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丑女念玉》》 · 宇凡 · 2026-07-26
福玉转过头,朦胧的视线落在念玉的眼底,幽幽道:“十五年前,我第一次离开金碧辉煌的大姒皇宫,如你现在般年少,迫不及待地想去瞻仰一直活在我心目中的圣都。明明是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刻,却从此沾满了记忆中永远逃避不了的鲜血。倔犟的我认认真真地走到琳琅满目的街道上,仔仔细细地数着脚下的一砖一瓦,小心翼翼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听百姓们憧憬着嫂嫂肚子里即将出世的孩子,他们不知道,姒国的小公主就站在自己身边,以一种无比向往无比自豪的神情看待着一切。闭上眼睛,呼吸着渭水江边新鲜的空气,脑海里呈现的是我大姒美丽富饶的国土,传承佳话的哥哥嫂嫂,还有即将见到的长姐和冥大哥。但是,短短数日,一切都变了,我仿佛看到了坚硬的土地被生生地凿成两半,中间深不见底的沟壑中流动着滚滚岩浆,不,是鲜血。曾经坚信的世界彻底崩塌了,那个长姐为他拼掉了半条命的男人谋反了,勾结巴王分我大姒四分之一的国土,现在想想都觉得好像是假的,冥大哥怎么会背叛我们了呢?那些过往的回忆都是做梦吗?他怎么下得了手?那一刻,大脑被恐惧冲昏了,否则也不会被仇恨蒙蔽了理智。风赐,何其无辜的孩子,清澈美丽的蓝眸在朦胧之间便被亲母刺伤,还来不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颜色。哪怕,哪怕是多给我们一天的时间去思考,也或许还能想出其他的办法。但是人生是没有如果的,所以我只能活在内疚和悔恨之中。连夜带着襁褓中的孩子从蜀地潜逃到巴地,到处都是埋伏和陷阱,根本无路可走。唯一的途径便是冒险穿越沙漠,幸好东门的骠骑营营长是嫂嫂宗族姜氏,如果没有他,我们可能早就化成一堆白骨。现在我都好像能听到来自沙漠的诱惑之声、干涸的身体和奄奄一息的骆驼,远处的沙丘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仿佛是波涛汹涌的海上的巨浪,那是沙海,沙漠中最恐怖的袭击。居然遇到了沙海。我放弃了,也绝望了,姒国历史上一个名头并不大的小公主即将在她最灿烂的年龄亡故,但是,只是瞬间。沙丘突然间凝固了,我好像在地狱边徘徊了一次,然后又被奇迹所救。怀里的孩子一直不哭不闹,如同他刚出生时等待母亲的判决一般安详。我好像感觉到了神的旨意,我相信是这个孩子带给了我新生。所以,从那以后,我告诉自己,无论在这皇宫里何人以怎样的眼光看待我们,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而风赐就好像是我身上的肉,我把对生活所有的期望和疼爱都给了他,不管他需要不需要。但是,我又错了,是不是呆在那个男人身边或者继承那个男人血液的人都是冷的,看到今天的你,我才明白风赐哪一点最像他的父亲。”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女子的脸颊,一双倔犟的眼眸却无动于衷,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冥念玉垂下眼眸,想了片刻,忽地抬头,淡然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福玉一怔,以为她会有其他疑问。
“风赐不是你的亲子,但却胜似亲子。而我的父亲,无论他曾经做过什么,对于一个没有童年的我来说,他是一个好的父亲。我曾想过,如果他跟母亲都活得好好的,我便可以踏实地离开,但是两个人谁都不想自己好好的,我就不得不从北到南,如今又要从南向北了。”
“念玉……”
“客观地说,从年龄和希望来讲,或许选择风赐是对的,毕竟如今的二选一,都是不可割舍之人……”白衣女子身子一僵,重复道,“都是不可割舍之人……”波澜不惊的眼眸撇向别处,清澈的眼底分明浮现出一层浅浅的水花。
“冥玉眠这次北上怕是回不来,等他死讯传来,便是你大哥冥念尘登基之日。”
念玉一怔,为何心底是如此的平静?浅笑道:“怎么不是我登基呢?”
宫装女子摇头,淡定道:“范家媳妇自然留在南朝,更何况长姐也打算回家。”
“然后再是姒风赐登基?巴国许我秦丰城三郡,沛江这条河算是过去了。”
“嗯,而且巴冥二国的合一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冥念尘短时期是顾及不到姒国的动向的。”
“确实是不错的想法。表面是大哥占了便宜,实际上两国统一后的治理才是最大的问题。不过……”
“嗯?”福玉诧异地看着凝视着自己的念玉,那双深邃无比的黑瞳闪过几抹自信的光芒,红润的薄唇轻轻地一张一合,一字一字说得清晰:“冥玉眠的死讯永远也不会传来。”
宫装女子怔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孩,略带残缺的面容,凌乱的长发,轻轻抬起的下巴,一双坚定得足以撼动冰霜的眼眸,连她已经转身都忘了去阻拦,当回过神后,夕阳的余辉下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满地的残叶好像在告诉她,刚才曾有人从这里走过。人生真的很可笑,他们兜兜转转这么些年,最终去要救冥玉眠的女子竟然是他十五年前所害之人的亲女……冥念玉,你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脑中忽然恍过她刚刚的话语“真正的感情不是比谁能更为谁死,而是在需要的时候才去在乎”。
或许,有些人不是真的无情,而是只会对在乎的人有情。她可以在他幸福的时候悄悄地躲在某个角落,对他置若罔闻,但不意味着,当他不幸福时,她会离开他的身边。
同年十一月中旬,冥国公主的队仗突然启程回蜀,巴国太子快马相追,却在追上后即刻返巴。有人说念玉公主并没有随队归蜀,而是潜逃他国,所以冥念尘决定立刻回巴。也有人说,冥念玉当时就在车中,因为拒绝放弃储君之位而与冥念尘彻底谈崩,兄妹决裂。还有人说此女在南朝十分嚣张,性格怪异,被范氏退婚,冥念尘为了冥国名声和两国利益愿意牺牲婚姻迎娶丑女妹妹,却没想到此女不识抬举,竟然私自出走。姒国太子的迟归,范悠然突然请旨调守晋州边界的消息,巴国太子连夜赶回巴国的传言随着漠北局势的紧张不断翻新,而遥远的大漠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无人得知。
66
死士
前往晋州的官道之上,一匹老马拉着一辆破车慢悠悠地前行着,曹阡陌拿着拐棍,身穿丐服,憋着满肚子的火气,咬牙道:“禀殿下,派出去的探子说姒国太子目前还在沛江以北,为何停止不前的原因尚未查明。”
“过……”没睡醒的女声从车内传来。曹阡陌的嘴唇狠狠地咬出了几丝红痕。他的祖先好歹是位列三公的将军,暗部成立以来更是只听皇上一人之命。如今倒好,竟然沦为乞丐,看这破车老马的行头,主子是打算如此穷下去了。他就不明白了,既然北上去找皇上,为何不是快马加鞭,而是要调查姒国太子那小子的消息?现在她居然说:“过”……
“殿下,以我们的速度怕是年底也到不了漠北。”忍不住抱怨了几声,过了好久,才传来一个严肃的女声,淡然道:“主子说了,姒风赐不回到圣都,漠北便不会出事。所以现在的任务只有三个,第一盯住姒风赐,第二做好乞丐。”
“那第三呢……”曹阡陌的气势立刻少了一半,只要冥念玉把灵秋推到前面,他就没啥办法。
“咳咳……主子说还是做好乞丐。”曹阡陌一怔,满脸的黑线……
车内的女子懒洋洋地倚在靠垫上,闭目养神,她就不信了,三万士兵大败也就算了,将军怎么会突然失踪?爹也真是的居然不调查清楚就贸然前往,但是如果身旁有一个煽风点火的母亲,做出这种决定也就不奇怪了。但是贺丹算什么?屁大点的土地能折腾出什么,看来现在第一个不可信任的便是传递消息的队伍。做乞丐的好处是第一不被注意,第二便是可以从民间得到真实的消息,不过让暗部三万全部做了乞丐怕也有点难度。
女子无奈地摇头,想了想,大哥要想登基就绝对不能失了民心,所以即使要做了父亲也肯定是借贺丹之手,但是贺丹真的敢吗?还是借了谁的胆子?自己真是太冲动了,那日光想着慷慨激昂了,却没从福玉那儿套点消息。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子,冥念玉皱眉地反思,自己性子还是太冲了。
秦丰城
隆冬之际,枯黄的树叶被吹到浮上一层寒冰的沛江之上,更显萧瑟。别具一格新盘下的分馆庭院内,傅洛栩撑着头走神,纷飞的桂花静静的凋零,姒风赐掂起黑玉棋子直捣黄龙,“啪”的一声,问道:“在想什么?”
“为何还不动身?”黑色的瞳孔荡漾着浓重的疑惑,花费了一个月才找到太子殿下却没想到又在这里停留了足足一月。
“呵呵……”男子唇角上扬,明明是浅笑却让人觉得讽刺万分,“姑姑有说让我即刻回都?”
傅洛栩摇摇头,沉默不语。公主只是说让他迎接太子,确实没有嘱咐是否催促殿下,摇摇头,沉默不语。
“那为何要回去?”修长的手指随意拈起棋子轻敲着桌面,抬起头,毫无焦点的视线看向临水的远方,浅透的紫眸燃起几抹莫名的情绪。
傅洛栩放下手中棋子,略带关心的直视着眼前人人惧怕的太子殿下,忧心道:“据说巴国太子都已经抵达圣都,我们如此拖着怕是不好吧。”潜意识告诉他,福玉公主让他特意前来迎接太子不单单是保护那么简单。
姒风赐垂下眼眸,端起茶杯放在嘴边,悠悠道:“皇上可曾下旨叮咛此事?”
“目前尚未。”说来也怪,皇上似乎对此事见怪不怪,如今冥念尘和冥念玉皆已离都,却不曾过问太子为何迟迟未归。
“那么,我们又为何要回去?”修长的手指稍稍用力,青瓷的茶杯边缘出现了几丝裂痕,傅洛栩心底一惊。急忙道:“殿下。”
姒风赐没有出声,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似的放下茶杯,淡然道:“下棋……”
张恩华踌躇地看着脸色忽青忽白的灵夏,心中一直在打鼓,似乎每次灵姑娘一收到玉公子的信函就变得不太正常,平日里毫无表情的面容总是一副十分欣慰又气得牙痒痒的样子。
“灵姑娘,玉公子可有交待如何处理那突然住进别庄的人?”
灵夏紧锁眉头,踌躇道:“她说按兵不动,好酒好菜伺候着。必要时把宅子给他们都成。”
“啊,莫非他们是玉公子的朋友?不像啊,如果真是咱公子的朋友直接来说便好,没有道理二话不说抢了咱们的别馆。”
说来好笑,灵夏见晋州餐饮业发展基本饱和便将注意打到了对岸的秦丰城地域,加上秦丰城城主这条渠道,很轻易地盘下了不被看好的临岸别馆。因为地处涨潮岸边又十分偏僻,这里的建造需要花费更多的物力和精力,不过这倒也给千岛湖挖到的百年奇木找到了可用之处,数月间便盖好了几座小楼。可惜还未来得及狠赚一把就被途经此地的姒风赐给霸占了。
原本她是不会咽下这口气的主,却被曹阡陌派来的线人生生拦住,折腾来折腾去还变成他们感谢对方不杀之恩,不仅腾地还要报恩。而最近收到的一封信函更是离谱,命她急速离开秦丰城,那帮人在的地方都躲地远远的,最好还能带上城主秦朴一同离开。原本是十分不靠谱的事情,怎知秦朴一听说玉公子要回晋州了,二话不说地卷铺盖决定同他一起渡江,似乎还有长住之意。
夕阳西下,灵夏坐在船头,凝视着淡淡的余晖,沛江的尽头水天一线之间火红得如同血海一般让人触目惊心,心底突然燃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主子为何会如此忌讳这群人?那日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她却仿佛被那名戴着斗笠的男子生生定住,浑身上下笼罩在一片久违的恐惧之中,那种感觉还是在父亲被害的晚上曾经经历过。他到底是谁?整个队仗行进无声,细想起来多亏有线人警示,若是意气用事还不知道会有何恶果。
“灵公子,玉公子此次打算常留晋州吗?”
“灵公子?”
“啊……”灵夏拉回思绪,抱歉得笑了下,淡然道,“不清楚,她没有说。”看着眼前不由自主扬起笑容的秦朴,无声地叹气,她一直认为主子是值得被人去爱的女子,但如果是他,怕是要流水无情了。这样一个干净的孩子喜欢谁不好偏仰慕上那个没心的主子。灵夏一直明白,冥念玉表面一切随意,骨子里却是个对在意之事无法将就的人。爱上一个倔犟到极致的人,太累。一想起那个女人,灵夏白净的脸颊突然变得鼓鼓的,主子到底要做什么?一封信写得前言不搭后语,几月不见看来被宠得有越来越懒的趋势,曾经还会说说因果,现在直接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真不知道是不是在考验她的大脑,越想越觉得自己近日来太过窝囊,妈妈的,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废了……
入夜以后,几枚灯火漂流在人烟稀少的沛江北岸,这并不是渔家出海的明灯也不是哪家姑娘的花灯,而是因有人觉得太暗了又不愿意睡觉,傅洛栩便做起了奶爸的活,点燃船灯把江边照得一片通红。在他眼里,姒风赐就是个偏激的孩子,曾经福玉公主说他傅洛栩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是傅家的孽障。遇到太子后,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混蛋,原来同样恶劣的两个人进行比较后,稍微不恶劣的那个便可以得到心灵上的升华。
“洛栩……”
“怎么,还看不到吗?”傅洛栩又点了几枚灯火,他知道风赐眼睛不好,无论多么努力地去训练也终归要比常人弱视几分。是不是越是说表面习惯黑暗的人骨子里都是向往光明的?他不知道,但是在他的记忆中,小时候的风赐是怕黑的。当然,那仅仅止于小时候。
“过了江,便是姒国。”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散发着发酵的情绪,有抹期盼,又透着几分无奈。傅洛栩点点头,宽慰道:“我们再赶个几日路便到家了。”
“家……”重复的呢喃,清冷的声音上下颤动,姒风赐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望无际的彼岸,朦胧的左眼清澈如水,暗淡的右眼却形同鬼魅。
沉默良久,直到点点灯火渐渐燃尽,姒风赐依旧矗立在江边最高的顽石上一动不动。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却依旧倔犟地望着,好像如此便能把家乡的土地狠狠地记在脑海中。傅洛栩有些担心地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男孩,太子殿下是怎么了?从遇到他时便神情怪异,详细地询问了公主的话语,丝毫没有被关心的感动,反而染上了一抹平日很难见到的思绪。当该犀利的人变得柔和时,身为下属反而不踏实了。
“洛栩,你离都数月,皇上竟然一句都没过问吗?”
傅洛栩仔细琢磨着,不明白风赐为什么突然执著于景福帝的态度,他不记得他们祖孙的感情好到此般地步。更何况,随着朝中议论非议的增多,如果不是风赐未雨绸缪,年少便开始部署自己的亲信,怕是很难将太子之位牢牢坐到今日。
“殿下,属下认为公主应该与皇上讲清,故无人催问吧。”
“这样吗?呵呵……”姒风赐轻轻抬起头,迎向昏黄的月光,整张脸颊白润如玉,如果不是天生眼残,性格又被传得那么邪乎,此等男儿怕是众多女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吧。只是事有因果,这世上又有谁天生下来就爱残害他人?
“风赐。”
“不要说话。”突然,他一阵暴喝,闭上眼睛仔细聆听,片刻后,轻薄的嘴唇缓缓上扬,带着几抹讥讽,淡然道,“有人来了,而且来者不善。”
“什么……”傅洛栩一愣,怔忡道,“殿下请速与属下回馆。”
“不要。”
“殿下。”
姒风赐摇摇头,沉浸在月光下的身影显得挺拔高大,他绝望地睁开眼眸,寒星般明亮的左眼闪烁着几抹耐人寻味的晶莹,但是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沉默片刻恢复如常的冷漠,幽幽道:“终于等到了他的关心,却没想到果然是最差的结局。”
“风赐……”傅洛栩轻喃,上一次见他显露情绪是在十二岁那年被人指认乃蛮夷妖孽,妄想贪图我大姒国土。时间飞逝,整整三年,无父无母的孩子没有被折断幼小的翅膀,反而以自己的方式获得了更多的赞同。但同时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和喜怒无常。
“原来等待,永远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寂寞无声的沛江北岸在昏黄的月光映衬下十分宁静,干枯的树枝高大挺拔,从远处望去好像一个个鬼影彼此交错,傅洛栩突然感到一阵寒栗,整个大地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哪里有来者不善的敌人?但是他明白,姒风赐从来没有错过,那么只能说明,来者功力极深让他望尘莫及。
奇)“洛栩,你退下。”
书)“殿下。”
网)“退下。”
啪啪几声,波澜不惊的水面上跳出四个人影,黑色锦服滳答着未干的水迹,分别护在姒风赐的四角。傅洛栩心中一惊,原来挑选这处僻静的西南别庄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打算。
“洛栩,如果以后我不在圣都了,姑母就托付给你了。”矗立在江边的背影没有转身,平淡如水的声音听不出男人心底的想法。
“风赐!我奉命前来本就是要保护你的安危,怎能在关键时刻离开?”话音未落,嘭的一声,傅洛栩好像被一股气流生生推出去数十里远,庭院之间仿佛竖立起一道坚硬的屏障,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走进去。他们到底瞒了他什么事情?这世上又有谁能让太子殿下筹谋许久还要陪上性命作为赌注。公主肯定是知道的,否则那夜不会万分惊慌,而风赐……看来也是心知肚明的……
姒风赐垂下眼眸,仔细地辨识脚步的方位,轻声下令道:“风夜,把敌人引到南岸尽头,摆幻阵拖住他们的脚步,至于结局,按照最初的计划行动。”瞬间,数十名突然出现的黑衣男子齐刷刷地急速离开,他缓缓转头,寒星般明亮的紫眸凝望着几丈外不得要领踌躇不前的傅洛栩,口语道:“对不起,洛栩,其实我并不如你想的那般对你好……”
风吹起如落叶般破碎的纸灯残屑,姒风赐单薄的身影在傅洛栩的眼前越来越摇晃模糊,落寞中带着冷漠的笑容成为他记忆中最后的点缀,以至于在以后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叮嘱着他要不断地去前行寻找,寻找,那个孩子的背影。
67
救或者不救
古往今来,每一个统治者都喜欢设立某些不为人知又仅仅由自己掌权的结构,比如冥国暗部、巴国幻宗和姒国死士。如果不是冥王确认冥念尘早与自己同床异梦,也不会先发制人立念玉为储,更不会把最隐蔽的权力机构责任人毫不掩饰地推到念玉身边,除了想巩固念玉的身份地位外,也为了加强主仆二人的感情,毕竟只要是人便很难对陌生人言听计从,而曹阡陌也是个人。
“主子,听闻范大人申请调离都城,驻守北江,怕是不久便要前往晋州了。”
“那又如何?”
“属下只是妄想斟酌其意……”
“曹大人是琢磨出什么了?”
冥念玉随意地靠在椅上斜坐,一双水眸好笑地看着渐渐浮上一层薄冰的沛江,不知道是笑这漫天飞舞的落叶还是故意等着眼前男子发火,再过一日,就要到晋州了……前几天得到了父亲行军的消息,秋天的大漠充满危机,他们被阻在了汉城以南,算算时日,短时间怕是难以行军。
曹阡陌一怔,想了想,道:“属下听到一些坊间传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启口了,还客套什么,憋着总是难受的,曹大人。”女子唇角微扬,挂着淡淡的笑意。
曹阡陌抿着嘴唇,脱口道:“范大人似乎十分中意公主殿下,并且已经正式请旨期望婚期提前……”
良久,没有预期的惊讶和诧异,哪怕连一丝女儿家的羞涩都不曾在她脸上出现,曹阡陌垮着一张脸,郁闷地叹气,他心底其实是想激怒冥念玉,因为那一成不变的欠揍笑容让人看着气得牙痒痒的,尤其还误导着善良的灵秋……
“然后?你想说什么……让我回去好好跟他成亲,不管当初他们目的为何,如今有了范氏的支持,我的位子会变得更稳?”
“殿下。”
“这事先放下,别忘了我们还要北上劝回我爹。”
“劝回?”
“嗯,不动声色的潜回蜀地,只要爹在蜀一天,就无人能偷天换日。我从来不担心贺丹的狂妄,怕就怕有人坐收渔翁之利。”
“此话怎讲?”
“仔细想想,贺丹一事完全没有必要演变成一场战争,掠走亲征将军的戏码也太过蹊跷,其目的
无非是为了动摇军心外加混淆世人的眼睛。上官吉好歹也算身经百战,怎么就能在三万大军的保护下就无声无息的没了呢?如果真是贺丹军人所为,怎会不惊动一兵一卒?”
“殿下的意思是……”
“可能是熟人所为……或者说此人在上官吉眼中不是敌人才能亲近的,没有任何防备地被掠走.”
“此种状况属下也曾怀疑过,但是其后又被大贺氏大败,便不再觉得是我方问题。”
“呵呵,大贺氏一族记载中名录可超过万人?”
“刚刚过万。”
“但是如今整个冥国数十万子民都知道大贺氏公然挑衅本国名望,曹大人又作何感想?”
“……”
“你可曾看过蚂蚁搬象?”
“不可比拟。”
“然也,蚂蚁不与象为敌不是不想强大,而是根本不会去想。如果你是与蚂蚁相邻的蝗虫,他日大象一怒之下要一脚踩踏蚂蚁的巢穴,你会如何解决燃眉之急。”
“……属下不知。”
“呵呵,阡陌,从父亲把你交给我的那一天起我便当你是自己的人了,所以你也不用再隐瞒什么。我只问你,你会怎样?”
曹阡陌微微皱眉,冷然道:“帮大象剿灭蚂蚁,好保己之家园。”
“没错。但是如今我们看到的是什么?贺丹共有八个部落,大贺在其中又算什么?事发数月我们可曾听到过贺丹的声音?即使是混入乞丐群中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你应该能想到吧?”
