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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妻术》》 · 余姗姗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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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总拍了拍我的左肩,声音却从右边传来,他说:“你走错方向了。”

接着,张玫在后面阴阳怪气道:“是啊,若若你怎么像个外地人。”

我对他们乐乐,跟着他们的步子走向正确的出口。一路上,我都在观察张总和张玫的互动,张玫不停的说话,张总不答腔,偶尔点点头,再回头看看我,说:“别落下。”然后,张玫就会对我投来仇恨的一眼。

渐渐地,我超过了他们两人,率先登上滚梯,身后却传来张总的声音。

他说:“韦若,你今天怎么也坐地铁了?”

我说:“打车钱给不起了,还是地铁经济实惠。”

他笑笑说:“以后都打算坐地铁?”

我也笑笑,说:“没准吧。”

张玫又白了我一眼。

我和张玫的关系,因为今早的一切而迅速降温,从见面不打招呼升级到见面翻白眼的程度,一天之内遇到张玫十三次,我的眼球变得很酸。

敏感的刘琤琤发现了异状,问起缘由,我一五一十的八卦了。

刘琤琤很气愤,她说:“要不是因为我和张总的家是两个方向,她是不会有机会的。”

我说:“依我所见,张总并不喜欢张玫。”

刘琤琤问为什么。

我说:“他对她的态度很冷淡,好像这个人可有可无,如果不是装蒜,就是没拿她的意图当回事。”

刘琤琤撩开肩膀上的头发,说:“那是,能看上张玫的男人,多半都是睁眼瞎。你看黎经理,眼里根本没这个人,就算她怎么献殷勤都没用。”

我心里一抖,连忙问“献殷勤”的细节。

刘琤琤神秘兮兮的告诉我:“那天我亲眼见到她把玫瑰花塞进黎经理的文件夹里。”

我恍然大悟了,除了大悟,还有气愤。

真是孰不可忍!

刘琤琤继续念叨着:“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但是你之前和黎经理是一对的,我总怕说了这些会影响你们的关系,现在你们分手了,我说说就当耍嘴皮子,你也别往心里去,分手了,男婚女嫁就个不想干了。”

因为刘琤琤的话,我开始注意起张玫,注意她的言谈举止和工作态度,用最挑剔和批判的眼光挑她的刺。

我发现,人一旦发自内心的讨厌起另一个人,就会看不惯那个人的一切,就算她说了一句好话,或是做了一件好事,在我眼里,都变得无比龌龊和别有用心,这就是有色眼镜的妙用。

临下班前,张玫经过我的座位来到黎先生的办公室门前,敲门进去,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们二人的互动,我看到黎先生打开了文件夹,文件夹里并没有玫瑰花,还看到张玫对着黎先生甜蜜的笑,虽然这种笑容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普通的微笑。

张玫出来的以后,和离我不远的同事闲磕牙。

她说,黎经理买了一辆车,还请她去试坐,被她婉拒了。

她还说,女人要学会矜持,不要动不动就倒贴。

说这话的时候,我明显感到她是针对我的。

我的无名火窜了上来,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两个字,“试坐”。

五点半一到,我第一个冲出了公司。

我需要冷静,我不想在这时候看到黎先生,我怕我会忍不住质问他,尽管我心里有数,张玫的话不是真的。

坐了三站地,黎先生传来了一通短信,内容是让我在今早进站的地方等他,他开车接我回家。

我回道“好”,不似往常那样,还要加上一句“老公”。

心情烦躁和低落的最直接表现,就是争吵和不谅解,这个道理我很快就体会到了。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我迎上了一阵冷风,又习惯性的去揉眼睛,直到眼泪流了出来,才感到好受些,但很快的,眼泪都被冷风吹干,还带着沙沙痒痒不适感。

我只好在站口的书报摊那儿买了一瓶矿泉水,又走到出站口无人的角落里,背对着风口,摘掉了隐形眼镜,放进矿泉水瓶里。

拧好了瓶盖,黎先生也来了电话,他说要晚几分钟到,保守估计三分钟。

我看着表,掐准了三分钟,走出了站口,站在路边。

天已经完全黑了,放眼过去灯光璀璨,视线前充满了闪烁的光点,所见的一切都变得既朦胧又华丽,伴着呼呼地小北风,全世界都充满了罗曼蒂克的颜色。

又等了几分钟,黎先生还是没到。

我这才想起,我忘记了小黑的车牌号,只记得那是一辆黑色的,颇有质感的二手车。

这时,路边传来了急促的喇叭声。

起初我还以为那是车主为了表达对塞车的愤怒,而后才隐约看到被摇下的车窗里伸出了一个脑袋,那人还叫道:“若若!上车!”

我二话不说飞奔了过去,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接着说道:“走吧!”

“你要去哪儿?回家?”

我系着安全带的动作顿在一半,我看向那个说话的男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我小心翼翼的问道:“张总?”

男+女=口 07

这个男人居然是张总,这比别人告诉我黎先生是女人还要令我猝不及防。

张总说:“还是送你到上次的地方么?”

这一瞬间,我的脑子就像打了激素一样,飞快的运转着,我先想到了黎先生,我不敢看向窗外,生怕看到小黑,接着我又想到张总,我要用什么样的借口下车,下了车万一撞见黎先生,我到底上不上他的车,还要当着张总的面?

我支支吾吾的看着张总,说:“张总,事情是这样的,我还有点事,不着急回家,我想先看场电影……”

我本想说,我想去看场电影轻松一下,麻烦张总把我放在就近的电影院门口吧。

却不想,张总比我说话的速度更快,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两张电影票,递到我跟前,成功的打断了我的话,他说:“我这有票,今晚七点的,现在还有时间吃晚饭。”

我拿过票,眯着眼看着上面的日期,正是今晚的。

我一乐,一边把两张票塞进兜里,一边要掏钱给他,同时说:“多谢张总,我正打算看个电影,票要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张总明显一愣。

我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依然感觉到他的错愕。

他提醒我道:“你拿走了两张票。”

他以为我想赖账么?

我用手指碾开电影票,确定是两张,才说:“嗯,对的,我给您两张票的钱。”

他又问:“你一个人用两张票?”

我说:“我可以找个人陪我看。”

他说:“都这么晚了,你这时候约人,别人也许抽不出时间陪你看。”

我点点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单,Miumiu正处于热恋中,一定会重色轻友,刘琤琤下班前还告诉我要去看花样滑冰的表演,也一定不会舍己为我,想来想去,也只有黎先生了。

我说:“我试试,我估计我能找到的,若是找不到,我就自己用一张,另一张放东西好了。”

张总陷入很久的沉默,然后发动了引擎,说:“算了,我送你去电影院,钱不用给我了,票是别人送我的。”

张总的车刚开出去十几米远就被堵在了路中央,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车交错成一团,谁也不让谁,好似抢地盘成了他们的当务之急。

张总按下喇叭,周围的车也在按喇叭,我捂上了耳朵,眯着眼看着前面的路况。

张总诅咒了一声,说:“这就是中国人的素质!不堵车才怪!”

我问:“张总,您是外国留学回来的么?”

他说是,他还说在西方国家,这样的事是不会发生的,到了中国,却每天都弄得像车祸现场。

我说:“中国人喜欢凑热闹。”

他说:“中国人不懂的谦让。”

我说:“那您就让让中国人吧,我不着急。”

张总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我感觉到他很生气,至于为什么,不关我的事。

这时,我们旁边的一辆车挪动了几米,留出了空位,张总的车立刻挺进,占据了有利地形,紧接着,身后的车也发出了更刺耳的喇叭声,还传来一个男人的谩骂声。

听得出来,他很愤怒,愤怒的原因来自张总的突然拦路。

我说:“张总,看来您也是个中国人啊!”

他说:“因为我也没谦让?”

我说:“不,我觉得您入乡随俗的很快。”

他不语,我又说:“可是咱们还是没有前进,可能您说得对,谦让一下才是正确的。”

我一针见血的点出了事实,又令张总陷入了沉默,我想他应该开始后会让我上车了。

我低头翻翻手机,没有任何来电显示和短信提示,我估计黎先生也被堵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吧。

我发了个短信给黎先生:“你在哪儿呢,要不咱们去电影院门口见吧,我手里有两张票。”

张总突然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一愣,不明白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他是打哪来的兴致。

他没理会我是否愿意听,自顾自得讲开了。

张总说,当年他在国外的加油长半工半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她也是半工半读的,还是个中国人,更是个好学的中国人,于是他们很快就互生好感,一逮着机会就练习口语,并且约定好绝不说中国话,谁说了就罚钱,一次一元美金。

这个女孩子就是他的前妻。

我插嘴道:“张总,你当时就对她有别的想法了么?”

他问我什么想法叫别的想法。

我说:“就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暧昧的想法,当然,有的男人也会对男人产生的,这种想法不分性别和国界,可是一旦产生,那就是爱情的预兆。”

他说:“你是问我当时是不是爱上她了?我是爱上她了。”

在我和广大女性同胞的心里,最敬佩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坚贞不屈的奇女子,因为我们都成不了奇女子,只好敬佩有人可以,还有一种是痴心不悔的奇男子,因为我们都相信天下乌鸦一般黑,若是有不黑的乌鸦,那也是绝对值得敬佩的。

当然,如果奇女子和奇男子是美女和帅哥,那就更值得敬佩了。

我不敢说张总是痴情的,但是按照Miumiu的说法,若是一个男人能时不时把一个女人挂在嘴边,那就是爱情和感情的结合体,如果那个女人是别人的妻子,这个男人就是难得的情种。Miumiu还说,女人的真面目要在交往以后才能看到,男人的真面目则要在分手以后显露。

我想,若是张总的前妻知道自己被一个男人时刻记挂在心里,她一定会回头的,因为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愿意和幸福擦肩而过。

我说:“你的前妻真是最幸福的女人。”[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张总问我为什么这么说。

我说:“你的前妻有现在的老公疼爱,还有你的思念,她得到了两份爱情,她真富有,不,她真奢侈!”

他说:“这就叫奢侈了?”

我说:“当然了,很多人四处散播爱情,却得不到一份真挚的回报,这样的人是最潦倒穷困的,你的前妻正好相反。哦对了,她再嫁的男人一定也是个奇男子吧。”

他说:“她嫁的不是男人。”

我不知道什么形容词才可以表达我此刻的心境,大抵就是看到外星人裸奔一类的感觉吧。还有,我收回先前的猜测,我想不管张总的前妻是否知道她被张总深深的思念着,她都不会回头的,因为他们的生理结构决定了爱情结构。

我好半天找不到语言。

张总似乎料到了我的反应,他说:“我爸妈得知这个消息以后,也和你一样的反应。他们不能理解,连我自己,也还不能接受。”

我问:“你是不能接受她爱的是女人,不能接受她爱女人还选择和你结婚,不能接受你被耍了,还是不能接受你输给了一个女人?”

张总望了我一眼,说:“都有。”

他真坦白。

我意识到自己的犀利和直接,我试图安慰张总,可惜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我的安慰显得很蹩脚和粗糙。

我说:“咱们不该歧视一个人的性向,不管是什么性向的人,在爱情面前,都是平等的,都应该得到尊重。”

张总笑笑说:“我虽然还不能接受,但是已经原谅她了。”

我说:“哦,那就好,其实她也挺不容易的,她的敌人是婚姻法,只能在极个别的国家得到承认。”

他说:“是啊,到现在,她的爸妈还不能体谅这一点。”

我说:“换做是我也难以体谅。”

他说:“可是她不在乎,她说她的生命一定要燃烧一次,为自己燃烧一次。”

我说:“那就让她去燃烧吧,张总,你应该欣慰。”

张总反问我为什么他该觉得欣慰。

我说:“您想,她喜欢的是女人,这说明就算她不选择现在的伴侣,也会选择别的女人当伴侣,您是个男人,就注定了你们不能在一起,这不是您的错。”

他说:“是啊,我要和全世界的女人为敌,除非女人都死绝了,我才有机会。”

我觉得,张总是个很会自我解闷的人。

我说:“作为朋友,您多关怀她是对的,因为性向反常的人大多自卑和压抑,他们害怕被世俗打压,也害怕被人歧视,是很值得同情的。”

他继续复议,说:“所以我常常替她去看她爸妈。”

我说:“张总,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车里的气氛变得无比和谐,车外依旧车水马龙,在我们聊天的同时,我们的车也向前挪动了二十多米,接着又停滞不前。

我和望着前面几十米远的红绿灯,怀疑它受到了人为的控制,因为它已经有十分钟不曾变过了。

张总叹了口气,说:“有交警的地方就有堵车。”

他说中了很多人的心声,我正准备搭腔,却被手机铃声打断。

是黎先生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凑向门边,落下车窗,希望从窗外一拥而入的杂音可以掩盖部分的对话声。

黎先生问我在哪儿,还说地铁站门口不让长时间停车,他看不到我的人,只好先往前开,找个路边停下,叫我步行一段,沿着路边找小黑。

我问:“你看见我的短信了么?”

他说:“看见了。要是你在附近就先上车,咱们一起去。”

我衡量了一下眼前的形势,撒了个谎:“不,我不在附近,你先去吧。”

黎先生在电话那边回了一句,我没听清,主要是因为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与此同时,我也感觉到张总的车似乎受到了剧烈的撞击。

现在,电话那边只剩下忙音了。

我和张总面面相觑,张总最先反应过来,要下车窗观望了一下,接着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从后照镜里,我看到后面那辆车的车主也走了下来,走到张宗面前,两人开始交谈。

两辆车产生了摩擦,只会令交通更堵塞,我预感到我是难以准时到达电影院门口的,于是趁此时拨打了黎先生的电话。

黎先生的电话很久没人接听,我有些着急,又从后照镜里看了看张总,不得已,只好走下车,打算先和张总道别,再打车去电影院会合黎先生。

我走到张总面前,焦急道:“张总,我还有急事,我先走……”

说话的同时,我的视线不经意扫向旁边的车主,因为我的余光提醒我,他很眼熟。

看过去的刹那,我失去了所有语言。

我拼命的眨眼,并且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有散光,我有近视,我有幻觉,这个不是黎先生,不是黎先生,他是一只猪,一只猪,一只猪,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

我自欺欺人的咒语很快就被对方的声音破解了。

“韦若,这么巧?”黎先生的话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透着莫名的怒火。

我预感,我也许会上明天的社会新闻头条。

男+女=口 08

听到这个声音,我已经百分百确定,他是黎先生,我的丈夫。

我声音一紧,急忙道:“啊,真巧!那什么……刚才遇到张总,就搭个便车。”

我捏了捏掌心,又道:“黎经理,您真的买车了啊?白天听张玫说起这事,还以为是我听错了。”

试坐,试坐,这事我可没忘。

黎先生没理我的问题,对张总解释道,他还是个新手,不小心蹭了张总的车,他愿意负担所有修理费。

张总也说,车子上了保险,修理费不用黎先生负担,接着自我调侃道,没想到中午刚修好送来的车,晚上又出了事。

然后两人一起看向我,张总说:“韦若,如果你赶时间,就先走吧。”

走?走去哪儿?黎先生被搁在这里,谁陪我去看电影,谁陪我回家暖被窝?这一走,指不定回去怎么吵呢。

我说:“哦,没事没事,我也不赶时间,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张总看了一眼手表,说:“反正蹭的也不严重,也不需要在这里堵塞交通了,我先送你去电影院,哦对了,你约到人了么?”

我连忙说约了。

顶着背后的两道杀人的视线,我和张总返回了车里。

我给刚才不发一言的黎先生发了条短信,说:“我先去电影院等你。”

黎先生没回我。

到了电影院门口,张总对我笑笑,说:“看完了以后给我说说心得,这部电影本来我也想看的。”

我一愣,连忙说:“哦,那下回我买票送您吧?”

他说不用了。

我说:“要的!要的!”

张总突然道:“哦,你约的人是男的女的?”

我说:“男的。”

他又问:“男朋友?”

我一乐,摆摆手,下了车,却又听身后有人叫道:“韦若!”

我回头一看,张总正在冲我挥手,说:“明天见!”

走进电影院里,我忽然想起了事情发生的原因。

好像当时的张总并不是叫我“韦若”,而是“若若”,我闻声回头,隐约见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心里又早有了黎先生回来接我的认识,所以一听“若若”,自然而然的就上车了。

黎先生来到电影院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解释的台词,台词是这样的:“我把隐形眼镜摘掉了,什么都看不清,见到路边有辆黑车,又听有人叫我,还以为是你,上了车才发现是误会,可又不敢下车,生怕被张总发现咱俩的关系,不是你说的么,咱们要低调,要装作咱们的关系风不调雨不顺,还要保持距离。”

没想到,我还没将台词说出口,黎先生就抢先开了口,问:“看哪部电影?”

我一指,是一部爱情片。

黎先生边说着“快开演了”,边去去买了爆米花和可乐。

我以为,一切都已经平静了,不想,这才是风波的开始。

回家的路上,坐在车里,我和黎先生讨论着剧情。

他说,我为了一部电影哭得淅沥哗啦的,至于么。

我说,女人都是感性的动物,我们可能会为了路边的一只野猫哭,也可能会为了几句话而哭。

他说,女人都是水做的。

我说,男人都是铁石心肠的。

他不答,突然问:“电影票是哪来的?”

我说:“别人送张总的,张总不看,就给了我。”

他又问:“他怎么快开演了才送你票,不怕你找不着人么?”

我说:“他说他本来也想看的,不知道为什么会送给我。我想应该是他没什么朋友,又不想浪费才会给我吧。”

黎先生顿了一瞬,道:“他说他也想看?这是部爱情片。”

我说:“对啊,爱情片怎么了,爱情片也有男性市场啊!”

黎先生半响不语。

进了家门,我依照往常那样进了洗手间洗手,又喊了两声:“大毛,洗手!”

黎先生不理我。

我走出洗手间一看,他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走过去,说:“我叫你洗手,听见没有,想什么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不答反问道:“我问你,你今天为什么没等我,反而上了张总的车?”

我一愣,连忙翻阅脑海里的记忆,磕磕碰碰的将那段台词翻了出来,但由于时间太长,有些细节便说的乱了:“哦,我把隐形[奇]眼镜摘掉了,什么都[书]看不清,又听有人[网]叫我‘若若’,还以为是你,上了车才发现是张总,我……”

黎先生抬手打断了我,说:“他叫你什么?”

我心里一咯噔,怎么把最不该说的说了?

他又道:“他私下都叫你若若?”

我连忙摆手说:“没有,这是第一次,第一次!”

他好似没听到我的话,自顾自得分析道:“他叫你若若,然后请你去看爱情片。”

我一慌,立刻叫道:“什么呀,是没朋友陪他去看,他又不想浪费了电影票,所以……”

他从善如流的接话道:“所以,他请你去看。”

我不语了,完全是被迫无语的,因为黎先生说的太有理了,简直说中了我此刻的心声。

我心虚不已的低下头,想了想,才说:“就算你说的是事实,可是我没那个意思。”

黎先生不理我,起身走进洗手间,洗手。

我跟到洗手间门口,说:“我真的没意思,是他误会了!”

他仍不语,冷着脸洗手。

我发现,他洗手的时间比往常要久,手也洗的更为仔细。平时的他,能懒就懒,总是趁我不注意用清水涮涮了事,今天可好,不但用了洗手液,又用了香皂奇﹕书﹕网,冷水洗了一次,热水洗了一次,都快洗脱皮了。

我知道,他这是在对我表示不满。

我解释了好半天,最后也不耐烦道:“随你爱信不信,总之我问心无愧。再说了,我已经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他也应该明白了,你跟我这儿生气有什么用啊?别弄得好像是我对不起你似地!”

他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又垂下,拿起毛巾擦干了手,然后转身对我道:“他送你票的时候,你就就不觉得有问题?”

我摇摇头,说:“能有什么问题?我当时真没觉得有问题,现在的问题也都是你假设出来的,也许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你非要在这里没事找事。”

然后,我又想到了张玫,说:“我还没问你呢,你和张玫是怎么回事?”

黎先生皱起了眉,说:“我和张玫?有什么事?”

我冷笑一声,道:“就我撞见的,她送你玫瑰花就有两次,我没撞见的还不知道多少次。还有,你买车,全公司的人都不知道,张玫为什么会知道?她还说,你请她去试坐。试坐,你们的关系可真够近乎的!我这边屁股还没坐热,那边就有人排队要试坐了!”

黎先生没有为自己辩白,而是反过来讥讽道:“你屁股没坐热,是因为你上了别的男人的车!”

我愣住,足足愣了三秒钟,简直被气蒙了。

我叫道:“黎鹏,你别太过分了!我都说了是误会,误会!”

他一边哼着“哪来的这么多误会”,一边走出了洗手间。

我跟了出去,跟着他身后道:“黎鹏!我说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啊!现在我只是上了张总的车,我又不是上了他的床被你撞见了,你犯得着一进门就找不痛快到现在么!我告诉你,打从我和你结婚以来,我对你都是一心一意的!那个张总心里也就只有他前妻,心思又怎么会动到我身上,难道你们男人心里都能同时装下好几个女人啊!”

黎先生回过身,眼神像刀子一般的射在我身上,道:“他的心都在他前妻身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一个男人离了婚还老记着前妻的好,这就是证据啊!”

他冷笑着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是怎么知道他离过婚的,全公司都没人知道。又是他跟你说的?还把他怎么记挂前妻都告诉你了?你还说你们没什么?”

他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和鄙视,只一下,就把我刺透了。

我愣在原地,从脚心开始窜凉气,一路窜到了脑瓜顶。

我心想,黎鹏啊黎鹏,你可真是不可理喻,男人中的小气鬼,丈夫中的老陈醋,你给我扣了一个脱不掉的屎盆子啊,我的解释在你眼里都成了越描越黑的借口,刺着你的耳朵了!

