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丑女念玉》》 · 宇凡 · 2026-07-26
“别动……”他轻喃,大手托着我的下巴,转了回来。我深深吸了口气,垂下眼睫,空气里静得只能闻到丝丝山泉水风之声……
朦胧之中,我感觉到脑下的手掌轻轻上托,本身就无力的身子更觉得柔软,胸口有股说不清楚的期待和慌乱,几乎让我窒息。本来混沌的意识也越发迷乱起来,烛火的光亮渐渐被一个高大的影子挡住,一张温润柔软的唇覆盖上来,紧接着便是如甘露般的湿润气体送入口中让我不得不顺势吸住对方的嘴唇,不过瞬间的事情,却又好似如烟般缱绻缠绵直至漫长无边。
“大哥……”我轻唤出声,又是一阵发冷,却有汗流出来,努力说话,气息提起来,发出的声音却不清晰,缓缓地伸手向他,顺着那张黝黑的脸庞的边沿,慢慢下滑。却突然被他握住:“别说话,念玉。我把你抱起来。你就这样不要乱动,我怕你更难受。”
他一手绕过我的颈子,另一手抱着我的双腿,让我更舒适躺在他的怀里。见他垂眸,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嘴唇翕动了几下,缓缓地失去意识,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看到了那双忧心忡忡的蓝眸深深地凝视着我。寂静无声的山里十分阴冷,我好像做了一个长久动人的美梦,心底充满暖暖的满足,虚汗渐渐发了出去,不似刚才难耐,缩在大哥宽阔的胸膛中,与他紧紧地搂在一起,依偎着取暖……
醒来,四处一片光亮,身体有些酸痛,慢吞吞地支起身,一道炽热的视线落在了我的眼底,腰间的手还紧紧地搂住我,我扯了下嘴唇,扬起一抹淡然的笑容,轻声道:“大哥,早上好。”“嗯。”他点头,用衣服裹紧我,道,“还冷吗?”
我摇摇头,凝视着他因为熬夜红肿的眼眸。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仿佛看了一世纪那么久……眼中透着血丝,我心中一动,捧起他的脸庞,心疼道:“昨日没睡吧……”
他点点头,捋着我发丝,道:“怕你半夜起来难受……不过还好,现在看来是痊愈了……”我心中一暖,脸色在那双深邃的蓝眸凝视下越发红润。
“咕嘟……”我尴尬地按住小腹,他神情怔了片刻,冷漠的嘴唇微微上扬,忍着笑,不停地干咳……
“大哥!”我轻唤,难掩一股埋怨。
“哈哈……”他终于笑出了声,刚毅的棱角上布满少见的柔情。
我幼稚地使劲掐了下他的手臂,却止不住他的大笑,倒是我的小手被弄得痛了起来,尴尬之余,只好红着脸向外跑去,一阵凉风迎面而来,十分舒服。清晨,山洞外是个朦朦胧胧的世界,空气清新,能够听得见四处悦耳的鸟语鸣唱。不一会,大哥从后面抱住我,扎人的胡楂磨蹭着我的脸颊,笑着说:“想吃什么……”我不理他,看着那双手掌的老茧觉得心被刺了一下,于是反握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他眼中闪过一抹动容,拉扯着貂袄裹住了我,然后静静地站在山头。远方,有大雁飞过,满是碎冰的湖水中还游着几只野鸭,嘎嘎地叫着……我遥望着天空的尽头,他也眺望着,不知看向何方。良久,仿佛大地就此静止,我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是那么的柔和、安定、幸福、平静……
他拿树枝给我盘起一个发髻,审视了半天方才转移视线,我歪着头,略带自嘲地笑道:“念玉不美……”因为深知自己不美,所以不希望他用美丽来赞美我,那样只会让我觉得不够真实。
“谁说的?”他又折断一根树枝帮我捋起碎发……
我难掩失望,浓浓的失落让心脏紧缩,缩得都疼了,勉强勾了勾嘴,道:“大哥,我希望你对我坦白……”
他轻敲了下我的脑壳,粗糙的大手揉捏着我脸上的嫩肉,嘴角上扬,笑着说:“天下美人何其多?天下女子又何其多?在大哥眼里美人和女子是同样的概念,但这里,”他指向自己的心口,沙哑的嗓音中带有一丝磁性“却只有一个冥念玉……”
我鼻子一酸,看不清楚那张刚毅的脸庞,水雾盖住了眼睛。我急忙抹掉,总之不知为何,自从与大哥有了肌肤之亲,便无法自如地面对他。是不是女子都这样,所以才会有死心塌地。
刺客(上)
因为我身子虚弱,大哥决定先不赶路。休息片刻,我们都快饿死了,再不找食等到夜晚来临之际便是饥寒交迫。他拿起弓箭上马,我也骑着那匹小母马,紧紧地跟在后面。冬日的树林中看不到一丝亮色,动物不知道是因为冬眠,还是感觉到大哥杀气的压力,竟然都躲了起来。
地处长江沿线的区域是数九寒天有点热,没有想象中的冰冻。中午甚至觉得很热。跑着跑着大哥逐渐慢了下来,走过杂草丛生的小道,一道光亮迎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我窒息,这是一片美丽的湿地,仿佛世外桃源,散发着绝代名姝洗尽铅华的风情,令人无法抵挡。天,可以如此蓝,水,可以如此清,云,可以如此低。几棵没有枝叶的枯树,几根没有花瓣的茎草,就这样醉卧在这片湖水的怀抱里。大哥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应该也是初次见到。因为不知道它的名字,我便称他为未名湖。
长空梳云,湖阔岚空,天高云低,我们下马,他牵着我的手,仿佛置身于美丽的画卷之中,每一微微的转身,都会切换一次风景,清澈的水面上,映着的是我们的笑颜。大哥突然轻哼着歌,水面,飘荡着美丽妖娆的纳西族古语,空灵而悠远,或许那不是天籁般的音乐,却包含着割不断的缕缕情思。
低下头,湖水很清,可以轻易看到湖床和自己随水波摇晃的倒影。一只体细长,前端稍圆,后端侧扁的灰黑色小虫爬到我的脚下,我一阵恶心,忙跑到大哥身后。大哥的眼睛中闪过捉弄,捏起它在我眼前晃悠,笑道:“一直以为念玉是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竟会被虫吓到……”
我脸露微色,紧张道:“大哥,别闹了。我真怕虫子,而且越小越怕……”
“哈哈……”他仰头大笑了好一阵子,才恢复正常。我坐在一边,不搭理他,他却从后面抱住,歉声道:“别生气了,它吓到你,咱们便吃了它可好?”
我心中反胃,急忙劝道:“罢了。我宁愿吃生肉……”
他眼露诧异,道:“泥鳅的肉细嫩鲜美,可是滋补好吃的美食。
我无语地多看了那灰色小虫几分,不太想承认原来这便是泥鳅。曾经的我,只见过雨后因为缺氧被露到地面上的死泥鳅,却是第一次看到浅水旁的活泥鳅。
他脱下靴子挽起裤脚,用杂草编制了个网,走入河水。
“大哥,会不会冷……”我担心嚷道。他回过头,淡淡地笑了,这一路上看到他笑的次数比14年加起来的还要多:“你不知军营辛苦,这哪里算冷?”我心疼地想着,大哥从小便对自己要求很严,以父亲为榜样努力前行着,光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就不知道隐藏了多少个故事。心一横,又不是没玩过泥鳅,我照猫画虎的也下了水。他一脸的不认同,蛮横地抱起了我。
“大哥。”我忍不住惊呼。
“水凉,你不要沾……”
我鼓起腮帮,郑重道:“大哥看不起我……”一双大眼瞬间就布上一层水雾。
他声音局促,带抹慌张,道:“念玉……”
我急忙拦住他的脖子,撒娇道:“大哥,让我陪你一起抓好不好?我只是希望什么事情都与你一起做,而不是在你的后面看着你……”
他表情莫测高深,过了片刻,竟又是笑了。放下我,正经道:“我记得了。”
午后时分,我与大哥饱饱地吃了一顿巫山烤泥鳅,因为路程耽搁太久,怕家人担心,准备连夜赶路。幸运的是在夜幕前到达了落水村。这里民风朴实,全村只有一家客栈名为“天河”。
有风乍起、道路十分昏暗,天气不好,繁星都躲到漆黑的画布后面去了。客栈的小二热情地迎了过来,已经是半夜,天河竟然还未打烊,着实让我意外,像是知道我们会来似的。大哥面露疲倦,这几日又是照顾我,又是……我脸上一热,总之都耗干了彼此的体力。
“客官,可是要两间上房?”我刚要点头,大哥却道:“一间。”
小二面上愣了片刻,随即咧嘴笑道:“小的这就去准备。还有热水,可是要吃些什么?”
我摇摇头,随着大哥走入内房。心中却不禁涌上一股疑惑,我与大哥给生人的印象应该更近似于夫妻吧,怎么此人却好像十分诧异我们会住同一间似的。
“念玉,再要些吃的吗?”
“不要。妹妹觉得此客栈不太安生,早睡明日一早就走为好……”
他表情柔和,闪过一抹笑容,道:“嗯……”柔和的声音透着一抹沙哑,我想起自己在邀人共眠,觉得十分不好意思。烛火的火苗无规则的跳动着,燃烧起心底莫名的情愫,越来越浓……
我穿着白色布衣与大哥躺在床上,几日的放肆生活浮现在眼前,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动。再过几日,当我们回到繁华的闹市之中,又该如何相处。即使我心里明白,他与我并非血浓于水的亲兄妹,但他是不清楚的,所以才会压抑自己的情感,才会有新年前的隔阂。如今我们都迈过了这个坎,但是否敢面对天下人的眼光?光父亲那关,我们又要怎么过去?我是受了十四年指指点点的人,但大哥不同,如果此事外传,市井之中多怕是绘声绘色地描绘成我霸王硬上弓吧。两个固定了十多年的角色,如果想转变,绝非想象中容易。
“妹妹怎么还不睡……”粗糙的手掌按上了我的额头,他的声音多了份动容……
我转过头,烛火已灭,只能趁着月光凝视着这张分外成熟的脸庞,幸福地笑着:“大哥不是也没睡……”
“嗯,你睡,我看着你……”他的蓝眸柔柔的,仿佛一闭眼,眼前的景象就会消失。
我的心头涌上淡淡的忧伤,小声道:“大哥可是怕以后……”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手掌的力度吓到,他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小手,平静道:“睡吧。以后一切有我……”以后一切有他。我眼中不禁升起一层湿润的薄雾,14年了,即使有父亲的溺爱和母亲的保护,我也一直在那个四角天空中活得小心翼翼,因为一张脸和特别的身份,始终无法自由出入。所以我乖巧,柔顺,装可爱,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解这个世界上,努力去习字、练琴、研究地理。冥府很大,但有谁会去追随一个女子?所有的势力不外乎在大哥二哥身边徘徊,我只能等自己长大,变得有话语权,慢慢地开发出自己的退路。如今,大哥又给了我一个肩膀,我是否应该选择去相信,然后放任自己的情感……
“念玉,我们是至亲,也是至爱。你只要记得,这一生除了玉儿之外,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够走入我的心了,所以莫要拿自己去她人去比,这与外貌无关,而我也不会拿玉儿去比什么……”我点点头,感动与他知道我心底的自卑。
“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我的话。对于我冥念尘来说,谁都可以牺牲,除了你,冥念玉,你明白吗?……”他的眼神分外地认真,认真得我有些发慌,以至于多年后当我明白那个“谁都可以牺牲”意味着什么之时,才体会到何谓舍得。有舍有得,我们都要为自己的得到付出些什么。只不过他虽然选择的是我,却放弃了我无法失去的人。爱和恨之间的抉择,让我举步维艰……
刺客(下)
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还未待我想清楚他话的含义,几个身影突然破窗而入。刀光剑影,慌乱之间,一枚银镖从右侧飞来,大哥左手卷被挡住我,右手不知何时掉落出臂上隐藏的钢盾。“叮当”,镖被弹到地上,入土三尺,我心中暗惊,发暗器之人出手狠绝,显然有灭口之心。
“念玉,抓紧我……”我知道自己没有武功,此刻也不想做无辜冤魂,便毫不扭捏推卸地牢牢地抱住他的腰间,随着他虚晃的动作向门外移动。来人见始攻不破,从最初的三四名逐渐增加,这绝对不是一次偶然的遇袭,只是为何?除了我与大哥之外还有谁知道我们要走此路,况且,又有谁知道我们的身份?心口一阵疼痛,我拒绝去怀疑大哥,至少眼前奋不顾身地挡在我面前的是大哥,对吗?但是黑衣人的目标却明显不是他。
僵持了大约半个时辰,我们被堵到墙角,不远处便是窗户。大哥坚决地挡在我的前面形成一道坚固的堡垒,但人非草木,更非铁壁,他已经显出疲倦之态。黑衣人不停地倒下,也不停地增加,不过此时都是从正门涌入。以大哥未雨绸缪的心性,一路上不可能不安排妥当。起初我曾想过客栈中或许有大哥的护卫,但现在却不得不自问,到底是大哥大意了,还是其中哪个环节失控……
“念玉!”他见我捡起死者佩刀,失声叫道。
我捏了捏他的手心,安抚道:“放心。先拿着,总要防身……”
他没有言语,深邃的眼眸荡漾着我不清楚的情绪,像是内疚,又像是感动,轻声说:“三妹,只要大哥在一日,便不会让你受苦一分……”
我点点头,湿了眼眶,不管这批刺客的背后到底是谁,我只知道,大哥生的前提是要我生,对于一个女子而言,这已经足够。
我攥紧了手中的大刀,前世的我不是没有杀过人,但用枪和用刀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不需蛮力,要的是准头,一枪毙命,而后者却需要力量和勇气,呈现在眼前的是生命凋零的过程,几刀砍不死的强人也不是不存在的。
我拽拽大哥的衣角,向窗外使眼色,他立即心领神会,瞬间又犹豫了,因为如果从窗口逃跑,必须由他带我,除了他懂得轻功外还要试探外面是否暗藏玄机,不过屋内就变成我来掩护了,所以他不能立即决断。我使劲捏了捏他的手心,小声说:“唯今只能大胆一试,对方并不真攻却采用人海战术,就是想拖到大哥体力不支,所以,此刻必须果断抉择。”我微笑着,尽量让他轻松,未说出口的是,明明我们势单力薄,为何对方却采用拖延战术,而不是狠攻大哥?