“有人故意拦截消息。正因为他的故意,使得真相或许并不如我们认为的那样。”
“嗯,是或许……其实这个世界最可怕的不是一个人拿着刀子杀了谁,而是他明明没有拿着刀子,却依旧造成了同样的结果。”
“殿下……”
落莫的气息渐渐变成冬日的冷淡,刚刚还在嬉笑慵懒的女子眼神突然间涣散许多,像是想起了什么沉默良久,波澜不惊的黑瞳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雾色。这世上能影响到她情绪的只有那人,也只能有那人。原来,他不在身边的日子连呼吸都是寒冷的,呵呵,我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在乎你,大哥……所以父亲才一定不能出事……
秦丰城边界
黑暗对于普通人来说代表着难以把握的未知恐惧和与光明相对的绝望,但是对于姒风赐来讲,却不过是一种习惯。从他有意识起,眼前便是一片朦胧的黑暗。偶尔可以透过右眼看到墙角缝隙处流淌进来的余光,但也仅此而已。久而久之,他也不再把哪怕是感觉到一点温暖的阳光当做幸福,因为那些华而不实的美丽从来不曾属于过他。
小时候,他便习惯一个人坐在隐秘的花园之中感觉到落叶从脸颊划过的生命的气息,耳边传来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嘲笑,福玉公主带回来的野种、瞎子、与众不同的瞳孔之色,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刃划破他原本想去亲和他人的内心,那一刻他才发现,原来只有在黑暗中,他才能得到安宁。无论他做什么,厌恶他的人永远不会变得喜欢他,因为那座金碧辉煌的家叫做皇宫,只有利益和权力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
“殿下,起风了,果然有涨潮的趋势。”风夜眼带诧异,恭敬道。一直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大张旗鼓地抢下南岸,如今看来是早预见到这处特殊的口岸。
“千岛湖的骆驼峰至南岸长51公里,径流、潮流相互作用,河床多变,本就是涌潮易发的地段,或许地形相对险恶,但何尝又不是一道屏障?比多出数千士兵还要有用。”
“殿下说得是,只是不知来者何人,让殿下如此谨慎?”风夜的脸被蒙在一块锦布内,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毫无惧色地凝视着姒风赐,深色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夜,你何时变得多话了?”圆润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越发清清冷,这些心腹全是他从太监中精心挑选出的死随,年龄不大,毫无根基,又只服从他一人。其中尤以风夜和风鸣最为出众,风鸣被姒风赐留在圣都潜伏在皇帝身边,连风夜都不知道风鸣到底是何人。
远处的潮起潮落使海水形成流动,一波又一波地向岸边涌来,带动着水中的海藻,冲刷到岸边,落下时留下几抹蠕动的生物。姒风赐站在沙滩之上,白色的浪花轻轻敲击过他黑色的布靴,留下潮湿的痕迹。清凉的海风吹过他略显凌乱的黑发,白净却刚毅的脸庞清晰地落在风夜的眼里,明明是没有焦距的眼眸,却仿佛在欣赏着自然的宁静,迎着海风脱去了往日里冷漠残酷的太子殿下整个人是那么安详,安详得让他心中动容的情绪在暗地里静静地发酵。
“殿下……”
“石壳可埋好?”
“已经埋好,分别在阵中四角,内装硫磺密封于地下,当敌人制胜时,引信发火,便可引爆雷火。”
“哦。”
“殿下。”
“说。”
“我们为何不离开?今日之险原本可以躲过,只要我们留在隋城……即便是不留在那里,也没有必要与那人正面冲突……”话音刚落才惊觉失口,风夜急忙低头,嘴角挂着淡淡的苦涩。
姒风赐别有深意地看了他几眼,淡然道:“我并不意外以你心境能猜出本宫的处境,只是若换作你,会如何?”
风夜一怔,陷入沉思,留在隋城暂不回圣都或许能躲过一时的危机,但是事关重大,即使殿下愿意逃得远远的不问世事,怕也有人要斩草除根。或者选择说出实情?让世人皆知?不可。如果当真如此,岂不是更无法回到姒国了?而且冥国未必就肯承认正统太子。那么只能选择暗杀皇上,但这也是最难以成行的办法,一旦失败便会变得无路可走。或许确实如太子所说,事发突然,他们需要一个缓冲的时间,唯今之计不是要灭了来访的敌人而是把被杀之名彻底做实,让景福帝踏实地以为以绝后患,不再到处派线人盯梢。然后他们才有余地去图谋日后的发展,其中傅洛栩便是这个眼见为实的死证,也只有瞒着他,才能让那人彻底放心吧。只是一想到那个心高气傲的男子,便不由得叹气,若是日后知道了真相,他该如何面对?那种难以道明的无言之痛,被阻隔在痛苦和悲伤之外的疏远,有所目的的背叛比用刀子狠狠地穿过身体更让人觉得疼痛。因为他与他一样,一直以来都是望着同一个背影苦苦前行的。但是他又与他是不一样的,其实在他的心灵某处,还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两人先后抵达沛江南岸,风夜躲在隐蔽之处,突然,六棵骷髅般干枯的老树瞬间轰塌,划破宁静的夜空。数十名身着黑服的死士从三面将姒风赐团团围住,逼到岸边。远处的潮汐越来越大,冰凉的海风吹起了他的衣衫,白衣男子双手背后,下了一个手势。白润如玉的脸上扬起了一个绝美的笑容,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四面陷入了一团烟雾之中。白色的身躯随着一股气流被抛到漆黑的夜幕之中,划起了一道美丽的弧度,乌黑亮泽的秀发被海水打湿,宛如出尘于世的海鸥从海底跃起,飞翔,带给人瞬间迷茫的惊艳后又回到了最初的大海。后面涌上的死士们心中一惊,急忙向前追去,却被一道道拍打激烈的潮汐所阻,只能眼看着那道身影顺着浪花的顶端飘向远方,仿佛黑暗中一盏白色的灯火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天边的尽头。
全身潮湿的风夜趁乱悄悄顺着江边游到西岸码头,殿下说今日风向偏西,看来预测得丝毫不差,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此时却没有计划成功后的喜悦。冷静地撕下自己的面罩,一条长约7公分的丑陋疤痕顺着眼底蔓延到下巴,显得十分骇人。那还是八年前的秋天,为了保护那个孩子而留下的痕迹。轻轻地抚摸自己脸上的凹凸,仿佛感觉到那双小手落下的掌心,摹绘着他的样子,单薄的身子紧紧地缩在他的怀里,却不曾颤抖,那双不能视物的眼眸露出了如狼般凶狠的光芒。明明已经时过境迁,他却记忆得如此深刻,深刻到他已经习惯把这条疤痕当成一个勋章落印在自己的发肤上,深刻到他都忘了最初来到这个孩子身边的目的。
“风夜,把阵撤掉,放洛栩入南岸。”狼狈的身影从江中爬出,随意地拧了拧自己的袖子。
“……”
“怎么?”姒风赐面带诧异,紧绷了一夜的面容有所缓和,染上几抹轻松的笑容,让布满星辰绚丽多彩的夜空瞬间失色,残缺的目光带着孩子般纯真的兴奋。
“是。”
“风夜?”似乎是感觉到心腹的魂不守舍,他伸手拽住转身的男子,惊讶道,“怎么把面罩摘了?”
姒风赐笑着摇摇头,修长的手掌爬上那道像条蜈蚣一样干涸的疤痕,喃喃道:“每当看到你的脸,我便会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
“殿下。”
风赐水嫩的手指顺着凹凸起伏的小坑一点点默默滑下,宝石般明亮却没有焦距的眼眸越来越黯,轻声道:“我一直告诉自己,唯有比想要毁灭你的人还要狠绝,才能让自己和身边的人不再受到伤害。”
“……风赐……”
“哈哈,不过,这些都过去了。你好好休息一阵吧。”他恢复了孩子般纯真的样貌,亲昵地挂在风夜身上,也只有在他们几个人面前,他才能表现出一个十五岁孩子该有的样子。没有了大战前的紧迫,疲劳的风赐毫无防备地闭上双眼,享受着片刻的安宁,但是安宁只有片刻,也不过片刻,为什么属于他的幸福总是像昙花一样,喜欢瞬间凋零。
一阵浪涛拍打而来,姒风赐觉得心口一痛,无法置信地睁大了愕然的眼眸。破碎的视线中盈满绝望的悲伤,低下头,怔忡地望着停留在自己胸口的手掌,上面是他熟悉的味道,此刻却沾染上一潭鲜血。原来,他又错了……
“夜……”
68
相遇
清晨,灰黑色的乌云挡住了阳光,灵夏沿着河边停住竹筏,左手抹了下头上的汗水笑着说:“怎么,乞讨了半天没乞来粮食,反而多带了张嘴回来。还要我过来载你。”
曹阡陌一怔,嘀咕道:“我怕主子心太冷,多帮他行些善呗。”
“切……”灵夏不屑地瞥了一眼,低下头凝视着昏迷男子的胸口片刻,道:“不过我对他的伤势也蛮感兴趣的,周围发黑,内里有蠕动的血虫,莫非真是书中才看到的恤毒手?”
“也许……”
“切开他腹部看看如何?”
“也好。不过先泡在盐水中试下,确认是否为恤虫。”
“好想法。把他肢解会不会比较好搬一些?”
“……”
昏迷中的风赐并不知道自己被两个无良的男女盯住,隐约感觉到耳边传来淡淡的风声。他努力地眨了眨眼,却是空无一物,熟悉的黑暗,似有若无的光亮,是黑天了吗?为何连星星都没有……
“他似乎没死……”曹阡无奈道,语气中难掩一丝遗憾。
“你不会当没看到吗?”灵夏瞪了他一眼,不情愿地蹲下身,对着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眸道:“你活着?”
风赐微愣,疼痛难忍的大脑浮现出无数的景象,然后汇聚成一片无垠的黑色海岸,他是谁?他在做什么,他不清楚,也不知道。似乎是只要去追寻自己的过往,心底便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好像身子被扒开一样难过……
“说话!”灵夏冷漠的开口,心中有些不耐。
曹阡陌见风赐始终一言不发,低下头仔细的观察了他的面相,淡然道:“别问了,他看不见。也可能是个哑巴。”
“他还活着……”灵夏站起身,随意道。
“嗯,然后呢?”
“我不想救活人,麻烦。”
曹阡陌想了想,道:“我也以为他死了,认为他的伤口有研究价值才带他过来的……”
“你还是想救?”
“活人也可以研究……”
“他身着南朝服装却不似姒人。身上还中了传说中的毒,你就不怀疑他的身份吗?”
“要不带给主子看看再下结论呢。反正主子从姒国回来,沿途中收留了不少流浪之人。”
灵夏一怔,点点头,冷漠的嘴角扬起一道宠溺的笑容道:“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既然如此,带他上伐吧。否则还要我送出去,也蛮浪费时间的……”
曹阡陌微愣,点点笑了,其实他一直清楚,这些女子的脑子都异于常人……因为天气渐寒,灵慧整理出几床冬衣,语带哽咽道:“沛江岸口已是如此寒冷,这要再往北走下去,主子的身子撑得住吗?”
“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哭什么?”念玉伸个懒腰,光着脚丫走向岸边,时不时触碰下冰冷的湖水,笑着说:“这几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老想睡觉。难怪有些动物喜欢冬眠,大冷的天还是在被子里窝着舒服。”
“那主子窝着啊,灵慧巴不得小姐天天养着身子。半年多没见,主子瘦了好多。”
“有吗?”念玉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调侃道:“别难过了,你跟灵秋好好看家,才能让我放心。”
“可是奴婢放心不下主子……好好的日子怎么说打仗就打起来了呢?王爷至今没有消息,夫人又留在南朝不回来了,如今主子前去漠北,蜀地何人来守?”
“傻孩子,不是有我大哥二哥吗?”
“大少爷说简单点是小姐大哥,说复杂点是巴国太子。”
“呵呵,这点我自然明白。但是目前就算我回蜀地也不会改变任何结果。只要父王出事,便覆水难收。前线是一定要去看的,父亲是一定要带回来的。贺丹大贺氏的一支奇兵?几千人的小小部落敢挑我三万大军来换灭族之灾吗?简直是荒诞的笑话,但是现在朝中言论却是深信不疑。冥国根基本身不稳,若是被人挑乱了,怕是大哥也难以控制。”
“天下兴亡有男人顶着,我只是不想小姐以身涉险。”
“呵呵,有些事情走到这一步了便没有余地。漠北怎么了?漠北挺好的,至少看不见的人和烦恼可以不去想了……”
大哥,娘亲,姑姑,范悠然,每个人清晰的面孔好好地收藏在心底的角落,有些事情不去碰触,是不是便不会难过?
“主子……”
“对了怎么不见灵夏的影子?”想起那女子,念玉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说,“她不是一向以身作则第一个起床吗?”
“是啊,不过灵夏姐说是要去接曹大人。”
“阡陌?”念玉眉头一皱,喃喃道:“每次他回来我都变得担心,想了解新的消息,又怕是坏的。”
“哈哈,主子还会怕什么吗?虽然外界盛传巴蜀内乱,但是奴才知道,大殿下和二殿下心坎上都是疼小姐的。”
“呵呵,是吗。”念玉垂眸,宝石般明亮的瞳孔闪过几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有些时候,疼爱过了,反而成为牵绊。”
“牵绊?”灵慧微愣,直言道,“在奴才眼里,主子是无所不能,这一片美丽的海域,天堂般的仙境,放在过去奴才是根本不敢想的,但是如今主子却给了奴才这样一个家,这样一个梦。”
“但是梦终归是梦,总要有些残缺才是真实的。”
“主子……”灵慧心疼地看眼前淡然的女子,她一直能够感觉到,似乎是从圣都回来后主子的心便不在了。或许是遗忘在了哪个角落,哪怕是微笑,都略显落寞。她甩甩头,宽慰道,“反正奴才只知道,主子说的便是对的,只要跟着主子便不会错过什么。”
“错过……”念玉低喃,“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存在完美,所以才会有错过一词,错过了爱,错过可以相守的人,错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情。”
突然,一阵清脆的嗓音打破了彼此的沉默。
“主子,这回曹大人不仅出公差还带了个活人回来。”
“你倒是告状的快。”曹阡陌紧随其后,生怕慢了几个分。
念玉敛起情绪,笑而不语,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门外木板上的人,道:“他是谁?”
“奴才不知。只是碰巧路过岸边,见此人伤势罕见,便带了回来。”
“可是在大路岸边?”
“不,在驼峰岛东岸。”
念玉一怔,垂眸沉思,问道:“最近水面是什么风?”
“东北。”
“奇怪……”灵慧抢先疑道,“驼峰岛属私人领域,并无可疑人出入,怎么会突然多了个浮尸?”
“想必是随风飘向东岸吧。”曹阡陌望着灵秋,猜测道。
念玉微愣,手中茶几轻晃了下,左侧袖摆微微颤抖,急忙问道:“灵夏,北岸的客人可是离开了?”
灵夏想了想,说:“昨日便已启程。”
“确定没有少人?”
“奴才不知。但是突增了几队人马,经多方打听其中有主子特意让盯住的傅洛栩。”
“哐当……”
“主子!”众人大惊,诧异地看着有些失常的念玉。
“你确定他们是毫无异样地归都的?”
“至少从派出去打探的人的回复来看,并没有什么异常。”
“主子,奴才认为应该与那些客人无太大关系。如果从北岸顺风漂的话应该是流向南方。”曹阡陌凝视着沉重的念玉,解释道。虽然他不明白念玉为什么要礼遇那些人,但想必身份是不一般的,否则怎么会引来傅洛栩?
念玉低下头,想了一会儿,面色恢复许多,说道:“灵夏,你立即派人去西岸查看。那一带人烟稀少,如果曾发生过事情定会留下线索。此人不可能从主岛口入岛群,那么便应该是从西南方向漂过来的。”
“属下明白。不过……”
“不过什么?”念玉浅笑,看着欲言又止的灵夏,后者抬起头,恭敬地直视那双黑珍珠一样深邃的眼眸,俯身道:“这个人貌似不仅身受重伤,还是个瞎子!”
“瞎……子?”念玉仿佛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缓缓启口,手中的兰花茶盏顺着袖摆掉落到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岛上的晨风吹开了纸窗,拂过女子柔顺的发丝,一张不算靓丽的容颜闪过几抹复杂的情绪,莫非这世上终归是有因有果,即使躲到天涯海角,该遇到的总是能够相见。
“主子?”灵夏轻唤,眉眼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曹阡陌,见后者立即低头不语,心中多了几分考量。世上瞎子千千万,到底是什么让主子如此震惊?
冥念玉站起身,凝神地望着门外的男子,脚下好像绑着十几斤重的铁链,寸步难行。一个很久远的名字徘徊在胸口中,那段被放在心底深处的记忆,逐渐复苏。姒风赐,是你吗?
如果是你,为何输得如此悲惨,血淋淋的身子躺在破旧的木板上面?
如果不是你,却为什么那么熟悉?
为何我每次见你,都要面对取舍?只是仔细算下来我也只见过你两次,上次害你左眼被残,今日你又是到了何种悲凉境地?
一步,两步,曹阡陌跟在念玉身后,上前低声说:“殿下,此人身受重击,又在湖中泡了几日,面相惨不忍睹,不如先让人收拾下您再过目?”
冥念玉扫了眼曹阡陌,脚步停都没有停地继续往前。寂静的小花园内,木板上的男子纹丝不动,仿佛熟睡中的孩子,感觉不到他人的临近。
这是一张被湖水浸泡后异常白净的脸,嘴唇发紫却难掩面容的英挺,晨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被混成了七彩的颜色,洒在脱落一半却紧紧束住那捆墨黑色亮发的绿色发绳上,微微泛着光泽,让人眩目。他紧闭着眼睛,细长的睫毛软绵绵地趴在眼缝,她看不到他的瞳孔,却清晰地忆起一双冰凉绝望的眼眸,上面滴着血,是娘亲为了救她留在亲子身上的痕迹。
“他可还有救?”努力的开口,却说得哽咽。冥念玉不能确定眼前男子的身份,却莫名的感到恐慌。她最怕欠人恩怨,眼底却布满悲伤。好像看到这个瞎子浮肿的躯体,每个细胞都在哭泣。
“主子若说救,便有救。”
“救。”如果她没遇到,她可以一生不去回忆,但是她遇到了,便是一世的折磨。
“属下遵命。”
“把命救回来,送到傅家,剩下的就不要多管了。”
“属下明白。若是此人问起缘由……”
“他是个瞎子……”念玉声音低沉,喃喃重复着,阳光下的身影,虽坚毅笔直,却萧索没落。
“……”因为是个瞎子所以就要救他吗?曹阡陌不停地在心中自问,却没有敢说出口。
“不要跟他解释什么,更无须跟我汇报。我不想见他,只要救了他的命便好。”
“是。”
念玉目送曹阡陌的身影消失在庭院间,转头看向灵夏说:“沛水一带怕是要出大乱。我最迟下月启程,这里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灵夏一怔,慌乱道:“怎么,主子不带奴才北上?奴才自认这里不会有第二个人比我更了解漠北。”
念玉没有应声,继续说:“南方若乱,楚国定会伺机而起,为了你的安危着想,我是不会带你走的.”
“主子。”灵夏急忙跪地,恳请道:“主子念父之切如同灵夏当年心情,此次北上危机四伏……”
“灵夏!”冥念玉厉声打断,淡然道,“这件事情不要提了。我走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留下你也是为了别具一格的家人。你要知道,你给了他们一个家,你便是他们的依靠。所以,不要让他们失望,也不要辜负我的期望。若我真是回……三五年回不来了,你要好好照顾他们。”
“可是……”
“留得青山在,总有机会回去。你若真跟我去了,才是没有机会了。”
“主子!”灵夏大惊,清澈的双眸闪过不舍的泪珠。
“说说罢了,你知道我惜命,那便是注定要回来的。”念玉淡笑,嘴角轻轻上扬。
灵夏无奈的叹气,说:“主子最重承诺,我当此话为约定,所以主子必须平安归来。”
念玉点点头,深邃的眼眸飘向了遥远的北方。日渐天凉,不知为何,今日的阳光却异常温暖。灵夏分明看到了自信的笑容,又重新爬回念玉的脸上。
瞎子
“你是一个瞎子!”
“你是一个哑巴……”
风赐使劲地按住床沿,支撑起半个身子的重量,歪着头寻找声音的方向。脑海中浮现无数张或明或暗的面容,有历经沧桑者,有年轻貌美者,拖长的凤摆,华丽的宫殿,高耸的楼宇,梦境般精致的美景却让他有股窒息的痛感,仿佛越想便会越疼,疼在心里,疼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睛,沉重的眼皮仿佛被糨糊紧紧地粘住,眼底是无尽的黑暗。但是他却并不陌生,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夜深人静时的寂寞,用孤独的身体抵挡,却挡不住头痛欲裂的恐慌……
“你不过是曹大叔捡回来的废人,拽什么拽……”故意放大的童声有些底气不足,小黑盯着眼前突然醒过来却默不作声好几个时辰的风赐有些害怕,却不愿意在同时被收留的妞妞面前失去自己的男子气概。
“他好像还是个聋子。”妞妞瞪着圆圆的眼睛,缓缓走近床沿。
“别过去。阿胖婶说他是坏人。”小黑急忙拉住自己心中的小公主,好言相劝。
“可是他并没有伤害我们,只是在那里坐着。”妞妞满脸疑惑,这个曹大叔收留的坏人哥哥跟灵夏姐一样好看呀。
“还没有伤害我们?如果刚才不是我拉你躲得快,那些药水都洒你身上了。”小黑不快地嘟囔,自从曹大叔把这个男人带到驼峰岛的东院后,整个院子的人都围着他转,让他顿时失去了平时关注点的地位。
妞妞摇摇头,指着地面说:“明明是你放得不稳,才会洒掉的……还摔坏了一个瓷碗,小心灵秋姐姐管教你。”
小黑一听灵秋的名字,顿时垮掉了胖嘟嘟的脸庞,委屈道:“还不是怪他突然坐起来吓我……”
妞妞小心翼翼地迈过地上的碎片走到床边,肥肥的小手爬到了风赐支撑身体的手臂上,轻轻说:
“坏人哥哥,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一股陌生的温度涌入了风赐全身,他缓缓低下头,紧闭的眼眸紧紧地盯住自己的左手,他看不见,他什么也看不见……眼底没有一点光亮的痕迹,为什么全部都是黑色的?为什么他明明感觉到了有人按住了自己的身体却看不到这个女孩的样貌,为什么他脑海里有彩色的片断,为什么他此时此刻会感觉心被撕裂般的难过,他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模糊的记忆里清晰地看到一个带着刀疤微笑的男子被鲜血染红,然后他的胸口空空的,觉得有点疼,好像什么东西被人从心脏里狠狠地挖了出来,但是却不觉得恨,嗯,他一点也不觉得恨……其他的……为什么什么也记不清楚了……
突然,一阵海风袭来,吹得木窗发出吱吱的响声,冰凉的空气让风赐冷静下来,心底突然变得十分安宁,仿佛人生中头一次体会到了舒适的滋味。只听那道甜甜的童声遗憾地轻轻响起:“坏人哥哥,你果然还是个聋子……你比小黑哥哥还可怜啊……”
可怜?他是个可怜人吗?也许是吧,否则怎么会躺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无人看管,只有两个孩童来送药?坏人?他是个坏人吗?也许是吧,否则又怎么会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要散了,要多坏的人才能得到这样的报应,老天是公平的吗?也许……是吧……风赐不确定地思考着,僵硬地从妞妞手里抽回了自己的臂膀。好像,他十分不适应别人的碰触……
“年轻人,你醒了?”一道浑厚的声音突然响起,砰砰锵锵,周围的人都跑到了门口。
“终于醒了,快去通知曹大人。”
“灵夏大人真有本事,这样的死人都能医活。”
“什么啊,你没听秋管事说药方是大主子配的吗?”