我说:“黎鹏,你可太冤枉人了。我每天一下班就回家,回了家就做饭。轮到你做饭的时候,不管你是多放了盐还是多放了油,我就是再吃不惯,也一定捧足你的场吃个精光。你洗碗的时候,我就洗衣服,你看新闻联播,我就去收拾床铺,你睡觉前,我一定先躺下把被窝都捂暖了,早上还要赶在你前面先起床,准备好早餐,就差端到你面前求您笑纳了。要是你吃的时候皱皱眉,我就要反省是不是饭菜做得不如以前了,还要费劲脑汁的想改换什么样的菜谱,把你吃什么,不吃什么一点一滴的记在心里,就怕影响你的食欲。今天早上你把我赶下车坐地铁,我都没有半句怨言。你知道地铁里有多少人么,你知道我新买的鞋子被踩成什么样么?我一句都没和你抱怨。你倒好,你坐在车里美滋滋的听两个电台臭贫,哼着小调,脑子里却在怀疑我和张总是怎么有一腿的,一回家,还没给我喝水的功夫就开始质问我,像审问犯人一样的不信任我!我问你,我究竟是你老婆,还是你的奴隶、管家、小保姆!”

他反问我:“我说,你能不能别一吵架就翻旧账,咱们现在说的是你和张总的问题,不是日常起居的鸡毛蒜皮的事!今天你和我约好了在地铁站门口等,结果你却上了张立的车,你说,你叫我怎么想你?”

我说:“我说黎鹏,你给我扣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还准备冤枉我一辈子,非要等我俯首认罪才肯罢休啊!”

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要多警惕小心,别等事情发生了才意识到问题!就算你心里没鬼,也不能保证别人没有。不信的话,你把你今天的事跟别人说说,十个人,九个都会想歪的!”

我被黎先生的咄咄逼人逼到了崩溃边缘,大叫着:“我错了,我错了,行了吧!我也对他有意思,你满意了吧!我告诉你,就算我和他都对对方有意思,你又能怎么样!你是非要盼着我们做出点什么才甘心么!我都嫁给你了,就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你为什么非要把我想的这么龌龊!”

我一喊完,立刻觉得自己气势倍增。

为了助长自己的气焰,我也立刻抓起了沙发上的外套,跑到门口,连鞋都没换冲出了门口。

我数着台阶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生怕黎先生动作慢了追不上我。

然而,直到我走出了单元门,黎先生也没有追上来。

我想,坏了、坏了,他不追出来,我是下不来台阶的,总不好自己走回去吧,进了门我该说什么?难道说外面的空气真好啊,我就是出去透透气?

我蹲在小区门口蹲了很久,蹲到腿也算了,脚也麻了,这才摸摸兜,发现家钥匙没有带出来,这意味着如果我返回去,就要敲门或是按门铃,等候黎先生为我打开家门。

这简直就是最丢人的情况了!

兜里只有二十五块八,连找个小旅馆睡一晚都不够,于是我抬头打了一辆车,报了娘家的地址,无比消沉的回了娘家。

我妈给我开了门,一见我就问:“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接着,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让开路,说:“进来吧。”

我走了进去,我妈很快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数落道:“和黎鹏吵架了吧,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是他又忘了放下马桶盖了,是他的臭袜子又随便乱扔了,还是他又拿你的杂志当餐垫了?”

我坐在门厅的椅子上,低着头,被水杯里的水蒸气熏的眼睛酸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我妈一见我这个德行,叹了口气,坐到我旁边,拍拍我肩膀,说:“受委屈了?”

我眨眨眼,撅起嘴,说:“男人为什么都这么小气,为了一点小事就抓住不放,动不动就把责任推给女人,他们难道就不会自我反省一下么!”

我妈问我:“那你呢,你反省过么?”

我说:“我凭什么反省啊,我又没错!”

我妈又叹了口气,道:“听你的意思,黎鹏觉得他没错,你也说你没错,那错的是谁,是我么?小两口有了问题,就要耐心的解决,一出事就吵架,感情都要吵没了!过日子哪有过不去的槛?别老动不动就发脾气,还跑回娘家,说出去多让人笑话!”

我不语了。

晚上睡觉前,我妈给黎先生打了通电话,两人背着我说了好一会儿。等我问我妈的时候,她说,没什么,就是闲聊。我说,别装了,我知道你肯定当着他的面数落我的不是来着。我妈说,哪会啊,你是我女儿,我能不向着你么,我都在说他,说他不懂事,看着老婆跑出来也不担心,还不知道追出来哄哄你,非要你回娘家找我做主。

然后,我问:“那黎鹏是怎么说的?”

我妈说:“他呀,本来是要追你的,可就在追你的时候被茶几的角撞着了小腿,疼的直不起腰,现在还一瘸一拐的。”

我一惊,立刻道:“不会骨裂了吧,去医院了么!”

我妈安抚道:“没事,就是淤青了,过两天就好。怎么?现在又知道关心人家了?刚才那是谁啊,揪着我不放,把你结婚以来受的委屈一五一十的数给我听。你小时候背书可没这么勤奋。”

我白了我妈一眼,嘟囔道:“反正每次和你说,你都帮着他。”

我妈哼了一声,道:“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了解,你们吵架多半就是你的责任,黎鹏那孩子,大度的很,这我可清楚!”

我又不语了。

晚上临睡前,我把我爸赶到了客厅里睡沙发床,又和我妈一起睡在卧室里。

我抱怨着,自从嫁人以后,他们就把我以前的小卧室变成了仓库,我回了家再也没地方待了,这还是家么?

我妈说,女儿嫁人了,根就在夫家了,娘家撤掉了她的床,就是怕她有朝一日回家常住,这不吉利。

我说,天下娘亲一样狠,我以后要是当了娘,一定给女儿留张床,免得她受了气都没地方去。

我妈说,等我当了娘,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不信,我想,女儿都是娘的心头肉,我妈嘴上帮着李鹏,心里一定是帮着我的。

男+女=口 09

打从结婚以后,我和我妈的谈话次数就变少了,但是每次谈话的内容却深了,以前的我是不理解的,也听不进去,现在反而化作了海绵,源源不断的吸收,已经可以举一反三了。

我说:“妈,结婚一点也不好,结婚就是把我从女儿变成了娘。以前你做事,我享受,现在我做事,他享受。当男人可真滋润,他们结婚前是儿子,结婚后还是儿子,娶妻、娶妻,娶的还不是娘么?”

我妈说:“你又开始抱怨了。你也不想想就你这脾气,除了我和你爸谁受得了你?黎鹏就算很难得了,他对你多体贴,多细心,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也就你这个白眼狼,怎么养都养不熟,但凡不顺你的意,就要离家出走。以前你在家里闹脾气离家出走,还有你爸揪着你回家,现在你嫁人了,怎么还玩不腻啊,快三十的人了,你羞不羞啊!”

我叫道:“谁快三十了!我二十五,二十五!您怎么连岁数都能四舍五入啊!”

我妈笑道:“哦,你也知道你二十五了?肚子有影了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当娘了。”

我斜了我妈一眼,表示鄙视:“又来了,别哄我了啊,您是二十九岁怀的我。在您那个年代,政府不让早婚早孕,您二十五的时候,还没结婚呢,哪来的我?”

我妈不理我说的证据,自顾自继续说:“黎鹏能挣钱,对你也好,咱们家和黎鹏家又都是独生子女,所有的钱和房子以后还不都是留给你们俩的?你啊趁年轻赶紧怀上,有我替你带,你也省事,省心。要是再过两年,你都高龄产妇了,到时候有你的罪受。男人的精力也就这两年好,再过两年,那都是淘汰的次品了,还能优生优育么!”

我妈说的句句在理,可一进了我的脑袋里,就赫然转化成:现在的我和黎先生身强体壮,耐操,再过两年,我们体内的老弱残兵们一结合,生出来也多半是打折品,就好像建筑商偷工减料一样,用七分的料建造十分的楼,败絮其中。

我说:“您说得轻巧,生孩子容易,养孩子难,穷什么都不能穷教育。就我和黎鹏现在的生活水准,也就养头猪还差不多。反正我的孩子,什么都要最好的,给不了他最好的,我宁可不要他来世界上受苦。再说,黎鹏越来越懒了,现在家事全都是我干,要是怀了孕,能指望的上他么,就刚才,他还为了一点点小事找我麻烦,把我气到您这里了,那以后有了孩子,不就成了把我们娘俩都气到您这里了么?他这么霸道不讲理,我受不了,我的孩子也不能受!”

我这边话音刚落地,太阳穴就被我妈戳了一下。

我妈说:“我说你这个孩子心眼怎么这么小,谁养的你这么斤斤计较!我看你还是别生了,生出来也是个小白眼狼!”

我说:“谁养的,你都不知道谁养的,还问别人?”

我妈说:“总之,明天你就回家去,黎鹏腿摔伤了,你当人家老婆的有多大仇怨也要先放下回去看看,夫妻感情不趁现在修补还趁什么时候?你那脾气也该收敛、收敛了。”

一听我妈提起黎先生的腿,我沉默了。

古话说得好,至亲至疏夫妻。夫妻吵架就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是一分开,又开始想念。

我问:“他的腿没事吧?”

我妈反问我:“怎么了,现在知道担心了?”

我说:“我就是问问,爱说不说。”

我妈说:“明天你自己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第二天中午,带着我妈的耳提面命,我回了我和黎先生的家。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还在想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应当说什么。

诶,好久不见。

我妈说你把腿摔了。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也不小心点?

我想得很清楚,天大的事也不敌夫妻间的小事,既然下了决心要共度一生,又何必把时间花费在嫉恨小事上,不如当面一笑,一笑泯恩仇。

我怀揣着这样的小心思按响了门铃,漾出故作大度的笑容,还以为会多等上一会儿才能看到一瘸一拐的黎先生来开门,想不到门很快就开了,站在门里的人也不是黎先生,是他妈。

我的笑容瞬加化作尴尬的线条,他妈却笑的很温暖,把我迎进了门,问我吃饭了没,喝水了没,累不累,要不要睡一觉等等,让我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虽然我很想告诉她,这是我家。

我走进了卧室,看到躺在床上一脸苍白的黎先生,我走了过去,坐在床边,本想效法电视剧里标准女一号的悲苦表情,抚摸他额角的发,说上一句:“我回来了。”

可我才刚酝酿好了情绪,他妈就跟着走进来,把我叫出了卧室。

他妈端了一碗汤给我,叫我趁热喝,却在我喝第一口的时候,打开了她的话匣子,我被迫停下喝汤的动作,专心致志的看着她的眼睛,展现忠实听众应有的礼貌。

他妈说:“若若啊,你和大毛都是大人了,小孩子的脾气就该放下了。都说成家立业好,那是为什么呀,为的还不是给对方一个家么?你说为了夫妻之间的一点小口角就一整夜不回家,这让当丈夫的怎么想啊?虽说你进了我们家的门,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可我这个当妈的可从来没有对你做出过什么要求啊。我和你爸呢别的也不指望你们,就希望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的红红火火,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报答了!”

我琢磨着他妈那句“从来没有对你做过什么要求”,心想,这是他妈对我的抱怨,还是无心的一句?

他妈继续道:“你们小两口单住也是好的,一来我们家地方不大,也住不下四个人,二来你们年轻人总是崇尚要有自己的空间,重视隐私。我和你爸都是非常同情达理的人,也明白什么叫尊重,所以只要你们俩住得开心,我们当父母的也就放心。不过啊,若若,有一点我可要说说你……你看看那厨房,再看看客厅,哦,还有卧室,边边角角的灰尘就不说了,大面上的污渍也都摆着,你看着就不难受么?我今天上午全都拾掇干净了,以后可就要你自己干了。当人家妻子的,要细心,要耐心,别把时间都花在闹脾气离家出走上,要多关心家里,每个人都退一步,多看看对方的难处,再反省反省自己的短处,吵架自然就能避免了。”

我听出来了,他妈是给我下马威来的。

婚前就听黎先生说过她妈的壮举,那时候我就问他,要是他妈看我不顺眼怎么办,我可斗不过她。黎先生还安慰我说,不会的,你进了我们家的门,就是我们家的人,我妈会拿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的。

现在一看,全是屁话。

有隔了一层肚皮的亲生女儿么?

原来是进了你们家的门,就是你们家的佣人啊。黎大毛,你真把我坑苦了!

我带着满腹的嘀咕摆出一副风调雨顺的贤惠样儿,乖乖的坐在沙发上一动都不敢动,好似对他妈的吐沫星子毫无所觉,甘心领受。

他妈来了劲儿,许是以为逮着了忠实听众,演讲欲更甚。

他妈说:“前几个礼拜,大毛都是一个人回来看我们的。我就想啊,是不是若若工作太忙了,还是太专心做家务了?我们也明白,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工作不容易,压力比男人的要大,所以我们也都能体谅你。”

来了,来了,他妈这是背好了演讲稿了,把以往的不满一股脑的向我倾倒。

我很想告诉他妈,作为妻子,表面上孝敬父母固然重要,背后的体贴和省心也是不可或缺的。人人都说,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我也看多了和听多了两家人究竟能有多少事,大姑住院了,二叔缺钱了,三姨登门借钱了,四婶来报丧了,里里外外都要钱。所谓社会关系和家庭关系,说的温暖点是感情和人情,说的冷酷点那都是要靠钱为大前提的。

我虽不敢说家底丰厚嫁妆富裕,但从结婚到现在,我也从没问黎先生要过半分救急的钱,我希望我们的经济可以独立,最起码对外独立,不向婆家、娘家要钱,但作为子女,每月的生活费也会自动过账给双方家长。比起周遭的夫妻朋友们,我们不用父母、公婆补贴,已经是孝顺的一种表现了,但老人家往往重视表面多于内在,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当然,我并不是在表达无声的愤怒,因为每家每户的媳妇都有自己难念的那本经,也都在用自己独特的慧心巧手持家,我妈和他妈也不止一次的在我面前提起她们曾为儿媳时的丰功伟业,尽管她们最后总会说,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却还是一次又一次的灌输给我。

他妈有个优点,就是懂得拿捏,总在数落你一顿以后再给你点甜头,让你苦中作乐的同时,也不会往心里记仇。

这个优点在职场上很常见,多半体现在领导对下属的利用上。

他妈抓着我的手,说:“上礼拜大毛多拿了五百块钱回家,他不说,我们也知道是你的意思,我和你爸都记在心里了。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嘴上不说,心里总惦记我们,这比那些只懂得表面拍我们马屁的女孩们强多了!”

我心里一抖,反抓住他妈的手,说:“妈,您说的是哪的话,一家人用不着分彼此的。您说表面拍马屁的……是谁啊?”

他妈给我讲了个故事。

故事里的女主角是黎先生的前前女友,具体是多前,他妈也不记得了。这令我很恼火,连排行第几都记不得了,由此可见黎先生的前女友队伍之庞大。

那时候,那个叫勤勤的前女友每逢周末就往黎先生家里跑,家务一把抓,嘴甜能哄人,但偏偏就有个一毛不拔的缺点。吃了饭一准打包走,声称是给家里的堂弟、堂妹捎带的。在那段时间里,黎家的冰箱里再没见过剩菜剩饭。

经过深入了解后,才得知勤勤来自一个大家族,还有个心脏方面的遗传病,她奶奶死于心脏病,父亲得过心脏病,连她自己也时不时心跳不齐。又听说,她们家里是人多房少,爷爷奶奶去世后,老房子拆迁了,五个儿子为了二十几平大的房子撕破了脸,谁也没落下一砖半瓦。勤勤妈那边也面临了差不多的情况,老人还在世,子女辈已经开始明争暗斗,弄得一家子乌烟瘴气,老人唉声叹气。

就单凭勤勤复杂的家世背景,甭管她平日多会讨好人,他妈也已经从心里谢绝了这门亲事。

老一辈的人娶媳妇图的就是安心和放心,完全省心是省不了了,但他们好歹还能选择多省点心还是少省点心,所以遇到勤勤这样的媳妇,公婆多半不会看到她的能干,只会看到她背后一车队的麻烦。

听了他妈一席话,我这才明白我和黎先生的婚事为何成就的如此顺利。

我妈总说,那是因为黎鹏的家人厚道,不计较你爸、你妈正在闹分居。

此时我才明白,我爸、我妈闹分居比起勤勤的家世背景,比起林若的交友之乱,根本是小巫见大巫,相比之下,我真是个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媳妇了。

请允许我这样自夸,因为我懂得知足常乐。

他妈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又和Miumiu讲了会儿电话。

Miumiu对我离家出走又自己返家的行为表示鄙视,她说:“你要是有勇气踏出那个门槛,就要抱着你家大毛不接你就势不回家的决心!你前脚走的干净利落,却落个自己送上门的结果,还被他妈晓以大义的开始反省自己的过错?你说说,要是下次你们再吵架,你该怎么办?再离家出走一次么?我告诉你,这招只要用烂一次就一辈子比想再用了,你家大毛一定会认为反正你会自己回来的,走就走吧,你就不值钱了!”

Miumiu的话句句戳中我的死穴,我的心里在滴血,为我的面子和我的里子。

但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她继续说:“说好听点婚姻是过日子,说难听点婚姻就是一辈子的斗争!你输了一次,就要准备输一辈子!如果你是个顺毛驴还好说,输就输了呗,你愿意被你的男人吃得死死的,别人也不会为你打抱不平,可偏偏你就是个倔脾气!这次你反抗失败,那以后呢,以后你准备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么?你结婚就是为了这个么?”

Miumiu的话令我豁然明白,原来所有女人的心理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有一颗不服输的心,大是大非和民族大义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我们只关心一个“口”字。听上去好像女人是小气的,但事实上,人和人的交往就在于口,口上输了,可能一辈子都要输了,这是硬道理。

在我们心里,怎么过好日子比谁当国家领导人还重要,除非领导人的改选会直接影响我们日子的好坏,那我们才会稍微关注一下,再反复琢磨如何在不同国家政策下把日子过得更好。

这就是一个女人的智慧,往往体现在一个家庭里,这样许许多多的家庭就造就了一个社会。

Miumiu最后说:“趁你们家大毛还没醒,你赶紧出门,补救你惨败投降主动回门的错漏,记得带上手机和家钥匙,这是无声的告诉他,你回来过并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随时都能再回来,但是怎么回来,就要看他的表现!”

我被Miumiu的话打动了,立刻挂断了手机,揣着无比的兴奋和刺激,蹑手蹑脚的拿起钥匙和手机,走到门边,又换了球鞋和大衣,甚至还返回到洗手间里拿了几瓶日用保养品,直到确定万无一失时,才轻轻拉开了大门。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了黎先生的声音:“你去哪儿?”

我惊住了,不敢回头,脑子里飞来了无数个念头。摔门就走,落荒而逃。回身对他笑笑,说去买瓶酱油,接着一去不回。再不然就背对着他说,我只是回来拿自己的东西的。

我的念头都没有付诸于行动,黎先生的气息已经来到了我身后。

他说:“我问你去哪儿?”

我被他的质问问出了心火,脾气一上来怎么也压不住,索性一回身,准备对他吼回去。

哪知我回身的同时竟被他就势拥进了怀里。

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胛处,说:“你那儿也不许去。”

我的心立刻揪成了一团,手里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我一脚向后踢上了门,双手死命的搂住身前的人。

我们搂得很紧,想把对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但其实,我们早就在对方的心里了,只是昨夜的争吵,暂时蒙蔽了心。

男+女=口 10

结婚这段时间以来,我最庆幸的就是嫁给了黎先生,比这个还庆幸的是分配到好相处的公婆。所谓门当户对,自家是城里人,再找个城里人,还是同城的,地域文化的摩擦就减少了一大半,别说城市人和农村人过不到一起,就是南方人和北方人的生活习惯,也存在很多难以调和的不协调。

好在,我找了他。

结婚前,我可劲儿的在我妈面前夸黎先生,说他家里人际关系简单,用不着我这个儿媳妇多操心。

我妈反过来说我,看事情太过表面,说他们家里人际关系简单,倒不如说我单纯。

我冷哼着说,您又开始,未雨绸缪,一辈子都不可能发生的事,全都被您预料了一遍,非要把所有人都弄得战战兢兢担心受怕,您才算是成功的展现了丰富的生活经验。

我妈说,走着瞧。

黎先生一家三口住在城里,二叔、三叔、爷爷、奶奶住在郊区,北京的昌平。

我妈说:“说到底,黎鹏也不能算是城里人。”

我说:“您的阶级观念不要这么重,他又不是他二叔、三叔的孩子,他爸妈都是城里人,他爸是城里的干部,他妈是城里的家庭主妇,他就是个城里人!我嫁给他,打交道的是他爸、他妈,不是他二叔和三叔!”

我妈放话道:“我说他不算是城里人,这话是有一定道理的,我说了你也听不进去,等到时候你自己体验体验,就明白了。”

我觉得我妈是小题大作了。

可后来想想,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自欺欺人,我甚至觉得,我妈说话太留面子了,那句“不算城里人”包含了太多旁支错节的意思。

我妈还说,要考验一个人的本质,就要看怎么过春节。

春节到了,我和黎先生买尽了吃的、用的,放满了小黑的后备箱,一路把车开到昌平,三叔二大爷的叫了一遍,头一次见到了他的爷爷、奶奶、二叔、三叔。

临来前,黎先生跟我报备了老家的一切,就算提前为我吃了定心丸,可到了那里,我才体会了什么叫“不算城里人”。

他爷爷有眼病,见不得光,瞧人不清。

我的脸已经快凑到他眼皮子底下,他爷爷才乐了乐,说:“大毛的媳妇?”

