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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改嫁记》》 · 漠漠无雨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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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儿应声就要迈开脚步了,张妈疯了一般抱住了霞儿的双腿,所有人都上前去帮忙拉开,可张妈抱得太紧,居然怎么也拉不开。

屋子里简直就是乱得一团糟,我看见堵住屋门的人也上前去帮忙了,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我忽的站了起来,撞开门帘撒腿就跑。

不管了,再不逃,我的手指头只怕是真的保不全了!

我听见后头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喊声:“她跑了!她跑了!”

我只管没命的朝院子门口奔去,海老太太那里去不了,我可以往苍嘉的院子逃不是?

冷不丁的迎面来了好几个人,提了好几个明晃晃的灯笼,我想喊叫却喊不出声,只能朝当先一人奔去。

那是苍嘉,散着袍子步履匆匆的苍嘉。

我的眼泪珠子瞬间就滚了下来,这下总算是得救了!

万般激动之下,我一个趔趄扑倒在他怀里。

“嫂嫂!嫂嫂你怎么了?”苍嘉扶住了我。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眼巴巴地瞅着他。

他朝我脸上看了几眼,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这!这是谁干的?”

“是我干的!怎么了?”大姐她们也都跑到了。

张妈哭喊着对苍嘉喊:“嘉少爷,您快护住少奶奶,大小姐要剁下她的手指头!”

苍嘉一向和煦温和的声音起了一些变化,听起来像是满含怒气:“大姐这是要做什么?”

“嘉弟也敢对我这么说话了?”

“苍嘉不敢,只是如此情形,苍嘉不能不问个究竟。大姐将嫂嫂打[奇]成这个样子,还要剁下她[书]的手指头,不知究竟所[网]为何事?”

“她偷走了我的猫眼儿,论家法本就该掌嘴二十,剁指一根!”

“敢问大姐,可有真凭实据?”

“当然,本小姐可是亲自亲手从她的首饰匣子里搜出了这颗猫眼儿的!”

“倘若真是嫂嫂所为,哪会有人这么蠢,放在那样显而易见的地方呢?难不成就等着别人去人赃并获么?”

“嘉弟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冤枉她了?”

“苍嘉不敢。”

“你不敢?你句句话都在袒护这个贱人!”

“苍嘉只是依理说话。”

“难道我按照家规处置一个偷东西的贱人,就不是依理说话了吗?”

“依照家规,大姐只是个外人,断没有实行家规的权利。若动用家法,必先禀明义父或是大哥,义父和大哥不在的时候,自然交由奶奶决断,大姐动用家法,只怕于家规不符。”

停了好一会儿,大姐阴森森道:“你今日是要维护这个贱人到底了是吧?”

“苍嘉只是就事论事。”

“好,很好!我看你能维护她到什么时候!”大姐说着就要带人离开。

苍嘉却道:“且慢!如今嫂嫂弄成了这个模样,大姐断不能这样离开了事。我已派人去告之了奶奶,一切还等奶奶发落。”

大姐用一向仇视我的眼神死死地盯住苍嘉,就好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两拨人就这样在靠近院子口的地方对峙着,我无力地靠在苍嘉的一只臂膀上,只希望这场风波快点儿结束。

可是事情终究还是闹大了。

海老太太在一刻钟后坐着软轿赶到,接着是海夫人,接着是管家,接着整个海家上上下下都被惊动了。

在看到我的样子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是捂住嘴巴倒抽一口凉气。我没有照镜子,可我大概知道,我的样子一定很骇人。

海老太太果真是大发雷霆了,我从不知道这个平素和蔼可亲的老人会发出如此慑人的怒火。

19

19、因祸得福 ...

她站在院子中间,寒风吹着她尚有些散乱的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但那双平素像是被耷拉着的眼皮遮住的眼睛却发出精光,看向每个人时都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她没有先追究事情的来龙去脉,而是先让史大夫来给我治伤。史大夫不知道用了一种什么灵药给我涂抹上,本来疼得找不着北的脸颊过了一会儿就不怎么疼了,一股凉飕飕的感觉透了出来。

我的伤口包扎好了,史大夫也保证我没事了,海老太太“恩”了一声,在屋子的主位上坐下,然后用灼灼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屋子里站着的每个人。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月婵会变成这个样子?”

没有人说话,我看见大姐站在海夫人的旁边,非常不安的攥住了海夫人的衣角。

海夫人目光闪烁,看得出来她一眼就知道是自己的女儿做的好事了,但在这种情形之下,她恐怕也不敢吱声了。

好一会儿,海老太太冷笑了一声:“好哇,现在可是个个都当我老了,不中用了,问句话,居然没人能应了!好哇!”

大姐的脑袋快垂到了胸口上,她这个样子就算是不知情的人也看得出她心中有鬼了,更何况是海老太太呢?

她的目光定在了大姐的身上:“瑾娘,你今晚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大姐不说话,可是全身都开始在颤抖了。

“我问你话呢!”海老太太暴喝一声,大姐被这么一骇,居然双腿一软,差点就跪在了地上,幸亏旁边的海夫人一把拉住了她。

“娘,有话好好说,您也知道瑾娘身子不好的。”海夫人小心翼翼的开口了。

海老太太根本没回她的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也垂了头不敢再开腔。

海老太太看向了苍嘉:“嘉儿,今晚是你的人去请我来的,你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苍嘉看了我一眼,然后面向海老太太,毕恭毕敬道:“回奶奶的话,今晚我本已睡下了,谁知过了一会儿来福跑来敲我的门,说是嫂嫂院里的吴婶在路上哭天抢地的不知出了什么事。

义父跟大哥都不在家,我怕底下人真的出了什么事,于是就叫人去请吴婶过来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谁知她一见我就朝我哭,求我快点来救救嫂嫂。我见她哭得凄惨,就赶紧带人来了嫂嫂这里,刚进院子门,嫂嫂就鲜血淋漓的朝我们奔来,大姐她们就在后头追着她。

我见嫂嫂伤的如此严重,就赶紧叫人去请奶奶过来了。事情就是这样的。”

海老太太听完,道:“你做得很好。”又转头朝向我:“月婵,我知你现在不能说话,奶奶问你一句话,你只需要点头或是摇头就行,你听明白了吗?”

海老太太语气严肃,我赶紧点了点头,示意我听明白了。

“那好,奶奶问你,今晚你受伤,是不是瑾娘所为?”

满屋子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知情和不知情的人都睁大了眼睛看向我。

我看向大姐,只见她吓得面色惨白,但目光却仍然满是怨恨的盯着我。我知道,倘若我今日点了这个头,她一定会更加恨我。

我更加不知道倘若我点了头,海老太太究竟会不会站在道理的这一边。毕竟,那个人可是她的亲孙女呀。

我犹豫着,一直犹豫着,直到海老太太看着我眼睛对我说:“月婵,从你进我海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没再把你当做外人。

你是瑾天的媳妇儿,也是未来海家的主母,今日连你都被人打成了这幅模样,我倘若不为你主持这个公道,他日我怎能让全家上下都信服于我?奶奶只要你说一句真话。”

我看着海老太太真诚的眼睛,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大姐尖叫出声了:“我打你怎么了?你本就该打!”

“住嘴!”海老太太又是一声怒喝。

大姐颤抖着看了她一眼,很快就低下头去,全身又开始抖了起来。

“瑾娘,你为何要做出此事?”

大姐不敢出声,是海夫人轻轻推了她一把,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才抬起头来,故作大声道:“因为……因为她偷走了我的猫眼儿!”

“月婵,此事当真?”

我拼命的摇摇头。

海老太太继续道:“你说月婵偷走了你的猫眼儿,可有证据?”

“我亲手在她的首饰匣子里找到的!还能有假么?”

海老太太看了看尚满地狼藉的屋子,说:“这些都是你指使人做的么?”

“我要找猫眼儿,当然……当然要搜一下她的屋子了……”大姐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要搜海家长媳的屋子,可有请示过我或者你娘么?”

海夫人赶紧说:“是我,是我让她来搜屋的。”

“好,这搜屋便算了。张妈!”

张妈跪下:“是,老太太。”

“我问你,搜屋的时候,你可在场?”

“在的,一直都在的。但是那颗猫眼儿为何会跑到少奶奶的首饰匣子里去,就没人知道了。本来吃过夜饭后,我帮少奶奶收拾了一下屋子,那时候所有的首饰匣子里都没见着什么猫眼儿。”

大姐叫了:“你少在那儿胡说!”

“老太太明鉴,我跟吴婶每晚都会轮流收拾屋子,因为首饰匣子里都是贵重的东西,所以都会更加小心,每次都会数清楚是否有缺漏的。今晚收拾之时,确实没有看见过什么猫眼儿。”

“明明是你这个贱妇偷懒没有好好收拾,现在还敢跟奶奶说谎!”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在海家做事这么多年,从来没对老太太说过半句谎话。反倒是大小姐,不但不让我去请老太太主持公道,还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少奶奶这么多下,还想剁下少奶奶的手指头。我在海家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事!”

“你休得胡言乱语!她的手指头难道不是好好的?”

“够了!”海老太太喝道:“我已经很清楚了。我现在问你,那颗猫眼儿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大姐又低下头去。

“我现在不管究竟是谁拿走了你的猫眼儿,但既然已经找到了,你何故要将月婵伤成这样?”

“她偷东西!我只是替奶奶你管教一下她,所以动用家法了。”

“混账!”海老太太一声怒喝,大姐又是一阵颤抖。

“你是什么身份?什么时候可以动用家法来管教月婵了?难道也是你娘教你的?”

海夫人看起来很想帮女儿说话,可是对着暴怒的海老太太,她似乎大气也不敢出,于是停了半天,她小声说:“娘,我想瑾娘也只是气头上做得有些出格罢了。你看反正史大夫也说她没什么大碍,养养就好了,这事儿是不是就这样算了?都这么夜了,您也赶紧去休息吧。”

“哼!”海老太太冷冷的哼了一声,我看见海夫人和大姐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打了一个冷战。

“就这样算了?你有没有看见我们刚来的时候月婵的脸被打了什么样子?而且听张妈说,瑾娘居然还想剁下月婵的手指头!这简直是天下笑谈!

瑾娘平素怎么样胡闹我都可以不管,但是这次,简直是欺人太甚!你身为瑾天的娘亲,可有想过瑾天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媳妇儿变成了这副样子,他会是什么心情?

今晚在这里的所有下人,将来会怎么想我们?是问今后,你身为海家主母,要以何面目在下人面前立威,让所有人信服?”

海老太太每说一句话,就见海夫人的头更加往下垂了一些,到最后,她的整张脸都垂了下去,让人看不见表情。

“今日之事,我无法一人做出决断,反正后日瑾天他们就回来了,一切就交给瑾天自己决定。瑾娘!从现在开始,你和你身边的人都不得踏进这个院子一步!

管家,叫人守住这个院子,再多派人手来照顾月婵。倘若月婵出了什么差池,今晚有份参与的所有人,都休想走了干系!”

海老太太斩钉截铁的说完,就让人好好服侍我休息,然后带着人走了。

我在屋子里休养伤口,喝点清淡的汤水充饥,史大夫一日过来给我换药三次。伤口虽然不怎么疼了,可是我的心里却隐隐不安。

等海瑾天回来以后,事情将会发展成怎样的情形?

我当然是希望自己的相公站在我这一边维护我,可是海瑾天欠大姐太多,这件事教给他决断,只会让他觉得左右为难罢了。

现在海老太太已经发话,禁止大姐和她的人踏进我这个院子一步,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也知道,海老太太想保护我的,我也知道,这是海老太太能做到的极限,毕竟,大姐是她的亲孙女,所以心里再一次对这位老人充满敬意。

临近傍晚,宅子里忽然喧哗声大起,吴婶兴冲冲的跑进来告诉我:“老爷和少爷回来啦!”

我心里一喜,赶紧去照了照镜子,可是镜子里的脸肿的跟猪头一样,幸亏用厚厚的白布包了起来,不然肯定更吓人。

张妈说:“少奶奶,我们去老太太那儿吧,老太太早就吩咐了,等少爷他们一回来,就去老太太那儿。”

我点点头,因为不能见风,所以坐上了特别安排给我的软轿,一径去了海老太太那里。

进到屋里时,海老爷、海夫人、海瑾天和大姐都在,看情形像是已经知道我那晚发生的一切,海瑾天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我进到里头,因为还不能说话,于是就躬身行礼。海老太太说:“月婵,你坐吧。”

我抬起头来,正好迎上了海瑾天的目光。尚未看清他眼中闪过的情绪,下一个瞬间,他已经跃到了我面前,一把抱住了我的双臂:“月婵!你这是!”

他目光复杂,但我看得出明显的心痛和愤怒。

“月婵,还好么?还疼么?”

我眼眶发热,拼命的摇头,想告诉他我不怎么疼了。

他也不管所有的长辈都在场,猛然用力将我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咳咳!”海老爷的咳嗽声响起。

海瑾天松开了怀抱,握住我的一只手,面向了海老太太:“大夫怎么说?月婵伤的重不重?”

海老太太说:“说是皮肉伤,要吃好一阵子流食。不过史大夫的医术你就放心吧,好好养着,会没事的。”

我能感到海瑾天握着我右手的那只手在颤抖,轻微的颤抖,一直没有停下来。

海老太太说:“事情的经过你都知道了,这些年家里的很多事都是你处理了,再说月婵是你的媳妇儿,瑾娘又是你的大姐,你说怎么办,我们就依你说的去做,这件事呢,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起了。”

海老爷说:“我没意见。”

海夫人没说话,只是不安的看向海瑾天。

大姐的脸上看不到一丝那晚被海老太太质问的惊慌,她看向海瑾天,眼睛里是满满的自信。

我知道的,她笃定海瑾天不会拿她怎么样的,因为她最清楚,海瑾天欠她多少。

其实我也不需要海瑾天一定要拿大姐怎么样,只看刚才他对我的表现,我心里明白,他是心疼我的,这样也就够了。

满屋子的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海瑾天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话了,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可是他看着大姐,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大姐,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了。你想回娘家来住,住多久我也不会管你。但是,从今以后,倘若你再对月婵做出了什么,我一定不会就此罢休。”

说完,他不理会因为吃惊嘴张得下巴都要掉下来的大姐,他转过头去,对着海夫人说:“娘,我也希望您听着,您纵容大姐做任何事我都不管,也不关我的事。但是,如果您纵容她或是听她的话,对月婵做了什么,我一定会依照家法行事。”

说完,他朝海老太太和海老爷他们福了一福,牵着我的手走了出去。

20

20、宛如云端 ...

我被海瑾天牵着,懵懵懂懂地出了门,坐上了软轿,然后随着轿子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犯迷糊。因为事情变化得太突然,我的脑子一时根本转不过弯来。

直到软轿停下,张妈打起了轿帘,海瑾天动手将我拉了出去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刚才,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为我撑腰为我说话了?

我心里像是一团炮仗炸开了一样,那叫一个震惊啊。我特别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可是我的脸包的太严实了,动一下下颌都困难,所以我只能努力睁大眼睛,热切地看着海瑾天。

他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这时候见我一直盯着他,他倒像是有些羞赧似的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说:“还疼么?”

不知怎么的,我的眼眶又是一热,我摇摇头。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在我的额头上摸了几下:“月婵,你受苦了。”

我又拼命地摇摇头。只要有他疼我,什么我都不觉得苦。

“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这种苦了,以前我总是什么都忍着,什么也不敢说。可我现在知道了,什么都不说只会让大姐变本加厉。我确实是欠了她的,可欠她再多,也不能让你来偿还啊。”

我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希望他明白,我有多感谢他,然后我用手轻轻遮住了他的嘴,摇了摇头,示意他什么都别说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力抱住我,很久很久。

因为这场风波,我算是奇迹般的因祸得了福。长这么大从未试过这样快活。

海瑾天一直陪在我身边,他哪里也不去,只是守着我。每天喂我喝些滋养的汤水,然后叫五顺找了各种逗趣的小玩意儿,来哄我开心。

因为史大夫医术高明,我脸上的伤好得很快,很快就消了肿,嘴里的伤口也养得七七八八,可以吃些软食了。

海瑾天开始叫人拼命地做些软食给我吃,然后把冰糖炖燕窝当水一样喂给我喝。我食量本就一般,这般喂法,饶是我也有些觉得受不了,因此跟他抗议。

谁料他态度强硬:“这么久都不能吃东西,你也不看看自己瘦了多少,一定要多吃一些把肉给补回来。”

我在心里无声的叹息,眉头也自然而然的皱了起来,谁料张妈跟吴婶也都站在他那一边,跟他一起劝我:“少奶奶,您确实是太瘦了,吃多一点,胖一点看着就富态啊。”

我只能接受反抗无效的后果,在屋子里所有人的监视下吃完所有规定的东西,真是撑得慌。

可偏偏史大夫又命令禁止我出去,说是还不能吹风,我就只能在那三间不大的屋子里一圈一圈的转悠。

上次满屋子的东西都被大姐的人给糟蹋的差不多了,后来海瑾天叫了管家来,把所有弄坏弄脏的东西都重新添置了一份。

我说:“衣裳什么的就不用再添了,洗洗不就行了。”

他说:“多几件衣裳更好,我就爱看你穿的花枝招展的。”

我心里甜甜的,因此笑着接受了所有新制的东西。

其实我个人喜欢的是素净的衣裳,首饰也不爱戴的太多,简单几个点缀一下那是最好。不过既然海瑾天喜欢看我穿花团锦簇的衣裳,打扮得贵气一点,qǐsǔü我也坦然的接受了。

只要他喜欢,怎么打扮我都乐意,因为穿衣裳什么的,也都是给别人瞧的,自己除非照镜子,不然也看不见不是?

大姐回家去了,到我伤养的差不多了也没再过来。听吴婶说大姐找过海瑾天一次,在海夫人的屋子里说了半天,最后不欢而散,大姐还哭了一场。

海夫人对我肯定是一肚子意见了,可是她再怎么样也肯定更偏袒海瑾天一些,因此就算是再不乐意,也照例跟着海老太太过来瞧了我三次。

我是晚辈,因此不管海夫人怎么对待我,我还是用恭顺的态度对待她。其实她虽为海家主母,可除了在我们面前摆摆威风,这家里没几个人看得起她。

我不是爱嚼舌根子的人,可是有一个吴婶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我都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她说听海夫人房里的四丫头说,海老爷从来都不在海夫人的房里过夜,两个人虽然表面上相敬如宾,可其实多年来一直都分房睡的。

又说海老爷现在虽然没有小妾,可其实是因为多年前海夫人一直闹一直闹,他烦不胜烦,就把家里的几个小妾都养到外头去了。

四丫头有时候陪着海夫人去街上走走,偶尔撞见那几位姨奶奶,说是架子端的比海夫人还大呢。

我有些不懂,就说:“再怎么样,婆婆也是正房夫人啊,怎么能被姨奶奶给脸子看呢?”

吴婶说:“相公不爱,大房又怎么了?那皇宫里的皇后娘娘,说书的不是都在说比不上啥贵妃娘娘么?什么都是假的,只有相公的心在你身上了,那才是真的呢。

别的不说,就说现在,谁敢瞧不起咱们院子呀?以前伙房的那些人,给我们炖盏鸡汤都要说上几句,现在我们不吩咐,人家自个儿给我们炖好了,还亲自叫人送过来。这是为啥呀?还不是大家都知道少爷多疼少奶奶了!”

我一听,还真是那个道理。以前在许家,我照样是大房,可照样被人欺负着。刚进海家的时候,我也一样是正房,可是上上下下谁也没把放在眼里过。

现在大家忽然对我转变了态度,也只是因为一个理由:海瑾天看中我。所以其他下人也不敢看轻了我。

正说着话,管家带着人过来了,我下意识地就注意了一下他的态度,果然,他现在对我说话都软乎多了,脸上还挂着殷勤的笑:“少奶奶,上回少爷吩咐的那些鞋子都做好了,您瞧瞧,看看还成是不成?”

说完身后的两个仆妇就抱上来两个小箱子,打开一看,整整齐齐摆着好些双绣花鞋,每一双都绣了繁复的花样子,看起来颇是花了些心思的。

我说:“每双都很好看,辛苦管家了。这些花样子这么复杂,一定是日夜赶工,才会这么快就做出来了吧。”

管家笑道:“没有没有,只是少爷吩咐的日子急,所以就去外头多找了几个绣娘回来。左右是年底了,大家都要制衣裳,就顺便多请了几个人而已。”

我赶紧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让吴婶把两个箱子都放好。

管家又说:“工匠房里趁年底又打了一批首饰出来,少爷叫我拿过来,请少奶奶先挑。”

说着一个相貌老实的仆役就捧上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来给我看。我哪里懂得首饰呢?不过是看到一片金光灿灿。

于是胡乱指了几个头饰外加镯子了事,管家叫吴婶把我指的那些都包好收拾起来,那个仆役就关上小盒子,退到一边。

“少奶奶,还有一事要知会给您。”

“管家请说。”

“自这个月起,您每个月的例银多涨了二十两,房里的用度也涨了十两。”

我本来是一个月十两银子的例银,房里的用度也是十两,我也没什么花费,房里的用度也好,例银也好,每个月都有不少结余,现在平白又涨了这么多,倒是叫我有些诧异了。

“为何要涨例银?”我问。

“是少爷吩咐的,我只是来跟少奶奶说一声的。”

于是管家带着人走了,我坐在那里有些愣神。吴婶收拾好了鞋子和首饰,过来跟我说:“少奶奶,您可真是好福气了!您看少爷多疼您啊,不但给您添置了这么多衣裳首饰,还一下子就涨这么多例银。我吴婶在海家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听说呢。”

我笑笑,心里却忽然不踏实起来了。

现在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是飘在云朵上头似的。我从来也没有经受过这样好的待遇,一旦发生了,我只觉得不真实。

我知道海瑾天很疼我,不然他不会那般维护于我,不然他不会用那样温柔的目光久久地看着我。

可是,我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

出身寒微,又是个寡妇。要说容貌倒是还有几分,可是只是这些,我何德何能可以让海瑾天青睐有加呢?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甚至我想到了大姐说的那句话“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也许海瑾天现在对我好,是因为他觉得愧对于我,所以想要补偿给我?可是上山容易下山难。

如果有一天,忽然有一天,海瑾天厌了倦了,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我在屋子里胡思乱想。可这一天也确实是巧,我这院子门庭若市,过了一会儿,苍嘉也来了。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将他让进屋子里。

“嫂嫂万安,大哥呢?”