“大主子是谁?”
“就是灵夏大人的主子呗。”
“啊,灵夏大人还有主子啊。”
“那灵夏大人的主子是不是就是曹大人?”
“可是曹大人一向听灵秋管家的。”
“噢,我明白了,胖婶你真是的,直接说大主子是灵秋管家就好了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越说越乱,风赐静静地聆听,心中大致明白是一个姓曹的大人将他捡回来,然后又是一个姓灵的大人的主子将他医好。只是这些人还没看够吗?他虽然看不到眼前的景象,但是光靠耳朵就知道这里聚集了多少人。他有些尴尬,却说不出话来,喉咙好像夏天干涸的池塘经过几日暴晒,疼痛难忍。
“胖婶,你们在这里喧哗什么?”一道冷漠的男音由远及近,众人顷刻间散去,唯独一名带着围裙的女人恭敬地俯首,应声道:“曹……曹大人奴婢刚要去找您,前两日送来的男子已经醒了。”
“醒了?”灵夏抢先回道,她倒不是很关心风赐的死活,只是好奇念玉的态度,所以对风赐多了几分关注。
“灵夏大人,你先去通知主子,这里由在下看护。”
灵夏一怔,平静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屋里的男子,曹阡陌怕是也想先行问话,这种时候她怎能离开?
“灵夏?”曹阡陌眉头微皱,重复道。
“胖婶,你去告诉秋姐这人醒了。”说罢,没有理会曹阡陌的黑脸,进了大屋。
“灵夏大人,我跟妞妞不是故意……”结巴的童音在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异色瞳孔时,顿时消失。灵夏大人不愧是庄主,好可怕啊。小黑心里不停地嘀咕,拉着妞妞从侧面小跑到了门外。
太阳从东边升起,明亮的阳光透过门缝折射成暗淡不平的光点,落在二人的锦袍上,泛着不规则的光泽。终于,曹阡陌首先启口,问出了灵夏同样想知道的事情。
“你来自哪里,又如何受伤?”
风赐微愣,我来自哪里,又如何受伤。脑海中彩色的画面渐渐远去,他似乎记得好多事情,又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口没来由地泛起淡淡的酸涩,我是谁?我到底为何受伤?为什么脑海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甩甩头,使劲的甩甩头,脑门上未愈合的伤口被再次撕裂,透过白色的纱布渗出浅浅的红色,他突然觉得恐慌,十分不自在地害怕,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无论如何去思考,却怎样也无法抓住那份渐行渐远的记忆。好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块压住心底最沉重的地方。他的身体无法移动,只能用额头去撞击那块挡住前行的石头,但是却如同以卵击石,他分明看到了石头上越来越多的红色,但是疼痛却远不及心底的空白让他绝望……
“你在做什么。”灵夏大叫一声,急忙按住撞击着床柱的风赐,曹阡陌越来越疑惑,这人莫非是要自杀?他到底在想什么?风赐感觉到有人把石头挪开,却早已经没有了记忆的痕迹,黑茫茫的空洞,他走不动了,更看不清路的方向。
“他可能还没有完全清醒,要不然就是脑子摔坏了。不过这人已经三天三夜没有进食喝水,你们二人是怎么了,有必要上来就逼问他吗?”灵秋责怪地瞪了眼曹阡陌,让胖婶准备些食物,冲灵夏说道,“主子说,这人来历不明,不要久留,她想着就心烦,等他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在她没有反悔之前,赶紧送回南朝吧。也算了却了一分心愿。”
“在谁没有反悔之前?”敏锐的灵夏突然问道。
“自然是主子。”灵秋用热水擦拭着风赐的额头,摇摇头,无奈道,“你们二人平日都是聪明过人,今日为何非要弄出个缘由,主子都这么吩咐了,我们照做就是了。又何苦挖出些线索让主子烦心吗?如今冥王迟归,朝中议论纷纷,漠北战事不明,姒国又步步紧逼,一个重伤的聋哑废人,就算他曾经是谁还那么重要吗?当前我们只需要把他送走,不要耽搁北上的行程才好。”
灵夏垂眸,没有言语,深邃的瞳孔望向远方,那个女人的计划里没有自己,但是自己却不能不为她驻守留姒。何时,回家的梦变得越来越淡,想像她一样守护身边的众人反而成了自己的习惯。她明明来自大漠,却无法与她同行,其实,那女人并不知道,她报仇的信念早就在这些时日的布衣生活中渐渐淡去,她只是想与她一起行走而已,一起去守护自己在乎的生命。曾经,她有过自己的梦想,就是按照父亲的誓言,让楚国子民过上和平的日子。是的,和平,这个对于南朝人来说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词汇却是整个楚国的梦想。那一日,父亲战死在巴国的铁骑下,她本应有恨,却不及念玉舍弃她之痛。那一年,懦弱的叔叔放弃楚国尊严归附巴国,她本应有怨,却在念玉的影响下渐渐体会那种无奈的心情。现在楚国虽然名存实亡,却有了和平,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觉得屈辱,原来世上真无完事,得到了一些便会失去一些。她不知道为何如此舍不得念玉离开,只是心中始终有一丝道不明的惶恐,为什么,她觉得这似乎是她与念玉最后的时日,然后便再也不会相见了……
入冬后,湖水的潮气越来越重,早晚天气更加寒冷。念玉轻轻推开木窗,顿时感到满手冰凉,曾几何时,也是在这样一个暮色深重,远处隐约挂着弯弯月牙的寂寞的夜晚,她和大哥静静地对弈,二哥爽朗的笑声至今在耳边环绕,而爹则牵着母亲的手缓缓离去。然而,此刻她却只能选择忘记他,忘记那些印记在心底的记忆,只怕那思念像尖锐的刺刀,狠狠地切割着自己每一片皮肤。数月的明察暗访,她多少明白有哪些人在找她,但是她没有勇气去见谁,在父亲生死未卜的当下,她如何去面对造成这一切的大哥,她怎么能再去偕同那个人的手共赏这明媚的月色?
“天色昏沉沉的,星星也没有几颗,估计要下雪了。”不知何时灵秋已经走到身后,默默地为她披上了暖和的皮裘。
顿时,念玉只觉得心脏被什么狠狠抓了一下,疼得无法呼吸。一股无法抑制的想念涌上心头,此时此景为何觉得如此熟悉,曾经是哪个人站在她的身后,安静地搂住她的肩膀,告诉她,快下雪了,妹妹回屋吧。那些美好的片断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住了她身体的所有角落,她逃不掉了,只能承受失去的疼痛,两行透明的水痕滑过她的脸颊。灵秋身子一颤,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念玉没有回头,只是凝视着天空中零散的碎星,灰白无光。原来,真的有一种爱情叫做忘记,忘记一个人,一段往事,一场相遇,寂静的夜里,深深切切地忘记,于是深深切切地寂寞,亲爱的大哥,你可曾知道,当我潇洒地转身离开时,不知道被谁碰落了我的泪……
深夜,念玉实在睡不着,拖着一身席地的白衫在庭院中随意走着,七彩的灯笼挂满干枯的树枝,冰凉的雪花不期而遇,果然下雪了,只是当初陪在自己身边的三个人早已经分道扬镳。骆驼峰的北面是一片绿色森林,大体依照冥念玉的想法设计的。那些曾经繁茂盛开的鲜花在几夜呼啸的寒风中逐渐凋零,只留下干秃秃的枝干,枯萎萧瑟。倒是森林中央空地垒起的墙壁上,几只粉红色的蜡梅悄悄探出了个头。明亮的月光一泻千里地倾洒在书屋旁边的空地上,把森林中央照得十分明亮透彻。冥念玉闭上眼睛安静地享受自然的平和,突然,几个陌生的脚步声引起了她的警戒,她眯起眼睛,透过月光倒影的暗度感觉到书院后面有个晃动的身影,或者说几个身影。
“小黑,有人来了。”一道冷漠的声音缓缓传来,冥念玉停住脚步,诧异对方灵敏的听觉。
“有人?你少吓唬人了,大晚上的谁会像你一样鬼鬼祟祟地出来闲逛。以为这样我们就会放弃跟踪你吗?”小黑佯装自信地拍拍胸脯,他一直对上次风赐让他在妞妞面前丢人的事情耿耿于怀,今天终于抓到这个坏人的小辫子了,自然不能轻易离开。
“呵呵……”男子忍不住发出几声清淡的笑声,漠然的语气中难掩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我真的不过是出来走走。”
“你瞎说!你明明是瞎子怎么可以自己行走,分明是有目的的!”小黑看着妞妞认同的表情更加自信了,执意要捉风赐去见胖婶。
风赐身子一僵,完好无缺却没有光泽的右眼本能地眨了眨,沉默良久,说:“嗯……我是个瞎子……”
冥念玉跨出去的脚步停在半空中足足半分钟,那道淡然冷漠的声音,那句自嘲的话语,一字字地听进了她的耳朵了。关于被捡回男子的伤情她多半知道了大概,如果此人真是风赐,他到底是否是真的失忆?她一直不想见他的原因就是怕确认他是风赐,因为一旦确认,她便不太好放他离开了。只是似乎对于风赐的事情,她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
“左边踌躇不前的先生,你还要听到何时?”
北上
眼看真是有人,两个孩子不免有些惶恐不安,待看清楚念玉的一袭白衣时,小黑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鬼啊……”风赐眉头一皱,莫非真是不干净之物,本能地向前护住他们。黑夜中白雪纷飞,凉爽的天气稍微缓解紧张气氛的升温,只是当念玉看到那双骇人的眼眸时,脸上的神色逐渐暗淡,好像嘴里吞下了千斤重的哑铃,沉重难耐。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她曾经深深地凝视着那个不哭不闹的孩子,左眼目如朗星,清澈有神,右眼却滴嗒着未干的血迹。然而此时,却同时失去了明亮的光泽。心底隐隐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内疚情绪,虽然她不曾亲手伤害过风赐,却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她,风赐的人生将有所不同。也许会像大哥一样在广阔辽远的大地上策马奔腾,光明正大地去建立自己想要得国度,但是此刻,他只能选择苟且偷生。风赐啊风赐,你最大的敌人是自己的亲人,而你最爱的亲人却也变成了你的敌人……我躲你躲了半世,却依旧难逃相遇的尴尬……
“你……你是谁?”小黑颤颤巍巍地启口,看到空地上的影子,被吊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不是鬼就好,否则又要在妞妞面前丢人了。
冥念玉沉默不言,一双亮眸直愣愣地打量着一脸警惕的风赐,心底不停地自问,我这些年来早就做好面对你的准备,却不曾想过物是人非,眼前的你却是不完整的姒风赐,这样,反而让我不知所措了。
“是姑娘?”风赐困难地启口,不知为何,对姑娘二字说得拗口,莫非自己曾经真是个哑巴,所以在这里不管面对谁时,总觉得说话十分陌生。
“大……姐姐好……”妞妞犹豫地开口,别具一格真是个奇怪的山庄,几位主事的人全部是女子。这个白衣姐姐虽然模样普通,但那一身光亮滑溜的白绸袍子却不是周围阿婶们能穿得起的。如果真是个主子就麻烦了,他们三个人都是被人收留,惹不得一点麻烦。妞妞急忙地反映过来,笑嘻嘻地走了过去,轻轻地拉住念玉的手掌,却在望向那张脸部下面或深或浅的痕迹时,突然觉得害怕。
冥念玉身子一僵,才注意到还有两个孩子,以前娘亲总说唯有尝尽人间冷暖的孩子才会比普通人成熟,所以娘亲总是笑着问她,念玉,你不要活得那么辛苦,把外人的冷漠放在心里,让自己懂事成长,你只要记得在你爹和我的心中,小玉儿永远是这世上最珍贵美丽的女子。冷风袭来,漫天雪花,人总是愿意在失去后回想拥有时的快乐,忍不住摸了摸妞妞的脸颊,这个孩子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但却不够透彻明净,怕是曾经也承受过本不应在这个年龄下遇到的苦难。
“下雪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想了半天,念玉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本想说句天冷了,还是回屋吧,却觉得对陌生人说这些太拗口了。
“呵呵,那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姒风赐皱了皱眉,慵懒地靠在书屋墙壁上,双手轻轻地搭住小黑的肩膀。
“只是觉得今夜月色深好,忍不住出来走走。”念玉理所当然地回道,却感到妞妞身子轻颤,满脸不信任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垮下脸庞,她也觉得在这样一个北风肆虐,月光暗淡的夜晚说出这样的理由有够蹊跷。但是转念心想,这是我的地盘,我为何要解释这些?心情突然烦躁,或许直接除掉姒风赐是不是更好?
“呵呵……”一阵低沉的浅笑声缓缓传来,冥念玉无所谓地耸肩,她做事本身就不需要别人理解。尤其是毫不相关的路人甲……
“其实,我只是觉得屋子太闷,所以出来逛逛。”风赐抬起头,准确地找到了念玉的位置,冲着她咕哝着,“至于为何能够不摔跟头地走到这里,我自己也不清楚……而这两个孩子一直当我是坏人,才跟来的……”
“……”念玉无语,通过书屋上红色灯笼的余晖,她可以清晰地看到风赐脸颊的每个部位。人的面容或许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变化,但是,骨髓里的气息却不会改变。尤其是那双完好无损的眼睛,太深刻地留在了自己的记忆里,仔细说来,风赐是她在这世上见到的第一个人。
“不过,我们虽然走进来了,却分不清来时的路了,我说我可以凭着感觉找到,但是这两个孩子不相信我,才会在这里纠缠……”
又是一阵沉默,姒风赐说了自他来到这里后最多的话,那是因为他强烈地感觉到眼前的女子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始终带着一股悲愤的、无奈的、惆怅的情绪。她是谁?莫非知道自己的过去,否则为何如此踌躇?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良久,冥念玉直截了当地启口,婉转迂回始终不是她的风格。
“不清楚。”姒风赐果断地回答,面容波澜不惊。
“你曾经是个坏人。很坏很坏的人。”念玉松开妞妞的小手,用尽全力一点点走上前去,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她告诉自己,如果放过风赐算是对当年掉包的补偿,那么如今未来的路她决定让风赐自己选择。
后者心头一震,一股熟悉的气息蔓延身体的每个角落,他曾经是个坏人?为什么不管是否了解他过去的人都会说他是个坏人?莫非自己的样貌十分邪恶?
“有无数人想把你置之死地,其中……也包括我。”念玉抿着嘴,语声从牙缝中流出,一想到父亲如今的处境是这个人找大哥合作的,心底便会冉冉升起一股怒气。
“哦……”风赐感觉到对方的挣扎,不知道为何他一点也不好奇自己的过去,似乎潜意识里觉得,什么都不要想起才是最好,才是幸福的。为什么对过去如此抗拒,为什么对光明如此回避,自己曾经到底有多坏,坏到自己都宁愿选择遗忘了自己……
突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昏暗的森林被零零散散的烛火照得透亮,一小队训练有素的布衣士兵早已经把空地围得水泄不通。灵夏从容地走到书屋,双手轻轻地按住冥念玉僵硬的身体,一双清澈的眼眸死死地盯住十分无辜的男子,嘴唇伏在念玉耳边,呢喃道:“此人不能留。”
顿时,两个身影同时颤抖了一下,姒风赐苍白的薄唇微微上扬,他不知道该为自己敏锐的听觉自豪还是悲伤,心底却充满了无所谓的坦然,对于死亡,他没有恐惧反而多了几分期待。反正自己都将自己遗忘了,活着还有何意义?不由得浅笑起来,自己曾经应该是个固执之人。
“不。”一道清脆的拒绝传入众人耳中,曹阡陌疑惑地看着眼前三人,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灵夏错愕地望着面无表情的冥念玉,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莫非她一直知道此人是谁?原来又是我自以为是了,灵夏垂眸,默默地感叹,总是想帮你做些什么,却发现始终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几日的多方打探,原来都不及你最初的一眼。
妞妞惊恐地看着攥着自己手的白衣女子,连灵格主都要遵从的人该是多么可怕。一双小手瑟瑟发凉,冥念玉一怔,低头看着她道:“你很冷吗?”
“不……不冷……”妞妞结巴地回道,那个冷字是万分不敢说出口的。
念玉皱起眉头,心里有些明了,放松道:“夏,我是变得更丑了吗?为什么近来你总是忧愁地看着我。现在连个孩子都怕我了……”
灵夏浅笑,想起曾经的过往,淡笑道:“可能是分别太久,总觉得你从圣都回来后哪里不一样了。又加上分别在即,我总归是高兴不起来的。”
“哦?也许……有些东西是变得不一样了。”念玉轻轻地揉按着妞妞略显粗糙的小手,仿佛回到了一年前的今日,明明是一个黯淡无光的夜晚、却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记忆。但是她一直明白,有些事情总归是要放下的,因为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
“对不起……夏……”突然,念玉启口,一双明眸可爱的冲她眨了眨。
“主子……”灵夏大惊。
“这些日子让你们费心了,其实没有什么改变的,只是失去了一些在乎的东西,虽然不断地告诉自己忘掉忘掉,但是却发现还是需要时间调整。我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与你一般的女子,也会烦躁,也会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人,但是我在努力,我在努力地坦然地面对自己,我不愿意说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因为我真的不想去想了……”
“玉……”
“至于这个人……”念玉看着他愣了片刻,继续说道,“虽然我不待见他,但是却是这世上最没资格杀他的人。如果他还是曾经的他,我可以说服自己除掉他,但是如你所见,即使他曾经再尊贵狂傲,今天也不过是个残废之人……”
灵夏愣住,残废之人,命运真是不可预测,如同她自己,也不曾想过会离开故土,苟且偷生。
姒风赐怔住,自嘲地摇头,嗯,不过是残废之人,这女人说的一点没错,只是为何心底还会觉得很受伤害,原本那个“不”字,曾让他燃起一点点莫名的期望,或许,他还有一点活着的价值,哪怕是被人痛恨,还有人会愿意留住他的性命。但是现在看来,此女子保他也不过是为了他没有还手之力罢了……只是,这个女人不明白胜之不武对一个优秀的斗士是最残忍的否定吗……
话音刚落,冥念玉扶手而立,单薄的袖摆轻轻滑过妞妞的脸颊,淡淡的莲花香味围绕在鼻尖,那一瞬间,妞妞想起了太傅教导他们时说的战国佳人,在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刻,轻轻地掀起了淡紫色的夜纱,摘去一夜的繁星,唤醒了地下的甲虫,也唤醒了沉睡中的人们,然后迎来一日的阳光和希望。这就是建立这个家的主子,一个低调到无人知晓的女子,她是不是可以去跟胖婶炫耀,她看到了那个位居灵夏大人之上的主子,一个明明告诉她不要害怕却满脸悲伤的怪人……
“阿嚏……”天气渐寒,这场小雪让湖边冷得出奇,天色晦暗,铅云波动,快天亮了,不远处,淡红色的曙光渐渐蔓延开来。
冥念玉沉思片刻,说道:“你既然已经没有记忆,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我暂且叫你‘忘’。那么阿忘,这里人多口杂,你先随我回主厅吧。”说罢,她转身离开,心中忍不住默默盘算,如果全部据实以告,他可能接受?若是接受了还好,把他送回傅家,以姑姑的信念定会保他性命,但是景福帝绝对不会放过他。若是不接受呢?毕竟他失去了曾经的记忆,对姒国没有任何感情,那么这种事情搁谁身上也不会往火坑里跳吧。难道要留在这里?绝对不成,冥念玉使劲摇了摇头,风赐的身份过于特殊,别具一格容不下这座大神,但是自己即将离开,难道还要带着他不成?北上大军倒是不多他一张嘴,只是自己看了实在难受、心烦,半途要生出枝节该如何是好?
“啊……”一声轻呼,念玉差点绊倒,懊恼地踢了下湿滑的碎石,一直以为只要跑出了对大哥思念的牢笼自己就没有任何牵挂,却不曾想到能遇到与自己渊源颇深的姒风赐。曾几何时,她总是梦到有一天那个孩子站在她的面前,身着华丽的宫装,平静地俯视她质问“你是谁”。然后指着她的爹娘,她的兄弟,告诉她那是他的亲人,与她无关,冥念玉应该是姒念玉,不过是一个出生便失去父母的孩子,一个令他失去光明、夺走他人生的罪人。念玉虽然不停地想说服自己,此事与她无关,要怪就怪亲娘和姑姑,但是当她第一眼看到那个失去生命的身体就躺在面前时,她才觉得无尽的罪恶感涌上心头,其实,她确实欠他一些东西,只是生性如念玉,虽然抱歉,却不想归还。
“地有积雪,你无需走得那么快。”低沉柔和的男音从身后响起,冥念玉微怔,怎么也无法将眼前无害的阿忘和传说中的魔鬼姒风赐联系起来。
“如果你乃这家主人,那么在下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不客气,因为我并不是真心想救你。”
风赐一愣,语气轻佻道:“你好冷漠。”
冥念玉诧异的停住脚步,试探道:“你不怕我?对于遗忘过去的人来说,你适应得未免太快了。”
风赐点点头,认同道:“我自己也很意外。但是我的心情确实很平静。”
“你不恐惧吗?不会想到底是谁杀了你?他会不会还要继续追杀你?又或者怀疑站在你眼前的我们全是假象……”
风赐怔住,歪头想了片刻,说:“最开始我有一丝害怕,害怕把握不了的事情,似乎对于这种感觉我十分不喜欢。于是拼命地想抓住,努力地回想过去,但是发现脑子里的某处始终被压了一块大石,我实在挪不开便也不再勉强自己。并且……”他顿了下,右手缓缓扶上自己的胸口说,
“回忆过去,这里居然会变得很痛……”
念玉垂眸,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落寞道:“你……倒真是变了很多。”对于这样的风赐,让她如何动手?
风赐淡笑,释然道:“也许我曾经是个杀手,所以现在身在一片黑暗之中却一点也不觉得慌乱。”
冥念玉愣住,看着他舒展的眉头,上扬的嘴唇,心中五味俱杂,怕是自己告诉他真实的身份,他信不信还是个问题。原来失意可以让人如此幸福轻松,那么她这种掺杂了两世记忆的人是不是过得太累了。
黎明前的骆驼峰寂静如初,明明是一条几百米的小路,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来到主厅,冥念玉站在中央,缓缓地抬头看向风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做出决定,宣布道:“后日北上,阿忘同行。”
“主子……”曹阡陌惊道,但是在看到那双坚定的亮眸时不再言语。根据多方消息的汇总,此人十有八九就是姒国太子,虽然不明白他为何遇刺身受重伤,但是留在这个老弱妇孺众多的山庄是绝对不可以的。除了送回去就只能带走。难道主子突然良心发现,想做会儿好人,才不将已经无还手之力的姒风赐送回那个钩心斗角的宫廷?曹阡陌疑惑地看了看灵夏,两人对视一眼,一同摇头。冥念玉做事很少让人看出因果,既然已经公布,便是没有任何回转余地,与其争执这个废人的去留,不如准备后日北上的行头。
远处的天边,太阳的余晖透过厚重的云层铺散开来,曹阡陌捋着胡须不由地感叹,一年,不过一年时间,冥氏、范氏,连姒国皇室都生出如此多的枝节,真不知此次离开,何时归兮。
赤城
清晨,一缕阳光撒向秦丰城古屋,唤醒了驻扎在客栈街边的小贩,正月初一,吉利的日子,兴隆的一天。巷子里响起了吱吱哑哑的开门声,店铺里摆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粗制滥造的工艺品,人流开始穿梭,南腔北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冥念玉一袭素色冬装站在城门门口,玉手指向西南角处的山头,冲着眼前素净的男子说:“秦兄,你可还记得那日我与你在山上观望?”
