,

“您这对花草的了解可真多,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牵动着脸上那深深浅浅的沟壑,如同一张网,却意外地透出几分甜蜜来:“我家夫郎爱花,我便学了种,看花谱,请教师傅,来来去去学了好几年,为得就是将家门口那片空地上种满花,让他一站在窗户口,无论哪个季节,都能瞧见。”

我听了莞然一笑,不想这位大娘还是个痴人。

眼看着天色不早,墨砚已经站在在屋子门口,唤我回去梳洗。

我坐在镜前,墨砚则站在身后为我梳头。忽然,她开口对我道:“小姐,那程大娘怎么到府衙来的?”

“哦,你也晓得她?”墨砚一向喜欢听些蜚短流长,却不想人今日才到,她都已经将人家家底摸得清清楚楚。

“我也是上次在她那拿花回来后,听衙门仆役说的,”她一边为我梳拢头发,一边道,“说来她也是秦州城出了名的可怜人,夫郎病病歪歪地在床上拖了十几年,欠了一身的药钱才撒手人寰。生了个儿子是个瘫子,说是长得貌美,给大户做了几年侍君,大户新鲜劲过来,又给休了回去,跟他爹似的也是个病秧子,这家子要是在富贵人家也就罢了,现在那儿子就只能靠程大娘养活着。”

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难处。

有人光鲜,忙着争权夺利,求之不得,便侧转难安;有人落魄,忙着养家糊口,缺衣短食,便千愁万恨。这种种的难处有的是自找的,有的却是无奈的,有时那些无奈的人,你帮一帮,也许对你不过举手,对她却是救了命。

我想了想,便对正在审视我神情的墨砚道:“你去和府衙柳同知说一声,以后院子里种的花草树木就从程大娘那里买,钱就按先前的给。”

墨砚听了朗声叫好,我笑了笑,别人能帮则帮,可也得自救,那我自己呢?

我透着窗户看着院子里新种的金叶莸,据说它越是干旱强光,颜色便越是金黄,耐旱耐寒,再贫瘠的土地都能长得枝繁叶茂。

“小姐,更衣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摆着案上火红的官服,挑了挑眉。

离了京城那块沃土,我是否也能在秦州开出花来?

这个月末,府衙里特别忙碌。

不为别的,近日秦州城的市面上,出现了不少私铸的铜钱和银两。

这东西最早是在方家的赌坊发现的。

赌坊里三教九流的人多,因此收钱都特别仔细,铜钱都要上称,有人拿了一贯钱来,称了发现比官家的钱轻了几钱,便让老掌柜来掌眼,老掌柜逐个仔细瞧过,一口咬定,这贯钱有一半是假货,此事一出,自是了不得的事,随即便闹到了府衙。

次日,城门口便贴了告示。

全城搜查私钱,查到便一律没收,但府衙会做下记录,以后若能拿到人犯,便将从人犯那里收缴来的钱财还给百姓。

一时间怨声载道,有人诅咒天煞的铸私钱人犯,有人偷偷抱怨官府,觉得官府趁机敛财,吃进去的东西,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秦州城内民愤冲天。

我坐在内堂的书桌前,坐在对面的容锦正在喝茶,架几案边的端木夕正在擦剑。

“就这两天吗?”我问容锦。

他微微勾起嘴角,乌黑的眸子浓得流转不开,就像养在水中的墨玉,带着粼粼通透。他轻轻一点头,那水纹便轻轻漾开去。

他端着茶碗,似是闲田信步地走到窗口,轻轻推开轩窗。

窗外一阵大风猛地窜了进来,将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天色正是黑白未分的时候,风却一阵紧过一阵。

“就要变天了……”

容锦回过头,对我眯着眼一笑,狐一般地狡诈。

作者有话要说:求包养,求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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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收了奴家吧~~~~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六章 查 抄

“一共是十万八千五百五十七枚铜钱,另外还有五百四十六两银子。”

今日,衙门大堂里分外喧哗,不论是大小官吏,还是打杂仆役都聚在了这里,忙着整理这两日收缴的私钱,搬的搬,算的算。其中,自然也不乏一些佯装帮忙,实际是来看热闹的人。

负责算账的柳同知将手里的算盘放了下来,然后把手上的账本递给我和容锦。

“真是笔不小的数目,”我掸了一眼账目,侧过头对身边的容锦咂嘴道,“容大人怎么看?”

“如此巨大的数额,自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办到,”他没有低头看账目,而是望着从院子里走进大堂的仆役,那仆役提着沉甸甸的箩筐,里面装满了铜钱,容锦见了扬了扬眉,转身对我道,“只是这人犯为了一己私利,不知害苦了多少秦州百姓啊!”

周围的官吏衙役们听了纷纷附和,她们之中多半是土生土长的秦州人,这些私钱大都是从她们亲朋好友手上收缴来,有些甚至是自家的铺坊,一旦触及了自身利益,岂有不恨的道理?

“本官自要给个说法!”我挺直了背,理了理官服的袖口,大步走到了大堂正中的桌案旁,惊堂木啪得一声响得震天,原本熙熙攘攘的大堂,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从今日起,盘查所有收缴来私钱的百姓或商铺,一层层向里查,力求找出根源,只要能查到铸私钱的人犯,查抄了银两,必定如数奉还!”

言罢,下面的人又三三两两地议论开去,只有容锦安静地站在前面,眉眼含笑地望着我。

“哗啦啦啦——”仆役将箩筐里的铜板倒进了大木箱中,清脆的响声好似延绵不绝地连成了一片。

那声音就好似戏台子上红幕未开,角未登台时,那铜锣小鼓先一阵阵敲起的暖场,师傅们想热闹热闹,自然就得先一通敲敲打打,把看戏的引来。

既然要上去演,就能不怕砸了台!

也许,秦州府衙做事从未像这次这般齐心过。

不过两天,柳同知就将结果报了上来,禀告的时候还带着几分迟疑,支支吾吾地说了两句,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手上白纸黑字的厚厚一叠笔录,处处都将矛头指向了史家及其名下的产业。

一番抽丝剥茧,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我翻着笔录,越看便越是暗喜,心里也免不了生出几分紧张来。

“柳大人有什么好迟疑的?”,容锦瞥了一看柳同知,将手中的笔录扬了扬道,“这证人证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有什么可辩驳的?”

“卑职只是觉得,”她微微垂眼,面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史家家大业大,犯不着为这些小钱冒这么大的风险!”

容锦手上一顿,勾起了嘴角,眯着眼对她冷声道:“谁知道是鬼迷什么心窍?”

她闻言身子一战,半天没个声响。

我看了她一眼,转而堆起笑容对她道:“依本官看,今晚事还不少,柳大人最好还是待在府衙,哪都别去了,晚上和我们一起去趟史家。”

府衙里最通透的人,何必和一窝豺狼纠缠不清?稍有不慎便毁了大好的仕途。

黄昏时分,正是倦鸟归巢的时候。

我和容锦牵着手,并排站着内堂的窗口,等天黑,等消息。

今夜生死攸关,成,便风平浪静,败,便血溅五步。

窗外的夜色好似清水磨砚,一点点,一滴滴,墨色一丝丝地析出,晕染,由清变灰,由灰变黑,最后渐渐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莫测。

我侧过头,正对上容锦盈盈剪水的双瞳,明明黑得浓郁,白得惊心,如此冷的颜色,却直教人勾去了魂,烫煞了心。

“你可后悔来秦州了?”我勾着他的脖子问道。

看着他含笑的眉眼,我不禁想起了当初,他风风光光地出了城门,我却凄凄冷冷地站在沿街的楼上望着他,看他满楼红袖招的风流艳逸,心里落寞着,嫉妒着,愤怒着,不甘着……

“当初,在京城,就是怕自己再待下去就要发疯,才千里迢迢地躲到秦州来,根本顾不上多想,”他望着我的脸,面上的神情带着几分酸涩,让我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他转而粲然一笑,唇红齿白,更显得明艳逼人,“可不想你这冤家也跑来了,我自然,没什么好后悔的!”

