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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探花郎》》 · 于晴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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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碔砆是醉了吗?

心里隐感此事不简单,谭碔砆也不在里头。他避开谈显亚的翻身,走出聚喜厅。

夜凉如水,他轻步往花园走去,经过回廊时,听见轻微的淫笑声。那样的笑声让他顿《奇》时如遭雷击,不顾是否会《书》被人发现,快步上前推开传《网》出笑声的房门。

那种男欢女爱的笑声,他怎会认不出?房内又是一阵酒气,直觉连想到今日赏花是另有用意。

他猛然停住,瞪着地上凌乱的衣衫,衣衫分男女,布幔之后是纠缠的人影。他凝神倾听,淫荡的呻吟是陌生的,他暗松口气,立刻退出门;再过几间房门时,仍传出交欢的呻吟,他一一进去如法炮制,仍未见谭碔砆踪影。

“酒能乱性,但岂会如此过分?”依着房内掉落的配饰,还能猜出床上是何人,几名乃是正经的官员,难道……“被下药?”

他瞻战心惊。碔砆不爱吃药,对药物抗性极弱……他的额上渗出汗珠,不敢细想,往其它房巡去。

未久,仍末发现她的踪影。

“还是……被带到其它地方?”混帐家伙!要怪只能怪自己没有料到都御史人面狼心。

行经花园,花香扑鼻,冲淡了瀰漫空气中的酒味。愈晚发现她,他怕她早被人糟蹋,愈想愈恼,不顾旁人发现的可能,用力折下邻近枝叶。

如果……真的被蹧蹋了,宁愿她醉到不省人事,至少没有回忆。她本性是骄傲的,他怕她一知晓,会寻短见。

他要回头,再找一次,忽然听见轻微的喷涕声。

他停下脚步,转身望着花园。黑夜里,花园一片静默,是他错听?

他未吭声,轻步走过花丛与花亭。亭顶挂着微弱的油灯,照着四周,放眼所及,并无人躲在花丛之中。

再往前,就是莲花池了。

他期待地走近池畔,细心搜索池上,一颗心又猛然沉下。

又是一个轻微的喷涕声,声音极小,像是及时遮掩住。他迅速抓住来声,循声望去附近假山。

声音太小,听不出是不是谭碔砆的声音,但……他从未向上苍许愿过什么,如今他愿舍弃他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回谭碔砆。

他轻步移近假山。假山有洞,一如当年他想杀她,而她躲起的地方。他忐忑不安地轻唤:

“是碔砆吗?”

假山内未有声音传出。他原要钻进,但洞太小,他的身形高大,难以进去。

“是碔砆吗?”他又问一声,耐心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含糊的声音传出。

“你是大哥?”

他闻言,激动得几乎虚脱,剧烈跳动的心脏这才归回原位。武人的气息乱了,他竟发现自己在大口喘息,满脸大汗。

他是早已知道他想要碔砆陪他共度一生;也知道失去她,他怕一生再无人了解他。当年的章大人强邀她作客,他已深深体会过了。

如今再来一次,他的恐惧更甚当年。

原来,这四年来在他等待她自认女儿身的同时,他的情根继续发芽茁壮,让他再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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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晴--探花郎--9

9

乌云遮住圆月,大地立时一片黑暗。

“碔砆,你快出来,马车就在外头,我趁夜带你回。”

里头静默了很久,才又传出含糊的声音:“你叫……什么?”

他怔了下。

“我是你大哥,聂沧溟啊!”方才一时松心,没有发现她的怪异。

“你的声音很像……”又停半晌,她才缓缓说道:“我喝醉了……”

难怪说起话来前后不连贯,原来是喝醉了。

“喝醉之人……大多会有幻影,我怕我错听、错看,等我一旦清醒,我心会后悔……”

“你能这样想,表示你神智清楚。碔砆,你先出来,我怕再晚些,会被人发现。”

“大哥,你曾经想要杀我吗?”

他愕然一会儿,随即明白她在测试他,立刻承认道:

“我是想杀你。一在七年前醉仙客栈里;一是四年前你窥视我秘密之时。”她能饮酒,但有节制,所以未曾遇过她醉酒之时。

如今开始怀疑她到底是否喝醉了?一个喝醉之人怎还会神智如此清晰?

良久,假山有了动静,一抹人影摇摇摆摆地走出洞里。

乌云飘散,借着月光瞧见她的脸蛋满布红晕,半垂的眸子迷蒙,锁不住焦距。

她跄跌了一下,他立刻上前抱住她娇弱的身子,她全身湿透,微微发抖。

“大哥?”她抬起脸望着他,半醉的眸子里是一片迷糊。

“我是。”他怜惜答道。她醉人的模样很迷人,朱唇娇艳欲滴,他只能暗庆无人见过她的醉态。

“我……看不清楚……我连你的味道都闻不出来……”她微恼道,有些大舌头。

“那是因为你喝醉了。嘘,别说话,我先带你离开。”他一把抱起她,疾步奔向后门。

她努力张着眸子,要想看清他。

“我在等你……我以为……”她又闭嘴,想了很久,才说:“我要找个地方躲起,只要时间一过,你察觉不对劲,必定会来寻我,我只要等到你就好了……”

“我知道。”他柔声说道,一提气,抱着她飞上屋檐。

“现在是何时了?”

“早过了子时。”

“子时?”她又想了很久,蹙起眉。“你来得好晚,难怪我老觉得我等了很久,很久……”

“是我的错。”跃过后门,他直奔藏马车之处,将她抱进车内后,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盖上。“你再忍一忍,一回去你就能好好睡觉,不必担心旁人发现你。”

她脸红得今人心惊,摸了摸她的额间,并无发热,不是受了风寒,难道酒里加了什么料吗?

他愈想愈忧心,要退开去驾车,她忽然抓住他的手。

“我想握住你的手,大哥。”

“你握住了。”

她的唇紧闭,硬生生咽下叹息,勉强开口:“你模模糊糊的,我老是看不清楚,什么叫半梦半醒,我总算明白了……你私下答应过我,一到春天,要先为戒儿与小菫办婚事,我明白你不舍小菫,但她迟早都要嫁,你何时才会着手去办?”

他错愕她没头没尾的一番话,随即心疼地回握她的手。“我明白你多疑是为了保身,但戒儿跟小菫何时有婚事?我瞧你明明还会试探我,哪里像醉迷糊的样子?”

她吐了一口气,合上眼。

“你果然是大哥……”心一松,他的体温从掌中传来,让她胸腹之间如火烧。她暗叫不妙,怀疑自己究竟还余下多少克制能力,她低语:“大哥,我要回家,你快放手吧。”

是她紧抓他不放啊!聂沧溟没有反驳她,要抽手,她却硬握住他的手。她的眉目之间尽是痛苦,他心中怀疑加深,最后用力将她拉开。

她的身子直觉缩起,喃喃道:“大哥,快点,我怕晚了,连怎么吃掉你,我都记不住了……”

他见状,连忙越过她,钻到车前驾车。

※※※

天色未亮,远方已有鸡啼,聂府后门在望,他一拉缰绳,守在门外的殷戒立刻上前。

“怎么了?她--”

“快去烧水,将木桶搬到碔砆房里,顺便叫小菫去熬个解酒汤来。”他打开车门,抱出谭碔砆。

她像睡着,被他一动,她又惊醒。“大哥?”

“我是。咱们回家了。”

“哪个家?”

“京师聂府。”趁着仆人未起,他一路将她抱回房内。“先别睡着,待会儿你洗个澡会好过些。”要把她放在床上,却发现她紧紧抱住他不放,像贪恋极他的体温。“碔砆,你可以放手了。”

“我在抱你?”她呆呆然,两眼无神地喃道:“原来我自制力这么差,大哥,劳烦你把我拉开吧。”

聂沧溟忍住满腔疑惑,将她拉开,她立刻侧向床上。

“碔砆,你是哪儿不舒服……”

正要摸上她的脸,她合眼低叫:

“别碰我!”