秦朴一怔,像是想起什么,脸上散发着柔和的气息,道:“那是个令在下今生都无法忘记的夜晚。月光下面的熊熊火海里面是一个个死里逃生的希望。可惜,我也只能放得了一些人。说到这里,在下还要谢谢玉兄给他们的安身之所。”
“呵呵,秦兄客气了。我只是想提醒你,在那样一个合家欢聚的夜晚,同样也逝去一些人。虽说即使没有那场火,他们也无多久时日,但是终归还是因你我之手丧命。”
听到这话,秦朴分明地觉察到心里一阵很烫的疼,没有做声。秦丰城城主生来就是看人逝去之命,这双手即使洗一百遍也还是脏的,只是玉兄你明明知道我不愿你如此看我,为何还要说得这么清晰?
“秦朴,你不要误会,我之所以说得明白,是因为我就要走了,这一走,归日无期。”清清淡淡的声音像一阵柔和的春风从脸上拂过,只是内容却让他觉得浑身冰凉。终究,秦丰城还是留不住这个人。
“所以,在我走前,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听,玉某都想叮咛几句。”念玉停顿了下,审视着眼前轮廓柔和的男子,真诚道:“想必大人十分清楚,姒国太子自从出使西域归都后便一直称病卧床,偏巧此时冥王又出兵北伐,冥国虽然有二皇子留守,但是掌权人确是冥王妻子,姒国长公主姒景玉!”
秦朴一愣,眯起眼睛冷漠道:“议论国家是非乃诛族之罪,玉兄不要因我念你是兄弟而逾越太多.”
“呵呵……”念玉摇摇头,继续道,“仆……”
“嗯?”秦朴身子微晃,眼睛变得亮起来,血涌到了脸颊上,这是那人第一次叫他名字,竟让他感到不知所措,急忙双手攥拳,背过身去,试图叫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我记得那天的夜很沉,我们站在荒凉的山头,望着下面是一望无尽的沟壑、险阻、悬崖,还有沛水、森林、农家和一座座错落有致的村庄。尤其是那火红的灯笼,渺小得象是一小团荧火。”
“嗯……”秦朴点点头,不经意地扬起嘴唇,玉兄,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血腥之城原来如此美丽。
“现在,你我站在北城城门,眼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自给自足的农户,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平和的微笑,你是否会觉得有点自豪和幸福。因为八年前,这里曾经一贫如洗。是你秦家的一双手让这里重新富裕起来,所以不要再说自己肮脏,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保护你的子民。”
“玉兄……”秦朴怔忪地看着眼前面容熠熠生辉的男子,心底有什么东西冉冉升起,血肉膨胀。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冥国陷入群龙无首之地,秦兄认为哪里先乱?”
“玉兄……”
“秦丰城南临沛水,北面巴地,西阻冥国,你认为你的子民可有自处之地?”
“……”
“你心思一向如明镜般透彻,在下点醒你不过是想说有些时候,必须牺牲一些东西才能赢得更多东西。太平盛世仁慈可以安国,但若是战乱四起,秦兄就算是为了保护秦丰城子民,也应该无需再忍。若是巴地真对冥国存有心思,当姒国战船攻过沛水之迹,你认为巴王可有心思保你一城子民?”
“玉兄!”秦朴大喊,猛地回头,在对上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眸时顿时无声,明明是个干净之人为什么句句阴暗,如刀剑般锐利的刺在他的心底。
“八年前,秦丰城被两国所弃,今日,你可要再背负一次败城之罪。当年,因为姜氏,秦丰城被生生地从大姒划分到巴国领土,如今,你是不是想让这里再次经历战乱?”
秦朴垂眸,平静道:“玉兄到底想说什么……”
冥念玉思索片刻,淡然道:“我要你秦丰城所有的人……”
“怎讲?”
“秦丰城的地下狱卒粗算可有两万?”念玉双手背后,询问道。
秦朴想了想,诚实道:“比之更多……”
“哦,那倒真出我预料之外了。”念玉轻笑,说,“沛水之南的晋州如今已在我别具山庄掌控之下,如若秦兄可以控制好沛水之北的秦丰城,这仗,便是短时间内打不起来的。”
秦朴点头,喃喃道:“如今姒国新军十万余人,巴国扩充军队也达到8万有余,我秦丰城城兵五千加狱卒三万,总归还是实力悬殊。”
“那又怎样?巴国若是对冥国怀有心思你以为那8万士兵是冲着这小小秦丰城而来?如今我们要阻的主要是姒国军队。或许玉某人数上无法与秦兄匹敌,但是沛江千岛暗藏在下的数百只战船,再加上晋州口岸归去年画船会胜者所有,如果有人想大规模渡江,也是要问我家灵夏的。”
秦朴忽的抬头,望着这张明明普通却因为自信的笑容显得光彩照人的面容,幽幽道:“我早该清楚以你的心性定是已安排妥当,想来想去,似乎除了与玉兄合作外倒也无其他自救之法。”
冥念玉一听,放下心,大声道:“秦兄说话可要算话。”
“自然算话。”
“好。那么在下就把别具一格的老弱妇幼都拜托给秦兄了。”
秦朴叹气,无奈笑道:“玉兄这话说得在下连反悔都不成了。”
“嗯……不能反悔。”念玉轻喃,眼神不经意地落在了灵夏脸上,她的暗仆都随他北上,心里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晋州的别具山庄。如若开战,定是从沛水开打,与其躲在岛上不如主动出击,姒国志在通过而不是灭城,相信到时以秦朴之力定能解决。灵夏,我能做的也只是如此,不是不想守护这个我亲手建立的家啊,而是因为我的父亲如今生死未卜,我无法留,也不能留啊。
冬日的阳光没有一丝温暖,落在秦朴洁白的脸上,他拿出一条真丝手帕放在了念玉手心,轻声说:“北上路途遥远,我爹当年曾救过赤城城主欧阳氏的母亲隋氏一族。这条手帕便是隋氏留下之物,你拿着他途经赤城时至少能换来礼遇之礼,或许还能有些用处。”
冥念玉愣了片刻,心中一暖,道:“谢谢。不过时辰不早了,玉某必须上路。”说罢,双手抱拳,欲转身离去。
“玉兄!”秦朴忍不住喊了出声,明亮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冥念玉。
冥念玉身子一颤,停顿了片刻,忍住心中莫名的动容,方转过头来,佯笑道:“何事?”
秦朴不语,酒瞳色的眼眸泛着点点水光,沉默了良久道:“只是想……再喊你一句。”
“嗯,我听到了。”念玉可爱地举起手放在自己耳朵上,笑说,“它,听得很清楚……你说的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嗯……那么……望珍重。”
“好。”念玉淡定地微笑,转过头,湿润的两行泪水渐渐滑落,冥念玉,你哭什么,是为了那颗单纯的心吗?还是为了那份难得的情谊?原来,你还是不够狠心啊。
“玉兄……望珍重。”渐行渐远,不知走了多久,又是一道清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冥念玉没有回头,强忍着心底无尽的感激坚定地向前走着,秦朴谢谢你,只是我前方的路还很长,我放下了母亲选择北上,我放下了大哥选择孤独,我放下了灵夏选择寂寞,我也放下了我的家选择流浪,所以也只能放下你,我的朋友,秦朴。那个夜晚,我始终记得你看我的样子,纯真,向往,无奈和……爱慕。你知道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曾无数次问自己这样值得吗?但是只要一想起小时候那个唯一拿我当宝贝的男子,就会觉得我怎么可能让他离去?如果今日被困在暗城的人是我娘亲,我也会选择前往。因为这二人皆是我心中的重中之重啊……如今我放弃之人都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只有父亲……生死未卜……心口莫名地滚烫一下,这是不是就是疼痛的滋味?
夕阳西下,秦朴没有离开,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北城门口,那个突然出现的知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却深刻地在那双眼眸里看到了倔犟的悲伤。正月初一,大红灯笼挨家挨户地排列着,幸福的人们吃着团圆饭,但是北城城外却一直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还记得最初,也是这样一个热闹的夜晚,我站在青楼门外,不经意地撞到了你的肩膀,如果非说那时候发生了什么,那就是我觉得,时间真的停止了,周围的人不存在了。只有我们俩,四目望着……你明明是一双干净的眼眸,为何却好似沉淀了太多的故事?
离开秦丰城沿着沛水一直向北,傍晚时分来到巫山脚下,曹阡陌看看天色,道:“主子,冬日天冷,山顶有结冰,不如暂且在客栈休息一晚吧。”
念玉沉思片刻,驻足仰望,幽幽道:“去年,我跟大哥途经此地遇劫,你可曾知道?”
曹阡陌微愣,点点头,道:“属下清楚,大殿……大少爷虽然是主子亲兄,但是毕竟也是他国主公,王爷说过不得不防。”
“嗯,不得不防.”念玉呢喃,突然想起什么浅笑着:“那日他为了救我身中数剑,你又有何感想?”
曹阡陌呆住,小心翼翼地凝视着眼前女子飘忽的眼神,仿佛陷入了遥远的记忆,美丽壮阔的巫山山脉,气势峥嵘,姿态万千的奇峰秀峦,这个地方太容易让人产生幻觉,滋生出太多不切实际的
情感。
“但是皇家子女,给得起的也只是一条命吧……”除了自己的生命,还有什么是可以把握的?所以大哥,我一点也不怪你,只是人的情感由心而生,即使不去埋怨,却依旧疼痛难忍。如果可以控制得了那深埋心底的感官知觉,这世间又怎么会生出那般多的痴男怨女呢……
“主子……”曹阡陌想了片刻,决定打破沉默,转换话题道,“属下按照主子吩咐安排两万暗仆留守巴冥两国,只是心中不禁担忧……”
“曹大人请讲。”冥念玉调整思绪,清明的眼神仿佛猜到了阡陌心中所想。
曹阡陌双手握拳,恭敬道:“冥家暗仆虽然个个英勇善战但是却数量有限,留守两万只随三千,若是前方突变,怕是会寡不敌众。”
念玉一听,了然笑道:“从巫山到暗城边界共有我冥国多少城池?”
“大城六座小郡三十有二。”
“供我大冥调遣兵力几成?”
“十余万。”
“那么我可持有冥王兵令?”
曹阡陌点头,却依旧满脸愁容说:“虽然主子有调兵牌令,但是如果有人心怀异念,怕是反而成众矢之的。”
冥念玉浅笑,认同道:“我不是没有想过这点,只是若当真有人有反心,随行两万又有何用?路途遥远,兵不胜疲,良将都能被拖垮成弱旅,不如让他们留守蜀地,牢牢守住中央政权。只要我冥家大旗一日不更,谁敢对我怎样便是谋反,应人人诛之。”哪怕是爹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不也是在民意所归下举旗易帜,人言可畏,有谁敢做那出头人?姒国攻不过沛水便不敢轻举妄动,蜀地不乱,父亲不亡,大哥就不敢轻易夺权,那么,漠北小郡即使心怀杂念也不敢对我怎样。冥念玉再不济也是正统皇女,这位我可以不要,但不意味着别人可以惦念。只要父亲活着,谁敢篡权就是大逆不道,冥巴合并终成笑谈。大哥,我何尝不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着你登上那至尊之位,只是,如果下面踩着的是父亲的血液,你又让我何以为安?
一阵凉风从远处袭来,风赐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这女子也真是玩命,愣马不停蹄地赶了六个时辰,他不清楚此时身在何处,却能感觉到凉爽的山风从耳边吹过,前方传来阵阵鸟儿的私语声,时不时从头疼划过一声“唧”的长鸣,怕是已经黎明了吧,风赐暗自思索。天空的样子让他觉得十分陌生,除了单调的黑色,眼底一片漆黑。只是偶尔,脑海中会闪过几个色彩斑斓的画面,好像在他的周围跪着一群华服男子,但那声音却像是从鼻孔中发出似的刺耳地尖细,眼底的楼阁庭宇好似那浓妆艳抹的女子戴上了一层面纱,感到十分缥缈虚幻。从远处走来的是一名脸上带疤的男子,心底某处突然滚烫地疼了一下,风赐闭上眼,渐渐从记忆中抽离出身。生命真是一种奇怪的个体,他明明无法视物,却可以跟着马蹄声调整行进的方向,好像对这黑暗单一的世界,与生俱来地就习惯了。刚刚那女子说这里是巫山,西行是沛水巴地,空白的记忆里又闪过几个莫名其妙的画面,随即转瞬即逝,巴国,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无奈地摇摇头,快马追上念玉,随着队伍驶向相反的方向,被誉为漠北的龙头,声色之都——赤城。
夺城
自上古时代,沛水以北土地贫瘠,空气干燥,非人生之所。甲骨文,从大(人)从火,人在火上,被烤得红红的,故说:“大火”为赤,便将此城命名为赤城,意在表明其干涸酷热。但是,随着气候变化,人口北移,当地民众学会种树挖河,耕地犁田,渐渐将这片清冷的土地装扮得越来越民安合乐。到了大姒时期,南朝疆土扩延至赤城门口,双方签订了边界协议。但是这种平衡被巴冥起义摧毁,漠北北面六城三十二郡皆归属大冥。
夜幕时分,念玉一行四人,念玉、曹阡陌、绿娥和姒风赐悠闲入城。因为新年已至,哨位想早点轮岗,对于他们并没有过多严查。冥念玉跑到城边的土坡上,仰望漆黑的夜空和天幕上偶尔出现的冷清的焰火。漠然的脸上不经意爬上了些许柔和。
“啪……”红色的火团在半空中爆破,美丽的火星分散在大地各个角落,好像砸在了自己心上,支离破碎。
风赐皱着眉头,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冥念玉转头看他,轻声回道:“烟花。”
“烟花?”
“嗯,还有爆竹。”
“是嘛……”风赐摇头,浅浅地微笑,呢喃道,“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夜风冷冷地吹过,念玉凝视着眼前男子无法睹物的眼眸,多了几分怜惜,说:“大家为了庆祝节日在晚上燃放烟花,然后就可以在漆黑的夜空中看到美丽的光亮,柔和,绚丽,缤纷……”
“哦……”风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我……可以想象到……”
念玉一怔,想象吗?大脑仿佛被风突然吹醒,平和道:“不过是稍纵即逝的美丽,若是没有看到过,或许才是好的。”没有经历过,便不会觉得失望,忍不住想起一年前的巴国,绚烂而华丽的夜晚和五彩耀眼的烟花,是那么清晰深刻地留在了脑海里。那双粗糙柔和的大手轻轻抚摸我倔犟平凡的容颜,那一句句曾经温暖的诺言在我的心底发芽生根,我把自己全部的笑容都留给了过去,那么自此以后,便是一个没有心的冥念玉。
“阡陌!”
“在。”
“先头部队可是已经做好部署?”
“早已安排就位。”
“嗯……”念玉冷漠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对风赐说,“我们现在来到了一块曾经贫瘠的土地,但是让我诧异的是这里的一切是那么地井然有序。”美好得让我不忍心摧毁它。
“嗯,虽然我无法亲眼看到什么,但是却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和人们平和的呼吸声,这里比秦丰城少了许多死寂的哀怨。”
“呵呵。”念玉轻笑,无奈道,“但是你知道吗?这份宁静即将被打破。”
风赐一愣,问道:“怎么讲?”
念玉背过手,静静地向前走着,说:“你一路随我走来,应该知道我此行大致的目的。”
“呵呵,你倒是看轻我,什么都不避讳。”
“不是我看轻你,而是我比较懒而已。我的父亲深陷泥潭,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座赤城是漠北的大门,退可走漠北,西可攻巴国,南面还可以躲进山里。所以,从准备踏进这里开始,我的意图便只有一个。你可知道是什么?”
风赐歪着头,抬头看着念玉的方向,嘴唇微微上扬,冷静道:“夺城!”
“呵呵……”念玉轻笑,仔细看了看眼前男子冷峻的容颜,说,“虽然失忆了,心思却依旧明镜。风……阿忘啊,其实我一直不知道遇到你是好是坏,但是如今看来,或许……于我是一种偿还。”
“偿还?”
念玉不再言语,转头向客栈走去,手心不禁碰到了那块手帕,心中自嘲地笑道,对不起,秦朴,或许我再也无法面对你那双明亮的眼睛和善良的信任。你给了我一把赤城的钥匙,但我却要用它打开另外一扇门。赤城是漠北的龙头,却同样是我退守的堡垒,其实从一开始,我便有了如此残忍可怕的心思。心底莫名一惊,从何时开始,我这双手开始变得越来越脏了……沸腾的血液在心底翻涌,升腾,最后归于平静……我如同母亲当年那样,走上了一条总要辜负一些人然后再成全一些人的路……父亲可会愿意看到这样的我?但是无论发生什么,既然做了选择,便会胸中装着这样的信仰一个人独自走下去……亲爱的母亲啊,或许你会认为我辜负了你,但是至少我知道你是平安的就够了,所以我才要为了不平安的父亲选择你无法认同的信仰。
红日客栈的小二身穿灰色棉衣,浑圆的肚皮微微凸起,满脸的胡碴却不让人生厌,反而透着一股亲切的爽朗。见冥念玉随意坐下,上前热情的招呼道:“客官,是想喝清酒还是烈酒啊?”
念玉许久不曾碰酒,眼看周围全是陌生大汉,突然觉得开怀许多,浅笑道:“我就要你怀中的酒吧,如何?”
小二一怔,挠挠头,叹气道:“公子倒是识货,只是这酒可是本店的招牌,乃清晨露水酿制而成,每月初一必须预订,下月才可以喝到,所以……”
念玉一听,莞尔一笑,道:“我不过是想让你少跑两趟才说要你手上的,既然已被他人订走,小兄弟随便帮我拿壶不需要预订的招牌酒便可。”
小二急忙哈腰谢恩,却听背后响起洪亮的大笑,念玉转头望过去,入眼的是身穿貂袄的壮士男子,后面随行的男子皆头戴斗笠。那人摘下披风,抖了抖积雪,冲着小二说:“胖三,你就知道欺负这公子是外地人士,什么需要前月预订真是荒缪,分明是你想拿着这酒跑去孝敬隔壁林嫂吧。”
小二呆住,满脸通红,焦躁的眼神又带了几分激动,使劲地跺了跺靴子,说:“大哥,你明明跟城主说留在暗城过节,怎么竟是回来了?”
暗城二字像树木的根茎牢固地插进冥念玉的胸口,她浑身一颤,多少个日日夜夜,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从暗城归来之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稍微平复了下心情,冥念玉急忙转身望向说话的男子,隐约中带着一股期盼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小弟正巧要赶往暗城探亲,无奈途中遇到大雪,在这里耽搁了。”
貂袄男子愣了一下,笑道:“小弟?”憨厚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捉弄。
冥念玉暗惊,自己这身子骨在南朝装装男人或许可以,但是在这漠北,怕是太过自欺欺人。无奈地摇头,给了对方一个有苦难言的表情,貂袄男子貌似不想追究,大笑道:“如果不是万分紧急之事,在下劝小兄弟还是不要去了,如今赤城抵暗城的国道严查得狠啊。”
冥念玉歪着头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小弟一路走来,听到不少流言,说是王上大军在暗城遇阻,莫非……”
“咳咳……”貂袄男子干咳两声,游移不定的眼神带了几分思索,道,“王上大军驻扎在暗城边界,并未见有什么异常。所谓流言止于智者,还请小兄弟说话记得三思。”
念玉点头,浅笑着举起酒杯,说:“小弟失礼了,自干一杯。”说罢一仰而尽,继续道,“那么大哥又为何劝我不要前行呢?”
貂袄男子盘腿坐下,挑眉爽朗道:“胖三,拿好酒来,我陪着这个小弟喝几杯。”他摆正放斗笠和雪披,冲着念玉仔细看了看,爽朗道,“蜀都传来明旨,发现8年前内乱远天镖局残党,追至秦丰城时失踪,怕是已经逃到北方。所以从年前开始,自南向北的每道关卡都有太子亲信监督驻守。”
“远天镖局……残党?”念玉默默重复,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绿娥,见后者面无表情,方才安心。经过这些年的洗礼,绿娥怕是已经放下许多了吧。只是那太子二字,却久久无法让她回神。大哥一直深知绿娥身份,八年前不追究怎么今日又开始严查?大哥啊大哥,莫非你又不想放我走了?
貂袄男子若有所思,斟起酒杯,轻声道:“据说太子要抓的是潜伏在皇宫内八年的远天镖局独女,所以啊……这向北路上尤其严查女子……”
“是嘛……”念玉轻泯酒杯,一吟而尽,那些风花雪月的记忆化成寂寞无声的血液流窜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只要轻轻一碰便会在血管上渗出朵朵美艳的血花,斑斑痕迹,刻苦铭心。
巴地
沛陵大殿,静寂无声,金黄色的帷幕前站着一名身材伟岸的青年男子,殷红的鲜血,顺著男子手中的剑身缓缓流下,在剑尖之处汇成血滴,再落至地面上形成了一朵朵斑斑血花。冥念尘面色冷鸷,看似透著刺目的暗光更多的是痛心,一股深冷的压力透过呼吸传出。
“曼虎,我可曾负过你?”
“不曾。”跪在地上的男子好似没有一点被砍掉左手的疼痛,声音铿锵有力。
“那你可知罪!”冥念尘淡然启口,一双漆黑如墨的冷瞳紧紧地凝视着同样倔犟的曼虎。
“曼虎知罪。但是知的是没有禀告殿下单独行动之罪。”
冥念尘冷漠地摇摇头,面容越发阴沉,低声道:“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曼虎仰头,坦然道:“属下的命从始至终就是殿下手指中的皮屑,弹指一挥间,便灰飞烟灭。只是再渺小卑贱,此皮屑也由殿下身体而出,只为殿下谋事。”
“呵呵……”冥念尘冷笑,说:“如果竹林行动你奈无心致念玉于死地,那么为何在我明确说不可后暗地里动用玄宗致吾妹于死地!曼虎,你太让我失望了。若不是看在你我同生同长之情,你以为我只会去你一条手臂?”