大哥眉头紧皱,玛瑙般的蓝眸深不见底,腿下已经开始移动。或轻或缓,逐渐加快脚步,突然,提升气息若流星般划过角落。身子轻飘,不知是谁在关键时候抓住了我的脚踝,我心中一狠,提起大刀,斩了下去,血花回溅,一只断臂弹出窗户,随着我们一同落到地面。那一刻,我的心情异常的平静,淡定自若地冲着大哥浅笑道:“总算冲出来了。”没有解释,没有失声的哭闹,没有见到死亡的恐惧。我的女孩家情怀只在爱人之前展现,我的好也只放在亲近的人身上。
大哥诧异的神情一闪而过,嘴角上扬,是绝美的笑容:“三妹,总是让大哥惊艳……”
我脸色微红,轻摸着这张平凡的容颜,心中暗道,哪里有惊,哪里会艳,不过是个不想死的俗人罢了。不过此刻还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已有刺客从上面追来,大哥拉起我上马,向小道飞驰而去。
我们穿梭在阴森的树林中,月光淡淡地撒了下来,落在四周,仿佛枯树都染上了生命,如同鬼魅。寒风袭来,大哥从后面挡住,几支羽箭从身边掠过,偏得太远,更像是信号。果然,正在我踌躇之际,前面的道路亮了起来,树上凛然站着无数人影。骏马一声凄惨的长鸣,跪倒在地,大哥滚了下去,我因为太轻被甩向反方向,瞬时,无数支羽箭向我袭来,胡乱地挥刀躲过一些,但依旧敌不过对方的数量。无奈之中,我闭上眼,心中虽不甘却也再无良策,只能听天由命。过了片刻,没有疼痛,没有预期的杀戮,睁开眼,身上被溅的满是未干的血迹,躺在前面的竟是那个喜欢看天空的男子。
“大哥……”我失声嚷道,无法忍受的痛苦遍布全身,他身上的五只羽箭仿佛扎在我的心上,很疼,很疼。周围的夜色静得吓人,刺客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远处,举着火把的马队飞驰而来……我抱着他,却没有眼泪,他的面容是那么的苍白,刚毅的唇角没有一丝血色。
红衣马队的首领跳下坐骑,一把夺过我怀中的大哥,我面上诧异,却听他解释道:“公主受惊了,容属下先医治念尘殿下的伤事……”我点点头,却舍不得放开大哥的手……
“曼将军,冥国暗仆也到了……”
暗仆?我抬头,迎面走来的又是一仗马队,他们身着深蓝色便服,为首马上的竟然是绿娥,那张清秀的容颜上满是担忧。我心中一动,如果暗仆是爹命令保护我的,也应该随的官道,如今怎么会在这里?莫非是官道也出事了……只是为何我跟着哥哥们,爹还要派人暗中尾随,而绿娥又是否知情。
分别
大哥在上房治伤,我沉着脸坐在大堂上,热情的小二凭空消失了,仿佛不曾存在过。见我不语,绿娥也只是耷拉着脑袋,不敢吱声。
“绿娥姐,念玉从小待你怎样?”我平静地开口,声音是连自己都吃惊的冷淡。
“公主待奴婢如同亲生姐妹……”
“好。”我点头,毫无保留的直视她的眼睛,淡然道,“为何骗我?”绿娥愧疚垂下眼眸,急忙跪地解释道,“奴婢哪敢欺骗小姐……”
“不敢吗?”我环视一周,扫了几眼蓝衣士兵,视线所到之处全部低下头去,冷笑道,“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如果是父亲的意思,你怎会不知?绿娥,我不在乎你在我身边做爹的眼线,只是这种认识让我心凉……”
她的头越来越低,不再解释,蓝衣士兵的首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主动上前说:“公主首次出国王爷自然会担心不已,我等本来并不打算显身,直到官道竹林遭伏时才发现公主不在车内。连夜折回都城寻找,才知道是大殿下带公主走了小路。”我面无表情,静静聆听。眼神始终盯着楼上的雅间,不知道大哥怎么样了。曼将军位高权重,加之又是巴姬内侍,我不太想与他冲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明明是初次见面,他看我的眼神比傅洛栩还要冷。
见四下没有外人,我看着中年男子,平静道:“父亲仅仅是因为担心才派暗仆跟随吗?”
他眼神闪烁,犹豫片刻,没有回话,我心中顿时了然,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只是父亲到底在想什么……客栈外面的北风呼呼刮过,绿娥的身子显得分外单薄。她毕竟跟我多年,再生气又能怎样,便说道:“算了,你起来吧。”
她摇摇头,低声道:“绿娥有罪,隐瞒公主多年,只是王爷并非让绿娥做些什么,不过是尽一个奴才的职责,保护公主的安危。即使有要求按时禀报,也多是公主成长的事情……”
我叹口气,无奈道:“我全都明白,只是一想起你们之间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便会觉得不舒服。不过又能怎样,你知道我喜欢你,宠着你,大冬天的就这么看你跪着,我会好受?”
她挽起袖,擦抹了脸上几下,红着眼睛说:“不跪着又觉得对不起公主……”
“罢了罢了,起来吧。我最看不得人哭,尤其是你……”见我无奈地摇头,她才破涕而笑,道:“再也不会了。念玉,绿娥再也不会骗你了……”我也笑了,颔首道:“好了,我们都算大难不死。来时的仗队可有伤亡?”
“全部盘点过了,无人伤亡。”
我低下头,想了想道:“这么说来敌人发现我不在车内时,便集体撤退了?”
“是。”
为什么?我自问。总觉得两次伏击有些蹊跷。仔细斟酌,这其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官道伏击是昨日之事,他们没有时间去准备我改道后的刺杀行动。那么是否两次刺杀的背后隐藏着不同的人?
“公主殿下。”
“曼将军?”我本想冲上去,待看到上面严密的防守时焦急道,“大哥怎样……”
他不语,只是狠狠地盯着我,过了片刻,叹气道:“大殿下请公主上去。”
我心中一阵喜悦,跑了上去,不经意地回首,瞥见曼虎那张刚毅的眼眸中闪过几抹悲伤。我无意探究他的心思,大哥的伤势比较重要。走到门前,突然踌躇,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躺在里面。前夜的情景似乎就在眼前,他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安静得令我心慌。身上的每支箭羽仿佛刺的是我的心口,一下一下,疼痛难忍。现在想起,依然是一种窒息的恐惧。
我踮着脚尖,轻声入屋,几名护卫见状俯身退下。我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男子,棱角深刻的面容没有血色,绷带横七竖八地穿过他健壮的身体,缓缓走近,伸出手,颤抖着摸向他的额头,沿着脸颊向下,很轻很轻,一点一点,直到碰到被白色绷带渗红的伤口。咸咸的液体流到我嘴角,何时我变得喜欢在他面前毫不掩饰。
“念玉……”他硬撑起身子,粗糙的手掌抹干我眼角的泪水,手心的老茧深刻地让我感受到他的存在。大哥还活着,真好:“别动,就这么躺着,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无奈地笑了,眼底是温馨的宠溺,往里面措了措,腾出了片小地。我坐上去,紧紧地攥住他的大手,轻声道:“大哥怕是送不了我了吧……”
他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笑着说:“你先回蜀,大哥还要回巴处理些事情,最多三月,我便去找你,无论是什么样的前景,大哥都与你一起面对。”
我心中暖暖的,很安心,也很欣慰,调皮道:“回到巴地后,不许再与陵水夫人有任何牵扯……”他面上一怔,嘴角上扬,玩味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垂下眼眸,脸上一直发热。
他的指尖托起我的下巴,笑着说:“从小到大,大哥可是喜好声色之人。”我想了想,心结才算打开,大哥身边确实极少出现女子,也从无□传言,只是一想起他对于房事的熟悉,便会觉得哪里都是酸酸的。
他似乎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嘴唇越咧越大,一阵笑声爆发,我使劲掐了他几下,却不幸命中伤口,他面部一抽,我急忙探了过去,他却坏心一笑,搂我入怀。我不再执拗,乖巧地趴在他的心口,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安稳。未来的路,到底怎样,我完全不知道。最长是三个月吗?好,我等着他,放任自己一次,给我们的爱留下一个出路。
“大哥,明年可是还要继续北伐?”
他点点头,柔声道:“在那以前会先处理我们的事情。你即将及笄,又有婚约在身,我怎能走得安心?”
我慵懒地往他怀里钻了钻,自嘲道:“只有你才会当我是宝,范悠然并不喜我……”
他中指点住我的嘴唇,微怒道:“我最不喜听你说自己不好,范悠然并不了解三妹,自然不知你的好……”
“哈哈!”我笑了出声,坏心地看着他:“大哥的意思是我去让他了解了解我,日后的婚姻就可以幸福美满了?呜呜……”
他狠狠地封住了我的唇,力道不轻地捏了捏我的脸庞,道:“到时面对爹的时候,你也要记得这么能说……”我脸色微红,面对爹呀,这样下去也确实难逃父亲的法眼。
“三妹,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远嫁姒国……”
我可爱地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心,幸福道:“好,等你。”
处境
翌日,大哥还躺在床上,父亲的催促信函却已经不期而至,无奈之下,我只能准备回蜀。他倒看得很开,仿佛胸有成竹。在这里的生活,我总觉得像是一场梦,每一次分别,就会觉得梦快醒了,而他也将不在。挥别了天河客栈,我们沿小路走回官道,过了大巴山,便是薐城边界。薐城城主又增派了两行队仗护我回都。黄昏时,总算抵蜀。
夜幕时分,冥府却灯火通明,爹和娘坐在大堂等我,见我进屋,绕了几圈审视我的身体。娘见我安好,便回房休息,爹却留下我在书房议事。
“爹……”我轻唤,心底有些慌乱,仿佛被那双苍老的眼眸看穿。
“玉儿,爹可疼你?”
我点点头,说,“疼。很疼。”
“和你大哥相比呢……”
我心中一动,姜果然是老的辣,反正早晚都要面对,更何况父亲待我确实不薄,我的性格一直是别人对我好一百分,我便会回馈他二百分,所以想了想,诚实道:“爹爹是想听真话吧……”
他的眼神染上几分秋意的悲凉,颔首道:“爹相信你不会骗我。你这孩子,我看着长大,你宁愿说真话与别人决裂,也不会委屈心情迁就半分。”
我无奈地苦笑,说:“对于女儿来说,你们对我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果爹爹生命垂危,我愿意替爹爹去死;而对于大哥,如果他落入黄泉,我便毫不犹豫的陪他跳下去……”
“你……”父亲脸上布满说不清楚的哀愁,叹气道,“那如果是爹推你大哥下黄泉呢?你可会阻止……”
我想了想,平静道:“我不会阻止,但我会陪他跳下去。父亲应该知道,念玉虽然不是心善之人,却无法对至亲动手,如果那人是爹爹,我死而无憾……”
他摇摇头,声音中难掩一丝哽咽,继续道:“那若是你大哥致父亲于死地呢?……”
我心中一惊,犹豫了……我不能陪父亲去死,因为爹需要的是娘。只是,当仇恨无法用死亡来逃避时,我该如何面对大哥?这个疙瘩会不会成为我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玉儿,可是觉得想不明白了……”
我紧抿着嘴唇,无法言语,大哥会对父亲下手吗?难道我们真的要走到那一步……
父亲站了起来,看着天边无尽的月色,像是回忆又像是深思,说:“玉儿,你觉得爹和你娘可是幸福的……”我心口一阵慌乱,不知为何,不想再听下去……
“我们十四年前,不是这样的。那时的情势与今日的你们有些相似……”
“爹……”一声哽咽,出生的记忆浮上脑海,母亲对亲生孩子的残忍,那将是一个怎样无奈的故事。他看着我,熠熠生辉的面容暗淡许多,眼神无比深邃,声音低沉而浑厚,哽咽中带着一抹无奈的悲壮:“十四年前,你母亲头胎怀你,妊娠的反应相当大。恰巧太子妃姜氏也怀孕了,并且身子过弱可能保不住即将出世的孩子。那时天气极冷,正逢皇后娘娘五十大寿,又是太子妃即将为皇室增添壮丁。百官献策,取沛水千颗珍珠作为贺礼,祝娘娘美丽永驻,为太子妃肚中之子乞福。景福帝听后大喜,一纸诏书随之而来,但苦了的确是巴蜀两地的千万百姓。百姓踩着碎冰,下水采珠,因为数量太多,时间又太少,自然工程缓慢。皇上听后大怒要求官府参与,并且派了钦差大臣负责督察。每一天都有人在倒下,每一天都有人被冻死,而我们身为臣子却只能手中握鞭,抽打自己的同胞。对于自视过高的南朝贵族而言,北方代表落后、贫穷、蛮夷、奴隶、卑贱……所以,我的心愤怒了,我们的血沸腾了,集合了北方三十城主一同造反。当时驻守秦城的是太子妃宗族姜氏旁亲,为了夺得通往南朝的唯一水路权,巴兄想出一计,你可能猜到?”我正静静聆听着,没想到他会问我,愣了片刻,道:“难道挟太子妃以令姜氏?”