“公公找他有事去了。”

“嫂嫂的伤口怎么样了?”他说。

“没事儿了,早就没事儿了。你看也不肿了,现在也能正常吃东西了,就是吃不了硬的。”

“我听吴婶也是这么说,所以前几天出去,看见有卖这个,就买了一包,给嫂嫂尝尝鲜。”他说着拿出一个食盒,打开来给我看。

里头是码放的齐齐整整的半透明的酱红色的小方块儿,扑面还有一股子很好闻的甜甜的气味。

“这是什么?”

“这是百味斋新出的富贵膏,听说味道很好,嫂嫂尝一个试试。”

我依言捡了一块,轻轻送进嘴里咬了一小口,恩,好吃!

软而不烂,甜而不腻,咽下后齿颊留香,确实是好吃。

见我赞不绝口,苍嘉笑了:“好吃我下次就再送一些过来。”

我说:“嘉少爷也用一点呀。”

他说:“我不爱吃甜食。”

刚好吴婶送上茶水来,我就说:“那就多用些茶吧,这茶委实不错的。”

“这是一百两银子一盒的珍品,味道自然是不错的。大哥很疼嫂嫂。”他喝下一口茶,说道。

我却有些粲粲的,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苍嘉这人别的不说,察言观色可是数一数二的,他看了我一眼,找个理由支开了吴婶,问我:“嫂嫂可是有心事?”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什么也瞒不过嘉少爷的一双眼睛。”

“嫂嫂平素喜形于色,有心事了自然也会摆在脸上,我看得出也没什么稀奇的。不知道嫂嫂忧心何事呢?大姐被大哥警告了以后,肯定不会再来欺负嫂嫂了。这阵子我也时常听说大哥如何宠爱嫂嫂,嫂嫂本该是最高兴的时候才对呀,何故忧心忡忡呢?”

21

21、与子成说 ...

“嘉少爷这么说,倒也不错,可是……可是我总是有些不安。”

“不安?因何事不安呢?”

“我也不知从何说起,可是心里却总是不安。我总想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苍嘉笑了笑:“嫂嫂有打算那是好事,可是想的太多了,不就成了杞人忧天了么?”

“是呀,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总觉得,我现在过得日子不踏实。”

“不踏实?海家衣食优渥,嫂嫂现在要什么有什么,何来不踏实一说呢?”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踏实啊,我觉得像在云上飘似的……很怕有一天会摔下来,还摔得很惨。”

苍嘉的眼中闪过一抹阴郁,一闪即逝,快得让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说:“怎么会呢?嫂嫂这般贤良淑德,只要再为海家添个一男半女,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的。我瞧嫂嫂实在是多虑了。”

他虽然这么说,可是我却觉得他说的一点儿也不恳切,明摆着就是同意了我的说法,只是怕我不安所以才故意这么说来安慰我罢了。

我犹犹豫豫地应了一声,他应该是看出我在想什么,因此隔了一会儿,又道:“我这么说,不只是安慰嫂嫂的客套话而已,实在是我也经历过跟嫂嫂一样的时候。”

“诶?”

他笑了笑:“不瞒嫂嫂,我进海家之前,有大半年的光景,吃不饱穿不暖,为了半块馊馒头可以跟街上的小乞丐打的头破血流。所以刚到海家来的时候,我也总这么想,每天吃的饭菜都这么香,每晚睡的床褥都这么软,这一切怕不是在做梦吧。

要是梦醒了,我忽然又回到破庙里栖身,饱一顿饥一顿,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呢?可是时候长了,渐渐习惯了现在的日子,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原来苍嘉小时候吃过这么多苦,看他现在风轻云淡的样子,任谁也想不到他曾经跟街上的小乞丐一起抢食吃。

我好一会儿都没说话,苍嘉笑了:“嫂嫂以后就别想些有的没的了,我大哥这个人不喜欢别人想的太多,他喜欢人都简简单单的。再说了,嫂嫂刚进来的时候忧心那个邪门的说法,可是过了这么久了,还不是好好的么?”

我想了想,也笑了:“是呀,是我自己杞人忧天了。”

于是又说了一回无关紧要的话,苍嘉就告辞离开。

我在屋里随便找了一本书出来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海家是经商发家的,后来置地做了这一片的大地主,为了不被其他人瞧不起,因此让后代们都读书。

到海瑾天这一代,听说海老爷是想买个功名给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被海瑾天给拒绝了,也就没了下文。

我心想,倘若海瑾天真的买了功名,那我就不会跟他做了夫妻。所以说姻缘这个东西,最是玄妙。

我尚未从娘胎里出来就被订下了亲事,可谁知现在还能遇到他呢?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这一世遇到了两个同床共枕的男子,之于一个女子,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一径胡思乱想着,连海瑾天回来了我都没听见,直到他将一双大手轻轻按在我的肩上,我才回过神来。

“月婵,想什么这么出神呢?”

我抿嘴一笑:“没有,我看书呢。”

他拿过我手上的书,在打开的那一页上扫了一眼:“在读《诗经》?”

我其实根本没有看进去书,这时候顺着他的目光我才看到,好巧不巧正好翻到了《邶风.击鼓》。

我看着上头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开始出神。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从前在许家的时候,嫁给许楠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从未想过长远到白头偕老的事。

可现在,我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渴望。我渴望跟面前的这个男人白头偕老,我渴望跟他生儿育女,跟他儿孙满堂,到两人白发苍苍之时,他还能坐在我的身旁跟我闲话家常。

我心里热潮涌动,满腔的话语想说给他听却远不知从何说起。

可他明白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然后,他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的语气平和,语速平缓,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对着我念出了书上的这句话。

我忽然间泪如雨下。

他懂我,他真的懂我。

我什么话都没说,确切的说,在这一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句话,已经在刚才由我心爱的男人口中说了出来。

我向来是有些清心寡欲的,因为拘谨,也因为害羞,我从不曾主动对着海瑾天做出亲昵的动作来。

可这一刻,我的胳膊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我用力环住了他的腰,然后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紧紧地。

我听到头顶上他发出一声低低的闷笑,然后他低下头来,轻轻对我说:“月婵,我们不吃夜饭了,我现在……只想吃你。”

若是平常,我定是羞怯地低下头去抿嘴一笑,可是这一刻,我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我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然后笑着说:“好。不过……你得记得关上门。”

海瑾天哈哈大笑,忽然打横抱起我就大步走进里屋,然后用身体将门撞上,接着几步走到屋子正中的圆桌前,将我往上头一放,我稳稳地坐在了上头,有些奇道:“在……这里?”

他目光狡黠:“当然,既是享用美食,自然是在桌子上。”

我看了看光滑的桌面:“不会凉么?”

海瑾天笑了笑,不再说话,开始动手解开我的衣裳。

他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缓慢,他将我脱下的外衫直接扑在桌子上,然后用更轻柔的动作解开我的内衫。

然后是鹅黄色的软缎肚兜儿,他看了我一眼,忽然低下头来,用下巴很轻很轻地蹭向我的脖颈还有肩头。

我忍不住呻吟出声:“痒——”

他头也不抬,继续轻轻地在那一小块地方来回摩挲,直到我全身都开始轻轻颤抖的时候,他忽然用牙齿咬住肚兜儿上头系着的结,轻轻一拉,兜儿就那么散开了。

他却不将这件散开的肚兜儿拿开,仍然任它松松垮垮地挂在我的胸前。我自己伸出了手想要拿开,却被他按住了手:“别急。”

我乖乖的收回了手,然后看着他伸手剥下我的外裤、里裤、罗袜,最后是白缎子做成的亵裤。

他再一次低下头去,故意使坏似的仍然用下巴在我的肚皮上来回摩挲。

我不算是非常怕痒的人,可是肚皮这一块软肉却是例外,平常沐浴的时候自己都只能用力擦洗擦洗,若是不小心轻轻碰到了都会觉得痒痒。

像他这般很轻很轻似有若无的轻蹭,只让我觉得其痒难耐,两腿都蹦紧了。

我忍不住想要推开他的脑袋,可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冷不丁的就撤离了肚皮这块地方,像解开肚兜儿一样用牙咬开了亵裤上的细带,然后他也不动手将其脱去,却忽然伸手托住我的腋下,将我抱了起来,让我直直地站在他的两只脚上。

我轻轻一声惊呼,身上被解开带子的肚兜儿和亵裤自动顺着身体滑落下去。

他喉咙里发出闷闷的笑声,又将我放回桌子上坐下。我全身寸缕不着,就这样对着衣衫整齐的他,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于是我用胳膊环住了胸前。

他发话了:“把手放开,不许遮着,也不许低头,就这么看着我。”

我像是魔音入脑似的,只愣了一下就听话的放开了手,接着直直地看向他。

他开始脱衣裳了,一件又一件,不像刚才脱下我的那般缓慢,他动作大喇喇的,三下五除二就跟裸裎相见了。

“冷吗?”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

“你想暖和点儿么?”他又问。

我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说应该怎么做?”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鼓了鼓勇气,直视他狡黠的目光,然后也学他的样子,似笑非笑的问道:“你抱抱我。”

“只是这样?”

“还有,亲亲我。”

“恩,还有呢?”他的坏笑越来越浓。

我陪他调笑至此,实在已经是极限,于是只能告饶:“相公,别闹我了,我说不出了。”

他也总算是放我一马,哈哈一笑,俯身抱住了我。

他温柔的亲吻我的双唇,亲吻我的肩头,亲吻我全身每一寸肌 肤。

他头一回在我耳边呢喃:“月婵,你的样子真美。”

也许是情到深处难自禁,这一次,我比以前任何一回都更加投入,更加热情。

我不知道究竟持续了多久,我只晓得身下的衣裳被揉皱了飘落地上,我的背部触到了冰凉的桌面,却一丝一毫也不觉得寒冷。

海瑾天的身体像一坛炽烈的炉火,温暖我的身,也温暖我的心。

一切结束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外屋和廊下被人点了烛火,借着透过窗户纸的余光,海瑾天将我抱上床,我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良久,海瑾天说:“月婵,你真好。”

我笑了:“哪里好?”

他说:“哪里都好。”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于是轻轻在他胸口捶打了一拳头:“就会胡说。”

他伸手握住我的拳头:“就这花拳绣腿的,打一下还不如挠痒痒呢。”

“那我就多打几下。”我虽是这么说,可却舍不得再多捶上一下子了。

“月婵,我方才说的都是真的。”他又道。

“嗯?说我很好?”

“不是,是再前头的。”

我不解:“再前头的?”

他放低了声音,轻轻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忍不住眼睛又有些发热,我说:“跟我,真的可以么?”

他隔了一会儿,轻轻说:“因为是你,我才会这么说。”

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脸色,我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否真的出自真心,还是一时冲动。

“可我,有什么好呢?”

我听见他发出一声低低的笑,胸腔里都传出了震动感:“这种事,跟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是你,就是你。你若问我原因,我恐怕自己也说不出。可是有你在我身边,我真的希望能够跟你白头到老。”

“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我可曾骗过你么?”

我摇摇头,可是忽然想起是在黑暗中他看不见我摇头,于是又赶紧说:“那倒没有。”

“那不就行了?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愿意跟我一起白头偕老么?”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那你又为何愿意跟我呢?我的意思是……我……”

我想了想,说:“说不清,可是,因为是相公,所以,我才希望白头不分离。”

海瑾天用力握住我的那只拳头:“这不就是了?所以,你还在怀疑什么呢?正是因为是彼此呀……”

我心中终于释然了,那些萦绕在心头的飘忽感也顿时无影无踪了。

是呀,正是因为有彼此,因为不是别人,是我跟他!

我再一次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他用力拥住我,好一会儿,他说:“月婵,为夫肚子饿了。”

我嗔道:“不是说不用夜饭了么?难道刚才我没喂饱你?”

他嬉笑着说道:“若是那个喂饱,那只怕一辈子也是喂不饱的。为了以后更加用功喂饱我的娇妻,为夫才要吃的饱饱的,更有力气嘛。”

我被他闹得哭笑不得,于是跟他一起抹黑起来胡乱穿上衣裳,出去叫吴婶进来收拾点灯,然后吃饱喝足,自是一夜美梦到天明。

22

22、有喜 ...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准备24章开始V的,不过编编提早给设置了,只能23章就开始V了,有点不好意思啊。

现在补上V文公告。

每个月都有一定数量的积分赠送,想要获得积分的亲们可以留言获得,因送分是系统行为,所以一定要注意留言的标准:

1、留言要满25个字。

2、一定要是2分留言。

3、留言的最后要注明“JF”字样。

最后祝大家看文愉快。

于是我从云端回到了人间,我不再胡思乱想,不再妄加揣测。我安安心心本本分分的做海瑾天的媳妇儿。

做海瑾天的媳妇儿再简单不过了,每天早起伺候相公吃完早饭,跟他一起去海老太太那里请安,然后送他出门做事。

我呢要么留在海老太太那里陪她说说话晒晒太阳,要么就是回到自己院子里去继续做些针黹。

我给海老太太、海老爷和海夫人都做了一双鞋子,他们穿没穿我不管,我只管自己尽了一份心意了。

然后偶尔去给海老爷、海夫人请个安,跟海瑾天一起陪他们吃顿饭。再偶尔,跟过来做客的苍嘉话话家常。

然后,我的日子就这样平淡的过了。

虽然要过年了,可是样样事都轮不到我动手去做,于是我闲得无聊,非跟张妈商量着要自己来剪窗花。

海瑾天见我兴致勃勃的,偶尔也过来拿着我的作品评头论足一番,不过最后嘛,肯定是被他关上门抱上床跟合欢之道评头论足去了。

自定下白头之约后,我跟他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不同,只是海老太太屋里的仆妇也开始夸我气色红润、越来越好看了。

海瑾天现在喜欢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偷偷跟我做些小动作,比如跟长辈们说话的时候,因为我们两人站得很近,他会借着宽大的袖子的遮掩,悄悄用手指在我的手心里划几个圈圈。

我很喜欢这种跟他两个人的小秘密,好像两个人之间更加亲昵了几分。

腊八这天,海瑾天他们更加忙碌,喝完了厨下熬的香甜浓郁的腊八粥,海瑾天就匆匆走了。

我一个人去给海老太太请安,到了她那儿又被老人家劝着再喝了半碗粥。饭毕,海老太太看了看窗子外头,说:“今儿日头足,走,陪我出去走两步。”

我依言扶起她,等丫鬟给她穿上斗篷,就慢慢在院子里头踱步。

“月婵啊,最近身子还好么?”

我赶紧说:“好着呢,吃得香睡得足。”

“那就好,那就好呢。恩,有啥动静没有?”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海老太太这是在问我有没有怀孕的动静,我摇摇头说:“暂时还没有。”

“恩,这事儿也急不得,你进门也不算太久,好好调养着身子,肯定会有的。”

“是。”

“不过,月婵哪。”海老太太的语气顿了顿。

我心里警醒了一下,赶紧道:“是,奶奶有什么要说?”

“你跟瑾天两个,小夫妻和睦那是好事,我也乐意瞧见你们和和美美的。你们和睦了,我才能早点抱上重孙子。

不过,再怎么和睦,在外头总得有个度。你们以为用袖子遮着我们瞧不见,可是那些下人呢站在后头可全都瞧见了。

你毕竟是未来海家的主母,若是被下人们给瞧轻了,总归是不好。

瑾天从小被我们给宠坏了,很多时候比较容易放开性子。这种时候你作为她的媳妇儿就更该注意些,多多提点他一下,这才是为人妻子之所为。”

我被海老太太说的满面通红:“是,月婵记下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于是等晚上海瑾天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说起这个事:“以后,在奶奶他们面前,我们还是规规矩矩比较好。”

海瑾天说:“你是我媳妇儿,我这怎么算不规矩呢?”

“要是在咱们自己屋子里,又没旁人在场,那你肯定不算没规矩,可是在老人家面前,我们肯定就是没规矩了。你就行行好,别再让我被奶奶责备了,好不好?”

他没说话,我就轻轻搡了搡他的胳膊:“好不好嘛?”

“好,好,哪能不好呢?”他说:“其实奶奶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的用意只怕还是抱重孙子。你只要给她生个白白胖胖的重孙子,奶奶只会宠你上天,哪会责备你呢?”

我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我哪能不知道呢?这家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呢,都指望着我赶紧的为他们海家开枝散叶。

我也想啊,应该说,我是最想的一个。

通常我这个年纪的人,早就是两三个孩子的娘了,再不济,小孩子也该会爬会走了。

可我……

以前跟许楠成亲那么久都没动静,现在进海家也好几个月了,跟海瑾天行事又那么频繁,怎么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

难道?

难道我不能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倘若我真的不能生,那我今后在海家将要如何自处?

就算海瑾天一直疼爱我,可别人会怎么想怎么说呢?

海老太太会不会做主为海瑾天再纳上几房小妾?

可,可应该不会的吧。

至少刚进门不久史大夫就帮我把过脉,如果我真的有隐疾,他不会不知道的。

我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别怕别怕,别又做些杞人忧天的事。

不过,我自己虽然不杞人忧天了,总有其他人会一再地帮我提醒自己。

海家是个大家族,过年也比寻常人家更加热闹,同时也更加忙乱。我这个所谓的少奶奶自然是不忙的,可是热闹不能不凑。

大年二十九的晚上,全家都要沐浴更衣,准备干干净净的迎接新年。

大年三十的清早就起床了,张妈帮我换上前夜就准备好的新衣裳,水红色的小袄,水红色的绸袍,水红色的旋裙和绣花鞋,一身喜庆的不得了,好像成亲似的。

不光是我,海瑾天也难得穿上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衫,头巾也换了同色的,看起来愈发英气勃勃。

他换好衣裳没来得及吃饭,只匆匆灌下一碗参汤就出去了。

我则留在屋里,由张妈叫来的巧手丫鬟红菱给我梳头打扮。

这红菱的一双手确实是巧,平时我是怎么也梳不成功的富贵髻没一会儿功夫就被她梳理的有模有样。

然后她像绣花似的在我的头发上左插右插,弄了个满头珠翠却又高雅大方,连我这种素来不喜欢繁复妆饰的人也不得不拍案叫绝。

因为我的眉毛比较浓,所以她没给我描眉,只是拿出一根棉线来,将我眉毛绞成了柳叶形。

接着她打开香膏盒子,将玫瑰香膏轻轻点在掌心揉开,然后细细涂抹在我的脸上。

又打开珍珠粉,也像涂抹香膏那样如法炮制涂抹在我的面上;胭脂则是化开了一丁点,先涂了唇,再将掌心里残余的一点儿反复拍了几下子,最后在我两颊轻轻一抹,整个妆面就完成了。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脸上白里透红,嘴唇也粉嘟嘟的,果真比我平日自己侍弄的要强得多。

我说:“红菱你的手可真巧呀,这侍弄的多好看呀。”

红菱咯咯笑着:“多谢少奶奶夸奖,少奶奶要是喜欢,以后我日日来给您梳头打扮。”

“你是哪个房里的丫鬟?每日过来不要紧么?”

“我是专门捣鼓胭脂膏子什么的,咱们家的这些脂啊粉的,都不是从外头买的,是我亲手调配出来的。”

“我说怎么这些东西在街上没见过呢,原来是你调配的。你这手本事真是厉害。”

红菱又咯咯直笑:“少奶奶真会夸奖人,就冲您这么给我捧场,以后啊,每天早上我都来给您梳头打扮。”

我见她热情大方的很,也就却之不恭了:“那好,以后每天早上我可都等你来啦。”

打扮结束,我也不敢停留,带上吴婶和张妈匆匆赶到海老太太那里。老人家今天也穿得相当喜庆,头发也多戴了几样黄金打造的首饰,贵气逼人。

见到我去,海老太太笑了:“年轻人就是好,你看看这气色就不一样。”

我也笑:“不瞒奶奶,我其实是多擦了一层胭脂。”

到得晌午,全家在正厅祭祖。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一起祭祖,海家虽然人丁不旺,可是下人们,尤其老人多,浩浩荡荡跪了满屋子。

拜过祖先,自然就是吃团年饭。反正人也不多,于是主桌上就只坐了海老太太、海老爷、海夫人、苍嘉、海瑾天跟我,其他的桌子上主要是年岁长的家里人。

因为海老太太和海老爷在场的关系,所有人都拼命捡好听的话说。大过年的,听好听的话也确实是心理舒坦。

我回回遇到这种人太多的场合就不怎么动筷子,因此散席之后各自回去,我派过所有的红包之后,回到屋子里,吴婶已经备好了一小桌子酒菜,只等着我了。

“我就知道少奶奶一定吃不饱,所以早就叫人提前备下啦。左右吃过年饭下午就没事儿了,少奶奶尽管放放松,喝点儿酒再眯一会儿,到夜了咱们陪老夫人看焰火去。”

我笑着说:“酒就不喝啦,方才敬了好些人的酒,我还有些晕乎呢。不过东西是一定要吃的,一闻这个味道就香呢。”

于是我拉着吴婶张妈一块儿吃喝了一回,吃到一半海瑾天也回来了,他见我们开心的很,也坐下来喝了几杯酒。

结果到傍晚陪海老太太吃饭时,海瑾天面色酡红,一看就是微醺的。

“快喝些醒酒汤,瞧你脸红的,回头晚上还怎么守岁呀?”海夫人忙不迭地催促海瑾天多喝点儿解酒汤。

海瑾天依言默默端起碗就喝,海夫人就对我说:“你是怎么做人媳妇儿的?怎么好端端的又没出门,也让瑾天喝那么多?”