曼虎垂头,僵硬道:“属下死不足惜,但是冥念玉却是不可留之人。”
“曼虎!”一声厉呵,手中清冷的银色长剑已经抵住他喉结下处,未干的血迹缓缓流下,染红了曼虎久经烈日暴晒粗糙的皮肤。
曼虎抬起头,深深地看着这个他一手看大的男子,冷厉的眼眉,盛气凌人的气势,伟岸的身躯,仿佛是光和影交错的闇影。只是曾几何时,这个霸道的孩子学会怜惜,还错爱上这世上他唯一不可娶的女子。真正的霸主是不能是有心的,更不能对一个足够影响到霸权的女子有心。而现实情况却是,冥念玉已经彻底地拖延了他们筹划多年的计划。而让他深感惶恐的是,大殿下已经派人搜索冥王的行踪。他难道不明白,若冥王顺势归都,那么冥念玉继位的事实便再也无法动摇?
“曼虎……”
“殿下……”
“相信我……”冥念尘凝视着眼前男子良久,终究没有下剑,沉声道,“相信我……我与念玉能够共同地守护好冥巴两国,他日我们有了麟儿,立为储君,冥巴合并是不会被阻止的趋势。请你相信,以兄弟之心,以朋友之义相信我,你知道我不舍得杀你,莫要再为难我了,否则即使是背上无尽的愧疚,我也不会留你一命。因为念玉是我这一生唯一渴求过的东西。如同你对母亲十几年来的感恩怀念,你可能平静地面对伤害她的人,即使那人是你的至亲,即使那人是忠义栋梁。”
“殿下……”曼虎摇头,紧紧地咬住嘴唇,恳声道,“殿下,正因为冥念玉太过重要,属下才宁愿求死也要除她。否则日后,两军对垒,三国争霸,她都将是我大巴最致命的弱点。”
“够了!”冥念尘大声喝斥,淡然道,“你刚从前线归来,需要静养,暂且回沛陵待命。如果你想不通一日,我便不会用你一日。念玉于我如同己身,你若依旧固执己见,那么,我不会再心慈手软。”
“殿下……”曼虎瞪大了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陌生的冥念尘。
“来人!”
“是。”羽林将军巴武上前听命。
“曼将军身体不适需静养多日,他手下的三万骑军由你接手。”
巴武犹豫地看了眼身旁的曼虎,急忙遵命。
“眼下除了边防镇守之外,你可知应该做何事?”
巴武一愣,想了想说道:“寻找公主殿下为主。”
冥念尘点点头,道:“念玉画像不可外泄,我找来服侍过她的六名宫娥,你分别派往不同城郡,一定要口风严紧,不可流出一点信息。”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属下明白。如今皆是以搜捕远天镖局残党为由严加监管。”
“好。若有消息第一时间发信于我,吾妹一向聪明,除非我亲身前往,怕是留不住她的人。”
巴武迷惑,但不敢多言,平静道:“属下遵命。”
新年已至,巴国太子佯病缺席沛陵盛宴,石沱镇冷清的别院深处,冥念尘一身单衣站在没有月色的天空下,点点星辰零零散散地布满这块没有边际的幕布,冥念尘摇摇头,望向远方,冷漠的嘴角轻轻地扬起了一道似有若无的痕迹,呢喃着“念玉啊……我真后悔那日没有拦下你。我走来走去,都走不出你画的那个圈,即使你说我自私也好,怨我也罢,我都只能将你找回来……或许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你那种眸心轻扬,近乎到没有表情的微笑……”
管家周尘水无奈地望着冥念尘寂寞的身影,不知道是否应该上前给主子披上一件貂袄。从大姒回来后,主子就一直守候在这里足不出户,无论宫中何人造访,一律回绝。前些日子从城里运来了大批入冬的棉袄和食物,莫非是要远行吗?只是似乎又没有相关旨意。听说冥国那位女主子也没有回蜀,虽然不能肯定与她有关,但是每每想起那位恬适安静、不多话的丑女公主,就会忆起那双冷淡的清眸,淡淡地散发谜样的神秘感,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但是眸心之处尽是令人猜不透的幽深,深得叫人深陷其中,不知不觉地为之沉迷。从心底来讲,他是由衷地不希望大殿下与那位沉稳到近乎没有气息的女子有太多关联。但是他又无法否认,大殿下与念玉公主在一起的时候气息是不一样的,即使冷面的生气,却也让人觉得多了份宠溺的痕迹,尤其是话语间的随意调侃和他至今无法相信的出现在大殿下脸上的柔和的笑容。
夺城(下)
夜深人静,赤城欧阳府邸前依旧灯火通明,欧阳氏宴请城中百官,子时一过,陆续有三三两两的马车渐行渐远。冥念玉把玩着手中秦朴赠与的白色手帕,一朵淡淡的兰花静静在夜晚散发出点点光亮,冥念玉垂下眼眸,撇撇嘴,冷声道:“阡陌,拿去给管家,说故友前来拜年。”
阡陌点点头,阔步上前,让下人代为传话。不一会儿就有一名年过六旬的老者恭敬出迎,笑着说:“我家主人恭请秦氏后人入内一叙。”
念玉点点头,昂首前行,倒是老者身后的丫环翠儿忍不住唠叨一句:“管家大人亲自来迎,竟连个谢字都不会说。”老者瞪了她一眼,随即紧紧地跟在阡陌身后,既然来者拿着主母手帕,定不是凡夫俗子。众人在大堂等候片刻,一身官服的欧阳焰便由门外走来,想必宴会还未完全结束。
冥念玉默不作声地继续坐在客位之上,眼神放肆地打量着眼前三十左右的青衣男子,中等身材,平凡的面容,若说哪里出众,便是那一对剑眉,浓密幽黑,随着主人面部表情的铁青弯曲有度。
主人来迎,客人却丝毫没有起身之礼,这在一城之主的欧阳世家实属罕见,不一会儿,已有几名持刀者围堵大堂。欧阳焰右手一仰,屏退士兵,心中有几分思量,淡然道:“请问几位大人因为何事拜访在下?”
念玉浅笑着揉捏着手中绸帕,阡陌见状向前代答道:“我家主人想与欧阳大人说几句私话,请肃清大堂。”
欧阳焰面色越发难看,凝视着始终笑而不语的冥念玉,略有所指地扫了扫她身边几人。凭什么让我退下家仆?
念玉扬起嘴角,声音不急不缓却隐含着一丝力道说:“你眼前男子乃我当家保镖,我身旁这名女子乃我贴身侍女,至于那位……那位眼盲男子则是必须在我眼皮底下之人。”简单三句,言下之意说这三人都是我不能屏退之人。其余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欧阳焰有些不满,却又不好发作,毕竟来者态度强硬又身份不明,看来不单纯是秦氏之亲。
曹阡陌见欧阳陷入沉思,取出怀中信物,拿到他的眼前,低声说:“大人可认得这个?”
欧阳焰耸肩,待看清楚此乃三军兵符后大吃一惊,扬声道:“全部退下驻守在大堂百米之外,没我命令谁也不得入内。”
念玉莞尔一笑,待肃清人员后,在大堂中闲庭信步起来,让欧阳焰越发摸不到头脑。突然想起什么,“扑通”一声跪倒在底,恭敬的声音中略带几分颤抖,道:“不知储君殿下到此,未曾远迎,请殿下赎罪。”
念玉摇摇头,向下躬身,双手扶住欧阳焰的双臂,说:“是我来得突然,与大人无关。”
欧阳焰心中感叹,先是半年前上官文吉的三万铁骑途经赤城震慑贺丹,又是数月前当今圣上亲征暗城,如今连冥国储君都引来了,看来一场战事是避免不了的。只是赤城在其中要扮演何等角色?若天下大乱,回到各自为政的战国时代倒也罢了,若是要让赤城参战,又该如何应答?欧阳一族自巴蜀起义之前一直是独立皇族,三国鼎立时期被冥玉眠北扩纳入边疆,若说没有私心那是假的,只是一直想冷观其变的自己居然被登门拜访了,到底该如何是好?短短几秒中,欧阳焰已是转了几个心思,主要是想着糊弄之辞,不过是刚刚被封的年幼公主,现在孤身一人身陷赤城,自己何惧之有?想到此处,欧阳焰心情逐渐放松下来,只要不违君臣之道,对方又如何说自己的不是?
冥念玉好笑地看着欧阳焰的眉毛上窜下跳,一会皱眉,一会儿舒缓,此人面相中庸,应该不是个强硬之人,但是越是懦弱之人耳根子越软,越不可能尽忠。
“欧阳焰,你可知我找你何事?”
欧阳焰垂头,不太敢直视念玉那双过于冷静清澈的眼眸,不知为何,人人皆说冥国公主是丑女,为何他却看不清楚那张样貌,只记得那双眼睛,明明在笑,却好似映出了他的心思,十分刺目。
“属下不知,请公主……储君殿下明示。”
好一个不知,念玉冷笑,启口道:“既然大人不知,我便从头说起。赤城离边关不远,消息定比蜀都灵通百倍,我只问你上官文吉到底是被何人偷袭?”
欧阳焰微愣,有些诧异,谨慎回道:“小人听官文说是贺丹大贺氏的一只奇兵。”
“官文出自何处?撰写人是谁?可有何证据。”
“……”欧阳焰沉默着,上官文吉一事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是少说为好。
“欧阳大人不清楚?”
“属下实为不知。”
“荒唐!”念玉大声呵斥,说,“不清楚之事你就敢报回蜀都?”
欧阳焰一怔,被问得措手不及,推卸道:“当时暗城传令官说事态严重,上官大人失踪,务必第一时间传回都城。属下身为他城城主,自然无暇怀疑同僚,当以急件报告皇上。”
“那么说你也认为是大贺氏所为?”
“属下不敢妄加猜测,关于上官文吉被偷袭一事属下只能根据暗城消息如实上报。”欧阳焰沉声说道,把事情撇得一干二净。
念玉撇撇嘴,继续问道:“被袭事情发生,暗城定会大乱,欧阳大人不曾想过派兵增援?”
欧阳焰摇头,暗忖此女到底要问些什么,怎么一点头绪都摸不到,低声说:“暗城尚城主不曾请求支援,身为同僚,不好擅自派兵前往。”
好一个欧阳焰,冥念玉不屑地冷哼,把全部责任都推到暗城之上,没有一句诚恳之话。不过好在我也不指望你一个归属大冥不过8年的欧阳氏能够尽忠于我。事已至此,多问其他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现实面前,人人都只求自保,更何况是一个只求能活下去的小城之主?
冥念玉沉思片刻,双手背后,冲他冷声道:“你抬起头。”
欧阳焰踌躇地仰头,竟有些晕眩。一个黄毛小儿,她以秦氏信物来访,定是想隐藏身份,自己到底惧她什么?就算今日将她囚禁于此,又有何人知晓?
“欧阳大人面部表情十分有趣,是否在想反正也无人知晓我的身份,若我再如此放肆下去,不如将我以贼子之名扣押为宜?”
欧阳焰愣住,没想到被猜中心事,结巴道:“属下不敢……”
“呵呵,欧阳大人,没觉得今年新年与往日不同吗?”
欧阳焰摇头,不敢轻举妄动,这女子能当上储君似乎并非单纯因为身份高贵。
“比如,没觉得城中的人好像比往年多了许多……”
欧阳焰绞尽脑汁想了想,不确定道:“经殿下一提,好似是多了许多。”因为北边战事将起,部分百姓转移到赤城居住,他也没有想过去探查来人身份。
“居安思危,你虽然谨慎,却有些自大。我已派人分别在城中八处安置炸药,若你敢轻率行动,我就毁了你整个赤城,或者说欧阳一族。”
欧阳焰大惊,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呢喃“炸药?”
“嗯……与大姒国那种不过比焰火高档几等的雷火不同,它叫做炸药,可以顷刻间让百里之地化为一片灰尘。”念玉冷笑,语气却是出奇地平淡,她当初之所以买下那些偏僻的岛屿,不过是为了研究爆破之用。
欧阳焰顿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难言之气,愤怒道:“你身为储君,却做出此等害民之事?”
“错!”冥念玉淡然回道,“你赤城之主可曾想过大冥子民,若想过怎会对暗城一事充耳未闻?你的心中只有赤城,只有欧阳一族,那么我又何必跟你客气?刚才我屡次三番试你,哪怕你稍微说出些真实想法,我都不会拿此事威胁于你。”
“你……”欧阳焰瞪视着眼前女子,他欧阳一族削侯去爵,归顺大冥便是为了保这一城子民,保他欧阳一族的延绵不绝,如今,竟有可能被一人毁于一旦,叫他如何冷静?他是自私,他是迂腐,但他何错之有?北方小城皆属自治之郡,互不干涉,连年向朝廷纳贡,他的职责只有这一城,为何要顾暇他人?因为立场不同,想法自然有异,在欧阳焰眼里,他已对大冥足够尽忠尽力,如今冥念玉暗放炸药,分明是要连他这个城主权力给夺过去。而冥念玉心中也确实如此打算。赤城地理位置十分关键,交通便捷,若她北上暗城,这里可以作为南北中转的休息场所,让北上的后续部队得以喘息,所以不管通过何种手段,赤城都必须控制在自己手里。
但是,冥念玉却不想逼急了欧阳焰,他手中毕竟还有军队,并且在百姓心中算是个好城主。真把这赤城搞得一无所有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她只想控制,而非灭城。眼见后者急红了眼眶,冥念玉变脸笑道:“当然,欧阳大人说得也十分有理,身为大冥储君,我也舍不得毁掉这样一座平和之城。”话音刚落,念玉心中一疼,回想起刚才自己的一言一语,不由得叹道,冥念玉啊冥念玉,曾几何时,你一步步走向了仕途之路,闲云野鹤的日子怕是回不去了,只是担心当父亲完好地回到蜀都时,自己的双手却早已被染成残阳般的鲜红。人比人,为了一己之心,真是谁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欧阳焰紧抿嘴唇,一时竟是无语。论身份,他本应效忠眼前女子,就算无炸药埋伏之说,在世人眼里他也没有理由拒绝念玉的任何要求。但是当前大冥,根基不稳,尤其是北方偏僻小城,都怀有同床异梦的心思,企图通过冥国和贺丹的战乱得到些渔翁之利。若是现在把赤城贡献出去,日后冥国分裂,岂不是连独立的资本都没有了?但是这女子明明是有备而来,自己的性命不足挂齿,但是整座城池……他实在赌不起。想到这里,欧阳焰试探性地问道:“我赤城方圆不过千里,百姓不足万户,骑兵一万五千余人,殿下到底想要属下做些什么?”
冥念玉浅笑,明白欧阳焰是服软了,只是在揣测自己将有的得失,于是缓和道:“欧阳大人,实不相瞒,我此次北上只带精兵三千余人。”
欧阳焰掐指一算,才是我军五分之一,不过转念一想,从未听闻冥国公主私自离宫,既然是暗中北上,自然不能多带随兵。但是这不意味着赤城以外,没有留守部队。只是漠北种族过多,道路险阻,这女子也真是有几分胆量才敢冒然前来。
“并且,在赤城南方的巫山山内,我又留守一千余人。所以正确来说,目前在你赤城内也不过两千士兵。而这两千心腹,我打算留下帮你守城。”
欧阳焰一听,有些大喜,不过两千余人,就算是神仙又能怎样?只要冥念玉一走他自有办法找出炸药所在,还赤城一片和谐。或许是因为想到策略,欧阳焰的声音也轻快许多,客气道:“属下深感殿下关照。只是赤城往北,空气干燥,环境也越发恶劣,殿下孤身前往的话……”
冥念玉撇撇嘴,佯笑着,双手扶欧阳焰起身,一双明眸紧紧地盯住他的双眼,柔柔的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晰,道:“所以需要欧阳大人携赤城骑兵随我一同北上。”
“咣当”欧阳焰再次跪下,双肩忍不住略微颤抖,好一个冥念玉,柔声细语中却隐含陷阱,竟是想让我亲兵为你卖命。
冥念玉凝视着他,镇定道:“漠北一带方言众多,地形险峻,我实需欧阳大人领路。至于士兵,他们难道不是我大冥子民?关键时刻不该为我大冥效力?我深知胁迫你不是什么好的作为,但是欧阳大人你拍着胸脯自问几声,如果我不控制你整个民生,怕你早已经将我拿下,又可曾会在乎主仆身份?唯今之际利益当先,你好好想想眼前局势,便会明白随我北上对你欧阳氏一族,何尝不是一个契机?”
欧阳焰低垂下头,仔细琢磨,若反了,他便是趁冥王北伐第一个分裂之人。即使胜了冥念玉,日后定会有人打着灭逆臣之名实则为了占有土地而侵略赤城。况且,以眼前情况来看,他取胜的几率极低。若不反,他就必须按照冥念玉所说的与他北上,把整个赤城托付他人管理。军中将士的家眷、父母亲人的命运全在冥念玉手心中攥着,若心存二心,整个欧阳氏一族全部化为一片虚无。欧阳焰不禁无奈地摇头,紧攥着的双手渐握成拳,狠狠地敲打着石灰地面,片刻间已经磨出一层血迹。八年前巴蜀起义冥王北扩,为了存活下去他不得不归属冥国,为此,欧阳焰深知自己无脸再见列祖列宗。可是现在,他又被逼上了另外一条道路,这个冥念玉虽为女子却比她老子还狠,不是要城池,而是要他们的命啊。
“欧阳大人……”见他一直不语,冥念玉心存不忍,无奈地甩了甩头,告诉自己不能带有一丝犹豫,冷声道,“若是我今日不曾登门拜访,欧阳大人可以龟缩在这小小城之之中,暂享一时安宁。但是以后呢?你们终归已是我大冥子民,若是冥国生乱,你以为他国会不惦记着你欧阳一族?贺丹也好,巴国也罢,就算是那远在天边的南朝大姒,谁不是想多得一片土地,多享一份税供?你以为赤城可以远离战火安然无恙?既然等待也是无望,何不与我冲破出去?我冥念玉再不济也是冥国储君,南朝长公主之女,巴国冥念尘之妹。这么说也许过于自大,但是你跟我出去,总比跟他人谋事要好些。待我处理完暗城之事,你欧阳氏的风光,该还你多少便是多少。”
弟弟
欧阳焰沉默不语,表情已不再像方才那般悲壮,乱世之中,弱肉强食,冥念玉说得没错,等也是死,冲也是死,不如以己之命保欧阳氏族千秋万代。日后冥念玉若登大统至少可以护他赤城安危。即使此去无回,冥念玉不幸遇难,他也可以落个忠孝之名,无论谁为王者都撇不干净冥氏血脉,于情于理不应任人践踏赤城土地。恍惚间,欧阳焰竟有一丝冲动,人生于世上早晚要死,是丧国之辱,还是殉国之痛?他该庆幸,今日迫她之人是当今储君,这树够大,足以庇护他逞一逞当年之勇。
理清思绪,欧阳焰轻轻下跪,双手俯地,恭敬道:“臣赤城城主欧阳焰一切听殿下差遣。”
念玉点点头,清瘦的身影略显单薄,平静道:“阡陌那里有一卷玉绸,今日种种我已全部记载于上,并且按下私印。即使他日我发生意外,你且命心腹收好此绸,无论是拿到我大哥还是二哥那里,都足以保你欧阳氏族的平步青云。”
欧阳焰略显吃惊,以眼下情势,就算冥念玉不做承诺他也无法拒绝什么,但是念玉如此反倒让他不好意思,一时间竟是一字也吐不出来。
念玉轻笑,清澈的视线停留在欧阳焰惊讶的眼眸上,说:“我冥念玉用人从来都是用你多少,便以双倍奉还。我不敢说我待下属如何如何,但是只要你助我北上,忠心于我,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对于你欧阳一族来说绝对是使之不尽的宝贵财富。”
欧阳焰麻木地点点头,看着眼前明明是那么柔弱温和的女子,吐出的话却字字如鼓槌般用力的敲打着自己的心脏。一股说不出的激情蔓延全身,既然他早已是欧阳一族的罪人,是否可以利用此次机会为自己正名?
夜色越来越深,前堂宾客散尽,无人知晓为何欧阳大人莫名消失将近一个时辰,更无人明白为何他一回来整个人精神许多,大口吃肉,放声狂笑,宾客只当他醉了,而整个赤城也确实醉了,醉倒在新年的幸福之中。
“咚—咚!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午时一过,打更者闲庭散步,快要轮班了总算可以回家睡觉。整个赤城百姓也逐渐进入了甜甜的梦乡。衙门府内,大理石上布满枯黄的柳絮,花儿败了,人烟散尽,留下一院狼藉。喧闹过后是死一般的静寂,欧阳焰遣散了仆人,笔直地站了良久。清冷的视线落在了西南角落,那风雪寒天中唯一的景色,姿态优雅而芳香秀丽的朵朵红梅。
欧阳管家默默地走到他的身后,劝慰道:“大人赶紧睡吧……明日还要赴商贾宴会。”
欧阳焰身子一颤,转过头凝视了眼前老者许久,说:“澈叔,刚才的话你都是听到了吧?”
老人点头,满脸的沧桑却无法掩盖住几分少时风采,道:“她一入门我便觉出几分蹊跷,无论是那名青衣壮年,还是那个残眼之人,都不像凡夫俗子,所以我才布下天罗地网以防万一。却没想到她竟是当今储君。老夫还真怕大人您一时冲动,做下懊悔终身之事。”
欧阳焰浅笑,嘴角难掩一丝轻松,疑惑道:“当年冥国收复北方三城,您可是说宁可一死也决不做投降之事,怎么今日倒敬起冥国储君了?”
老者摇头,手捋胡须,沉着道:“当初与今日不同,赤城虽不敢称国却是欧阳氏自治百年之地,城中半数百姓皆姓欧阳。那时让我接受归属他国勘比楚国亡国之痛。但是八年来,我不得不说,大国有大国之优,至少我们不再受到漠北蛮夷骚扰,不再担心被巫山贼寇掠夺,百姓生活也日渐富裕。冥王耗资修路,挖建水槽,给我赤城也带来了不曾想象的财富。看着这样一座贫瘠之城逐渐变化,我也不得不承认,天下大统或许真是减少战乱最直接的方法。既然欧阳氏总要依靠大树,不如去探寻如何在大树下变成大树之法。只要我欧阳族人日益壮大地延续下去,日后又有什么事不敢想的?当今圣上冥玉眠的祖先百年前不也只是大姒军队中的贫贱武将?”