“不愧是我的女儿。”他满意地笑了,眼角的皱纹让我看了心酸,“因为太子姒筹玉与妻子十分恩爱,再加上整个皇室都在等待这个孩子的降临。我们找了一名得道高僧,前往大都献策。说是只要太子携姜氏前往天山求取千年灵芝,便可以保住肚中孩儿。其实当时并未对此计抱太大希望,但是令人称奇的是那名高僧回来后说太子妃肚中所怀绝非凡人,自己今日所造之孽不知是对是错,竟然自杀于天山脚下……消息传出,太子便彻底信了。因为你娘的状况也不是很好,我劝她修书给亲大哥。姒筹玉自幼疼爱妹妹,与我也是一起长大,从未想过我会背叛他,便承诺途经蜀地。”他神情有些激动,红了眼眶,眼底是无尽的悲伤,继续道,“要知道我们就像是你与绿娥、与你大哥那样的青梅竹马,从小便玩到一起,所以当时的我十分踌躇,也曾犹豫不决,但一想到背后千千万万的百姓,便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
我回想起出生的情境,心中疑惑豁然开朗,问道:“姜氏渐渐从南朝四大世家中落魄是否与此事有关?”他点点头,叹口气说:“秦城城主本是姜氏旁亲,如果他选择执意守城,太子妃因此而死,他日我方若败,他也难逃被追究的责任。但是相反,如果他选择弃城,顶多是胆小鼠辈、声名狼藉而已,因为其中的真相不会被外界流传……”
“即使外人可以被假象蒙骗,景福帝又怎么会不知?”
他眼神闪过一抹赞叹,沉重道:“他自然是知道的。但那时的姒国元气大伤,如果捅破这层关系,我们如何建立邦交?只是你娘后来有所察觉,竟然让姜氏所生之子逃脱了……”我心中一动,五味杂陈,如果爹爹知道我才是姜氏后人会怎么做,而自己的亲子却被自己追杀。
“念玉,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如果无法果断地做个选择,日后痛苦的也是自己。你娘至今也无法释怀我害死太子的事实。这么多年了,你可看到她真心笑过?生活并不若想象中的甜美,当我们的心底情感无处发泄时,便只能把爱都放在你的身上。所以,玉儿,爹是冥国的根基,而尘儿却已经选择了巴国……不要说合并,那些归属的小国下场你应该见过,冥国百姓好不容易逃脱了做南蛮奴隶的命运,难道还要走入依附巴国的火坑……”
我心中踌躇,犹豫不决,想要逃避却发现无处可逃,苦笑道:“大哥是做君主的材料,爹为何不从小立便立他为储,让他忠心冥国……”
他摇摇头,看向远方,声音中透着一丝苍老的无奈:“我当然知道念尘乃可造之人,也曾想过把冥国交付与他。只是,我看低了一个人,便是巴姬。不知从何时开始,当我在战场上驰聘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开始带着巴人夺取城池,当我回到家中过年之时,那个孩子却守护在他的母亲身旁。现在我们已经走得越来越远,即使我愿,他怕也无法回头了……”我看着他年老的背影,突然觉得岁月真的很残忍,爹再怎么英勇又能如何,妻离子散是不是也就如此……
婚诏
父亲的情绪有些激动,背对着我的身影突然老了许多。我默默地转身离去,多少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心安的,他的生命中只有抱负便已足够。此时此刻才发现,父亲舍掉的东西是岁月,是回忆,是感情,因为覆水难收。我心不在焉地沿着玉龙刻雕的墙沿,茫然前行……
“主子,您可回来了……”抬眼望去,绿娥柔和的面容难掩一抹激动。
“怎么?”
她扬扬手中的信函,欣慰道:“灵夏姑娘安然抵达晋州,并且买下四方街的店铺准备做些营生……”
我长吁口气,淡笑道:“灵夏是个稳妥之人,有她跟着,绿娥姐姐可以对张大哥他们放心了……”
绿娥点点头,双目满是泪水,歉疚地哽咽道:“多亏了主子的成全,但绿娥却做得不好……”
我摇摇头,轻拍她的背脊,叹道:“谁又能顾及到所有,罢了。我与爹爹本就密不可分,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她颔首,命人铺好床铺,笑着说:“这些日子经历太多,主子早些睡吧……”
我闭上眼,沉重的躺在床上,大哥的誓言、爹爹的面容交错地浮现在脑海中,竟是彻夜未眠。接连几日,一直过得不太轻松,时间在不经意间溜走,如同我的踌躇也渐渐被埋在心底。三月的春风替代了二月的寒霜,大哥,还有一月,我们的三月之约仅剩一月,你可还记得?就在我矛盾不安的犹豫之中,一封从南朝来的诏书,彻底打破了冥国朝堂上表面的平静。
信函内写道:范氏祖母深染重疾,殆不自济,恐活不久矣。其最大心愿乃曾孙婚事。于是禀奏姒国皇帝,望将婚期提前,鉴于冥国公主尚未及笄,婚后可以分房一年。我平静地看着父亲放在桌上的纸张,良久无言。爹爹眉头隆起,难掩踌躇,沉声道:“玉儿可有什么想法?”
“暂无……”我垂下眼眸,暗自沉思。
“那次秉烛夜谈的话你可还记得……”他明显不满意我的答复,追问道。
“自然记得。”
“那玉儿应该明白景福帝8年前的求和实属无奈,他对冥家有着丧子之仇;如若你当真远嫁南朝,此路定是万分艰辛……”我点点头,一双清澈大眼紧紧地凝视着他,道:“但是女儿知道父亲不会让我远走他乡……”
他面容难掩一抹欣赏,嘴角上扬,欣慰道:“诺。说来看看。”
我无奈的苦笑着,冷静道:“大哥与冥氏已经彻底无缘,二哥又实在难当重任,父亲膝下也仅余我一女。冥国根基刚刚稳定不久,是容不下外姓之人主政,如若立储,除了女儿似乎再无其他选择。有此一因,父亲怎能把我置身于危险之中……”
他点点头,怔忡道:“妙言,不过玉儿还少说了一点。”
我一愣,“什么?”
“我是打算立你为储,不过不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从小便聪慧,淡漠,不爱出头。看问题清楚明白,对权力虽然没有眷恋之心,却也小心翼翼不曾树敌。这一点是念尘都不及的。”
我摇头,没有反驳。那不是淡漠,而是无奈。“只是史上从未出现过女皇,所以吾没想过刻意培养玉儿。再加上南征北战多年,当我以为顺理成章的该立念尘为储的时候,你们都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选择和心思。”
“所以爹命二哥南下,为我求亲?”我看着他,目不转睛,皇家的女儿怎可能允许感情的存在?爹定是想让南朝范氏辅我登基。只是这其中细节、景福帝的允许,又是如何权衡的?
他面色一沉,脸上的沟壑更加明显,苍老的眼眸透露着无奈,道:“玉儿可知道姒国四大世家,”我紧抿着嘴唇,沉着道:“皇亲姒氏,外戚傅氏,织造范氏和败落的姜氏。”
他点点头,欣慰地笑了,说:“我就知道玉儿一直看得明白,你总是这样,只有被逼到绝境才会去想,平时都是犯懒地靠着你娘。”我垂下眼眸,深知此事攸关我的前途,自然不想任由外人牵制,继续道:“爹从一开始便是想要范氏入赘冥国?”
他摇摇头,叹气道:“当年,景福帝对姜皇后一往情深,碍于情势才纳傅氏为偏妃。所以姒国皇室子息不多。你娘上面只有两个哥哥,还在世的姒统玉是个纨绔子弟,不会继承大统。傅氏早逝,遗女福玉可以说是被你娘带大的,感情十分深厚。现在,福玉公主为了抚养大哥遗子姒风赐一直未嫁,不管是在南朝百姓心中,还是在景福帝和太子心中,都有着极重要的地位。连带着近几年傅氏一族也逐渐崛起。早在你还小的时候,福玉公主便与你娘提及想要你与风赐结亲,最初我也是许的,这对冥国有利无害。只是那时没有想到你大哥会心归巴国。”我心底涌上一股酸味,母亲的心总是向着亲子的吧。更何况对于他们而言,是自己的手毁掉了风赐完整的生命。记得从姒国归来的使者在提到南朝太子时,都会露出惊慌的眼神。说风赐不但一只眼失明,另一只眼却并非黑色,十分妖冶,紫中透蓝定是混血。好在姜氏祖上晋州,与秦城隔水相望,通婚后有紫眸后人的存在。我心中一动,为何母亲要弄残风赐右眼,莫非……一个我极不愿意面对的答案呼之欲出,莫非他本蓝眸?我惊慌失措地看着父亲,忧郁的蓝眸,淡淡地散发着慈祥的目光,让我想起大哥,想起那张滴着血的孩子悲凉的面容,如果真是如此,我欠爹娘的是否太多?
“玉儿?”爹的双手轻摇我的肩膀,不明白我为何在关键时候愣住。我仓促地掩饰心底的悲伤,努力平息气息,道:“后来大哥立场越来越鲜明,所以父亲才想到联姻范氏?毕竟立女子为储恐怕连冥国的官吏都无法平心接受吧……”他点点头,慈祥地摸了摸我的额头,说:“除此以外,你娘也知道你心仪范氏,便书信福玉,帮忙准予婚事。”我心口一痛,难以言喻。我并不期望他们给予我无私的亲情,但当这种感情已经存在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报答:“那么爹爹认为,此次范氏信函,景福帝诏书,可是有诈……”
他皱着眉,想了片刻,道:“我安放在南朝的细作回复说范氏祖母确实重病难医,但也不排除有心人拿此事做借口,况且近来西北契丹一族小动作频多扰我边界,你又在路上两次遇到暗杀,着实让人担心。”
我点点头,分析道:“不过女儿认为两次劫杀并非一人所为。”
父亲搂着胡须,笑了笑,赞道:“此事父亲已派细作查清,你可能猜到是谁……”
我神情麻木,不安道:“女儿与大哥小路所遇刺客人数众多,如果强攻绝对可以俘虏我们二人。但他们虽然对我箭箭命中要害,却对大哥一直尽力拖延,以累垮他为目的。所以女儿认为,此事定与巴国有关。可能是巴王,可能是巴姬,也可能是巴国朝中的权臣。”
他听后突然大笑,嘲笑道:“你倒为念尘撇得清楚……”
我不语,如果真与大哥有关,我早死了,我明白,他是真心救我。
“那竹林那次呢?”
我歪着头,想了想说:“孩儿不知。但却有一事一直想不通。”
“何事?”他敛起笑容,锐利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
“大哥放任队仗走官路一事……”
“嗯。念尘连我派的暗仆都瞒过去了,以为你随的官路……”
“只是为何,难道是掩人耳目?女儿潜意识中,总觉得大哥是知道些什么的……”
“唉……”父亲突然叹气,浅笑着,“玉儿虽然看得清楚,却总是喜欢逃避……”
我撇撇嘴,道:“总之我信大哥待我之心……”
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竹林一路乃姒国所派,而他们入关之地,便是巴国秦城。此事,念尘多半是逃不掉关系的。南朝根本没有置你于死地的理由。”[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但是大哥还是救下女儿,或许曾经……”我皱眉,咬紧牙,道,“或许曾经大哥确实起过杀我之心,但现在,他是想我活着的……”
“呵呵……”父亲轻笑,和普通的老人无异,“你与念尘的事情,为父想了很久,也算想通些东西。范氏信函我已经转送到巴国。相信念尘不日即将收到。”我面色一愣,无法消化刚刚的话语,爹这么做到底为何?
“念尘即将北伐,如果他认为此事并不重要,我便会继续坚持原来的意见,而玉儿也应该看清,没必要在把精力浪费在不值得的感情上……”
我心中一动,追问道:“如果大哥认为重要呢?”