我哑口无言。今儿过年,大家都高兴,多喝了几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我当然不能对着海夫人说出这样的话,于是只能垂头不语。

海老太太却说话了:“今儿过年嘛,瑾天还不是因为高兴才多喝了几杯的?你这个做娘的就别操这么多心了。他媳妇儿会懂得心疼他的。”

海夫人“恩”了一声,低头吃了一回菜,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你关不关心瑾天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总该记得自己嫁进来是为了什么吧。”

我一惊,嘴里一块没嚼完的鸡肉囫囵被吞了下去。

“咱们家好吃好喝的供着你,无非是希望你给咱们家传宗接代。你进门也都好几个月了,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可别到最后告诉我们,你生不出。”

桌子上的咀嚼声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望着我。

海瑾天忽然说道:“娘,今儿是什么日子?”

海夫人有些奇怪:“过年呀。天儿你不是真的喝多了吧?”

“既是过年,娘何必故意找茬子呢?一家人开开心心过个年,不行么?”

海夫人眉毛提的老高,看上去很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忍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苍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海夫人的碗里,笑着说:“义母,您尝尝这个。我先头刚吃的时候以为是鸡肉呢,谁知嚼到最后才发觉是豆干儿做的。您说这老杨头做的素斋,可是越来越厉害了呢。”

海夫人咳嗽了一下,才道:“是么?那倒是要尝尝了。”

她说着吃了一口,然后对海老太太说:“娘,您也尝尝这个,果然吃不出来,跟真的鸡肉一个味儿呢。”

因为苍嘉,饭桌上的气氛又活跃起来,可是我却始终高兴不起来了。晚上看焰火的时候也兴趣缺缺,只是勉强打起精神伴着海瑾天一起。

没想到年三十这天只是前兆,整个正月里,我那才叫一个难熬呢。

海家家大业大,不管是本家还是分家里,每天都有无数的人过来拜年。海瑾天作为长子,自然也需要每天在外头拜年吃酒。

家里呢基本上就是由苍嘉和海夫人应酬着宾客,我作为长熄,也必须陪着海夫人一起招待女眷。

女眷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除了看大戏的时候大家不聊天,其他时候简直就是一个大茶馆儿。

而我作为新鲜人物儿,自然也就成了女眷们说话的重头戏。我的相貌身材、穿衣打扮,甚至用的手绢儿上头绣了几朵花、什么花儿,都能被扯出来问上几句。

对于我的过去经历,想必大家都是知道的,可是既然是来做客的,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的不会当面提起,至于背后她们说些什么,我左右也听不到,也就不会在乎。

可是关于生孩子这个问题,可真是每日被提起无数次。

“瑾天家的,我瞧你这身子,肯定还没消息吧?”

我还没回答呢,就有人接口说:“这不肯定么?要是有了消息,老夫人肯定早就告诉所有人了不是?”

“我瞧你这屁股不怎么肥满,只怕不好生养呢。”

“表嫂,看你说的,她要是生不出来,那以后还怎么活呀?”

……

每天都会重复上演这些戏码,我都快有些害怕见客了,晚上也总是失眠,到了白天倒是总想睡觉,可是因为要陪客人也只能勉强撑着。

到了元宵节,我自己都觉出身子不大对劲了,说是着凉了又不太像,可是吃什么也不香,又一直恹恹欲睡的。

海瑾天说:“赶紧找史大夫瞧瞧,你本来就瘦弱,最近又老是吃不下东西,那可怎么行?”

我说:“今儿过节,等明天我就请史大夫过来。相公你也注意些,没得被我给染上病了。”

他搂住我的腰:“我没事的,我只是担心你。我回头就跟张妈说一声,叫她今天就去通知史大夫,明儿上午就过来。明天我帮你跟奶奶告个假,再有人来,你就不用出去了,在屋里好好休息休息。”

我说:“没事儿的,恐怕是正月里忙累的,过阵子不忙了我多睡上几觉,不就补回来了?”

我虽然这么说,可是海瑾天还是去跟海老太太帮

22、有喜 ...

我告了假。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猜灯谜,我没一会儿就开始昏昏欲睡,可是宴席才刚开始,我哪能这么早就提前告退了呢?只能硬撑着坐在那里。

“嫂嫂胃口不好?”坐在我身旁的苍嘉瞧我一晚上几乎没动筷子,就问我。

我说:“不是的,我下午贪嘴多吃了点儿糕饼,所以一点儿也不饿。”

他“哦”了一声,就继续陪海老太太猜灯谜。

坚持撑到最后,仆妇给每人上了一大碗元宵,白胖胖香喷喷的飘在白汤里,里头又是我最爱的桂花红豆馅儿,若是平常,我肯定不眨眼就能吃掉一碗。

可是现在我对着这碗元宵,只觉得十分难以下咽。那糯米面团好像堵住了嗓子眼,不但咽不下去,还让我有些犯恶心。

“元宵大家都要吃,吃了元宵一家人都能团团圆圆的。”海老太太说。

我看了其他人一眼,大家都在认真吃着,我也只能再舀起一个,送进嘴里。可是刚咬下一口,我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似的,一股子酸水直往嘴里冒。我一个没忍住,将嘴里的元宵吐在了脚边,然后捂着嘴干呕。

一桌子人都停下了吃元宵的动作,海瑾天紧张的扶住我的肩头:“月婵,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我好半天才压下恶心的感觉,轻声说:“没有,我没事儿,就是不太想吃,又有点儿犯恶心。”

“不想吃就不吃了,啊。”他说。

海老太太却忽然激动起来,她两眼放着光,急切地问我:“你是怎么个不舒服法?”

我有些怯怯的,答道:“怕是胃着凉了,不想吃,现在还犯恶心起来了。”

海老太太更加激动了:“莫不是有喜了吧?”

诶?什么?有喜?

我愣住了,旁边的海瑾天也愣住了。

海老太太大声道:“快!快去把史大夫找来!”

屋子里仆役都乱了起来,好几个人拔足就奔了出去。

海夫人看上去也有些坐不住了:“娘,是不是真的呀?”

“我瞧着八九不离十了。”

海老爷没说话,不声不响地继续喝着酒。

苍嘉的表情却颇有些古怪,看起来像是比我跟海瑾天还要震惊似的。

海瑾天在桌子下头偷偷握住了我的手,然后不停的小声对我说:“月婵,别紧张,千万别紧张啊。”

我心里这时候反而镇定下来,我说:“我不紧张,紧张的是相公呢。”

他难得露出了一回怔忪的表情,然后咧嘴一笑:“可不是么?我可真是糊涂了。”

史大夫很快就匆匆忙忙赶到了,进来后想要给海老太太他们行礼,却被她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不用不用,你赶紧给月婵看看。”

“是。”史大夫走到我身边,把一个棉花小包袱往桌子上空着的一块地方放下,让我把手搭了上去,然后按住我的手腕脉搏处。

屋子里鸦雀无声,我可以清晰的听到紧挨着我的海瑾天的心跳声。

一会儿功夫,真的只是一会儿功夫,史大夫展开一个由衷的笑容,道:“恭喜老夫人,恭喜老爷太太!少奶奶这是有喜了!”

又是一片安静,之后,接连发出几声兴奋的叫声。

我尚在晕晕乎乎之中,海瑾天已经一把将我抱在了怀里,抱的很紧很紧,我都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海老太太像是不敢相信似的,连连问史大夫:“是真的么?真的么?确确实实是有喜了?”

史大夫眉开眼笑:“千真万确!老夫行医数十年了,喜脉肯定号的出!号的出!”

海老太太喜极而泣了,她跟海夫人互相握住了手,眼眶里泪光闪闪:“真是祖先庇佑!祖先庇佑!海家有后了!有后了!”

海夫人的脸上也露出了我头一回见到的惊喜神色,她也跟在海老太太后头连连念叨着“祖先庇佑”。

海老爷虽然不说话,可是眼睛里是掩藏不住的喜色,握住酒杯的手也有些微微发颤。

史大夫抱拳向我们所有人道喜:“恭喜老夫人!恭喜老爷太太!恭喜少爷少奶奶!”

接着在这花厅里所有的下人都在管家的带领下跪下给海老太太道喜。海老太太喜得跟什么似的,当下就吩咐道:“管家,你准备一下,我们海家佘粥三月!家里每人都有赏!”

管家立刻领命出去了,剩下的下人们仍然在不停地说着道贺的好听话儿。

海老太太最初的高兴劲头过去了,略平静了一些就问道:“史大夫,月婵的身子怎么样?她方才说总也吃不下东西。”

史大夫笑着说:“害喜之症乃是常事,少奶奶这是头一胎,自然会更加不习惯一点。老夫人尽管放心,我会列出张单子,叫厨下照着单子每日给少奶奶煲汤,保证半个月后少奶奶会胃口大开。

另外,少奶奶有些气血不足,近期最好哪里也别去,在家里安心休养。”

海老太太立刻说:“对!对!要好好养着!一定要好好养着!月婵啊,你一定要听大夫的话,好好吃好好喝,好好养身子,知道么?”

我紧紧地靠在海瑾天的怀里,点点头:“月婵知道的。”

海老太太说:“月婵哪,我们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奶奶果然没有选错你!那算命的都说,你的命里多子多孙!你看,这才进门多久啊,就有喜了!真是奶奶的好孙媳妇儿啊!

好!好!”

海夫人头一回叫了我的名字,对我说:“月婵啊,以前是我这个做婆婆的多有不是,以后啊,咱们婆媳两个要好好相处着。”

我只顾着连连点头,然后听见海瑾天贴在我的耳朵后头很轻很轻的说:“月婵,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从他环住我腰肢的手臂上就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他有多激动,我伸手轻轻搭在他的右手背上,用力捏了捏。

这个时候,无声胜有声,我们在这热闹的屋子里悄悄分享着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快乐。

过了一会儿,海瑾天忽然道:“奶奶,月婵现在有了身孕,可是那屋子太小,你说要是跌着撞着了哪里,可怎生是好?”

海老太太猛地点头:“是呀,是呀!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要搬!一定要搬!叫人把你的那个院子好好收拾一下,被褥什么的全都给换上新的,什么绊脚的东西都要抬走!三日之内务必收拾好,你陪着月婵搬进去!”

“是!多谢奶奶!”

“谢奶奶什么呀?是奶奶要谢谢月婵才是!奶奶本来多害怕有生之年见不着你的孩子了,幸亏,幸亏呀!”

海夫人扶住了海老太太:“娘,今儿这大喜的日子,您可千万别流眼泪啊!”

“可不是么奶奶。”海瑾天也说。

海老太太赶紧擦擦眼睛:“对对!今儿是大喜的日子!来!大家都来干一杯!”

于是,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满饮了一杯酒。屋子里热烈非常,没一会儿院子里就响起了震天响的炮竹声和焰火的声音。

海瑾天抱着我陪我看了一会儿焰火,海老太太就催着我们赶紧回去休息:“史大夫叫你好好养着,你一定要好好养着,听话,啊。”

我哪会不听话呢?于是海瑾天就陪着我提前告退了。

出于保护我的原则,海老太太让人抬来了家里最舒服的一抬软轿,还说以后都给我用,只要出院子就必须让人小心抬着。

我接受了这个好意,只是拉着海瑾天一起坐进了软轿里,然后紧紧的靠在他的怀里,跟他一起分享这个喜悦。

走到半路,我忽然想起,方才那一片道贺声中,似乎少了苍嘉的。他好像只是随着众人福了福身,别没说话,脸上也没露出高兴的神色,反倒有些怪怪的。

这倒是有些奇了不是?

苍嘉是海家人缘最好的人,又是海瑾天的义弟,跟我平常也算是聊得来,没道理不愿意恭贺我们呀?

可是这时候的我早就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海瑾天温柔的亲吻让我把方才关于苍嘉的一点儿疑惑完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23

23、兄长上门 ...

没过三天,海瑾天的院子就被收拾好了,管家带着人把我自己的东西跟海瑾天搁在我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细心的装进箱子里抬过去摆放齐整,再请我跟海瑾天过去。

嫁过来这么久了,我还是头一回到海瑾天的院子里来。他的院子很海老太太的院子差不多大,只是院子里没种什么花花草草的,只是有很多高大挺拔的树。

他说倒了夏天的时候,很喜欢在树荫下读书小酌,伴着夏日的清风,很是怡人。

院子里前后共有三进屋子,最前头是海瑾天的书房并小花厅,一般家里的亲戚朋友来了就会请他们在这里坐坐。

中间是主屋,这里的主屋也是三间,只是最小的一间都比我那整排屋子要大上不少。

后头一进小屋子是给这院子里的仆役住的,他这里多是男仆,因为我搬了进来,所以又收拾了两间小屋子给张妈跟吴婶住。

海瑾天拉着我的手走进了主屋,刚踏进去迎面就是一股暖烘烘的气息。这屋子里不知道生了多少火,这样暖和。而且也闻不到一丝炭气,反倒有一股让人神清气爽的淡淡香气。

正是上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屋子里有大半的地面都被阳光照着,看得出地面打扫的相当干净,在阳光下也见不到一丝灰尘。

屋子里挂着很多字画,虽然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也能看得出这些字画都是价值不菲之物。

其他的陈设虽然很多,但大多都以简单古朴的样式为主,并无繁复华丽之物,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海瑾天的屋子,跟他的喜好完全一致。

他见我打量屋子里的陈设,就说:“回头你喜欢什么,我就叫人把屋子里的这些给换了。”

我说:“这屋子里的陈设件件都很好,为何要换?”

“你们女儿家,怎么会喜欢这些粗蠢之物呢?还是多换些鎏金描彩的来,你喜欢最重要。”

我说:“不用换了,我看这些都很好,若真是换了鎏金描彩的进来,只怕就跟这屋子的格调不搭了呢。”

其实我几时喜欢过鎏金描彩的华丽器具了呢?我一向喜欢的是清雅素净的东西,只是素净的东西只怕老人家们不喜欢,另外海瑾天又一直说女儿家喜欢花花绿绿的,所以我也就一直没有否认过。

他笑了笑,不再坚持,只是拉着我往里头走,穿过一个隔间,转过一架泼墨山水画的大屏风,入眼的是一个红木雕花圆拱门,走过拱门,就是我跟他歇息的卧房了。

这卧房还真是大,只那张雕花红木大床就只怕可以躺下四个人,大红色的帐蔓层层包裹着,一看就是为了我搬进来才换的新帐蔓。

菱格窗下摆着我一直用的那个梳妆柜,正对着阳光,我一眼就瞧出又多了两个首饰盒子。

海瑾天拉着我过去,打开那两个新增的首饰盒子,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差点晃花了我的双眼。

“没时间叫人去打造了,所以只能从珠宝楼里买了现成的回来,你瞧瞧,要是不喜欢的,可以拿过去再换别的样式回来。”

其实我哪里懂得什么珠宝首饰呢?我只看到金光闪闪的一片,各种颜色的宝石也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冲着他微笑:“都很喜欢,只要是相公送给我的,什么我都喜欢。”

海瑾天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拧了一下:“愈发会说话了,当初刚进门的那天我就在想,这是从哪里找了个牙尖嘴利又爱哭的丫头过来呢。”

“我哪里牙尖嘴利了,以前爹娘都嫌我笨嘴拙舌的呢。”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愣了一下。

这是头一回,我过年没有回去看望爹娘吧。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暗骂自己:还想他们做什么?还嫌自己被伤害的不够多?我又不是天生犯贱的命不是?

于是我摇摇头,不再想我那狠心的爹娘。

海瑾天却说话了:“想家了?过两日我陪你回去看看。”

我立刻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用不用,我一点儿也不想回去。”

“当初我就没陪着你回门,这过年了你也没提,我也就压根没想起来。说起来,毕竟是我的岳父岳母,还是要去登门拜访一下的。”

“真的不用了,他们都将我卖了出来,哪里还会当我是亲人?我总之是不会回去的。”我斩钉截铁道。

海瑾天看出我开始生气了,赶紧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你可千万别动气啊,史大夫都说了,你现在最要紧是心情好,才能把身子养好。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带你去院子里的八角亭看看可好?”

“恩。”

于是他就带着我往院子的后半部走去,果然在树木掩映之间,看到一座八角亭。

他说:“不冷的时候,闲了我很爱在这里写字。”

我说:“那等天不冷了,你在这里教我写字。”

他笑:“那当然好了,最好趁晚上的时候,在这里四面点上灯笼,再挂上纱帐,到时候你陪我喝酒吟诗,红袖添香夜读书,岂不是乐哉?”

于是我也跟着他笑,刚想回一句“我可没读过什么书呢”,只见五顺匆匆奔了过来,老远就喊:“少爷少爷!”

海瑾天把脸一沉:“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少爷,前头来了两个人,说是少奶奶的大哥二哥,吵着要见少奶奶呢。”

我一惊,什么?我不回去,他们倒找上门来了?

海瑾天看了我一眼,说:“既然大哥二哥他们来都来了,我看,还是见上一面?”

我想了想,觉得就这样拒门不见似乎也不太好,回头家里的下人还不定说些什么闲话呢。只好说:“是,一切都听相公吩咐。”

海瑾天就拉住了我的手,对五顺说:“把他们带到花厅去,我们待会儿就去。”

五顺领了命忙忙的走了,海瑾天转头对我说:“待会儿你要是不想单独跟他们相见,我就一直陪着你。”

我点点头,可是情绪却很快就低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有下人来说他们已经在花厅等着了,海瑾天就拉着我的手,也往花厅走去。

到了门口,看到那厚重的棉布帘子,我心里像是打翻了个调料铺子,各种滋味杂陈其间,别提有多难受了。

那下人打起帘子,海瑾天大步一迈,就拉着我走了进去。

里头坐着的两个人立刻站了起来,满面堆笑的望着我们。

海瑾天松开了我的手,抱拳道:“大哥二哥,瑾天有失远迎了。”

我那大哥穿着一套半新不旧的灰色棉袍子,见状立刻点头哈腰说:“妹夫客气了,客气了。您贵人事忙,我们明白的,都明白的。”

紧接着我那穿着去年过年制的那件蓝色棉袍子的二哥也点头哈腰的附和道:“明白的,明白的。”

我一方面为自己的两个兄长如此点头哈腰的讨好态度而不满,一方面又觉得奇怪。

不是才收了一百两银子的聘礼钱么?怎么穿的这么寒碜,尤其二哥那么还俊,没理由家里有了钱,还穿着去年做的袍子来海家的。

不用问了,肯定又是被这两个人吃喝嫖赌用光了。

说着大哥又讨好的对我笑着:“小妹,几月不见,你容色更甚往昔了,大哥见了心里很是高兴,很是高兴。”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想当初败光了我的银子,又天天在家里骂我是吃白食的那副嘴脸去哪了?现在来对着我笑,早干什么去了?

我没说话,甚至把目光也转了开去。

大哥有些粲粲的笑着,二哥说:“本来我们早该过来跟妹夫拜年了,不过家里一直走不开,这几日出去,看见镇上妹夫家在佘粥,我们才晓得,原来小妹她有喜了,所以爹娘叫我们一定要来恭贺一下。嘿嘿,嘿嘿。”

我心里冷笑的更大声了。

原来如此啊!

因为海家佘粥三月,所以他们从外头知道我有孕了,肯定也听说海家现在对我重视了,所以才上门来攀亲戚来了!

好呀!

真好!

这就是跟我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哥哥们!

真好!

真好!

我只觉得喉咙里憋了一团气,上不来下不去。海瑾天看了我一眼,低声对我说:“月婵,别这样,伤身的。”

我“恩”了一声,也没说话。

这时候有两个丫鬟进来上茶,海瑾天就说:“大哥二哥,请坐。”

“好嘞,好嘞。”两个人应着坐下,也不讲客气,拿着小几上摆着的新奇点心就往嘴里送。

二哥吃了一回,抬头看着我,说:“这大户人家的点心就是不一样,不一样哪,小妹你天天吃这些,怪不得越生越好看了。”

我还是没说话。

二哥又说:“你嫂子叫我跟你说,怀了孩子一定要多吃多喝,到时候才能生个大胖小子的。”

海瑾天道:“是呀,我们也是这么说的。只是月婵体弱,现在又在害喜,总是吃不下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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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24、回娘家 ...

二哥装作很惊讶的样子,道:“这可怎么成呢?小妹也忒娇气了,你嫂子都生了三个了,也没见吃不下东西的时候呀?你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我听了以后真是无话可说。敢情我害喜倒是不懂事了?我故意的不成?