欧阳焰静静聆听,嘴角轻轻上扬,积郁许久的胸闷在这样一个平静祥和的夜晚得到解脱,生命的道路或许十分崎岖坎坷,但是换个角度去看,便会发现别样的风景。
夜已深,寒风中带着微微凉意,漫步在野外,却没有月洒大地之景,星星稀疏闪烁,透着几分无奈的寂寞。姒风赐静静地陪念玉走着,他一直觉得诧异,这个女子为何从不避讳他做什么。
“到了,你先回去吧。”悠扬的女声缓缓传来,姒风赐愣了片刻,脚下却没有移动。
“怎么?”念玉转头看他,浅浅一笑。姒风赐虽然无法视物,却能感觉到她的笑意。他总觉得冥念玉的声音十分特别,顿挫中带着一抹无奈的伤痛,而此时这种伤痛变得轻松,所以他便觉得她是笑了。
“你不回去吗?”风赐想了半天,淡然问道。
冥念玉笑意未歇,不伤一人笼络欧阳焰虽然在她预料之内,却依旧让她开心好多,说话也多了几分耐心,道:“我想随便走走。”
姒风赐垂下眼眸,思忖了半晌,突然抬起头,好像看到了念玉的笑脸般凝视她道:“我也丝毫没有睡意,不如一起走走。”
念玉没有拒绝,视线落在那只完好无损的左眼上,深邃的眸,像一潭不安定的水,怎么就会什么都看不见了呢?一丝笑意从风赐的唇边释出,清冷的脸庞散发出不和谐的暖意,让念玉有些失神,那眉宇间竟有几分大哥的痕迹。冥家男子,到底是至情至性,还是冷若冰霜?
“其实我一直不懂,我不过是你无意间救下的人,为何刚才你却说我是必须在你眼皮下的人。”
念玉一怔,望着他困惑的眼瞳,沈默了一会儿,说:“你在我眼下,会给别人省下许多麻烦。”
风赐轻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伤,双手扶立道:“我眼不赌物,行走不便,五脏俱损,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就连这手,如果不是在晋州调养得当,怕是也废了,还会给别人带来很多苦闷吗?我以为我或许曾是大奸大恶,却不曾想过竟是这般不招人待见。”他言语平静,嘴角的笑意很快地变了质,丝丝冷意覆盖在他的脸庞上。
念玉想要离近他几步,却又停下,看着眼前这抹孤单的身影静立在面前,好像越来越远,一身淡紫色的旧袍在寒风中随风漫飞。曾经大姒太子的风华她不得而知,但是此时此刻心底却有点心酸,一些心疼,几丝无奈。刚才的话,她也有些后悔,垂下眼眸想了想,宽慰道:“其实也是为了保你性命。至少我在一日,你便安然一日。何必把话说成刚才那般不堪?”
风赐身子轻颤,风儿止定后,在飘飞的黑发后方,是张素白英挺的容颜。其实在念玉心里,确有自己的私心,姒风赐是母亲和姑母的心头肉,他若死了,母亲在隐忍了十五年后可会突然爆发,毕竟他是长公主的亲子啊。另外,姒风赐同时是景福帝的喉中刺,南朝皇帝容不下他,他若活着,必定少不了一场正面冲突。这里还暂且不提风赐暗中培植的心腹力量。如今她留着他,往大了说是视大势而定,关键时刻可以推他出去。往小了说,自己有护他的私心,这个孩子因她而残,即使不愿面对,却是自己心头无法承受之痛。
不在他预料中的答案自她口中说出后,风赐沉湎在她的诚恳中久久无法回神。缓慢地,他向前走了走,说:“其实我能感觉到,你比其他人更希望我活着。”
冥念玉略微诧异地看着他,忍不住问道:“你又如何知道了?”
他挑挑眉,低声说:“失去一些感觉的人,往往在其他方面更能领悟。比如你身边那个老头,却是时时刻刻都对我满怀敌意。”
念玉一愣,道:“老头?”想了半天恍然大悟,不由得莞尔笑道,“阡陌还未到四十你却叫他老头.”
风赐感觉到她在淡笑,抬起螓首,使劲地睁了睁眼,还是一片黑暗,果然是看不到的。面容难掩一抹失望,无奈道:“你近身侍从,全都对我心存杀意。”
冥念玉点点头,风赐是敌国太子,若爹在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地暗杀他引起南朝内乱,只是他可会仔细看看这张寂寞孤傲的容颜,是否有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
夜,寂静无声,客栈背面是空旷的西山,百花凋零,大地萧条,东风渐起,吹起地上飘零的落叶,缤纷起舞。走上山顶,大理石台上立着一把飘摇欲熄的火炬,勉强提供照明。两人驻足眺望,沉默良久,又是一阵劲韧的寒风袭来,携来了无数雪花,冰冰凉凉,如小刀般划过面颊,念玉一怔,怕是脸被吹伤了,轻微一碰,都感到不适。心口微疼,从此自己便是孑然一身,不像过去有大哥护着。巫山雨夜,原来竟是永恒的回忆。那双眼,清冷的眉,宽阔的肩膀,粗糙的手指和冷漠却贴心的话语,都已经成为过去,无论自己多么疼痛,却也只能选择继续坚持地走下去。缩缩脖子,念玉掩饰住心底的悲伤,轻声抱怨“这天气,真是反复无常。”
“再往北走环境会更加恶劣,尤其是在沙漠中,降水量少而天气变化大,白天热得要死,晚上却足以冻死千军万马。”姒风赐平静地应声,表情柔和安详。又是一阵沉默,冥念玉才想起什么,看了风赐半晌,疑惑道:“你……想起过去了?”
姒风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仔细回味方才说的话语,脸上爬上几抹不自在的苦笑说:“我似乎只把自己忘了,但是对这天下却并不陌生。包括你们说到的冥国、赤城、暗城。虽然无法记忆出它们的样子却丝毫不觉得陌生,也许,我曾经还到过那片土地。”他顿了顿,眼眸中闪过几抹黯然的神色,“真是可悲,我竟是最不愿意记起自己……”
冥念玉仰头看着他,火炬的影子在这张残破却难掩英俊的脸上不断跳跃,映照出那只被废的眼部更加苍白几分。修长的手指忍不住向上按住那张眼皮,轻轻地从额心滑到眼尾,十五年前的记忆浮上脑海,心口涌上一股难以遏止的阵阵酸涩,颤声道:“忘记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这样就不用肩负着太多的恩情孽债。如果我说,你右眼并非眼疾,并非天谴,并非诅咒,并非一切中伤你的流言蜚语那般肮脏,只是因我而残,你可会觉得无法原谅?”一下一下,念玉的纤指颤颤巍巍,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风赐毫无知觉的眼眸,心底浮动不安。她终于能够体会到福玉公主无法割舍的愧疚心情,它就像被炭烤后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心底深处,怎么也抹不去,直到见到风赐后便会被燃起的星火烫得疼痛难忍。
姒风赐身子仿佛被电了一下,本能地后退,他不习惯与人亲近,骨子里也无法接受他人的怜悯。而此时此刻,他却分外清晰地感觉到了眼前女子的苦闷,那不是难过,而是愤怒中带着无尽的悲伤。为什么?她不是只是个救人的路人吗?潜意识地,他不希望念玉过于伤心,也不想维持这样一个尴尬的局面,便拿下冥念玉的手掌,却感到如同秋水般的冰凉,轻轻地捂了几下,佯装轻松道:“你在胡说什么……我眼睛乃天生残疾,怎么会是因你?更何况你才多大,难道一个孩童也会使我残疾?”
念玉激动了一会儿,方才稳下情绪,垂下眼睫,声音几细不可闻“若是真因为我呢……”
“那又能怎么样?”风赐总觉得她今日说的话有些古怪,宽慰地笑了笑,说,“木已成舟,再说这些还有何意义?况且你救我一命,自当两清。我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想追究,又怎会想知道当年到底因为什么才会失明?我比较满足现在的生活,因为我是发自心底的觉得轻松。”
“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念玉沉湎在自己的记忆中无法回神,面对这样的姒风赐,竟有些自渐形愧。
“好,那就算是因你而残,如今我已经说过不在乎了,这事就过去吧。”风赐朝她笃定地微笑,清淡如水的眼眸越来越深,突然问道,“只是你当初是否看到过我未盲的样子,右眼是否也似左眼般罪孽。”他的声音淡定如松,深邃如泉水的左眸却是波澜四起,不安定中透着一抹隐藏的自卑。
“我看到过,它很干净美丽。目如朗星,清澈有神。幽深的蓝色比蓝天还深邃透澈,那是我今生看过最美的眼睛,最纯净的瞳眸,所以终身难忘。”清脆的声音响亮的徘徊在耳旁,旁边的火炬烈焰熊熊,随着火炬的摇曳,姒风赐好像隐约中看到一丝朦胧的光亮,一双黑得深邃犹如子夜的亮眸紧紧地凝视着自己。头脑一阵晕眩,从上到下好像血液在倒流,不曾有过的动容徘徊在骨髓深处,他不喜被人怜悯同情,更不喜被这个女人感动,转过身,冷漠道:“你怕是在欧阳大人那里喝醉了……”
念玉不语,沉默片刻,望向远处峰峦,脑海顿时清醒了许多,说:“或许是真醉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从今往后,我会待你如亲弟一般,绝不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亲弟?”被念玉这突来的话语怔了怔的风赐,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不快。左眼眼底的余晖仿佛看到一个女子凝望的姿态,那徐而轻缓的气息是如此熟悉。一阵凌厉的风雪吹扬起她的黑发,飞舞在空中的青丝时而拂过她和他的脸庞,那种异样的感觉令他再次往后退了好几步,冷静地转身,边走边说,“你如何待我那是你的事情,根本无须向我承诺……”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总有一股难言的怨气,想来想去,姒风赐把它归结为自己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即便是残废了也不想做他人的弟弟……更何况是被一个女人保护,而且那个女人还是她。至于她到底有什么不同,姒风赐也说不清楚,或许自己终究会对救命恩人有些感恩的情愫吧。姒风赐如是想。
虚实
寒冬腊月,远处的山头还披覆着残雪,天方破晓,红日客栈一片宁静,后院林间草叶却窸窣作响,一团活蹦乱跳的东西被一名貂袄男子拽了出来。
“大石伯伯,你昨夜陪那人喝了那么多酒,怎么还这么早起来?”被拎着的团子左摇右幌,轻声嘟囔着,仔细一看,竟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耶律大石把阿保机往床上一扔,冷面道:“说了你不能乱跑,怎么还瞎折腾?你这样子让我如何安心离开?”
小阿保机吸吸鼻子,一脸委屈“我们一直赶路,如今已经到了赤城,难道还要把人家包起来吗?”
大石无奈地摇头,自腰际取出一把小刀,将它放在孩子掌心,说:“暗城局势吃紧,酋长让我尽快赶回匹吉,从今往后您便是林嫂的侄子,我能为义兄做的也不过是保留你这条血脉。”
团子眼眶盈泪,心中多少明白几分,哽咽道:“大伯伯,冥国狗贼遇刺前晚我爹就失踪了,怎么可能是我们大贺氏所为?八部联盟本讲究同进同退,为何现在却囚禁了我们整个族人?”
耶律大石目光黯淡,深刻的轮廓带着几分凄凉和不忍:“是真是假又能如何,如今冥国大兵压上,千钧一发便可能导致贺丹灭亡。这种时刻,就怕是交出了你们大贺氏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难平复冥国震怒。”
阿保机垂着小脑袋默默哭泣,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夜之间大贺氏就成了贺丹罪人。爹失踪了,娘被酋长屈打成招,什么荣辱,什么民族,在利益面前又有谁去考虑过替大贺氏伸冤?可怜那些男女老少,竟是要为他们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负责。小孩子越想越难过,索性放声痛哭,不甘心质问道:“承担是死,不承担也是死,为什么我们还要背这黑锅?那个狗贼来了就知道勒令我军退出边界千里,抢我阿姐作陪,不过是一个将军,就算爹真杀了他又有何不对你们不是常说大丈夫宁可战死杀场也不能受□之辱吗?人家都欺负到门口了,你们却要杀自己子民求和。我倒觉得这事根本是大冥国设下的阴谋,让我们往里跳,好找个口实灭我贺丹。”
“住口!”耶律大石急忙上前捂住团子小嘴,气道,“这话是你该说的吗?从此往后你只要记得好好活着就好,否则让我如何对你父亲交待?”
阿保机呜呜两声,清澈的大眼挂着两行水花,为什么他只是个小孩子,为什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大贺氏要承受这不白之冤……
耶律大石轻轻地搂住了他颤抖的肩膀,默默地擦干净他脸上的水珠,冲他认真道:“阿保机,相信我……”紫色的眼眸像一潭不安定的泉水渗透着一种信念,紧紧地凝视着孩子懵懂的面容,在心里做出承诺,我怎么可能让同族子民性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但是他没有告诉阿保机,他并不是要回匹吉,而是去暗城。现如今,除了那个传说中的王者外,无人能解救大贺。所以,即使用爬,他也要爬到冥玉眠的脚下。
窗外,一个落寞的身影弥漫在白雾之中,渐渐消失,如同他来时般无声离去。
“怎样?”冥念玉双手一拈棋子,“将军!”抬起笑面如花的脸庞,望向刚刚进屋的风赐。
后者无奈地耸肩,浅笑道:“你赢了。那人确实有问题。”
念玉莞尔一笑,丝毫不觉得惊讶,淡然道:“赤城城门午时便已经关闭,他们一行人却是未时正点方入客栈;并且脚下淤泥厚重,不应是休息过的,那么多出的两个时辰//奇\\书//网\\整//理\\莫非是在外面站着?其心可疑。更何况这店家主人明明就与他们相熟,只能说明他们躲的是前堂客人。如果心中无鬼,又何必小心翼翼?并且头带斗笠,表面是为挡雪,实则是遮掩容颜,尤其是那双紫眸,沉重悲凉,绝非普通人所有。”
“呵呵,你说的都是……”姒风赐温和地看着念玉脸上的浅笑,他没有告诉他们,他的左眼能够看到模糊的光亮。虽然不够清晰,却能看到她秀气的轮廓,不大的脸蛋,尖尖的下巴,与他以为的样子大相径庭。这样无害的人却可以做出那等狠绝之事,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执著?他顿了顿,向前一步,脸上浮现出一丝柔和的笑意,调侃道,“不过,你怕是想不到他们是什么人……”
冥念玉一怔,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风赐,认真的面容十分纠结。
姒风赐突然觉得那双明眸看起来火辣辣的,十分刺目,让自己浑身都感觉别扭,或许自己习惯了黑暗,却未习惯那张白净的素颜,风赐如是宽慰自己,索性撇开头,道:“他们带了个孩子,乃大贺族长之子。”
“什么!”冥念玉诧异地站直了身子,她以为那些人撑死了是避难的鞑子,不曾想竟与自己息息相关。当下裹紧棉袍,向后院走去。
“你去做什么?”姒风赐顺势追了出来,这个他一直以为冷静成熟的女子最近怎么竟是干出冲动的事情。只是他用力过猛,使劲一拉,念玉又刚巧踩到了结冰之处,"砰"的一声……扬起一阵尘埃,漫天飞舞的雪花之内,两个同样单薄的身影双双倒下。
顿时,时间仿佛静止下来,有那么一瞬间姒风赐好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又像是时空断裂的声音,在他的身体里,在几千里遥远的故乡,脑海里浮现出无数色彩缤纷的画面,绚丽多姿,美丽的舞娘半裸丝纱,冲他眨眼,一个个像是饥渴的羔羊般围绕在自己身边,而自己却平静似水,冷漠得要死,不想此时此刻,竟有些不由自主。他这是在哪儿,他又是谁?心突然被扯得很痛,好像有一双手攥住了心脏,而梦境中,也似乎确实有一个人,曾把手掌无情地探入他的心窝。
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顺著白皙的耳边,暖暖流下,冥念玉急忙拿出手帕,双手捧着风赐的脸颊,轻轻擦拭,憋了很久,才几近不可闻道:“谢谢。”
熟悉的声音拉回风赐的心绪,他甩甩头,让脑海中的记忆渐行渐远,他是真的不愿记起了。过了一会儿,方才感觉到额头微痛,眼看着念玉的脸庞越来越近,心口莫名地躁动,急忙低下头,埋怨道:“我没什么。你离我太近了。”
念玉一怔,轻笑两声,说:“血都流了我一身了,我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嫌弃我了。”
风赐一听,不悦地皱起剑眉,责怪道:“后院那些人身手矫健,这客栈又是人家的,你一个女人冒冒失失的跑过去也不怕出事?”
念玉为他包扎好伤口,调笑说:“以前你怎么不把我当个女人,不过现在你话多起来,倒是好现象。”她冰冷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面颊,姒风赐身子一颤,下意识地跳了起来,吓了冥念玉一跳,抱怨道:“阿忘啊阿忘,虽然我认你做弟,你也别老吓我啊。”
姒风赐怔忡的看着前方,念玉扬起头,朝他绽出一抹微笑。就在那时,凉风拂开了念玉一绺垂落在胸前的发,姒风赐本能地向她伸出手,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手掌在空中划一个圈,垂直到身体两旁。眼前的女子是恩人又是公主,而他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男人还是废人,她不嫌弃自己并认作亲弟便已足够,自己一定要对得起这份恩情,一种说不清楚的萌动被压在心底,无论自己怎么逃避,都不肯离去。在她关心的目光下,风赐徐缓开口“倘若有天……我忆起过去,又变成了那个坏人,你还会留我吗?”
念玉愣住,聆听着那略微颤抖的口吻和那道平淡得一无所求的目光,缓缓开口,道:“会!”只要你愿意,就可以留下来,但是怕是你真的变回姒风赐后,又怎么会甘心留下?念玉在心底静静地默念。
风赐点点头,心情舒缓许多,又道:“其实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
念玉无语,不知如何作答,想到原本以为无法相容的两人竟然可以变成如此关系,无奈笑道:
“我也觉得你现在是挺好的……”
凌厉的寒风袭来,吹破了两人间暧昧的空气,念玉也觉得怪怪的,索性转身离去,说:“我去后院看看,你又不是第一次看我做事,难道还真认为我是去找人家打架的……”清亮的女音越来越远,风赐望着念玉离去的背影,只觉得眼前朦朦胧胧,其实至今他也看不清楚念玉的模样,但是却感觉,脸上始终还残留着她皓腕的温暖。
冥念玉孤身行至后院,心中却别有思量。她一直认为贺丹大贺氏是无辜的,如今既然偶遇他们,该如何套出实情?对非亲之人表明身份无疑给自己惹上麻烦,若是同行呢?记得那位小哥说过要赶回暗城,不如与他一起呢。想到此处,不禁莞尔一笑,人家凭什么带上自己这么个累赘啊?
雪后的西山,在白茫茫的一片中,展露出一片片破旧的房墙。庭院外,几名男子慢条斯理地扫雪,一条长长的小路镶嵌在漫无边际的茫白之中。枯树一排排横列在道路旁,枯萎的叶片、雪白无痕的地面,没有留下风赐曾经来过的痕迹。冥念玉紧了紧略薄的衣裳,见无人阻拦,踏雪来到红门前,轻敲了几下门。很久,才听到耶律大石回应道:“谁?”
念玉对着门缝道:“斗笠大哥,是我。”
又是漫长的等待。终于门打开,耶律大石站在门口,面色疑惑,没有打算让她进入的意思,说:“这位小兄弟可有何事?”
念玉点点头,道:“确实有事。”
一阵沉默,耶律大石浅浅一笑,客气道:“我与小兄弟虽然有点缘分,但是在下有要事在身,即将启程北上暗城,怕是无法帮到你什么。”
念玉扬起嘴角,淡声道:“正巧,我也要去暗城,这次来也不过是央求斗笠大哥能够带路。”
耶律大石尴尬了一下,皮笑肉不笑说:“若是平时,在下定会帮你。但是如今局势,我真有私事在身,怕是不方便带着小兄弟了。”
又是一阵沉默,耶律大石终于敛起温和的笑容,送客道:“若是没事,我要准备东西了。”嘎吱一声,眼看门就要关上,念玉突然跨步,径直地闯入屋内。耶律大石提起腰间大刀,瞬间抵住了念玉脖颈,厉声道:“你是何人?”仅仅是片刻之间,耶律大石只觉得腰间松软,一把长鞭早已经圈住他的上身。
“绿娥,莫要动手。”念玉低声下令。耶律大石诧异地看着眼前男子,消瘦的脸庞,单薄的身子,漆黑的长发上点缀着飘落的雪花,如果他没有看错,这分明就是个女子。只是为何,要纠缠于他?
“你想知道我是谁,对吗?”念玉轻声问道,白色的素袍上,点点雪花在暗室中微微泛着淡淡的光泽。耶律大石不语,突然想起了遥远的家乡。放羊牧马,对酒当歌,曾几何时他们被卷入这场纷争之中,弱小的民族不过为了求一个活口,而今日,他竟然毫无察觉地被一个女人制住。听他们的口音,分明是圣都人氏,难道这大贺真是命中劫数,就连自己怕也难走下去。提到家乡,他就会觉得伤感,在大国面前,只能苟延残喘。
寒风撞开了窗子,一股冷气迎面扑来,吹起了耶律大石的乱发。那一瞬间,念玉突然觉得自己十分无奈,她从小生存在权力的顶端,所以不像他人是为了获得更多的权力而斗,她只是单纯地为了自己在乎的人而努力,即使这个过程中伤亡无数。所以,国破家亡的感觉她无法体会,残破的民族尊严她更无法了解,但是此时此刻,当对上那双过于悲伤的蓝眸时,她竟然还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大哥。在念玉看来,提起任何与大哥有关的东西,似乎都会变得难过。这些日子,对风赐的关注减少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但是不可否认,无论她如何麻木自己,思念大哥的次数,都是只增不减。
“玉……”一声低唤扯回了她的思绪,雪地之中,浅黑色的脚印背面,姒风赐直直地看着他,雪花像是飘落的羽毛,轻盈地落在他漆黑的长发上。耶律大石的人,早已经被风赐摆平,零散地躺了一地。
“你们是来抓我的吗?我跟你们回去,请不要伤害大石哥哥。”阿保机认准了念玉应该是头子,肥胖的小手紧紧搂住了她的脚踝,突然拿出藏在腰间的小刀,大声道:“大不了我与这位哥哥同归于尽,你们就算抵着大石叔叔也无用的。”冥念玉一怔,有些发笑,这些人是否精神过于紧张了,不待她说完就开始自由想象。
“你叫什么?你爹是耶律肃清?”
阿保机愣了一下,否认道:“我不认识大贺族的人。”
“哦……但是却认识耶律肃清,否则怎么知道他是大贺的?”
“……”
“把刀拿开,我又不是贺丹人,为何要捉你?”