他面色如常,满是沟壑的面容上挂着浅浅的笑容“那就看他如何负荆请罪了。你们不经父母之意,做出此事本身就是错的。不过吾也想了很久,如果冥国的未来真的再无其他出路,我立你为储与巴国联姻,为了两国安危的婚姻或许是可以冲破世人道德的底线。而我也相信玉儿的能力,你在一日,冥国便不会在巴人手下受屈,而让尘儿做王,总比被南朝利用的好。”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不出的感激溢满胸膛,屈膝跪下,哽咽道:“谢谢你,爹……”
他摇摇头,扶我起身,说:“不要感谢得太早,你又怎能知道尘儿会来?一切都还未定。”
“扑哧!”我捏了捏父亲的手心,坚定道:“大哥一定会来。”
父亲面上一愕,淡蓝色的眼底映着我一双清澈的眼眸。过了良久,苍老的脸庞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立储
既然与父亲达成共识,不管大哥来与不来,我都难逃被立为储君的命运。对于责任我想能躲就躲,但如果冥国真的无人托付,我倒也确实放不下父母的养育之情。但是史上历来无女子继位的传统,何况大哥还健在,父亲执意立我多少无法让百官信服。有时我想,是不是自己也看低巴姬了。她如此简单地就接受我与大哥的感情,到底是出于仁慈,还是早就预料到这是巴冥统一最为简单的方法。父亲从始至终就不介意大哥为王,他介意的是两国统一后的国姓为何。照目前来看,巴王不愁念尘的忠心,大哥也从未与父亲长谈,表面上对冥国不屑一顾。如果父亲立大哥为储,即使现在双方可以协调成两国一王共存,待日后父亲去世怕是冥国将从历史上彻底消失。所以,父亲才会赋予我至高无上的地位,同时给了我们兄妹一个可以让天下皆知的成亲理由—北方统一。因此,即使大哥为王,冥国的权力却掌握在我的手中,一个活人总比一纸诏书对大哥更有牵制的作用。只是,南朝可许?对于景福帝来说,分别与冥国和巴国交好,再借机搞破我们的关系才是要点。当冥国和巴国对彼此都存在强烈的危机感时,姒国才能踏实。原来,无论怎样我都要参与到这盘不知结局如何的棋中了……
三月中旬,一场春雨降临蜀地,连绵不绝,飘了三日三夜,水洗后的天空浅蓝浅蓝的,不见一丝白云,也不见一寸金辉。天色十分透亮,路旁杂草上冒出了嫩嫩的绿芽,茂密的树枝隙间透出微薄的晨光和残留的雨滴。“公主,夫人有请。”灵慧小跑着过来,裙摆上溅上了斑驳的泥点。
“瞧你急的,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脸色微红,愁眉道:“夫人故人来蜀,本是件好事,不知为何见面就抱在一起哭,奴婢看着难受,赶紧来请主子过去劝劝吧……”我听后心中暗自琢磨,故人?痛哭?心底一闷,近日都快被事情烦疯了,但愿不要再生枝节。父亲现在整日闷在书房与大臣谈话,多半是在商议如何推行立女的方案。整个冥苑显得冷冷清清。我走过月牙形拱门,大堂门外伫立着两行内侍,不知何人竟让母亲单独会见。快步进入屋内,母亲正趴在一名妇人的怀里哽咽。此名妇人看起来六十有余,见有人进来,警惕地转头,一张苍老的面容瞬时呆住。
“娘亲……”我轻喃。
母亲缓缓从妇人怀中抬头,一双美目红红的,柔声说:“秦嬷嬷,这便是念玉……”
被唤作秦嬷嬷的妇人微张着嘴,满是皱纹的眼眸布满惊愕,过了良久,方回过味说道:“念玉倒像他舅舅……”
母亲身体一颤,惊讶地抬起头,看了我好久,抿着嘴,道:“嬷嬷一提,倒真是越大越像大哥了……”
“尤其这双眼睛,还有鼻子,眉头,如果没那胎记简直跟筹玉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娘亲面上一怔,清醒许多,也不再哭了,转移话题道:“念玉,这是宫中的秦嬷嬷,也是我的乳娘。如今告老还乡居住在边境晋州。不过你统玉舅舅从小黏她,要把她接回大都,她此次是来辞行的……”
我点点头,表示了然,冲她恭敬道:“嬷嬷一路辛苦了。娘亲因为激动竟是哭了,我这就教人备下饭菜,你们坐下好生聊聊……”她茫然地盯着我,没有回话。
“秦嬷嬷……”我轻唤,“秦嬷嬷?……”
“啊,噢……”她弯着腰,已有丫环过来搀着,视线还是落在我的脸上。我心中一动,对上母亲忧心忡忡的眼神,暗道,莫非我长得太像亲爹了。以前还小,不太明显,又有胎记掩饰。如今连一名嬷嬷都能看出,那景福帝可能认出?这南朝,即便去了也要找个理由不去面圣,否则是又害了风赐一次。
整顿饭局我只觉得如坐针毡,秦嬷嬷一直用一双噙满泪水的眼眸凝视着我,似乎看着我便能追忆起她逝去多年的太子殿下。而母亲也是一直盯着我,眼神透露着担心、释怀、愧疚和难过。总算熬过了一个时辰,我随便找了个借口退下,还被老太太攥着双手,模糊地叮咛了几句。
走出大堂,急忙跑向偏房小道,漆黑的天空十分清明,我放缓脚步满无目的地走着。春风袭来,一阵又一阵,拂上我的鬓发,钻进我的衣襟,撩起我的裙袂,小路班驳的青石缝中素白的蒲公英飞舞起来,飘飘扬扬地扑向由远及近的人影,我的呼吸开始急促,紧紧地盯着前方。那是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皮肤是深深的古铜色,面容则是刚毅英俊带着男性的深沉魅力。他在笑,他居然还敢笑,在我揪心地等了那么久的时候还敢笑……只是不得不承认那张剑眉飞扬的笑脸迷花了我的眼眸,也迷乱了我思念已久的内心。
“玉儿,我来了!”蓦地,醇厚似美酒的男人声音划破了寂静,那些沉积在心口的话突然全部说不出口,我只能借着月色,仰望着他。他的面容十分疲惫,眼底深深浅浅的布满黑眼圈,锦服上全是泥点。我垂下眼眸,轻笑道:“怎么,刚从泥坑中出来?……”
温热粗糙的大掌突然托起了我的小脸,在我还没来得及思考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柔软温暖的什么东西压上了我的唇上。灼热的鼻息喷洒在我面颊上,唇上的压力加重,开始摩挲,分开了我的唇瓣,探入我的嘴内热切地纠缠。“呜……”我说不出话来,刚刚抬起的手腕被他的大手擒住,按向我的脑后。良久,在我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才停住。我急忙喘息,却听见一道沙哑又低沉浑厚的笑声:“让你笑我……”
我红着脸,瞪着他,佯怒道:“谁让你来得那么突然……”
他面色一怔,粗糙的手掌来回摩擦着我的面颊,叹气道:“因为下雨,官路塌方了,我怕你南下赶了两夜山路……还好,你还在……”他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我的脸上不自觉地就荡漾起幸福的微笑,轻声道:“大哥可见过父亲了?”
“还未,一会儿过去。玉儿,我说过一切有我,我不会让你履行婚约的……”我点点头,心中暗道,我也从未想过自己解决,如果大哥可以眼看着我嫁作他人妇而无动于衷,那么,这段感情不要也罢。他的双手来回不老实地摩擦着我的背脊,因为入春,穿得渐少,皮肤过于敏感,敏感到衣料的滑过都激起一阵不由自主的轻颤。他一定是故意的,我抬眼看他,却见他冷漠的面容上挂着浓厚的笑意。我踮起脚尖,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脸颊,一个红印深刻地印在他的俊脸上。“让你笑我……”我学着他的口气,低声道。那双若虎豹般凌厉的眼神越发地漆黑深邃,终于无法抑制地爆发,深深地与我拥吻在一起……
启程
清晨,我倚着窗棂,拖着腮帮遥望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峦,想起大哥正在跟父亲议事,脸上不禁漾起甜美的笑容。庭院中的池塘水已经化了,垂柳披上了长发,如雾如烟。一阵春风袭来,吹落了桃花花瓣,水面上立刻变成粉红色的海洋,每一条波纹,都是一根轻柔的弦,弹唱着动人的歌声。
灵夏第二封信函已到,大家的住处被安排在晋州郊区木县。同时为了让他们都有事可做,灵夏盘点了四方街的店铺打算开一家酒楼,让我定夺酒楼的名字。以她的心思我不担心菜品的好坏,想了半天,写了一张帖子,帖子里用彩色颜料画了一个Q版的灵夏头像,并在头像旁边写了四个字:别具一格。晋州是姜皇后的故乡,与秦城隔海相望,作为贸易枢纽自古以来便是个富裕之都。酒楼也好,名门也罢,在这里要想得到自视甚高的百姓接受,没有特殊的风格恐怕难以立足。有些时候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仅隔了一江水而已,南面与北面的心态却相差那么多。封建思想在中原大陆可谓深入骨髓。
“主子,老爷有请。”绿娥恭敬的声音传来,我转头望去,大哥已经在门外等候。他一身黑衫席地,身躯结实高健,鼻梁傲挺,薄唇坚毅,浑身上下散发出不可一世的狂妄和霸道,森严冷漠的气息更是澎湃惊人。不过此时的脸上却荡漾着春风般的笑容,我心口一舒,平静地走了过去。
“谈完了?”我浅笑,心中早就了然。却感觉到他一脸的诧异和兴奋。
“父亲同意我的提议了……”
“哦?”我假装惊讶,轻声问,“内容为何?”
他双眸一亮,淡然道,“我想了许久,你身为女子早晚会婚配,与其日后继续纠结于此事,不如以王位拴住你,好在父亲也同意立玉儿为储……”我心中暗笑,不愧是父子,这都能想到一块儿去。大哥自以为的掌握全局不过是爹的下下之策,倒也难得,撞到一起,究竟谁更技高一筹,似乎很难说清楚。
“我也向父亲表白心迹,妹妹之事他虽然苛责我许久,但答应考虑。眼下三妹不用远嫁姒国便已足够。相信以范氏之尊,如若父亲不强求许诺什么,他们也不会让长孙入赘冥国。等此事尘埃落定,待我们羽翼更丰之时,谁又敢阻我与玉儿成亲……”
我点点头,柔和的双眸凝视着他的脸颊,随口道:“或许后人还会立下碑坊,传颂你我二人为了统一北方,减少战乱,冲破伦理道德之阻,兄妹成亲……”他神情一怔,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我黯然垂眸,即使心底十分清楚地大哥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冥国国土,但还是忍不住挖苦出声。既定的身份注定了我们的爱情永远要牵扯进政治的纠纷。
“玉儿……”
我摇摇头,浅笑道:“能够在一起便好……”
他粗糙的手掌抚过我的眉心,轻叹道:“这世上不得已的事情太多了,不过还好,日后有你陪我一起面对。”我淡淡的微笑着,眼神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一个老态龙钟的身影走进院门。急忙迎上前去,说:“秦嬷嬷,怎么自己过来了……”我使眼色给旁边的丫鬟,让急忙过来搀着。
秦嬷嬷双眼朦胧,哽咽道:“刚与长公主道别,今日便要前往大都,走前想看看你……”
我心中了然,扶着老太太进了屋,让大哥等候片刻。秦嬷嬷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福字放在我的手中,声音不清地说:“听长公主说,念玉殿下要南下与范氏成亲,届时请一定来雍王府看看老妇……咳咳。”
我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嬷嬷不要着急,慢慢说……”
她布满皱纹的手掌紧紧地攥着我,道:“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想看看殿下再走,这个福字是我亲手所绣,你拿着它给王府门卫便定会让你入府……”我笑着点头,她却轻拍了自己的额头,道,“瞧我这记性,殿下什么身份,门卫怎会不许……不过这福字还是留给殿下吧,保佑平安。太子和长公主小时候也都喜欢带我的绣品,如今,转眼几十年,竟已经阴阳相隔……”一行清泪落在我的手上,我抱了抱嬷嬷的身子,轻声道:“念玉明白了,嬷嬷放心走吧……”她哽咽不语,被丫鬟搀扶的上了轿子。我看着她远去,心底久久无法平静。这张脸不美也就算了,怎么还会带来这些纠缠……
冥国九年,四月,恭宣诏旨,曰:姒妃之女冥念玉秉性仁慈,恭僅孝悌,才华横溢,封为储君,谙习政事,增广识见。若他日遭逢大事,着即刻登基,即皇帝位。诏书一出,民间倒无太大反感之声,念玉公主虽然天生鬼面,却不卑不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幼时更使来访使者惊艳,年前还力挫侮辱巴蜀的南朝贵族,其高尚才情倒也为民风纯朴的百姓所接受。但是在官僚之中却出现不和谐的声音。其中以历史最为渊博的宇文士族最为不满,保守派认为应该从两个儿子之中择选一位而不是立女子为储。此种声音在冥念尘一番周旋下逐渐平息,我也心安理得地成为冥国储君。只是此事一出,范家表现得异常沉默,南朝也好像没有意识到婚事和立储的冲突般送来贺喜诏书。每个人都在观望事情的发展,无人冒然行动。
五月,契丹小规模侵犯暗城边界,整个赤县被洗劫一空。父亲早就起了收复之心,此次正好出兵讨伐。不过由于身体欠佳,出征前夕又染怪病,卧床七天才能起身,但是远征已经无法成行,则命亲侍上官文吉为骠骑将军,统领三军,代皇亲征。同年六月,巴国隋城内乱,驻军将军曼虎血腥镇压,并且审出此次内乱乃邓国所谋,奏请讨伐。一时间,隋城周围的邓、赵、孟三小国深感自危,联合起来共抗强敌。太子冥念尘听后震怒,又拨兵五万亲征东北。
六月,巴国巴姬驻守巴地,冥国冥王留守蜀地,沛江河畔的一池荷花盛开得愈发妩媚,都城内的小商贩络绎不绝,哪里有一丝战乱的影子?偌大的王府院内,一名女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头发束成一髻,睁开深邃的眸,朦胧的两丸浅淡的黑瞳,犹如笼罩在烟雾中,仿若将视线放在缥缈天际,难寻难觅。小巧的脸庞十分精致,唯一的缺憾便是左颊的黑迹,破坏了整体的美感。不过她周围的人却好像无所察觉,一脸倾慕地看着慵懒女子,整个画面映衬着池塘中的荷叶也越发清圆,俏丽轻盈了。一阵笛声袅袅,不由的让人心中触动……
南下(上)
“想不到灵秋还吹得一手好笛。”我撑了撑沉重的眼皮,从仰椅坐起,笑着说。
灵秋脸色一红,谦虚道:“还是不及公主……”
“扑哧”灵慧抓住话茬,一个劲地调笑:“秋姐姐还敢跟公主比?”灵春本在采莲,也转过头道:“从容慵懒,襦裙飘逸,曲裾静贵黑莲,这世上谁能及公主……”
我无奈的摇头,平复道:“好了。你们不要欺负秋老实……”打个哈欠,站起身子,自从被立为储君后除了多认识几个大臣和手握一支名叫“晓”的军队外,似乎也没有其他改变。倒是爹的突然生病,让我纠结再三。怎么就那么巧在出征前夜出事,而且又是在至今未查出病因的情况下痊愈的。本想调查爹前几日的食谱,却发现主管此事的大厨回家探亲,更令我诧异的是连宫中倒馊水的老头也不见了,其中必定有些故事,只是线全断了。
站在一旁的“晓”首领曹阡陌怔忡地看着主子,暗自踌躇,冥王提点过他公主这人,凡事不到绝境不爱深思,他本是怀疑,现在却信了。比如冥王生病一事,前日子命他查得火热,但当发现找不到线索的时候,居然毫不犹豫地就放弃了。今日宣他来还以为有要事相谈,到了才知道是要一起晒太阳,看荷花美景。不禁叹息,一名十五岁的女子怎么会如此从容清淡,还好脸上有瑕,否则就这般踏入红尘,还不知道是谁人的劫数,何其幸甚,何其哀哉,只是或许他看久了,倒觉得即使有那胎迹,也快抵挡不住那抹围绕在念玉身上的光辉……
“公主……”
“嗯?”我慵懒地看向曹阡陌,爹说他心计极深,善于谋略,光凭近来的观察还没有看出来,可能自己推到他身上的杂事太多了。
“议政时间到了……”我眉头一怔,仰躺下去,这个阡陌真是絮叨。冷声道:“曹大人,上次嘱你之事可查得怎样?”