他奶奶耳背,大声说话,她跟你打岔,小声说是非,他奶奶准能听见。

奇)我扯着嗓子叫了七声“奶奶好”,他奶奶才搭理我。

书)这对老祖宗的脾气很怪,态度更怪,说是亲人,更像是陌生人。

网)私下里,我问了黎先生,黎先生说,他爸年轻的时候和家里闹了不小的矛盾,好像是和钱有关的,再后来,他爸去了城里,和老家的隔阂就更厚了。

再问具体的,黎先生便不说了。

黎先生的爸爸是知识分子,不像是从郊区走出来的孩子,更像是来自祖上三代都是文化人的大家族,那个气质尤为突出。虎父无犬子,所以,我当初才会看上黎先生。

再看黎先生的二叔和三叔,土生土长的农民,说话的腔调是降调的,不管说什么,最后一个字准落在四声上,这和城里人说的普通话有本质的区别。

他二叔是这一家子人里最大方的,塞了一万块的红包给我,还偷偷说:“别告诉别人啊,老三家娶媳妇的时候,我就给了八千。”

我相信第一眼的投缘,所以欣然领受了这个红包,背地里还问黎先生,都说农村人过的不好,怎么一张手就是一万。

黎先生说,二叔给的钱就收下,二叔要面子,一年不见一次,每次见面都很大方,若是不收,就是给他心里添堵,另外,他二叔和他爸的关系是最铁的。

背着人时,我看到黎先生塞给他二叔三万块钱,我手里的这一万拿的就更踏实了。

他二婶就像是二叔的反例,说话做事处处体现尖酸刻薄的一面。

我们进门的第一顿饭,是在二叔家吃的,一桌饭六道菜,有四道菜是剩的。

他二叔二话不说,拍着桌子站起来,叫我和黎先生跟他出去吃。

二婶也立刻摔了碗筷,说:“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我们在村子外的小饭馆里吃了一顿较为丰富的,最起码有鱼有肉,称得上是村里人说的大餐。

他二叔和黎先生一起干掉了一斤二锅头,最后拍着桌子说,他这辈子就毁在酒上头了。

那天晚上,我和黎先生住在二叔的家里,二层的小楼,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就是天冷,冷得刺骨,我掏出背包里的电褥子铺上,加了热。

黎先生笑我心眼多。

我说,我这是有先见之名。

等电褥子热了,我抓着黎先生问二叔的过往。

他说:“别问了,这是人家里的事。”

我说:“必须问,万一我说错了话,犯了人家的忌讳都不自知!再说,你也说了咱爸和二叔关系好,那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还当我是外人?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塞了三万块钱给你二叔。”

黎先生连忙叫我小声点,免得二婶听见,接着就把二叔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讲了一遍。简单地说,二叔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前几年也在城里当干部,当的还是在嗓子眼上的官Qī.shū.ωǎng.,众目睽睽,是多少人眼巴巴望着的好差事。二叔深知这官当不久,干了几年便急流勇退提早退休,在老家盖了一栋小楼,养老。为了这事,二婶窝了一肚子火,早年光是收礼就收的手软,现在人走茶凉,门庭冷落,二婶在物质和精神上都难以接受。

因为贪杯,二叔在酒醉后说出了自己外面还有一个女人的事实,和二婶的关系基本决裂,已经三年了,又因为贪杯,二叔在酒醉后送了三十万给三叔,酒醒之后,悔不当初。二婶和三婶的梁子也是这么结下的。

酒,真是害人不浅。

第二天,我和黎先生去了三叔家。按照黎先生的嘱咐,在三叔家里,绝不能提二叔家的事,就算全村的人都知道我们前一天是在二叔家过夜的,在三叔、三婶面前,也要装蒜到底。

我对三婶这个人只有六个字评语:穷讲究,假大方。就像是最潦倒的知识份子和葛朗台的组合,她总会在嘴上挂着各种养生之道,但归结起来说,就是一字记之曰,省。

我们这顿,吃素。因为三婶说了,这一桌子都是有机菜,比肉还贵。

饭桌上,三叔和黎先生叙旧,盘点了不下十个礼物条目,都是指明给黎先生的爸妈的。结果,都让三婶三言两语的带了过去,一个也没落实。好比三叔说,前年泡制了一壶老药酒,用了五毒和五行,让黎先生带回去。三婶便说,你忘了么,那瓶药酒挥发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都给你治病用了。三叔一脸茫然。

摸清了和三叔、三婶的相处模式,私下里,我就对黎先生说:我觉得,咱爸去了城里是明智的。

告别了他爷爷、奶奶、二叔、三叔这一大家子人,我和黎先生回了我爸、妈家。

我拿出两万块钱塞给爸、妈,说:“明天给三万。”

黎先生接话道:“对,明年给四万。”

我妈说:“得了吧,照这么下去,一年多一万,五十年以后,过节就能发家了。”

黎先生在客厅和我爸聊国家大事,我在厨房帮我妈。

我妈问:“给你公婆送钱过去了么?”

我比了个手势,说:“也是两万。”

我妈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小两口还有钱么?”

我摇摇头说:“没了,不过他二叔给了我们一万。”

沉默了一会儿,我放下了菜刀,说:“妈,钱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本质!”

我妈很淡定:“都活这么大了,才活明白啊?”

我说:“不是才明白,我只是更明白了。这次和黎鹏回他老家,里里外外花了六万,我俩年底的所有奖金都贴进去了,还有预备以后买大房子的存款。可是临走的时候,谁也没记我们的好,他二婶不停的说他二叔是个大方的人,过节过年就发钱了,他三婶也不认输,嘴上说三叔是最惦记我们的,把一整年留下的好东西都给了我们,还有他爷爷、奶奶也说,老大在城里,老二、老三在村里,老大给黎家出了面子,老二出了钱,老三出了物……可要是我说,我和黎鹏不光出了钱出了物,还背负了精神损失。”

我妈说:“这就是人,人都是有多种面貌的,人前什么样,人后什么样,说不准。有的夫妻相处了一辈子,还摸不透对方,可是不管换成什么样的面貌,都要花钱,都要为钱奔波!”

我说:“他们家根本不像是个家,就像个社会,他爸、二叔、三叔不像是三兄弟,就像是勾心斗角的三座大山,压得我透不过气。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你说黎鹏不完全算城里人了。他爸是城里人,他妈是城里人,可他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不是城里人!不是我瞧不起他们家人,实在是城里人和乡下人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说句难听的,他爸和二叔、三叔真不像是一个爸妈生出来的。他老家那些人是不是以为城里人挣钱容易,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啊?真当我们是银行的ATM机了,可ATM机也有没钱的时候啊,他们都是吸血鬼!”

我妈笑我说:“这才哪到哪,以后你还要年年面对呢。你就盼着他们老家出了事,用不着你搭把手吧!”

我赌气道:“就他老家的那些人,让我管也不管!给他们脸了!”

我妈前脚说年年面对,没想到第二天就被迫面对了,正确的说,是黎先生的三婶找上了他爸、妈,杀了个回马枪。

当时,我和黎先生正在好梦,忙里偷闲的节假日应该做什么?蒙头睡大觉,可偏偏这时候来了不速之客,还是报丧不报喜的。

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正见哭丧着脸带着黑箍的三婶。

三婶一见我们,便大哭的将人生总结了一遍,从他爸、妈把她生下来,到她拉扯着弟弟妹妹们长大,再到参加工作后认识了三叔,生了孩子,人老珠黄,死了老娘,如今,又送走了老父,就在全中国人民最开心的日子里,她面临了天伦惨变。所以,她要将这个消息和全世界的人分享,帮她分担不幸。

听他妈说,我们进门前,三婶已经演讲过一次人生经历了,只不过第二次更为流利,是因为练习得多了。还听说,三婶准备将所有认识的亲戚都走一遍,为的还是殓葬费。

再看黎先生他爸,半天不说一句话,皱着眉头,这会儿,一手更捂住了胸口。

我意识到不对,捅了捅正忙着安慰三婶的黎先生,但就在我们奔过去扶住他爸的前一秒,他爸已经叫出了声,接着应声瘫倒在沙发里。

心脏病犯了。

男+女=靠 01

大过节的,我和黎先生一家人赶赴了医院,挂了急诊。

这一晚上,急诊科来的全是放炮竹造成人身伤害的,以及心脏病病发的,例如他爸。

交了费以后,他爸很快得到医治,那急诊室的护士说:“家里备着点速效救心丸,犯得时候吃下去,不严重的都能救过来,没必要跑医院。”

黎先生一愣,进而有些急道:“问题是我们怎么知道哪种情况严重,哪种不严重?要是吃了速效救心丸还没挺过去,谁负责?”

我头一次见善于周旋人际的黎先生大声呛话,还是对一个白衣天使。

我转头看向白衣天使,忽然和黎先生有了心心相惜之感。这位天使除了外皮是白色的,其余露出来的部分都是蜡黄色的,拉长着脸,眼底渗着黑。

任何一个病患者家属见到这副嘴脸,都不会有好心情的,尤其是听到那句轻慢的“没必要跑医院”,更会先入为主的以为,这位天使是在责怪我们在新春佳节给她多安排工作了,又不好直接挑明说,唯有将下口的机会落实在病患身上。

就是没干过这行,也听过这行的辛苦。

当护士的做白班,做夜班,吃的是体力,透支的是青春,听的是病患的呻吟,挨的是家属的埋怨和谩骂,好似为人医者除了贡献医术和心力,更该时刻化作受气包,海纳百川的包容所有的怨气,每日经历生命的诞生和陨落,周旋于死神和救世主之间。

在这样的情况下,在家家团圆的新春佳节,他们和其它紧要岗位一样,也要流派人手,面对因放鞭炮而损害人身的各种病患,遭受不能和家人团圆的肉体和精神的折磨,而这种折磨,将持续到他们退休才能休止,或者辞职。

可是身为家属,在关键时刻,我们不能分辨什么样的情况需要传呼急救,什么样的情况用不着,我们不是医生,不会断病,即使会,在没有精密仪器的住家环境里,任何一个权威医生都不能断定到底怎样的情况不用送急救也不会危及生命。黎先生他爸也是在送医以后才令情况缓和下来,在仪器的检测下才得到证实并无生命危险。

所以,白衣天使的埋怨在我们听起来,是那样的刺耳,谁还会顾及她究竟值了几个小时夜班?

医生和病人,到底隔了一道墙,难以跨越。

说是将心比心,又有几个做得到?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比医生和病患家属之间的摩擦还要剧烈的,是那种一开口就能气死人的亲戚,比方说他三婶。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关键看什么时候自私,什么时候伪装自私。

有的时候,我们选择先让别人自私,舍弃自己的自私,等到时机成熟了,再偷偷自私。

还有的时候,我们难以掩盖自私,先舍人为己,再想旁人的利益,甚至根本来不及想到别人的利益,冲入脑子的第一个念头,只有自己,于是自私当前。

他三婶就属于后者。

也许他三婶以为城里的亲戚和中南海有莫大的关系,只要一句话,万民竖起耳,只要一跺脚,城墙也要抖三抖。这样的亲戚会毫不吝啬的将自己的重担放在你肩膀上,事先不会和你打招呼,即使打了招呼,也会说“我这不是在跟你说么”,好似在他们的价值观里,求人就能办成事,求亲戚就能发家致富,只有亲戚不答应的事,没有亲戚办不成的事。

亲戚是孙悟空,能通天,可问题是,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如来佛祖,它处处遮天,所以只听说拜佛的,没听说拜猴的。

后来,我妈说:“这也不能怪他们,他们就和咱们老百姓求医的心理是一样的,都抱着一丝希望,不肯撒手。撒手了,希望就没了,撒手了,就要悲痛欲生了。你看当初我被送去医院急救的时候,你和你爸不也急的拉着医生恳求么,这个时候,医生比菩萨灵光,就像在农村人眼里的城里人亲戚一样,那就是上头有人,日子不愁。”

眼下,他三婶也是一脸焦急。直到医生确保黎先生他爸并无大碍以后,她脸上的神情就像橡皮筋儿一样,灵活的松了下来,看得我心里也不禁一抖,凭着这细微的变化和本能的直觉意识到,她是要发难了。

我立刻上前握住他三婶的手,说:“三婶,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吧,回了家,我和黎鹏帮您解决,我们……”

三婶也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打断了我的话:“你不知道,这事啊只能你公公出面,别说你了,就是你婆婆出面,也不够份量。”

我不懂在三婶心里,什么样的份量叫有份量,我只知道,她报丧的壮举是最有份量的,可以将一个没有心脏病史的人气出了心脏病。

三婶让开我,走到黎先生他爸的另一边,搀扶着,凑到耳边道:“大哥,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直,不会拐弯抹角的。我来城里一趟不容易,也不是非要挑在这个日子口打搅你们,实在是我爹的尸体等不了啊,他尸骨未寒,我这个当女儿的能过的安生这个年吗!”

三婶“孝”字当前,这个字大于天,什么理在它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黎先生他妈说:“咱们回去再说,等回了家,我给你想办法,大毛他爸……”

三婶抢白道:“不行啊嫂子,这事就得大哥做主,除了大哥,老黎家还有谁说话有这个份量啊?就老二夫妻俩那样,怎么会帮我的忙,我只能求大哥来了!”

黎鹏他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捂着心口,点点头。

他妈红了眼眶,握着三婶的手,说:“你放心,你家的事,我们会帮你的,不会看着你爹尸骨未寒的。咱们先回去,再说,行么?”

我看着这样的演变,已经不能言语了,手拼命拽着黎先生的袖子,把他往后拽,生怕已经走在崩溃边缘的他会冲上去揍那个女人一顿。

我把他拽到一边,小声说:“天大的事回家再说吧,别在这里说,别气着爸。”

黎先生的拳头松了下来,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我,抿着嘴,点点头。

他的眼眶也红了,心里定是窝了口怨气。

而我也预感到,这股怨气将会伴随我们一整年。

倒不是我迷信,只是中国人有中国人的传统信念和忌讳,正月里报丧,那就是后脊梁骨被人戳着触霉头,那是要倒霉一整年的,只能盼着来年的正月多添点彩头,洗尽上一年的霉运。

过了两天,他爸、他妈回了趟老家,带着三万块钱。

丧事是怎么办的,我不清楚,黎先生也不清楚。黎先生没有跟着回去的原因,是因为我爸这边的亲戚,也登门唱了一回大戏。

据说,我爸老家有个远房亲戚家的老人去了。

说是老家,其实就在天津,两个小时的车程就到了。

我和黎先生陪我爸去了天津,帮着孤儿寡母张罗一切,说是张罗,其实就是送钱去了,也给了三万。

直到此刻,我才发现我们家是这样的富有。

我和黎先生为了生孩子还是买房子还是买车子的问题愁了很久,勒紧了裤腰带省下几万块钱预备款,竟在这短短七天假期里,挥霍殆尽。

可笑的是,我们没有给出去一封春节红包。

我们去天津,并没有旅行的心情,我的眼前装满了披麻戴孝的亲戚们,都和我们家一个姓,但却一个都不认识。

棺材、灵车、孝服、摇钱树、招魂幡、念经的和尚,这些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见过的阵仗,此刻也在我眼前一一上演。

我感叹着不同地域办理丧事的文化和规模诧异,偷偷拽了一个亲戚问这场法事的价钱,那亲戚笔画个“八”,我心里一抖,望着满天的纸钱,顿时都变成了漫天的人民币,这才有暇感叹钱的不值钱。

所谓花钱消灾,我本以为,丧事办过,天下太平,最起码我们两家能够太平,却不料我爸在丧礼上扭伤了腰,动弹不得,挪动不得。

我和黎先生商量着把他先送天津的医院看看,兴许两三天就能缓过来。

但我爸却说,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他估摸着要是在天津的医院住下,十五之前都回不了家,他要回自己的家过年,他的根在家里。

春节的后几天,我和黎先生聚少离多,他照顾他爸,我照顾我爸,都住在各自的父母家里,不敢离开片刻,生怕一扭脸的功夫,就和各自的爸天各一方。

春节一过,我们一起到医院给两个爸挂了专家号,我爸的号很快就挂上了,黎鹏他爸的,我们排了四个小时的专家队。

我望着前面那个扛着棉被卷的人,小声对黎先生说:“人家都是前一天晚上就来了,要是咱们今天排不上,就住门口的小旅馆,天一亮就过来,如何?”

黎先生没答我,扶着我,问:“累么?”

我摇摇头说:“不累,心脏上面的事,得注意,要是挂上专家号就能把病看好,再累都值得。”

黎先生问我爸如何了。

我说,主要就是在家里养病的功夫,他这病要靠养,别的办法行不通,个把个月过去了,兴许能站起来走动,就怕落下病根。

然后,我靠着黎先生,叹着气道:“如果我老了,病了,你可别这么排着队,你这么排着,我心里难受。”

他说:“那就让孩子们排。”

我说:“孩子?孩子在哪里?影子都没有呢。”

他说:“以后会有的。”

我说:“以后,我现在一想到以后,心里就没底,就凉了半截。咱们的钱都贴补给死人了,哪来的钱迎接新生命?真不知道这世界上的人都怎么想的,是不是都疯了,死人去的风风光光,活人活的寒碜吃糠,真是本末倒置。”

但一想到北京的房价,我又觉得不管钱是花给死人,还是花给活人,都花在比一方土地上建起高楼的那些砖瓦便宜,实惠。

那天,我和黎先生没有排上队,也没有住在医院门口的小旅馆。主要是因为我妈联络上了关系,说是同小区里就住着那家医院的专科大夫,虽然不是心脏科,却和心脏科的专科大夫换着人情号。

我们对这位大夫感恩戴德,好似他爸的病已经治好了一般心情雀跃。

但就像是我妈曾说过的那样,看医生就向托亲戚办事一样,怀揣着希望,看的不是病,是心安。

没几天,我和黎先生就挂上了号,他爸做了各项检查,花了多少钱我已经不在意了,能不能报销也不是重点了,只要能看好,我们小辈的罪就没白受。

医学术语我是不懂得,但是专家的话我听懂了些,意思就是最好的治疗办法就是手术,搭桥手术,吃药治标不治本。

我和黎先生私下商量着,既然相信专家号,所以挂了专家号,既然挂了专家号,就应按照专家的话办,寻求最好的治疗方法。

回了家,我们和他妈商量了下,他妈抹着眼泪,表面同意了。

但是私下里,他妈和黎先生念叨的话,仍是传进我的耳朵里。他们母子俩关在小屋里说话,我凑在门缝倾听。倒不是我想听,只是这时候我生怕再生出莫须有的婆媳嫌隙,生怕他妈以为做手术是我撺掇的,只好偷听了。

他妈的意思和我猜的差不多,开始也是和黎先生商量着能不能不做手术,在他们老一辈人的观念里,做手术是个大事,能凑凑合合活一辈子的才是福气。

他妈还说,在她认识的老同事里,凡是做了手术的都没活几年,凡是不怎么去医院看诊的,都活的结实。

最后,他妈问了,这事是黎先生的主意还是我的主意。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无论黎先生说是谁的主意,听在他妈耳朵里,都会变成我的主意。因为任何一个当妈的都不会把责任推卸给自己的儿子,媳妇就应该当这个替罪羔羊。这并不是说黎先生他妈自私,只能说人性本该如此。

黎先生说:“是专家的主意,咱们家都不懂医学,这个时候除了找专家还有谁能给的出主意?”

他爸和他妈的意思差不多,归根结底也是不做这个手术。

他爸说,这次也怪他,听了三婶的话一时没能按耐住脾气,才会心脏病突发,难不成这种事还能时时刻刻发生?这种几率不大,以后也不会犯了。做手术?做手术要开刀,在心口上开一刀,就是治好了也要去半条命,更何况心脏病是治不好的,开多少次刀都不如平时放松心情,修身养性。再者,他每天的体检报告都说没问题,也没说他有心脏病,这次就是个意外,不能作为常规事件处理。

我劝道,如果心脏病像伤风感冒一样可以当做常规事件,那就不可怕了。很多人平时体检都没什么大碍,可是关键时刻,不是肝、脾、肺、大肠出事,是一直隐藏在角落的突发性心脏病断了他们的命,既然说了是突发性心脏病,它来的时候就不会跟你打招呼,打招呼的时候就是索命的时候,到时候再救,就晚了。

他爸怒瞪着我,说我咒他。

我抗辩道:“我没有,我是为您好,为您的身体健康着想,要是我咒您,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了,我可以偷偷摸摸的咒,何必当面说这些让您恨我?”

黎先生把我拉到一边,叫我不要再说了,由他说。

我忍着气,坐到一边,低下头,顿觉委屈。

黎先生坐到他爸身边,说:“现在做手术很简单,危险性也小了,我们公司就有个同事三十多岁就做了心脏搭桥手术,现在能跑能跳,当初他要是不做,也许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老百姓去医院干什么,为的还不是换健康么,既然有机会换健康,为什么要放弃这个机会?这可是生命的权利。”

他爸反问黎先生:“那要是做了手术出了事,是不是你负责?还是医院负责?”

黎先生说:“医院会和家属和患者签署手术同意书。”

他爸插话道:“那就是生死有命,没有人能负责了?”