海瑾天把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给了我一个“别生气”的眼神,转头又对二哥说:“这害喜的事儿自己也不能控制,好在家里的大夫医术高明,说是再过几日,月婵的症状就能减轻一些了。”

奇?既然海瑾天出来说话了,二哥的脸色立马就变了,赶紧堆满笑容说:“那就好,那就好……”

书?大哥也搭讪着说:“妹夫近来忙不忙?我瞧你家里佘粥三月,怕是不少事情要做吧?”

网?“我近来主要是在家里陪着月婵,佘粥的事虽然繁杂,不过倒也轮不到我过问,有管家他们在呢。”

“是啊是啊,有管家,有管家,呵呵……”

“不知二位哥哥都在做些什么营生呢?我听人提起过一次,说二位哥哥一直是在跑皮货生意的。”

大哥的脸上就有些粲粲的,顿了一下说:“嘿嘿嘿嘿,我们哪会跑什么买卖呀?不过是混口饭吃。去年收的皮子不好,都没卖上价。别说赚钱了,倒是亏了一大笔……”

我忽的觉得火气上涌,猛地站起来道:“所以呢?亏了一大笔银子了?那你来这儿做什么?我可把话说明白了,我没钱!就是有钱,我也不会给你们的!”

大哥像是被我骇了一跳,倒是二哥先反应过来,他也忽的站起来了,忿忿道:“小妹你现在怎么这样说话?

人说长兄为父,你不尊重我就算了,怎么能这样跟大哥说话?

你可别忘了,当初你没地方可去,可是我们好心好意收留了你的!

不但收留了你,还千辛万苦地给你说了一门这么好的亲事!

你不感恩图报就算了,还这么凶悍!简直是岂有此理!”

海瑾天也站了起来,拉住了我手,小声对我说:“千万别气着身子。”

我深呼吸一口气,对他点点头,然后站直了身子,对着大哥和二哥,道:“二位哥哥的大恩大德,月婵必定没齿难忘!

当初你们为了诈人钱财,硬是将我领了回去,说是要让我们一家团聚,于是骗的我信以为真,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你们做生意。

可你们千山万水的跑出去,不是为了收购皮货,而是日日跑那风月之地,爹娘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

等把我的银子吃光败光了,就嫌我碍眼了,每日说骂就骂,不高兴了我连饱饭都没有一顿!

最后听说海家要买个媳妇儿,这十里八乡人人都避之不及的事,结果呢?

你们倒好,想着反正我在家里也是个赔钱货,不如卖了算了,管我将来是死是活呢,就把我给卖了过来。

二位哥哥如此的大恩大德,试问月婵如何会忘记?如何敢忘记?要说我们之间还有些亲情,我看你们从我身上赚得那些银子,也该相抵了。

将来若是真心真意想来走亲戚的,我打开大门欢迎。可若是想来占便宜,那可对不住了,好走不送!”

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把我当日坐上花轿之时心中所有的腹诽全都说了出来。

就好像有个人在我心里头把话往外推似的,不吐不快!

我看见大哥二哥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渐渐涨成了猪肝色。

好一会儿,大哥抖着一只手,伸出食指对着我的鼻子:“你……你……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你……你简直是……”

我又深吸一口气,说:“既然大哥是这么认为的,那又何必巴巴的来看我这个忘恩负义之人?”

二哥也把食指指向了我的鼻子:“好你个沈月婵!没几日功夫,还真是翅膀硬了呢!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你现在是有钱人家的少奶奶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哥哥了!你说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呢?

我们要不是家里实在是困难了,你以为我愿意过来看你的眼色?你以为你算老几?

撞了个狗屎运,进了好人家做续弦,你还就以为自己本事了?我呸!你也不瞧瞧自个儿!

要不是生了个好皮相,你现在能过的这么舒坦?你瞧不起咱们,咱们走还不成么?大哥!走!

没见过这么忘恩负义的东西!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叫娘家人喝西北风也不愿意伸手帮帮忙!

我就想不通了,咱爹娘是怎么教养你的?把你教的如此不识好歹!”

我轻轻抿嘴微笑:“二哥,你恐怕忘了,我六岁的时候家里为了省下一个人的口粮,把我卖出去做童养媳了!”

二哥一窒,嘴里嘟哝了半天,再没吐出第二个字来了。

于是一屋子安静下来,海瑾天轻轻咳嗽了两声,道:“月婵近来脾气总也不好,二位哥哥还请见谅了。不过既然来了,就在舍下用顿便饭再走也不迟么。”

大哥却把脖子一梗,气赳赳的说:“不必了!咱们不是没吃过饭的,你们家的饭咱们可吃不起!

我就跟你说一句,娘病了,病的很重,每天夜里都在念叨你的名字,是爹叫我过来知会你一声的!要不然咱们才不会来这里自讨没趣呢!哼!”

我一惊:“娘……病了?”

二哥阴阳怪气道:“可不是么?日日夜夜都在念叨着你的名字,说是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看娘最偏心,可这么心疼你又有什么用?

还不是养了个白眼狼么?在家里病的药也吃不起,你却在这里荣华富贵的!我看娘就是死了,也不会闭眼的!”

听到娘生病的消息后,我心里乱糟糟的,早就没了跟他们辩解斗嘴的兴趣,我不管他阴阳怪气说了什么,我问:“是什么病?病的重么?为什么没钱吃药?你们收了一百两银子这才多久?”

二哥说:“咱们出去跑生意,难道不需要本钱么?刚巧又收了不好的皮子回来,亏了那么多钱,家里的几个小的都快吃不饱了,哪里有银子给她请大夫抓药吃?”

我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伸手打人了:“所以呢?所以你们就让她这么自个儿病着?让她自生自灭?她可是生你们养你们的亲娘啊!”

“哎哟,小妹你这话说的。她是我们的亲娘,难道就不是你的了?你都可以只管自个儿荣华富贵的快活,不理她老人家的死活,我们又有多大的本事可以供养的起她了?”

“你!”我刚要上前一步,跟这两个禽兽不如的人拼个究竟,海瑾天却一把拉住了我,将我拽进他的臂膀里,紧紧地揽住我。

然后他说:“既是如此,二位哥哥请稍带片刻,我立刻叫人取些银两过来,请二位哥哥带回去给岳母大人请大夫抓药,这生病可是拖不得的。”

一听说有银子可以带回去了,大哥二哥立刻两眼放光,脸上也即刻堆满了笑:“是呀是呀,妹夫说的对,我们回去了立刻就请个大夫给娘看看,立刻就去。只是嘛……妹夫你也知道的,现在请个大夫抓些药可是不便宜的呢……”

海瑾天笑了笑:“这个自然,就先请二位哥哥带二十两银子回去。过几日,征得长辈的同意,我会带月婵回去看望岳母大人。若是二位哥哥照顾的得当,那么我自然是重重有赏。”

二哥笑得别提有多灿烂了:“这是一定的,一定的!妹夫你就放心吧!我们一定会照顾得妥妥当当的,妥妥当当的!”

大哥也附和着:“是啊,是啊!”

海瑾天跟着他们笑了一会儿,忽然把脸一沉,语气很重的道:“不过嘛……”

大哥二哥都跟着一抖:“不过?”

“不过……若是稍有什么差池,我可就不敢担保会出些什么事了。二位哥哥想必也是知道的,家父跟县令大人素来交好,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抓个人关进大牢里,也只是轻而易举的事。”

大哥二哥都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海瑾天这时却又微笑了:“我只是说笑说笑而已,不是说一定会对二位哥哥做些什么。你们可是月婵的兄长呢。”

大哥二哥也赶紧跟着笑,可是连我看得出,他们笑得有多勉强了。

过了一会儿五顺拿了两锭元宝过来,交给了大哥二哥,他们连饭也不敢留下吃,立刻就告辞了,说是要赶紧回去给娘请大夫。

我看着他们灰溜溜逃一般的背影,心里只觉得又难堪又悲哀。

难堪是因为兄长的这幅丑态全被海瑾天看见了,不知道他心里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因为这样从此也轻视了我呢?

悲哀是为了娘亲,当初那样宠爱两个哥哥,为了让他们吃饱饭,甚至不惜卖掉我,可是到头来,这最疼爱的两个儿子,却连治病的银子都不愿意掏一分。

当初娘亲一味向着两个哥哥,不管不顾我的死活,将我嫁进这海家,我是不可能不恨她的。

可是事到如今,我的日子并无过不下去之说,应该说比从前的日子好上几倍,更何况娘亲并非罪魁祸首,以她的在家里的地位,哪里有说话的份呢?

如果她在病中念叨我的名字是真的,只怕她心中一直是觉得对不起我的吧,说不定她的病,也跟这个事脱不了干系。

说来说去,若是爹当初不曾那样溺爱两个哥哥,导致他们良知全无,现在我们一家人,又何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想着想着,我只觉得鼻头发酸,眼睛开始发热。

忽然一双温暖的手拉住了我的手,海瑾天温柔的对我说:“别难受,岳母会没事的。他们被我吓唬了一下,应该会尽心照料的了。

我也会派人去你家里先看看,你若是不放心,我们去跟奶奶说一声,我陪你回去看一眼。不过你也知道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只怕奶奶没那么容易让你回去。”

“是啊,我也明白的。其实,回不回去倒是不打紧的,要紧的是娘的病能快点儿治好。”

到得第二天,海瑾天派去我家里查看情况的人回来说,两个哥哥确实给娘请了一个大夫,院子里飘出熬药的味道了。他们还在大夫出门以后问了娘的病情,说是过一阵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我算是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海瑾天说:“你看我的说对不对?岳母一定会没事的。”

海老太太过来坐坐的时候,问道:“听说昨天月婵的两个兄长过来了?”

海瑾天说:“是的。”

“亲戚间本就该多走动走动的,月婵,你的爹娘可都安好?”

我说:“说是娘生病了,所以才会过来跟我一声。”

海老太太道:“生了什么病?严重不严重?”

海瑾天说:“现在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我想着过一阵子等月婵身子好一点儿了,陪她回去看看。”

海老太太沉吟了一会儿,道:“百善孝为先,娘亲得病,回去探望确属应当。只不过我们也不晓得亲家得了什么病,月婵现在有身子,若是被染上了,那可怎么了得?

依我看哪,不如明日请史大夫带人过去给亲家看看,等治好了,史大夫也说无碍了,你再陪月婵回去,你说怎么样?”

海瑾天说:“还是奶奶考虑的周到,我待会儿就叫人去请史大夫。”

“恩,多叫些人跟着去,顺便多带些家里的参茸补品过去,免得叫人家说我们失了礼数。”

于是海瑾天就按照海老太太所言,第二日就叫人陪着史大夫一起去我家给我娘看病,各种补品也带去了很多。

史大夫他们当晚并没有回来,到得第三日,他们才回来。

因为是海老太太发话派出去的,所以回来的时候他们先去海老太太那里回报,我跟海瑾天也赶了过去。

史大夫说:“亲家太太已经没事了。”

我问:“到底得了什么病?还会不会复发?”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只是积郁成疾,年前刚好着了风寒,又疏于治疗,因此病上加病,才会缠绵病榻不起。我已经对症下药,先把风寒之症去了,再多吃些补品补补身子,过些日子自然无碍。”

“多谢史大夫,多谢您了。”我心里的感激真的是无以复加。

史大夫扶着胡子笑了笑:“少奶奶这可就客气了,救死扶伤本就是我辈之职责。对了,亲家太太像是对少奶奶很是思念,迷糊的时候一直在念着少奶奶的名字,清醒了问了我少奶奶的近况,精神才渐渐好了起来。”

海老太太说:“老人家想念子女也是应该的。史大夫,不知亲家的病会不会给月婵带来什么影响?”

史大夫深知海老太太的心意,就说:“亲家太太得的只是伤寒,治好了也就无碍了。若少奶奶想去探望,并无不可。”

我渴望的看了海瑾天一眼,他问:“奶奶,过阵子我可以陪着月婵回去看看么?”

海老太太说:“别急。史大夫,那月婵的身子怎么样了?现在这时候出门去,不会对她自己有什么影响吧?”

史大夫说:“我刚想跟老夫人说的呢,少奶奶若想出门,还是要再过半个月。待胎位稳定了,自然可以出门。”

我一想也是,现在娘亲已经无事了,我若是现在勉强去了,只怕会影响自己腹中的孩子,还是听史大夫的话,再静养半月,等胎位稳定了再回去。

于是又陪海老太太说了一回话,我们就起身告辞。

尚未上轿,却见史大夫走了过来,对着我轻轻一揖:“少奶奶,你娘有句话叫我带给你。”

“娘?她说了什么?”我心里开始抽搐起来。

“她叫

24、回娘家 ...

我跟你说,说自己对不起你,希望你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挂记着她了。”

我强忍住哭泣的冲动,再三向史大夫道了谢,等坐上软轿了,我才靠进海瑾天的怀里,眼泪忍不住地往下落。

他方才在旁边也都听的清清楚楚,因此也不说话,只是搂着我,任我哭完。

等回了我们自己的院子,海瑾天立刻就吩咐人打水来给我洗脸,然后他自己挽了袖子拧了布巾给我揩面。

张妈又端了炖好的补汤过来,海瑾天哄我喝汤,我却觉得什么也吃不下,只能摇摇头。

他说:“你不好好补身子,回头哪能回去看望岳母呢?”

我说:“我都知道的,可是最近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好像特别容易哭。”

他笑了:“只是最近么?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一直都是个好哭精来着呢?”

我不服气的看了他一眼:“你胡说。”

“是是,是我胡说。我那从来都不哭鼻子的媳妇儿,现在可以乖乖喝汤了没有?”

我叹了一口气,在他炯炯的双目注视下,喝完一大碗补汤。

以后的半个月里,我每一天都相当听话的吃多睡多,补汤也一碗不落的全都喝了,只盼半月后史大夫给我把脉,说一句我可以出门了。

因为盼的太久,半月后史大夫给我把脉的时候,我的手都有些颤抖。

史大夫笑着说:“少奶奶别紧张。”

“恩,我不紧张的。”

他不再说话,凝神把了一回脉,摸着胡子说:“好多了,好多了,现在脉象稳定了。”

我满怀期待的看向他:“那……我能回去看望我娘了么?”

史大夫说:“当然可以。不过……”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停下了。

“不过什么?”

“去也不能去得太久。去看上一眼,说上几句话,也就可以回来了。也尽量别吃外头的饭食,少奶奶应该明白的,海家的媳妇儿,最好处处都小心为上。”

我心里一凛,转头看向了海瑾天。

他也看了我一眼,说:“没事儿的,有我陪着你,不会有事的。”

因为史大夫首肯了,所以海老太太也同意了我们回去,不过规定了只许去半日,坐坐就要回来。

我听了史大夫的话之后,心里也一直警醒着,自然明白海老太太的用意。

到回娘家的那天早上,海瑾天跟我先去给海老太太请了安,然后坐着软轿到大门口。

下了轿,我一看,嗬!

好大的排场!

光马车就停了三辆,前前后后还站了至少二十个下人。

我说:“要这么多车做什么?”

海瑾天笑笑:“我跟你坐一辆,下人坐一辆多,带去的礼品也要占半辆马车不是?”

我有些吃惊:“这么多人都去?为什么?”

“好让你家里人知道,你在我们家有多受重视。”

“我不贪图这些虚名的。”

“我自是明白的,我是想做给你两个哥哥看,日后不敢对岳父岳母不好。”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准备上车前,苍嘉走了过来,说是要送送我们。

他很久都没来跟我聊天了,我本来以为是因为我搬到了海瑾天的院子,他觉得不方便。

不过这时候见他,只见他似乎消瘦了很多,连眼下都有乌青的痕迹了。

我就问:“嘉少爷莫不是生病了?怎么看起来这样憔悴呢?”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给我:“没有,我好好的,哪里会生病呢?”

我见他笑容也不似从前对着我那般亲切,心里不免想着:难道我得罪他了呢?

可是当着他的面我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沉默地看着他跟海瑾天寒暄了几句,然后又转头对我说:“嫂嫂近来可好么?”

“哦,我好着呢,很好。”

平常人听了之后,一定会补上几句叫我好好养身子的话,可他听了之后,面色却比刚才来的时候还要差。

他的笑容也越来越勉强:“那很好,很好呀,呵呵,呵呵。”

我忍不住就想问他到底我得罪了他什么,可这时五顺过来说可以出发了,海瑾天就对着苍嘉点点头,然后跟我说:“我们走吧,回头回来晚了,奶奶可是会担心的。”

“恩。”我也点点头,跟着海瑾天上马车,然后整队人马出发,往我娘家的方向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给大家拜年!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天天开心,全家人健康幸福!

25

25、惊变 ...

娘家跟我当日离开之前的样子一样,屋子里该翻新的地方仍然没有动工翻新,好在两个恬不知耻的哥哥上次领了二十两银子,这时倒还知道把院子打扫干净了。

我们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的过去,从村口就惊动了很多人,不少人都特地从家里赶出来看热闹。

我听见村里的老寿星家的大孙媳妇儿在大声说:“就是沈家那个小闺女,嫁的那个大户人家,现在回娘家来啦!”

然后老寿星的声音嘟嘟囔囔的响了几声,就被其他人大声说话的声音盖了过去。

尚未到门口,大哥和二哥就迎了出来,海瑾天一面说着客套话,一面只管叫马车继续往前走,一径到了正门口才让马车停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我抱了下去。

只见大哥、二哥两家人男男女女都穿着簇新的衣裳,对着殷勤的笑容站在那里,见到海瑾天就忙不迭的朝我们行礼。

我自然是知道他们是对着海瑾天一个人行礼的,这次要不把这位财神爷伺候好了,那说好的打赏要从哪里去要呢?

海瑾天只管携着我的手往里走去,下人们不用去管,五顺自会把他们安排的妥帖。

今日阳光甚好,可是院子里爹一向喜欢坐着的位置上却没人,我就问道:“爹呢?”

大嫂赶紧回答我:“爹这不是在屋里照顾娘呢嘛。”

我就对海瑾天说:“我去屋里看看爹娘,你在外头坐坐。”

海瑾天说:“我陪你一起进去。”

“那屋里狭窄潮湿,现在娘又病了,只怕气味不会太好,你还是在外头等着我吧。”

“那我就更要陪着你进去了,先不说要顾着你的身子为先,我总要见见岳父岳母不是?”

我只能依了他,跟他一起往屋里走去,大嫂就一直殷勤的在前头领路,一面说:“娘的身子可好多啦,自从知道你要回来了以后,吃得饱睡得香,奇Qīsūu.сom书现在你比走的时候还胖了。”

我说:“那是嫂嫂们照顾的好。”

“应该的,应该的嘛。”

进了爹娘的屋里,我以外的发现地面居然打扫的干干净净的,连桌子柜子都使劲抹过了,亮光光的。

再往里走,屋子里的药味并不明显,我一看,是窗子全都开着。

“开着窗户不要紧么?”

大嫂赶紧说:“不要紧不要紧,大夫说了,娘病的久了,要经常开窗透透气,这样病也好得快,不然屋子里空气太浊了。”

我点点头,听见屋子里传来娘的声音:“是月婵回来了么?是么?”

我听见她的声音比我去之前苍老了不知多少,心头一酸,赶紧应道:“娘,月婵回来了。”

几步走进屋里,只见娘穿着一件灰不灰、黑不黑的很旧的小袄,倚在床头坐着,一张脸上瘦的没有半两肉,被皱纹布满了。

只是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见到我,她又是哭又是笑:“我的女儿回来了,回来了。”

我扑过去,跪在床头,一把抓住她的手:“娘,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娘眼泪花花的笑:“不瘦,不瘦,这几日尽管胖了许多了。病好了,又听说你要回来看我们,我有精神了,就多吃了几口饭。”

“那以后更要多吃几口,我们还带了很多补品过来,以后每天炖着喝,过不久娘就会胖起来的。”

她就噙着眼泪冲我笑:“好,好。”

爹就坐在床尾的凳子上,看到我们说话,他只管摇头叹气。

我又转过身去,对着他道:“爹,我回来了。”

他还是只管摇头叹气,我仔细看了看,只觉得他目光呆滞,头发也乱蓬蓬的,身上的那件藏青色棉袍的胸襟上满是污渍,看起来很像是吃饭时候弄脏的。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好,转过头去看向娘,娘早就泪如雨下:“你爹他,几个月前就这样了,一夜起来,忽然就有半边手脚都使不上劲了,走路扶着拐棍儿也走不了几步。

他那么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成了这副样子,他就每天跟自己生气,渐渐的,问他什么也不应,说什么也不答,整日就这么坐着叹气。最近我病了,他就哪儿也不去,只管守着我。”

我心里一哽:“叫大夫看了没有?”