若是再没发现不对劲,他就枉称老狐狸了。

“除了酒,你还吃了什么?”他厉声问道。

她没应声,咬住唇,像在忍什么。

殷戒将木桶搬进,灌进热水。聂沧溟暂离床边,将屏风拉出。

“应该让小菫来帮忙的。”殷戒突出一句。

“你也是男人,应该明白我刚失而复得的心情。”他回首,望谭碔砆一眼。“何况她也只能嫁我了,没有关系。”

面具遮住殷戒的神色,他的眼神却透露有趣。“她一向不爱你的自以为是。”

“我知道。”他微笑,待殷戒离开之后。他又回到床沿,摇醒谭碔砆,说道:“你要自己脱衣服,还是我来?”

他极为担心她脸上不自然的红晕。

若只是喝醉了也就算了,最多喝个解酒汤就够了,就怕她误食了其它东西。

她迷迷糊糊地张开眼,张了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可恶,可恶……”

他暗叹了口气。“我来动手了,你不要害怕,我不会胡来的。”

“大哥,你要脱我衣服吗?为什么?”她慢半拍地问。

“因为你一身湿透,不洗个热水澡,会着凉。”他耐心地说。

“哦--”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又冒出一句:“我没力脱衣,你把眼睛闭上,别碰我的身子。”语毕,她又难受地闭上眼。

“真不知该不该高兴你对我的信任。”他喃道。

脱下她的外衫跟里头的罩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她的身上。她的锁骨极美,细致的肌肤呈粉红色,胸前缠绕白布,虽然瞧似平胸,也显瘦弱,却足使他心跳加快,他硬生生地将视线抽离,助她将长裤脱下,顺手拉过长毯将她卷抱起来放进水里。

他将她的长发绾起,露出雪白的颈项,沿着颈骨下来是光滑纤细的背。水温适当,也够清澄,水面下的春色一览无遗。他暗咒一声,退开二步。

“大哥,你有闭上眼吗?”她含糊问道。

“有。”他脸不红、气不喘地答道。汗水背叛他缓缓流下。

“哦--”她忽然将脸埋进水里。他以为她不小心,正要上前拉她一把,她又冒出脸来,用力甩了甩头,似乎想要甩回神智。

“碔砆,你……究竟还吃了什么?”愈见她愈不对劲,像是气血逆流,让她极端不舒服。“你要告诉我啊,我好让戒儿去抓药。”

“我吃了什么……”她泡在水里有一会儿,水温有些凉了,让她的肌肤表层颇受敏感,低低呻吟忍不住溢出咬住的唇。

这样耳熟的呻吟,他再不知道就是在骗自己了!他的脸色蓦然铁青。

“你吃了催情药?”

“哎呀……还是被发现了。”

“是谁搞的鬼?”他怨声问道。若是他晚一步到呢?还是若有人找到躲起来的她呢?

“我要知道,我第一个恶整他。”她喃道,他得上前一步仔细聆听。“可恶,这成了我毕生的耻辱,我原以为我可以躲过的,是我太过自负,没有料到身边的人喝的酒才没有掺药……”

过了好一会儿,她没再说话。聂沧溟见她面露痛苦,明白她此时应该浑身发热,难怪方才在都御史府里那些男欢女爱的叫声过于放浪,不论男女压根无法控制自己。

“还好是我找到了你。”他的声音微颤。【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大哥,我好难受……”她的脸埋进双手之间,溢出泣声。

聂沧溟思绪百转,不忍见她痛苦难忍。

“我真是认栽了!”以往他心系国事,但游刃有余,少有难以应付之事;遇上了她,他时时都在惊吓、都在担忧,尤其见她难受,他更是心疼万分。

转眼之间,他心里已有主意。反正他要娶定她了,提前洞房,不算损她清白。

“碔砆,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柔声问道,拉开她的双手。

她的脸色仍旧红通,眸子含泪,却强忍不落下。

“大哥?”

“唉,你知道是我就好。”他喃道,俯下身,放肆封住她的唇瓣。

她的朱唇柔软依旧,尝起来有淡淡酒味。以往他偷吻,皆是点到为止,怕惊动她,现在他终于得偿所愿,让她主动响应,他却只想苦笑连连。

她对他的热情不见得出自她的本意,现在她只是屈服在药性之下,任由催情药效控制她的情欲,明日一早恐怕她连这一夜与谁缠绵都没个记忆。

她的舌尖贪婪地钻进它的唇间,他的心一动,双手摸索到她胸前白布欲扯下。她的眉间皱了一下,迟缓将脸转开。

他未察觉,沉浸在她的柔软之间。

“大哥……你也误吃了药吗?”她问。

他闻言,停下动作,瞠目瞪着她。

“我不甘心啊……大哥,我一向自认我应付得当,没有人能欺我一步,当年章大人想欺我,我以智退他的侵犯……赏花嘛,每年都赏花,都御史大人是个附佣风雅的老好人,我料想应是没有什么问题,放低了戒心;赏花过后,他拿御赐葡萄酒,我想平日我饮酒不易醉,喝个一、二口不是问题,但他望我眼神奇异,我怕他暗中下药,所以就与身边同僚暗换过来,反正他若醉倒也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我竟没有算到连他的酒也加了药,我喝一口就觉后劲过强,身边人一一倒下,我想要先行告辞,却寸步难行,我瞧不清楚,又听见有女人进来……我愈觉愈怪,若是毁在他手里,我死也不甘心,于是拚命走出聚喜厅,我召不来仆人雇车,所以……”

“所以你就先找地方躲了起来。”他代她答道,伸手欲怜惜摸上她的脸,却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

“嗯……好象有人在追我,我不确定,也不甘心,若只有大哥发现我的女儿身,我就认了,但我藏了七年的秘密,让其它人知道,说什么我也不要!”就是这股力量迫使她忆起白日经过的假山洞,她就要辞官了,岂能在她圆满落幕之前让人揭露她的性别,这么孬的事,她可不干。

到头来,还是她的骄傲与自负救了她。

“这一晚,你会很难受的。”他柔声提醒她。她一向怕痛怕折磨,也不爱吃苦,吃了苦药必配甜汤,她能在醉酒之后保持清醒,他是佩服极了,但那不表示她娇贵的身子能承受得了。

“这是我自作自受。”她恼道,合上眼:“如果我屈服了体内的药性,不就等于我输了吗?我可不要日后回想今天所发生之事,老想着究竟是不是出于我的意愿,究竟是不是只要男人就行?我会怀疑,你也会,那会是我毕生的耻辱。”

聂沧溟望着她,柔声说道:“你……想得真多。”

若是换个时间,他必会笑她死脑筋,但现在怎能笑得出口?

他不着痕迹地试了试水温,说道:“水凉了,你先起来吧。”

“不,让我待着吧!受了风寒也无妨,我的自制力没有大哥你想象中的好。”她双臂环在木桶边缘倾靠,咕哝:“就算我连饿一天,也没有这么难受过。那酒的后劲好强,我若睡着了,你也别吵醒我,我想大概非睡个几日才会醒……”

“我懂。”

“大哥……这正是辞官的机会……”

他懂她之意,在她耳畔低声允诺:“都交给我吧,你好好休息,别再多想了。”

※※※

贡品葡萄酒后劲极强,这一醉,让她醉了三日有余,再醒来时,只觉得浑身疼痛,眼冒金星。

“好吵……谁一大早就在吵?连死人都吵起来了。”谭碔砆掀了掀眼皮,瞧见熟悉的摆设,低语:“我回来了吗……”

守在一旁的小菫上前,惊喜叫道:“碔砆哥哥,哎……应该叫碔砆姐姐才是。”

谭碔砆转了转眼珠,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我的颈子好痛,好象被砍断了一样。”

“那是因为爷打了你一记手刀。”小菫眉开眼笑:“太好了,我跟爷还以为你要再睡上几日。”

“哦……”她的反应有些迟缓,最后的记忆是要大哥打她一拳,最好将她打昏了,她就不必才入睡又被体内的火焰给痛醒。“小菫……我睡了几天?”