曹阡陌微愣,速回道:“没有线索。”
“那继续查吧,你可以下去了……”
“可是……”
“灵秋,送曹大人。”我沉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很有威严。
曹阡陌脸上尴尬,看着灵秋的眼眸竟然闪过几分动容的情绪。灵秋实事求是的性子对上他的一丝不苟倒也般配,平时只要他一絮叨我便搬出灵秋对他,感觉十分好用,屡试不爽。
闭上眼,一阵混合着荷花和泥土的清香淡淡飘来,大哥已经走了一个月了,但他怀抱的气息却随时笼罩着我。这便是爱情吗?我不禁摇头,再坚强的女子也逃不过一个深爱自己男人的□表白,人们说这是虚荣,但谁又少得了这份虚荣?至少我需要它,但还不会被左右。
“公主,夫人有请。”我眼神黯淡,该来的总是要来,自从爹立我为储后娘亲便抑郁寡欢,早就想敞开心扉的和她谈一谈了,无奈父亲又病了,我一直没有时间。罢了,今日就今日吧。灵春替我束好衣衫,转身直奔冥苑。
景玉公主看着眼前的人儿,明亮的大眼清澈有神,小巧的瓜子脸在这蛮地实属少见。不过十五岁的芳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潇洒自然,如同小时候的大哥,第一次拉她上马,景玉景玉的叫着,那飞扬的笑容至今刻在脑海深处。但就是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却在还没有一展宏图的时候就死在自己儿时玩伴的手中。她好恨呀,她应该有所察觉冥玉眠的意图,但还是天真地把哥哥嫂子邀来蜀地。世人皆以为太子夫妇在战乱中遇难,却不知道这从始至终便是一场权力争夺的斗争……她对不起大哥,对不起父亲,更对不起念玉和她自己的亲生儿子风赐。这一切缘于他们的罪过,本以为用儿子来偿还便已足够,但是现在玉儿的储君之位,却无法避免地与南朝为敌,老天,到底怎样才可以阻止他们自相残杀,哪怕是付出生命,她也是愿意的。当年,如果不是为了抚养念玉长大,早在大哥被自己所爱所信之人害死的时候,她便无颜活在世上……
“母亲?”我轻声唤她,她却置若罔闻,一双美丽的凤眸染上薄雾,仿佛在追忆着什么。
“母亲……”
“嗯。”她愣了一下,恢复神色,如玉柔荑握住我的手,轻声道:“玉儿,你福玉姨来信说范氏祖母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对此你可有什么打算……”我神情一怔,无言以对。怎么忘了,母亲是姒国公主,即使我对血亲没有感情,她却是从小在南国长大的。如若我真做女帝,帝夫的选择尤为重要:“母亲,父亲既立我为储君,以范氏之尊怕是不愿意入赘充斥后宫。不如取消婚事可好……”
“不许!”我话还未停,母亲已经出声,一双凤眸是难得的坚定。
“母亲……”
“玉儿,你与范氏的婚约是由两国皇帝所定,君无戏言,岂是你说退就退?”我心中一动,今日的母亲十分不同,言语犀利,眼神冷淡,不再是一个母亲而是那个我从未见过的传说中的长公主景玉。
我站起身子,表情冷静严肃,颔首恭敬道:“娘亲,女儿当然明白君无戏言,只是此君非我君,他是否戏言与我无关。更何况此时情况特殊,范悠然并不想娶我,而我也早就心有所属。望母亲大人不要勉强女儿……”
我说得强硬,却在对上那双受伤的眼眸时,带着悔意。她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去,声音低了许多,冷冷地哽咽道:“玉儿,我从小便看你长大,或许别人以为你是自卑才不喜见人,我却明白你是懒得接触别人,只想安然自得地享受自己的世界。在我眼中,你就像是一个带着面纱落入凡尘的凤凰,翅膀偃息在身后,甘愿太平逍遥。但是一旦有人触及到了你的领域,你就会露出藏在肉里的锋刺……”
南下(下)
“母亲!”我大声嚷道,有些话藏在心里便好,她虽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却待我极好,我不想她解开彼此的皮囊,□裸地把利益呈现在亲情面前。
“罢了。”她叹口气,我强忍着没有上前抹去她的泪痕,这件事我不能让步,“玉儿,你大了,娘亲劝不动你,但是你要记得,做娘的都是为了你好。你与大哥的心思我看得出来,奇[﹕]书[﹕]网但是那又怎样?我与你爹当年也是冲破了层层阻碍才在一起的,但是后来呢?他是不爱巴姬,但却有了两个儿子。我不能去怨无辜的孩子,但我也无法不在意他们的存在。人人都说巴姬可怜,但我倒觉得她才是胜利的。至少她还有儿子陪伴,将来仙逝后也可以把自己的血液融入故乡的黄土,但是娘有什么?娘与自己的亲人只能隔海相望,娘都快忘了家乡水的味道,娘甚至害死……甚至……太多太多不能……”我向前抱住了母亲的身子,顿时无语。她不停地摇头,不停地抽泣,道,“玉儿,你不会看不明白,只是为何装傻?但凡历史上从来都是三国鼎立,才有的盛世太平啊。两国共存纯属无稽之谈,如若真的剩下两国,便是不停的掠夺、阴谋、战争,怎么可能会和平共处?战争的结果要么统一大陆,要么分裂成若干小国,然后再重演历史……这便是现实,这便是天下,你既生为凤,又岂能妄想一生在暖乡中打滚?玉儿,醒醒吧,就算你不嫁范氏,也是绝不能与大哥成亲!咳咳……”她说得急切,激动得轻咳起来,我急忙唤来丫头伺候,想陪她入卧室却被母亲拦住,“玉儿,范氏那里自有母亲来协商,不管是谁,都由不得他们自己的意愿。至于你嫁与不嫁,我不勉强,但是……咳咳,如若你执意这样,咱们母女的情分便是到头了……”
我心中一惊,失声道:“母亲……”
她没有回头,柔和的发丝中生出几根白发,一时间苍老了许多:“玉儿,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但是娘亲真的是为了你好,我不会害你的……”
念玉,我不会害你的……
念玉,以后一切有我……
我迈出门,心中有些混乱,母亲和大哥的话交替地浮现在我的脑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下雨了?为何一点也不冷,为何感觉不到湿润的痕迹?嘴角咸咸的,竟然是满脸的泪水,我丢下追上来的侍女,自顾自地出了内苑,跑进马棚,挑了匹枣红坐骑,放松缰绳,夹紧肚子一蹬跑了起来。
马夫小跑着跟来,不敢离开半步,大声道:“公主。此乃野马,才刚驯服,恐其拒生……”
我扬起鞭,冷冷地看着他,道:“无事,你让开。”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恐惧,平日和蔼亲善的公主殿下此时眼睛红红的,脸庞是柔弱的却让人心生一股惧意,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道:“是。”
我平静地坐上马背,马动了动,不安分地甩了甩尾巴。我放松缰绳,使劲一夹,“啪!”毫不手软地甩了一鞭。马儿嘶叫一声,飞一样的跑了起来,热风在耳边呼啸,视野中,头顶的蓝天广阔而澄静。我睁大眼睛,看着我脚下的国土,任北风迎面扑来,似乎能把胸中的烦恼统统带走,不停地在树林中穿梭,连身上被树枝刮到也没有感觉,直到夜幕降临,方才觉得冷静下来,大脑清醒许多,向内苑折返。快到苑门,却发现漆黑的过道灯火通明,耳朵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公主!”
回首望去,灵秋骑着马飞速赶上来,喘气道:“公主总算回来了……”
一怔:“出了何事?”
她缓了一阵气,面带犹豫,恭敬道:“晌午公主离去后,夫人便昏了过去……”
“现在呢?”我急忙插嘴道。
她望望苑内的灯火,低头道:“奴婢出去寻公主,也是刚刚回来……”
“罢了。”我立即跳下马,把缰绳递给她,转身向苑内跑去。偌大的庭院一片死寂,两行侍女在门外侍奉,无人敢言一声。我秉住呼吸,往堂前走去,却听见父亲的声音,循声望去,发现父亲坐在床边,整张面容放在娘亲白皙的柔夷上颤抖不止:“景玉……为何?这又是为何……你怨我恨我都好,何必苛待自己……”父亲真的老了,连声音都透着无奈。
“咳咳……”
“景玉……”
“咳咳……”
阵阵钝咳,声声击打在我的心上,只觉步子沉沉的,视线落在掉在地上的手帕上,鲜红的血迹格外刺目,父亲从余光看向我,神情是那么的憔悴。幔帐低垂,一股浓浓的药气迎面而来,我无法克制地扑了上去,扒在头发凌乱的母亲怀中,哽咽道:“母亲……”
她满面惊诧,又剧烈地咳了起来,我连忙上前抚着她的背,紧抿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母亲看着我,并不像曾经那样抚摸着我的额头,好像喉咙中像卡着东西,哽得生疼,欲言又止。沉默良久,才缓缓张口,冲着我与爹说:“念玉为储,既已下诏,也不好更改。你们不与我说,我可以不去计较。但是此次婚事,却是必须要听我的,范氏那边由我打点,如若你们还要执意瞒我,那么就不要再在乎我的……咳咳……我的死活……”
“景玉!”爹爹大叫,捂住了她的嘴唇,好似守护珍宝似的柔声道,“不要提死……不要提死……”我无奈地苦笑,在爹的示意下,点头答应。
“女儿一切听娘亲的便是……”
母亲脸上紧绷的神色舒缓下来,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声音带着些嘶哑,说:“娘亲信你……玉儿也莫要让我失望。”夜已经深了,母亲睡着了,柔和的面容失去了白日的强硬,像一个安静的孩子般平和……
接连几日,我与爹轮流守候母亲,她的身子也逐渐有了起色。突然发现,母亲并非我想的那么柔弱,这府上唯一一个让我看不透心思的也只有她。她就像一根针被深深地埋在父亲心中,她也像一把剑能抽能伸,一旦出鞘,我恐怕都无法招架。
六月底,范氏的回复已经收到,他们居然接受入赘。那一刻我真想大笑,怎么可能?南朝皇帝可许?范氏祖孙可容?他是谁,他是人人景仰的悠然公子,他是出淤泥而不染士族的清莲,他入赘蛮地,百姓可服?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与其让我去相信此乃国家大义的鬼话,我宁愿觉得这不过是无奈的权宜之计。虽然心存怀疑,却依旧要踏上南下的路途。
父亲没有拒绝联姻。从一开始他就打算让范氏入赘,只不过后来又有了更好的选择。他对我说:“你应该知道范氏是个织造氏族,女主织男主造,姒国无论是盐运、米运、海运都是范氏的船。得此一夫你有益无害,连巴地的范氏造业也可以控制在手中不好吗?日后等你娘和我归去,你若依旧喜欢尘儿,他若真爱你,便不会在乎表面。你本身为帝,想做什么又是不可以的?”我无奈地苦笑,一直以为爹这会是纯粹的为了娘亲,原来还有这番打算,对于男人来说,或许权力真的是最重要的。不过,那时的我们都有一个误区,只知道母亲不会害我,却忘了娘亲还有一个选择,便是带着我一起回到南朝。
七月,我踏着夜色前往秦城,经水路南下晋州。所谓的官道队仗由灵春代我去走。我一袭白衣,头戴遮面草帽,身边是中年男子曹阡陌、儒妇绿娥和仆人灵秋。两旁的草地上小地雷似的种子渐渐开出了紫红色的花朵,十分美丽。茉莉花香七月夜来,我打算拜会完秦兄再去找灵夏,心中不禁冷笑,范悠然,你是否还能认出我?此次南下,说是嫁娶,我心中却另有打算。总觉得母亲的态度过于蹊跷,这其中定是隐藏着什么,扬起马鞭,我明年才到及笄,谅他有再大的胆子,能如何对我?想到此处,心底豁然开朗,既来之则安之吧……
曹阡陌黑着脸色看着策马前行的公主,不明白为何一定要夜暮时分出发?如果当他知道仅仅是为了欣赏七月夜来香的话,会如何作想?身为家仆,权力虽大却也受制于人。曹阡陌是越来越不能理解这个储君殿下了。她前一刻还在硬撑不愿南下,此刻看到没辙了倒比谁答应得都痛快,那肆意飞扬的笑容,连他这个木讷之人看到都会觉得愉悦几分,这又是为何?转头看向一身男装打扮的灵秋,曹阡陌脸上不禁荡漾起一抹柔和的笑容,还是他家的秋比较好,本分、诚实、善良、美丽,只是他有些郁闷为何秋的眼中只有公主殿下……
监狱
夏日多雨,半途中遇到塌方,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决定不赶夜路,住宿客栈。曹阡陌略略侧身,从包袱中拿出一张类似橡皮纸的东西,他小心帮我摊平在脸上一贴,略一揉搓。等放下双手,就变成了个完全陌生的人。说是陌生也并非有太大变化,眼还是那双眼,只是皮肤白皙许多,盖住了那个引人注目的胎痕,熟悉的人还是能一眼看出,最重要的是完全看不出破绽。
“公主曾在巴国宴会上惊艳全场,想必容貌已经外传,为了稳妥,至少要盖住胎迹。”我心中一喜,如果知道有这种人皮面膜,早就用了,还是带着曹阡陌的好,但只是一瞬间,我就否决了这个想法。他在我耳边不停地大道理小道理讲了一个多时辰,无外乎世道多么不安,我决不能离开他的视线等,却仍旧嘴不干,舌不燥,上嘴唇碰下嘴唇,一个结巴都不打。我愁眉苦脸地趴在桌子上,待一看到灵秋只觉得大喜过望,如获珍宝般高兴,她只消一个眼神,曹阡陌就安静了,不仅哑然失笑,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翌日天明,我策马急奔,晌午便入了秦城,命曹阡陌先走,他自是不肯的,我只好搭上灵秋陪他。而我带着绿娥直奔城主府邸拜会秦朴。
“玉……玉兄……”他诧异地抬头,满脸不信。“秦兄,我又来打扰了。”他见我毫不客气地走入院门,摇头笑了,很自然地向前给了我一个拥抱,带着一抹激动道:“以为你不敢来了。”
“哈哈……”我大笑着摆脱了他的亲近,掩饰住肢体的尴尬,道,“小弟一直以为秦兄在等我,原来是自作多情了。”他眼神闪过一瞬间的诧异,恢复神色平静道:“有些人认识数年都难有亲近之感,但玉兄给人的感觉却舒缓得难以拒绝……”
“哦?”我歪着头,仔细看着秦朴。他这种人,天生的忧郁命,总是未雨绸缪地劳心带力,默默地为别人付出,顶着一城城主之名,做着兼职的监狱头子,天天面对着世间最肮脏的角落。
秦朴也一边打量着这个许久不见的不能算兄弟的朋友,一边暗自沉思,他到底是谁?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相平凡中略见清秀,一双明眸深不见底,淡淡的泛着疏远的意绪。这些都是其次,主要的是一个毫无历练的男子竟然能够如此从容地面对他,要知道几个月前,他刚刚从这里运走一批要犯,难道他不怕吗?如果连这些都可以一语带过,对于他来说还有什么是重要的。他突然发现,对于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子,他十分……感兴趣。
“秦兄,拿来你的好酒,我们喝几杯吧。”
秦朴忍不住笑了出声,连要酒都要得理所当然,当这府邸是何处了,不过他的心底却是难得的放松。看着眼前懒洋洋的白衣男子,瘦弱的身子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小巧的瓜子脸太过秀气,眉眼也过分漂亮,唇十分菲薄,如果不是看过她杀人的狠绝和态度的随意,真会以为是名蕙质兰心的特别女子。
“怎么?秦兄还没看够?”我抬眼,好笑的看着他。
他面色一怔,红的剔透,道:“上次见玉兄便觉得脸上黑的不自然,分布不均,现在看来竟是涂了墨油……”
“哈哈……”我干笑两声,一饮而尽掩饰过去。
侍女端上两个金色小鼎,精致可爱,我忍不住问道:“此酒具倒是第一次看到,秦兄从何处购得的?”他合上纸扇,抿嘴笑道:“玉兄果然好眼力,这个是刚入港的玩艺。其材料是铜材。去年姒国范氏大批量购买我国废铜回去加工成若干小鼎反卖回来,前日刚到达秦城的造业坊便脱销了。”
“这样……”我浅笑着,淡然道,“范氏的主意打得倒远……”
“嗯。如今悠然公子持家,生意也是越做越大。”他说得一脸倾慕,我想起此行目的,转移话题道
“秦兄可想过做生意?”