我听他这声娇嗔的“冤家”,不由笑了起来,松开环着他脖子的手,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盒子,拿到了他跟前,一打开,里面是一对龙凤白玉镶金簪。

东齐人家办婚事,上至皇亲下至百姓,女家必要准备一对簪子,或龙凤,或鸳鸯,或并蒂莲,办过了喜事,再戴上了头,才是真真正正,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对簪子,是临走时父亲交给我的,父亲知道秦州凶险,命都顾不得了,自然不再管我到底要娶谁。所以,他塞了一对簪子给我,让我若是看到合眼的,便早早娶了,也好给颜家留条血脉。

“我现在就把大婚的对簪给了你,就算我们已成了夫妻,若是今晚我俩逃不过,也算没了遗憾。”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我,眼眶微红,嘴角的笑容却甘甜如蜜,润似釉色地挂在唇上。

我扶他坐下,摘去他的官帽,抽去了他头顶原本的素面玉簪。他黛黑色的发丝微微卷起,泛着绸缎般盈盈光泽,洋洋洒洒地散落了一肩。

我从荷包里掏出一把梳子,轻轻地他梳着头,一边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边笑着对他道:“我这是第一次给人梳头,梳得不好,你可别嫌弃!”

他背对着我,瓮声恩了一声,任我为梳头盘髻,最后,别上了那支蟠龙簪。

“来,让我瞧瞧,好看不,”我转到他的面前,想瞧瞧他的脸。

他抬起头,笑着对我扬起脸,头发梳得干干净净,越发显得那张脸清俊秀美,嘴唇湿润晶亮,好似沾了蜜,诱得人想要上去舔一舔。

“我来为你……”

他还未说完,我已经将他剩下的话吞入了腹中。

舌尖他的嘴唇细细描绘,然后从偷偷从唇峰滑入口中,与他的舌尖纠缠到了一起,而后若即若离,将他的舌尖勾|引了出来,抿在唇间,吮吸着,品尝着,用牙轻咬着,手便不自知地伸入了衣襟……

吱呀一声门开了,我和容锦一惊,赶紧分了开来。

进来门的正是端木夕,他慌忙低下头,似有些愣神着站在了那里。

我轻咳了两声,偷偷看了一眼容锦,他正在整理衣领,感觉我看他,面色绯红地瞪了我一眼,那神情似嗔似娇,未语便叫人身子酥了半边。

我正了正神色,开口对端木夕道:“端木大人,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才低着头道:“卑职已经带了一队人马过来,将史家团团围住,城外的驻军也时刻待命,只要一声令下,立刻赶到!”

“好,那我们立刻就去史家,”我转过脸,瞥了一眼容锦头上的蟠龙簪,冲他笑了笑道,“回来,你再帮我戴。”

他斜了我一眼,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夜色浓浓,往日这个时候,秦州城内早已一片死寂。

今晚却不同,大批的衙役点着火把将城内照得火光冲天,她们气势汹汹地往城东赶去,一路上不时有些不明所以的平头百姓,偷偷将门开条小缝,小心翼翼地张望。

城东头住得多是秦州的显贵,来来去去也不过四五户人家,却都是秦州城有头有脸的富贵人家,虽然不过四五户,却个个都是开罪不得,人家打个喷嚏,秦州城都要抖两抖。

火光熊熊,映照着门头写着“史府”二字的匾牌,人声马蹄声,熙来攘往,只等各就各位。

“大人,所有出路都安排好人把手。”柳同知向我禀告道。

“那就走吧!”我点点头,身后除了两个丫鬟,还有二十多名衙役。

容锦招了招手,侍卫们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这次府衙、大内、军队,卯足了劲对付史家,力求要将史家和“黑刀军”连根拔起。

推开了重重的大门,我和容锦两人走在前面,衙役与护卫跟在身后,浩浩荡荡几十人,畅通无阻地穿过庭院,走向大堂,一路上史家的下人早已是一片慌乱,小厮丫鬟们哭哭丧丧地东躲西藏。

“你们这是做什么!”史倾城衣衫不整地内院跑了出来,本来身子就略显笨重,一路赶来已是气喘嘘嘘,她来得匆忙,竟连鞋袜也未来穿上,光着脚便跑来了。

我见她前襟敞开,皱了皱眉头,提醒道:“还是请史小姐先行整理了衣冠再说话。”

她不管不顾地蹦跶起来,胸口的衣领敞得更大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个狗官,上次被你戏弄了一遭,要不是看在容大人的面子上不和你计较,你早就不知死多少回……”

“来人,把史小姐绑起来,用棉布封口!”我掸开她的手,对身后的衙役道。

衙役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愣在了那里。

我见了不耐地道:“违令者以其同谋论!”

话音刚落,衙役们刷地一声冲了上去,把史倾城压在了地上,她满脸怒容地看着我,恨不得将我啖肉饮血。

我微微低头望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她与从前的我如此相像,一样肩上有个担子要扛,却担当不起,假借着祖宗的名号耍着威风,吃着老本,却不知能吃到何时。

唯一不同的是:我选了条磨练人的道路走了,揣摩着人心,狠下了心肠,所以我如今可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而她却因为还未觉悟,依旧活在祖宗留下的醉生梦死中,所以她只能软趴趴地被人压在地上,不痛不痒地仇视。

“大人,在后院挖出了这些东西!”

容锦的两个侍卫从内院走了出来,将沾着泥土的铸钱模子扔到了地上,柳同知俯身下,拿出一枚铜钱比照模子查看了半天,才直起身子禀告道:“这批私钱的确出自这个模具。”

即便不是同一个模子,史家私自窝藏这样的东西也犯了《东齐刑统》。

身边的容锦蹙着眉头,扫视了一眼全场,看到了史府的管家,便叫将人带过来,沉声问道:“尚云台呢?”

“小的,小的不知道,”管家大约是没见过这样仗势,吓得两股战战软了下来,她抖抖索索,面色煞白,“主君他,黄昏时分有人上门找,不多时,便,便出去了,之后就没再回来过……”

我心中暗叫不好,怕是已经走漏了风声,尚云台怕是得了消息,已经逃走了。

容锦拧紧了眉心,也想到了这点,转身对身后的衙役道:“全城缉拿史家家主尚云台!”

黑刀军不知何时才会来,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心里都没个底。只能先将史家上下带回府衙关押候审,其他一概只能从长计议。

今夜是个兵荒马乱的不眠之夜。

我们将人押到了府衙,端木夕也率领了军队穿过秦州城,来到府衙外,将府衙层层围了起来。

衙役们将人都关进牢房,我和容锦则坐在内堂,等着访客到来。

夜凉如水,一灯如豆。

我和容锦静静地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开口。

后半夜静得可怕,唯有阵阵风呜咽着刮过,时高时低,时缓时急,有时却又似有若无,断断续续得好似鬼哭,让人心里没由来得不舒服。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已蒙蒙亮了,一切却依旧风平浪静。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的留言好少~~~~呜呜~~~好似鬼哭~~~~~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七章 释 放

西北的日头升得迟,等第一缕阳光跌落进庭院时,时辰其实已经不早了。

端木夕敲了敲门,过了片刻才推门进来,对我抱了抱拳道:“大人,城外的守军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我低头思索了片刻便对他道:“昨夜辛苦端木大人了,请大人先将人马带回驻军营,这两日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还要再劳烦大人。”

端木夕听罢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我望着窗外的天空出神,心里盘算着这两日的桩桩件件,细枝末节,只觉得越想越是云里雾里。

“离府衙署事还有段时辰,你要不要会屋里睡会?”容锦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地对我道。

我对他点了点头,和他一道往后院走,快走进院子时,忽然脚下一顿,转身赶紧往回走。

“你去哪?”身后的容锦疑惑问道。

“我忘了办件事,你先回去歇会儿吧!”