“三天多了,听说那日赏花宴在场的官僚都早醒了。爷很担心你,正打算要请大夫呢!”

“你扶我起来吧。”借着小菫之力,扶坐床头。她缓缓眨了眨眼,注意到自己身上并非赤裸,猜测是小菫为她换的衣服。

屏风之后,露出个小脸望着她。她怔了一下,脱口:“是耀祖?莫非是显亚兄来了?”

小菫立刻转过身。“哎,小孩怎么跑进来了?”

谭碔砆笑着向小男孩招招手。“耀祖,你过来让哥哥瞧瞧。你一定是从你爹嘴里听见我的名字,便跟他闹着来瞧我是吧?”

小男孩咯咯发笑地跑过来,小菫怕他撞到头,适时提他一把,让他跳上床,扑进谭碔砆怀里。

“碔砆哥……姐姐,我确实看见他是跟谈大学士一块来的。”

“我一向有小孩缘,这孩子像早知道我是女子,老爱亲我的脸,难怪显亚兄的夫人一见我就讨厌。”谭碔砆虚弱笑道。忆起每回一到吴府作客,谈显亚之妻始终躲在内堂偷窥。“以后,我也得像她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能随意见男客。”她喃道,望着耀祖。“传宗接代是必然,但孩子可爱归可爱,玩别人的不必费力,要我生那可就累了。”

一剎那之间真希望继续扮回男的谭碔砆,但随即暗骂自己太过贪心,当够随心所欲的谭碔砆,理该回归女儿身了。

当舍则舍,再拖下去,也只会成为聂沧溟的负担。她也不愿他一出战,还得分神担心朝中的她。即使不愿承认,但她的容貌、她的秘密都让她在官场上十足的危险,这些年全赖聂沧溟的地位来保她;纸包不住火,不辞官,迟早会曝光。

她可不要断了头、失了身,再来鬼哭神号的。

“看开点,我一向最自傲的,便是不恋栈该舍去的东西。”她喃道。

“我儿见碔砆有何不可?”外头传来谈显亚的斥道。

“她在病中,不易见客。”聂沧溟淡淡说道。

“是不易见客,还是你有心藏人?”[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就算藏她,也好过让她曝光在危险之中。”

“好埋怨的口气。"谭碔砆在房内听了,轻笑摇头:“大哥是在怨当日显亚兄也去了,却没能救我吗?小菫,去请显亚兄进来吧,我有话要跟他说。”

“爷真是担心受怕啊,碔砆姐姐,除了三大营统帅雷大人来访外,这三日来,爷就坐在椅子上陪着你呢!”小菫边说边放下纱幔,再去门口请人。

聂沧溟惊喜道:“醒了?”他快步走进,见到纱幔后坐起的人影,心头一松,轻声问道:“碔砆,你……还有不适之处吗?”

“我很好,大哥真是正人君子。”她柔声说道。

“知道我是正人君子,就要好好把握。”他暗喻,瞧见谈显亚上前欲掀纱幔,他伸手阻挡,不悦道:“碔砆尚在病中,不易见风。”

“既然在病中,为何不请大夫?”谈显亚对着纱幔后头的人影说道:“碔砆,我与太医素来交好,不如--”

“不劳谈大学士烦心,碔砆乃我义弟,就算请大夫,也该由我来请。”

谭碔砆眨了眨眼,从纱幔交接的缝里可以窥到聂沧溟的半面脸。他在微笑,语气中的独占欲却极强。

她朱唇微启,想要说什么,却碍于谈显亚在场,只得转了话题。“大哥,为我辞官了吗?”

“你放心,仗我与吏部交好,你已是一介普通人了。”聂沧溟温声说道,转过脸,也注意到纱幔缝间她微白的脸色。

她向他眨了眨眼,他露出微微笑意,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耀祖;耀祖紧紧抓着她的头发,小脸埋进她的胸前。他的脸色敛起,她被他打昏之后,让小菫解开她胸前缠布,让她好好睡上一觉……

“碔砆,你为何辞官?”谈显亚问道:“你当得好好的,莫非是在翰林院受了什么委屈?还是……那一天,你发生了什么事?”

“显亚兄,那一天,你又发生了什么事?”她回问。

“我……我一觉醒来,瞧见我夫人……”

“你夫人?”她望见聂沧溟的脸色,随即懂了。

“是三大营统帅雷大人差人将我们送回府的。真是可恶,好个都御史之子,竟敢将咱们玩弄在手掌之间,你……”谈显亚及时收住口,不敢问谭碔砆究竟有没有喝下掺有药的葡萄酒。他改了口:“你何必辞官呢?都御史之子已遭报应,你不必怕以后--”

“显亚兄莫要多想,只是经此一次,我想辞官回乡教书,官场终究不适合我啊!”

谈显亚是万万舍不得她。虽然她有些呆,时常偷懒又反应极慢,但与她交心不必费心;想要留她,但心里也知如她所说,官场非她能久留之地,她的容貌是一大阻碍。

他沉默了半晌,望了聂沧溟一眼,暗示说道:“既然如此,你辞了官,就重新开始,莫要再沉沦过去,找个好姑娘成亲生子,我将来若有空,必会带耀祖去看你。”

“哎,将来我的孩儿若有耀祖的可爱,那就好了。”她向耀祖皱起笑脸来。

纱幔外,聂沧溟的唇畔抹上笑。

“耀祖这孩子也真喜爱你,非要跟我来不可。耀祖,你出来吧……耀祖,住嘴!”谈显亚忽然叫道。纱幔极薄,能瞧见里头人影,自己的小儿子竟凑嘴亲上了碔砆的唇。

“哎呀!”她不怒,反而微笑看着小男童。“这么小的娃儿,就懂得轻薄,将来怎么了得?”她捏捏他的鼻子,将他塞进小菫怀里。“不送了,显亚兄。”

谈显亚一脸苍白地接过耀祖。“我……我改口再来探你。”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不知为何,总觉今日一别,难再相见。是他太伤感了吗?她辞了官,等过几年,公事松了,他可以去看她啊!暗笑自己的敏感,低头看了耀祖一眼,随即忧心起来。

等他离去,小菫拉起纱幔,识相地说道:“碔砆姐姐刚起来必定饿了,我这就去熬汤。”语毕,轻轻关上房门。

谭碔砆含笑望着聂沧溟,轻声笑道:“大哥,你是在嫉妒耀祖了吗?”

“我有吗?”

“你的眼神在告诉我,你当个正人君子,什么都没有得到,一个小男娃儿就这样轻易夺去我的唇。”她费力举起手臂,他立刻握住。“你过来点,我没力靠过去。”

等他依言倾向前去,她轻轻吻上他的温唇。

他的黑眸未合上,直勾勾望着她。“这是出于你的意愿吗?”

“大哥,你莫要误会,我这只是感激你的君子作为。”她笑道。

“我当了七年君子,你就这一点感激?”

“大哥,我知道自你与我相识以来,不曾主动去过花楼;有人暗渡美人给你,你也退回,这种守身如玉的男人还真是世上少有啊。”

聂沧溟不知该笑,抑或该恼她的取笑。他前三年真心将她当妹子,没有特别想守身,只是在闲暇之余彻夜与她谈天聊地,颇有一番乐趣。

一个知心人胜过肉体一时的欢愉,从未对她明说,他的心灵得到平静,这样的妹子难寻,当时心里打定主意为她找个好夫婿。后四年,他已暗自预定下她的将来,他怎敢乱来?

即使不得不与同僚进花楼,他也不沾惹花楼美色、不过夜,因为知道她在看,她的所见所闻都会成为日后她对他的评判,没道理他先为自己惹一身腥。

“碔砆,现在你辞了官,我先将你送往南京,等战事结束,再--”

“谁说我一定听从你的安排?”