娘还没说话,站在门口的大嫂说话了:“叫了,当然叫了。可是这个病呀,大夫说那是治不好了,不过该活多久,还是会活多久的。

以前老刘家的老头子不就是得了这个病,还活到七十好几了么?小妹你就别担心了。”

娘听见大嫂说话,眼泪珠子就掉的很凶了。我看了她一眼,就站起来,走到海瑾天身边,扶着他的胳膊说:“娘,这是瑾天,我的相公。”

海瑾天也跪下了:“见过岳父大人,见过岳母大人。”

“快起来,快起来!月婵的爹现在不跟人说话,对不住,对不住……”娘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看了海瑾天好一会儿,终于破涕为笑:“看到你,517Ζ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海瑾天看看门口一直站着仔细听里头动静的大嫂,就对我说:“你跟娘再多说一回话,我出去坐坐。”

“恩。”

海瑾天就往外走,还对大嫂说:“大嫂请同我过来,月婵特地准备了礼物带给你们。”

大嫂有些犹豫:“可是……”

“大嫂不快点儿,回头被其他人抢的多了,,可不就划不来了。”

大嫂一听,立刻眉开眼笑的跟着海瑾天走了。

等他们走了,我说:“娘你放心吧,瑾天对我特别好,他们一家人都对我很好的,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比从前胖了许多了。”

“是,是,可不是胖了许多么?现在气色也比从前好多了。我听老大说,你有了身子了。”

“恩。”

“那就别在我这屋里呆的太久了,回头对你身子不好。娘现在看见你,知道你过的很好,,心里就放心了。”

“没事儿的,我再陪您说几句话。”

“不用,不用。我好的很,现在身上也有劲儿了,估计过不了几天,就能下床活动活动了。月婵哪,你一定还在怪我们,当初那样对你吧。”

“没有的事,一家人哪会有隔夜仇的?”

“当时是爹娘不好,不该听了你大哥二哥的话,一味拿你去换钱。好在老天爷还是在保佑好心人的,你现在过得好,就是好人有好报的原因。你看看我跟你爹,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我们的报应。”

“娘,你千万别这么说。”

“不,这都是真的。其实从小我们就没有养过你,你到了许家,吃了那许多苦,回来以后,不但不怪我们,还对我跟你爹那样好。

是我们猪油蒙了心,一味听你大哥二哥摆布,说你是扫把星出世,先前克死了相公,若是一直留在我们家里,只怕会克死我跟你爹,所以才想方设法把你卖了出去。

可是你出去了以后,你爹很快就这样了,看了几回大夫知道治不好了以后,老大老二就不管他了。

先前我身体还好的时候,还能照顾你爹一下,可是现在,你看看他这身衣裳,从我病倒了以后就没换过了,就是换了,也没人给洗。

到后来我也病了,他们就更厉害了,饭也不给吃,每天就弄些稀粥送过来,大夫就更别指望他们去请了,整日里还尽管着骂我们两个老东西怎么不快点儿去死。

想想你还在家的时候,把我们照顾的那样妥当,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每一样都是以我们为中心。可我们不但不晓得你的好,还只管把你往火坑你推!我知道,这些都是报应,都是报应啊!”

我听着心头难受,嘴里什么话也说不出。

“月婵,现在看到你过得好,相公也对你好,又怀了孩子,娘以后去也去的放心了。你听娘的话,以后别在回来了。

你相公大把的银子送过来,那两个为了不想断了财路,也不会不管我跟你爹的死活的。所以,你就别再回来了。

你现在的夫家是个大户人家,回头知道我们家是这样的一个情况,只怕连你也会瞧轻了。这样不成的,不成的。我们都害过你一次又一次了,不能再给你添堵了。”

我心里唏嘘不已,只能一直握住娘的手,陪了她一会儿,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就跟海瑾天告辞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大哥二哥满面堆笑的说:“这怎么成呢?我们鸡也杀了,羊也宰了,怎么也要吃顿饭再走啊。”

我心里对他们有气,就说:“不吃了,吃什么呀,爹娘天天都吃不上饭,哪有心情吃鸡吃羊的!”

大哥二哥面面相觑,一面狠狠瞪了大嫂一眼,紧接着大哥又说:“那是大夫吩咐的,说爹娘体弱,最好吃粥,我们才每天巴巴的熬了粥给他们吃的。现在他们身子也好了,日后想吃什么就做什么给他们吃。”

海瑾天紧紧的环住我,说:“如此就有劳两位哥哥了。”

“应该的,应该的。”一院子的人都堆着殷勤的笑容。

二哥说:“饭还是要吃的,要吃的。”

海瑾天说:“两位哥哥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家的大夫再三嘱咐过,月婵一定要按照他规定的食谱吃饭,所以不敢乱给她东西吃。”

“是这样,那就下回,下回吧。”

海瑾天也不再跟他们废话了,搂着我就上了马车。我听见五顺走过去对他们说:“我们少爷的话都记好了!少爷他人好,我们这些手下人,可是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的!”

“是是,是是!我们决计不敢忘的,不敢忘的。”

我好奇的问他:“你说了什么,怎么他们吓成这样?”

海瑾天说:“没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是他们胆子小,所以才吓成这样。”

我靠进他怀里,心中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谢谢你,谢谢你。”

他摸着我的头发,搂紧我:“真傻,我们是夫妇嘛。”

我心头漾起无限的暖意。不知道上辈子我积了多少福,今生才叫我遇上他。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他又说:“以后,我再陪你回来。”

“不用了,在孩子出世之前,我都不会再回来了。”我说。

现在心头也算是放下了一桩大事,娘只要养好了病,爹自然就有人照顾了。两个哥哥以后想必也不敢再欺负他们了,既然这样,也就足够了。

在海家,我没有太多任性的资本,现在他们对我好,是看在我的肚皮上。若是头一胎生不出个男孩,只怕以后还有的熬。

所以,在孩子顺利出生以前,我都不敢再出门了。好好养着,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为了我自己。

回家后,去向海老太太回报了回家的事,又说娘的身体好很多了,海老太太也高兴:“以后你就可以安心养着了。”

“是,让奶奶挂心了。”

很快就春暖花开,我现在才还不到四个月的身子,所以肚子尚未怎么凸起,再加上我本身就偏瘦,现在还是可以穿很多漂亮的衣裳。

实在不是我爱美,只是一脱下厚重的冬装,管家就叫人给我送来了很多春衫。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有软缎的,柔纱的,有绣金线的,有描银边的,每一件都让人爱不释手。

苍嘉现在每回见到我,表情都愈发奇怪了。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发觉,可我自己却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他心情不好,而这个心情不好的由头,还是由我引起的。

有时候硬是跟他说上几句话,他看着我,眼里却是无限的哀伤。

是的,哀伤。

那样毫不遮掩的,□裸的哀伤。

就像冬天的旷野里,被猎人射中的小鹿,眼中向猎人射出的那种哀伤的眼神,甚至,还有哀怨。

我心里一颤,这是……这是……

苍嘉对着我微笑,笑容苍白无力,把他的哀伤幽幽的传了过来:“嫂嫂,苍嘉告辞了,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无论如何也猜不出到底为何他会有那样让人心颤的哀伤。

如此三番后,我也有些害怕见到他了。有的理由我不好说出来,可是他看向我的目光,就像是被情人伤害抛弃了一般。

这样的目光我决计承担不起,也万万沾惹不得。现在只能绕着他,免得被其他人也看出了其中不妥。

这不规矩的罪名,我是无论如何也担不起的,因为我心中所爱之人,只有海瑾天一个。

过不得几日,就是二月十九的观音会。海夫人跟海老太太商量,今年还是带我一起去拜观音娘娘,希望头胎就能求得一个男孩。

海老太太说:“观音会是一定要去的,那是好地方,月婵的身子也一定不要紧的。”

海夫人说:“我就是这么说的,要是怕有个不妥当,我们多带些人就是,让史大夫也跟着去,再有海天陪着她,保管不会有问题的。”

我也不是那么娇气的人,再说每年观音会我都必定会去的,今年刚想着要是例外了不好,海夫人她们就决定带着我一起去了。

到观音会那天,天不亮我们就都起来了。到出发之时,海老太太跟海夫人坐头一辆马车,我跟海瑾天坐第二辆,其他家里有头有脸的老妈子们坐了一辆,其他人就骑马跟着一起走。

我们这里的观音会这天,总是热闹非凡的,不但所有的观音庙和白衣庵都香火鼎盛,镇上还会特地摆出盛大的庙会,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都有得卖。

我们去的是镇上最大的观音庙,因为提前给住持打了招呼,因此虽然烧香的人很多,可是我们去了,还是特地帮我们清了一下场地。

烧了香,拜过观音娘娘,我虔

25、惊变 ...

诚的许下希望母子平安的愿心,住持就来请我们一行人去后厢吃茶用斋饭。

海老太太布施了几百两香油钱,又将家里带来的点长生灯的上等灯油交由庙里的大师保管。

我坐了一回,喝了一盏清茶,觉得小肚子有些涨涨的。自有喜之后,我解手的频率就比以前多上了好几倍。

那茅房就在屋后,于是张妈和吴婶一起陪我站起来,海瑾天说:“我也陪你去。”

我脸一红:“那怎么行?”

海夫人说:“天儿放心,就在屋后头,我再叫我房里的老妈子也跟去几人,你就尽管放心吧。”

我就带着五个人,前呼后拥的去了茅房。这茅房狭小,因此吴婶她们都在门口等着。

我很快就方便完,整理好衣裳就推开门走了出来。

我立时目瞪口呆,张妈和吴婶都瘫倒在地面上,另外三个老妈子也横七竖八的倒在了前头。

我一惊,刚想放声大叫,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拿着帕子的手来,将我的口鼻用力一捂。

我只觉得一股奇异的香味从那帕子上传来,心里大叫不妙,脑子像是走马灯似的转过了各种可能。

是谁害我?

是谁可以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倒了这么多老妈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究竟是谁?

是大姐的人?

还是……

没等我想出究竟是谁,下一瞬间,我就人事不知了。

26

26、绝境 ...

阴冷潮湿的地面,我赤着脚踩在上头,像只没头苍蝇似的漫无目的的乱走。

这是哪儿?

我为何在这里出现?

四周全是繁茂的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没有一丝阳光透进来,地面上是不知埋藏腐烂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层层叠叠,只踏上去就让人觉得恶心。

我不想走在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地面上,可是我无从选择,我必须一直往前走,因为待在这儿让我从心底觉得害怕。

可我完全想不起来为什么我会身在此间。我难道不是应该坐在海家洒满阳光的高大厅堂里,捧着我的针线篮子做针线活计的么?

海瑾天在哪儿?

他为何会将我一个人仍在了这里?

连他也不要我了吗?

一想到这里,我的脚步更加急促了起来。我要走出去,我要回到海瑾天的身边去!

可是忽然又是眼前一暗,我来不及惊呼,忽然就来到了一艘大船上,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大江大河之上行驶,我的全身都随着波浪上下摇晃。

一下,两下,三下……

等一等,为什么这坐船的感觉跟坐在马车上似的,间或还有车轮轧过石子时带来的颠簸。

真是怪哉!

最奇怪的还不是这船,最奇怪的是转眼之间,我又到了另一个地方,到处都是雪白雪白软乎乎的棉花垛,不对,这是……这是云间?

是,这真是云间!

脚下所触之处都是软绵绵的,舒服极了。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到了天上?

等一等,天上……

难道难道我已经死了?

这一个惊吓实在是吓唬的我不轻,我全身都渗出冷汗,还打起哆嗦来。

随着这个哆嗦,我开始感到无边无际的寒冷将我包围。

人说高处不甚寒,这天上果真冷的够呛。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双脚所踏之地也渐渐往下陷落。

我这是要掉下去了么?

我忍不住开始大声呼叫:“不要,不要呀!”

“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瑾天!瑾天你在哪儿?”

“求你来救救我!救救我!”

我越喊越大声,身边忽然响起了一个温润好听的男子声音,像一缕春风拂过一般:“嫂嫂,嫂嫂。”

这是谁?谁会唤我嫂嫂?

是了,是苍嘉,苍嘉才会唤我嫂嫂。

“嫂嫂,醒醒,醒醒!”

什么?醒醒?

我难道不是醒着的么?我方才不是一直在这里那里走动着的么?

“嫂嫂,算苍嘉求求你了,求你醒过来,再不醒,就真的醒不过来了。”苍嘉的声音充满悲戚感。

我还是不甚明白,不过既然他都求我醒来了,我自然也就试试睁开眼睛。可无论我怎样努力,眼皮就像是被缝起来了似的,怎么也睁不开。

这可真是怪哉,怪哉呀!

我今儿遇到的怪事可真是太多了,到底是怎么了?

另外一个声音响起了,这声音苍老嘶哑,听起来像是一把锯子拉过一般:“少主,你且让让,待老夫一试。”

我正想着这个人要试什么东西,指尖上头就传来一阵剧痛,我终于忍不住“啊”的大叫出声:“是谁扎我?”

我终于睁开眼睛了。

“嫂嫂,你总算醒了!”入眼的是苍嘉模模糊糊的脸,眼角好像闪着泪光。

我想回他的话,可是全身上下都像是被马车碾过了一样,不但不听我的使唤,随之而来的还有深入骨髓的疼痛。

疼,真的很疼!

一寸一寸,像是无数只幼小的虫子在啃噬我的身体一般,尤其是胸腹以下的部位,更是疼得我想一头撞在墙上。

可我撞不了墙,因为我根本动弹不得。

苍嘉端了一碗不知什么东西过来,拿了一个小勺子,舀起一点儿送进我的嘴里。

我连着喝下好几口之后才觉出苦来,当下反应过来这应该是药。

我默不作声喝下全部的药,忍着身体上的剧烈疼痛,我开始回想起之前发生的所有事。

吴婶张妈她们全都瘫倒在茅房前,而我被一个什么人用药迷倒了,然后……然后就到了这里。

“我……”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那个锯子拉过一般的声音还要嘶哑难听。

苍嘉知道我要说话,立刻体贴地凑过脸来:“嫂嫂莫急,慢慢说。”

勉强清了清嗓子,我艰难地说:“我怎么在这儿?”

苍嘉的表情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之前发生了何事,嫂嫂还记得么?”

“记得,吴婶她们倒在门前,我被人用药迷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吴婶她们还好么?”

苍嘉略停了停,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儿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嫂嫂不见了,家里派了所有人出来找寻,可是怎么也找不着。

后来是我手下的一个人骑着马在荡雁河下游的河滩上找着了嫂嫂,想必是被人扔进了荡雁河里。

当时我们都以为嫂嫂已经遇害了,幸亏……幸亏还是救回来了。”

我忍着疼向他道谢:“多谢嘉少爷救了我。”

很快我又觉得奇怪,既然我被救了,那海瑾天在哪里?为什么是苍嘉守着我呢?

尚未将疑问问出口,有人掀开了一道布帘子,递了一碗什么东西过来给苍嘉。

苍嘉就说:“嫂嫂,先吃药吧。”

于是我又被灌下了一碗药汁,这次的药汁倒不怎么苦了,只是酸溜溜的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然后苍嘉对着布帘子外头发话了:“成叔,吩咐他们可以动身了。”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接着我躺着的地方猛地一晃,居然缓缓往前移动了。

这是?这是在马车上?

我忍住全身上下的疼痛,问道:“嘉少爷,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这是在路上?”

苍嘉温和地冲我笑了笑:“是的,嫂嫂,我们这是在路上。”

“我们……是回家去么?”

苍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对我说:“嫂嫂刚吃了药,还是睡一会子吧,身上一定还疼着吧。”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疼,我就想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们是不是回家去,为什么相公他不在这里?”

我觉得奇怪,非常奇怪。

那荡雁河并不算很长,就算是在下游找到我,没理由现在还在马车上。就算因为为了救我延误了回海家的时间,海瑾天没有理由不赶过来陪着我。

苍嘉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双眼也变得有些凄楚,我看不懂他的眼神,只能加重了语气继续问道:“你快点回答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相公为什么不在这里!”

苍嘉见我真的急了,倒是有些发慌,他赶紧道:“嫂嫂莫要激动,你这身子可是经不得的。”

“我不激动,只要你快点告诉我。”

苍嘉咬了咬下唇:“嫂嫂听后千万莫要激动,实不相瞒,我们并非是往海家而去,而是在往北走。”

我一惊:“为何?”

“要保住嫂嫂的性命,只能出此下策。”

保住我的性命?这又是?我的脑子里混沌一团,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嫂嫂跟前头的几位嫂嫂一样,都是被同样的人给害了。那人麻翻了跟着你的所有下人,再掩人耳目将嫂嫂带出寺去,扔在了荡雁河里。

按理说任是谁也活不下来的,谁知嫂嫂命大,被我的人找到的时候还有一口气,这才救了回来。现在海家尚无一人知道嫂嫂尚在人间之事,我也不敢把嫂嫂送回去。”

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就问:“为什么?”

苍嘉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若是送回去了,谁敢担保会没有下次?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嫂嫂出事了。”

我一片茫然,只知道问:“可……可相公呢?相公……他……”

“嫂嫂,你怎么还不明白呢?若是大哥真能保护嫂嫂,那么嫂嫂和前几位嫂子,就不会出事了!”

这一句话如同当头棒喝,比我全身上下加起来的疼痛要痛上几万倍!

“那个害我的人,究竟是谁?”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像在云上头飘。

苍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可是能是谁呢?

有谁可以接连害死海瑾天的好几个女人,却仍可以置身事外呢?

我不敢去想这个答案,也不愿意去想。

因为这个答案的出现,就意味着要我承认海瑾天其实对我根本毫无感情,他跟我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我依稀可以看见海瑾天穿着黑色长袍的欣长身影,他温暖的大手握住我的手,正在对我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嫂嫂,你莫哭,莫哭……”苍嘉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眼角湿湿的,尚有冰凉的液体在不断的往外细细的涌出。

我不哭,不哭。

哭了又有什么用呢?

这是我的命,我的命。

我早就该知道,那样洞天福地般的日子根本就是梦幻泡影,我做了一场梦,尚未笑到最后,梦就醒了。

可是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要怎么过?

“嫂嫂,你且宽心,还有我在这里呢。”苍嘉说。

我看看他,只觉得又是凄凉又是感激。

明明只是个名分上的亲戚,可他却能待我如此。

“多谢你,除了一句多谢你,别的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

“嫂嫂还是睡一会子吧,我们要赶的路还有很远,对我也不用说些见外的客套话。”

我看了他一眼,见他面容温柔可亲,心里愈加难过。

蓦地,我忽然想起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既然我自己都是从鬼门关闯了一圈回来,那,那……

“我的孩子呢?孩子……还好吗?”我觉得嘴巴有些不太听使唤,每说一个字都万分费力。

苍嘉的脸瞬间一白,他的目光也很快就从我的脸上移开了,像是不敢看我似的。

我心里开始觉得绝望,于是扯开了嗓子叫道:“我的孩子呢?”

苍嘉慌了手脚:“嫂嫂,你不能激动,不能激动……”

“那你说,我的孩子呢!”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深吸了一口气,道:“嫂嫂,你真的要挺住,孩子……已经……没有了……”

大脑又是一片空白,我又觉得身子开始飘上了云端,然后嗓子眼里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在往外涌。

“噗”的一声,那嗓子眼里的东西全都喷了出来,腥甜腥甜的。

我往下一瞅,一片殷红。

不知怎么的,我居然笑了。

我觉得这辈子我的泪水已经流干了,我不应该再哭了,可是这样的日子,除了哭,我还能怎么办呢?

所以我只能笑,只能笑了。

我看见苍嘉关切而又惊吓的脸,就说:“没事儿的,不用担心,不用为我这样的人担心,真的……”

话没说完,又是一大口腥甜的液体从嘴巴里涌出,这一次,我再也说不出话来,两眼一黑,就人事不知了。

27

27、心意 ...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身下不再是摇摇晃晃的马车,而是躺在了一张柔软舒适、帐蔓重叠的大床上。

我的全身依然疼痛难忍,可是对比心里的伤痛,身上的疼又算得了什么呢?

苍嘉不分日夜守着我,眼睛下头是浓重的黑影,可饶是如此,他仍然不听任何人的劝告,坚持要一直陪着我。

这几日我已经渐渐看得懂他望着我时目光里隐含的深意,可这种时刻我早就万念俱灰,就算明白了于我也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被苍嘉唤作“成叔”的五十岁左右的老先生是个医术高手,若不是他我这条命怕是也捡不回来。

成叔不经常说话,除了向苍嘉汇报我的病情,就是不断劝说苍嘉去休息。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应该劝苍嘉去休息的,就连成叔都暗示了我很多回。可我真的提不起任何精神去关注其他的事物,包括我自己。

吃药喝粥都是苍嘉一口一口喂的,大小解是苍嘉找来的丫头伺候的,除此之外,我不想睡觉不会说话连手指头都不会动弹一下。

我累了,不但这全身的疼痛让我精疲力竭,这些年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让我疲于应对,甚至,我有些不想活了。

我又是世上孤零零一个人了。

娘家是不可能再回得去了,我也不会回去。

没了海瑾天,又没了孩子,我活着,也只是个行尸走肉罢了。

我猜想上辈子我定是个作奸犯科的大恶人,所以这辈子要来到这世上承受众多苦楚。

下一世,倘若真的有下一世,我一定不再做人了。

哪怕做株花花草草静静地看着一切,也好过做人。

我觉得苍嘉是看出我轻生的念头来了,所以才会这样紧张地守着我。

我很想开口跟他说,他目前大可不必这样。因为现在的我靠自己的力量根本做不了什么。

他可以去休息休息的,真的。

“嫂嫂,喝粥吧。”那个大概十六岁左右的圆脸丫头又端了一碗什么进来,于是苍嘉抱起我,让我靠坐在床头。

他左手端着白瓷蓝边的大碗,右手拿着一只同样花纹的白瓷勺子从碗里舀起一勺雪白的粥,靠近嘴边轻轻吹了几下,才送到我面前。

我麻木地张开嘴,任由勺子送进我的嘴里,流进温热的粥。

粥应该是很香的吧,可我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有人喂我吃,我便吃了。

大概吃到十几勺的时候,我就闭上嘴不愿意再张开。

、奇、苍嘉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焦灼:“嫂嫂,再多吃几口好不好?”