阿保机脸色一垮,眉毛弯成两道,悲哀地想,现在竟是自己族人不放过自己。
“我来不过是因为与斗笠大叔聊天愉快,并且因为你熟知暗城道路,想一起北上。”
小阿保机突然觉得眼前哥哥笑起来的样子十分柔和,红红的鼻尖,明亮的眼睛,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坏人,再加上自己抱得有些累了,一双小手逐渐松开。
“呵呵,你说得好听,那为何还要提到耶律肃清?”顿时,松开的小手又立即抱紧,大大的眼睛谨慎地盯着念玉。
念玉浅笑,说:“说实话,事情确属巧合。不过在此之前,我确实看过耶律肃清的画像。”
“怎么可能……”耶律大石诧异地瞪大了双眼,越来越困惑。
“实不相瞒,想必以大哥阅人的功力早就看出我是女子。而我也确实是个女子,并且正是你那日所说被通缉的女子。”
“什么……远天镖局的独女?”耶律大石不可思议地摇头,那日虽然看出她是个女子,但是话中都是闲谈玩笑,没想到竟惹来了个大雷。“啪”绿娥的鞭子稍微松了一下,立即恢复往常。
冥念玉使劲地点点头,一双明眸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她的思路,沉声道:“没错,我就是那个被冥念尘留在宫中十六年的叛贼之女。”
一阵沉默,姒风赐站在远方,却没有漏听一字,突然觉得眼前女子十分可怜,虚虚实实之中,冥念玉,你可是活得太累。冷寂的空气中,雪花乱舞,那个柔弱的肩膀,凭什么要承担起如此责任?那张不如他巴掌大的脑袋,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
你这一生,可以是冥国储君,可以是冥念尘之女,还可以是姒国公主,更可以是远天镖局残党,但是唯独不能是你自己。你可会有一天,站在这蓝天白云下,做一次实实在在的冥念玉……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女子……然后执起一双能够握住你的大手,共赏这落寞却依旧美丽的黄昏。猛地一愣,姒风赐不由得浅笑,他想的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倒像是自己所期望的生活。怔忡地望着那个单薄的身影与对方周旋,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是心疼又或者是怜悯。为何觉得眼前的一切分外眼熟和悲哀?似乎在很久以前,在无数时不时涌现在脑海的画面中,他便是如此活过。
69
二月末的天气,官道是离奇的寒冷凛冽,两旁枯树在寒风中摇曳,发出吱吱的响声。一条运送茅草的马队有条不紊地前进着。为首的男子身形高大,眼神冷毅,轮廓深刻,一双粗眉却紧紧地皱在一起。三天了,他们离开赤城已经三天了,但是至今都觉得不知是有哪里不对劲,带着冥巴两国通缉的要犯到底是对是错?虽说最近风声很紧,却不曾见人张贴画像,这女子当真是叛贼之后?只是若她不是,又何苦冒险对他承认?况且,皇室的种种她说得头头是道,想见冥玉眠的心思比他还强烈,难道真的如她所说,冥念尘想杀她但是冥玉眠却要保她,否则也不会收留她在公主身边十六年。只是……这年龄……怎么看也不像三十风华的女子。
一阵寒风袭来,吹醒了怔忡的耶律大石,想这些做甚?不管她是何人,至少对自己来说,一个见过冥玉眠的棋子何其重要!
曹阡陌被念玉留下偕同欧阳焰治理赤城,储存粮食,安排百姓南迁,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赤城北门也应念玉之意挖下百米深坑,若事出紧急,就彻底切断漠北通向南面的道路,让一切停止在赤城以北。欧阳焰知道,这个建议实际上是把念玉自己置身事外的,突然间,心底多了几分酸涩,好好一个姑娘,就算冥玉眠死了,自己也可以留在蜀地平稳登基的,冲那尊贵的身份,何苦趟这混水?以前常闻天下名士讽刺冥王越老越糊涂,独宠丑陋嫡女,还将皇位传给她,如今看来,倒是传言者糊涂了。
“耶律大人,我们还要多久才能抵达暗城?”小跑几步,一匹白马追到了队伍前面。
“至少七日。”耶律大石冷声道,对于那日被迫之情,心底多少还是介怀。
“那么久……”念玉一脸遗憾,望着两旁络绎不绝的南下人群,随意道:“这位大叔,你是要去哪里啊。”年过半百的大叔扫了眼冥念玉,没有答话,拎着破旧的行囊继续前行。
“别问了,都是些避难的人们,你还指望他能说出什么?”
念玉暗自琢磨,问道:“那些人看起来不象是北方人……”
“呵呵,你以为呢?赵国、邓国、孟国被冥念尘打成平地,巴国又拒收难民,所以大量百姓涌入漠北,才导致北方局势混乱动荡。冥国皇帝只知道漠北骚动,贼子扰民,可他又曾调查过深层次的原因?真正烧杀抢夺的又有几成贺丹人?只要是坏事就扣到贺丹头上,一点点逼退我们,一点点北扩,我看冥国分明是想侵吞我国。然后现在,上官吉那个狗贼指不定得罪了谁才遭报应,凭什么就认定是我方挑衅?随便找个名头大军压上,分明怀着狼子野心……”
一片雪花自干秃的树枝上缓缓落下,轻轻划过念玉被北风吹红的脸庞,映衬在干燥的太阳下,晶晶亮亮。耶律大石有一瞬间的恍惚,总觉得似乎是因为自己的话语使得那双眼过于悲伤,悲伤到令他愕然停止。
“大冥狼子野心?若是真想与贺丹开战会派上官家独子前往吗?会只带三万士兵并且毫无防范能被一支小队伍突袭成功?如今南面局势不稳,景福帝对冥玉眠恨之入骨,在他入土之前,你认为冥玉眠敢大张旗鼓地与贺丹开战?你难道就没想过……若贺丹真与大冥开战,谁会是得利的一方?”几近耳语却平稳有序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大石想了想……突然有些明白又有些迟疑,喃喃道:“你想说什么……”
“冥国皇帝都因此远赴前线了,难道还可能是大冥的野心?若真开战……于我大冥,又有何好处?冥玉眠要是出点问题,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要知道,开战的结果你贺丹被灭倒是小事,我大冥的根基怕是不稳了……”
耶律大石怔忡片刻,垂下眼帘,紧紧地凝视着冥念玉,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难道你是说……”
念玉不语,良久,说:“你说呢?”
耶律大石突然恍然大悟,粗糙的手掌紧攥着缰绳,像隐忍无数悲愤,怒道:“难怪冥念尘到处通缉你,而你却是要见冥玉眠……”
念玉愣住,无奈地摇头,绕来绕去怎么变成这样。不过也罢,他爱如何理解便如何理解,对于自己而言,只有父亲才是目标……
“啪”的一声,耶律大石因为太过用力,缰绳上的握柄竟声声断裂:“好一个巴国太子,竟利用我贺丹来削弱大冥,只可惜我大贺氏族人到底做错什么,要背这等不白之冤。族内是罪人,族外是逆臣,老老少少几千口就这样无辜丧命,试问他冥念尘情何以堪。”
毫不留情的粗言陋语一句一句地敲打着冥念玉的心窝,他口中所诛伐之人便是自己最爱的男子,然而此刻,她却无法说些什么。撇过头,正巧对上风赐凝视自己的眼眸,觉得有些恍惚。你是真的看不见了吗……若是他日你记起过往种种,可会觉得很悲凉?要知道,今日局势能演变成这样,有你姒风赐一半的“功劳”……
“耶律大石……”念玉突然扬声打断他道。
“什么?”
“你没资格怪罪冥念尘!他于你们贺丹没有任何责任,但是于巴国却是一位君主。在其位,谋其政,他对得起巴国子民就够了。何况……”顿了一下,继续道,“世人也不是傻子,既然能传出是大贺族人突袭的上官吉,那么必定撇不开你们的责任。”
耶律大石扬起粗眉,气得怒道:“你是说我贺丹有巴国奸细?”
“呵呵……”念玉浅笑,冷冷说,“你说呢?不过现在去深究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还是尽快见到冥玉眠才可以解决事情……边界大军一触即发,你晚到一日,就会变得彻底无法挽回了……”
耶律大石听罢,虽有许多疑问,却也只能先忍下去。转身冲后面的士兵大声发令道:“加快速度,天黑前定要抵达三重地带。”
一阵尘埃四起,大队人马朝北远去。所谓三重地带实际上就是三个小城。因为小城相互交错所以定义为三重。其中西城属巴,东北两城属冥,所以也造就了一个可笑的奇观。当你走在南北的马路上时,会发现两旁的饭馆竟分属于两个国家。
一重门外,红领子的官兵双手抱拳,像是报告着什么。几匹骏马立于宽大的吊桥上,棕色的马毛炯炯发亮,昂首望着过往的人群,竟带有几分不屑。眼看三重就在眼前,耶律大石尽管身躯疲惫,但是一想到离家越来越近了,就会觉得轻松许多:“这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畜牲,怎么这般狂妄?”
“哈哈……”一阵附和的笑声,过了三重地带,便是暗城,然后就可以看到家的轮廓。对于这些连新年都没过的士兵来说,顿时觉得士气大涨,家,对于行走在他乡许久的人来说如同深海里远方的烛灯,即使没有温度,却觉得想想都是安心的。
念玉谨慎地看着前方人群,嘱咐道:“耶律大人,你离开贺丹多久了?”
“半月有余。”
“半月啊……”她重复两下,问道,“大贺一族可都被抓了?”
“嗯,在我们离开两日后一切与大贺有关的人就被清扫了。”
“也就是说,他们发现大贺族世子失踪也有半月了?”念玉双手紧握,惊讶道。
耶律大石想了想,点头说:“是的。但是这些乃贺丹内部事情,巴冥并不清楚。”
“呵呵,一日两日或是不知,如今半月有余怎会毫无知觉?你当真没有遇到一点追兵?”
耶律大石低头沉思片刻,肯定道:“到目前为止并无意外。”
念玉点点头,望向眼前城楼,总觉得太过安静,皱眉道:“大人,或许你出城时只有贺丹首长察觉,本着同根之由,他们不是不能放过一个阿保机。但是若被巴人或者姒人知晓,为了日后不落人口实,定会不留一点后患。”
耶律大石放松的精神再次绷紧,无奈道:“既然如此,今日大家就都辛苦些,加快脚程快速离城,晚上露宿野外也不能在三重多待一分。”
众将士连声称是,小阿保机在风赐马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好像一夜间长大。是念玉要求带回他的。突然,前方一阵混乱,高傲的马匹被肃清两侧,右侧松树林中,缓缓走出一车马队,为首的男子身穿锦衣紫袍,漆黑的斗篷被寒风吹起一道半弯的弧度,冷峻的侧脸不带有一丝表情,比这干燥的空气还令人觉得窒息。
“似乎是来了大官,我们还是在远处歇会儿再进城吧。”耶律大石自言自语,率先下马,走到旁边的小溪边,在冰面上砸开了个小洞,洗了把脸,蓦然回首时,却见冥念玉的马匹依旧停在断桥中央,孤单单的一动不动,白衣黑发,身上裹着的黄狐裘被风冲落了一半也毫无知觉,深邃的眼眸好像泛着一层微薄的水花,就是那么直直地,愣愣地,失神地望着城门口处。
“主子……”绿娥小声叫道,她带大的孩子她怎么会不了解,虽然念玉从来不说,但是那些幸福的一颦一笑多少感染着自己的情绪,只是今日,两个孩子相隔不过数十里地,却仿佛似若天涯,连见面的勇气都没有吧。
“念玉……”绿娥无奈下马,拽了拽她的衣角,冥念玉浑身只觉得咯噔一下,才从恍惚中逐渐清醒。扑面而来的寒风,刺疼了被吹伤的鼻头,不知不觉中,干燥的脸庞上竟是布满了两行水花……
“绿娥……”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哽咽之声,带着一丝不想确定的迟疑,说:“那人……是大哥吧.”
绿娥犹豫着,双眸布满心疼:“念玉,还是先去旁边坐下吧。你这样待在中央,总归太过显眼。”
念玉点点头,薄唇微扯,憔悴地微笑道:“也不知怎么了,身子就僵住了……”较劲地扯了扯缰绳,跑到西面,面对一群诧异的士兵,歉意道,“刚才失态了……”
“那人是谁?”耶律大石走上前来,一边牵马,一边回头问道。
“……”念玉沉默,陷入沉思,为何大哥会出现在这里?若是追她,线索都在秦丰城,不应直奔三重来。并且这里是暗城前的最后一道关卡,莫非是其他事情?眼神扫过高耸的城墙之上,不由得问道,“耶律大人,一重的军队是哪个部下的?你当初出城,可是这些人?”
耶律大石站到一旁的石头上面,眺望了几下,明确道:“不是。一重军队是敕封大人的部队。敕封有一半的贺丹血统,他手下的兵我多少见过。并且三重归顺冥巴也不过四年,尚属自治之城。”
“那么也就是说这里的兵被换了?”
“嗯,三重地带贺丹人繁多,再加上敕封本身髡顶,所以心中偏向贺丹人的装束,男性髡顶垂发于耳畔。所以他手下的兵也多以他为榜样。但是你瞧现在上面站岗的士兵,多是汉化后的装束。”
冥念玉怔忡的看着远方分外平静的城楼,手心竟渗出几丝汗滴,心中暗道,大哥已经把一重的兵换了……看来心中已有打算。若是贺丹与父亲打了起来,他封锁住三重这道关口,别说军情难以让外人知晓,就是连只蚂蚁都飞不出去。倘若父亲阵亡,大哥立即起兵讨伐贺丹,占地为王,谁还敢说三道四?这其中的真相又有几人能够了解?就好像当年亲生父母死在蜀地,不是也被世人当作因为战乱而亡?老百姓哪里去想当权者的谋略?事到如今,看来即便两国不开战,也有人致父亲于死地,因为只有如此,才有正当侵略的借口。
“耶律大石!”一声厉喝,吓了大家一跳。但是冥念玉表情的肃然,却让众人感到一丝敬畏。此等绝然,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耶律大石感到疑惑,却没有言语。
“你立刻率你的人马赶往二重。如果我没有记错,那里驻守的军长叫做捍御。”
耶律大石一愣,诧异道:“你是让我找他们军长?”
“嗯……”念玉点头,态度不容拒绝,冲绿娥吩咐道:“你手持我令牌随他们前往二重。关紧城门,除我以外,不让任何人进城,即使是……冥国皇子。”
“为何是除你以外,难道你不随我们一起过去?”
“为何是现在,前方有大官通过,此时不是必然被劫?”
两道焦急的声音同时想起,念玉嘲讽的浅笑,眼神飘向远方,说:“若是此时进城,因为他在,我在,你们才可以安然通过。”
“他在?”
“不啰嗦了。再不走就赶不上了。你只要记得,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就只管向前走,不用回头,也不需要怀疑什么。”说罢,冥念玉扬起马鞭,绝尘而去。棕色的马匹在空旷的大地中扬起滚滚黄尘,凌乱的黑发映衬在雪白的景色中越发乌黑,眼见着那个单薄的身影越来越远,众人才想起追赶。刚才的一切仿佛像一场梦般,剧情急转而下,耶律大石心情五味俱杂,她要用自己掩护他们进城吗?只是这样做值得吗?况且,那些官兵真的会因为一个她,而对他们视而不见吗?
一点点逼近,一点点怀念,马蹄的踏尘声不如她的心跳般加快,时隔半年,我们再次相见,是该重新携手还是两两相忘?大哥,为何你的职责竟是我的底线?你无法选择自己的身份,而我却又该如何降低自己的底线?
天色晦暗、铅云波动,象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不远处,冥念尘突然停下马步,紧了紧披肩,一阵寒风吹过,带来几片飞舞的枯叶,他仰起头,冷峻的表情在苍茫的大地中划出一道刚毅的弧度,黝黑的嘴角似乎扬起一道弧度,好像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突然,心底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呼唤,一种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他本能回头,错愕地看着急行之人,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思念像洪水般侵蚀着大脑,我走了那么多的地方只为了寻找你的身影,如今,你却主动出现在我的面前。
随着念玉一点点临近,冥念尘原本微笑的面容渐渐皱了起来:你的皮肤怎么被晒黑了,头发也没有曾经柔顺了,除了那双倔犟的眼眸依旧清晰外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说不出的心疼涌上心口,三妹,你这样的性子让我如何放心?
相忘
天色昏暗,浩瀚如海的沙漠城楼门口,伫立着两个骑马的男女。夕阳如血,瞬间将前一刻还是美丽金黄色的沙漠染成残淡淡的鲜红。冥念玉垂下眼帘,低头看着松软的沙地上镶嵌着大哥不甚清晰的马印,四周是无边无垠连绵不绝的沙海,突然觉得自己十分渺小。偌大的城墙之外,明明驻足着千军万马,此时此刻,却静谧得几近无声。
“三妹,近来可好……”
“嗯,一切都好。”
生疏客气的对话,冥念尘面露不快之色,冰天雪地,北风刺骨,看着眼前单薄的身影,拉了下缰绳,软声道:“怎么穿得这么少,那些伺候你的人都哪儿去了……她们不要命了吗……”
“呵呵……”念玉轻声浅笑,右手抚在心口,平淡道,“这里曾经寒得彻骨,自那以后,似乎就从来不觉得冷了……”她说得云淡风清,冥念尘却觉得那笑容像一把小刀,不痛不痒地抚过心脏,然后再慢慢抽离:“罢了,念玉,我们回家再说吧……”
与此同时,耶律大石一行人已经走到城门,通关,查货,没有收到更多的盘问。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不远处的二人身上,忍不住回头望向他们,只觉得黄沙漫天的天空下,对视的两个人是那般与众不同。一个紫袍黑服,一个白衣黄裘;一个玛瑙翡翠环束起粗犷的黑发,一个一条丝带绑着飞舞的乱发;一个双眼朦胧,沉着紧张地凝视着她,一个双眼含泪,悲愤冷漠地回望着他。那两人眼中皆没有他人,但旁人的视线却在他们的身上难以移开。何谓气势?何谓尊贵?今日他才多少有些明了,默默地转头看向绿娥,问道:“那名女子到底是谁?那名男子又是何人?”
绿娥不语,紧紧地攥了攥手中令牌,哽咽道:“我家主子后半生的命已经交出去了,如果你再在这里磨蹭不前,连累主子,日后即便没有战事,我也定不会放过你们贺丹。”
耶律大石如鲠在喉,却无从辩解,怒道:“启程”。这些南蛮真是嚣张,但是不知为何,待看清那双悲愤的眼眸闪烁着苍凉的泪花后,竟有些同情和心酸。
马队启程,一阵尘埃四起,映衬在落日的余辉下,如同燃烧的沙漠。绿娥回头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桃花树下的两个孩子,终归要走向枯叶的两端吗……主子何等心思,怎么会轻易妥协?
“啪……”几条树枝因受不住凌寒冰冻,断裂开来,发出清脆的声响。冥念玉闭了下眼睛,轻声问“家?哪里是家?冥国还是巴国,你家还是我家?”然后,万籁俱寂。
良久,冥念尘压抑着心底的思念,平静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有我的地方便是你的家。”
“噢……曾经?”念玉继续微笑,以此阻止别人窥探自己的内心。但是却有两滴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跌落在手背上。她若无其事地松开缰绳,反手拂面,满手水痕带着无形的巨大力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又何苦为难自己……”冥念尘再也看不下去了,加紧马肚,快速来到她的身边。一双粗糙的手掌刚要抚上那张梦中的容颜时,却被“啪”的一声,冷冷地打开。冥念玉不再掩饰,任凭泪水流淌,漠然地望着眼前最深爱的男子,“你已经不再是曾经的你,或者说我从不了解过真正的你,再说过去又有何意义?你终归还是来了,大哥,在利益面前,我们永远无法得到共识。难道
你想让我成为第二个母妃吗?如今的我……确实感到悔不当初……”
冥念尘紧闭双眼,一个字也不想听进去。攥着缰绳的手指越来越紧,恨不能割裂开自己的皮肤,才能假装没有听到那句“悔不当初”。她可知道这四个字,对自己是何种否定?
“你放弃了?念玉……在我愿意为我们的未来做出任何努力的时候你却放弃了,念玉,你怎么可以如此自私?”冥念尘没有爆发,而是抿出个浅浅的微笑,深邃的蓝眸泛着淡淡的悲伤,眼神却只是盯着念玉,她的每一个神情变化,都牵动着他。哀莫大于心死,她可知道,自己来到漠北,最大的目的便是让父亲活着,因为他始终记得,念玉说过,只要父亲活着,便不是不能在一起。
冥念玉垂下眼帘,没错,她是放弃了,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在经历了半年的静思后,她逐渐地理解了母亲的立场,而且也深刻地认识到,或许唯有放手才是他们两个人最完美的结局。一切都结束吧,在这样一个没有桃花,没有白云,没有河水,甚至没有亲人的地方,如同它干涸贫瘠的土地让人看不到希望。
那一瞬间,念玉强忍着巨大的压抑缓缓抬头,紧闭了下双眼,声音极低却刚好让他听见:“大哥,如果有来生,我肯定还会记得你,然后踏遍千山万水也要找到你。如果你不巧还是皇室后人,我就偷偷带走你,你打猎,我织布,做一对虽然贫困却快乐的鸳鸯。但是今生,我们真的没有未来,即使父亲不死,以他的心思怕是不会不思索此事的前因后果,你,我,又怎能在一起?我承认,我是放弃了,因为我再也无法承受一次失去你的痛苦。”
“冥念玉……你太狠了……”
几近可闻的颤抖声缓缓传来,一滴一滴,落泪无声,她的嗓子里好像卡到什么,一启口便是哽咽,吸吸鼻子,淡然道:“你还记得小时候夫子先生讲过的故事吗?有一年某地闹旱情,泉水干了,只剩下两条小鱼活着。他们为了生存,彼此用嘴里的湿气来喂对方,苟延残喘。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位老人。老人告诉他们可以把他们送到大海里,但是因为大海太大了可能会迷失。他们看到了对方艰难活着的样子,为了让彼此活得更好,便答应了老人的要求,去了大海,从此却变得末路。但是在两条小鱼心底,谁都无法忘记对方,那是一种特别的存在,血液相融骨髓相通的存在……”
“呵呵,相濡以沫,不如相忘?”冥念尘讽刺地浅笑着,质问道,“三妹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回复夫子的吗?”念玉紧抿着嘴唇,没有言语。
“你说若是你,宁可跟他饿死在泉水里也不要分开,为了活着便选择相忘的两个人怎么配谈爱情?但是如今,你却告诉我你放弃了……冥念玉,你的心是什么做的,竟然可以说变便变……”蓝眸闪出嘲讽,高高在上的自己、冷漠如冰的自己也会有今天。千辛万苦寻她盼她,没想到却得到了如此的答复。刚毅的眉目间是说不出的累,心疼得瞬间让他紧紧闭上眼眸,冷酷道,“念玉,我不管你作何决定,我都不会放手,因为那不是我爱人的方式。”
寒风呼啸,雪花数千点,卷落在她的发丝之间,念玉垂下眼帘,突然变得分外镇定道:“你当真是要绝对不会放我走了?”
“是的。”冥念尘肯定地点头,态度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如同他一贯的霸道,说,“我只知道,唯有你在我身边,心底才是踏实安心的。”
念玉怔忡着望着他,烫烫的泪滑下眼角,双脚狠踹了下马肚,宝马仰天长啸了一声,转身就跑:“再见了,我最爱的大哥。”朦胧中看到军队的一隅出现了道熟悉的身影,诧异道:“风……阿忘!你怎么没跟他们走?”