他瞇起眼。

“你在闹性子?你的身子我瞧光了,你的清白算是我玷污了,你不嫁给我,难道要独自终老一生吗?”他怨言道,见她张口要说话,又气又恼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她。“我要你的人、要你的知心,这样还不够吗?”

明知自己有些失态,但心里占有欲超乎他的想象之外,几乎埋没了他的理智。

也许是因为她失而复得吧!那一夜在都御史府里,他每走一步,就深怕见到她惨遭不测,那时才发现“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当他以为他是习惯她的存在时,却在日复一日的习惯下逐渐卸下心防,让她钻进他的心扉之中。

多可怕,他的心竟然分给了另一个人,让自己毫无主控权。

“只有你能看穿我的面具,只有你能卸下我的面具,难道这还不够吗?”他低喃。

“我知道,我知道,大哥。”谭碔砆环住他的腰,心里直喊不对劲。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哥……那日除我之外,其余的同事呢?”

“都请雷大人差人送回府了。”他闭上眼,埋进她的肩窝里。“帖子上本有他名字,他卖我三分情,必会特别注意你的安全,哪料他因事没去,竟闹出这样荒唐淫乱之事。”

“那日招待是都御史之子,我没见过他,只知他刚回京师,都御史正要安插个官位给他,所以摆了赏花宴邀客。中途都御史不适回房,由他儿子招待,我总觉奇怪,如果针对我放药,怎会连我身边的同事都被下了药?”

聂沧溟握紧拳头,不自觉将她搂得更紧。“都御史之子在民间名声极差,他仗着其父是都御史,在民间荒淫作乱,拿百姓来玩乐,如今敢用在你们身上,当真是胆大包天,自找死路。”

谭碔砆并非他们绝对目标,随机放药,谁吃下了算谁倒霉。喝下有药的,共计八人,药性之强,可以让人无分男女,而其中一名误食药者正是雷大人的“亲戚”,让他狂怒不已。

“何须我动手,自有人会下手。”聂沧溟咬牙说道。

“大哥,你要生气,也别要勒死我。”她笑叹。

他连忙松开手劲,缓下语气说道:“碔砆,我一出征,不知何时回来,社会乱象甚多,你一个花容月貌的大姑娘身处在那样的环境里,我终究心有牵挂,你先往南京聂府,那里有我兄弟,多少也有照应--”

“我有本事照顾自己。"见他不信,她不悦说道:“你这是在污辱我了。我明白在朝为官时三番两次遭你相助,那不表示我辞了官就没有办法照顾自己。我要让男身谭碔砆断个干干净净,那就得回我老家。大哥,我不去南京,我回我老家等你。”

“等我?”莫非她已有心等他这准情郎?

正暗松口气时,又听她笑颜说道:

“我等你这大哥凯旋归来,我这小妹子好为你一来洗尘,二来为你配良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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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晴--探花郎0

10

半年后--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海师吃了败仗啦!”有人冲进客栈,大声喊道。

坐在二楼的少女猛然站起。

“坐下坐下,沿海消息传到这里,至少也有半个月以上,你现在就算冲过去,又有什么用?”同桌的年轻人笑道,徐缓摇着扇。

“碔砆哥哥,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爷?”

“叫他爹。”以后也得叫她娘了。想到自己将来会有个相差十岁的女儿就有趣。

“他是爷--”小菫脸一红,嘴硬说道:“不是爹!”

“真是死脑筋。原来你还是不将他当爹来看,那表示什么?一个大男人收留一个小女孩也就罢了,但这小女孩一旦长大了,男女毕竟授受不亲,要待在他的身边,不喊爹,难道要喊声相公?”

“不不!”小菫怕她误会,连忙叫道:“我从没逾矩过自己的身分,我是爷的贴身护卫,一辈子都是!不会成亲,也不曾贪恋过节……”爷出征前,曾要她好好保护毫无功夫的碔砆姐姐,若是出了差池,她就算自尽也难脱内疚。

“可是,我听说聂老五就是从小养了一个贴身护卫,一不小心,贴身护卫变老婆。大哥与聂五同是一家人,相似的心态一定会有,难怪大哥要你学读书识字,原来……”她垂下眼,深深叹息。

小菫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

“这样的误会我怎么担得起?殷戒,你为我说说话吧,爷跟五爷是不一样的……”望向戴着铁面具的殷戒,他连句话也没有说,唇畔隐约有笑,她一怔,又转向谭碔砆。“你……又在吓我?”

谭碔砆无辜笑道:“反正将来你喊我娘的机会极大,当娘的吓你一下,你可别发火,我会受惊的。”

小菫闻言,腿一软,趺坐椅上。“碔砆哥哥,你老爱欺负我。”

“我欺负你,是因为你开始像大哥了。我明白你崇拜他的心,你学他有什么好?多学我一点,才不会闷坏自己。”她敛起笑颜,将食指搁到唇畔,阻止小菫再说话。

报讯之人大声说道:“已经连吃了二回败战,难道咱们大明海军连小小倭寇都打不过吗?”一时间,客栈鼓噪不已。

“不知爷……爹怎么了?我该随他出海才是。”小菫忧心道。

谭碔砆沉吟了会儿,低声说道:“这会是一场打得很辛苦的战争。当日我跟他一块出京师,亲眼目睹他手下军队,军队良莠不齐,即使有他亲信数千,要嬴也很难。”

“碔砆哥哥,殷戒留下保护你,我去帮爹吧!”

“你能帮什么?你性子毛躁,去了只会碍事,就像我。”她也想去啊,若有差池,她也好相助,可惜她不懂武,去了只会误事。

“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空等吗?”

“你怕空等,就回我宅子好好学做一顿饭吧。南方食米,你别老煮些面食给我,我会腻的。哎,今年过年总算不必留在北方吃饺子了。”谭碔砆心满意足地笑。

小菫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当爷在远方战争时,碔砆姐姐却优闲似神仙。

※※※

三个月后,城东谭宅。

“碔砆姐姐!”小菫匆匆闯进书房,叫道:“好消息,好消息!大明兵奇袭成功,倭寇退出沿海了!”

谭碔砆从书桌前抬头,随口问道:“是在陆地上奇袭成功吗?”

“正是!人人都说,聂元帅真是奇才,竟想出了奇阵对付倭寇呢!”今天晚上就来吃庆功宴。

“果然……毕竟大明军队不习于海上作战。”谭碔砆发起呆来。

小菫上前,瞧见她又在写书信。

自从爷上战场之后,碔砆姐姐不定时寄书信,有时厚厚一叠,有时只有短短几字,有一回她不小心偷窥了一点,里头不是谈情说爱,只有碔砆姐姐日常生活的纪录。

“碔砆姐且,不知道爹的奇阵叫什么呢?”

谭碔砆回过神,有趣说道:“你不提,我倒忘了取名,叫什么才好呢?我没上过战场,只能依兵书作变化,大哥练兵时又作改良,若叫“鸳鸯阵”,小菫,你说好不好呢?”

“啊?”隐约明白碔砆姐姐有点小聪明,但没有想过她能写兵阵,难怪过去几年,碔砆姐姐还是一介朝中文官时,一直向爹讨来不少倭寇兵器玩,研究倭人交战特性,原来--“如果碔砆姐姐是男儿身,必能与爹共征沙场。”她脱口而出。

“我虽是女孩儿,身无法与他同在,好歹我也能尽力。”谭碔砆笑道。忽而神智恍惚地低喃起来:“也许,这就是上苍赐给我才智的原因吧!”

小菫觉得有异。城东这间谭宅是买来的,但听说城西也有一个谭宅,是碔砆姐姐的老家,但早已荒废,上一回碔砆姐姐走过一趟后,发呆的时间变多了,有时不知自言自语什么。

她改了话题,轻声问道:“碔砆姐姐,你想爹还要多久才能回来?等他班师回朝后,会立刻来找咱们吗?”

谭碔砆闻言失笑。“瞧你高兴的。倭寇退出沿海只是暂时,战事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咦?为什么?只要那些贼子一上陆地,就用阵法困死他们,还怕不嬴吗?”