话说那人已经在牢里关了大半个月了,本来昨日把史家人捉回来了,就该把他放了,事一忙,居然给忘了。

现如今秦州府衙的牢房不比昔日那般死寂,一阵阵呜咽声,渐渐汇成了一片。一格格一间间大都关着史家的人,三亲四眷,家婢世奴,原本光鲜亮丽、趾高气扬的一位位,不过一夜的光景,就被消磨掉了所有的光环,变成得蓬头垢面、憔悴落魄,只能坐在从未见识过的破草堆上各安天命。

“姓颜的!你来看我的笑话!”我路过一间牢房,一个人影忽然扑到了木栏上,对着我恶狠狠地骂道。

我转头一看,原来是史倾城。只见她发钗凌乱,衣襟黑灰,一双脚依旧光着,却因为身娇肉贵已经带着道道血痕。

“看我落魄了,心里才舒坦,是吧?”她手指死命地掐着木栏,恨不得将那是在掐我的脖子,掐断了,撕碎了,她才好解恨。

事到如今,她都未检讨过自己作为史家半个主子,到底为史家谋划过些什么,争取过什么,却依旧在这里不怕死地呈口舌之快,可见她真是病入膏肓,没得医了。

“给史小姐一双鞋吧。”我对身边的狱卒道,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牢房深处走。

“不用你摆出一副假惺惺的嘴脸!狗官!不用你施舍!”

身后的叫骂声依旧不绝于耳,片刻又传来狱卒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棍子敲打的声音,之后整个牢房便重归平静了。

就像石头落入水池,不过啪嗒一记闷响,任那石头再大,池水终究还是会恢复到之前的波澜不惊。

铁门重重,层层开启,夜邀便关在最里面的重犯牢房中。

之前我就对牢头特别交代过,要待他优厚些,毕竟他也不是真正的犯人。

所以,他的牢房里虽然昏暗,却点了两支火烛。进门的时候,他正闭着眼,站在狭小的气窗下,仰着头沐浴着从那里投射下来的几缕阳光。

幽闭的牢房,金灿灿的暖阳落在他的脸上,将他俊美无暇的面孔照得熠熠生辉,修长提拔的身子虽裹着层层的铁链,却与浅色的长袍成了鲜明的对比,隐晦地暗示着这副身躯的雄浑健硕。

我至今仍不明白,他明明有着龙章凤姿之貌,为何偏要做个采花贼。

“好久不见啦!”他听见声响,缓缓地转过身来,面上笑吟吟地望着我,身上的铁链应声而响。

“这段日子对不住了,”我走上前去,手里拿着从狱卒那里要来的钥匙,对他笑着道,“我今天是来放你出去的。”

“今早送饭的看守说牢里新关了不少人,我料想你们这事也办得差不多了。”他翘着嘴角,将手上的锁眼递到我的面前。

我冲他笑了笑,低头为他开着锁,咔嚓一声,锁便应声而开了,他揉了揉手腕,玩笑着对我道:“怕是锁了这几日,身上一直背着几十斤的链子,眼下卸了,轻功还能再精进几分。”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却是越发愧疚起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能以沉默不语掩饰,手上的动作倒是加快了些。

开完了锁,身上的铁链便哗啦一声,统统落了地。

“现在可好过多了!”他站起身甩了甩肩膀道。

“你往后别干那些窃玉偷香的事情,自然就不会被关大牢了!”我看着他摇了摇头告诫道,继而转过身打算带他出去。

一个男子会这般行事的,也算天下少有。月白风清之夜,有佳人投怀送抱共度**,外人听着觉得那是件绮梦流金的艳事,可为什么要过得这样放浪形骸,这样随随便便糟蹋地自己?

我走了两步,发现他并未跟上,掉过脸才发现他还站在那里,勾着嘴角上下打量着我,我挑了挑眉问道:“又怎么了?”

他嘴边那抹笑容,在缕缕艳阳下漾得越发晃人眼,褐色的双眸琉璃般莹润含光。他摸了摸下巴道:“上次没仔细瞧,今天发现你穿官服的模样真好看,英姿飒爽,风度翩翩!”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便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干嘛将我戳穿了?我还想再酝酿一下,”他撇了撇嘴,转而又认真地看着我道,“可官服穿得再好看,你也不适合官场,有些事你不是想不到,而是做不出!不愿做,却要逼着自己做,你能快话吗?”

我闻言一愣,接着他忽然殷切望着我,面上的表情与口中的话语,两者相溶,柔软得叫人动心:“你愿不愿和我一起走,天大地大,随心所欲地生活?”

随心所欲,多么蛊惑人心的词语!

他说着手便拉住了我衣袖,我微微低头,艳丽似火的衣角,白皙如玉的手指,红红白白地烫得人眼睛生疼。

若是我再稚嫩一些,勇敢一些,也许我也会抛下家族的负累,去寻找更广阔的天空,去追求真正随心所欲地的生活。

只是现在……

我浅浅一笑,冲他微微摇头。

他听了我的回答似是早在意料之中,却免不了显出几分落寞,也好像是松了一口气,就好像,他也是只能天马行空地想象,其实也同样无法抽身的人。

“那走吧!”

他转过脸,对我笑了笑,一切未曾改变分毫。

阳光只照出了他半张脸,于是,一半火似骄阳,一半冷若深海。他依旧悠然自若,就仿佛那句话,他从来没有问起过,一切不过是我的幻听而已。

那日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夜邀,之后,那个夜邀便消失了。

之后的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却依旧不见黑刀军的到来,尚云台也同样未落网,他好似人间蒸发了,将秦州城翻了底朝天,也未发现他的踪迹。

期间,史家被抄了家。

抄了史家才发现,史家剩下的,居然只有个空壳子。大笔的外债,亏损的产业,七七八八地计算了一番,除了史家的宅邸,余下的钱不过刚够赔偿给秦州的百姓。

铸私钱的事终究是宽待了,最后只归咎在了尚云台一人的头上。

其他一干人等全都放了回去。半个多月的牢狱生涯,足叫他们改头换面,踏出了衙门口,已是天翻地覆,他们变得一无所有,甚至还不及街上来往的贩夫走卒。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湮没他们身上所有的灵气贵气,于是,再也不能从他们身上分出智愚美丑,最终成了普普通通的一个人。

史家这次也是彻底败落了,败落得连支撑门面的钱也没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炙热耀眼,树木也一日比一日欣欣向荣,其实没有任何事可以打搅四季流转,花开花落。所以,日子也总得过下去。

“小姐,”墨砚兴冲冲地跑到了内堂,不管不顾地扯着嗓子对我道,“主君来信了!八成提亲的事成了!”