他脸上一愣,看我的眼神别具深意,摇头道:“已入仕途,想走出又谈何容易。”
“那如果是在下与秦兄谈生意呢?”他眉头轻蹙,不解道:“玉兄若想做生意应该用不到秦某的合作吧……”我微微一笑,轻声道:“错。我想做的生意只能与你谈。”
他放下酒杯,带着警惕,问道:“玉兄请直说。”我看着他,平静道:“我想做人的生意。”
他神色微凛,微微露出异色:“什么意思?”
我轻笑着,带抹探究问道:“秦城监狱为何年年有进无出?”
“你到底何意?”他微怒道,声音越来越清冷。
我手托起腮帮,随意道:“秦兄,你莫要紧张。几百年来,秦城监狱从未扩建过,但是却每年都有战俘入狱,我只想知道那些老人哪里去了?”他黯然垂首,冷漠不语。
“秦兄,秦城的秘密我早就略知一二,你也无须掩饰……”
他暗自沉思,忽然抬头道:“玉兄,我很珍惜你这个兄弟,但秦某好歹也是城主,有些话你最好斟酌后再说。”“呵呵……”我轻笑出声,摆摆手,说,“你不累吗?明明是个菩萨心肠的玉般男子,却做着如此罪恶肮脏的事情,我每次见你,还真有些受不了那股要死不死的气质……”
他怔了半天才回过神,声音仿佛从牙缝中发出,道:“秦城监狱,本就有来无回。既然已是死囚,亡命又能怎样?”“但是却不应该由你来做。”我打断道。
他面色一暗,阴冷道:“我就知道当初不应该帮你……”
我摇摇头,依旧笑着:“与他们无关,只是其中苦衷怕只有执行者才能体会。与其被你出手,不如留条活命卖给我可好?”
他瞥了我一眼,冷冷道:“你可知道那些人都是什么人?江洋大盗,乱臣贼子,其凶残你永远不会明了。”
“那又如何?他们的刺早就被这十几年的牢狱磨平了……”
“你!……”
“我怎样?”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眼中是十二万分的认真。秦城监狱,有去无回,数百年来,为何有此传言?关键在于城主会对伤老病残或无用之人实施暗刑。我早就对此感兴趣,再加上灵夏的一封秘函,那个丫头,受制于楚王,又在南朝举目无亲,从张恩华口中听到此事后便起了收复之心,恰巧正合我意。牢狱之人虽然都是大奸大恶,但是常年被控制在黑暗的地下牢笼,磨得也差不多了,此时伸出援手,再加上远天镖局兄弟的相互安抚,用起来比外面的更加忠心。
他看我的眼神逐渐转淡,俊美的容颜也由愤怒的扭曲平静下来,良久,染上了一股淡淡的哀伤。像我第一次凝视他的时候,一双琥珀色的青瞳空洞无神,眼底隐忍着的是无奈?落寞?悲伤又或者是难过。如同这池塘水中的鱼儿,他的天便是秦城,他的眼前是善良的纯洁,而他的背后,是万劫不复的秦氏宿命。良久,他没有言语,转身离去,落日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单薄的身子在一阵微风中,难掩萧瑟。
番外 秦朴的踌躇
深夜,秦朴穿着单衣,看着天上的弯月,为何早已认命的心湖此时平静不下来,多久以前,那时他还年少,也跟那个柔弱的白衣男子一样的年龄吧,也曾想过要救犯人一命。
八年前,他第一次跟着父亲下地牢执刑,在此之前,他一直是以秦姓为荣的,因为在他看来,他们掌管着整个巴国安稳的脉搏。他记得很清楚,被执刑的那一家人姓曼。巴国的老臣曼氏,但是又能如何?那一年正是稳定局势最为关键的时刻,曼氏却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出头了,为叛臣求情的代价是什么?是诛九族,是杀一儆百,是夺回兵权,是填充国库。从父族四、母族三到妻族二整整牵扯进了数千人,其中老孺居多,留着也无用,便决定实施暗刑。整个暗刑的过程十分简单,简单到仅仅是两个字:活埋。他睁大了眼睛,他看得清楚,曼老太君无助的憔悴;他听得清晰,孩子们不知所措的哭声,他只觉得无法呼吸,他想跳下去帮助他们,却被父亲拽住。曾经慈祥的父亲此时却如同陌生人,冷冷地说:“朴儿,这不过是一个开始。”
那一天,他虽然还依旧是那个会经常脸红的孩子,却不再天真地笑了。原来生命如纸,一捅便破了,在大义面前,每个人的牺牲都是应当的。每个人的死亡都是合理的,那么,他所追求的和平保护的到底是何人?爹说,这些人不能放,放出去是大乱,留下来又无法劳作,只有死了才能让大家都解脱。可是他不懂,孩子和老人能造成什么大乱。
爹又说,你放出去的人别人看到的不是老人或孩子,而是背景,是曼氏。巴国初建,战乱刚平,国库空虚,皇上不需要一个功高震主还手握军权的老将军,用奖赏将军的钱财去慰劳十万大军岂不是更有用意?而曼家多年打仗积累的家底也可以填充国库。
那为何要留下曼虎将军?秦朴疑惑地问道。
他爹摇了摇头,无奈地苦笑,他是曼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将才,眼下的安定不过是暂时的,等三国民生稳定后,怎么会不需要将军?用巴姬公主留他,教养他,他会觉得欠公主一生,一辈子……
秦朴点点头,好像似懂非懂,却突然觉得一阵心疼,为这种懂得感到莫名的难过。一个平时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从此掌起了暗刑的大印,只因为他姓秦,只因为他是下一任城主,如果这样可以换来大多数人的利益,他也只能如此。
夜色越来越深了,秦朴却觉得有些醉了,他该怎样?该不该信那个白衣男子?这么重的担子,玉兄挑得起来吗?他是如此柔弱,却为何总是让他为难,让他惊讶,让他诧异?明明是困惑的心底,却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开心,那个多年的想法,真的能去实现吗?……
翌日,清晨,小鸟叽叽喳喳地吵闹着,侍女不知道该不该摇醒宿醉的大人,那名大人十分在乎的贵客定了晌午的船票南下晋州。一张小脸皱紧眉头,如果不叫,大人醒了会不会生气?想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做人奴仆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用水泼醒主子吧。好在那名公子留下了封信函。
午后时分,秦朴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觉得睡了好久好久,而那个在心中的答案却依旧没有勇气说出来。低垂眼眸,看到一张别致的信封,打开一看,娟秀中带着阳刚的笔迹映入眼帘,道:“秦兄,如若想通,晋州见。”短短九字,秦朴一怔,他竟然只留下短短九字便走了,连劝说都懒得劝,是料定了他会同意吗?这个白衣的玉兄,到底是谁?
“大人,可是要用膳。”侍女的声音柔柔地响起。秦朴脸上一沉,摆手道:“准备船只,明日南下晋州。”侍女一愣,望着甩袖而去的大人,感到莫名其妙。何时温文儒雅的公子也会如此冷漠……
花船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秋高气爽,沛江水面如镜,微波粼粼,木船随着悠扬的音调摇摇晃晃也别有一番滋味。灰衫男子一把瑶琴,一支玉钗,迎着微风,唱着歌曲。船上人不多,却都被他吸引着,他的书童叫他离少爷,附近的货船上也有大汉起哄地叫嚷着:“离公子再来一个。”白净的书童面带愠色,似乎不太高兴主子像戏子般被人调戏,但是离公子却毫不介意地继续仰天高歌。
我看着他,不禁暗笑,这个人没有秦朴的俊美,也没有范悠然的儒雅,更没有大哥的刚毅,但却让我一眼就记住了他。很奇怪的感觉,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眸太过亲切,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倒是绿娥左瞧瞧,右瞧瞧,突然兴奋道:“主子觉不觉得离公子有些面善?”
我点点头,没有言语,神情懒散,昨日陪秦朴喝多了,今天又起早赶船,真觉到哪里都不舒服,有些烦了。她一脸神秘地笑着问:“主子真没看出像谁?”我眉头一揪,满脸雾水,是谁呢?
“扑哧!”绿娥捂住嘴巴,笑了半天才回话道:“主子天天不照镜子吗?”
我转头凝视了他片刻,顿时了然,扬起嘴角,浅笑着说:“与我倒是有些神似。”
“切!”一声冷哼,我歪头看去,那名书童不满地瞥我一眼,嘀咕道:“应该说是你像我家少爷,怎么能说是少爷像你?”
“哦。”我应声浅笑,慵懒地靠着船杆,望着烟雨蒙蒙的远方,离故乡越来越近了呢。书童见我没有反驳他,顿时有些尴尬,小脸羞红,意气道:“你怎么也不回话?”周围几个粗汉不拘小节地笑了起来,离公子见状,也看向我,平静似水的眼眸闪过瞬间的惊讶。
“这位公子好生面善。”
“嗯。”我随意地附和,没有接话的打算。手中掰着几枚花瓣,一片一片撒入水中。
“如此美丽清雅的桂花,公子怎么舍得……”我心中一动,抬眼看他,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笑道,“路途遥远,船行缓慢,心情烦闷,无事可做。”
“自己不快就可以这样吗?真是既不懂礼貌又没有爱心的蛮人。”话一出口,书童自己也觉得失言,想这船上蛮人还是不少的。
“哈哈!”我仰头大笑,盖住他的声音,随意道,“本是残花,何须怜爱?融入这一江秋水也算它的造化,更何况我看得赏心悦目又关他人何事……”顺手一捏,连根放入江中,碧绿的湖水上浮满黄色的花瓣,淡淡的香味引来几只海鸥停留。
“真是个自以为是、不知好歹的人……”书童还想说什么,却在看到离公子的脸色越来越差后不再吱声。但是看我的眼神却始终带着轻视和不满甚至是敌意。我伸出手,轻轻撩起清澈的碧水,手心的温度是凉凉的,仿佛疏通了心中的郁气。
“我家书童意气用事,谢谢公子刚刚的解围,可有想听的歌曲?”
我看着他,平凡的脸,淡淡的眸,让人十分舒服,忍不住疑问道:“离公子?”