“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

数月后,城西荒宅--

“是……是谁?大半夜的,怎会在谭府出现?”

打更人举起灯笼,借着微弱火光,瞧见白衣男子缓步走向荒宅。

“我不能出现呢?这是我家,我来是理所当然。”

打更人一惊,再一细看,脱口叫:“鬼……鬼啊!”

白衣飘飘,没有双脚,不是鬼,是什么?只是谭家长子死了近十年,如今再回来,为了什么?

见他狼狈爬走,谭碔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靴,摇头笑道:“人鬼分不清。”

徐步走进荒宅里。

许久未回,她仍然很熟悉宅里的摆设走向,不借灯笼,绕了几个回廊,走进荒废的庭院。

院中杂草丛生,她撩开门上蜘蛛网,掩鼻推开房门。

“他们真没有回来……”她喃语。走进,将窗打开,灰尘弄得她一身都是。

她一向爱干净,现在却不以为意,点起蜡烛,房内立时一片晕黄光色。

她四处张望,双手合十,闭上眼说道:“大哥,什么是官,我可亲身了解了,你想当官,我为你当了,你该瞑目了。”

外头忽然有声,她不惊不怕,默祷了一会儿,才问道:

“戒儿,是你吗?”

他一向紧跟她,今晚好不容易才溜出她在城东买下的宅子,没想到他还是如影随形。

“不是戒儿。在下只是一个想要见自己女人的男人。”

外头传出熟悉的声音,她一惊,喊道:

“大哥!”她匆匆步出房外,见到院中有一名男子。

“是大哥吗?”她燃起火褶子,趁光望着她日思夜想的聂沧溟,她瞪了半晌,唇角缓緀漾起动人的笑来,柔声说道:“大哥,我还以为至少要再过一个月,你才会来。”

两个月前,朝中下旨,召回聂元帅及其军队。当时她不解为何在节节逼退倭寇的同时,朝中会下此命令,后来经过打听,才知皇上要建醮坛求长生道,邵元节进言禁杀戮,以求积福。

“我待不住京师,便来了。”他露出微笑。

他看起来……沧桑不少,她亦微笑。

“我很想你,大哥。”一时不察褶子烧透,只觉手指蓦然疼痛起来。

他见状,立刻上前拍掉褶子,抓起她的手。“一年多不见,你怎么连照顾自己都不会?”

“因为我在等大哥回来继续照顾我啊,你知道我多散漫的。”

她的身影、她的声音、她的气味都在眼前,几乎要以为是在作梦了!聂沧溟忽然紧紧将她搂进怀里,低语:“碔砆!碔砆!”

她合上眼,回抱住他。“大哥,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到头来一场空。”他忿恨说道。

“谁说一场空?没有大哥,沿海一带岂会有短暂的安好?如今就算没有军队,还有你训练的当地居民,你让他们知道当国家无法保护他们时,要保住自己的家园只有靠他们自己。你不是神,已尽了力,那就够了。”她柔和说道:“再者,时不我予,那不表示将来没有能者之辈来解决倭寇问题。”

“能者之辈何时会出?“他咬牙道。

她温和笑道:“会出,只是要等。前两个月,小妹一听大哥急召回朝,心知圣上有心建醮坛,短时间要再出兵是不可能的,我……将鸳鸯阵给人了。”

“给人?”这一带并无驻守的强将,她能给谁?

“我遇见了个小孩儿,姓戚,小名阿光,他家人都是军人,他与叔叔本欲赶往沿海,尽一分心力,没料想路经此地借住几天时,正好传来你回朝的消息。我瞧他年纪小小,即有心为国,挺像你的,于是我试了试他,发现他颇有天分,便给了他阵图,将来他若长大有心歼灭倭寇,那么这是一个小小帮助。大哥,你可会怪我的莽撞?往好处想,百姓开始懂得要生存,就得自己出来抵抗,这是件好事啊。”

他闻言不再作声。

虫鸣蛙叫,她任他静静抱住,不作反抗。

也不知过了多久,乎稳的声音响起:“碔砆,我早就知道有你在身边,即使遇见再大的困难或挫折,我的心灵也能得到平静。”

她抬起脸,望着他深情款款的神色,转了话题笑道:“大哥,你还想要我吗?”

这种笑容多眼熟,其中必有诈,偏偏他被欺得很高兴。她不知他在战场上受挫时全赖她的书信打气……注视她笑意盈盈的眸子,他动容脱口道:“不,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她笑问。

“我要定你了,碔砆。错过你,我这老头子还有谁要呢?”

谭碔砆但笑不语,轻轻推开他,牵起他的手徐缓往外走去。“大哥,夜深风凉,我带你在宅里走一走,让你瞧一瞧我的出生之所。”

他面不改色,打量四周荒芜。“好,我要看究竟是什么地方蕴育出像你这样的女子。”

她轻笑,带他走在破旧的回廊里。“谭府算是小康人家,我自幼在此出生,不算备受宠爱,不过爹娘疼大哥,大哥疼我,连带我要什么就有什么。”

“你有大哥?”

“我大哥名叫谭璇玉,方才我待的屋子便是他生前所住的地方。”绕过废池,走进蝴蝶拱门便停下来。

牵住他的手忽然收紧,聂沧溟心知有异,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看似书房的楼屋。

“这是璇玉哥哥寒窗苦读十年的地方。”她轻声说道:“大哥,你认为科举制度真的能为国家带来好处吗?什么叫功名,考中功名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转过脸望着他,微微冷笑起来。“万般皆下品,只有读书高,读书是为了什么?考功名?考功名又是为了什么?是为当官以光宗耀祖,抑或为百姓做事?当官真有这么重要吗?璇玉哥哥他背负我爹娘的期许,考了好几年都没考上,最后一次他自尽在考场之中。”

※※※

夜风袭来,四周荒草摇曳不定,风声微微刺耳,她恍若未闻,再回头望向黑漆的书斋,清冷笑说道:

“我爹娘听到消息之后,大病一场,我扮男装买通号军及考官,得知璇玉哥哥吊死时的试卷题目……那是什么试题?我好吃惊,就为了那种写不出来的试题,上吊自尽?”

脸颊有触感,她回过神,才注意他抹去她脸上的泪。

“好奇怪,都快十年了,我还难以忘怀。”她轻笑,紧紧抓住他的手,声音微颤地说道:“我从未跟人提过,我气极了,气璇玉哥哥轻贱自己性命,更气……更气我自己。大哥,我看到试题时,几乎昏了过去,对我来说,这种考题太过简单,而他竟然为了这么简单的考题而自尽!我恨自己何必这么聪明?他苦读十多年,我随他念书,平日散漫而不用心,但就因为上苍多给我一点才智,所以我胜过他苦读数年吗?我好不服气!这种科举制度害死多少人?璇玉哥哥想求功名,好,我为他而求,我扮男装,倾尽家产假造三代祖先之名,重新取作同名谭璇玉应试,我一路上殿试,对我来说如探囊取物,这就是璇玉哥哥要的功名吗?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当了官又如何?不过是个官而已,他为此而死,太愚蠢了。”

“碔砆,你在怪自己了。”他柔声说道。

“我是在怪我自己,倘若我的聪明才智分他一半,那么他也不会自尽了,所以从此以后我不愿意再动脑。”她用力抹了抹自己的眼泪,很快调适自己,抬头笑道:“大哥,我爹娘早在我扮男装应试时,就迁家不知何处去了。”

见他微讶,她摇头苦笑:

“他们怕有朝一日我被识破,到头颠倒阴阳,戏弄君臣的大罪不只要杀头,株连九族都有可能,便在获知我高中探花之后,收拾细软,举家迁移。他们不信我能假扮男儿而不被发现,事实上也只有你一人依赖着你的直觉看穿了我而已。”语气又有酸意,显然仍在计较他识破她的女儿身。

再让她计较下去,难保不会又有什么差池。女人心眼小,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他不着痕迹想要转移她的酸意。“你不曾想过找你爹娘吗?