黎先生顿了一下,没接上话。

他爸长叹一口气,好似叹到了生命的尽头,那样无奈和无助,说:“生命只有一次,要是出了事,我赔的就是命,这个风险,我不冒。要是不做,我兴许能多活几年,要是做了,也许就剩下几天的命,我老了,经不起大阵仗了,更不想死在手术台上,就算死也要死在自家里,这叫魂归有处。”

黎先生为难的看着他爸,又为难的看着我,我把脸别向一边,拒绝他的求救,不语。

而后,我和我妈、我爸说了这事,他们一致认为这个手术不该做。

我问为什么。

我妈说:“万一手术失败,你公公去了,你这个媳妇就是罪人,你和黎鹏的婚姻就要永远蒙上一层阴影,以后你们有了口角,这件事指不定就会被挂在嘴边,而且你婆婆死了老伴,看你也多半不会顺眼了。咱们不求你婆婆关键时刻能帮你说话,就求她不要在她儿子面前说你的不好,当妈的话就是圣旨,就算不对,也总会潜移默化的灌输到孩子的骨血里,到那时,你百口莫辩,因为你背负了你公公的一条命。”

我说:“这是不是就是大家常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妈,您说得对,我是不该管。他妈现在已经觉得是我撺掇黎鹏劝诫他爸得了,要是真做了手术,成功了是医生的功劳,失败了就是我的责任,我凭什么担这个风险?可是,如果不做这个手术,要是他爸以后出了意外,我又会怪罪自己,为什么当初不多说一句话,多劝他爸两句……这个夹心饼干,可真不好当,横竖我都是个罪人,要不就犯杀人罪,要不就犯知情不告罪。”

我爸说:“依我看,还是不做的好。谈生意的时候,我听一个生意上的伙伴说了,现在国内的搭桥手术大多是为了钱才做的。在外国,只有在几条静脉都堵塞了百分之九十的情况下,才需要做这个手术,可是国内呢,动不动就搭桥,为什么呀,因为手术费动辄几万,还不算药费、住院费、红包费,而且这样的手术费还不能报公费医疗,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当然了,具体什么情况该做手术,你公公这个情况该不该做手术,我说了不算,我只是道听途说。”

我妈不愧是家庭主妇,我爸不愧是生意人,他们看事的角度永远透露着本职和本性,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听在我耳里,意思都是一样的——这个手术不该做。

男+女=靠 02

黎先生他爸的手术最终也没做,这是他们一家三口共同的决定,这个决定就像赫然竖起的高墙,将我隔离在外。

我忽然顿悟到,做人难,难在左右为难。夹心饼干就像是猪八戒照镜子,是个笑话。

但是私下里,黎先生竟然还和我商量着,什么时候再和他爸开一次口,他负责支开他妈,我负责做他爸的工作。

我看着他的脸,不忍说拒绝的话,更不想委屈自己,于是道:“黎鹏,依你看,你爸能听我的么?”

黎先生不语,他的默许就是答案了。

我又说:“在你爸的观念里,手术不是和健康挂钩的,是人命,咱们总不能为了健康舍了人命吧?成功了,他会说是他命大,是医生的医术好,失败了,这条命总要找人背负吧?我不能当这个罪人,为了你,我也不能当。”

黎先生半响才说了句,若若,你有点变了。

我下意识抬头看他,冷不丁的撞进他的眼神里,问,哪变了?

他说,感觉。

男人说事,总能指出一二三四,要是说感觉,那就是感情上的事,并不是客观事实。

我问,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他说,介于好坏之间,云里雾绕,一时难以琢磨。

我觉得他这句话才难以琢磨,简直就是废话。

之后的几天,我和黎先生一起住在黎家,我妈说了,我爸的腰有她看着,公公的病,却不光要有儿子,身边还要有儿媳妇,儿媳妇心细,此刻正是发挥重要性的时刻。

临搬去黎家住之前,我妈嘱咐了三点,多忍耐,多张罗,少说话。

我觉得,这就是做好小保姆的三大守则,我就是做保姆去的。

黎家的活儿不好干,尤其是身份转换成儿媳妇以后,这活儿就带着点考验的意味了。站在他爸、他妈的角度上说,若是以后老了走不动道了,在外靠的就是儿子,在内靠的就是媳妇,现在就是初步验证阶段。站在黎先生的角度上说,能孝顺自己爸妈的女孩儿有的是,能孝顺他爸、他妈像孝顺自己爸妈一样的,凤毛麟角。

老话都说只有孝顺自己父母的人,才能孝顺伴侣的父母,这话太绝对了。孝顺是个有时间效应的词儿,孝顺一天是一天,一年是一年,那就像领工资,干一天的活儿领一天的钱,可有人领一辈子工资的么?

孝顺一辈子,才是难得。

我眼下的问题是,先把这六天度过,再把六天复制成一辈子。

在他爸、他妈家里住了六天,黎先生去上班,我请假在家帮忙。

我们商量过,黎先生的工资高,是主管,他不能请假,只好我请,要是公司怪罪下来,黎先生可以以上司的身份扛着下属,我却不能以下属的身份扛着上司。

他爸有三好,喝酒,看报,睡午觉。最近在他妈的监督下,戒了酒,人都蔫了,这就像逼着狗不吃肉一样,难。

前三天,我做饭,他妈指挥,我洗碗,他妈还指挥,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一问我妈才明白,他妈的这种行为叫做不放心,也叫操心,再说具体细节,也确实对得起“操心”二字,还带点“不放心”的隐晦。

他妈说,炒菜的时候,放油不能超过两勺,放盐不能超过一勺,还要在快起锅的时候放。他爸不吃姜,他妈不吃葱,炝了锅,要把葱捞出来,炖个肉,也要在上桌前把姜挑个干净。这样的斤斤计较,不是一般二般的讲究。

洗碗,他妈尤其不放心一点,那就是我习惯将每个碗里都挤上一点洗涤灵,他妈说这样浪费,废水,不环保,于是递给我一个塑料盆,灌满热水,在洗碗布上挤了洗涤灵递给我,让我利用这盆热水洗干净一池子的碗筷。

我说,妈,这样的水不是流动的,洗不干净。

他妈说,这是第一步,你洗干净了再用流动的水冲一遍,省水。

洗衣服的时候,我和他妈又产生了分歧。

他妈一贯用机洗和手洗,就连羊毛衫和羽绒服也是机洗。

我说,妈,羊毛衫水洗会缩,羽绒服机洗会把羽绒搅碎,来年就不暖了。

他妈问我那该怎么洗。

我说,干洗。

他妈顿了一下说,往年都是这么洗的,没缩过,也没碎过,这样吧,衣服还是我洗,你的衣服也给我吧。

我忽然想起他妈上次将我的所有内衣机洗的事了,心里一凉,道,我的衣服我自己来吧。

他妈没说话,看了我一眼,走了。

晚上我和黎先生说起这事,我怕他妈往心里去,以为我不拿她当自己人,黎先生听后说,妈是个大度的人,不会计较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想,这个黎大毛就是个二百五,这世界上有不计较鸡毛蒜皮小事的女人么?或者说,这世界上又不计较鸡毛蒜皮小事的人类么?

家庭妇女尤其是各种翘楚。

到了第三天,我和他妈之间的矛盾得到了升华。

起因还是内衣。

趁着中午太阳好的时候,我把内衣裤晾在阳台,用日光杀毒,他爸睡醒了午觉,习惯在阳台伸会儿懒腰,哼哼小曲。

他妈一见,将他爸拉进了屋,收起了所有的内衣裤,递给了我,才把他爸放出去。

他妈没说我什么,我却感觉到了潜台词:内衣干了就及时收了,别让公公看见,不害臊。

同一天晚上,我坐在卧室的床头,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拿着内衣,烘干。

黎先生洗完澡进了屋,乐了,说:“刚才妈还问我,若若吹头发怎么吹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干。”

我把吹风机关上,走过去关上卧室门,又走回来打开吹风机,抵挡风,慢慢的吹。

黎先生凑过来问怎么了。

我小声说:“我在阳台晾内衣,咱妈别扭,所以我就偷偷吹干,以后不晾阳台了。”

黎先生不以为然,说:“咱妈别扭什么,她又不是没有。”

我说:“你不懂,咱妈是替咱爸别扭。”

黎先生恍然大悟。

第四天,Miumiu来了电话,我忙里偷闲的吐苦水。

Miumiu感叹着,难怪每朵花都会被婚姻摧成黄脸婆,以前她还不信,总以为有例外,但是现在信了。

我问她,我脸黄了么,心里确实一抽一抽的。

她说,还没黄,但是离黄了不远了。

我问那该怎么办,她说,这世界上只有皇妃和公主才不用当黄脸婆,是女人是要走这么一遭,既然结了婚,就要面对,反正比我黄的人有的是。

我说:“都是这两天折腾的,我这两天干的活比过去二十五年还多,不是量多,是质高了,在高要求下,我也不得不严于律己。”

我想起“孝顺一辈子”的说法,心里寒了半截,一辈子的代价是什么,我好似看到了。

第五天,他妈找了黎先生谈话,谈话的内容大抵是说我辛苦了五天,表现的不错,尤其作为一个城市女孩儿,更加难得。

黎先生转达的时候,添油加醋了几句,加的都是赞美的话。

他不知道我听出来了,还沾沾自喜的和稀泥。

我说:“大毛,你又没事添油加醋呢吧?”

他竖起三只手指头说:“向妇女的朋友和老师发誓,绝无此事。”

我一哼,不语。

他一说谎,右眉毛就上挑,他自己不知道,我心里有数。

他说:“若若啊,明天就是最后一天,过了明天,请的保姆就来了,你就解脱了,坚持住!”

我说:“就算保姆不来,我也得坚持啊,这不光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还因为我和爸妈有了感情了,感情就是共同生活的基础,是分不开的!”

黎先生乐了,露出一口白牙。

第六天,出了纰漏。

他妈说好几天不开小卖店了,得去看看,叫我看家,看着爸。

他妈前脚一走,他爸后脚就从酒柜里掏出了二锅头,迅速打开瓶盖,灌了一口。

我一回身,吓了一跳,立刻奔过去抢走,说:“爸!您不能喝酒!”

他爸说,就喝一口。

我说不行。

他爸吸吸鼻子,一脸委屈,说:“就一口,一口我就知足,我已经一礼拜没睡好觉了,要是以后都不能喝,我还不如不活了。”

我最听不得人家求饶,尤其是长辈的求饶。

我妥协了,将酒瓶子递过去,就在他爸喜上眉梢的刹那,外面传来了开门声。

我和他爸同时一惊,面面相觑。

就在那句“哎呀你瞧我这记性,又没带小卖部的钥匙”传进屋里时,他爸即刻转身,欲将二锅头塞进酒柜。

可偏偏,心一慌,手就抖,手一抖,事情就砸了。

酒瓶子撞在柜子上,“啪啦”一声,碎了。

他妈一边叫着“这是怎么了”一边快步走进了屋,看着我俩的背影和一地的酒精、碎片。

他妈冷冰冰的声音敲打着我和他爸的灵魂,她说:“这是怎么回事,老黎,你偷酒喝?”

他爸连忙转身说,没喝。

我也连忙转身说,确实没喝。

他妈走了过来,说:“张嘴!”

他爸张开嘴,他妈凑过去一闻,脸色变了,转身进了屋,“碰”的一声关上屋门,直到吃晚饭时才走出来。

我和他爸忐忑不安的在客厅相对一下午,想对策,只有一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哪知吃晚饭的时候,他妈先发制人了。

他妈对黎先生说:“你爸今天趁我不在偷酒喝,你媳妇也在场。”

黎先生的眼光先投向了我,用眼神责问我,为什么不拦着爸。

他爸说:“是我要喝,你媳妇拦不住。”

黎先生又看向他爸,说:“您不能喝酒,一会儿我们回家就把酒都带走,明天一早保姆就来了,到时候没酒喝,也不用人拦着您。”

黎先生很少有如此强势的一面,全使在他爸身上了,却让我有种杀鸡给猴看的危机感。

吃过晚饭,我和黎先生回了自己的小金屋,进屋,换鞋,撸起袖子,开始收拾。一桌的灰,一床的灰,一地的灰,到处都是灰,心里也不知不觉的蒙上了灰。

九点多的时候,我扶着腰上了床,预感这又是一次大姨妈来前的折磨。

黎先生也凑了过来,说:“爸不能喝酒,你白天怎么不拦着。”

我说:“拦了,拦不住。”

他说:“肯定是你立场不坚定,你怎么没拿出你对付你爸的功力?”

我说:“那是我爸,不是你爸,对付我爸说得过去,对付你爸就成了虐待了!”

他说:“别你爸、我爸的,不都是咱爸么?”

我说:“是你先说‘你爸’的!”

他说:“你吵什么?至于么?”

我腾地一下坐起身,叫道:“就是一口酒,你至于么!你妈至于么!”

他也坐起了身,反击道:“他的身体不能喝酒!”

我说:“我知道,可我没拦住!我错了,行了吧,你准备怎么批判我?”

他说:“你怎么这么不讲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说:“对,我不讲理!我告诉你,黎鹏。我在你们家当了六天的佣人,忙里忙外,我没吭过一句,已经仁至义尽了!我对我爸、我妈都没这么尽责过,我把这辈子的心都用在你爸、你妈身上了,你还因为一口酒找我不痛快,既然这样,谁能如你们家的意,你就找谁过去!”

我跳下了床,快速跑出卧室,穿上鞋和大衣,拿上手机和钱包,打开大门,再一回身,对着追出来的黎先生说:“我准备回家住几天,把这几天的损失填补回来,请你还我几天单身生活!”

黎先生拉住我,抱住我,叫道:“不许走,你不许走,这都多晚了,你跑出去干嘛!真是把你宠坏了!”

我又跳又叫,踩住他的脚,听他嗷嗷叫,然后一回身推了他一把,骂道:“再留在这里,我会发疯的!宠、宠、宠,我把你们一家都宠坏了!”

趁着黎先生照顾脚的时候,我冲下了楼,一口气冲出了小区,站在街边等出租车。

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下意识认为这是黎先生打的,看也没看就接了。

对方第一句便是:“你谁啊?”显然是打错了。

我一愣,下一秒就吼道:“你给我打电话,还问我是谁!”

挂了电话,我望着漆黑的街道,眼泪气的掉了出来,也说不清楚是被黎先生一家气的,还是被这通电话激出来的。

我总以为,这世界上所有女儿都有一条退路,就是娘家。于是我二话不说的回了娘家,寻找我妈的温暖,寻找最后的避风口。

哪知一进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妈,是我妈的远房表妹,我该叫她表姨,叫她的闺女为表妹。

表姨一见我,又将方才和我妈说的话学了一遍。大意是我妈托关系帮她闺女找的工作已经转正了,试用期时一个月就拿一千五,现在一个月三千五,比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强多了。

潜台词就是,她闺女比我有出息。

我问:“表姨,您今天来就是说这个的?”

她说:“哦不是,就是这孩子有出息,但现在这个工作也有点屈才了,我琢磨着让你妈给张罗个更好的地方。”

也就是说,这个比我强多了的表妹,在我妈的介绍下,屈才了。

五、六年前,有人算过,按照当时的物价讲一个孩子养到大学毕业要花四百万人民币。当时的物价是在商场买一件过千的外套就算高档了,可要是按照现在的物价,没有一千万绝对办不成,现在的物价是,在商场买一件体恤衫,标价动辄两千,给你打个折算一千八还得偷着乐。可又有谁能知道十年以后有是什么物价呢?

五、六年前,我爸淘了个翡翠把件,温润的水头,种好,色好,托熟人买的,几千块钱。现在,我爸又淘个翡翠的把件,水头一般,种一般,色一般,也是托熟人买的,五万块钱。

五、六年前,我爸、妈住的小区二手房,卖一万二一平米,还有的商量,若是租房兴许两千到两千五能拿下。现在,这套二手房转卖最低三万五一平米,不怕没人要,若是租出去,一个月四、五千的租金,照样有人给。

此刻,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姨,又再度为她女儿登门张罗,却没有送出手一斤水果或是一条香烟,吃了一顿饭,又腆着肚子坐在沙发上对我妈说,她女儿比我有出息,但是发展还是不够好,主要原因是现在的工作屈她的才了。

北京的经济现实和表姨的逻辑现实一同摆在我眼前,在我脑中发生激烈的碰撞,擦出了火花,刺激了我的中枢神经,我乐了。

我将包一甩,说:“表姨,您知道北京现在是什么物价么?”

表姨说,听说一斤白菜还要七八毛吧。

我说:“如果您顿顿吃白菜,倒也饿不死。我这么说吧,现在在北京,一个月挣一万块钱,都不够资本贷款买房,现在的北京是什么物价,大兴的房子都两万多一平米了,一万块钱只够分期买个厕所。就算您老家有房,不指望在北京置办,这笔钱就算省了。再说车,新政策出来了,摇号买车,一个月就卖两万辆,可是摇号中了的人又有几个真买车的?政府不是说摇号么,好,只要有驾照的都去摇,摇了我不买,我放着!这一放,意味着什么啊,意味着一个二手车车牌起价都要五万,就更别提养路费和油钱了,养路费倒算不贵,一个月平摊几百块钱,油钱呢,上、下班高峰,天天开车上班,少不了四五千的加油费。十年前的出租车司机,一个月能赚七八千,现在的出租车司机一个月就能赚三四千。”

说话的内容都是客观事实,但我的语气很不好,眼神也很直接,甚至可以说是锋利。表姨看不出来,我妈看出来了。

我妈拽了我袖子一下,叫我闭嘴,连被我表姨挤到书房的我爸,也走出了书房,站在门口看着我讲话。

男+女=靠 03

我不知道这时候我的心理是人来疯还是义愤填膺,总之窝了六天的火儿无处疏散,十分憋屈。

我灌了一口凉白开,甩开我妈的手,继续说:“好,就算您女儿也不买车,这笔钱也省了,那您女儿总要买几件像样的工作服吧?城里人,只有服务业的工作者才有公司分配的工作服,可您女儿是坐办公室的,不能总穿牛仔裤和体恤衫在老板眼前晃悠吧,总有出去见客户的时候吧,这一出去代表的就是公司形象,一身衣服少不了投入两三千吧,也不能次次出去都穿同一件吧,要换换花样吧?男孩子好说,女孩子烫个头也要七八百,买一整套最便宜的化妆品也要四五百。其实这些都是零头,真正花钱的地方还在房子,您不买房子就得租房子,连旧楼地下室都七八百租一个月了,您想住在地上,要不就花个三、四千租房住的舒舒服服,要不就和人合租,价钱砍掉一半,也要和室友搞好邻里关系,运气好的,摊上个大方的主,还可以揩揩油,运气不好的,摊上个惦记偷你东西的,那就求神拜佛去吧。这些都说明什么啊?都说明在北京工作,您闺女一个月挣三千多根本算不上钱,那就是塞牙缝都不够过日子的!”

表姨突然插了话,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认为此时是插话的最好时机,她说:“哎呀,北京的物价这么高啊,那我闺女那点钱……可真是太屈就了。”

我又喝了一口水,“啪”的一声放在茶几上,声音大了点,吓了表姨一跳。

一声冷笑,我道:“是啊,北京的物价真高啊,那您不该帮着自家闺女琢磨怎么开流节源么,为什么突然跑来和我妈又和我念叨、攀比、显摆!我当初试用期拿一千块,那是四、五年前的老黄历了,当时的物价是现在的九牛一毛,现在呢,我一个月挣一万,都不敢说自己买得起房和车,去趟超市都要是先写个明细清单,该买的买,不该买的坚决不买,减价的买,不减价的多吸引我都不能买!就连怀孕,我都要事先算计几个月,看看这个孩子生下来养不养得起,上个幼儿园一个月好几千,报个补习班一个月好几千,就连一个破布玩偶都要好几百……”

表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我见达到预期中的反应了,又问她:“全中国这么多城市,您为什么非要把闺女往北京送啊,就为了被北京人屈才么?”

表姨说:“这不是有你妈么,咱们北京有人,不来这里,还能去哪里?”

我说:“那您知不知道我妈退休很多年了,她手里的人脉关系不够吃不够穿,更不够帮别人办事啊?”

表姨说:“哪会啊,我闺女的工作就是她给……”

我说:“对!您闺女的关系、工作都是我妈给张罗的,现在转正了,一个月三千五了,为什么不好好干偏要跑来显摆还挑三拣四的!她高中毕业,让她读夜校她不读,说辛苦,打字一分钟不到八十个,连基本的打字员都不够资格,凭什么拿这么多工资啊?您有没有想过,这是因为我妈的关系,人家是看我妈的面子才给的这份钱!要是她这样的都能挣得比我多,我的学就算白上了,北京的人就算都瞎眼了!不信的话,您明天就让她辞职,看她这样的‘才’能找到多好的工作?最好做到人穷志不穷,就算出了门饿死了,也不要回来再求人!”

我妈忽而叫道:“你说够了没有!”

我也叫道:“没有!她到底凭什么登门和我比较?她这种人,就该一辈子受穷,要是让她得了势,我们家就没地方站了!”

我妈大吼一声,接着倒在沙发上,扶着头,喘不上气。

我一惊,连忙过去扶她,帮她抚着胸口。

我爸入戏很快,已经半推半就的把表姨拉了起来,往门口送,边走边说:“你先请回吧,我们家还要先解决内部斗争,再说外部的,这叫攘外必先安内。”

表姨的吵叫声渐渐消失在大门外。

我一听没了动静,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道:“妈,您回回用这招有意思么?没把外人吓着,先把我吓得半死!”

我妈掀眼看了我一眼,说:“你以后说话给人留点余地,姑娘家不要咄咄逼人。”

我说:“我没错,就算错,我也是错在不该讲事实完全剖析给一个根本不理解事实也不懂得体谅事实的人看,我不求她体谅您,我只希望她能体谅这个社会的艰难,不要把自己的艰难加诸给别人!压死骆驼的往往是最后一根稻草,我要尽一切可能的扼杀这根稻草!”