我这与端木夕讨论着扩大搜索的事,墨砚这个没心没心的丫头片子忽然跑了进来喊了一声,将我和端木夕都吓了一跳。

我眯着眼拆开了信,打开一瞧,不禁愣了一下。

“小姐,怎么了?”墨砚瞧着我的脸色,小心地问道。

“没什么,去请个官媒开始准备吧。”

我将信折好,塞入了袖口,看着墨砚欢天喜地地跑出了门,不禁勾起了嘴角。

“颜大人,恭喜了!”端木夕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死板的面孔却显不出半点喜气。

本来,官家,尤其是容锦这样有皇族血统的人成亲,过程是极为繁琐的,要经过说亲、订婚、准日,之后方可迎娶。现如今我俩都远在秦州,身边也没个长辈,只能一切从简,官媒那里问卜了吉日,选在了五月二十八,天气热是热了些,却应了我们迫切的心思,就一个字“快”。

可急归急,要忙得事便凑到了一起。

聘礼嫁妆都是不可省,酒席喜服也是随便不得的。我这秦州知府,迎娶钦差大臣,简直是天下奇闻,整个秦州城没有哪个不知晓的,一个个都巴巴地想看看到底这样天下少有的一对,是怎样的佳偶爱侣。

所以,我和容锦的喜服头面,修来改去,弄了不知几次,从尺寸花样,点缀什么样的珠花宝石,都是由我和容锦身边四个丫头小厮过问的,他们总能从中挑出不合意的,然后让我和容锦两人跟在后面改了试试了改。

今日,“天衣坊”又托人过来请我过去一趟,再试试新改好的婚服。婚衣娇贵,不好揉叠,再加上店铺离府衙也近,每次我都是亲自上门跑一趟。

黑刀军迟迟不现身,我们依旧不敢大意,端木夕一如既往地充当我的护卫,便是区区几步路的“天衣坊”他也要跟着去。

刚进了门,“天衣坊”的赵老板已经笑容可掬地站在厅堂等候,她先让端木夕在外等候,然后又将我迎进了里间。

嫣红如血的婚服就挂在里间,层层叠叠飘飘欲仙的红绸,胸前绣着雍容的牡丹,娇柔的并蒂莲,出尘如仙的睡莲,千娇百媚,姹紫嫣红,当真有十二分鲜花着锦的富丽堂皇。

“颜大人请再试试,”赵老板小心翼翼地取下婚衣,在手上抖了抖。

我脱下外衣,任她帮我穿上,任她低着头为我系上衣带。

我扭过头,看见镜中的美人恍若神仙妃子,一身艳红映得面上粉若桃花,照得双目秋水含情。

真是一目了然的心花怒放,十成十的春风得意。

却不想,好到了顶,晦气便找上了身。

“嘶……”臂上一阵刺痛,我低头一看原来是根绣花针。

这做针线的师傅未免太不小心了!

我蹙了蹙眉头,正要埋怨,赵老板立刻诚惶诚恐地取出针线,连声抱歉。我疑惑地望着她的脸,因为她嘴上抱歉,面上却带着几分笑意。

我想张嘴,却发不出声来,接着涌来了一**的头晕目眩,最后便是天昏地暗。

这才明白过来,虽然突然了些,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写好了,累得够呛!

还有,其实我喜欢埋伏笔,好多看似闲笔,其实以后会揭开。但是有时埋得远了,就会忘了~~~远目中~~~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八章 冰 窖

冷,寒气入骨,黑,不见五指。

我睁开眼,眼前依旧一片漆黑。正是离魂乍和之时,恍恍惚惚,想不起事情的原委,也不知身在何处。

微微动了动手脚,却引来哗啦一阵轻响,原来早已被铁链捆住了手脚。

这才元神入鞘,想起了“天衣坊”的赵老板,藏在婚衣里的绣花针,还有神秘莫测的黑刀军……

“你醒了?”黑暗中,端木夕虚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原本的万籁俱寂。

“你不是在外面等么,怎么也被抓来了?”

我乍闻声响一惊,疑声问道,接着向着他的声音移去,哗哗地铁链想成了一片,中途不知撞倒了什么,只感到它轰然倒塌,顿时间寒气翻涌,冷气更胜了三分。

“你小心些,这儿是个冰窖,你刚才碰倒了冰石。”端木夕好心提醒道,声音却透出几分无奈。

仓惶之中,我终于触碰到了他,却不知碰到了哪里,惊然地摸到了一手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还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

碰到了伤口,他只低低哼了一声,却把后面的呻|吟硬逼着咽进了肚。此刻,我都能想象得到他咬紧牙关,脸色惨白的模样。

这人就是这般生猛,打碎了牙往肚里吞,再苦再痛也不吱一声,坚韧得胜过女子。

“伤到哪里了?”

“没事,只是背上的一点小伤。”

他说得轻巧,若是小伤,血怎会汩汩地流了一后背。

我连忙垂下手,摸索到了衣角,狠狠一用力,将自己衣袍的下摆整片撕了下来,心里自嘲道,这喜服就是这点好,层层绕绕的繁复,下摆费料,宽大,红绸里内衬的棉布吸水吸汗。

“你……”他听见锦帛迸裂的声响,吐出了一个字便哑然失声了。

“已是这般境况,你也别矫情,你若是再血流不止,是要送命的,” 我一边将长长的衣摆绕上手,一边对他道,“这里伸手不见五指,你把上衣脱了,我为你把伤口缠紧了止血。”

过了片刻,黑暗中才传来他窸窣的脱衣声,我想了想,又顺着刚才摸索过来的方向,拿了一小块撞碎的冰块。

眼下没有水可以清洗伤口,也只有冰,而冰可以用来止血止痛。

我有撕了一小块棉布,将冰裹了进去,他那边也静了下来,估计已经脱好。

“我先用冰敷为你止血,你且忍忍!”我怕看不见,错手乱摸冒犯了他,便顺着地上的链子握住了他的手,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他的手冷得与冰块相差无几,“伤在哪里,你指我。”

隐约之中,能感到那伤口早已皮开肉绽,最深之处,怕已深可见骨,却任我冷敷还是包扎,他都依然一声不吭,痛到深处,也不过轻轻地颤抖。

指尖滑过他的后背,上面并不光洁,带着或深或浅的凹凸,伤痕累累。

怪不得他可以忍受,原来早就成了家常便饭。

从头到尾,静到仿佛失聪。

“这是哪里?”

“好像是史家的冰窖,我当初记熟了史家的地图,他们绑我们进来的时候,虽七拐八弯地绕了半天,但我记着路。”

果然是藏匿的好地方,量是谁也想不到,史家遭了这么大的罪,还敢在府里藏人。

冰窖里天寒地冻,好似腊月。

我只能拼命揉着双臂,带着身上的铁链也不停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已经好久没在听到端木夕那边的声响,心里怕他失血过多,昏过去,要是再这样冷的地方昏过去了,保不齐就醒不来了。

“你还醒着吗?”

等了片刻,依旧一片死寂。

我赶紧靠了过去,凭着感觉抚上了他的面孔,只觉得冰得刺骨,心中不由一紧,不待细想便将他搂进了怀里,用胸口的温度捂着,然后从嘴里呼出些热气到他脸上,一路揉搓起来。

一声低吟从他口中溢出,我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我……我没事……”他的声音细若幼猫。

我吐了一口气,咬了咬嘴唇,搓着他的手闷声道:“怎么都要撑下去!”

既是两人来得,便要两人回去。

我命硬,来回折腾几遭都死不掉,上次你救了我,我说过涌泉相报,这次便是豁出去了,也要护了你周全!