她笑道:“我爹娘与我感情素来极淡,他们真要找我,过去数年必知如何找到我,我何必主动去找?去找了,他们反倒嫌麻烦。有个太过聪明的女儿,只会让他们为难。”迟疑了下,再说:“不过我搬到城东买下宅子后,曾私下打听了下,他们搬到内地过得极好,膝下女儿在数年前病死,我爹纳了新妾,又生了一子。他们既假造我的死因,那么必定不愿再与我相见。大哥,现在我真算是独身一人了。”她说得云淡风清,双眸掩不住淡悲。

“你还有我,碔砆。”

她浅笑望着他,别有用意地说道:“我还有你。”

他未察,叹道:“以往我只恨你不是男孩儿,不能与我共同尽忠;如今我庆幸你是姑娘,能与我长伴厮守终生。”

她缓缓抽出与他交叠的手,说道:“大哥……谁说,我与你必会长伴厮守终生?”

他半瞇起眼。

“你又想做什么?”尤其见她缓缓眨了两次眼,心里更为确定有难当头了。

她想主意时,眼皮子特别活络,让他不得不全神贯注。

“大哥,事隔一年,你可还记得当初你在京师聂府书房要我嫁你之时,你所说的话?你要知心人,我就是你的知心人;可是我想要厮守的,不只是与我知心而已。”

他暗松了口气。原来她还在计较这个。

他微笑:“你要出难题,我接。我要你,要的不是一个贤妻,我要的是一个懂我、爱我的女人。碔砆,我为你白双鬓、多操心,你身陷都御史府里,我罔顾擅闯官家府邸的重罪,执意定要救你出来,你该明白我的性子,没有放下重情,我不会冒着失去前程的危险救你。”

她闻言,忆起四年前他迟迟没有立刻上尚书府来寻她,却在四年后不顾后果闯进都御史府里,不论她清白与否,就是要保住她的性命,如果再看不出来他的心意,她就真是愚蠢了。

偏偏她就是要装愚蠢。

“可是……”她无辜地说:“我心里总有疙瘩啊!”

“疙瘩?”

“大哥,你对我有情,小妹子对你也是心牵情挂,否则也不会耗上数年与你相处,小妹确实有心与你相守到白头,可是……我不服气啊!若是没有弄个明白,就算我嫁了你,我心会时时牵挂,难以忘怀。”

好虚伪的口吻,分明要他误踏她的陷阱。聂沧溟瞇起眼,直觉露出狐狸般的笑:“你不是小家子气的人,莫要斤斤计较,打坏了我对你的印象。”

“夫妻要长久,必先坦诚以对。小妹是小家子气,但没有个结果,我心不甘心下嫁于你。”

“哎,我倒宁愿是另一种袒裎相对。“他故意取笑,存心打乱她的计画。

她白了他一记眼,脸微红,道:“大哥,你想干扰我的心思?人人都说夫妻要白首,这几十年的光阴必会相看两厌烦,偏偏我倒觉得我们相处几年极好,能揣测到你的心意。”

“那,你能猜到我的下一步吗?”他忽然上前,倾吻住她柔软的朱唇。

她一错愕,连忙退了数步,踢到砖块差点跌倒,他紧紧搂住她的腰身。

“碔砆,小心!”

“大哥,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美男计都用上了。”她恼道。

他笑道:“多谢贤妹夸奖。愚兄只知不择手段,否则我打光棍,谁负责?”

她瞇起眼笑着。“大哥,你说,我算不算美女呢?”

“你花容月貌,有时瞧着你,只觉人比花娇,我还怕有朝一日皇上见了你,不顾你的性别,将你--”忽然哑然,见到她踮起脚尖,轻吻他的温唇。

没有细尝,她迅速退开数步之远,望着他惊诧的面容,笑说:“大哥,你有美男计,难道我就没有美人计吗?男女素来授受不亲,以后你想亲近我,想要小妹如同方才那样待你,那得要先娶我才行;要娶我,先解我心里疙瘩。”

他抚上唇,唇上尚残留他朝思暮想的柔美气息,轻叹:“英雄难过美人关,此话果然不假。你说吧,要如何欺我,才能解你心中疙瘩?”

她双手抱拳,向他行了个大礼。“多谢大哥成全。你说,你第一眼就识破了我的性别,并非因为我的举止,也非我的容貌,只是因为你的直觉,就这样看穿小妹。我心里不服你的直觉,所以三天后,请大哥上街一趟,猜猜哪个才是小妹我?”

知她必刁难,但--“我知你容貌,怎能猜不出?”

她举袍掩嘴轻笑。“大哥,你不曾见过我女孩家的模样吧?”

“你要扮女装?”她扮男装已教人想入非非,换固女装岂非天姿?

她没直接回答他,只说道:“我会变成女孩家。三天后,我让小菫跟戒儿跟在你身边,告诉你那一日的路线图,到日落之前,你只能猜三次,猜猜看你所看见之人里究竟哪个是我?”

“若猜不出来呢?”

“哎,猜不出,那就表示大哥的直觉有误,更显出咱们朝夕相处都无默契,还谈什么知心?”言下之意,就是人也别娶了。

他注视她良久,黑眸精光乍现。“好,碔砆,要摘下你这朵花还真不容易,你的气味、你的身形、你的容貌烙在我脑海近十年,我岂会猜不出来?你敢下战帖,我就敢接。”

笑眼弯弯,她心里已有计。忽然,风吹草动,彷佛有人在笑。明知是风声,谭碔砆仍旧不由自主地回过身,望著书房。

“碔砆?”聂沧溟似乎也听见风声。

她痴痴望著书房好一会儿,才说:“数年光阴为了璇玉哥哥而身处官场,如今我要还我的女儿身,重新自己的生活了。”

风又吹,让她衣袂飘起,好象听到有人在说:少装得像委屈你自己了,分明是你贪懒贪鲜,在官场玩了七年才肯辞官。

“碔砆,夜凉如水,早点回去吧。”

“嗯。”她笑颜粲粲,接过他的外衣披上,又看了书房一眼,才与聂沧溟双双离去。“大哥,你想咱们半夜在此谈心,明日会不会有人传出有一对幽魂在此?”她笑问。

“你已经让人以为此地有魂不归地府了。”

“大哥,你打一开始就跟踪我?”远远的,传来她吃惊的声音。

“不是跟踪,只是好奇你半夜摆脱殷戒,会去哪儿?”

“若我是去会情郎,大哥会有何反应……”声音愈来愈远,终至消失。

荒废的谭宅里,风不止。

※※※

三日后,大街上人来人往,每走一步,同时擦身而过的就有五、六人之多。

“今天是什么日子?竟有这般多人。”聂沧溟立于大街中央,目光一一越过所经过的姑娘家。

“爹,不是特别日子,是前两天打更夫瞧见城西荒废的谭宅在闹鬼,好象先是谭家长子显了灵,按着病死的谭姑娘也跟着出现,在谭宅里飘荡。城里人怕遭灾,这几日天天上香呢。”小菫在旁监视说道:“爹,碔砆姐姐要我转告您,您一有动作就表示您要猜了,猜之前切记三思再三思。”语毕,掩嘴偷笑。

聂沧溟瞪她一眼,在大街上缓步走着。街极长,不停有人在走动;两旁有摊,前头有大庙,庙前有乞丐,来上香的妇女甚多。方才已去过庙里,并没有神似谭碔砆之人,他退出庙,在大街上来回闲逛。

“爹,要猜了吗?”小菫追问。快要正午了,终于见到爷走到摊贩前,灼灼瞪着一名背对他的姑娘。

那姑娘的背影极像谭碔砆,站在卖簪子的摊子前,是在暗示什么吗?当年认她当义弟,便是以一枝金花簪当见面礼。当时她面不改色,假意怒斥他为何要送女人物品,他故意推说将来可以转送给未来的弟媳。

她在此选簪,是在暗示她的身分吗?