我妈说:“你怎么像个愤青?又和黎鹏吵架了吧,大晚上跑回来,不用想都知道你为了什么,没出息。”

我问:“我怎么没出息了,每次和黎鹏吵架,我都赢!”

她说:“赢了你干嘛跑回来?”

我说:“我这是谦让,眼不见为净,我不能忍受和这样一个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说完,我转身走进了书房,我爸已经送完了表姨,正躲在里面喝茶。

我一屁股坐到他面前,双目灼灼的盯着他,令他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我,接着摘下老花眼镜,叹气道:“说吧,怎么了?”

我说:“采访您一下,请您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回答我,而不是父亲的。”

我爸撇撇嘴,道:“又和黎鹏吵架了吧?”

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用嘴说出来,而不愿意装在心里?

我将和黎先生吵架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然后补充了一句:“我不想和我妈说的原因,就是因为她永远只会站在黎鹏的立场替他考虑他的难处,难道我不需要被人理解么,我也不求她能和我一起声讨黎鹏,只希望在这样的时候,她能给我点精神鼓励,而不是一味的说黎鹏有多好,是我任性,黎鹏处处人让我,是我不懂得珍惜,这类拱火儿的话!”

我爸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道:“你知道结婚最需要什么么?”

我说:“不会是理解吧?这个我知道,问题是……做不到。”

他说:“是忍耐。”

我不语,眼下最恨的就是这两个字。

我爸说:“做生意最主要的就是学习和人打交道,再建立自我的诚信度。遇到狡猾的人,就要绷紧全身的弦,片刻不能松怠,遇到大大咧咧的人也不能放松,也许他的大大咧咧就是为了让你放松好从中获利的假象。做生意,心很累,不比居家过日子轻松,可是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人做生意?”

我说:“因为商人赚得多,回报高,高回报可以弥补精神上的损失。”

我爸问:“那你为什么要和黎鹏结婚?”

我又不语了。

我爸说:“因为你爱黎鹏,他也爱你,就算你们总是为了同一件事吵架,你们之间的爱情也可以弥补这些精神损失。”

我问:“是不是不管和什么样的人结婚,都会为了这些琐事吵架?”

我爸说:“只要是人,就有分歧,你和你妈还曾为了吃药的问题吵过几次,那件事是大事么?”

我说:“那是不是在你们男人眼里,家里的事都不能算是大事?不值得计较?”

我爸不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给了我答案。

男人和女人看事的角度不同,他们不能理解女人所谓的“大事”,却又试图让女人理解他们所谓的“大事”,两种“大事”有天壤之别,男人和女人却很少去想每个人对事的大小都有不同定义,只会想自己的事才是“大事”,尤其是比起对方的。

这天晚上,黎先生来了四通电话,十五条短信,从开始的“你在哪里”、“晚上早点睡,明天我去接你”,发展到“若若,别气了,是我不好”。很显然,我妈透露了我的去处。

我也不得不承认,不管是他当初对林若的道歉短信,还是现在对我的,都一样动听。

于是,鉴于他认错态度良好,他打来的第四通电话,我接了。

他问:“还生气么?我道歉。”

我说:“不气了,我接受你的道歉。”

沉默了一下,他说:“明天下了班,就回家吧,我在地铁站接你。”

我不答,说:“以后再吵架,你走,我不走。”

他说:“不会的,咱们以后不会再吵了。”

我说:“要是万一吵了呢?今天吵架之前,咱们也没预料到会吵架吧?”

他说:“要是再吵架,我也会让着你。”

我说:“你今天可没表现出谦让的美德。”

他说:“那好,如果再吵架,我走,你留守,行么?”

我“嗯”了一声,说:“这是你说的,说到要做到。”

我希望黎先生能明白,吵架的重点不是谁能赢得口头上的胜利,而是看着对方在行动上的落荒而逃,即使我在口头上赢了,也不能弥补我跑回娘家的屈辱。

第二天,我是坐地铁上班去的,从娘家出发,到公司需要坐七站地,中间还需要转换一次。

转换的时候,我遇到了张总。

他站在交叉口,左看右看,很明显是第一次换乘。

我走过去,叫住他,他回头,松了口气,说:“碰到你就好了,我正不知道从哪里走。”

我们一起走了左边的路,我不言,他不语,直到排在等候地铁的队伍里,他才问我是不是春节过的太累了。

我说:“过节好像就是为了当散财童子吧,一年的辛苦钱,花在七天里,还要支付体力当利息。”

他说:“是啊,花钱受累,不知道图什么。”

我见他也是一脸疲倦,问道:“您春节怎么过的?”

他说,和父母吃了一顿饭,又和前妻的父母吃了一顿饭,剩下的时间都在忙工作。

我说,张总,您可真是运筹帷幄。

他说,他不是运筹帷幄,他只是有忧患意识。

我问什么叫忧患意识,在和谐社会,用得着忧患么?

他说,不管是在战争年代还是在和平国家,人都要有忧患意识,爬得越高,忧患的东西越多。他还说,很多人在他这个位置已经放松了精神,以为名利双收一辈子衣食无忧,但其实灾难和意外往往就发生在你最最志得意满的下一秒,一棍子把你打回原形,一次拿走你的全部本钱,不给你防备和反击的时间,甚至是再爬起来的机会。

我说,这样活着太累了,您准备忧患一辈子么?

他说,不知道是不是一辈子,但会忧患到决定不再忧患的那一天。

张总的话让我想到了黎先生,在张总忧患实多的七天里,黎先生都在干什么?被亲戚折磨的精力憔悴,被父母的病情吓得面无血色,又利用最后一点时间和我吵了一架。

这七天真是紧锣密鼓,让我们连喘口气都觉得奢侈。

忧患,我们只忧患婚姻。

第一天上班,我以为会风平浪静,因为家在外地的同事都没有返回,三五个北京户口的懒懒散散,闲磕牙,闲聊天,抽空给客户打电话,互问春节是否愉快,尽管大家心里都有数,春节过得真正愉快的人,也许只有十八岁以下还在拿压岁钱的祖国花朵。

为了应验了张总说的“忧患论”,在我最无防备的这一天,发生了三件事,都不一般。

梵融先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里,和我谈了一件工作以外的事。这有悖于她公事公办的一贯作风,令我猝不及防。

她说,邹之明给了她很大打击。

我能理解,邹之明一向擅长打击人。

她说,她发现了邹之明三个秘密,一个是他的笔名,一个是他的博客,一个是他的书居然卖得很好。

我玩味着“居然”二字,心道,在梵融这样的女强人眼里,邹之明的家庭地位应该是很低的,如今被反客为主了,可能会开始怀疑人生。

她说,从知道邹之明的笔名那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在网上搜索到“和睦”博客,看到了强大的点击率和幽默诙谐的文字,然后,她又读了邹之明写的书,心情五味杂陈,一面认同书里那些体谅和了解女人的探讨,一面怀疑为何写这本书的人做不到自己写的观念,她有些崇拜邹之明,却又厌恶他的纸上谈兵。接着,在他们出去吃饭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邹之明的粉丝,全是女性,她看得出来,邹之明是一个深得女人缘的才子,尽管她一直忽略了这点。

种种迹象显示,“和睦”就是邹之明的面具,邹之明一直戴着面具生活,睡在她身边,令她不安和兴奋。

我问,为什么不安,又为什么兴奋。

她说,不安在于,她怀疑邹之明有双重人格,兴奋在于,她又找回了当初恋爱的不确定感,因为不确定,所以才患得患失,所以恋爱才显得更朦胧和琢磨不透,令人更向往,更想探求。

然后,她反问我:“你和他呢,有没有这种感觉。”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梵融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和真诚,让我有种若是不认真作答就会亵渎爱情的罪恶感。

就在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试探的刹那,我说:“有吧,我也有这种感觉。”

其实我想说,黎先生确实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可是这种感觉并不令人向往,只觉得忐忑。

第二件事,是关于张总的。

张总请大家吃午饭,去把我安排在他的左手边位置。

这是个意外,因为有人早到了,有人晚到了,还有人不到,比方说,梵融去见了客户。张总为了避免大家挪动不方便,便从善如流的和我坐到一起。

我的对面是黎先生,可碍于前一晚的争吵,我看向他的时候并不多。

电话和解是一回事,面对面和解是另外一回事。

张总真是个热心人,尤其是这顿饭,他的热心令在场八位同事都很惊讶。他居然知道我爱喝鱼汤,知道我爱吃鱼,知道我爱吃西兰花和蘑菇,还时不时把我爱吃的菜转到我面前,再替我夹上一筷子。

我如坐针毡,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心虚,更不明白脸上**的感觉是因何而来,我只知道,这个误会闹得大了。

我在桌下给张总发了一条短信,说:“张总,我自己能吃,您不用关照我了。”

张总也回了一条:“我今天心情好,先吃吧,有事回去再说。”

我不敢揣测他是用什么心情打的这句话,又好似明白那么一点,可我情愿那一点不是真的。

收起了手机,也试图收起不明不白的偷情感觉,站起身,借故去了洗手间。

刘琤琤把我堵截在洗手间里,冷着脸,问我和张总是怎么一回事,还说据她的分析,在春节这几天,我和张总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相信刘琤琤的想法可以代表包间里的所有人,除了黎先生和张总,连我这个当事人都不禁怀疑是不是和张总发生过什么,也不怪别人会想歪。

我说:“我发誓我没对他想法,我不想回去吃了,要不你就说我肚子疼,去医院了,下午帮我请假。”

刘琤琤皱皱眉,说选择相信我,还说在她眼里的我,是黎先生的人,所以相信我。

我说,我和黎先生分手了,不是他的人了。说这话时,我更心虚了。

刘琤琤说:“得了吧,你没看到黎鹏刚才怎么看你……们么?”

第三件事起因于第二件事。

先一步离开饭馆后,我利用两小时的时间走遍了饭馆隔壁街的商场的四层楼,然后接到了黎先生的电话。

他问我在哪儿,叫我在原地等待,接着不到十五分钟就赶到现场。

我问,你怎么出来了。

他说,吃完了饭,他去见了客户,客户也在附近办公。

我说,我心情很不好。

他说,他心情更不好。

我们同时站住脚步,就在内衣区的入口处。

曾经,我们面红耳赤的争吵,就像辩论大赛上的两位最佳辩手。如果我们是最佳辩手,那一定会惺惺相惜,再暗通款曲,一面在辩论赛上眉来眼去,一面在私下打情骂俏。

在两性磁场的吸引下,此刻,我们相对无言,无声胜有声,昨天晚上的事已经被我们驱逐出境了,我正准备说:“大毛,我给你买身新内衣吧,咱们公司不做男士内衣,你的内衣都旧了,咱们就买敌对品牌的吧,你可以亲自体会对手的竞争力量。”

却不料,有人极不识相的打搅了我们。

来人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却是黎先生的熟人。

他们握手寒暄,接着和我互相介绍。

这人是我们的同行,也是竞争对手。

我说,我姓韦,叫韦若。

黎先生却一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对那人道:“或者称呼黎太太,也行。”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今天居筱亦问我,33你十指上有几个月牙。

我数了数,说,一两个……心虚ing

她说,她也是。还说朋友告诉她,身体好的人都有八到十个,少的人容易疲累,免疫力差……

于是,我们一起怀念起小时候,那时候我们都有六七个月牙

男+女=靠 04

我一句话都接不上来,甚至连笑容也扯不出来,我失去了最本能的反应,傻站在原地,接受对方目光的注视,和黎先生口头上的定位。

那人问:“结婚了?三日不见刮目相看。”

他说:“去年年底领的证。”

黎先生的话带点得意,语气带点炫耀,这令我受宠若惊。

接着就是互相寒暄,是真的寒暄,说到最后已经无话可说,便谈到了天气,诸如“今年的北京没下雪啊”等等。

英国人只要没了话题就会说起天气,还能说很久,此刻的他们将这一点诠释得很好。

寒暄之后,那人走了,我却很久没能说出话,还在消化。

直到我们走进一家叫不上名字的咖啡店里,点了咖啡,我还在发呆,这才有暇看向黎先生小人得志的嘴脸。

说实话,我是五味杂陈的,并且不能说很为他刚才的行为感到高兴,准确的说,我觉得被涮了。

原因有三。

一、起初坚持保密关系的人是黎先生,打破的人也是他。为什么他不能将这个权利留给我,而是私自做决定。当初我同意,那是出于尊重和体谅,我希望最起码在表面上不要表现的斤斤计较,力求做一个对他宽大为怀的女人,可是,他似乎没能里领受这层意思。这也不赖他,只能怪我们理解能力的层次不一致。所以现在又发生了先斩后奏的同类事件,我也只能自认倒霉。但是自认倒霉之余,我也有权利生闷气和为自己打抱不平,这是我的劣根性,一时戒不了,一辈子也戒不了。

二、那个人我不认识,黎先生认识,还是同行。他凭什么认为这位同行不会将这段小插曲和其它同行们分享?也许一转眼,那人已经四处八卦,等不急的散播他的第一手资料,再由别人的嘴加以渲染,一传十十传百,成为行内皆知的秘密。那便意味着,我们的婚姻将要浮出水面,连带后果就是势必要有一个人退出公司。而这个人,多半会是我。

三、如果黎先生的行为是出于张总的刺激,站在妻子的角度上,我能理解,但是站在人的角度上,我觉得我没有受到他的理解。清白的男女关系,可以解释清楚,解释的不清楚还可以靠行动以正视听,犯得着私自公开事先达成的共识么,这样的代价重了些,也自私了些。尤其这个人,还是黎先生,令我更为在意,这就应了那个道理,关心则乱,越是在乎的人和事,越难以保持冷静和旁观的态度。

以上三点还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很计较,我承认,从不否认,而且以此为荣。

人要有计较才能提高,这是生活的态度。

但还有一点,我是失败的。在和黎先生的关系里,我让步的太多了,失去了以往计较的作风,多了一分随声附和的狗腿子本色,应该说,这是婚姻改变了我。

人一旦退步,底线就会下滑,一次的下滑,就意味着若干次的无限下滑,下滑的结果难以估量,最有可能的便是对方一次又一次的追加,无限刷新你的底线,让你惊奇自己的潜力之余,还会不断地自贬、自鄙。

比方说,他说不公开关系,我便说“好”,实际上我也不是很好,只是希望他认为我很好,事实上,他也确实以为我很好,可能是我的演技太好了,于是他为了让我更“好”而做出让我感觉很不好的事,结果就是我越来越不好,他却以为我越来越好。

这个心理,女人能体谅,男人却未必,但也有例外,我就不危言耸听了。

可能是我对自己的思想境界太留恋了,我独自思考的时间有点长,黎先生已经喝完了一杯咖啡,然后看了看表,可能是觉得给我的时间够多了,体贴够周到了。

他打破了沉默。

他说:“想得如何了?要不要和我分享一下?”

这是个疑问句,却带着强势的味道。

我看了他一眼,忽而觉得他笑的很贱,的贱。若是贱没有淫作为搭配,就显得粗俗,若是有,就显得粗俗又黄色,他就属于后者吧。

我说:“黎鹏,你想过咱俩的未来么?”

他专注地看着我,可能是更有兴趣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我毫不吝啬的和他分享,说:“咱们有相当的家庭背景,是门当户对,咱们有自己的房子,还有车,将来还会有孩子,会选择牺牲掉一个人的时间去教育他。咱们会拿出更多的钱投放在孩子身上,站在做生意的角度上这叫投资,站在人情的角度上这叫感情投资。可能将来,我爸、我妈,或者你爸、你妈或有人生病,真正病倒的那种,咱们会拿出很多积蓄挽救那最后一丝呼吸,直到无能为力为止。这时候,你和我都会发现,其实咱们也老了,老到足以送走一个个长辈们的年纪了,因为孩子已经长高了,我要开始发愁是让他补习数学还是英语,兴趣班是学画画还是音乐,毫无疑问的是,孩子的娱乐时间会越来越少,是被咱们做父母的剥夺的,但归根结底,是被社会的竞争力剥夺的。不管是你的能力还是性别,你都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你会是我们的主要经济来源,大树底下好乘凉,我们会乐于依靠你,依赖你,依附你,你会变的很有权威,一句话定生死,大事都让你拿主意,孩子或许会反对我的话,但一定会怕你,因为我会从小就教育他,什么叫衣食父母,赚钱的不止是爹,还是大爷。再过几十年,孩子大了,有主意了,目中无人了,翅膀长硬了,就该娶媳妇或是嫁老公了,他的一切将要和别人分享了,只会花更少的时间看看咱们。咱们完成了半辈子的光辉任务,功成身退了,又要恢复到以前两口子独处的日子,你担心我的膝盖不灵活,我担心你的肾脏负担重,你总是忘了交水电费,我总是做你不爱吃的菜,就因为‘健康’二字,等等。可是你看,在这些人生规划里,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你和孩子,你是主宰,孩子是延续,我是中介。”

说完了这么多话,也不知道黎先生听进去了没有,如果有,那就是哲理,如果没有,那就是废话,哲理和废话只有一线之差,可我徘徊在这条线上,也不知道是为了啥。

我总结道:“如果只说道理,你会觉得我烦,我自己也觉得烦,所以我把事实融进来,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所有的考虑都是因为你才衍生,这是我认为应该做的,可是在这些‘应该’之后,我也希望得到你的‘应该’,比方说,你是不是应该在做某决定之前,问一下我的意见?要不然,这样一味的单向‘应该’,只会让我觉得咱们的关系失重了,心里很不平衡,而且这种不平衡只会无限的滋生下去,发展到我也难以控制的程度。”

我这是在暗示之余,顺便努力的警告他,希望他自尊自爱,也顺便尊我爱我,那么生活才会和谐。

黎先生皱着眉,看了我很久,用一种介乎于琢磨和分析的眼神,他说:“你说得好像很严重,有这么严重么?”

他问的好,有这么严重么?这也是我要问的。自问的同时,我也得出了一个结论,要让男人在两性关系里重视女人,除了爱情,还有原则。适当的警告,为的就是让他看到我的原则,这是必要的。

他说:“若若,你是不是觉的,我不该在一个你陌生的人面前,公开咱们的关系?可是我觉得很正常,既然领证了,就是合法的,公开也是合法的,为什么让你这么一说,让我有种不合法的感觉?”

我也皱起了眉,说:“这不是合法不合法的问题,是尊重。”

他说:“那么,我下次先问过你?”

我脑中的一根弦,被这句询问崩断了。

深吸了一口气,我说:“事情的顺序是这样的,开始,你说隐瞒关系,为了工作,我觉得很合理,虽然有点别扭,还是答应了。我以为就是要公开,也是该有商有量的来,而不是空降原子弹,你让我措手不及,我甚至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同事问我业内都在传我和你是一对到底是不是真的时,我该做出什么反应。你的一句话,可能造成很多让我难以招架的后续,这就成了困扰,可笑的是,这个困扰还是来自已婚的事实。”

他问:“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才合适?”

我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今天要这么突然?”

我们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纷纷陷入了对方设定的死胡同里。

后来,我把这事和Miumiu说了,原因也有两个。

第一,她是我唯一的闺蜜,除了她,我别无可放心倾诉的垃圾桶,而既然我有了一个她,也只有一个她,就该好不吝啬的使用,这就是友谊的责任和权利。

第二,她一向好奇我和黎先生的关系,她是这样的八卦,也是这样的热衷于解剖和分析,所以我们之间的细节,她多半是抱着取经并看戏的心理吸收的,这样有助于对她的婚前教育。

Miumiu听后,只有一句评语:“你真是个锱铢必较的女人。”

我问怎么讲,她想了想,说:“我换个方式问吧,如果你和黎先生还没结婚,你要了解他,怎么入手?如果是我,我会和他谈人生和理想,男人要有理想和正确的人生观,才可取。”

我说:“人生、理想,这些都是空泛的,他可以伪造,甚至是捏造,大话空话人人都会说,有的人甚至说得很动听,这是最可怕的糖衣炮弹。我想我会从衣食住行着手。”

Miumiu让我细说,我便细说。

衣服,衣领和袖口是不是有污渍,这说明一个人的卫生状态,如果他时常穿同一件衣服,并且这两处有污渍,那代表他不是个天天洗澡的人。

Miumiu说,男人很少有天天洗澡的。

我说,天天洗澡我不计较,我计较的是有他有没有洗澡的意识,这可以降低我得妇科病的几率,因为他洗澡与否,直接关系到我的健康。

食物,对食物的挑剔可以提高生活品质,但是过分的挑剔,会加深下厨者的挫败感,这就是大战爆发的火引子,两口子为了一顿便饭而争吵,是家常便饭。

Miumiu不语,她赞同这一点。她没法不赞同,因为她不懂的下厨,没有资格置疑。

住房,我很庆幸我和黎先生有房,因为我们都是独生子女,四个老人花一辈子的时间养我们两个,足以了,后遗症便是,我们要在之后的几十年养这四个老人,就算是回归了。

Miumiu说,建议我和黎先生再买一套房子,有备无患,就算是为了孩子。

我们的看法不谋而合,但是Miumiu很快又说:“我很喜欢寻求没安全感的人,所以我希望有自己的房子,最好是两套。”

换句话说,我也是个喜欢寻求安全感的人?那么,我是缺乏安全感么?