这时,轰隆一声响,门开了,外头亮得睁不开眼,却能看到门口站着个人,那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清晰的剪影,恍如鬼魅。

片刻,厚重的石门重新关上了,那人提着个灯笼,走了进来,灯火隐隐绰绰,映照着那人的脸,原来是多日寻不见踪影的尚云台。

他看上去过得并不好,早已没了先前的神采奕奕。原本翠玉似的眼眸没了光泽,成了海藻般的浑浊肮脏,与眼下的青黑与微凹的脸颊,无不显出了他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虽是逃之夭夭,依旧过得舒心惬意。

“颜大人别来无恙啊!”他站到我面前,眼神带着几分狠辣,原本英俊深邃的面孔在火光下显出几分毛骨悚然的惊心。

“本官自是无恙,”我抬起看了看他,勾起一抹笑容道,“主君最近让本官一通好找,想不到主君倒将本官找来了。”

他面色阴冷,突然俯身掐住了我的脖子,端木夕见状挣扎着要阻止,却被他一脚踢开。

“呵呵,”他笑得有些癫狂,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双眼血丝如网,“啧啧啧,你看看,你看看,不要说容锦,连驻军营的端木校尉都对你死心塌地的,连命都不要,这样坐拥美人的日子过得不畅快,偏要生生地往死里奔,颜玉,你就怎么不想活?”说最后那句的时候,恨不能咬碎了牙。

我被他掐的喘不过气来,双手拼命地掰着他的手指,可他的手却好比铁钳,丝毫不见松动,连五官渐渐扭曲变形。

忽然,碰地一声,他被撞翻在地,原来端木夕奋力一挣,将他压在身下,我倒在地上,空气沁凉的空气重新灌入了肺,终于活了过来。

灯笼倒在了地上,烧着了外边竹枝纸糊的壳子,刹那间,火光熊熊,将三人的脸庞印得透亮。

有人面目狰狞,怒气难消,如同恶鬼附身,有人面色苍白,汗珠迸出,如同受苦上刑。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将端木夕拉了过来,他背上透湿,刚止住血的伤口再次血流如注,淌得一地血红,叫人心惊肉跳。我只能让他靠在冰上,巴望能有几分所作用。

“都是你们,让我一无所有了!”

尚云台躺在地上疯癫地喊道,声音透着绝望,与那地上的灯笼如出一辙。

一阵旺火烈焰之后,渐渐变小了,熄了,最后,成了不能复燃的死灰。

他在黑暗中吼了起来:“你们这些蠢货,白白地做了别人刀刃,帮人修枝剪叶!”

我闻言一惊,正要向他移去,却被身边的端木夕拉住了手。

“黑刀军?哈哈哈……史家远在边陲的土财主,没什么名没望,还想造反?说去真是笑掉了大牙!”他听声音好似乐不可支,笑着笑着便大声咳了起来。

“史倾云是怎么死的?”这问题一直在我脑中盘旋,今时今日便是死,也要问个明白。

“倾云她……”听到了这个名字,像是从他的铁石心肠中寻到了一丝柔软,他立刻安静了不少,转而变成了低低地呜咽,在黑暗中回荡不休。

我心里迫切,却又不好催促,他似已疯癫,眼下只有耐下性子等他自己的回答。

“死到临头也不怕和你说了,”他嘶哑的声音中满是悲愤,深深吸了口气,他才缓缓道,“黑刀军史家已经养了十多年了,而史家也不过是帮人养的。”

“给谁养?”谁有这样的胆子?

“这个,我也不知道,”他顿了顿,想了一会儿,又接着道,“这前两年自倾云接手了史家,才发现史家的状况越来越差,已经快到入不敷出的窘况,这些年,不过一直维持着表面的风光。所以,前年年尾,倾云找了黑刀军的统领,将军饷的事免了。去了几次,这事情还未了解,她便再未回来,之后,秦州城便有了沙匪撕票的传闻。”

冰窖阴寒阵阵,直透后背得冷。

他说着便哽住了,像是喘不过气来,歇了好一会才道:“没过多久,便有人来找我,要我当家,继续像从前那般支持黑刀军,否则就会有沙匪余孽来灭门泄恨!纵是赤|裸|裸的威胁,我也只能生生受着,其实他们哪里不知,这已经是鹭鸶腿上劈精肉,能有多大的油水?……然后你们便出了手!”

不知是先前的药效为过,还是在黑暗中待得太久,我只觉得一阵眩晕,咬了咬牙,沉声问道:“那黑刀军在哪?”

他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心中疑惑,觉得这事有些匪夷所思,“什么都不知道,难道还人家会无缘无故地向你们要钱?”

“上代遗留下来的事,做子孙便只管照做,我问过青云,这事外人少知,其中原委连她也不清楚,”他说完便无了声响,空气中静得能听到我们三人的呼吸声,“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绝对不在秦州。”

外人少知?不在秦州?

一道灵光忽现,呼之欲出的答案叫我有些发蒙。

“最初告诉我黑刀军的人,是夜邀……”我口中喃喃,只觉得自己是在发梦。

“夜邀?”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悉悉索索地发出一阵响声,声音也渐渐远了些,“真是巧了,去年年头,黑刀军不知何故,杀了一个江湖人,就是名字便叫‘夜邀’。”

冰窖里忽然明亮了起来,尚云台站在不远处,拿火折子点着了墙上的火把,幸灾乐祸似的欣赏着我面上的表情。

我动了动嘴角,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你愿不愿和我一起走,天大地大,随心所欲地生活?”

火光映着一排排,一堆堆,晶莹剔透的冰块。它们一个个拥在一起,互相欺瞒着,哄骗着,瞧,这般冷,还是冬季,却不知离开了这个狭小的暗室,它们终要流干了泪水,死去。

了无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夜邀:谁让你们说我是男配配的!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九章 惨 烈

第一次知道自己被人利用的感觉是什么?

愤怒,伤心,委屈,不甘……像潮水一般涌来,将我兜头淋了个透湿,此刻,我只感的仿佛是寒冰贴着心,冷气从胸口蔓延到了全身,不由自主地一个战栗。

还亏了我拼死拼活地想法子保他性命,还不知人家在背后怎么笑话,真是养虎为患,却又不自知。

怪不得夜邀,不,谁知道他叫什么……那人说我心软,混不得官场,我现在才知道,何止是心软,简直是猪油蒙了心,脑子少一窍!

“颜大人的脸色还真难看!”尚云台勾起嘴角,面上满是讥讽。

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将刀鞘扔到了地上,霎时间,那明晃晃的刀身便寒光四溢。

他握着刀柄,一步步向我逼来,双眼血红,额上青筋爆出。我却身上捆着铁链,再加上之前绣花针上的药效未过,简直是寸步难行。

“你说我该让你怎么个死法?”他将端木夕踹到了一边,转身将我按在了地上,刀尖在我脸上划过,带来火辣辣地一阵疼,“啧啧啧,多好的皮相,这样糟蹋了不就可惜了?”

我咬了咬牙,感到刀尖已渐渐下滑,落到了领口,然后刀尖慢慢下移,挑断了衣袍的系带。

我心中一惊,觉得下面的事只怕是比死还难受。

他面上带着嗜血的快|感,用力一扯,便将我的衣领悉数剔开,冰冷的空气刺得露在外的皮肤一阵鸡皮疙瘩。

他将我拉起身,将我赤|裸的胸口对着倒在一边的端木夕道:“端木校尉,怎么样?没见过吧?死前想不想尝尝滋味?”

说着,一手捏着我的下巴,舌头舔过我脸颊上的血痕,一手抚上了我的胸口。我浑身一战,牙关紧咬,忍不住心中暗暗咒骂。

满腹的毒水,总有一天叫他肠穿肚烂!

尚云台会这么做的原因,我清楚。

他想让我和端木夕死得暧昧不清,丑陋不堪,好让这丑事化作利刃,狠狠扎在容锦的心上,让容锦为我们收尸的时候加倍痛苦。

端木夕难以置信地愣住了,转而眼神像是被烫到了,赶紧撇过头。

尚云台却尤嫌不足,发疯似的推搡着将我按到了端木夕的身上,将我的脸按在了他的颈间,他已是避无可避,只好受着。

我的嘴唇在他冰冷的皮肤上擦过,他汗毛倒立,脖子上经脉跳起。

“哪个女子不好色,上次那个送到了你眼前,你不要,这次总和胃口了吧!”