、书、我看看他,不说话,也不张嘴。

、网、“要不就再吃一口,一口,好不好?”他的嗓音本就清朗温柔,现在压低了嗓音哄我,倒是有些低声下气的。

我还是看着他不说话,他再三试了几次未果,只能把碗勺交还给圆脸丫头,然后拿了一块雪白的帕子擦拭我的嘴角。

“待会儿饿了再吃。”他又露出了一贯的那种让人如沐春风般的温柔微笑,只是怎么看都带着抹不去的疲惫。

说着他又伸出手来轻轻抱住我让我重新躺下去,动作轻柔像是怕弄痛了我,连掖被角的时候都是轻缓的。

“想睡了么?”苍嘉将被子小心地掖在我的下巴下头,抽离手的时候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手背柔柔地从我的下巴上擦过。

我还是木讷地看着他,他又是一笑:“要是还不想睡,我念书给你听可好?”

我不置可否,他自说自话地跑到外头,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一本什么书,兴冲冲地对我说:“这是小六子今天从街上买的志怪杂谈,听说很有趣的。”

虽然知道我不会有任何反应,可他还是停顿了一下,目光温柔地看了我两眼,才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翻开书页,轻声朗读起来。

我的脑子里朦朦胧胧的,忽而想到东忽而想到西,忽而记起幼时被许刘氏罚跪挨饿的场景,忽而又想起我动手做的那件小衣裳尚未完成,心里登时一抽,像是被锯子狠狠拉过一样,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苍嘉朗读的声音也停了下来,可只是一瞬,他又继续读了下去。我完全听不进去他读了些什么内容,可是他清朗通透的声音像是一剂解痛散,渐渐的,我的意识开始迷糊起来,呼吸也开始跟着他诵读的节奏一般,接着就睡着了。

如此这般,苍嘉衣不解带在我的床前守了整整半个月,直到我浑身的疼痛都缓解了很多时,他才如释重负,被全叔赶去沐浴更衣。

我现在已经能倚靠着软垫子坐在床头,只是至始至终我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全叔端了一碗药进来,对圆脸丫头说:“细妹,喂夫人喝药。”

细妹这时候已经跟我熟悉了起来,想必对我的遭遇也有所耳闻,因此就算我从来不说话,她也总是轻声细语地跟我说东说西的。

“昨天,咱们院子里的老吴头过寿辰,大家都去吃了几杯酒。可惜夫人身子还没好起来,不然跟少主一块儿去坐坐,一定更热闹。”细妹一边喂我喝药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

“听少主说夫人是针黹巧手,等夫人好了,可得好好教教我。我娘总说我笨,老是学不会。”

……

一碗药喝完,细妹也不知道说了多少家长里短。不过她很灵光,等喂完药,她就会停下来,端着碗出去。

全叔却还是留在屋子里,等细妹出去了,他又给我号了脉,说:“脉象平稳了许多。”

我看了他一眼,很快就垂下眼去。

脉象平稳了便又如何?

我倒是宁愿如此长睡不复醒,那才是真的一了百了了。

“老夫耗尽心血才能捡回你一条命,更别提少主伺候了你这么多日,自己都快熬出病来!现在你这条命不单单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你想自寻短见,也得先问问老夫同意不同意!”

我略有些吃惊地看向全叔,难道我厌世的心理全都写在脸上了么?

全叔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口气,道:“我知你丧子之痛,可是已经这样了,你除了好好活下去,还能怎么做呢?

这世上失去孩子的人不止你一个,想当初老夫的一子一女尽丧于仇家之手,老夫还不是活到了今日。你那孩儿若是在天有灵,也定会希望见到自己的娘亲活得好好的。”

良久良久,我叹了一口气,这么久以来头一回开口:“原来全叔也是伤心人。”

全叔看上去有些吃惊,隔了一会儿道:“世上伤心人何其之多,老夫算得了什么呢?逝者已矣,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

你既然被老夫救回了一条命,就表示你命不该绝,所以你自己更不能萌生轻生之念。”

“我连轻生的力气都没有,还谈什么轻生不轻生的。活着也好,死了也罢,于我都没什么相干了。”

“你!你这孩子,性子倒是挺拗!你若是不想活了,我们少主要怎么办?”全叔看上去有些动气。

我虽然知道苍嘉对我的心思,可是全叔动怒之下这样坦白的说了出来,倒是在我意料之外。

“你看什么看?少主的心意,你会不明白?这半个多月来为了你,少主吃不下睡不着,瘦得脸颊也凹了下去。你若是不好好活下去,老夫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我又是一声叹气,却不再说些什么。虽然我贱命一条,可毕竟是全叔救了我,再说他也有着不堪回首的往事,对着他,我真的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我只能闭上眼装作困倦上涌,过一会儿听见全叔走出屋子的声音,我才睁开眼来。

春光无限好,我又躺了大半个月,终于可以下地,苍嘉就说:“外头好太阳,不如出去晒晒?”

我没说话,他就微笑着叫细妹去准备软椅和毛皮褥子,等外头张罗好了,细妹又进来帮我穿好衣裳鞋袜。

我看着自己伸出去的两只脚,不知什么时候起竟变得瘦骨嶙峋了,一时有些怔忪。

“失礼了。”苍嘉说,然后他弯下腰来,伸手将我打横抱起来,走出屋子去。

我这时候才看见原来这屋子非常精巧雅致,所有的布局装饰无不显示出屋主的别具匠心。

不知道苍嘉是从哪儿找到的这么雅致的房子,亦或是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产业?

走出三进屋子,穿过花廊,外头的阳光明媚得让我有些睁不开眼,不由自主就闭起眼来。

“没事吧?”苍嘉的声音透出几分紧张。

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夹杂着一股子淡淡的药香,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没事。”我闭着眼说道。

抱着我的两只胳膊忽然颤抖了一下,我复又睁开眼,微眯着看向苍嘉。这是怎么了?

苍嘉看起来激动像是要哭了出来:“你终于……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心里暗叫惭愧,当日跟全叔说了几句话后,我又整日不说不动了,也难怪苍嘉会如此触动。

接下来,苍嘉像个孩子一样,抱着我几乎飞奔起来:“全叔!全叔!她开口说话了!说话了!”

全叔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先是一怔,接着说:“是吗?那是好事!好事!既然愿意开口说话了,就表示郁结之症化解了很多。”

苍嘉激动得面色绯红:“是吗?是吗?”

“是的是的。夫人想必无大碍了。”全叔说。

苍嘉猛一低头,看向我,一双眼睛闪闪发光,温柔地快要滴出水来:“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高兴得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了!”

我实在顶不住苍嘉如此热烈的兴奋,于是又开口说道:“不是要去晒太阳的么?”

“对!对!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走,我们晒太阳去!”他抱着我又转过身去,朝放置软椅的地方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说:“真好!真是太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虽然仍旧不大说话,可是身边的几个人却气氛高涨,尤其是苍嘉,双目变得炯炯有神,走路都带风。

我的身体一向不坏,虽然经此大病,却依旧一天天康复起来。

可是我的心却停留在了出事后刚醒来的那一天,支离破碎、鲜血淋漓的,只怕再也好不起来了。

“夫人的头发生的真好,乌油油的。”细妹给我梳头发,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茫然地看向梳妆台上放着的镜子,里头映着一张毫无血色双颊凹陷的脸,生气全无,唯有一头头发,还是跟从前一样乌黑发亮,只是枕头上每天都会落下不少发丝,想必再过不久,就不复从前的丰密了。

有一次跟海瑾天在房中说笑,聊起画眉之乐,海瑾天说:“月婵的柳叶眉如此好看,却也叫我凭白少了一项闺房之乐呢。”

我笑着不依,他便说:“我看这样好了,今后我就给你梳头,以代画眉之乐。”

从那以后,海瑾天偶尔真的会帮我梳梳头发,我还记得他的手指撩起我头发时的触感。

心里又被锯子狠狠拉过。

多少怨,多少念,全部涌上心头。

你不是答应过我,说会好好保护我和我们的孩子么?

你不是答应过我,说要跟我白头偕老的么?

难道那些话真的像泼出去的水一般,等水印子晒干了,连痕迹都不曾留下么?

若不是遇到你,我沉寂多年的一颗心又怎么会像如今这般痛彻心扉?

你叫我尝到浓情蜜意的美妙滋味,却又将我至于危险境地,这一切都是为何?都是为何?

“夫人,夫人。”细妹的呼唤声将我从臆想中拉了回来:“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看见苍嘉拎了一只很大的鸟笼子兴冲冲走了进来。

“小六子又找了个新奇玩意儿回来,你看这八哥……”苍嘉走到我跟前,猛一顿足,说话也停了下来。

“细妹,侍弄好了你就可以出去了。”

细妹知道苍嘉有话要跟我说,三下五除二把我的发髻绾好,就出去了。

苍嘉把手上的鸟笼子放在了一边,冲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莫要再想那些过去的事了。”

我看看他,他双目里流露出复杂的哀伤,一如往昔在海家时那样。

“他,有找我么?”

苍嘉一愣,好一会儿才说:“先前是找了几日的,可是到十来天的时候,家里都说怕是找不回来了,就把派出去找你的人都给叫了回去。”

下意识的,我就握紧了拳头,用指尖狠狠地掐着掌心的肉,狠狠地。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当日的山盟海誓,当时的浓情蜜意,都是泼向泥地的水,到现在,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留下的,只有我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海家,没有查出究竟是谁害了你。”苍嘉说。

“无所谓了,谁害的还不是一样,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能如何?反正,一切都回不去了……”

苍嘉往前踏了一步:“别这样……别这样,你不能总是这样幽怨度日。那些都过去了,从今以后有我在,没人可以再伤害你,我对天发誓!”

我低下头去:“我累了,想休息……”

苍嘉却打断了我的话:“月婵,我可以叫你月婵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苍嘉不再叫我嫂嫂,却也不敢叫我的名字,每次都只是以“你”为称呼。

我没说话。

他却又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可疑的红晕,他说:“月婵,我知道现在我不该说这些的。

可是看着你每日落寞心伤,我只恨自己不能代你受罪,又恨自己不能让你开怀。我知道你受的伤太大,可是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一定要振

27、心意 ...

作起来好好活着。”

“活着,要怎么活?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亲人,没有了孩子,又身无长物,无依无靠,这天大地大我却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活着,说的都很轻巧,可我要怎么活着?”

“月婵,你还有我。如果……如果你不嫌弃,就让我照顾你……好不好?”苍嘉的双目灼灼地看着我,脸上越来越红。

“嘉少爷不要开玩笑了,你是什么身份地位,我又是什么身份地位?更别说我是嫁过两次的女人了!”

我不傻,苍嘉虽然在海家里毫不张扬,可是这么多年来帮助海家打理生意,他怎么会没有积攒下自己的产业呢?

只看这所环境清幽的宅子和那几个下人就知道,苍嘉虽然是养子,可是自己的身家一定很丰厚。

他自己要财有财,要貌有貌,什么样的女子他得不到?偏偏会看上我?看上我这种被人抛弃的残花败柳?

“月婵,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对你心生怜意,就想尽自己的一份力去保护你……

以前你是别人的妻子,可现在,海家都已经放弃找你了。以后,你就跟了我,好不好?”

我再一次低下头去:“我真的很累了。虽然我真的很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可是……今时今日,我真的没有心情去想这些东西……我累了……”

苍嘉深吸一口气,眼睛里灼灼的光芒不再,转而袭来的是深不见底的忧伤。

好一会儿,他的神色恢复了正常,走过去拿起方才那个鸟笼,挂着轻松的微笑对我说:“你瞧这只八哥,会说很多话呢!”

作者有话要说:网站一直在抽,怎么都更新不上去。现在居然可以更新了,内流满面。。。

28

28、采莲绣庄 ...

养病的日子一天天持续下去,我的身体也一天天恢复起来。虽然还是【奇】瘦的皮包骨头,可是脸上不再【书】是苍白如纸,在天气好的时【网】候隐隐也有血色透出。

从可以正常走动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每天强迫自己在屋子里院子里走上好一会儿。

我想快点儿恢复正常了,好出去自寻活路。

如今我孑然一身,可至少我还留下了一条命。老天爷叫我留下一条命来,我若是自己就这样了断了,不断对不起我自己,只怕最对不起的就是全叔。

这阵子相处下来,我知道全叔其实是个很好的老人家。虽然面上就写着饱经风霜四个字,可是为人却极好,细妹也总是在我面前提起。

全叔为了我想轻生一事着实提心吊胆了好一阵,时常借着给我诊脉送药的机会跟我说些人生的大道理,连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都被他拿出来说了好几次。

直到有一回,他又趁着空当给我讲叙人生哲理的时候,我忽然开口道:“全叔,你放心吧,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你说得对,捡回一条命不容易,我就是不想活了,也要先问问全叔你答应不答应是不是?”

全叔先是一怔,后来看我真的坚持每天走动活动身体了,才放下心来,就此更加用心地为我开了各种食疗的方子,人参燕窝鹿茸等各种高级补品像是不要钱似的炖给我吃。

苍嘉的喜悦也是显而易见的,随着我一天比一天健康,他的微笑也一天多过一天。

可是我看在眼里,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我明白为何全叔和细妹他们会那样全心全意地照顾我希望我好起来,究其原因,不外是为着苍嘉。

他们都知道苍嘉对我的心意,我也感觉到他们已经把我当成了苍嘉未来的媳妇一般,很多时候还会故意制造机会给我们。

他们的好意,促使我拼命地锻炼身体,我已经决定要一个人独立存活下去,虽然现在我还不知道我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可是天无绝人之路,我有手有脚,只要健健康康的,总能找到一碗饭吃。

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城市,距离原先我土生土长的地方有好几百里。

上回恰逢城里大集,苍嘉见我身体好转,就带着我坐车去逛了逛。

我还从未见过那么多鳞次栉比的店铺,街道宽阔平整,并排可以驶过好几辆辆马车,路边沿路都是叫卖的小贩,热闹极了。

苍嘉带我去当地有名的茶楼喝茶吃茶点,不但茶楼内装设精巧,连喝茶的器具都精美的让人赞不绝口。

“月婵,这个玲珑糕口味清淡,正好适合你现在吃,尝一尝看看。”苍嘉用乌木镶银的筷子夹起一块奶白色的点心放进我面前的碟子里。

我虽然没什么胃口,可是因为近期都勉强自己多吃几口,又见这点心散发着一股极好闻的味道,就夹起来咬了一口。

“如何?”他笑着问我。

我咀嚼了一会儿,说:“有一股奶香味儿,以前没吃过这种点心。”

苍嘉笑了:“这是从西域传来的制法,里头添了羊奶,所以香味更加浓郁,也更加香软。”

吃了一个后,苍嘉又给我夹了一个,我再吃了两口,就不再动筷子了,只是捧着一杯清醇的龙井慢慢啜着。

我们的位置刚好临窗,我就探头看向下头熙熙攘攘的人群,茶楼的斜对面就是一间很大的绣庄。

我心里一动,就说:“我们能去那间绣庄看看么?”

苍嘉说:“是了,我倒忘了月婵也是刺绣的巧手。走,咱们一起去瞧瞧。”

于是会了帐,我们一起往绣庄而去。

这绣庄的店面很大,门口挂着一面绣了百鸟朝凤的彩旗,迎风招展,两面都打出四个大字:采莲绣庄。

我们走进去,见店内三面都是柜子,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绣品,有整块绣好的绸缎,好让人买回去自己拿来用在衣裳上或者被褥上。

也有一半是已经完工的成品,诸如锦被、门帘、床帏、裙袄、绣花鞋、荷包、香囊……甚至连很小的针线包都有。

店内迎门的地方不像一般店铺内挂着纸质的中堂,而是一副巨大的刺绣出来的绸缎中堂,一看就是绣庄独有的。

店里摆着不少桌椅,很多客人都坐在那里由伙计招呼着。

见我们一行三人走进去,我是已婚妇人的打扮,细妹是丫鬟的打扮,苍嘉又是一副大户人家的风范,上来招呼的伙计就说:“老爷夫人,想看点儿什么绣品,这里现成的也有,想要定制也有。”

苍嘉听这伙计这样招呼,登时高兴起来,笑着说:“每样都看看。”

伙计年纪不大,最多不过二十岁左右,长的方面大耳,一脸的精明,一听这是大客户上门了呀,赶紧说:“老爷夫人,请来这边坐着用茶。”

我们也像其他客人一样在店内的一组桌椅前坐下,立刻就有人奉上了茶水,紧接着那个招呼我们的活计用一个垫了红布的托盘,摆了很多绣品拿过来。

“老爷夫人,请慢慢看。在这华阳城里,咱们采莲绣庄要是认了第二,可就没人敢认第一了。”

我拿起一幅绣了鸳鸯戏水花样子的大红色缎子起来瞧了瞧,这绣工果然了得。

只是一小块绸缎而已,就用了五种针法,且五种针法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整幅刺绣针法灵活,绣工细致,上面的鸳鸯活灵活现。

我不由称赞道:“确实好绣工!”

那活计得意地一笑:“这位夫人真是识货之人。其实咱们这摆出来的都只是一般的绣品罢了,咱们绣庄主人采莲夫人的双面绣,那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活计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个清脆响亮的女子声音笑道:“小七又在跟客人胡吹了。”

那叫小七的伙计也笑了,回头道:“夫人明鉴,咱可说的都是实话。”

顺着小七的目光看去,只见从店后头走过来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容貌端丽,身材微丰,穿着一身素色的浅蓝色裙袄,头上梳着单髻,只以几支朱钗为点缀。

她不施脂粉,笑意盈盈,一双眼睛虽不大却极为有神,于人一种精明能干的感觉。

“几位客人好。”她笑着冲我们说,眼神大大方方地在我跟苍嘉的面上仔细看了看。

那小七说:“这位就是我们绣庄的主人,采莲夫人。”

我跟苍嘉都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女子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原来她就是这绣庄的主人。

采莲夫人笑着说:“客人别听小七胡说,我那手绣活不过尔尔,这绣庄之所以名气大,还是仗着庄里一应刺绣的姐们,是她们的手艺好。”

苍嘉说:“采莲夫人过谦了,您这采莲绣庄的名声,京城之地都有所耳闻。”

“原来这位客人是从京城而来的。”采莲夫人显是对苍嘉的赞誉极为受用,笑的更加甜美。

“非也,在下只是因生意之便去过几趟京城,为了给家中长辈带些礼物,故而拜访过京城四大绣庄。而四大绣庄的老板都对采莲夫人的绣品赞不绝口,又听闻夫人手下有多达上百位巧手绣工,故而得知。”

“上百位什么的那就是旁人乱说了,其实我庄里不过五十余个绣工,只是个个都勤劳肯干,故而出货量很大。”

我听到这里,就开口问道:“不知夫人这里,要什么样的标准才可以进来做绣工呢?”

采莲夫人笑了笑,拿起我方才看的那块鸳鸯戏水的绸缎说:“至少要能绣得出这上头的水准,当然还要手头勤快,不然我们接活量大的时候,可就来不及完工了。”

说着有其他客人叫采莲夫人过去,她就嘱咐小七好好招呼我们,自己笑盈盈地走过去了。

在小七的推荐之下,我们买了几幅绣好的绸缎,花了十几两银子。这价格绝对比一般绣庄卖得贵,可是冲着这绣工,只怕也值了。

回去的路上苍嘉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等回到他那个地处幽静之所的院落以后,他跟着我回了房,顺便遣走了细妹。

我知道苍嘉有话要说,就坐了下来,随手把玩着手里的几幅绣品。

“月婵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他忽然道。

我不觉有些惊讶,他是怎么知道我有打算的?

不错,我确实是有打算,今日在那绣庄里我就想好了,我身无长处,唯独刺绣一样不输于人。

这采莲绣庄既是需要绣工,待我身体完全康复以后,我大可以去那里一试。今日买的这几幅绣品,我都有把握绣得不比这些差。

因为想到以后我也能靠自己活下去,心里就不免有些激动。我也没想过要瞒着苍嘉什么,只是没想到他如此机敏,这么快就看出我的想法了。

于是我说:“不错,我确实是有些打算的。”

苍嘉的面色有些灰暗,好一会儿才说:“为什么?我待你不够好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里又透出忧伤的目光,看得我有些于心不忍:“不是的,跟……跟你待我好不好无关。我只是……只是不能再过多地麻烦你了。”

“什么是麻烦?哪里麻烦了?能够照顾月婵,我简直求之不得!”

我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月婵,如果是我待你不够好,你说,只要你说的,我都能做得到!月婵,留在我身边,不好么?我们在这里安家落户,海家那边会什么也不知道。

这些年,我早就有了自己的产业,我敢说,绝对不比海家差。我可以以自力更生为名,跟海家脱离关系。”

“不是这个原因,我……唉。”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

“月婵,我真的有能力照顾你的。我能帮你更改户籍,不会有任何人发现有何不妥,我们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亲,就算日后海家有人看见了你,也没有任何把柄给他们知道的。月婵,这个方面,你真的不用担心。”

我知道只要我没死,我在律法上就仍是海瑾天的妻子,断不可能随便跟第二人成亲。

可是我也听说过只要有钱,买一个新的户籍身份绝对不是问题。可是……

我说:“嘉少爷,你怎么不明白呢?我真的没法接受你的好意。我的过去你都知道的,我已经嫁过两个相公,你这样大好的人,当然是要找户好人家的闺女才是!”