他面色一慌,想了片刻,说:“在下姓姜,名离。”
姓姜?我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清澈的眼眸多了一抹探究。姜姓在晋州并不多见,但是中原最为有名的姜氏却出自晋州。前后相连起来,对于他的身份也多了份遐想。不过令我诧异的是与范悠然那样的世家公子相比,这位姜离也未免落魄到了极至,又或者他本性如此。
远处一阵乐声突然响起,众人回眸望去,终点不远处的浅水湾上停留着几支造型别致的大船。上面装饰着大红的花蕾,分外引人注目。
“那是什么?”我有了兴趣,看向船夫。
船夫大笑,朗声道:“这位小爷定是初来姒国吧,连十五前的花船会都没听过。那中间最大的船便是今年范氏主推的‘凤凰’。此次还是悠然公子亲自来主持大会呢。”
我心中一动,起身眺望着。姜离见我兴趣盎然,笑着解释道,“这座‘凤凰’是范大人呕心沥血想了数月才研制出的一座楼船,高十余丈,分三层。第一层称为凤庐,就是房屋,第二层高居于上,叫做飞凤庐。上面填上土壤培植了火红鸟,从远处看好像一座空中的花园,等亲临其下时,映衬着最上层的雀室,让人感觉凤凰浴火重生般的震撼。”
我心中暗赞,不错,转头诧异道:“姜公子倒是清楚。”
他面带微笑,如旭日般温暖,说:“实不相瞒,在下与悠然兄有些交情,也参与到凤凰的筹划之中。”
“原来如此,真是让人佩服的奇思妙想。”在听到那左一声范大人,右一句悠然兄后,我的笑容天真得很假。他摇摇头看向远方,脸上是不张扬的得意。木船慢慢地经过浅水湾,远处的悠扬乐声中夹杂着女子放肆的笑声,我眉头微皱,不赞同地看向姜离,却在他的脸上看到一抹无奈的神色,他平静道:“美人似花,花似美人,作为点缀都是一样的。这也是花船会的特色。”
“这样子?”我讽刺地挑眉,不屑道,“原来传说中的莲花公子倒真是深陷于淤泥。”
他似乎听出我的嘲笑,踌躇道:“以前的悠然也不是如此……”
“还不都是那个什么鬼公主害的,自己生得丑嫁不出去就算了,还拆散别人的姻缘。”不甘被忽视半天的书童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气得绿娥当下就翻脸了,冷声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既然他什么狗屁公子连追求真爱都不敢说句舍不得,就不要在这里沉迷酒色,自顾自怜,还落得别人要替他背上骂名。”我脸上浅笑,差点鼓起掌来,绿娥在我的调教下说话真是越来越深得我心了。从始至终,我不觉得自己欠范悠然什么。那点初见时因为倾慕、寂寞而产生的迷恋全部被我选择彻底地遗忘。
“你……”
“我什么?”绿娥双手插腰,与小孩子较起劲来。“罢了。”绿娥抢在他回话前面说,“唯小人难养也。主子,咱们该下船了。”一听终于到了,我急忙整理行装,准备离开。书童拉住绿娥的手,道:“你……你……”半天也没有挤出一句整话,想必是气得不轻。
姜离欲言又止地跟着我,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的面容。“怎么?”我睁大眼睛,看着不肯离去的男子。他神情怔忡,颔首道:“请问公子姓名?”
“做什么?”
“见公子实在面善,想必也是缘分。如若不弃,姜某愿意陪小兄弟看看晋州。”
我沉默了良久,说:“也好。不过今日不成。在下姓玉,来此地拜访位故人,落宿别具一格,如若有事,到那里找我。”
他神色一愣,惊讶道:“玉公子可是订好了一格居的房子?”
我摇摇头,轻笑道:“暂未。”“那么姜某劝玉兄一句,那一格居如今被炒得火热,其格主也性格怪僻,如果不提前订房,怕是无法入住。”
“哈哈。”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说灵夏怪僻,倒是有趣,道:“姜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我自有自己的办法。”他的表情莫测高深,也并未再追究什么。
突然身后响起一道悠扬清淡的声音:“离,你回来了。”
我心中好奇,踌躇地转头。
记忆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一名少年身着绸缎白衣,头发以竹簪束起,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兰麝木香,温柔地对我说:“人不应分美丑,因为美丑并不长久,始终会随着年华的流逝让人淡忘。”然而如今八年过去了,那名少年褪去了光亮至美的羞涩,成长为月华般亮眼的男人。我仿佛看到一束光透着淡淡的水波,映射过来,只不过他,早已忘记我。
暂且叫做通知吧。
TO:喜欢念玉的亲们好消息:2010年1月22日OR23日 大结局坏消息:入V。
说实话,看了一些读者留言,我感动得快落泪了……真的,一切仅在不言中吧。我挪窝了,宇凡这个ID封了吧,看着这个名字我会比较郁闷。>O<不想矫情地说啥了,最后,希望亲们看文开心,新年快乐,学业有成。:)我个人觉得念玉结局还可以,应该还算让人满意的……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此文尚有需要改动的地方,但是这种幼稚也正代表了几年前的自己,所以,让一切随风去吧……
最后一句话好二。= =!
43
别具一格
“阿离。”他轻唤,目若朗星,面如冠玉,长身玉立,浅浅的笑容让周边的所有景物顿时失色。我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地上的蚂蚁,心底某个角落涌上一股淡淡的自卑,强忍着那抹刺眼的光辉,凝视着这张越发成熟俊逸的脸庞。
“悠然,原来你没在船上。”
“嗯。紫嫣姑娘眼疾又犯了,刚巧从圣都带了些能用的药材。”
姜离额头微皱,不赞同道:“你是即将大婚的人,怎能老往花阁跑,要是传到范祖母那里可如何是好?”
“呵呵……”他扬起嘴唇,轻笑出声,听在我的耳中却十分讽刺,“那样的女子,谁愿娶谁娶……”我脸色一沉,喉咙中好像卡着东西,哽得生疼,到底是谁在纠缠谁?
姜离见我脸色不好,以为是受到冷落,急忙笑着说:“悠然,给你介绍位朋友玉兄,你看我俩长得可像?”范悠然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我,含蓄地点头,笑容依旧平和地挂在脸上,恭敬中带着疏离道:“倒有几分相似。”
姜离一听,显得十分高兴,说:“我家这一代,嫡宗只有我和妹妹,能够认识玉兄真是让人高兴。如若有空一起喝酒可好?”我牵强地颔首,更多的是想知道范悠然的事情,他明明不愿意答应这门婚事,又为何迫我南下?看到姜氏一脸的欣慰,我的心底也涌上淡淡的哀伤。如果没有当年秦丰城之变的不战而降,姜氏也不会沦落至此吧。
“阿离,我正要上船,一起去吗?”
姜离痛快地回道:“好。”随即像是想起什么,道:“玉兄不是对凤凰很感兴趣?一起来吧。”
我垂下眼眸,沉思片刻,绿娥拽了拽我的衣袖,轻声说:“灵夏应该在等主子。”
我歪着头,想了想,范悠然的黑眸平静得透明,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咫尺天涯。对于我这样的杂人,如果不是姜离的话,他恐怕是多一分也不愿耽搁的。
“你先去见灵夏,我稍候自己过去。”绿娥一听,别扭了起来,拖拖拉拉地不愿离去。眼看范悠然的眼神清厉起来,想到他曾经见过绿娥,我心口一慌,加重口气催促,她也不再多说,只是叮嘱我要小心。
步入船楼,火红的花朵遍地盛开,姹紫嫣红,极为惹眼,仿佛来到了世外桃源。眼前的景像像是一张镶嵌在镜框里的风景画,濡饱墨于纸面,施浓彩于图中,令人心旷神怡。远处的沛江江水碧波荡漾,几只白翎的水鸟掠翅湖面,发出“吱吱”的长鸣,好一派怡人的风光。翠绿中的火红鸟如同燃烧着的一团旺火,绮靡灿烂,映衬着顶端高挺的凤凰造型,仿佛真的看到了涅槃的重生,永恒地存在。我无法言语,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视剧叫做麻雀爱上凤凰。那时的我不停地问母亲。为什么不是凤凰爱上了麻雀?母亲笑着说,凤凰怎么会爱上麻雀?原来,有些东西,从我们的出生便已注定,一个没有美貌的女子或许可以凭借才学脱颖而出,但是如果与一个才貌兼备的女子相比,便变得一文不值了。即使我们每个人都向往灰姑娘的故事,但是王子却只有一个。
“玉兄,这边请。”我颔首,心不在焉地跟着姜离,与他相比,范悠然简直可以说是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他的双眸不再是真诚的亲和,他的脸上带上了假面的微笑。这些年,他倒是变得真多。
庐中歌舞升平,众人在见到悠然进门后,顿时停下,恭敬地问礼。其中一名小姐上来便拉住范悠然的手掌,娇气道:“范大哥,怎么才来?大家等你很久了。”
江中流水声声,我的视线落在那双交握的手中,有股无名火涌上心头。我是不希罕他范悠然,但是在不得不结亲的前提下,他还如此不顾名声地放荡,让我觉得十分不快,好歹我顶着他未来妻子的头衔。手掌攥拳,理智让我冷静下来。罢了,凭借他私生活不检点不知道能不能彻底结束这段荒唐的婚事。
女子抬眼向后看,满脸喜色地冲入姜离怀中,细声细语说:“大哥。”
我面色一怔,原来这就是刚才姜离口中的嫡宗亲妹——姜欢。只是这张容颜过于小家子气了,与姜离相差甚远。她似乎是意识到生人的存在,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道:“这位公子是谁?与大哥好生相像。”
我咬紧牙关,声音仿佛从嘴缝发出,恭敬道:“在下玉冥。”她脸色一红,躲到哥哥身后去了。众人寒暄一会儿便相继入座。原来,为了陪衬凤凰的主题,范悠然请了花阁红人前来献舞,而此时在座的都是晋州的才子佳人,他们慕名前来观望花阁舞娘。
花阁乃姒国最为知名的舞蹈团体,诸如紫嫣姑娘等名角更是上过宫廷御宴,一般人是很难请动的。但是范悠然被誉为花阁众姑娘最向往的蓝颜知己,所以他一开口,大家是争先恐后地前来帮忙。连身染重病的杜紫嫣,都一路从汉城追来晋州。我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几名娇艳的花娘围绕在范悠然身旁,摆弄窈窕的身躯,舞姿十分旖旎,一仰头,酒已入肚。姜欢好奇的视线总是偷偷瞄我,我一看她,她的脸颊便红得跟个苹果似的急忙转头。
范悠然冷静地斟起酒杯,举手投足间是不经意的潇洒,慵懒地靠着紫红色狐毛垫,一支翠色玉钗束起那头乌黑亮丽的柔发,冷峻的弧线,柔和的脸庞,对谁都带着淡淡的疏远。似乎是察觉到我的不快,姜离主动问道:“玉兄可是不适?”
我摇摇头,踌躇道:“我一直敬仰绝世青莲范悠然的大名,只是今日一见,真是令在下大失所望。”
他面容一怔,无奈地苦笑道:“玉兄有所不知,悠然也有自己的难处。”
“难处?笑话,如果是因为无法拒绝冥国公主的婚事而堕落至此,他这个享誉中原的公子之名也算白得了。”
“玉兄,此中细节你不会明白。”
“我是不知道当中故事,但是如果范大人真的不想联姻的话,完全可以去想办法阻止这段婚事。而不是在此沉迷酒色,不问世事,还搞什么花船会!”我一时口冲,惊觉失言,掩饰道:“罢了,或许我是期望太高,才会过于失望。”
他神情微愣,沉默片刻,说:“其实,悠然并不是因为公主面丑才会如此反感,而是此公主不仅面丑,而且心思缜密,做事太过歹毒。”
我倒,我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狠狠地掐了下大腿,才让身体冷静下来,平静道:“此女歹毒?”
“嗯。”他点头,继续道,“当年悠然兄拒婚后,冥国二殿下直接找到福玉公主,不知道说了什么,景福帝便开始对范氏恩威并重,迫使范家祖母答应此事。后来悠然兄找到二殿下问明原因,那冥念世却说,‘我三妹喜欢你多年,所以你娶也要娶,不娶也要娶’。才知道此事竟是起源于八年前,当年她仅是六岁孩童,便已如此,可见其心计之深。并且最让人可恨的是她嫉恨心强,这可害苦了悠绣……”我无奈地摇头,只觉得百口难辩,冷声问道:“她又是怎么害了悠绣了?”
“悠绣是范家养女,身世坎坷,虽然博学多才却是个苦命的孩子。我与悠然都十分怜惜她,从小到大一直多有照顾。时间长了,她与悠然也算日久生情,范氏祖母暗许了这门婚事。只是必须等悠然娶长妻后才能纳入偏房,然而,我们谁也没有想到那个丑公主怕自己失宠,竟然写信福给玉公主让她把悠绣这样柔弱善良的女子许配给太子殿下,彻底断了悠然的念头。风赐太子是何等残暴之人?可惜了悠绣这样可怜的女子。如今,悠然只觉得亏对她太多,始终认为是自己害了悠绣,对当年的那次出使大冥更是悔恨不已……”他说的零乱,满脸的无奈,范悠然似乎察觉到我们的谈话,缓步走近。而我的心头一时间觉得五味交杂。这事怪我吗?如果说怪,我也是在他们知道后才知道的。再说,这种种阴谋我又没参与其中。但要说不怪,似乎没有我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阿离,玉兄,你们聊得倒是投机,怎么不参与大家的饮酒作乐?”我心口一堵,这个毫无生气、死气沉沉、说话轻浮的人就是那个桂花树下的白衣少年吗?
“不知是否在下错觉,怎么觉得玉兄似乎对吾十分感兴趣……”
“不错。”我点头,毫不掩饰地端详他,心底犹如快要爆发的火山口。他面色一怔,嘴角上扬的微笑,但看在我的眼里却是假假的,“范大人,实不相瞒,在下来自冥国。”他低头颔首,依旧保持着亲和的笑容,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厌恶,“在下不仅来自冥国,还见过冥国的公主。”他敛起笑容,不语,那双眼眸带着深思。
“范大人,据在下所闻,公主并不想与你成亲,想必这其中有些误会。如果悠然公子想取消婚约,在下愿意跑这一趟。”我一字一字说得清楚,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他依旧不语,沉默良久,突然仰头大笑道:“不用了。”
我满脸诧异,却听见他用着仅有我能听见的声音道:“我要让她远离故土,尝到悠绣在宫中所受到的一切。这是她的债,如今想逃了,怕是已晚。”
我心口一疼,那冷冷的声音像把刀子钻进心窝,这个男人彻底变了。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男子,还能看到什么?积压在心底的火山终于爆发,我不顾满桌子人惊讶的目光,起身冲他呵斥道:“既然如此,就请公子别再沉迷于花楼酒色,自顾自怜了。否则,凭如今的你还真怕不是念玉公主的对手,又何谈复仇?”他一脸错愕,在还没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迈着比来时快上许多的步伐扬长而去。
范悠然的堕落让我心痛,那无关爱情,却是一个梦的破灭。如果恨能让他重燃斗志,那便恨下去吧,这其中的纠结我自会给他一个说法。到底是哪只手,促成了这一切的孽债?