尚云台已是入魔,三魂六魄不齐全,神魂半昏半疯间。

他笑得张狂扭曲,就好比他是猫,我们是鼠,猫捉到了猎物,便不顾死活地盘剥逗弄,老鼠越是反抗,猫便越是亢奋。

我心中苦不堪言,却与端木夕一样,软的好似面条。眼下我俩不过是砧板的鱼肉,任人宰割。

一声巨响,门开了,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云台,你怎么在这里?出城的马车已经备好,你……”这声音如此熟悉,听得叫人心寒了几分。

趁着尚云台分神的光景,我扭过头,那人果然就是府衙的同知,柳泉。

她猛然之间看到我也是一愣,抬起头,惊恐地对尚云台道:“你疯啦!怎么把颜大人抓来了?!”

尚云台却万分地坦然,他撇过头横了柳泉一眼,满不在乎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我心里冷笑,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找黑刀军?光捡我这软柿子捏!

“你脑子糊涂啦!”柳泉恨铁不成钢地推了她一把,咬牙切齿道,“她一个身上有爵位的朝廷命官,要是死了,你能逃得过?便是容锦那里也饶不了你!”

“我这条命,怕是黑刀军头一个定下了,轮不到他们来讨!”他横眉怒目地转过身子对着她,冷笑地对她道,“用你来管我什么闲事?当年你生了我,便把我丢给了爹爹,他一边做着暗娼,一边拉扯我长大,最后给人家夫郎打死了,你也不曾管过,怎么?现在又来装慈母了?”

柳泉被他一句话噎着了,面露羞愧,微微低着头,轻声道:“当年,家里管教得严格,不容迎娶西秦歌伎……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弥补……”

他听了越发气恼,不耐地打断道:“所以就丢了一了百了?柳大人还真会为自个打算,怎么,眼下是为了自己好过些,赎罪来了?”

柳泉也不和他争辩,拉起他的手臂,殷切地对他道:“大难临头,你也别赌这口气了,还是快走吧!”说着便拉着他往门口去。

“等等,”他甩开柳泉的手,转头看着我道,“我得先招呼了颜大人!”

“你就别发疯了,由他们去吧,赶路要紧!”柳泉紧锁着眉头,狠命地拦住他,眼睛向我瞟了一眼,似是抱歉,似是内疚,“颜大人,对不住了!黄泉路上,一路好走!”

也许真是情况紧迫,容不得他再胡闹,也许真是这句死到临头的送行箴言,说进尚云台的心坎里,消了些气,总之,柳泉一番死拽活拽,总算将他拉出了冰窖。

石门轰隆隆地一声,震动着耳膜,将生的希望隔在了门外,将一片死寂锁进了冰窖里。

我沉住气,整理好了衣襟,将端木夕抱来起来,眼见着他气息微弱,我只能与他脸贴脸地紧搂在一起。

冰窖的昏暗像是混沌未开,一切恍若亘古不变的天荒地老,身在其中,不知人间的岁月如何流逝。

“我,没事……”他嘶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好似奄奄一息。

奄奄一息?这个词听着便叫人害怕。

“千万别睡过去了,”我眼皮一跳,连忙抱紧了,用身上的暖气捂着,“我们说说话,说来我们从未聊过天,今日是个机会!”

“恩……”

他这个回答带着几分笑意,连我都觉得自己万分聒噪,可现在我不啰嗦些,他这个闷葫芦又会出声?

“端木,你是什么时候入的军营?”

“十二岁。”

“啊呀,好早啊!端木,您可打过仗?”

“当年西南叛乱,曾参与过。”

“那射箭又是和谁学的?”

“……我的母亲。”

最后那个问题问完之后,便是一片沉默。

这时,我忽然想起个事来,在怀中摸索了一番,发现荷包还未丢,心里有几分欣喜,从中取出了那个他曾借我一用的骨扳指,笑着对他道:“你看,这个一直忘了给你。”

他瞧了一眼我手心中的扳指,微微摇摇头:“本来,这就是物归原主。”

我被他说得一愣,却记不得自己曾送过他东西。

他见我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不禁浅浅一笑,那笑容云淡风轻,却又蕴含着几分莫名的情愫。

他这笑容的金贵,我也是头回见到,不由出了神。

接着,他三言两语说出了事情的始末,由于他遣词用句,总是像回报军情一般干巴巴地无味,我便自行润了润色。

我周岁那年,端木青为了表示庆贺,特意让仆从带着年幼的端木夕,千里迢迢从西南回京城探望。我估计这般不远千里地赶来,这既是为了庆生,也是让端木夕瞧瞧自己将来的妻主。

京城人的规矩,周岁自然是要抓周的。

于是满满当当的一桌子,我挑来挑去,选了骨扳指。

底下的人齐声叫好,都赞颜家是虎门无犬女。谁想我握着个扳指,便踉跄着走到了端木夕的面前,死活要将扳指再给他,他若是往回推,我就哭闹。

这下轮到旁人哭笑不得,都说颜家世女是个风流胚子,小小年纪就会向男子献媚,只有母亲拍案叫好,赞我有其遗风,当下便将这枚扳指,刻了名字,当做定情信物送给了他。

定情信物是个什么东西?

此时的端木夕不过是个稚子,便懵懵懂懂地收下了,也在懵懵懂懂之间,将自己的终身拍板了。

故事的来龙去脉真叫我汗颜。

末了,他望着我的脸对我道:“也许,没有那么多曲折离奇,我们有可能真会的结成夫妻,只不过……”话还未说完,他指尖一松,那扳指便又回了我的手心。

只不过太多世事无常,抑或是冥冥之中早有了定数,生若浮萍,缘分浅薄。

当既,我便半饷说不出话来。

“你宽心,就算我们今日能逃出去,也不会要你履行婚约的,”他瞧了一眼我的脸色,顿了顿,复而闭上眼道,“我当初,与范将军说的,也不是推脱之词,我的确不想成婚。只想终身不嫁……一辈子,过着戎马生涯。”

终身不嫁?谎话!

我心中苦笑,你若真是那般想,又怎么会将扳指随身带着,磨蹭的光洁如玉,难道不是也梦想着有朝一日,可以结束这样孤苦无依的生活,与一个女子相濡以沫地生活一辈子?

只是我这个背信弃义之人,又怎么好来揭穿你?

我朝他勉强一笑,故作轻松地道:“军中女子众多,怕是仰慕你的人也不在少,何必把话说得这么满,断了人家的念想?”

他苍白的脸色中浮出了一点红,我心里诧异,万年不见变化的脸,今日倒是稀奇了,该不是流血流多了,神智也不清了。

“你这人……真是,真是八岁看到八十岁,小时候就,风流,大了更是满脑子乌七八糟的!”

我笑了笑,没应他,却蓦然发现他越说越吃力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抚上他的胸口。惊恐地发现他的胸口都没几分热气,我心里已经发颤,抬眼再看他,只见他眼皮半睁半闭,软弱无神。

我赶紧又将脸贴着他的脸,交颈相拥。

“颜玉……”

“恩。”

“这是……我第一次,喊你……”

“你喊,你喊!”