行走,我和黎先生有了车,车子是一笔持续开销,但相对孩子和房子比起来,这只是冰山的一角。

Miumiu沉吟了很久,还是那句话:“你还是个锱铢必较的女人。”

我说:“我只是现实,现实点好,总比梦醒了再后悔当初的不现实来的及时。”

Miumiu又问我,最后黎先生到底有没有给我答案。

我说,没有,但是我想,他是因为张总,他急于证明关系,可能是被气急了。

Miumiu笑道:“你看你,你总是和我抱怨他,但是在关键时候,或是不经意之间,你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护着他。”

我说:“因为他是我的男人。”

我没说“丈夫”而是“男人”,因为丈夫是亲人,男人是爱人。

而Miumiu也对张总作出初步分析,她说:“他是你的上司,突然垂青你,要不是你有可利用的价值,值得他感情投资,要不就是他是真的想对你感情投资,前一种可能是利益当前的,后一种可能是麻烦当前的,因为你已经结婚了。”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因为回答不出来,感情这门烂账,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和最妥贴的解决方案。

自我和黎先生同时逃避对方的问题开始,我便以为这是一个死结,可能会被我共同合作的逃避开,但却不想,张总的意外来电,很快就打破了这个默契。

事实证明,感情的确是麻烦,尤其是发生在已婚人士身上的。

婚姻外的人在敲门,我真想骂一句,妈的,没门。

男+女=靠 05

张总的来电只有两句话,起伏很大,我听后,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

第一句:“吃饭之后就不见你,听说你不舒服,好点了么?”

第二句:“本来有句话想在饭后跟你说的,没来得及……我,喜欢你。”

按照常理分析,他接下来或许会说“如果你也愿意,咱们交往吧”之类的,但我没给他这个机会,“啪”的一声挂断电话,接着关机,整个人都懵了。

围着围裙的黎先生从厨房走了出来,说:“家里没有醋了。”

我说:“没了就没了,别放了。”

黎先生走回厨房,不会儿,又折了回来,说:“醋溜苜蓿不放醋不好吃。”

我说:“那就吃原味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刚才谁给你打电话?”

我说:“没有谁,打错了。”

吃饭的时候,黎先生又问了一次,刚才是谁打电话给我。

今天的黎先生表现的额外敏感,他敏感的恰到好处,让人无所遁形。

我反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电话很棘手,因为我的脸都白了。

我说,男人的直觉都是建立在瞎猜基础上的。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又说:“那我问你一个脑筋急转弯吧。”

我“嗯”了一声,便听他问:“女人结婚关谁的事?”

我说:“男人?”

他答:“关个‘鸟’事。”

我喷了,骂了一句:“流氓。”

吃过了饭,我们无比融洽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的手环着我的腰,我歪在他怀里。电影台正在重播老电影《人鬼情未了》,当演到男主角搂着女主角做陶土的时候,我和黎先生都热血沸腾了。

他的手不老实的在我腰间滑动,另一手拿起遥控器按下定格键,接着微微侧头,正吻上我的鬓角。

我很想和他成就好事,因为我们还没夺去过这张沙发的处女地,它看上去那么宽敞,坐上去那么松软,不在这上面做点剧烈运动,真对不起它里面的优质海绵。

可惜,时候不对。

我说:“今天不行,妹妹的亲戚来了。”

他身体一僵,颓废道:“这亲戚真不懂事。”

我“嗯哼”一声,扭了扭腰,顿觉他重振旗鼓。

他小声说:“可是弟弟饿了。”

弟弟饿了,妹妹却见红了。

我说:“叫他滚蛋,妹妹今天不方便。”

黎先生笑的贱贱的,拉起我的手,一根一根的抚摸,又带到他裤腰下面的位置,说:“妹妹不方便,还有姐姐。”

我挑起眉,手指往下一戳,但听他从喉咙里传出来的呻吟声,让我很得意。

我整个右手罩下去,说:“谢瑞麟正在打七折,姐姐想要个蓝宝石戒指。”

他眼睛一亮:“成交!”

这件事告诉我们,男人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千万年来皆如此,生理结构决定情感结构,没有性的恋爱和婚姻,不是男人们追求的,性关系不和谐的恋爱和婚姻,也不是男人们追求的,在两性上,女人不是弱者,手段运用得恰当,就能牢牢套住他们思考的“根”源。

第二天一早,首先跳进我脑海的问题就是张总的“告白”。我还来不及得出最佳回答,黎先生已经在被窝里对我上下其手了。

我看着他,问:“男人为什么会喜欢女人呢?”

他说:“因为女人有男人没有的东西。”

说着,他的手也笼罩住他没有的那两块儿。

我一拍,把他的爪子拍下去,但它们锲而不舍的又爬了回来,就像两条滑不留手的鳗鱼,任我怎么反抗,都能找到空隙。

我问:“那女人为什么喜欢男人呢?”

他说:“自然也是因为男人有女人没有的东西。”

我的眼睛一眯,笑道:“你是说鸟大哥么?”

他咯咯乐着,两只腿迅速的缠住我的腿,腰身紧贴我的臀部,道:“你没有,但是你离不开它……”接着又是一阵浪笑。

我脸一热,道:“我是没有,但是只要我想,走出这个门口,我要几个有几个……”

这句话的后果是相当严重的,黎先生怒吼着“我要振夫纲”欲将我就地正法,却在关键时刻听到我说“你不想浴血奋战吧”之后偃旗息鼓了,他蔫在床上,趴着,保持屁股向上翘起的颓废姿态,哀嚎道:“我要姐姐!”

我骂了一句“姐你妹”,然后下床,做饭,又折回来踹黎大毛下床、洗漱,对着他那张怨妇脸共享早餐。

事后,我把这些私密笑话和Miumiu分享,她啧啧有声的对我评论道:“夫有夫纲,妻有妻术啊。”

张总一整天没有上班,我松了口气,但另一件事却不容我放下警惕。

公司接了个大案子,若是谈成了,这一年都轻松了,年底分红不会少。

高层很重视,市场部很振奋,由上面决定这件案子交给市场部两个组共同负责,每个组选出一人参见今晚的重要谈判,A组自然是黎先生,B组的梵融因私人原因而不能出席,由张玫顶替。

刘琤琤将第一手的小道消息告诉我,约见客户的地点是一家新开的私人俱乐部。

这个消息令我坐立不安,我曾试图找黎先生提出质疑,最终又将念头吞下肚子,直到临下班前十五分钟,我发了一条短信过去:“晚上大概几点回家,用不用给你留饭。”

黎先生回道:“可能要晚一点,不用留饭了。”

这个答案令我心情下滑一路跌破恒生指数最低点,创下历史新高。

怀揣着赌气的成分,我在一家据说是有外国人才消费的起的高级进口超市,买了三千多块钱的半成品回家,又邀请Miumiu到家里来做客。

我向她介绍这些食材,有最顶级神户牛柳,只要在锅里正反面小煎一下就可食用,听说这种牛生前是要听着交响乐享受马杀鸡度日的,死的时候完全没有痛苦,所以它们的肉没有肉筋,肉质松软而鲜美,不用加任何调味料便能达到色香味俱全的地步。

还有咖喱,我买了那间超市里最贵的咖喱粉,交给Miumiu。

Miumiu是做咖喱鸡的好手,她说要做出一锅最上等的咖喱,光是材料就要用几十种,椰浆、柠檬、奶油、鸡汤、植物油等等。

我们共同合作,做出一桌子的美味,菜上桌时,我们抛却了自我,就像两个小孩子一样争夺食物,再一起举杯。

瘫倒在沙发上的时候,我告诉Miumiu,前一天的晚上,这张沙发第一次派上用场了。

Miumiu“哈哈哈”大笑,说:“你的灵魂终于解放了!”

我说:“不,我的灵魂没有解放,我被束缚了。”

Miumiu问我为什么。

我告诉她,我的男人和一个我最讨厌的女人一起出去谈生意,地点是私人俱乐部,那是一间酒色俱全的地方。

Miumiu说,男人和女人不一定要出事的。

我歪头看她,解释道,那个女人曾经送过我男人两次玫瑰花。

Miumiu神色凝重,就像我一样。她拍着我的肩膀说,也许不会出事的。

她的用词从“不一定”变成了“也许”,透漏着“祝你好运”意味,然后她劝我要坚强,女人一旦坚强,就天下无敌了。

我眨眨眼,问:“就像鲷鱼一样么?”

Miumiu说,她只在日本料理中听过这个鱼。

我告诉她,这种鱼是一夫多妻制,雌雄同体,倘若一家之主死于非命,那么在这些余下的妻妾当众,将会选举出一只最强壮的雌鱼作为替补,她会分泌大量的雄性激素,将自己变成雄鱼,接任一家之主的地位。听听,这简直就是帝王家的婚姻制度,最具权威的那只就是独裁者,坐拥美女。只要她足够坚强,她就能成为帝王,甚至冲破性别的枷锁。

Miumiu称奇道:“如果我是那个一家之主就好了。”

我斜了她一眼,告诉她还有一种雌雄同体的鱼在□前要先决斗,用雄性特征互相戳,戳赢的那只就成为雄鱼,战败的就会变成雌鱼,你看,在两性关系里,连鱼类都知道雄性拥有权力。

Miumiu总结道:“你要成为一家之主,就要先在两性上战胜男人。”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Miumiu离开后,我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在时针指向十的位置时,黎先生带着熏天的酒气回了家,他想将车钥匙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挂了三次,还是掉在了地上。然后他脱掉外套,穿拖鞋,穿了三次,也没穿上,于是发脾气似地将拖鞋踢开,呈蛇形路线向我走来。

他一下子扑在我身上,对着我的嘴巴吐气,道:“老婆,我回来了。”

我冷眼看着莫名亢奋的他,问:“喝了多少?”

他比划了一个手指头,说:“就一瓶。”

我说:“你放屁。”

他又举起两根手指头,说:“那就是两瓶。”

我说:“你酒后驾驶了?”

他说:“没有!是花钱找人代驾的!”

我满意的点点头,推开他,站起身,走向卧室,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醉眼朦胧的回视,见我看他,咧嘴一笑,春意荡漾。

我说:“睡吧?”

他立刻欢呼一声,从沙发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向我冲来。

黎先生很快就脱光了裤子,我深刻怀疑他没有喝醉。

他露出凶器,把我搂进怀里,磨蹭。

我扭过脸,正被他吻住嘴,我一把推开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不依不饶的扭动,我又说:“是个关于两性的故事。”

他立刻不动了,睁大了眼一眨不眨的望着我,眼里充满了期待。

我把“鲷鱼”的故事和他分享,他听后“嘿嘿嘿”三声狞笑,反问我知不知道鲨鱼是如何□的。

我自然不知道,我只知道鲨鱼是如何入膳的。

黎先生腻歪上来,说,鲨鱼是靠强jian繁衍后代的,雄鲨咬住雌鲨的鱼鳃,在海底泥沙中翻滚,强迫雌鲨投降,雌鲨在经过一阵剧烈的反抗之后,会被雄鲨得逞,而在他们的表演秀上方,还会有十几条以上的鲨鱼围观。

我“啪”的一下拍在黎先生的屁股上,他“嗷”了一声,立刻捂住伤处。

他说疼,我知道,我的手心都麻的没知觉了,作用力是相互的。

几分钟后,在黎先生终于抵抗不住酒精的力量后,他昏昏欲睡的趴在床上,屁股朝上,光溜溜的,一边微微泛红,隐约能看到几个红印子。

看着黎先生身上最性感的部位堂而皇之的暴露着,我就在想,如果将丁字裤套在这样的白屁股上,该是什么样的视觉效果呢?

这样想法的后果是极其危险的,请勿模仿……

翌日(第三天)一早,我和黎先生进行了肉搏战,结局依旧是因为“亲戚来了”而作罢。

黎先生的脸阴沉了一整天。

Miumiu问我有没有问过那三个问题。

你爱我么?

如果将来我老了,你还会爱我么?

如果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河里,你会先救谁?

我摇摇头,很惭愧地说在我还来不及问的时候,就已经嫁了。

Miumiu说,希望我能从今天开始训练黎先生的爱能力。

我反问她说,我应该不是第一个向黎先生问这个问题的,他会不会腻烦?

Miumiu说,如果是真爱,他会百答不厌。

我表示怀疑。

第四天晚上,我趁黎先生正在吃饭的时候,撂下筷子,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黎先生一噎,马上道:“爱。”

出于本能,我没有按照顺序提出第二个问题而是立刻问道:“有多爱?”

这说明,天下女人一样没有安全感。

黎先生说:“很爱。”

我马上又问:“很爱是多爱?”

黎先生放下碗筷,凑近卧室,很快又走出来,手上托着一只两分米长的棕色玩具腊肠狗,腊肠狗的身上套着一件红色背心,背心上写着“Ilovesomuch”。

我惊喜的尖叫一声,扑过去。

他又从身后拿出另一只同款腊肠狗,五分米长,衣服上写着“Iloveyouthismuch”。

我不得不承认,黎先生及格了。

洗完澡后,我拿着吹风机给黎先生吹头发,顺便问出第二个问题:“如果以后我老了,你还爱我么?”

黎先生“嗯”了一声。

我又问:“真的?”

他又“嗯”了一声,补充道:“你老的时候,我也老了。”

我说:“可是男人老了还是有能力花心的,比方说我爸。”

他说:“我不是你爸,你也不是你妈。”

接着他反问我:“那如果我真的变心了,你怎么办?”

我“哈哈”一乐,说:“拿着你的赡养费,走出这个门口,和遇到的第一个男人展开新恋情,就从上床开始……天涯何处无小鸟,想要多少有多少!”

黎先生急了:“你敢!”

我被黎先生压在怀里,扣在床上,我下,他上,他恶狠狠地冲我吹起,气的青筋暴露,威胁道:“小心我强X你!”

我一翻白眼,不以为然,告诉他,感谢老公的辛勤耕耘,可惜姨妈尚在。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男人永远不要以为可以抓住女人一辈子,他们都是属狮子的,不允许自己的领地被他人染指,要让他们时刻保持警惕性。还有,变心不分性别,不分岁数,不分等级,只要有爱人的能力,就有心跳。

男+女=靠 06

第五天一大早,我接到了Miumiu的诉苦电话,内容大抵是说她和她的新男朋友的矛盾。这种矛盾是来自国家和国家之间的,他是美国人,她是中国人。

我问Miumiu,你的洁癖这么重,怎么受得了外国人身上的毛和羊膻味儿?

她说,起初她也以为那是真爱,因为他每天都会送她一朵玫瑰花,说一句我爱你,献上一个goodbyekiss,符合她心目中对情人的一切想象,他简直就是为她而生的。

我说,这是一个恋爱能力过于发达的男人,他的浪漫细胞太多多了,令我怀疑他的生活态度。

Miumiu沉默了一顺,接着告诉我,他们大吵了一架,原因是他妈。

他妈说,她的儿子可以找一个法国人、德国人、英国人、甚至是俄罗斯人,但就是不能找中国人、韩国人、日本人,或是越南人。

听到这,我大概猜到他妈的意思了。

确实,在中国确实发生过一些和外籍人假结婚的案例,按照中国人口的比例,并不算多,可按照外国统计的官方数字,那是令人惊奇的。外国人总说,他们国家的华人太多了,移民概率太高了,并且年年嚷嚷着加以限制。

而事实上,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会出现一些害群之马,可能会以本国国籍为耻,崇洋媚外,改头换面,中国人的这种概率之所以会多,也是因为我们是世界第一人口大国,我们在努力生活的同时,不能也无暇阻止别人的思想和行为,而移民到哪个国家,也不是我们制定的标准,是这些叫嚣华人太多的国家的移民局的责任,在叫嚣的同时,他们还会自动忽略掉那些有巨大贡献和经济条件极其优越的华人,他们只记得这一年移民的华人有几个是平庸之才,当初真不该批准,来年一定要痛定思痛等等。

Miumiu说,我的猜想完全符合他妈的说辞。在他来中国工作之前,他那位生活在密西西比州的妈妈就曾警告他说,不要结交任何一个拥有黄皮肤、黑头发的华人女子,不管她是否品德高尚、绝代无双,因为她们有可能只看到他的金色头发、白皮肤和灰蓝色的眼睛,他的国籍,以及嫁给他会得到什么样的好处。他妈还说,在她认识的生活圈子里,已经见识过三个假结婚的例子,对方都是华人。于是,他妈认为,华人都是可鄙的,狡猾的,深谋远虑的,应该防范的。而她的儿子在她看来,是那样的单纯和善良……

我对他妈的说辞表示呕吐。

但我不得不承认一点,由于我了解Miumiu,所以我相信Miumiu重视恋爱高于国籍,可惜这种了解不能隔空传递给他妈。

Miumiu说,当他将他妈的这番话告诉她时,她的整个世界都崩溃了,她甚至没有提出和他结婚的要求。

我问,莫非是因为你们已经上床了么?

Miumiu说是的,很有可能,从那时候开始,他对她的热情开始下滑。

我叫了一声:“Oh,No,外国男人真是恶劣。”

最后,Miumiu自嘲的对我说,她并不会因此就拒绝爱情的造访,但她会选择国籍,凡是第一世界国家的一概不考虑,巴西、越南这些国家的可以优先,因为在他们的眼睛里,第三世界国家的国籍并不足以显摆。

为遭受帝国主义欺压的Miumiu默哀了三分钟,我毅然决然的去上班了。

张总依旧没有出现,令我的精神完全放松,我正在网上搜索菜谱的同时,黎先生发过来一条短信:“晚上出去吃,我订了位子。”

啧啧两声,我回道:“然后呢?”

他说:“然后,你想对我干嘛就干嘛。”

我说:“我对你从来就没有邪念,我什么都不想对你干,你今晚恐怕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黎先生那边很久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求你,对我干点什么吧!”

我捂着嘴,趴在桌上狂笑,直到内线电话响起,我被黎先生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忍着笑,我故作正经的站姿桌前,低头看他。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刚要说话,不想这时,张玫敲门进来了,我们的话题被扼杀在摇篮里。

张玫递上文件,黎先生快速审阅后,签了字。

趁着这个时候,张玫看了我一眼,我也以眼还眼。

黎先生将文件交换给张玫,然后若无其事的对我说:“先处理家里的事吧,加班的事等你那个亲戚走了再说。”

我连忙点头,说:“谢谢黎经理。”

回到座位后没多久,黎先生又发来一条短信:“还有几天?”

我说:“两天。”

他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我回头一扫,办公桌前的他,依然一本正经。

黎先生带我去了一家高级牛排馆,一客牛排要一百多块,吃在嘴里,疼在心里。我们心里虽痛,脸上却充满喜悦,不用顶着一身油烟做饭,不用洗碗,不用清理灶台,这才是人生!

我说:“日过以后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样,就好了。”

他说:“普通人不能天天奢侈,这是皇室的生活,过多了会折福的。”

我说:“那就一星期一次吧?”

他说:“房价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一星期一次是贵族生活,过多了会脑满肠肥。”

我说:“那就一个月一次吧?”

他想了想,说:“要是一个月奢侈一次,情人节就很难有惊喜了,你要把一年当中最甜蜜的日子分期分摊在每个月里么?”

每个月都过情人节,这是所有女人的向往,我刚要说“要”,却又听到他下一句。

他说:“要是把甜蜜分摊在每个月里,你每个月买衣服的钱就少了……”

我立刻僵住嘴角说:“还是一年一次好……”

默默的吃了两口牛排,我顿觉自己居于下风,心里不忿,于是绝地反击。

我说:“吃完了以后去逛会儿新光天地吧?”

他的眉毛挑起一边,这是警惕的讯号。

他问:“进新货了?”

我点头如捣蒜,双眼曾曾发亮,一脸期待,就像京巴狗。

他放下刀叉,说:“前几个月不是买了一个包么?用旧了?”

我说:“你也说了那是前几个月了,包包这种东西当然要时常换了。就当我提前预支下个月的娱乐消费。”

他说:“那你先把上一个卖掉,再买这个。”

我问为什么,他解释道:“你只用一个肩膀背包,你也不会同时背两个包出门,那就以旧换新吧。”

我咬牙切齿的说:“那为什么你的手表和相机就一个接一个的买,之前的也不卖掉?”

他说:“这不一样,那些都是收藏。”

我说:“包包也是收藏,可以增值。”

他嗤之以鼻。

我义愤填膺。

最后,黎大毛还是妥协了,妥协的原因是我买了这顿饭的单。

我趁着上洗手间的时候,偷偷结算,将账单摆在黎先生面前,在他惊讶的眼神下,告诉他,这顿饭算我请的,一共两千多块,是身为老婆的我的心意。

他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孺子可教,问:“那我需要回报什么?肉偿么?”