“爹,不能再近身,一近身,你就真要猜了。”小菫再次提醒,遭他瞪眼。

他转身离去,小菫与殷戒对望一眼。“爹,为什么你不猜她?”

“碔砆绝不会这么轻易让我猜中,她是在设陷阱,好让我用尽三次机会。”她到底在想什么?难道让他猜不出来,她真会高兴吗?

街头有红轿迎面而来。

有人叫道:“是有人要嫁娶吗?”

“我怎么一点也没听说?是哪户人家要嫁娶?”

聂沧溟闻言,立时注意起来。

“无人嫁娶,就不该无故出现红轿。”八人抬轿而来,他眼尖,瞧见小菫微微侧过脸,极伪装作自然貌,眼神却飘忽不定。

小菫一点心机也没有,性子率直,难以隐瞒心事。他迟疑了下,红轿往他面前而过,从轿窗望去,红纱飞舞,隐约瞧见|奇|轿里新娘露出鼻子以下|书|的容貌,极像谭碔砆。

小菫的拳头紧握,殷戒面具下的视线紧紧跟着轿走。

“她先露假给我猜,料定我心会怀疑下一个神似者;一迟疑,就会让她溜走,让她以真乱假,逃过我眼下。”"他喃道,心意一定,跃过轿顶,停在轿前。“且慢要走!碔砆,你--”掀开轿幔,正要拉下新娘头巾,赫然注意到新娘笔直的坐姿,迅速收手,连退数步。“你不是碔砆!”

“来不及了,爹,你已算是猜了一次!”小菫叫道。随即全身颤抖不已,高兴地自语道:“我竟能骗倒爹这个老狐狸,我竟诓了他,幸好碔砆姐姐教了我一夜的神态与动作。”

聂沧溟微瞇瞪着她。“小菫!你这一年跟着她,倒真学了不少。”

小菫脸红了下。“不能怪我,我只是依碔砆姐姐的话……她说,你心眼太多,必定会以虚实来判断。”

聂沧溟不怒反笑。“好个碔砆,你想证明什么明心灵相通吗?”他往客栈走去。

殷戒紧跟而上,说道:

“她扮女装,很美。”

“你看见了?”

“我是第一个瞧见她扮女装的模样。”殷戒乎静地说道:“从她回故乡之后,在晚上时常换固女装。”

这是在挑剔,抑或暗示他?殷戒一向少言少语,容易让人忘了他的存在,然而只要碔砆下班之后回到聂府,有她的地方必能瞧见他随侍在侧。日夜如梭,他将殷戒当孩子看待,但孩子会成长,不知不觉中,殷戒已有高瘦之身,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了。

没见过他面具下的容貌,也不想主动去探知,只猜测他的容貌必曾带给他一段伤心往事。

“你大可放心,我不爱女人,也不爱男人,我对她,只有男女之爱外的情感。”殷戒以为他沉默,是误会他对谭碔砆的感情,补述道:“再者,我有自知之明,绝不会去爱上一个我驾驭不了的人。”

聂沧溟微笑,忖思起殷戒乎日话少,但说起话来条理分明,让他留在碔砆身边固然有用,但他已二十出头,再留下来只会扼杀他将来的前程。或许等他与碔砆成亲之后,将殷戒送往南京聂府或者再多念几年书,多接触些不同形貌之人,强拉他出塔外,对他只有好处……

沉思之际,已到客栈。客栈是谭碔砆平日收集战事消息之地,他一进去,目光晃过掌柜与小二,随意环视一楼客座,并无谭碔砆踪影;卖唱的姑娘蒙面,他未费心神去猜,因谭碔砆的歌声轻柔而没力气,不似卖唱中气十足。

“二楼都满了,客倌。”店小二叫住他。

“无妨,我上楼找朋友。”他上楼,果然客满座,看见几名姑娘背对着他与其他人共坐,其中一名背影极像谭碔砆。

他走上前。

“爹,你又要猜了吗?只剩二次机会呢。”小菫追上来大声叫道。

聂沧溟未应声,走过一桌。桌旁只坐一名男子,他随意看了一眼,注意到以这样的天气,男子穿的有些厚,桌前是四小碟的精致点心。他抽开眼神,要往神似谭碔砆的姑娘走去,不知为何,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

直觉迫使他又回头,那男子仍然背对着他,只手托颊,坐姿有些佣懒,脑海赫然浮现殷戒提及谭碔砆扮女装皆在晚上,同时终于明白为何觉得不对劲了。

这男子穿了耳洞。

“小菫,我要猜了。”

“第二次机会了,爹。”

“不必有第三回了,我若猜不中,就当我与她无缘吧。”他咬牙切齿地走到男子身边坐下,不必抬眼,就知道男子的容貌。“碔砆,你真是在欺我了。”

“我有吗?”男子正是谭碔砆打扮。她笑脸迎人的,摸了摸耳垂。“大哥,你没瞧见我的耳洞吗?我说我会变成姑娘家等着你来认,只是这个姑娘穿著男装而已,你不知打耳洞多痛,痛了我一夜难眠。”她讨好地为他斟了一杯茶。“恭喜你,大哥,现下小妹是心悦诚服,完全信了你的直觉。”

明明知道她是在钻漏洞,是在强词夺理,偏偏无法反驳她。

“你的气,消了吗?”

“消了消了,小妹这才恍悟大哥的直觉是为凑成咱们的缘分。”她笑道。

“倘若我三次都猜不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再另想个更简单的法子让大哥猜啊,总会让你猜中的。”她笑道,倾身上前。“小妹也是为大哥好,让大哥心里有所准备,我这样性子的人要改很难了,要娶我,我当然得有点良心来警告你。”

聂沧溟闻言,露出老狐狸般的笑。“贤妹,我这心里是准备好了,你呢?”

“我?准备什么?”

他倾身上前,谭碔砆以为他有什么秘密要说,也跟着靠近他一些。

“准备你的名节都毁在我手里吧。”他说完,俯头吻住她的唇。

她错愕地张大眼,随即明白他的想法,小城小镇不比京师,岂容得了异恋。想要抽身,却被他紧紧抓住。

光天化日之下,抽气声四起。

小菫瞠目,脸也红了。“他们……”

“快闪吧。”殷戒说完时,已走到楼下。

楼上开始起了骚动。

殷戒听而不闻,先快步走出客栈,躲进附近的巷口内。面具下的脸庞几乎在微笑了,隔了一会儿,他摸上面具,喃道:

“我真为他们感到高兴。”

暂时失了神,因为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会经历那种感情。

他很快释怀,说道:“也罢,幸好我不爱男人,也不爱女人,我永远都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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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晴--探花郎--尾声

尾声

穿著一袭华贵白衫,在聂沧溟新婚三个月后,段元泽上聂府拜访,存心让聂沧溟小触霉头。

“碔砆呥,碔砆!我待你也算不薄了,在你死后,为你出一出气。将来你投胎转世,可要好好看清对象,别要再遇见薄情寡义之人。”他喃喃道,心里忆起淡淡的怨恨。

三个月前,沧溟兄偕同新婚妻回京,他已是大吃一惊,再闻捎来讯息,说碔砆病死故里,他震惊得三天吃不下饭。凔溟兄是新婚,不便将碔砆死讯一一传达给与碔砆有交情的官员,他自愿扛起这项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跑遍了朝中传递。

他抿起唇,无意间闯近了七月厅。七月厅是聂府里碔砆常待之地,因碔砆不喜端正坐着,沧溟兄特在七月厅里摆上屏榻,让她方便。平日仆佣要进门之前,必先敲门,以防她不雅之姿外泄;而她若爱坐卧,也只能在此厅里。

“想不到恩情犹在,人却病死了……”他叹了口气。

忽见殷戒走进庭院,他直觉闪进亭内,随即失笑自己的小心。正要出去跟殷戒打声招呼,忽见这孩子端着点心,直接推开厅门而入。

“莫非厅内有人?”他吃了一惊。

还来不及思考,殷戒便走出七月厅。小菫迎面而来,急问:

“殷戒,你可曾看见段爵爷?”