姒风赐没有回话,冰冷的视线落在了念玉哭过的痕迹上,发泄似的加紧马肚,使劲一踹,另外一只手腾空拽住念玉腰间丝带,念玉只觉得身子一轻,落到了风赐的马背上面。
“坐好了,我们要起跳了。”
冥念玉惊讶的望着前方,大哥为了阻止他们逃离,命人将城门缓缓吊起,脚下是五米多深的大坑……姒风赐将绳子绑在二人身上,说:“跳起后我必须弃马,你切记,不要看下面。”
时间过得似乎有些漫长,姒风赐动作连贯地往上紧拉缰绳,马鞭狠狠地甩在马儿臀部,在越过大坑和吊门边的瞬间,他黑靴一蹬,借助马力腾飞到空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咣当一声,落到了被吊起城门的斜坡上,连滚带翻地跌落下去,从始至终,他都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包裹住念玉的身躯。在平安抵达地面的同时,冥念玉只觉得一道刺耳的马鸣仰天长啸,然后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坠入山崖……那一刻,她感到了一丝寒冷到极致的气息,看向风赐的眼神多了一份担忧和恐惧,突然觉得,眼前的风赐分外陌生。
散乱的长发,凌乱的衣衫,玉般精致的面容没有一点表情。姒风赐抢过士兵长枪,使劲一刺,穿透了数名士兵的胸膛,随意挑了匹良驹,转头看向冥念玉,紧抿的薄唇冷冷地问了一句:“是向北走?”
念玉一怔,看着有些陌生的风赐,点了点头。
三重地带的崇门山位于城门北侧,地形复杂,悬崖峭壁。山谷中间是一处享有盛名的圆形平地,人称山中光谷,每当阳光垂直于森林内时,便可以在上面看到美丽的霞光,可是却不适于人群居住。一旦发生山崩或是有人在山上埋伏,从上往下看地下行踪可谓一目千里。所以盗贼也好,官兵也好,都习惯在半山腰扎营,以便监测平地情况。
姒风赐抄小路直奔崇门山跑去,因为疲劳过度,马儿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速度渐渐放缓。姒风赐用腰刀狠狠一剌,悲鸣声震彻山丛,刺耳地让人停止呼吸。
“你跟马较什么劲?”冥念玉皱紧了眉头,冷声道。
姒风赐垂下眼帘,那双原本没有焦距的眼眸扫了眼冥念玉,不屑道:“你是想自己死还是马死?”
冥念玉诧异他的冷酷,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否则为何变得如此……残暴……
70
咣当……马儿因为流血过多,终于坚持不住。膝盖跪地,奄奄一息,在一片萧条的落叶之中,显得分外悲凉。冥念玉使劲地扯了扯二人的绳子,却如何都解不开,苦恼地皱紧眉头,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姒风赐站在空地中央,谨慎地向四周环视,突然扑到了念玉身上。
“你做什么!”一声低吼,伴随着一块巨石的坠落响彻空中。
“别说话,慢慢移到有树的地方。前方山腰点着微亮的火种,怕是有人扎营。西北两面有太多松动的巨石,这里十分不安全。”
念玉点点头,艰难地一点点后蹭,鼻尖顶着风赐的胸膛,闻到了湿汗的痕迹,觉得一阵心酸,轻声说:“谢谢。”
姒风赐身子一僵,冷漠地应了声:“嗯。”便继续叠靠着她的身子往后面爬去。就在二人以为安全的时候,一阵长哨音响起,树上跳下几名手持长枪,头戴幞头,大耳垂肩的男子。
完了!念玉心中一惊,刚逃出狼窝,竟是又入了虎穴。长枪的枪尖顶住了风赐的脖颈,冥念玉见他想用蛮力反抗,急忙握住了他的手掌,凝视着他,摇了摇头。
姒风赐愣了片刻,“啪”的一下,打掉了念玉的手掌,平静地维持原位,不再乱动。念玉一时没反应过来,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风赐,那双迷幻的眼眸透着几分清冷,先前的揣测渐渐成真,心底五味俱杂,不知该如何询问。罢了罢了,他若愿说自然会向自己解释。只是,他既然记起了过去,又为何不与冥念尘相认甩掉她这个包袱呢?看在曾经共谋的情面上,大哥也不会对他怎样。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头戴饰物的首领率先质问,几支长枪相互交错地抵着他们的身子。
姒风赐不知道胡乱说了什么,那人居然摆手命令众人收回长枪。耳朵最长的大叔使劲拍了下他的肩膀,用汉语道:“放心,来到这里便是安全了。崇门山不归巴冥任何一方管辖,平时敕封的军队都不敢进来。”
念玉诧异的望向了风赐,疑惑道:“你懂贺丹话?”
他点点头,冰凉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看了许久,说:“我曾经在北方生活过。”
那一瞬间,念玉分明看到了一抹不自在的悲哀,才猛然记起,风赐的命,本来就是从漠北逃出去的。但是当时,她只顾着研究风赐的状态,却忘记了大哥的坚持,大哥不是敕封,在得到与放弃面前,他从不会逃避。
崇门山地处冥巴交界,四面环山,地形险峻,驻扎着许多山贼。其中,以贺丹悉万丹部落的人群最多。但是念玉却觉得他们脾气甚好,只要不是官府人员,一切都以礼相待。再加上姒风赐生生扯出了一个在漠北生活十二年的弥天大谎,不断恭维悉万丹民族的特异性,导致了对方偏要以酒相待。看看天色,已是卯时,下山路着实不太好走,再加上夜间人烟稀少,反而容易被捉到,索性听从长耳朵大叔的建议,留了下来。
夜里的山林湿气很重,时不时传来孤狼的吼声,念玉与山寨的朋友们坐在一起,看着长耳朵大叔的女儿阿兰围着火堆跳舞,旋转,歌唱,然后将一朵鲜艳的山花放在了风赐腿前。大叔心领神会,转向念玉,直接道:“你们二人可是夫妻?”
“噗……”刚入嘴的水被喷了出来,冥念玉瞪大了眼睛顿时无语,急忙看向风赐,却见后者斟起酒杯,一饮而尽,回视她的神情甚是莫测。白衣如雪,盘扣繁复,翻飞的袖摆领口之处却绣着极为华丽的九曜图案,腰间一道同色腰带上,系着块玉佩,通体澄碧,隐隐透出龙凤戏日的图案。不过是在人家处借住一晚,他竟把自己收拾得如此风骚,令念玉有些摸不透姒风赐真实的性格。一夜之间,眼前的傻子竟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回想起先前的点点滴滴,竟如同黄粱一梦,梦醒人散去……
大叔爽朗一笑,不拘小节道:“不管是与不是,都请收下小女。她自幼眼高,山里那么多男娃都挑不出一个,如今还是首次主动表白。我们悉万丹族的人向来痛快,也请二位给句话。”一个包袱抛了过来,念玉佯装没有听到低头吃饭,反正跟自己没关系。
姒风赐双手合十,客气地回道:“我家中妻妾众多,怕是委屈了大叔家的姑娘。”平淡的语气难掩一丝不耐。念玉明白,若是他当真翻脸,怕是这一寨之中无人是他的对手。而传说中的姒国太子可是会有一丝忍让之人?
阿兰见阿爹说不通,跑到念玉旁边,一双美凤紧紧地看向对面的男子,流露着仰慕之情,说:“阿姐,你家阿哥真的好多女人吗?”
念玉垂眸,想了想,宫中女子应该很多吧,坦诚道:“足有你一寨人的数量。”
“一寨人?”小姑娘睁大了眼睛,不置信地惊呼。
姒风赐挑眉,扫了眼好像很发愁的念玉一会儿,忍不住扬起一抹笑容,接话道:“你这位姐姐比那些女子的身份都高贵,她若是许了你,我便可以带你走。”此话不假,冥念玉的身份确实非一般女子可比,只是听到别人耳中,却别有深意。
“真的?”阿兰惊喜万分,缠住念玉的胳臂,磨蹭道,“姐姐让阿哥带我走吧,我一定好好听你们的话。阿兰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阿哥这样漂亮的男子。再说,我也实在不想呆在山中了。”
念玉一怔,无所适从地望向风赐,却在那双清冷深邃的眼眸中捕捉到一丝捉弄。夜风很大,寒冷刺骨,吹着树丛沙沙作响,跳动的烛火对面,姒风赐那一袭白色的装扮分外夺目,冥家男子都很出色,而身体不大好的风赐比大哥多了几分阴柔俊美。突然,那道锐利的视线越来越久地停留在自己的脸上,像是在找寻什么,又像是发现什么,冥念玉这才想起,难道他连视觉也恢复了?在那双炽热的目光里,她缓缓的别开头,不再言语。冥念玉不知道的是,姒风赐原本只是想看看她的样子,才使劲地凝视着她。但是不知为何,随着眼前景象一点点清晰,便渐渐地在心底刻画出了她的样子,再然后竟有些舍不得移开自己的视线。大风吹过,火堆渐渐熄灭,冥念玉站在山顶望天,既有抵达暗城的解脱,又有别离大哥后心底的积郁。姒风赐顺着小路爬了上来,将包裹递
给念玉,说:“现在就走。”
念玉愣了片刻:“不跟大叔打个招呼吗?”
风赐扯了扯嘴唇,冷笑片刻,说:“冥念玉,你真的很啰嗦。若是再耽搁下去,即使你不在山中,为了找到你,以冥念尘的心性也会大举攻山。敕封不攻崇门山是因为此地不属于任何一国,若是巴国先抢占了,冥国怎会同意?但是如今,冥念尘有个很好的借口,这山中盗贼怕是没有多久的活头了。”
念玉垂眸,虽不愿相信却无法不认同他的观点,突然体会到母亲当年的心境。救一个人可能意味着牺牲更多的人,但是她却不能不救。摸黑下山,步伐略显沉重,待刚抵达山底,就听到远处山丛突然杂乱起来,回首山顶,灯火通明,点点红光弥漫山野,冥念玉不忍多看,冷漠地转头上马,直直地向北驶去。
最后的记忆始终是阿兰那张灿烂的笑面,像一朵不起眼的小花,还未到山丛烂漫时便默默凋零。对不起,念玉默念,平静的面容没有一丝情绪,只是那双深邃若秋水的眼眸里染上一层淡淡的薄雾。
冥史记载,崇门山山贼456人于景福四十八年二月被冥念尘全部剿灭,其中包含贺丹八部共计四百三十六人。因此,贺丹保守派终于向主战派妥协,暗城之战终于爆发。
起兵
冥念玉知道此事时已抵达二重,复杂的感觉压得胸口喘不上气,她用小刀狠狠地划破自己左手背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略微减少了内心的疼痛。
“你是疯子吗?”风赐一把抓过她的手掌,冷漠的眼眸闪过一丝怔然。
二重城主名叫捍御,身材高大,出身贫寒,凭借一身好力气受到冥玉眠赏识,亲封骠骑将军。
“积雪未消,新雪又至,整个冬季就没见几个晴天,真让人心烦。”念玉一身素服站在城墙之上,远方的天空染红破血,父亲,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她,便要开始迎战了。
“殿下快随末将进屋吧,北方的天气早晚落差太大,怕是一般人难以承受。”
冥念玉没有移动,背对着众人发出几道凄凉的笑声“你们看,这世上的事物都是应运而生,有欲望,便有了权力之争;有了战争,便有了战士;有了战士,便有了血肉;有血肉,便终究会血流成河……北方的天空……红得让人颤抖……”
“殿下!”捍御单膝跪地,面露难色。
良久,冥念玉缓缓转过身子,漠然地说:“你,为何如此轻易屈服于我?”
捍御垂头,不太敢直视她眼底折射出的阴暗,像是清澈的沛江湖水般摄人心扉“皇上亲征途径二重时曾留下密旨,命属下在此等待公主陛下。”
“……”一阵冷意突袭大脑,冥念玉单薄的身子在空旷的大地上显得摇摇欲坠,说:“父亲……料到我会来?”
捍御沉默地点点头。
“他,还曾说些什么?”念玉怔忡着,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心不在焉,莫非父亲早就知道北上是一条死路,但为何却依旧如此……
捍御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手帕,红色的凤凰图腾下角,深深浅浅刻着一个“玉”字,整个冥家不过两个女子名中带玉,不是她的自然是母亲的。光滑的背面印着几行鲜红的小字,北风一吹,被
灯火照得分外刺目。
今生缘尽,千里孤坟,求思谅。若有来生,白首同心永不负!
念玉感到一阵绞痛,心如刀割,父亲为何如此的傻,明知前方是火坑却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难道只因为那份无法挽回的爱恨吗……他以为如此便可以撇清一切吗……与死人较量,母亲终究是输了……但是她心目中的冥玉眠不会单纯地为了感情做出损害国家的事情,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殿下,皇上还留下两万亲兵供公主调遣。”
“什么!”念玉大惊,父亲北上难道真的是寻死吗?
“并且……”
“说……”
“皇上口谕,贺丹突袭大冥一事分外蹊跷,一路盘查发现暗城传令官乃巴国细作,所以认定此乃巴国故意离间我朝与贺丹关系,若主上在暗城遭遇不测,命殿下务必讨伐冥念尘弑父之罪……”
“你说什么!”念玉心底咯噔一下,忽地明白父亲意图,难道他想一石二鸟,既让母亲以为是他为了归还了往日的情分,又逼迫她不得不舍弃大哥,还为她找了一个永绝大哥这个后患的名头。自始至终,父亲便没有成全她和大哥的意思,两国合并,帝位终究有轻有重。父亲是料定了自己心性淡薄,长久以往不是办法,他日诞下太子也必定姓巴。原来真正被蒙在鼓里的只有自己一人,她早该料到,父亲那样的男子,怎么会将江山拱手相让……但是以父亲心性不会大意的以身试险,除非……难道……是父亲的身体出了问题,猛然间想起自己南下时父亲突发的疾病,一种难以言语的疼痛遍布全身。直到这时,父亲想的都是如何给她留下一条后路……而北上假装中计,既可以麻痹敌人,又躲避世人视线,掩人耳目。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许久,冬日的寒冷早已被呼啸的夜风所取代,天上有淡淡的昏黄,将念玉瘦弱却□的影子拉得长长斜斜。脚边跪着黑压压的一群将士,捍御为首,大声喊道:“请殿下出兵贺丹。”
“请殿下出兵贺丹……”震耳欲聋的附和声响彻天边,冥念玉紧闭着双眸,幽幽道:“阡陌,为什么会是这样?我还天真地想带父亲回家,却连父亲的身体状况都不清楚。”
曹阡陌看着眼前落寞的女孩,整个人像是秋天的枯叶失去了往昔的光华,不由得深感怜惜,轻声说:“从大义上讲,皇上金戈铁马,一身热血铸我大冥江山,如今身陷暗城冥契之战,又给捍御留下密旨,主子没有拒绝出兵的理由。况且,这也是主子为了日后登基,树立威信的良机。同时,还可以借此狠狠地打击大皇子,毕竟勾结外贼、挑拨离间陷亲生父亲于暗城是大逆不道的罪名。”
“呵呵,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寻的机会。大石他们说的没错,父亲从始至终就是想吃掉贺丹吧。”念玉无奈的微笑,泪水默默地干涸,父亲曾经说过,人不是不可以死,但是一定要死得漂亮,死得其所。上官吉出兵时父亲就已卧床不起,自己当初只顾着安抚母亲了,却不曾想到……如今,在她离开的日子里,到底恶化到何等地步,才会令他使出如此狠计?说不出是感激还是憎恨的情绪积压在心脏附近,父亲是想让她他坐拥贺丹八部的版图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吗?顺便打击大哥的形象,即便巴冥两国继续友好邦交,大哥却是永远地失去了冥国子民的民心。
“我以为父亲不过是年岁大了头脑发热北上亲征,才会如此执著地苦苦相寻,但是今日,我才明白,这皇室里,果然不能有一丝怜悯。南下完婚是母亲的意图,北上漠北是父亲的破釜沉舟,为什么,我竟是走到了这一步?如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冥国,我竟是连退的机会都没有了。”
“主子!”曹阡陌突然跪地,声音哽咽激昂,说,“主子甫一出生就是天朝公主,身上所负担的责任本就与凡人不同。贺丹扰我南朝近几百年历史,自大冥建立之后也不断频发小型摩擦,今日皇上舍己之命为主子创下此等良机,为大冥百姓造得此等福分,难道主子不应该彻底地将敌人击溃吗?要知道,我朝君主此刻还被困在暗城,杳无音信!难道大冥没有彻底反击贺丹的理由吗?”
扑通!
捍御也应声跪地,越来越多的将领曲膝跪地:“公主殿下!二重三万亲兵全部听命殿下,暗城周围五百里还驻守我朝大军近两万人,请殿下发令兵攻暗城!”
一句句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在广阔的夜空之中。激起战士心中保家护国的雄心壮志。他们的主君被贺丹蛮夷困在慌乱的暗城生死未卜,他们的皇上被亲生之子勾结姒国联合陷害,他们的同伴在无情的战场上倒下无数,开战,以大冥的荣誉而战,竟是如此迫在眉睫。
一道绿色的身影走到了念玉身边,语带哽咽,说:“小姐,绿娥可以理解小姐复杂的心情,但是主子手上性命不止万千,恳请殿下以大局为重,以苍天百姓为重……小姐的父亲,那个我曾经最为仰慕的男子,那位喜欢亲征战场不畏生死永远走在最前面的战士,他也是个人,也会老,他也会有不成的那一天,但是即便如此,哪怕是选择死亡他都要以大冥为重。如今,他留下了最精锐的部队来守护主子,将自己置身在那个没有天日的暗城,将所有好战的恶名都背在自己的身上,主子还在犹豫什么呢?大殿下已经选择了他的巴国,所以,请主子以解救皇上之名出兵吧,出兵贺丹,以守护的名义,彻底地,战斗吧。”
念玉看着他们,心情越来越高昂得无法平静下来。骨子里,几条激动的血脉涌动得呼之欲出,好像父亲说过的,冥家的人,天生就有求胜的欲望。她抬起头,看向远处无边的夜色,散云斑剥在墨黑色的夜空中,像是浩瀚无垠的宇宙。说不出的情绪布满全身,月色青白,整个城池被勾勒得散发出隐隐凌厉的气息,墙上的“二重”两字早已残损不堪,表面深深浅浅的留下过许多红色的痕迹,多少英雄曾经在这里血洒红尘,多少冤魂为了保家卫国战死沙场。她曾以为自己是淡薄之人,此时此刻却不得不为这份沧桑深深感染。
“拿笔!”冥念玉一声呵斥,如刀锋般尖锐的在人群中传播,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现在,她只是冥念玉,不是公主,而是储君,大冥国未来的天子!
“城主捍御听令!”
“在!”众人仰头,无一不被念玉的气势感染。
“贺丹贼子罔顾我朝信任,突袭大冥军队掠走上官无吉,困我大冥天子于暗城,你即刻领兵两万北上讨伐!”
“是!属下听令!”众望所归的雀跃之声响彻夜空,冥念玉浅浅一笑,将手中未干的信函扔向天空,一名小兵急忙记住,大声念道:
西北望,黄沙漫卷苍茫,狼烟急,虏骑猖,
人臣安可坐消亡?
东南望,万里河山雄壮,天欲倾,国有殇,
断头相见又何妨?
“冥国大军,所向披靡!”一阵齐声附和的怒吼,士兵互相传送,以至于几日之后,大到南朝姒宫,小到沙漠楼宇,人人皆知大冥收复贺丹之决意。
“曹阡陌!”
“在。”
“暗城之战环境恶劣,我军又是长途跋涉不宜久战。你带领一百先遣士兵即日起城,从西面直抄沧州水渠,切断沧州的水源!”
“属下遵命。”
“诸位将领你们听好了,我冥念玉心意已决,必让贺丹鞑子对大冥俯首称臣。”
“必让贺丹鞑子对大冥俯首称臣。”
“待到春暖花开时,我们就会带着胜利的果实回到蜀地!”
“是!待到春暖花开时,我们就要带着胜利的果实回到蜀地!”
一阵阵附和声响彻云霄,一日之内局势急转而下,种种阴谋终于将冥念玉推向了权力的顶端。
冥念玉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人群,毫无回转余地地大声喊道:“暗城之战,最多三月,也只需三月。”
“是!最多三月,也只需三月……”又是一阵群吼,涌动的激情浮现在一个个年少的士兵脸庞,平静许久的漠北,再一次拉开了战争的序幕。
“你是坏人……”一道微弱幼稚的童音在人群中略显单薄,冥念玉扫了一眼满脸怨恨的小阿保机,淡然道:“对,我是坏人……但是灭你贺丹,兴我大冥,已经是无法避免的结局,我能赔给你的……也不过是一条命而已……嗯,一条命而已……”
“你这个大骗子!”小阿保机趁士兵松手,飞跑到念玉脚边,拔出腰间小刀……
“啪”一条墨绿色的长鞭从后面袭来,狠狠地甩在他的背部,印出红色的暗红。往后一勾,好像舞动的灵蛇般圈起孩子的身子,扬到半空中,一松,小阿保机如同秋日的落叶缓缓落下,没有哭泣,没有叫喊,只是瞪着那双不谙世事的干净眼眸,无法置信地看着照顾他多日的绿娥姨姨……
背部是一条半米长的淤痕,些微血丝渐渐透过皮肤,流到地面上。
“原来你竟是冥念玉……”耶律大石轻轻叹息,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十分熟悉。
十四年前,冥国起义笼络北方数国,贺丹趁乱豪夺西北几城,那时,出现在二重城楼的不是人人敬仰的冥玉眠,而也是这样一个白衣如雪,面若皎月的女子。她像是一个坠落人间的仙女,傲然地站在残破的旗帜旁边,没有言语却是不怒而威。城下千军万马仿佛受到莫大的鼓舞一般,吹响号角,踏破铁骑的汹涌出击。
这世上倾城女子或有万千,却无人及上她的一角鬓发,后来,族长们说,这便是南国公主姒景玉。那个辉煌的大姒王朝里最尊贵的女子,那个耳熟能详却至今也没有踏上过的沃土上的第一公主。
时过境迁,今日的冥念玉依旧一袭素服,那双含笑的眼眸漠然冰冷,比当年的公主还要多了份大气决然,世上或有将才千万,却无人能超越她的那份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似乎不过是抖动一下拖长的衣摆,都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她大手一挥,洋洋洒洒书写的那段楷书,不仅让眼前众人热血沸腾,连自己的激情也被点燃了。国之兴亡,匹夫有责。前一刻自己是她的盟友,现在却变成对方刀上的鱼肉。
月以西沉,天色将亮。冥念玉渐渐退出了众人的视线,向后山走去,林风簌簌。四周漆黑一片,姒风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她的前面,一手舞剑地铲除杂草,小心翼翼向前走着。心中不住地想着刚才种种,不知为何,一向自以为残暴冷漠的自己,为何对冥念玉总有些放不下的情绪,既然放不下就带她离开好了……身子一僵,那个家……可还是他的家?如果一切料想如真,那么是否应该去看下那个传说中的男人……那个未曾谋面过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