我皮笑肉不笑道:“嘿嘿,不必,你没这个行情,再说我想要的时候,对你也是唾手可得的。”

我摆动着食指,继续说:“光说不练假把式,一会儿还要麻烦黎先生预知你下个月的零花钱来回报我,去新光天地的时候,别手软就行了。”

大多数的女人都认为,要看一个男人是否对自己真心,就要看他是否舍得为自己花钱,花多少钱,占据财产的百分比是多少。

而大多数男人都有种逞强的大男人心理,尤其是身为丈夫的,他们认为妻子花自己的钱是天经地义的,妻子挣钱比自己多是难以启齿的,他们宁愿在适当的时候打肿脸充胖子,也不愿在人前丢脸、没面子,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他不如他的老婆,他是某某的丈夫,他高攀了,他入赘了。

适当的运用了小手段,结局就是我抱着新包包坐在黎先生的车里,美滋滋的回了家。

这样的机会可不常有。

进了门,我踢掉了高跟鞋,垫着脚丫拎着包包跑到试衣镜前面,左扭右晃,亢奋的满面绯红。

黎先生出现在镜子里,从背后搂进我的腰,嘴巴就贴在我的耳根处,低低沉沉的说:“听专家说,女人逛街血拼的热情,就跟男人看A片和□一样程度。”

我“嘻嘻”一笑,道:“那要是天天都能血拼的女人,岂不就是天天在□中?真幸福。”

黎先生把我转过身,面对着他,额头抵住额头,说:“我支付了你的幸福,你是不是也该做点回报……”他撒娇的“哼哼”两声,就跟发情中的公猪一个调调。

我揪住他的领带,拉近自己,凑上嘴巴,亲吻他的嘴角,含糊道:“你是在跟我交易么,坏小孩……难道你忘了么,还有两天,再等等,乖。”

他嘟囔:“它快要决堤了。”

我说:“再等两天,到时候再给我看看什么叫排山倒海……”

顺理成章的,我们吻在了一起。

我发现,男人是极其有想象力的生物,他们可能会因为女人的某个字眼或词眼而激动,比方说当我需要时,我在被窝里用脚丫骚骚他的,问“hello,今晚鸟大哥在么”,他若回头两眼亮晶晶的看着我,那就是肯定的;比方说当他超水准发挥时,我会称赞他“哎呦,弟弟今天很有状态,值得夸奖”,然后我会拍拍它,表示嘉许;再比方说刚才,我提到“排山倒海”,他立刻呈□状态等等……

Miumiu总说,男人是不知道餍足的,他们贪心、贪恋、贪图美色,和他们说黄色笑话只会让他们冲动的更快。

此时,我真想告诉她,男人是贪心,可他们的贪心永远是和女人挂钩的,是可以被女人牢牢抓在手里并且拥有话语权的,只要方法得当,他们的贪心可以收放自如,就像这会儿,我告诉他还有两天,给他一个期限,令他充满瞎想期待和充分发挥想象力之后,依旧会乖乖的停下动作,尊重我的期限,而笑话,也可以暂时解馋。

给点甜头,软硬兼施,男人或许甘愿为绕指柔。

第六天是假日,也是灾难日。

灾难的原因在于黎先生一家,我和他一起去他爸、他妈家干活,他负责清理油烟机和厨房,我和他妈负责清理客厅和卧室。

开始我还以为所谓清理就是将表面擦干净,后来亲眼见到他妈趴在床底下去擦地的瞬间,我立刻把他妈搀扶起来,告诉她,她的腰不好,然后自己快速趴了下去,代替这项工作。

我腰酸,我背疼,我脚踝发胀,我诅咒黎先生。

如果我将这一切告诉我妈,她一定会戳着我的太阳穴叫道:“你在家都没这么勤快过,真是泼出去的水!”

回到家,我哀怨的说:“今天你做饭,我没力气做了。”

黎先生连声说“好”。

我又说:“我想吃西兰花,你要炒的好吃一点,我对西兰花要求很高,就像你妈对床底下的私密空间要求一样高。”

黎先生堆满了笑脸,捏着我的肩,叫我快点去洗澡。

我满意的点点头,用走到浴室门口的功夫,已经规划好了今晚的安排。

一回头,我说:“我洗澡,你做饭。”

“是。”

我又说:“我洗完了以后你洗澡,我吃饭。”

“是。”

我继续说:“我吃完了以后,你也洗完了,给我捏脚。”

他刚要张嘴说“是”,突然一顿,委屈的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吃饭啊?”

我“哈哈”大笑的走进了浴室,此时此刻,只有嚣张可以当我的代言人。

泡在浴缸里,我眯着眼叹了口气,从黎先生身上总结心得,要让一个男人对你俯首称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有求于你,求你办事,求你通融,求爱,求欢,都是求,二是有愧于你,愧对你的奉献,愧对你的付出,愧对你对他的家人无微不至,前提是,他要是一个孝子,才会感谢你的孝顺。

洗完了澡,我闻到一股糊味儿,快速冲向厨房目击灾难现场。

炒菜的铁锅内侧被糊上一层焦黄色的干枯可疑物,我问黎先生那是什么,他说鸡蛋炒糊了。

我又问怎么会炒糊了,是不是没放油。

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说:“老婆,你真是有大智慧。”

我白了他一眼,这才看到在旁边铝锅里热水沸腾的西兰花。

我大叫一声,关掉火,捞起来一看,已经面了。

我说:“我最爱的西兰花面了,不好吃了,你焯的时间太长了!”

我一甩手,说:“算了,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我走回客厅,闷声不吭的看电视,表示无声的抗议,就在我当了一天的孙子之后,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餐,黎先生的爸妈毁了我的假日,他毁了我的食欲。

黎先生跟了出来,问我为什么生气,至于么?

我说:“至于,非常至于,我最喜欢吃西兰花,你却把它变成了面瓜!”

黎先生抿着嘴,半响没说话,然后转身走回厨房,对我的怒火表示无声的抵制。

我们开始冷战了。

也许别人会觉得我小题大做,我不在乎,我的这种心情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人在饥饿的时候,脾气就像火药库,一点就着,这时候就怕被人火上浇油,还是那种不该出现的油。

黎先生懒惰太久了,连炒鸡蛋放油都忘记了,连蔬菜要吃清脆的也忘记了,他被我惯坏了,{奇}被我养刁了,{书}现在开始回报我了。{网}这令我不得不开始考虑,在以后的婚姻生活里,是否要再次实行单双日制度,一三五我做饭,二四六他做饭,周日吃外食。

这件事告诉我们,妻子不要因为心疼丈夫的压力而让他们远包厨,那不是心疼他们,而是在教坏他们,让他们以为下厨是女人的本职,还会令他们的能力退化。他们会开始在饭桌上挑剔你做的饭菜,就因为他们忘记了或者根本没机会体验下厨的艰难,该放几勺盐,该调多大火,该加几次水。

我讨厌“要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的说法,尤其在我累的像孙子又闻到一屋子油烟的时候,我根本不可能心甘情愿的用厨艺去抓他的心,我只想操他操到死。

这天晚上,我拒绝黎先生的手和脚伸进我的被窝里。

我背对着他,冷声说:“妹妹今天休假,她决定让弟弟无政府几天。”

男+女=靠 07

第二天,依旧是周末,黎先生做了两份意大利面孝敬我,见我脸色缓和了,他便准备拿起其中一份,反被我拦下。

他说:“乖,你一个人也吃不了。”

我说:“你有钱,我有嘴,吃一份倒一份,我乐意!”

黎先生眼一眯,一屁股挤掉我的椅子,坐了上去,又拉我坐到他的大腿上,堂而皇之的吃着我那盘,甚至还对我说:“那你都倒进我肚子里吧,我乐意当你的垃圾桶。”

我骂道:“我真是有眼无珠,怎么就看上你了!”

对我的大言不惭,黎先生表示嘲笑:“当初可是你倒追的我。”

我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当初我看上你,因为你还是个人,现在只能用衣冠禽兽来形容。”

“衣冠禽兽”乐不可支,似乎很是满意这种情人间的侮辱式赞美,搂着我道:“男人对女人君子,那就是禽兽不如,难道你希望我对你没有半点歪念头?那真是我的损失,你的悲哀!”

黎先生变得智慧了,看着他得意嚣张的嘴脸,我甚至更加肯定这种男人注定是用来当管理阶层的,也唯有“不要脸”的人才能制住大多数要脸的人,用一层层的管理制度迫使要脸的人更加要脸,便更利于管理。

男人可以为了性,撒泼耍赖,无所不用其极。这句话在黎先生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一整天,他都在对我献殷勤,这就像我们热恋期那几天的重播。

他喂了我一颗酒心巧克力,还趁机把舌头伸到我嘴巴里,说是在品酒。

他拿出那条我送给他当生日礼物的领带,红白相间的条纹款式,套在我脖子上,又拿出那间灰黑色的丝质衬衫,不怀好意的往我身上套。

我斜了他一眼,用沾满薯片渣的油手抹在他脸上,看他流露出失落的眼神,我心里狠狠一痛。

那水汪汪的眼神,透着我的剪影,哦漏!

男人真是不能装可怜,一装可怜比谁都可怜,这是女人的软肋。

睡醒午觉后,我去浴室洗了个澡,刚裹上浴袍就听他在门口说:“Baby,我帮你吹头。”

啧啧,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在浴室说:“我想吃蛋糕,巧克力蛋糕。”

黎先生愣了一瞬,回道:“可是家里没有蛋糕,只有香蕉和鸡蛋。”

我也愣了一瞬,第一反应便是他在对我性暗示,第二反应是,也许他是真的无心的。

我强调说:“我只想吃蛋糕,巧克力蛋糕。”

黎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妥协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我现在去买。”

又过了一会儿,卧室里传来开衣柜的声音,接着,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宝贝儿,等我啊。”

然后,我听到他关门的声音,才偷偷打开浴室门往外张望,确定没人再蹑手蹑脚的走出卧室,身上的水蒸气让我一阵瑟缩,我正要穿上睡衣,忽然想起那件衬衫。

男人的衬衫有两种穿法,一是穿在男人身上,二是穿在女人身上。

我曾经幻想过黎先生解开衬衫扣子,仰头喝啤酒的一幕,喝酒的姿势一定要放浪不羁,浅黄色的酒精一定要顺着他的嘴角滑下,途经喉结、锁骨、胸肌、小腹……捂脸。

接着再毫不犹豫的把他扑倒。

然后我就想,如果是女人呢?

这是一个艰巨而现实的问题,思考有时限,尺度要把握。

蛋糕店就在楼下隔壁街,以黎先生的脚程只需十分钟就可往返,再加上买蛋糕结账的时间,我只有十五分钟。

于是,我很快拉上了内层的隔光窗帘,再披上那间灰黑色的丝质衬衫,爬上了床,又爬了下去,翻出那条红白相间条纹的领带,松垮垮套在脖子上,轻轻打了个结,再合拢衬衫的对襟,侧坐在床头,手指甩着领带,预设黎先生回来时的精彩表情。

Maybe他是惊讶的,maybe他是惊喜的……

可恶的是,黎先生让我足足等了半个小时,头发已经半干了,肩膀已经发酸了,眼皮子也开始耷拉了,这才听到轻轻的开锁声。

黎先生的声音从客厅传了进来:“若若,蛋糕买回来了!”

我一个激灵,立刻摆好姿势,叫道:“拿进来吧,我要在卧室吃!”

过了一会儿,穿着体恤、牛仔裤的黎先生手托着蛋糕走了进来,看到我,一愣,好似不太确定看到什么。

我甩着领带对他挥手:“Hi!”

他立刻急忙的奔了过来,将蛋糕放在床上,一手按下床头灯,就着灯光,打量我。

我眨眨眼,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呈垂直九十度角插进蛋糕里,在黎先生震惊的眼神下,又拔了出来,放到他嘴边。

结果就是,黎先生变身了。

一阵狼叫狗吠,我们把对方榨干了。

精疲力尽后,我趴在床上,他趴在我身上,我们互相交换着没营养的低级笑话,当我说到属狗的男人找属狗的女人就会凑成一对狗男女时,突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问:“大毛,最后一次你没穿工作服吧?”

他说:“正好没有了。”

我说:“那要是你的小蝌蚪安全着陆怎么办?”

他说:“那就让它留下吧。”

这句话的后果是,当我昏昏沉沉的陷入了梦境后,梦到了一群小屁孩儿围着我打转,嚷嚷着要吃奶。

我冒了一身虚汗惊醒,推了推睡得跟猪一样的黎先生,问他:“你知道什么时候怀孕才是最佳时间么?”

他说不知道。

我告诉他,不仅要排期,还要做预备工作,以免精/子内的老弱残兵占领有利地形,生出来的宝宝也是此等品,还有,憋了一段时间以后攒下来的精/子未必就是好的,在前面加三儿的大多是年迈体弱的,只有后面的存货才是精华。

听了这话,他立刻来了劲儿,一把压住我,声音沙沙哑哑的说:“我后面的还没用到呢……”

他堂而皇之的忽略了我话里的重点。

我决定,要对他言教身教。

太阳西沉后,我把黎先生踹下床做晚饭的时候,抽空给Miumiu打了个电话,并将精/子的活跃度普及教育给她,她也将试管婴儿的八卦和我分享。

从她嘴里我才得知,试管婴儿不仅存活率低,连安胎都很困难,夸张一点说,最好怀孕十个月都躺在床上,避免受惊和受累,因为试管婴儿的滑胎率实在很高,听说若是这类孕妇有出血状况,就意味着很大可能的滑胎。

我倒在枕头里,说:“生命的诞生真的好神奇,剩下试管婴儿的母亲应该受到尊重,她们很伟大。”

Miumiu表示很受不了我突如其来的感性,决定用一个笑话把我洗脑。

她还说,这个笑话是她朋友给她讲的,她的朋友乐的直不起腰,可她却感觉不到半分笑点,打算也让我品评一下。

结果,我乐得喘不上气,笑声一路传进厨房,招来了黎先生。

这时候,我已经挂断了电话,笑的脸红心跳,扒着黎先生的脖子告诉他,西瓜、椰子和橘子小姐在比谁的胸部比较大,结果是橘子赢了。

黎先生想了想,问我为什么橘子会赢。

我说,因为西瓜和椰子小姐的胸部就是西瓜和椰子那么大,而橘子只是个乳/头。

说完,我又乐倒在黎先生的怀里。

过了好几分钟,黎先生才张了张嘴,说:“我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他敲了敲额头,又继续说:“挥之不去,这个比喻真形象。”

我立刻瞪眼叉腰,质问他:“你什么意思!”

他一本正经的搓着下巴,道:“没什么意思,这个笑话一定是男人想的。”

吃饭的时候,我将饭前和Miumiu讨论的试管婴儿话题一五一十的向黎先生交代。他在听到按期取精的桥段时,停下了筷子。

我说:“不仅要做试管婴儿之前一到两年戒烟、戒酒,保证身体的最佳状态,还要在取精之前禁欲两天,保证精/子的量。”

他说:“两天,还好,你让我等了六天。”

我说:“取精的时候还要独立作业,以免掺杂到女性体内的杂质。”

他说:“这个比较困难,有时候要有点外界刺激……”

我说:“嗯,听说医院有专门准备房间提供取精……可能也会提供图片和影像吧?你想去参观么?”

他说:“这个太难为情了,还是在家里解决得好。”

我说:“哦,要是在家里,要保证在两个小时以内送到医院,保证……新鲜度。”

黎先生咳咳两声,说:“男人的尊严都赔上了。”

我耸耸肩,说:“还有个方法,不过我没得到过证实。听说也可以让专业医生帮忙按摩前列腺,最多十分钟,就搞定了。”

黎先生脸都白了,看着我,小心翼翼的问:“怎么按摩?”

我说:“听说是从后面把手指头伸进去……”

这件事告诉我们,生孩子是艰难的,试管婴儿更是难上加难,不仅当母亲的难,当父亲的也难,所以我们要珍爱生命,珍爱Baby,珍爱在壮年时的每一个精/子和卵子,莫要随便浪费,因为浪费的很可能是精英中的精英,是未来求子无望的始作俑者。

晚饭后,黎先生问我,是不是想要孩子了。

我说,并不是,我只是害怕在身体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怀孕,这样既会打乱大人的计划,也会影响孩子的健康。

然后,我又说:“我希望在未来一年里,你能尽量戒酒?”

黎先生想了想,面色严肃的点了头。可能我刚才的话吓着了他,他的脸色很白,也很认真。

我知道,我的目的终于达到了,他开始重视生育问题了。不管是自然怀孕,还是试管婴儿,在这方面,女人都比男人更慎重,女人有责任教男人正视这件事,毕竟生育是平均分配染色体的,双方都有责任。

黎先生洗完澡后,我拿出精油倒在他背上,按摩。

我问:“你说如果以后咱们有了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他说:“要个女孩儿吧。”

我说:“女孩儿会被别家的混小子追走的,要是在未成年前就被……怎么办?”

他说:“那我就打断那家伙的腿!”

我一乐,又说:“那如果我正巧不在家,女儿初潮来了,她问你,你怎么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会叫她去问妈妈。”

我说:“那要是她哭着问你,她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的绝症了,怎么办?”

他说:“她会这样问么?”

我说:“会啊,我小时候就是这么问的。当时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用手纸擦那里,我妈妈正巧提前下班了,我哭着跑进她怀里,说,我好像快死了。”

他说:“结果呢?”

我说:“结果,我妈一脸惊喜的看着我……”

他说:“……”

我继续说:“然后我爸也下班了,我开心的跑过去抱我爸爸,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他说:“结果呢?”

我说:“结果,我妈把我拉了回来,并且小声告诉我,这个为什么不能告诉爸爸。那你说,要是将来咱们的女儿问你这个问题,你怎么处理?”

他说:“那我装死好了。”

我说:“……”

我的话匣子被打开了,由这个话题继续延伸,道:“我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是两性,但是我也很奇怪为什么爸爸的前面有一坨,妈妈的前面有一窝。”

他问:“什么一窝?”

我说:“一窝草啊,妈妈有,我没有。”

他一阵坏笑,说:“现在你也有了。”

我说:“我当时就问我妈,爸爸前面那个是什么,一大坨,好恶心,好像屎粑粑。我妈是保守派,她没给我讲解,只是随着我的话说,那个就是屎粑粑。然后我就指着我爸嘲笑他上厕所不擦屁股。”

黎先生难以接话。

我继续说:“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们班的同学借来了几本台湾言情小说,里面的内容我都能看懂,只除了一句‘他进入她的身体’,我当时就在想,他是怎么进入的呢,他那么大的个子,进到她的身体里,她不会被撑破么?后来才明白,进入身体的不是他,是屎粑粑。”

黎先生被子几口水呛着了,一阵猛咳。

我兴奋地继续话题,又回归未来的女儿身上,道:“你看,小孩子小时候都是天真无知可爱可笑的,咱们不能躲避,一定要面对,如果女儿突然跑过来问我,妈妈,精/子是什么味道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是你,你怎么说?”

他说:“我没尝过,还是问你比较准确。”

我说:“那我可能会告诉她,每个人味道不一样……”

他说:“这样不好,这样等于鼓励她多试几种味道,万一发现都是一样的,会说你骗她的。”

我一阵无语,他说的极有理。

男+女=靠 08

该来的总会来的,套句电影里的经典对白“出来混的,迟早要还”一样,张总的告白也迟早要落下帷幕,迟早要被我扼杀在摇篮里的。

周一上班,张总风尘仆仆的走进公司,无暇和任何人寒暄便走进了办公室,一忙就是一上午。透过窗户看去,他始终埋头处理积压的文件,偶尔接个电话。

刘琤琤在我桌边打转了三次,话题都是围绕着张总。

第一句是:“你也在看张总?”

第二句是:“张总变憔悴了。”

第三句是:“听说公司有调动,听说张总要被调回去了,新任经理会在A、B两组里选。”

这个小道消息令我想到黎先生。

我发了条短信给黎先生:“听说上面有调动,是真的么?”

他说:“是。”

我说:“那你有把握么?”

他说:“暂时没有打听到上面的意思。”

我说:“不如你请上面吃个饭吧,或者送个礼。”

想了想,我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希望不会帮倒忙。”

有些人说话就有这样一种魔力,他前面铺垫了九句话讲道理,讲事情,讲事实,扭转了你的决定,动摇了你的决定,却用最后一句话将自己摘干净,例如“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思,没别的意思”、“我不了解实情,你还是左耳进右耳出吧”或是“希望我的想法不会改变你”,这样就将被动化为主动,将主动化为乌有,与他毫无干系。

我相信,尽管我表现出没有左右黎先生意见的意思,但他仍会考虑我的提议,化主动为被动。

毫无疑问的,黎先生是个话少有主意的男人,但他不搞专政和强权,所以在他的婚姻观里,尊重更多于“希望”,“我希望你戒严”,“我希望咱们的孩子可以在一个富足的家庭里诞生”,“我希望可以买一件新衣服”,这些希望大多出自我的嘴,黎先生会默默做出筛选,赞同的话他会微笑,质疑的话他会和我讨论,所以我们之间的争吵次数也不多,偶尔的几次也都是我点燃了火药。

但其实,不管在何时何地,女人都有即便知道错了也会一意孤行下去的能力,这是女人的本能和生存法则,任何男人都不能扭转,即使他多么难以忍受。

这一刻,我依然表现出了女人的一意孤行,我虽希望,但我掩藏,我希望黎先生上位,我希望他平步青云,我希望他的工资翻倍,我希望我们的生活会过得更好,这些希望都是出于一个妻子的意愿。

那天下班前,黎先生用短信通知我,他将和“上面”一起吃饭。

我的希望有了回报。

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去应了张总的约会,这将是最后一次。

我完全没有偷情的感觉,抱着将要用棒槌敲碎一个男人的心的立场,毅然决然的来到约好的西餐厅。

张总替我拉开了座位,替我倒上酒,替我点了菜,替我打开话题,却没有问我一句这些代劳是不是我希望发生的。在这一点上,黎先生更尊重我的选择,这令我意识到,只有比较,才能分辨出好坏。

张总仍是一脸憔悴,刘琤琤形容的很对。

吃饭间,他努力找话题,但我的响应很平淡,我刻意表现出一副敷衍并无所谓的态度,希望借用这些肢体语言令他明白,我们是不可能的。

但张总的毅力,显然在我的意料之外,他仍是旧事重提了。

他说:“上面很快就会有调动,也许再过几天,我就会离开这个城市……那天你为什么突然挂掉电话?”

我不知道他的离开和我挂电话有什么直接的逻辑关系,只是道:“哦,当时我的男朋友正在我家,面对别的男人的表白,我只好挂断电话表示我对他的忠诚。”

张总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盖的惊讶,顿了三秒,他反应过来,立刻微笑,虽然尴尬,但好歹保持住了风度。

他说:“原来你有男朋友了。”

我说:“是啊,我记得我说过。”

他不语,我也不语。

沉默一会儿后,他又说:“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我还是想问问,咱们……有可能么?”