“……我怕,我挨不住了,我冷……”

我一惊,环住他的后背,却发现背上的血已经结成了冰,硬邦邦地裹住整个后背,就像是一件喋血的铠甲。

我心里早已翻起惊涛骇浪,只能死死压制着,抖抖索索地抚上了他的头,眼泪却不听话地翻滚,最后止不住地迸出了眼眶。

我慌慌张张地抚摩地他的脸道:“不会有事的,你还要戎马一生,保家卫国……”

“若是……若是,没有那些曲折,你……会不会,娶我?”

泪水迷蒙,我已看不清他的面目,只剩下满目疮痍。

未待我回答,他已合上了眼。

也许,他早已知道了答案,只是不想亲耳听见。

那枚扳指,早已滚得不知去向,好若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梦醒了,再想不起梦中的前世今生,便蒙了灰,遗忘了。

墙上的火把已经烧得绵软无力,渐渐熄灭,如人。

我依旧狠狠地搂着他,恨不得镶入骨髓,恨不能叫他疼得醒过来。

许多年前,哥哥曾对我说:“阿玉,你要是不听话,就让夕哥哥别嫁你?”

“夕哥哥是谁?”我好奇地问道。

“夕哥哥就是阿玉的夫郎!”哥哥耐心解释道。

“夫郎是什么?”

“……夫郎就是……嗯,总之,就是很好的东西!”