“不,没瞧见。”

“没有吗?哎,方才他过府说要为碔砆上香,可是……哪儿来的灵堂?我托辞说爹刚娶新娘,那是触霉头,哪知他转眼就不见了……”

殷戒沉思了会,答道:“他可能是在为她抱不平吧。果然不出她所料,她说这几日已是段爵爷的底限,必定会来先兴师问罪,再恭喜聂大哥成婚。”

小菫皱起眉头。“好吧,我再四处找找好了。你是要留下,还是随我去找?”

“我要再上厨房一趟。”殷戒叹了口气,像是万般的不甘情愿。

二人一块走出庭院。

段元泽现身,奇怪道:“是谁这么了解我?竟知我过府拜访的理由?厅内究竟又是谁,能指使得了殷戒这个怪孩子?”好奇心愈来愈重,脑海印着聂沧溟回京,除了头两天悲痛之外,泰半时间像根本把谭碔砆给忘了。

厅内到底是谁?他迟疑了下,走近厅门。

“我只是好奇,并非窥探沧溟兄的秘密。”他说服自己,推开七月厅的中门,大声说道:“失礼了,在下段元泽,特来拜访--”

门在他的掌力之下由右而左缓缓推开,逐渐一一揭露厅内的景象。

首先映进他眼中的是屏榻的尾端,他心里好痛,忆起谭碔砆生前时常半躺在上头,随即他的眼错愕大睁,因为目睹了尾端渐露一截黄衣--

有人躺在屏榻上头!

随着门愈推愈开,露出那人的身影,由下到上的,依她服装,分明是个女人。

段元泽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她亦回望,笑颜迎人。

“赫,碔砆!”他吓得退了几步,一时之间有个错觉是谭碔砆爬出地府了。

“段大哥,好久不见。”她笑道,翻身坐了起来。

“啊……啊……不对不对,依她气色,应是活人。难道……难道是碔砆的姐妹?”他恍悟。“原来如此,难怪沧溟兄匆匆成亲,是为了把握这个神似碔砆的姑娘……”是他错怪了沧溟兄。

“你的自言自语真有趣,段大哥,才一年不见,你的眼力倒变差不少。”谭碔砆笑说,随手将点心盘捧进怀里。

他瞠目,望着她满足地吃起点心。

“怎么连挑吃的模样也一般,难道……难道真是碔砆?”见她含笑点头,胸口燃起怒意,叫道:“你这混小子在做什么?竟敢装死扮女装,多难看!”

谭碔砆呆了呆,低头望了自己平坦胸部一眼,又抬起脸来。“段大哥,你认为我还是适合男装?”

“这不是废话嘛!”

“哎,原来我这三个月扮回女装这么丑,亏我还沾沾自喜……”见段元泽薄怒,知他是为她装死而忿怒,她笑道:“段大哥,不装死,我如何能与沧溟兄双宿双飞呢?”

“你们要双宿双飞,也不必装死啊!你可知你的死讯传来,让咱们有多悲痛,尤其是谈显亚,他悲痛得三天不进内阁……对啊,待会我就过吴府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不必告诉他。”谭碔砆说道。

“不必告诉他。”门外亦传来同样的答复,两人是异口同声的。

段元泽转过身,瞧见聂沧溟走进厅内。

“我诈死,就是为了杜绝与京师的所有关系,让他知道了,只会招惹麻烦。何况他对我的感情太复杂,不让他知情是为他好。”谭碔砆笑道。

段元泽怔了怔,心里忽感不舒坦起来。

“你是说,假设我也没发现你,你与沧溟兄也不会告诉我,你压根没死的事实?”终究他还是打不进沧溟兄真正的内心吗?一起打过战,可以互托生死的,偏偏对他还是有所隐瞒。

也许在这个世上,能知聂沧溟心事的,唯有谭碔砆一人吧。

谭碔砆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笑说:“我怕你会嫌弃我现在的模样啊,万一你强逼我换回男装,我怕大哥第一个就不允。”笑看了聂沧溟一眼,彷佛在说,从她第一天改穿女衫开始,他就不吝于赞美,原来都是说假的。

聂沧溟瞪她一眼,眼含笑意。

“你别再胡乱生事,再扮回男装,只会徒惹事而已。”将段元泽引向厅外。“咱们先去前厅坐,碔砆随后就来。”巧妙地将厅门关上。碔砆趴在屏榻上看书的神态最是佣懒,男装如此,女装更甚,若非必要,他极度不愿给外人瞧见。

“沧溟兄,这样可好?好端端的一个男儿,竟然为了与你长相厮守,假扮女儿身,他……毕竟曾是个翰林学士啊。”

聂沧溟含笑。“她若觉委屈,断然不会与我成亲。成亲之时,彼此约法三章,一是朝中之事,不论好坏,我必会与她分一口子;二则她可插手我未来出路--”

“未来出路?”

“官场不能久留,也许再过两年我便会辞官。”

“辞官?连你也要--”段元泽震惊不已。

“碔砆是学士之时,有不少姑娘见过她,如今她以我妻子身分出现在京师,也无法与其他女眷相识。我想,过两年,辞了官回去,她的生活就不会只限在府里,能多交些朋友吧。”他微笑,见段元泽仍说不出话来,他轻叹:“这只是理由之一,真正原因是我对朝中灰了心,也心不在此了。”

“沧溟兄,你变了好多,连这种事也愿意告诉我,难道你不怕我到处散播碔砆未死吗?”

聂沧溟露笑,望着他。“若不真将你当朋友,岂会告诉你这些?前二日,碔砆还在赌,赌你必会在月底之前过府,你果然没让她失了望。”

虽然暗暗感动聂沧溟开始将他当知心好友,但对谭碔砆男扮女装一事仍有芥蒂。

“也许过两年,我也随你一块辞官吧。”他感慨道。又说:“不是我有心阻扰你们,但既然沧溟兄当我是朋友,我一定得说实话。你们的恋情,我一向不反对,就算碔砆是男的,只要你们倾心相待,那便足够,为何强要他扮女?颠倒阴阳就等于否决了碔砆过去二十多年的岁月,你让他恢复男装,别让旁人知情,也就不会再有人对碔砆心怀不轨,这样皆不也很好?”

聂沧溟停下脚步,望着段元泽,失笑道:

“你还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什么?”心里已在盘算要如何说服谭碔砆扮回男装。碔砆扮女,美则美矣,但就是太自然了,他心里才觉得怪。一个男人怎能比女人还漂亮?

聂沧溟笑道:“果然碔砆说得没错。她从未让人怀疑过,只有我看穿了她的性别。”

“什么?”

“元泽,现下我要说之事,你听了,莫要惊慌,也别外传。”

“啊?什么事这么重要?”竟能逃出他这个小道收集王。“好好,我准备好了,你快说吧。”

聂沧溟笑道:“碔砆原本就是女儿身。她假冒男儿应试中探花,以男儿之身与咱们共事七年,但她的性别是女,是个货真价实的美娇娘。”

“啊啊啊--”惊叫声响透整座聂府。

七月厅里还在细嚼慢咽的谭碔砆听到叫声,缩了缩肩,喃道:

“好可怕的叫声,这种叫声除了段元泽还会有谁?必是大哥跟他说了我是女儿身。真是奇了,难道我的女装真有这么难以置信吗?”

她微笑,将点心搁在一旁,端坐起来,开始默数。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段元泽冲进来;聂沧溟跟在他身后,向她摇头苦笑。

段元泽瞪着她半晌,才大笑说道:“与你相处七年,竟然还看不出你是女的,枉我自喻为京师小道流言收集者!没想京师最大的流言竟是你……哈哈哈……”

笑声连连,谭碔砆目不转睛看着他,他仍在笑。

“原来你真是女的……哈哈……”终于笑不下去了。眉头忽然一敛,非常正经问她道:“碔砆,告诉我实话,你真是女的吗?”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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