我眨眨眼,问他:“有可能怎么样,没可能又怎么样?”

他说:“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陪我返回总公司,或者我辞职,在这个城市里再找一份工作,陪你留下。如果没可能,我就一个人回去。”

我承认我很自私,我明知道没可能却仍想知道他所谓的“可能”有多可能。这是一个女人在遇到异性追求时的自然表现,发自内心的虚荣和膨胀,不管她结婚与否,都不能阻碍她对自己行情表现的赞许。

请注意,当男人对女人提出两种选择或两种以上的选择,这和“我希望”的道理是一样的,基本上,他们心里的最佳答案多半是第一种,但他们仍希望表现出尊重而提出多种选择,让女人在心软妥协的同时,也不由自主的选了对他们最有利的那个,这也是心理暗示的一种。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想伤了他。

我说:“说可能的话,是骗你的。”

不想,张总却见缝插针。

张总说:“我倒希望你骗骗我。”

又是“希望”,它今天的出镜率真高!

我说:“我不希望,我宁愿活得真实一点。我很爱我的男朋友,这是事实,我也不想伤害你,这也是事实。”

张总笑了笑,一脸自嘲,说:“你男朋友就是黎鹏吧?”

我的脸上一定流露出和他方才一样的惊讶了,我不懂为什么他猜到了这点,仍要告白,在我拒绝后表现惊讶,甚至说了那句“原来你有男朋友了”。

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总很坦白,就在我以为他会故弄玄虚的同时,他揭晓了答案。

他说:“是刘琤琤告诉我的。”

这个事实告诉我们,女人心里没有秘密。

我说:“我想也是她。”

他说:“她还说你们分手了。”

我耸耸肩,强笑道:“分了,又和好了。”

他也笑了笑,说:“放心吧,即使你拒绝我,我也会替你们保守秘密。”

我低下头,心底浮上两种担心,第一是张总这次回归总部,到底是升职还是降职,如果是升职,他会不会因为报复而揭穿我们。第二是刘琤琤竟将这个秘密告诉全公司最不该知道的决策者,她是什么用意?是无意的,还是别有用心。

不管是哪种担心,对黎先生都是最危险的,最怕的是,双管齐下。

我问张总:“刘琤琤……是在什么情况下告诉你的?”

我知道张总不一定会回答这个问题,但我但愿他能在这最后一次见面里表示诚实。

他说:“在她试探的问我为什么上面将我调回总公司之后。”

果然让我猜对了,刘琤琤是别有用心,她的胃口真不小。

我说:“原来如此,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张总抿了一口酒,说:“这一点,我比你有感触,就像我猜不透我前妻一样,我也猜不透你,猜不透刘琤琤。”

我把双肘撑在餐桌上,虽然这不符合西餐礼仪,但我仍努力表现出一副好奇心旺盛的样,但愿他以为我对他非常关心,令他愿意和我分享下文。

好在,张总解读了我的肢体语言,很快说道:“我开始还以为,刘琤琤对我有意思,希望不是我太自负了。”

我说:“我想不是你太自负了,我也觉得她对你有意思,还有张玫,她们对你的意思应该是一个意思……我是说,你不是在自作多情。”

最后四个字一出口,我就想打自己一巴掌,我怎么说了一句双关语啊!

张总继续展现他的风度,没有抓我的话把儿,而是说:“她们对我的意思,应该是看重我在公司的地位。”

我笑笑,此时的张总自嘲而不自贬,若是没有黎先生,这样的男人绝对是我的猎物。

我说:“但是张玫掩饰得很好,刘琤琤暴露了,她不该试探你离开分公司的原因,也不该拿我和黎先生的秘密作为隐性的交换条件……也许她以为,如果我们的秘密被拆穿了,她就是A组的组长了。”

张总点头,道:“其实这种内斗在任何一家公司都不稀奇,尤其是女人多的地方。”

我说:“那是因为在这个社会里,女人比男人辛苦,表面看上去男人承受的压力更大,但其实女人要成功,定要付出比男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有时候努力了都不会有回报,除非靠色相,这不是女人们的悲哀,是社会的,也是男人们的。”

张总撑着额头,玩笑道:“身为男人,我感到羞愧。”

我问:“她们有没有更具体的行动,对你的?”

他想了想,说:“每天早上都会发现一支玫瑰花,有时候在文件里,有时候在书架里,有时候在沙发扶手旁边的小茶几上,有时候,她们会约我吃饭,或者问我周末的安排……”

我心里一抖,接话道:“玫瑰花?是谁送的?”

他耸耸肩:“至今不知道,我没问,那个人也没有自首。”

我攥紧了手心,问:“男人若收到这种暗恋者的礼物,是开心的么?”

他点头。

我又问:“难道就不想知道是谁么?”

他说:“想,但是更喜欢不知道是谁的神秘感,我会将那个人想象成我希望的那个。”

我尴尬一笑,转变了话题,说:“黎先生也收到过两次。”

张总再次惊讶,进而自嘲:“这是在采用大面积撒网,局部突破的战术么?”

显然是的。

张总将我送到离家不远的那条街上后,对我说道:“咱们保持联系,以朋友的身份。”

我说:“保持联系,祝你好运。”

车子走远了,我默默往前走,不到一分钟,身后就响起了喇叭声,回头一看,是黎先生的车。

我们一起返回家里,黎先生问我去了哪儿,我说送一个朋友,我问和上面谈的他进展如何,他说一切顺利。

我松了一口气,选择将刘琤琤的事暂时隐藏。因为这时候的黎先生不需要敌人,只需要朋友,因为在职场上,多半是好人能占尽便宜,高你一级的人往往最危险,我希望黎先生可以成为这种强人。

而我,不想成为比男人多付出十倍、百倍努力的女强人,我是想做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的唯一。

当日晚上,在被窝里,我和黎先生如胶似漆,这就是所谓的在老时间,在老地点,相会老情人吧。

我将这个想法告诉黎先生,他恶狠狠地捏了我屁股一下,用指尖表示对我屁股颇具弹性的赞许,然后问:“为什么你总让我有种偷情的感觉?”

我拱进他的怀里,说:“咱们要随时保持对对方的神秘感,有神秘感才有新鲜感,要是连□都成了例行公事,那多可悲。”

黎先生哼哼两声,说:“老婆,咱们现在就办公吧……”

我咯咯乐着,戳了一下他的点点,说:“那你要答应我,若是升职了,要在年假的时候陪我旅行。”

他很痛快的就答应了,应了那句“男人因性而爱”,这时候提出的条件,多半会通过议案。

男+女=靠 09

不出三天,黎先生的升迁通知便传了下来,四周都是讨好声、逢迎声、马屁声。但我们都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危险,梵融和刘琤琤都在看,其他人也在看,他们再找见缝插针的机会,在找新上任的黎先生纰漏,若不是来三把火,是很难服众的。

黎先生开始早出晚归,埋首于张总遗留下来的公文,而我则尽量做好一个太太的本分。

在公司,我们的表面交流更少了,说是做贼心虚也好,说是欲盖弥彰也罢,总之,在一群溜须拍马的女同事之中,我变得极为低调。

刘琤琤曾经试探的问过我三次,我和黎先生现在进展的如何了,都被我一笑而过。

我发现,自从我知道刘琤琤对张总告密以后,我们之间的话题就变得保守了,我不再主动提起公司内部的人和事,并对刘琤琤展开的话题采取敷衍态度,除非她和我谈论两性,才会稍微降低我的警惕性。

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男人凑到一起,无外乎就为了几件事,吃、喝、嫖、赌、生意发财。几个女人凑到一起,就简单多了,谈的话题多半是围绕两性的,就算开始没有围绕,迟早也要围上去。女人要是一个人出门,那是有事要办,要是一个人频频出门,就不是谈男人,而是找男人了。

我每天准时下班,准时去菜市场,准时回家,准时开火做饭,准时在黎先生加班回来前凑齐三菜一汤,再准时空着肚子陪他大快朵颐。

黎先生说,我的厨艺越来越精湛了。

我说,是你的味觉变好了。

洗完澡后,我一定会把他放倒,再骑上去按摩,他也总会在精神最放松的时候回答我攻其不备的问题。

比方说,我会问他,假如我跳槽到别家公司,身为老公的他有什么看法。他会沉默良久,问我是不是有公司挖角,我会说,只是随便问问罢了,他也会说,都随我的意思。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心里答案,但我只需要要这样一个答案,以备将来跳槽时堵住他的嘴。

还有,黎先生的开黄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和婚前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我想,这是因为每个人心目中都有只猛虎,一旦放了出来,便可脱胎换骨。

比方说,他求爱前会撒娇道:“老婆,今天小花儿要浇灌么?”

我结论是:“男人一有钱就好色,一好色就下贱,一下贱就变质了。”

性生活无比和谐的同时,我们在生活中的摩擦和口角也没停过,在之后短短的十天之内,我们短兵交接了十三次,原因都莫名的可笑。

第一次因为什么事,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当时黎先生质问我说:“为什么你们女人这么爱斤斤计较!”

我气极道:“我告诉你,黎大毛,斤斤计较就是女人的权利。”

第二次,是因为我提议等年假时一起去德国的巴登巴登泡温泉,黎先生动了心,口头上答应了。但他还不忘留个心眼,特意去百度搜索,这才发现巴登巴登最出名的便是男女混合裸/浴……

我的解释是,我只看过他一个人的“弟弟”,很想参观一下西方文化比较一下,这叫中西交流,必要时可以引进外国先进技术。

黎先生暴怒,拒绝德国之行。

我承认,我的说辞是为了报复他上次说我斤斤计较,纯属是为了气他。

第三次,起因于我加入了一个品牌的终身会员,前提是要一次性消费两千八百块以上。

黎先生拿着账单,对此表示不屑,道:“终身会员就是一辈子都要去买。”

我发现,不管是什么性格的男人,他们对女人的账单和消费观都同样嗤之以鼻,所以,不要试图和男人分析购物的情趣,他们只会在床上找到类似的情绪。

第四次是一天早上,黎先生精神不济的告诉我,他昨晚被鬼压床了,他感觉有很多人走来走去,还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我淡定的说:“鬼压床是有科学根据的,那不是鬼,是科学,是因为你白天太累了,晚上才会出现幻觉。”

黎先生坚持那不是科学。

我白了他一眼,说:“不好意思,我是无神论者。”

他摆出一张臭脸。

不要和男人讲科学,相信科学的男人都非常理智,难以攻破,稍微迷信的男人才显得可爱。

第五次,我告诉黎先生厨房的灯泡坏了,那天正好赶上他落枕了,胳膊举不高。

他说:“改天再换吧,或者你去换。”

我说我也够不着,只好等改日。

第二天,黎先生换了灯泡,还特意出门去买了一架梯子,跟我说,要是赶上他不在家,灯泡坏了,我可以爬梯子换。

我立刻说:“绝不,这是男人该干的,我不会抢你的工作。”

黎先生说我龟毛。

第六次发生的时候,我们正一起逛一家商场,商场的直梯有一半是采用透明玻璃的悬空设计,在里面可以看到商场的楼层上下转换。

黎先生拉着我走到窗边看风景,反被我白着脸甩开手。

我告诉他:“我再也不坐这架直梯了!”

下楼时,我们改用了滚梯,但我坚持让黎先生站在外面。

回了家,黎先生追问我原因,我只好告诉他我曾被人从山上推下来过。

他震惊了,直说不信。

我解释道,几年前出国旅行的时候一时好奇就去玩了蹦极,我不敢跳,是被负责人推下来的……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面对能看到风景的直梯以及爬梯子。

第七次,是因为工作,尽管我们都曾经承诺过不会将公事带回家里讨论。

事情是这样的,黎先生走马上任后,市场部A组的组长便换成了刘琤琤。不想,刘琤琤大权在握,却仍觊觎别人手上不值得一提的利益,比方说我。刘琤琤拿走我手头上的企划案向黎先生邀功,拿走了大部分的提成,而我只拿到了一点辛苦费。

黎先生的解释是,得罪人是要付出成本的,目前还不能得罪刘琤琤。

我明白他的意思,若刘琤琤不知道我们的关系,黎先生可以堂而皇之的护着我,帮我争取应得利益,可惜,刘琤琤手上的筹码更大。

这件事告诉我们,最危险的人不是老板,而是对你知根知底并且直接管理你的人,不但能管理你的弱点,还能管理你的利益,从各方各面将你吃得死死的。

第八次,是在一次早高峰时,我坐在副驾驶座,眼瞅着车头就要蹭上前面车的车尾,于是大叫。

黎先生吼了我一句“别吵”,然后方向盘一个打转,顺利的超了过去。

事后,他质问我为什么女人都爱在男人开车的时候大惊小怪,并反问我知不知道这个时候是最危险的,很容易让男人分心,也许本来没事,都会被吓的失去水准。

我委屈的大叫:“我这是在担心咱们的安全!”

然后我又叫道:“为什么你一对我发脾气,开头总是‘你们女人’?”

第九次,那是一天凌晨,黎先生还没有回家。

我打电话过去问,黎先生大着舌头说自己喝醉了,可能开不了车了。

我让他找附近的旅馆凑合一晚,接着挂断,心情降到谷底。

第二天,又发生了同样的事。

当我打电话过去后,那边吵吵闹闹,好似有不少男人在狂吼,还有一个叫道“女人都滚蛋”,黎先生也跟着接话道“女人太烦了”。

我气得眼泪唰的掉下来了,挂断电话,关机,又起身走到门边,关掉电铃,将门反锁,又将座机电话的线摘掉,用行动表示抗议。

翌日早上出门时,见到烂醉如泥的黎先生倒在门口。

他红着眼抬头看我,说,老婆,我进不去门。

一阵沉默后,我们异口同声。

我说:“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他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洗过澡后,黎先生倒在床上,身体虚弱。

我们分别给公司打了电话请假,然后我也躺进被窝里,陪着他,一边摸着他的背,一边问,这两天拉他喝酒的人是谁。

他说是大学同学,好久没见,正巧其中一个刚刚离婚,拉他们喝酒陪他解闷,还直说离婚的好处。

为人妻最烦恼的事,除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就属丈夫的家庭背景和人际关系了,每个丈夫都有几个妻子口中的狐朋狗友,丈夫不认为朋友有问题奇﹕[书]﹕网,妻子却担心朋友会将丈夫带坏,所以很多夫妻都会因为交友问题而吵架。可恨的是,男人不懂分辨妻子和朋友的重要性,妻子也很难掌握干涉的尺度,丈夫更重视义气和自由,妻子更重视安全感和稳定度。

我知道,这时候我若是说“你能不能不要再和这个人见面”,一定会引起黎先生的不满,可能他不会表现出来,但心里一定会产生被人管束的排斥感。

于是,我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不要在凌晨以后回家。”

他点头,说好。

我又说:“婚姻,每年都是槛,迈过去了,夫妻会学到更多相处之道,没迈过去,便会错过彼此的缘分,你的同学离婚了,是他和他前妻的不幸,不代表咱们的。”

黎先生笑着亲亲我,说:“他是他,我是我,我保证以后少见他。”

虽然是口头允诺,我仍希望他能说到做到。

在这个时候,女人不能逼得太紧,因为男人有时候就像是叛逆期的小屁孩儿,总有种你越不让他越要一意孤行的顽皮心理。

第十次,黎先生又打碎了我的水杯,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我曾经告诉过他,不要碰我的水杯,但是懒惰的黎先生仍习惯喝光我准备喝的水,再顺将容器打破。

他每次都说,我不是故意的,但我已经失去了耐心。

我说:“这个是朋友送我的礼物,又被你打破了,你以后能不能用自己的杯子!”

黎先生敏感的问道:“朋友送的?男的女的?”

我说:“大学同学,男的,怎么了?”

黎先生拉长了脸说他刚在和睦的书里看到一句话“女人是水,男人是容器”,然后质问我那个朋友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我啼笑皆非的告诉他,对方已经结婚了。

他说:“结婚了也可以搞婚外情,婚外情都是结婚的人干的。”

他的蛮不讲理点燃了我的怒火,我们展开了世界大战。

第十一次,我已经不止十一次在意想不到的角落里捡到黎先生的臭袜子,我拿到他面前,告诉他,袜子请不要乱丢。

他冷笑一声,带我去浴室参观排水沟,以及排水沟旁边的头发。

他说:“我也说过好几次了,你洗完了澡要记得清理排水沟。”

我说:“我清理了,我把它们拿起来放在一边了。”

他不可置信的问我:“为什么不顺便扔进纸篓里?”

我顺着他的指向看向不远处的纸篓,说:“因为你会扔啊。”然后反问他:“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乱丢袜子?你的袜子永远凑不出一双完整的!”

他说:“反正你会找到的。”

我记得有篇文章里说,女人之所以比男人细心,可以看到男人们忽略的细节,是因为女人的眼球里比男人多了很多类似条状物的细小组织,学名是什么我已经忘记了,我只记得科学家分析那些物质是辅助眼球注意细节的关键,所以女人往往更容易看到角落里的灰尘,并不完全因为男人粗心大意。

但可笑的是,有些男人往往看到女人宁愿他们忽略的细节。

这件事说明,在婚姻里,我们对彼此都产生了依赖,“反正他会做的”这句话成了我们推卸责任的最佳借口,看上去我们都很不可理喻,但实际上,我们已经开始融入对方的生活习惯了。

第十二次,我在黎先生对我身体力行时睡着了,黎先生的男性自尊心大受打击,摆了一天的臭脸给我看,并且指责我不尊重他。

我反问他:“如果昨天晚上我拒绝你,你会不会失望?”

他点头,我又问:“那如果我拒绝了,你怎么办?”

他说:“忍。”

有个两性学家列举过男女关系破裂的二十多条原因,其中一条就是当女人拒绝男人的求欢时。可我不会将这点告诉黎先生。

我耸肩道:“我就是不忍心看你失望,所以才答应的。你不知道我昨天有多累,上午大扫除,下午去看你爸妈,晚上又去超市买菜,而且那个又要来了,做什么事都比平时没精神,可我还想着你……”

我要让黎先生知道,在□时昏睡过去不是我的意愿,是身体的极限,但尽管我不能突破极限,我的心里仍装着他,他永远是第一位的。

第十二次,是因为黎先生的另一个臭毛病,他习惯吃饭、吃菜、吃水果一定要剩下一口,因为剩下一口就不用刷碗和盘子。

这一天,在我的监督下,黎先生吃掉了最后一口菜,又在我的监督下去厨房刷碗。但没过多久,就听一个清脆的响声,那个盘子掉地上了。

我的不耐烦彻底涌上来了:“你就这么不想刷碗啊?你不刷碗明天用什么吃饭啊?”

他说:“那你不会刷啊?”

我说:“我都干了,你干什么?你就当懒猪啊!”

他顿了一下,憋红了脖子,然后道:“我就干/你!”

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说:“以后哪天刷碗,哪天才准碰我,你自己看着办。”

第二天,黎先生自动自发的充当了洗碗机。

第十三次,是关于工作的,我正式告诉黎先生,我有意跳槽的事……

男+女=靠 10

结婚前,我和所有爱看爱情小说的女孩子们一样,对爱情抱有幻想和希望,自然,现在还是有幻想和希望的,但与此同时,也看清了很多现实。看小说的时候,我以为一对相爱的人之所以会分开,多半是为了难以跨越的困难,种族,第三者,政治观等等,但是现在,我发现面对鸡毛蒜皮的小事更可怕。

好比说结婚前,我和黎先生一起逛街,我拿起两件衣服给他看,问他那件更适合我。请注意,当女人问出这个问题时,注重的是“适合我”,而不是好看。

那时候,黎先生会说,贵的那件好。我便会觉得,要看一个男人多爱一个女人,就要看他能否不在意价格而为女人花钱,所以这个答案及格。

但结婚后,他依然这么说,我明知道这是一个最安全的答案,心里却还是不满。因为当女人嫁给男人后,很多时候会认为男人给妻子花钱该花的钱是天经地义的,可男人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说贵的好,并不是出于爱,是出于敷衍,因为男人认为反正都要花,就随便吧,女人则会认为花多少钱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里男人是否参与了。所以男人和女人在买衣服上永远不能和谐共处。

我问:“什么叫贵的好?我问的是哪个更适合我,贵的我穿未必合适啊。”

黎先生翻了个白眼。

我相信所有女人都会遇到类似情况,但若从理性的角度将事情完整剖析,这其实只是庸人自扰。

当男人看到女人拿着A和B两件衣服时,男人都会感到困扰和警觉,因为这是一道陷阱题,在这个时候,女人的心里早就有了个标准答案,只是还需要别人肯定加强说服力。

假如男人说的是女人心目中的理想答案,女人会说:“你眼光进步了嘛,和我想的一样。”

假如男人说的是女人心目中的反向选择,女人会说:“你是什么品位啊,这件哪里适合我,还是我自己挑吧。”

而男人答对了会松口气,打错了会抓狂,在心里碎碎念。

还有的男人会说“你自己看吧,只要你喜欢就行。”或者说“我看那件都一样啊。”那么女人便会觉得男人不够重视自己,我是让你陪我来买衣服的,不是让你看我买衣服的。

相比以上各种情况,男人若说不出女人心目中的理想答案,其实说什么都是错的。

可惜,大多数人都会当局者迷,女人在问问题的时候已经不自觉的设下陷阱,套住男人,也圈住了自己。

当我把这段分析告诉Miumiu后,她表示惊奇,对我说:“你真是我见过最理智的女人。我宁愿吵架,也要问男人那件衣服适合我,因为两个人一起逛街就是要互相参与啊,他要是不给意见,我还叫他去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