“好!阿玉有很好的夫郎了!”童真稚语,殷情切切。

我垂下脸,吻了吻他的额头,泪水落在他的脸上,片刻便凝结成了冰。

“夕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鬼头鬼脑地顶着锅盖探出头来~~~~~

不要pai我~~~

这个是一剂猛药,不受伤害就无法快速成长,最近两章都是打击啊~~~远目中~~~啊呀,谁打我~~~

~~~~~~~~ ,赶紧遁走~~~~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五十章 成 婚

浑浑噩噩之间,我好像看到了容锦的脸。

我听不见,看不清,怕已是魂魄不齐,是不是连我也不在人世间了?

“阿玉!阿玉!”容锦的声音焦灼得烧心。

我却再也熬不下去了,眼前一黑,便再无知觉了。

再度醒来时,亮光刺得我眼泪翻涌,淌出了眼眶,才看清了容锦疲惫却带着欣喜的脸。

“端木夕呢?”

“……已经,送回了驻军营……”

阳光刺得我的眼越发得疼,我用手遮住了双眼,却遮不住落下的泪水。

“都是因为我,是我太轻信人了,那什么黑刀军的鬼话,否则,也不用去驻军营,更不会要他来做护卫……他大可戎马一生地过……”

我稚嫩不堪,我心慈手软,弄得搭上了自己不算,还连累了旁人,闹得最后落得个罔顾人命,满盘落索的下场。

但是,我此刻就是悔得撕心裂肺,肠穿肚烂,也换不端木夕活生生的一条命。

容锦拥住我,吻着我的脸颊,沉默以对。

之后,我便大病了一场。

大夫说,寒风入骨,在加上中了软魂香的毒,伤了根本,日后只要稍稍受凉,身子就会酸痛不已,以后最好多照阳光,多散散步,才能有所好转。

我缠绵病榻之际,容锦告诉我,他之所以能找到我,是因为有人投了一封匿名信在他桌上。能这样在府衙来去自如的人,我只想到了一个,若真是他,那我现在到底该恨他,还是感激他?

后来,在城门外西秦边境处,有人发现了一辆停泊多日的马车,撩开门帘一看,里面竟是两具尸首,报到府衙后,经人辨认,是尚云台和柳泉。

容锦小心翼翼地将这件事告诉了我,话进了我的耳朵,我心中却辨不清心中是悲是喜。

铸私钱的首犯尚云台协同从犯柳泉,在事发后潜逃,却因走投无路,畏罪自杀,特将二人悬于城门口,暴尸三日,以儆效尤。

以上,贴于城中的告示上是这样写的。

可人死了,我却觉得不满足,便在三日后命人将那两人的尸首切碎了,丢到了关月山喂山里的野兽。

我的手总会不自觉地发抖,有时连茶杯也端不起,冷不防就泼了自己一身,再加上入夜后,天一冷,我便浑身疼,盖得再厚重的被褥也暖不起来。

这是寒和毒,两者相交的后遗症,

为了减轻痛苦,大夫也想为我用些五石散或鸦片,我却怕被这些醉生梦死的东西腐蚀了意志,便生生受着,将苦和仇记着,深深刻进骨血里去。

人一旦生理心理倍受折磨,总要找些东西发泄,于是脾气就变坏了。

每日,我不知要摔掉多少茶杯药碗,一点点小事便能让我扎毛。弄得墨砚和琴筝两个丫头,有时也忍不住偷偷落泪。

也只有在容锦面前,我才会好些,温顺地,绵软地,将病弱的身体靠在他的怀里,心里却惶恐不安,怕有一天,也会失去他。

于是狠狠地亲吻着,啃咬着,占有着,像野兽一般纠缠着他,每一刻都好似末日,几次险险地便要过界了,又被我残存的神智拉了回来。

他总是任我予取予求,让我清醒的那一半万分愧疚。

清晨,初夏的阳光金黄如蜜,粘稠地附于脸庞,我睁开眼,望着窗棂后面若隐若现的璀璨光芒出神。

昨夜只疼到了半夜,所幸因连日不得好眠,身体太过疲倦,后半夜还是睡过去了。

“醒了?”容锦含着笑走了过来,将我扶了起来,“今天日头好,我陪你出去走走。”

我顺从地轻笑,任他帮我洗漱,穿衣,他微微勾着头,系着衣带,我看着他垂着的眼帘,睫毛长长,盖住了双眼,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与那处原本的青黑溶在一处,显得他越发得憔悴。

是的,我不好,他只会更不好。

他每日除了要为我操心,还应付府衙大大小小的事物,自我病了府衙的事我便极少管,全全由容锦代劳。秦州府地不大,鸡零狗碎的事却特别多,从前我一个人做的时候就忙得脚不着地,现在容锦除了自己手上原本的事,还要忙我的,最后还得照顾我,人能不憔悴吗?

我心头一热,不由握紧了他的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边绽放出浅浅地一抹笑容来。

他牵着我的手,将我引到了梳妆桌前坐下。

我愣愣地看着镜中萧索疲惫的人面,眼窝深陷,嘴唇发白,面上没有半分神采,这是我吗?

他拿起桌上的梳理,仔细地为我梳着发,一下一下,从头顶至发尾,轻柔地,温婉地,像是在精心呵护着一件矜贵娇弱的前朝瓷器。

“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两日身子不得劲,眼下正有几分昏昏欲睡,忽然,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疑惑地望了镜中的他一眼,这段日子魂不附体,哪有精神关心过日子?

他手上不停,为我将发髻盘在了头顶,打开桌上的盒子,取出了那支凤头簪。

“今日原本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他拿起凤头簪,冲着镜中的我笑了笑,然后将簪子为我别好。

我这才发现,今日,他用的是蟠龙簪,那簪子温润含光,熠熠生辉,适宜地横卧于绢黑的发髻之间。

镜中一龙一凤,真是龙飞凤舞,龙章凤姿,万般地如意登对,叫人怦然心动。

“你若不觉得委屈,今日我们便拜天地,可好?”

我忽而福灵心至,望着他的脸,温声问道。

“……恩。”

他垂着脸掩去了神色,只余下轻轻的一声回应。

主子不过心血来潮的一句话,也足叫低下的人鸡飞狗跳起来。

仪式很简单,没有迎亲送亲,没有高堂长辈,却要布置新房大堂,安排酒席吃食,最要命的便是我的喜服,还得赶着做新的。

还好红烛红绢都是现成的,喜服制衣坊正好也有现衣,只是尺码略大了些,却也能凑活着穿穿。府衙的仆役们听闻了,也都来帮忙,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原定的吉时酉时三刻之前弄好了。

秦州城的百姓从没见过府衙办喜事,于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衙门口看热闹。

黄昏,天**完,霞光粉艳,曼妙流金,如醉酒的酡红,渲染天际。

衙门口的屋檐门柱上,贴着双喜,还绑了红绸红花,密密匝匝地绕着,红艳艳喜洋洋的。

按照秦州当地的婚俗,新娘子要在吉时之前,站在门口撒喜钱,门口围观的人便等着抢喜钱,沾个喜气,图个热闹。所谓喜钱,就是在铜眼里穿一根红线。这满满两匣子的喜钱,幸好琴筝之前早有准备,否则上千个铜钱,哪能指望一天功夫就能穿好。

撒完了铜钱,便该点鞭炮了,劈劈啪啪一阵响,碎纸飞扬,红絮漫天,与天上的霞光万丈如此应景。

骤然抬眼,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熙攘的人群之中,一晃神,却又什么都没了。

我皱了皱眉,心里正思量着到底是不是幻觉,身后的人却热热闹闹地唤我进去拜堂了。

我回望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便匆匆往里赶去。

大堂布置成了喜堂,红绢喜布,铺天盖地,香烛冉冉,满目的红,照得人眼晕。

我和容锦在秦州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所以,来观礼的都是衙门的上上下下,却也有人不少,足足坐满了五桌人。

“新娘子来啦!”“拜堂啦!”“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见我进来,大堂的人都哄了起来,个个都亲亲热热,欢天喜地。

站在堂前的喜公,听我来了,喜溢眉梢地跑了过来,将手上的红绢递给了我,红绢的那头正牵着新郎官,我的夫郎容锦。

为了与我现在穿的喜服相配,他改换了金锦孔雀尾翎花样的喜服,头戴水晶白玉喜冠,冠上垂下一片小帘,珠环翠绕地掩盖住面孔。我在前面牵着他,回头朝他望去,珠帘轻摇,他眉间眼稍的喜色,这小小的帘子又怎么盖得住?

“一拜天地!”

喜公的声音嘹亮,将大堂里的喧哗都盖了过去。

红烛高照,喜案生香。

“二拜高堂!”

堂上没有父母在,只有空虚的两把椅子,静静的受这一拜。

“夫妻交拜!”

我俩面对面,他弯下腰,帘子四散,露出了他翘起的嘴角,我见了忍不住漾出了笑容。

原本有些阴沉的心,此刻也缓和了不少。这些日子困苦不堪,也终于迎来了一桩高兴的事。

礼毕便成了夫妻,从此患难与共,连枝共冢。

一时间道贺之声不绝于耳,我牵着容锦的手,将容锦面上的珠帘撩了起来,他本来就是个方桃譬李的美人,今日大喜,他眉眼带笑,越显明艳不可方物。

一双凤目脉脉含水,嘴边的笑容如花嫣然开放,让人看得移不开眼。

“颜大人,快别看了,夜里有时间给您瞧呐!我们都等着二位大人敬酒呐!”

今日不分尊卑,下面的人都在起哄,一人发话,便闹成了一片。秦州人爽直,向来如此。

我面上一红,赶紧拉着容锦往酒席去,身后传来了他的轻笑声。

我身子不好,喝不得酒,所以只能以茶代酒,一桌桌地敬,倒是容锦,我这新娘子不能喝,他这个新郎官只好加倍了。

他满心欢喜,自然来者不拒,敬完酒,又怕我在外面受凉,就让人先将我送回新房,自己在外面招呼客人。

出了大堂,穿过内堂,便是通往后院的回廊,今时不同往日,回廊上挂满了贴在双喜的红灯笼,微风徐徐,悬在下面的红缨流苏在轻轻摆动。

“大人,恭喜了!”灯笼照得回廊通明,一眼便看到说话的人是花匠程大娘,她笑得见牙不见眼,更显得脸上的褶子如同刀割。

我对她笑了笑,邀她去大堂喝杯喜酒。

她却摇了摇头,将手上的一个小包裹塞到了我手里,对我道:“这包是枸杞,去年秋天我在城外的林子里摘的,晒干了一直摆到了现在,听闻大人身子虚寒,这枸杞能让身子发暖,大人每日吃个两钱,调养调养!”

我听了一愣,赶紧道:“大娘家里还有个儿子要养护,哪些还是留给……”

她听了连连摆手:“他用不上,用不上!”

我见不好推辞,想让身边的墨砚取些钱给她,她听了赶紧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后院的偏门跑。

那样子就好像有人在后面追赶,看得我和墨砚目瞪口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人家一片好心,小姐就收着吧!”

墨砚边劝着,边将我送进了新房。

虽已是夏季,秦州的夜晚并不热,再加上我身上的寒症,因此屋里还生了暖炉,映照着满屋的艳红,热腾腾地似要将屋里烤得熔化。

我喜服里还穿着一件薄袄,却感觉不到闷热,坐在床沿靠着床柱,望着案上的那对龙凤花烛出神。

烛火彤彤,隐约之间升腾出一阵阵袅袅青烟,烧化下来的烛油淋漓不尽,淹没了烛身原本的雕龙画凤,干枯在黄澄澄的铜质烛台上。

说来,今日的喜事办的,倒是像是翻了个个儿,本应迎来送往的人该是我,现在却成了容锦,本应在新房中忐忑等待的人该是他,眼下却变了我。

真是阳盛阴衰,男强女弱。

想着我不禁一笑,却看见屋里的窗户开了,有个人站在窗口。

“先前我以为是我看花了眼,不想还真是你,”我见了他面色一冷,沉声喝道:“你还敢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婚成得,煞是辛苦啊~~~~

拧把汗~~~~呼呼~~~~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五十一章

楔子

十岁那年,我做淑君的哥哥没了,之后我便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百度搜索

父亲先是为我请来了京城最好的师傅教我琴棋书画,骑射武功,再后来甚至是穿衣打扮,言行举止都由宫里出来的嬷嬷教。

我那时年纪尚小,从来都是心肝宝贝地护在手心里的,半点苦吃不得。开始的那段日子整天哭闹,父亲二话不说将我关在了祠堂,还嘱咐下人不给饭吃。

饶是我脾气再倔,可年龄小,可怜我一个人躺在黑幽幽的祠堂,听到外面阴风阵阵呜咽又怕又饿,熬到半夜就昏了过去,梦中似是听到父亲的哭泣声,述说着母亲和哥哥死后的苦……

从此以后我便咬着牙样样学了个遍。

自母亲去后,父亲一个人要撑起整个荣睿公府着实不易,若我还要忤逆父亲让他伤心实在是个不孝女。

虽然我当时并不知晓为何要学好些表姐们不曾学的东西。

后来我大了些,偷听了下人闲聊才知道,我的父亲想要把我提个好身价。

东齐尚美,但凡美人无论男女总受人崇敬。在京城人人都知道荣睿公府颜家出美人,我的哥哥颜华在没入宫时就是芳名远播的美人,十四岁就被年逾不惑的先帝指明碧玉之年入宫伴君。

我记得哥哥入宫前就曾说父亲将他买了个好价钱。

后来大了,我才知道哥哥他心里头有人,但像我们这样的世家哪个婚事能自己做主的?再看看小姨颜成知的教训,难道还不够么?和皇族的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自己死了倒也干净,只是到头来把家族也拖累了。

同是碧玉之年我束了发,初次在烟花宴出了风头。总算是不枉费父亲的一番苦心,翌日,京城便多了一位“暖玉小姐”。

事到如今我以为我总算是圆满了,可谁想这不过只是个开始。

第一部簪花如碧逝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