“月婵,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从未看轻过你。不管你是嫁过两次也好,嫁过二十次也好,在我看来,你永远都是那个月婵。”

我心里一声喟叹,要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这种时候,不嫌弃我的出身来历,愿意一心一意照顾我,甚至愿意为了我跟海家脱离关系,这样的人,只怕除了苍嘉,再无其他。

可是,我真的不想再嫁人了。

对于感情,我也真的不敢再触碰了。

男子的心,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呢?

我已经被抛弃了一次,我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

只有靠我自己活下去,一个人活下去,我才能保证同样的惨剧不会发生第二次。

“月婵,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不上大哥?”

我心里一惊。

听到有人提起海瑾天,我心里仍然像是被撕开了一般,连呼吸都开始觉得不顺。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能平顺的呼吸,我说:“怎么会呢?嘉少爷不必任何人差。也正因为如此,我在你的面前才会自惭形秽。

我是断断配不上嘉少爷的,就算隐瞒了所有的过去,改名换姓做了其他人,可是那些过去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是抹不去的。”

“我说过的,我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我自己又有什么好经历了?我还不是父母双亡,被人领养长大。”

“那不一样,现在的嘉少爷,岂是常人可以比的?”

“月婵!你为何一定要这样自轻自贱呢?”

我笑了一下:“不是自轻自贱,是看的清自己有多少斤两。我若是名门出身的小姐,嘉少爷向我求亲,我定是二话不说立刻答应。可我不是,所以我只能拒绝。”

“月婵……”苍嘉想要说些什么。

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必须要把自己的想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因为他真心待我,所以我必须对他有个交代。

我说:“嘉少爷请听我把话说完。”

苍嘉幽幽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你救了我,为了疗伤治病,悉心照料,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这份恩情,我永远铭记在心。于情于理,我都需要报答嘉少爷,以身相许自是应该。

可是,我是什么身份出身的人?若是让我为奴为婢,月婵定会二话不说,就此留在嘉少爷身边服侍。

可是嘉少爷对我一片真心,你越是对我真心,我就越是无以为报。我若真的跟了你,只会让你蒙羞罢了。

我的事你我都心知肚明,现在因为你对我充满怜意,所以才会一时动心。可是等到日后生活平稳,嘉少爷对我的怜意不再,我那时将要如何自处?

所以无论从任何方面来说,我跟你,都是不可能的。”

“月婵,我愿意指天为誓……”

“别说了,誓言什么的,难道不是最不可靠的么?当日海瑾天对我,又何尝不是海誓山盟?可是现在呢?我又落得了什么下场?

嘉少爷若是现在对我是真心真意的,我只求你一件事,让我一个人出去过活。对于男子说的话,我真的不知道哪些该信,哪些不该信。

寄人篱下的日子我已经过的够多了,连我自己的家人也一样羞辱过我。我知道凭我一日之力不会过上什么好日子,可是对我来说,只

28、采莲绣庄 ...

要能活下去就好。

只有靠我自己活下去了,才不会被任何人羞辱。至于嘉少爷的大恩大德,月婵必定没齿难忘。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可是刺绣一事还是做得到的。

今后嘉少爷用得着月婵的地方,只要说一声就可以。

实不相瞒,今日在采莲绣庄,我就已经下定决心,过一阵子就会搬出去,去采莲绣庄寻一份差事,以此过活。”

苍嘉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你是认真的么?”

我点点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苍嘉深吸一口气,道:“现在我已经明白月婵的心意了。在求亲一事上,我绝不会再强求于你。你现在连身子都尚未康复,我确实不该操之过急。

来日方长,我等得起。月婵就好好养身子,我相信时间久了,我的真心自会说明一切。”

我见他真的明白了我的想法,不再强求我跟了他,心里也不由得一阵轻松。其实最难消受的就是这种情意,尤其是对我这样的人来说。

“多谢嘉少爷了,真的多谢你。”

“不过。”苍嘉忽然话锋一转:“对于让你一个人出去寻生路,去什么绣庄做绣工一事,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

“可是……”

“月婵!”苍嘉加重了语气:“我不会逼你接受我的情意,也请你谅解我的心意。如果不能在眼前好好的看着你,好好的照顾你,你叫我怎么安心呢?

去绣庄做绣工,那要多么辛苦!你叫我怎么忍心让你一个人出去过活呢?无论如何,有我在这里一天,我就会好好照顾你一日!此事就这么说定了!”

我见他语气坚决不容退却,想到自己现在受人恩情,只能叹一口气,暂时这样过了。

转眼就是暮春时节,我不但身体完全康复了,而且因为自己每天早晚都坚持大量走动活动身体的关系,我的气色也好了很多,面上开始渗出一抹绯红。

本来掉了很多头发也开始长出了细碎的绒发,相信再过不久,丰密的头发又会满头都是了。

可能是因为吃的很好,我本来瘦骨嶙峋的身上也渐渐丰润起来,而大量服食燕窝以后,我连皮肤都变得比从前好上很多,简直是吹弹欲破。

我心里一直在暗暗提醒自己,不能因为过久了这种富贵人家的生活,就忘记了自己的出身。

迟早有一天,我是要出去的,不能依附苍嘉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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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无法承受的真相 ...

苍嘉果然言而有信,自那次话后,再也没有跟我提过心意之事,只是相对的,他也绝不同意我一个人搬出去。

像是为了防止我偷偷溜走似的,除了细妹之外,他不知又从哪里找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仆妇冯娘过来,跟细妹一起照料我的起居饮食。

冯娘跟苍嘉非常熟识,像是从很早以前就是他的下人一般,看着苍嘉的时候不似细妹他们那样恭敬,反倒多了一分慈爱。

自从冯娘过来了以后,苍嘉就开始出去继续谈生意了。只是他不出远门,只是在这华阳城里发展生意。

至于他跟海家那边,我没有问过,所以也不清楚他有没有回去过。

我心里也清楚如果真的执意要走,只怕苍嘉也不会强留我。可是一想到苍嘉对我的救命之恩,我就不能没有一丝顾忌。

只冲着那份人情债,我就不可能太让苍嘉心里过不去,因此只能采取长期软磨硬缠的迂回战略。

冯娘应该是从苍嘉那里听来了我想要离开的事,因此对我有些不满,看我有空就拿出针线盒子刺绣练手,她总是会瞅上两眼,说:“不过尔尔。这手艺要是出去了,能卖给谁?”

我总是轻轻一笑。

冯娘说:“是不是不服气?觉得我说错了?你没怎么见过世面所以不知道,这外头卖绣品的何其多?想靠这个赚钱养活自己,我瞧你还未够火候。”

我就说:“所以我才再勤加练习。”

“勤加练习了以后呢?翅膀硬了就能飞了?”

我只能又是一笑了之。

冯娘就继续说:“这世上不识抬举的人何其之多,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我们家少主子年少有为一表人才,多少千金小姐想嫁都嫁不进来呢。

没见过一门心思想往外跑的,也不称称自己的斤两,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呀?”

细妹轻轻推了推冯娘,示意她别再说下去,冯娘却把头一扭,梗着脖子说:“怎么了?推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了?”

细妹只能尴尬地冲我笑笑,事后等冯娘出去了会小声对我说:“夫人千万别往心里去,冯娘没有恶意的。”

我说:“我晓得的。”

冯娘不过是护住心切,替苍嘉不值罢了,再说我也觉得她有些话并没有说错,所以就更不会往心里去了。

为了替将来打算,我比从前在许家的时候还要勤快绣花,每天吃过早饭绣上两个时辰,稍微休息一会儿才吃晌午饭。

午后因为全叔的要求,我必须每天中午午睡半个时辰,醒来后去院子里活动身体,或者是给细妹帮手做些活计。

然后就是一直做女红到傍晚时分,如果苍嘉回来了就跟他一起用晚膳,如果苍嘉要应酬客商,我就一个人吃了饭,点上油灯再绣上一个多时辰才会去睡。

采莲绣庄买回来的几块绣品我都依样画葫芦照着绣了,完成后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比买回来的差,心里不由得有些高兴。

这天晚饭后我又抱出针线盒子来,苍嘉喝了茶后也凑过来瞅了瞅,我见他脸色尚可,就问:“觉得怎么样?”

他说:“委实不错。”可是说完面色就暗了下去。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我埋头又绣了十几针,拿着手上未完成的半成品又问他:“这个花样子你看成么?”

苍嘉凑过来看了看,说:“我是挺喜欢的,不过这流云图案是否简单了一点儿?而且青色的布料上又用青色的丝线绣,如何能看得出来呢?”

我说:“就是要它看不出来,没那么打眼才好。”

苍嘉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问我:“这,某不是绣给我的?”

我停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恩。”

狂喜一瞬间就爬上了他的脸,一双眼睛又开始灼灼闪光:“绣给我的?绣给我的?这可真是……真是太好了!”

我等他兴奋完了,就说:“你喜欢才好。”

“喜欢喜欢!当然喜欢了!这颜色也好,花样子也好,都是我最喜欢的!月婵你真是心细如发,对我的喜爱都这么了解!”

我笑了笑:“每日见你穿的那些衣裳,我还能不知道么?”

苍嘉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是兴奋道:“这……难不成……是件衣裳?”

“恩,是件外衫。”我会做的能做的也不多,最近反正要练手,就想着给苍嘉做件外衫了。

冷不丁的,苍嘉一个大步迈到我的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给吓了一跳。

他显然是意识到自己因为激动而失态了,很快就放开了手,只是人还是半蹲在我面前,两眼灼灼放光。

“月婵,我真高兴!”

“我也不会什么,所以就做件衣衫谢谢你,你别嫌弃我手拙。”

“怎么会怎么会!你这手工要是拙,那别家店里也别卖衣裳了!”他又激动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时候都做好?”

“得再过几日吧,衣裳的料子我都裁好了,现在把各处边角的滚边都还没绣好呢。你要是着急,我这几日可以赶下工。”

“不急不急,可不能把你给累坏了。”他说是不急,可是却一直坐在我身边,也不像平日那样读书看账簿,只是一直盯着我手里瞧。

“你别老盯着,老盯着我会紧张,可就绣不好了。”我说。

他笑了笑,连声说:“是是,我不盯着了。”

可是没一会儿又故伎重演,我也只得作罢,提前收拾了针线盒子去休息,等到第二天他出门了再继续。

过了几日,衣裳大致已经成型了,我想了想,觉得还要配根像样的腰带,不过手头银线刚好用完了,于是就跟冯娘说了一声,让细妹陪着我出去买。

我们一径去了采莲绣庄,刚巧采莲夫人也在,看到我就笑着招呼:“夫人来了!今日想看些什么?”

我笑着说:“想买些上好的金银线。”

采莲夫人说:“夫人也绣花么?”

“恩,倒是会一点儿。想做根腰带,可惜银线不够了。”

“腰带用银线绣,倒是挺华丽的。”

我说:“只因外衫上头并无明显刺绣,所以才想在腰带上用银线点缀一下,不然,总有些素过头了。”

“腰带上缀块宝玉也挺好的,那样就不会显得过分素净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衣裳的主人不喜欢缀些宝玉什么的在身上,所以只能由旁处取巧。”

采莲夫人笑意盈盈:“是做给你相公的吧?那天我一看就好生羡慕,有个那么俊俏斯文的相公,夫人真是好福气。”

我说:“其实我并不是他的娘子,不过衣裳倒是做给他的。”

采莲夫人显是惯于应酬的人,并没有就此问题继续说下去,而是立刻带着我去看各种金丝银线。

我挑选了中等粗细的两款金银丝线,因为很想去绣庄里头看一眼,就说:“采莲夫人,不知可否去绣庄内看看?”

她笑着说:“当然可以了。我们这里是可以让客人自己挑选绣工的。夫人请跟我来。”

她领着我和细妹往穿过店堂,一径往后头走去。店堂后头是一间宽阔的院子,穿过院子,进去又是一个更大的院子,正对着的就是一间很大的屋子。

她带着我们走进屋子里,只见屋厦阔朗,完全没有隔断,里面坐着数十人,面前都放着绣架,正在飞针走线。

这数十人清一色都是女子,年纪由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不等,个个都手脚飞快,俱是能手的样子。

我就看了一眼最近的一个绣工,她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手里正在绣一副巨大的山水图,对于我们的到来像是习以为常似的,根本毫不在意。

看到她手下如风,我心里不免有些担忧。看来自己还是练得不够,虽说绣出来的成品相差无几了,可是这速度我可比不上。

看了一会儿也就出来了,采莲夫人又亲自送我们出了店堂。

回去的马车上,细妹看了我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夫人,你以后真的要去做绣娘么?”

我说:“应该会的。等我说服了嘉少爷,我就会搬出去了。”

细妹犹犹豫豫道:“其实……咱们少主有什么不好么?我看他待夫人真是一片真心,夫人为何不愿留下来呢?做那绣娘不是不好,只是夫人何苦去吃那个苦呢?就不说辛苦了,从此以后,也就低人一等了。”

我说:“我本来就是清苦家庭出身,做绣娘对于我只是回归本分罢了。”

“可……可少主他……他未免太可怜了。”细妹的声音渐渐变低。

我说:“我若是不走,嘉少爷就更可怜了。”

细妹一脸的困惑:“怎么会呢?”

我说:“你现在还小,等过些年你就会明白了。”

快到宅院的时候,细妹忽然嚷嚷了起来:“我的手帕子呢?”

我帮她在马车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就说:“你在绣庄的时候,是不是拿出来擦了手的?该不是丢在绣庄了吧。”

“我送夫人回去了我得回头找去,那帕子可是表哥送我的。”

我知道她跟表哥是青梅竹马,这帕子说不准还是什么定情信物之类,就说:“反正前头就要到了,我自己进去,你就坐着马车回去找,这样快些。”

“这怎么行呢?我哪能一个人坐着马车呢?”

“怎么不行?反正咱们都坐车出来了,不在乎多这一趟的。”

于是到了门口,我一个人下了来,让马车拉着细妹赶紧回过头去找帕子。

院门照例开着,外院里停着另一辆苍嘉每日出门用的马车,车把式冲我见礼,我说:“今日嘉少爷回来的挺早。”

“是呢,少爷买了五香鸭回来,谁知夫人出门去了,现在应该在屋里等着夫人呢。”

我笑了笑就往里走去,因为内院没几个下人,所以一路上也没遇到人,我想着不如吓一吓苍嘉,就干脆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往我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果然一直走到了门口,都没有人发现我,听见屋里传来苍嘉和冯娘的说话声,我就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可刚踏进门口一步,忽然听到冯娘说:“少主,您这样身份的人,何苦痴恋那样一个女子呢?”

这下说到了我,我倒是不好这样莽莽撞撞进去了,只好立在门边,想着还是先在院子里转悠一圈。

紧接着苍嘉的声音响起:“我中意什么人,难道还要别人同意不成?”

这说话的语气在苍嘉来说,算是很重了。果不其然,冯娘的声音有些变了:“少主该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的。”

苍嘉像是也意识到了自己语气过重,又说:“我知道的,我刚出世就没了娘亲,一直是冯娘照顾我,我知道冯娘是关心我。”

我有些惊讶,原先只瞧出冯娘跟苍嘉像是早就熟识,没想到居然从苍嘉出生就开始照顾他了。

冯娘叹了一口气,又说:“少主子,你听冯娘一句,那个女人出身寒微,又嫁过两次人,还……还小产过,无论怎么看都远远配不上少主子。”

苍嘉忽然动怒了,声音一下变得非常狠利:“月婵会小产,难道不是你们自作主张的后果么?若不是月婵现在没事,就算冯娘你,我也一定不会饶过你!”

这回我更是一惊,这是怎么说的!为什么我出事会跟冯娘有关呢?于是我屏住呼吸,继续听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冯娘才说:“这件事既然我们做出了,就不怕少主子责罚。那女人怀了海家的贱种,怪不得我们对她下手!”

“就算你们要拿掉孩子,有必要连月婵一起害了么?”

“谁叫她嫁进海家做媳妇了!跟海家有关系的人,都不是好人!”

“冯娘你简直是疯魔了!月婵的身世极为可怜,她进海家又不是出自她的意愿!”

“左右她现在不是无事么?少主子若是想要责罚我,我冯娘人就在这里,要杀要剐都冲着我一个人来,是我吩咐他们那样做的!”

“冯娘你!”

“少主子,我冯娘身负老主人的遗命,就算豁出去我这条命不要,我一定会让海家一家不得好死!少主子,你难道忘了咱们家的血海深仇了么!”

“我怎么会忘!怎么忘得了!可是,可是月婵始终是跟海家无关的。不光月婵,就连前面的那些女子,也都命不该绝的。”

“害死前面那些女人的又不是我们,是海瑾娘!这女人被自己的丈夫折磨地神经兮兮,稍加挑拨就中了计。

这样多好,要不是她,海家哪会到现在都生不出个继承人呢?哼,只是没想到海瑾天那杂种居然对那个女人另眼相待,为了她不让海瑾娘进门。

要不然,强叔他们也不用费尽心机,还花了百两银子买了奇效的迷药。那女人活下来倒是没什么,但少主子千万不能对她动情。她说到底也曾是海家的人。”

“月婵就是月婵!”

冯娘居然笑了:“是么?可若是有一天,那女人知道真相了,知道是我们下手害了她,她会怎么对少主子呢?”

“你!那是你们无视我的命令,擅自做主!”

“我只不过是替少主子下个决心而已!你那时候就被那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明知道她有了海家的贱种也不肯动手,所以只能由冯娘代劳了!

少主子,冯娘一片赤诚,天地可鉴!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苍嘉一声叹息:“你是我的奶娘,就像我的亲娘一般,你明知道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我在门口听得浑身发抖,好像整个世界都被人颠倒了过来一般,我都怀疑自己是

29、无法承受的真相 ...

不是疯了。

海家跟苍嘉有血海深仇,而我因为怀了海瑾天的孩子所以被冯娘派人下手给害了,那么就根本不是海瑾天抛弃了我,是苍嘉一直在骗我,一直在伪善的对我施以怜悯!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两只脚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朝着屋子里头走了进去。

“月婵,你回来了?”苍嘉看起来颇为有些意外:“怎么也没人招呼一声?细妹呢?”

我看也没看他,只是一径往冯娘面前走去。

冯娘看起来也有些吃惊:“夫人回来了,要吃茶么?”

我走到离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忽然一把拿起手里抱着金丝银线的纸包,劈头盖脸朝冯娘砸去。

“你还我的孩子来!你还我的孩子来!”我的两只手完全自发地朝冯娘的脸上身上狠狠地打去。

我好恨!

我好恨!

我不知道什么血海深仇,我不知道什么海家跟苍嘉有什么恩怨情仇,我只知道我尚未出生的孩子就是葬送在这个女人手里,这个恶毒的女人!

冯娘完全愣住了,直到被我打了十几下之后才反应过来,然后开始还手:“你这女人莫不是疯了?”

我满脸都是泪,一拳一拳朝她挥了过去:“我是疯了!我是疯了才会跟你这杀人凶手同处一室这么多日!你还我的孩子来!你还我的孩子来!你为什么不下地狱!为什么你好好的活着我的孩子却没了!”

冯娘发狠将我一推,我的力气终是比不过她,于是一下摔在地上。

“我早下过地狱了!我活着是为了要将海家欠我们的一一讨回来!你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谁叫你嫁到海家去的!”

“冯娘你闭嘴!”苍嘉暴怒道:“你出去!出去!”

冯娘大喘着气,终于还是出去了。

“月婵,月婵。”苍嘉轻轻地唤我,伸手想要扶起我。

我看着他依旧温柔的脸,忽然没命地朝他厮打过去:“你还我的孩子来!你们这些杀人凶手!你们这些杀人凶手!”

苍嘉一言不发任我厮打,直到脸上被我抓出了无数道血痕也一直默不吭声,只是用无尽哀愁的目光一直看着我,一直看着。

我打到浑身力气用尽,最后只能瘫软着半趴在地上喘气。

我就是打死了他们所有人又能如何?我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可笑的人么?人家是认贼作父,我是把害死我孩子的元凶当做恩人!

可笑至极!

可悲至极!

我无法控制的大声哭了起来,很久都没再流过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

这就是我的人生么?可笑又可悲至极的人生么?

我那尚未出世就胎死腹中的孩子又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做他们那些“血海深仇”的牺牲品么?

好久好久,直到我哭得再也哭不出眼泪了,苍嘉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恨我,我比你还恨我自己,因为没有保护好你的不是大哥,而是我。

是我的手下无视我的命令擅自做主,才会害了你。在河边找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过,若是你再也醒不来了,我也会随着你一起去。”

我听着他说话,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因为太过愤怒和过分哭泣,不但全身开始变得冰凉,手脚也渐渐僵硬发麻,只能大喘着气曲着身体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苍嘉看了我一眼,像是发现我的异常,猛地扑过来:“月婵你怎么了?月婵!”

我费力地骂道:“你别碰我!”

苍嘉猛一抽气,把想要扶我起来的手抽开,闷声不响地奔了出去把全叔叫了进来。

我不知道全叔有没有参与害我的事,只是我看着他慈祥紧张的面孔,想起在病中他全力为我疗伤治病,又孜孜不倦劝解我的事,我怎么也对他愤怒不起来。

全叔把我转了个个,让我仰躺在地上,然后用力帮我的手脚推宫活血。好一会儿,我总算正常喘气,手脚也不僵硬发麻了,他才喂我吃下一颗不知什么丸药,对苍嘉说:“不碍的,不碍的。”

苍嘉面色惨白,眼神慌乱,听到我没事了大声喘了口气,让全叔出去了。

我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双腿还是发软,于是只能坐在原地。

苍嘉说:“月婵,我……我现在还必须活着。可是,等日后我大仇得报,我一定会将项上人头亲手奉上……”

“呸!”我重重地朝他啐了一口,只恨自己现在不能动弹,不然,这个地方,我一刻也不愿意多待。

“你一定恨死我了,一定……我也恨,恨我自己,也恨老天爷。我不知道怎么解释给你听,可是,如今变成这样,我真的不想的,这世上我最不愿伤害的人,就是你了。可偏偏……偏偏……”

“你一定奇怪为什么海家收养了我,我却会跟海家有血海深仇。其实我之所以会变成孤儿,之所以会家破人亡,全败海仁富所赐。”

我知道海仁富就是海瑾天的爹,虽然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他的什么血海深仇,也一点儿也不想听下去,可是我动弹不得,只能倚靠着桌角继续听他自言自语。

“我家本是苍州城的大户,自曾祖父那代起倒货行商,到我爹那一代,已经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家里不但买了良田千顷,下人也达数百之众。

有一回因为生意关系我爹认识了海仁富,我爹因为跟海仁富一见如故,不但跟他称兄道弟,还大力帮助他的生意。

可没想到那海仁富根本禽兽不如,在我七岁那年,他买通了我家的管家,不知从哪里找了一批人马扮作强盗在我家里杀人放火,我爹就是那晚被杀害的。

当时如果不是冯娘拼着命带我逃了出去,只怕我也死了,到如今冯娘的身上还留着很深的刀疤。后来我跟冯娘逃到贫民窟里,街上都在说我家几乎全家被害,仅剩下的一些人也都四散逃去,不知所终。

冯娘带着我去找城守大人伸冤,可是怎么都找不到那群强盗的踪影,我家的宅子尽数被烧毁,什么也没剩下,冯娘为了养活我,就到酒楼的厨房去帮忙,每天累得半死只为了带回来一碗饭菜喂我吃。

后来有一天,海仁富忽然找上门来,说是不忍见故人之子受此灾难,希望将我领回去收做义子。我跟冯娘就都去了海家,可是没过多久冯娘就犯了事被赶出了海家,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那里。

我当时年幼无知,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每隔五天海仁富就会亲自送一碗热汤过来给我喝,喝完以后身体总会乏力两天两夜。

到一年后的那个冬天,就是海瑾天被人下毒的那天,我才重遇了冯娘。那个对海瑾天下毒的是就是冯娘,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我家满门被灭全是出自海仁富之手。

冯娘自被赶出门之后,就一直在寻找我家里失散的那些旧人。大家渐渐聚齐了之后,终于有人发现了管家跟海仁富暗中勾结一事,也用了特殊的法子从管家的口中问出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我家所有的房契地契田契,所有的金银珠宝全部被海仁富搜刮干净变卖为钱,如若不然,他海家有何能耐能做到今日之大!

而海仁富更为歹毒的就是假借仁义之名收养了我,却一直喂我喝下让人失去生育能力的汤药,然后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对他感恩戴德,自己却在外头博得一个仁义之名风风光光!”

苍嘉说到这里,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不是我不仁,实在是他海仁富太过歹毒。多年来,我不曾婚配,是因为海家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不能人道的人!

全叔天南海北为我采集各种药材,配置了多少药方,才将我的身子调理好。可我虽然恢复了男性本能,但是这一辈子,我都不太可能有后代了!

为了复仇大计,多年来我面上装的滴水不漏,尽心尽力为海家打点生意,也因为如此,我才能够摸清海家所有的生意伙伴和生意来源。

我在海家内部层层渗入,冯娘和全叔他们这些我家原本的家里人在外头帮我打点一切,到如今,我们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过不了几年,我们就可以将海家所有的生意倾数抢走。

我们会笑着看海家如何衰败下去,笑着看海仁富如何不得好死!可是……我爹还有那么多惨死的家里人,都活不回来了,都活不回来了!”

我听完他一口气说的这么长的一席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敢相信苍嘉这样看起来温润可亲的男子,背后深藏着这样残忍的过去。

我无法想象年幼的他是如何背负着全家的仇恨忍辱偷生在海家生存下去,我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心里万分复杂。

是的,我很同情他的遭遇,我同样在心里骂那丧尽天良的海仁富。

可是,我呢?

被卷入这场血海深仇中的我又何其无辜?我丢掉的孩子又何其无辜?

还有那几个海瑾天原先的妻子和小妾,真是死了都无法闭眼。

我说:“你想报仇,就直接冲着海仁富去,海瑾天的那几个妻子小妾,难道也跟你有仇吗?”

苍嘉的右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下手害死她们几人的,并不是我们,可你说的不错,如不是冯娘有心挑拨,海瑾娘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可是归根结底,若是海瑾娘不是跟她爹一样丧尽天良,又怎么会亲手害死弟弟的女人?

若不是海仁富害死了我全家,又何曾会招来这样的事?”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无法反驳,在这场仇恨中,谁也无法清除分辨出谁是谁非。满门被害后自己又被海仁富下药害的不能人道,如果是我,不见得会比苍嘉仁慈到哪里去。

“可是……我呢……”我喃喃自语。

苍嘉如被雷击,本来就苍白的脸上怔了许久,忽然落下泪来:“这是我这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当日你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后,冯娘就来找我商量,我曾经明令他们不许对你下手。

可是那段时间我对海瑾天的嫉妒冲昏了头脑,因此忽视了冯娘心中的仇恨,才会引来她擅自下手害我。我知道无论怎么解释我都脱不了干系,因为冯娘确实是因为我家的关系才会对你下手。

可是月婵,伤在你的身上,我却比任何人都要疼。我真的……真的不想伤害你一丁点……一丁点……”

“你不想的,也都已经发生了,不是么?”

不管我怎么同情他惨不忍睹的过往,不管他如何解释这件事不是出自他的意愿,可不管从任何一个方面,我都无法原谅他。

因为是他,间接夺走了我的幸福,不管那个幸福有多短暂也好,确实是他的人亲手夺走了我的孩子,还有我的幸福。

在我觉得自己最幸福的时候,在我跟海瑾天最甜蜜的时候,因为苍嘉的血海深仇,我的幸福被打碎,我的梦也就此醒了。

30

30、何处为家 ...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我只看到窗户外头的天光渐渐变暗,屋子里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我缓缓动了动手脚,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脑子里有些昏昏沉沉,身子也跟着摇晃了一下。

苍嘉见我晃了一晃,下意识就弹起来想要扶我。我却连骂人或者是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能轻声说:“放开。”

苍嘉的手颤抖了一下,从我的胳膊上拿开了:“月婵,你身子不大好,我让人煮点参汤给你喝下,休息一下好不好?”

我没理他,只是一径往门口走去。

我得离开这里,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再跟这里的人多相处一刻了。索性离开只是迟早的事。

只是……这天大地大,何处才是我的栖身之所呢?

也许我命里注定了是个天煞孤星,这一辈子兜兜转转,仍旧注定了最后只是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一轮清朗的明月。

真美。

美得让人很想落泪。

如果我也有那嫦娥仙子的仙丹该有多好,吃下后飘飘荡荡飞向月宫,冷冷清清的过一辈子,好歹也是个栖身之所。

“月婵,这么晚了,你是要到哪里去?”苍嘉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嗓音嘶哑。

我停下晃晃悠悠的脚步,转过身去看着他,说:“我要走了,从此以后,你我永不相见。”

这回轮到苍嘉的身子晃了一晃,朦朦胧胧的看不大清楚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眼中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月婵,求你……原谅我……无论要我做什么都行,求你原谅我……我真的……真的不能没有你……”

“换了你是我,你觉得我会原谅你吗?”

“月婵,我……”

我忽然往地上一跪:“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太累太累了……真的不愿意再看到你们任何人了……算我求求你,好不好?”

“吧嗒。”一大颗水珠子落在了我面前的地面上。

好一会儿,他伸手扶起我,接着迅速放开手,嘶哑的声音颤抖着:“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我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随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外走去。

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偶尔行过的几人也都会对我留神地看上好几眼。若是换了平常我定会觉得害怕。

可是这个时候的我,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我只是顺着那条平整的大道麻木地朝前走去。

月光很亮,把道路照的非常清楚。我摇摇晃晃就走到了一座石桥前,桥下的河水哗啦啦欢畅地奔腾着。

我看着川流不息的河水,忽然有一种想跳下去的念头。

当日,我若是没被救活就好了,就那么顺着河水流下去,于我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

我知道轻生是不对的,我也明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可是……

我想到了家里的爹娘,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好不好。娘家是绝对回不去了,两个哥哥连爹娘都视作累赘,更何况是我呢?

至于海家,在我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之后,我还能若无其事的回去吗?

不知道海瑾天还会不会想起我,除了他以外,那海家没有任何一处值得我留恋。

不过现在,连海瑾天也不会再需要我了吧。

以前不理解穷途末路究竟是什么感受,到此刻,我方能懂得,原来这世上是真的有走投无路这一回事的。

想着想着,我的手不自觉地就攀上了石桥的桥栏,然后慢慢地,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阵阵河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看着哗啦啦流淌的河水,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哎呀,有人要跳河呀!”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男子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接着一阵吧嗒吧嗒的急促的脚步声,一双手用力将我从桥栏上拽了下来。

“你这个人哪!好端端的怎么能跳河呢!”我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只见他约莫六十多岁的样子,一身有些污脏的黑色短衫,是个纯朴的乡里老大爷。

“这位姑娘喂,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可不能说死就死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哟。”他继续说。

我忽然嚎啕大哭起来,面前的老大爷被吓了一跳,手足无措。

“这……这……姑娘……这……你要是有什么伤心事,不如说出来听听?你别紧管着哭喂。”

我这时候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放开嗓子使劲地哭,直到一口气哭够了,我擦了擦眼泪,哽咽着对老大爷说:“我……我真没出息……刚才我爬上去……可是……可是却不敢跳下去……我不敢死……我不敢死……”

老大爷却松了好大一口气,说:“不敢死就对了,不是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吗?这人活着呀,谁没个伤心事不是?可是只要过了那一关哪,也就好了。

我看你年纪轻轻的,穿的又好,不知道你到底出了啥事活不下去了。可是啊你听我老头多嘴一句,这世上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牙一咬心一横,什么都能挺过去!”

“是……老人家说的是……多谢……多谢您……”

“嘿嘿,这有啥嘛,只要姑娘你不再想寻死了就成。我看这天也不早了,我老头就好人做到底,送你回家吧。你一个姑娘家的这么//奇\\书//网\\整//理\\晚了只怕不安全。”

我心里有些茫然,回家?我没有家,我能回去哪里呢?

老大爷以为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寻死,立刻又说:“姑娘,别想了,老头送你回家去吧。”

“我没有家。”

老大爷一愣:“那,你有亲戚什么的没有?老头送你去。”

停了好一会儿,我说:“倒是有个地方可以去的。”

老大爷说:“那就好了,走,赶紧走吧,夜了就怕人家睡了不是?往哪个方向走呀?”

我说:“就是城中心那家采莲绣庄。”

“那老头也认得,咱们就走吧。”老人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方才仍在路边的包袱,跟我并排往前走。

方才灵光一闪,我就想起了采莲绣庄。

只有那里,我才有可能去试上一试,看看采莲夫人是否愿意让我在绣庄里做绣工。

我既然不敢寻死,只能像老大爷说的那样赖活着了。

一路沉默无语,老大爷一径将我送到采莲绣庄的大门前。天色已晚,店门紧闭。

“知道后门开在哪头不?”

我摇摇头,老大爷说:“四面都看一圈儿。”

我们在街后找到了绣庄的后门,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了灯光和阵阵说话的声音。

“敲门吧,姑娘。”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门上拍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应门:“是谁呀?”

我一看,是当日那个叫小七的伙计,他显然也认出了我来,说:“是上次的那位夫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说:“采莲夫人在吗?”

小七说:“在的在的,找我们夫人请往里头来。”

说着就将我往里让,那老大爷说:“姑娘,你以后可得好好的,我老头这就回家去了。”

我从衣裳里头摸出一个荷包来,里头装着一些碎银子,我把银子全部倒在手上:“老人家,请你收下这些,请您别嫌少。”

老大爷忽然生气了,吹胡子瞪眼睛的说:“你把我老头看成什么人了?”

无论我怎么说,老大爷都不肯收下那些碎银子,最后我只能说:“那就请老人家告之家在什么位置,日后我想去探望您。”

那老大爷说:“老头家就在城外吴家村,你去了在村里问养猪的那个吴老头住哪,一问就知道。什么探望不探望的,日后姑娘来玩,老头请你吃自家做的腊肉。”

我恭敬地目送老大爷一直走远,在这位萍水相逢的老人家身上,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温暖的让我心里所有的痛楚都一拥而上。

“夫人,请里面来。”小七招呼我进去,在院子里头就开始嚷嚷:“夫人夫人,有人找您!”

“来了!”采莲夫人清亮的声音响起,然后咯咯笑着从一间屋子里走了出来:“是谁找我?”

小七指了指我,采莲夫人一看,略有些意外:“原来是你。快请进来,我们今天交了一大批货,大伙儿正在吃酒呢。夫人也来吃上几盅。”

我又是深吸一口气,先站直了身体,然后深深地低头行礼:“求夫人收留我,针黹什么的我都会,煮饭洗衣裳我也会,不管是绣工还是仆妇都可以,qǐsǔü只求夫人收留我。”

一阵沉默之后,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扶住我的双手:“先起身再说。”

“求夫人收留我。”

采莲夫人笑意盈盈:“咱们先到屋里,坐下来慢慢说。”

她的声音稳定柔和,带着一股让人不容抗拒的意味,我点点头,跟着她走进一间小花厅模样的屋子里。

“小七呀,去泡一壶茶来!”

“好嘞!”

“夫人请坐。”她说。

我说:“我不是什么夫人,我叫沈月婵。”

“那沈姑娘请坐。”说着她先坐下,于是我也跟着她坐下。

“沈姑娘为何想来我这里做绣工,个中原因我就不问了,个人都有个人的难处,不过我这里嘛,做绣工倒是要求很高的。沈姑娘可有什么绣好的物品给我一看?”

我从怀里掏出刚才那个荷包,这还是我在许家的时候为自己做的那个,一直用到现在,落水后荷包有些掉色,可我还是没扔。

采莲夫人接过那个荷包,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说:“不错,比我这里的三等绣工手艺还要好上几分。”

“那……我能留下做绣工吗?”我很紧张地看向她。

“沈姑娘可知道,我这里的绣工平时劳作量很大的,我看沈姑娘身子娇弱,只怕……”

“我是穷苦人家出身,不管什么苦我都吃得!前几个月因为生了一场大病才会显得虚弱,可是现在早就全好了!请夫人相信我!不管什么我都做得下来!”

采莲夫人叹了一口气,笑着说:“那好吧。先从三等绣工开始做起,一个月的工钱是一两银子,条件是交给你的活计要全部完成。第一个月能干的下来,以后就留在我这里常做吧。”

我“噗咚”一声跪在地上:“多谢采莲夫人。”

“沈姑娘快起来,既然已经是我绣庄的人了,以后不必跟我这么见外。我这里的人哪,都跟我没大没小的。不过这样才好,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嘛。”

我听见“一大家子人”,眼眶不觉又是一热。

采莲夫人把我的表情全都看在了眼底,说:“走,我带你去绣工们住的屋子看看。今天已经很晚了,等明天一早再把你介绍给大家。”

说着她就带着我穿过院子,走到后头,原来还是一个院子,里头到处都挂着灯笼,有很多个门。

正巧小七过来寻她:“夫人真是的,我才泡好了茶,你怎么又跑后头来了?”

采莲夫人就笑:“先把茶放着,你去把香草叫来,叫她到屋里来寻我。”

我们走到最顶头的一间屋子前,采莲夫人把门推开,走进去点燃了桌子上的一盏油灯。

屋子里有了光线,我看出这就是绣工们住的屋子。顶墙边一张大炕,只最左边摆着一套铺盖。

旁边是一排高大的柜子,有一个上头挂了锁,再就是几个大箱子垒在一起,一张圆桌并四张凳子,这就是屋里的全部陈设。

虽然简单粗陋但却打扫的干干净净,屋子里隐隐还飘着一丝好闻的香气。

“这就是房间了,三等绣工都是四个人一间的,不过这一间屋子里只住了香草一个人,你就跟她一间。”

“是。”

“铺盖这箱子里就有,只是……你什么行李都没有,这换洗衣物什么的,怎么办呢?”采莲夫人看了我一眼:“再说你身上这套衣裳也未免太过华贵了一点,做活计的时候穿可能不大方便。

我看这样好了,我那里有些早几年穿的旧衣裳,现在胖了也穿不下了,我看你穿应该正合适,待会儿我叫人拿过来给你。至于里衣什么的,咱们绣庄就有现成的,拿几件新的来就成。”

“多谢夫人!”

“呵呵,谢什么。你既是我绣庄的人了,我当然要让你在这里过的舒舒服服的。咱们这里活计重,所以平日里衣食住行样样都差不得。”

说话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苹果脸,五官秀气,脸上有一对小酒窝:“夫人找我呀?”

“是呀是呀,可不就找咱们的香草姑娘嘛。来来,进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新来的绣工沈姑娘,你比她小,叫她沈姐姐就成。

以后她跟你住一间屋子,咱这里有什么规矩都告诉她一下,日常起居也互相照应照应。”

“好嘞。”香草留神看了我一眼,笑了:“沈姐姐生的真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洒泪求长评。

31

31、绣工生涯 ...

我看着她甜甜的笑容,虽然心里苦楚万丈却也硬是挤出一个微笑来:“香草妹妹说笑了,以后还要请妹妹多多照应了。”

香草还是甜甜的笑:“沈姐姐嗓子也这么好听,咱们以后互相照顾嘛,你不用跟我客气的。沈姐姐模样也美,嗓子也美,你家相公怎么舍得让你来这里做活计的?”

采莲夫人看我一怔,立刻哈哈笑着:“沈姑娘你别介意,香草年纪小说话直,不过她是没有恶意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明白的,其实我的相公早就没了。”

我这话并没有说错,第一个相公许楠早不在人间,至于海瑾天,也已经不是我的相公了。我确实是没有相公。

屋子里一片安静,好一会儿,香草说:“沈姐姐,对不住,我……不该问的。”

我说:“这有什么呀,不过是事实罢了。”

采莲夫人说:“那沈姑娘的家人呢?”

“家人……也没有了。”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双手:“那沈姑娘来我们这里就对了!我跟你一样,多年前就孑然一身,这里有很多姐妹也跟我们一样,大家一样过的很好。”

“恩。”我的嗓子眼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只能恩了一声。

采莲夫人说:“沈姑娘,以后我就叫你月婵妹子好了。”

“恩。”

“月婵妹子应该饿了吧,想吃点儿什么随便说,我这绣庄别的没有,几个厨子的水准可是相当的好。”

香草抢着说:“我去前头拿些烧鸡过来,咱们这的烧鸡可香啦!”

我说:“多谢香草妹妹,只是我今天不太想吃东西。”

“不吃东西怎么成呢?我看沈姐姐的样子像是有些着凉,我去给你盛碗粥再拿几个菜肉馒头过来!”

“那就麻烦了。”虽然我什么胃口都没有,但是不能拂却香草的一片好意。

香草颠颠地跑了出去,采莲夫人说:“香草从小没了爹,十三岁就在我这里打下手了,到去年正式做了绣工,她实在是个好姑娘。其实咱们女子,不靠天不靠地,只要手脚勤劳,一样有口饭吃。”

我拼命点头。

“我这里活计虽然苦些,不过因为大家相处融洽,每天都是开开心心的,倒像是一家子人似的。以后在这里,有什么不便的地方尽管跟我说。

咱们这每次接了活计都会一直不休息,直到交了货才有两天时间喘口气。我瞧你这身子不是太好,要是顶不住了千万别硬撑着。

另外这里供吃管住,平时伙食不坏,你想吃啥也千万别客气,咱们人多,每次饭菜端上桌子一会儿就抢光了。你要是斯斯文文不好意思动筷子,只怕每天就只能吃白米饭了。

今儿咱们才交了货,要到大后日才开工。今晚你吃了东西就好好睡上一觉,明天我会叫人带你熟悉下作坊,教你咱们这最常用的针法。

以你的手艺,到大后日尽管能跟大伙儿一起开工了。所以呢,你就安安心心的在这好好做活计,什么也别想太多。”

“是,我记下了,多谢夫人收留之恩。”

采莲夫人又伸手拍了拍我的手,道:“好了,香草该回来了,我还有事要处理,今日就先走了。一会儿我会叫人把衣裳给你拿来的。”

“是,多谢夫人。”我恭恭敬敬地送走了采莲夫人,没一会儿就听见香草的声音传过来:“沈姐姐,我回来啦!”

香草端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并一碟四个菜肉馒头,连声说:“沈姐姐快吃。”

我其实哪有什么胃口,可是看着香草热切的眼神,只得坐下来,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粥很热,熬的很香,一口下去我只觉得一条热线顺着喉咙管直流下去,第二口却怎么也送不进嘴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