姒国的边城—晋州,是最为知名的五大城都之一。虽然没有皇城圣都的底蕴,但是凡到过晋州之人却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繁华即使比之圣都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中最为华贵的自然当属四方街。四方街上网罗了所有你能说出名字的商号,汇集了各国的文化精髓。不管风雅之士,还是名流剑客,就会到此一游。不过最近四方街的人们都在谈论一个话题,便是“别具一格”居。
“小伙子,你为何不建议我住宿‘别具一格’?”我浅笑着,坐在雇来的马车上。从船楼出来,只觉得心口哪里都是闷气,走着走着才想起还要去找灵夏。
“我见你斯文,怕你受欺负才提醒你的。那家店虽然开张不久,其格主的脾气倒是出了名的怪异。”“怪异?怎么讲?”
“总之就是与其他家不同。别人讲究远来是客,热情招待,他家却说若不识我莫入店,连恭贺开张的人也照轰不误。”我笑着点头,倒有几分灵夏的风格,“那他们的生意应该不好吧?”
马夫夸张一笑,道:“那小爷可错了。晋州人讲吃,四方街更是个花钱如流水的地方。每个月都会有品菜会。偏偏那一格居的老板厨艺了得,凭借五月‘石榴宴’、六月‘荷花香’、七月‘水仙庭’连摘了三次菜魁。不少人都慕名而来,无奈格主脾气时好时坏,好时没有什么,坏时便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轰人。”
我忍住笑,问道:“怎么讲?”
“别人暂且不提,小爷应该听过悠然公子和姜大人吧?”
我点头,敛起笑意,怎么走到哪里都是他们?
“悠然公子带着御用舞队前来晋州,听闻风头正劲的别具一格,便想在此宴请晋州朋友。这是何等的荣誉呀,但谁知却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格主给拒绝了。”
“呵呵,可有理由?”
他停顿片刻,尴尬道:“那年轻人竟说,轻浮公子,娼妇之客,登门辱吾。”
“哈哈……”我大笑,想起姜离提到别具一格时欲言又止的表情,轻松许多。
“所以我劝公子不要住那儿,否则花了钱,还生一肚子气。”
“谢谢了,走你的吧。”他见我执意要去,一个劲地摇头,呢喃道:“如今的年轻人呀,都爱附庸风雅,也难怪那里总是门庭若市……”
44
出海
片刻工夫,便到了一格居楼下。伶俐的小二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几眼,转身就跑了回去。马车夫无奈道:“看到没,小二都这么张狂。”我笑了笑,楼内人声鼎沸,几十个人坐在楼中央的大厅里或是饮茶或是进食,议论纷纷,角落还有作画的。一个年轻的锦衣公子飞跑了出来,如果不是那张玉般的面容,还真无法想象沉稳的灵夏也会如此慌张。
马车夫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冲我轻说道:“那个……那个老板居然出来了……”
我平静地笑着,却见灵夏一步步走近,憋红了脸,重重的给了我肩膀一拳,粗声道:“你还知道来呀……”
马车夫的嘴巴张得老大,惊讶地看着我们。我轻拍了下他的身子,爽朗道:“师傅,想吃什么,我请客。哈哈……”
他脸色紫红,尴尬道:“咳……小的不知道公子与一格居的老板是朋友……小的……”
“好了。”我打断道,“你也算与我唠了不少嗑,进来吧。”
“哦……”小伙子满脸期待,不好意思地跟着我们。灵夏牵着我的手,紧紧地攥住。我的心底涌上一股暖流,湿了眼眶,轻声道:“灵夏,辛苦了。”
她身子一颤,强忍着初见的泪水,埋怨道:“冥念玉,我真是越来越讨厌你了。”
“好了,好了,千万别哭,大男人家的不怕丢人。”
她眉眼一瞪,声音从牙缝中发出:“信不信我把你轰出去……”
我急忙敛起随意,没给她心理建设的时间便把她扔来晋州确实是我的错,可怜巴巴道:“我刚从范悠然那里受气回来,你可舍得轰我。”
她见我说得认真,不平道:“那种男人,不要也罢。我来晋州后竟是听他的风流韵事了……”
“哎……”
“主子你还好吧……”她一脸紧张,怕我因此难过。
“我心倒不痛,只是……你攥得我好痛。”
她面色一怔,又给了我肩膀一巴掌……
步入后院,别致的阁楼,翠绿的小道,我们站在桂花树下相视而笑。一阵秋风袭来,吹起了她的发丝,我轻轻捏了下她的脸庞,笑着说:“真是出落得愈发俊俏了。”
她面带不快,粗鲁地揉蹭我的脸颊,白一快,黑一块,大笑道:“那个曹阡陌给你的面膜?质量未免粗糙。”“还好。至少把胎迹挡住了。”
“其实主子很美,即使露出瑕疵也是一股说不出味道的美。”
“呵呵,我带面膜不是为了遮丑,而是怕被认出。不过即使你的奉承我很受用,也还是要把你留在这里。”
“哎……”她肩膀一塌,无奈道,“罢了,身在南朝确实安全些……”
我欣慰地笑了,说:“你总算想明白了。”
“好了,我们喝酒,花雕还是绍兴?”
我摇摇头,道:“刚刚上了范悠然的‘凤凰’,多少应酬了些,现在可不想喝了。”
“凤凰?”她眼神眯起,冷声道,“八月品菜会,我就要弄个火烧凤凰宴……”
“哈哈……”我拉起她的柔荑,轻声道,“初来乍到的,没必要故意惹他。郊区的宅子可是布置好了?”
“自然是好了。不过买下千岛湖后,倒成了姜家邻居。”
“无妨。湖中有岛,他们总不能划船上岛吧。我已经与秦丰城主说了合作的意思,我曾经看过他的画,多少了解那人心思。想必是不会拒绝。”
“那太好了。”灵夏双手一拍,高兴地站了起来,“如今能用之人实在是少,晋州招的我都信不过。我倒不怕叔父来寻,而是主子身份特殊,稍有不慎就是大灾。”
“哼,明知道没人还打算开二格?我可不想还没到这儿呢你就累倒了。”
灵夏面色一红,腼腆道:“如今势头正好,何不趁机扩大规模,连宣传都省掉了……”
“有你这么‘客气’的格主,想必是不用宣传的……”
“哈哈。”窗外传来一阵爆笑,灵秋和绿娥步入大堂。我们把毯子铺在树下,几个衣衫不整的假男人歪歪斜斜打闹着,自从母亲病后,许久没有如此轻松了。突然想起悠然,渐渐释怀。我何尝不是被母亲压迫来了南朝,想必他曾经受到的阻碍,不会比我的小。唯今之计,只能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如此厌我,我又何尝想嫁他?在我心底,已经认定大哥,便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主子……”张恩华的步伐在看到我们凌乱的发束后急忙停住,低头恭敬道:“主子,有人来访。”
一怔“谁?”
他眼带犹豫,恐慌道:“好像是范大人。”
我面色一沉,贴好面膜,换上一袭白衫,一支紫钗束起光亮的长发,转身离去。淡淡的桂花香迎面而来,我长吁口气,做好面对他的准备,我不认为范悠然能认出我,自以为聪明的人往往会以特征来辨识他人,更何况如今走官路的冥国公主又有谁怀疑过是假的?
夕阳西下,火红的余晖照耀着一格居的门楣,泛着片刻的安宁。虽然距离很远,却还是可以瞬间找到他的位置。落叶纷飞,滑过他玉般的面颊,留下了秋天的痕迹。他站在泛黄的草坪上,凝视着一汪江水,萧瑟的风吹起了他的发束,那只纤细的玉指间夹着一张带着墨迹的白纸。
“江碧鸟逾白,船青花欲燃。”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那是刚刚船楼喝酒时,见众人吟诗作词我信手拈来留做备用的句子,原来他是因此才来寻我。一股说不出是放心还是失望的情绪溢满胸膛,他果然是认不出我的。
“玉公子?”
“嗯。”我颔首,直视着这双首次正眼瞧我的凤眸。他仔细端详了我片刻,直到姜离拽了下他的袖摆方缓过神。这双眼眸并不友善,锐利的视线似乎要把我穿透,刻到骨髓之中。
良久,他轻笑,拿起手中宣纸,道:“玉公子好文采,刚才范某鲁莽之处,请公子莫要怪罪。”
我眼眉一挑,这唱的是哪出戏,以他的心性对无关之人会如此上心?又或者他看出些什么……
“怎么?玉公子还在生气?”
“不。范大人过虑了,刚刚玉某也多有得罪,望见谅。”我谨慎措词,小心翼翼。
“既然如此,玉公子今晚一起出海可好?我已经命人备好酒席。”
“出海?”
“嗯。从月初开始到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沛江晚上夜夜笙歌,画船集会。”
“……”
我沉默不语,他的身影在暗夜中十分清淡,却明亮得让人无法忽视。天下间有一种人,沉默不语,也可以让人安心。他便是这种人,不过,我始终认为看似多情的人往往最没有心。或许是懂得深刻,或许是对他心存愧疚,即使明知道前面是虎穴,我还是任性地走了进去。
日落时分,江水清澈,余晖掩映,金波粼粼,荡漾着苗条女子的宛转歌声。浅水湾处飘着无数花灯,不知道承载着哪个妙龄女子的心愿,在破浪中缓慢前行。我踏上了木舟,远望“凤凰”,身子不禁摇晃了几下,那艘堡垒式的画船正前方便是秦丰城口岸。我心中一惊,闪过几抹思绪,环视周围灯火通明的沛江,如果此时万船齐发,秦丰城可是危矣?
“玉公子,在想什么?”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我掩饰住破涛汹涌的心湖,怔忡地看着他。那双宝石般黑润亮泽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温暖,眉目间少了记忆中的柔和,多了几分棱角分明的冷厉。“在下初来贵地,哪里都觉得新鲜。不知道当初是谁创办花船节的?”
他目光一沉,随即笑开,道:“我国太子。”
“难怪!”
“怎么?”他挑眉。
“搞得如此声势浩大。”
“浩大?”
“嗯,短短三年,竟有千只花船参赛,还不浩大?”
他嘴角一笑,反倒回身走到酒桌下,斟起花雕冷声道:“我姒国富足,明年有上万只参赛也不足为奇。”旭日般的笑容挂在脸上,一双干净的黑眸沉沉地凝视着我,在黑夜中如宝石般透明、璀璨,又泛着淡淡的疏离。客随主便,我坐在了姜欢身旁,小女孩子羞涩地垂下了头,姜离见状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们几眼。
“玉公子,觉得我们的晋州可好?”
“很好。”
“比之冥国呢?”
一怔,浅笑道:“不可比拟。”
“怎讲?”
“月是故乡明,在玉某看来,这世上没有比冥国更美丽的土地。”姜离举起的酒杯在半空中停留片刻,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地回答,小心翼翼地瞥向范大人,却见后者依旧挂着招牌式的微笑。
“呵呵,玉兄想家了。”
“有点。”我诚实道,喝干了已被倒满的酒杯,“范大人中秋不在家中过?”
他神情迷茫,恍惚两下,眼底泛着一股悲凉,轻笑道:“家中定义为何?”
姜欢见此,一脸没落道:“没有悠绣姐姐的家,回了也会徒增伤悲。”姜离踢了她一脚,她才惊觉失语,尴尬地给大家斟酒。范悠然仿佛没有听见般的看着远方,沉重的目光闪过一丝冷淡、狠绝和无奈。那种目光看得我胸口疼痛,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顺着他的视线远望过去,仿佛看到了巫山神女峰在漆黑的天空中露出苍茫的一角,心底染上一股不安,此时烟雨朦胧的花船如果褪去华丽的舞装与战船又有何区别?尤其是那艘凤凰,所谓观景的雀室可以当作瞭望台,二层花团锦簇的火红鸟之下是否隐藏着炮口?一层喝酒的茶庐完全能用于囤粮,天呀,我心中一动,是我多想,还是本就如此。范悠然,你心中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蓦然回首,咫尺的人,却好像远隔天涯,我看不透他,又或者他本身就不曾被世人看透过……
悠扬的乐曲缓缓传来,他坐在船头,闭上眼眸,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被风吹得松散凌乱,柔和的面颊,分明的棱角,纤细的玉指拨动,是让人迷醉的筝声。仿佛回到了八年前的初见,如一束脱俗的莲花仙子又作泛着荷叶的西湖,干净、纯美、清澈、悠扬。众人醉了,我也醉了,兜兜转转回来,竟是自己低估了他的品性。远近驰名的莲花公子怎么会用堕落这种幼稚可笑的方式把主动权放在敌方手中?对于君主他或许不得不屈就,对于家族他或许无法割舍,但是当迁就无法解决问题的时候,他爆发得比谁都令人恐怖。这与大哥的一贯冷漠不同,大哥曾经没有心,所以失去不会痛苦。但是范悠然一直是有心的,还是一颗温暖的心,一双真诚的眸,一副坦荡荡的胸襟,但这些快乐却生生地被我们无法抗拒的大义所剥夺。正因为曾经拥有的太过美好,才无法承担失去的痛苦,于是,自责、无奈、隐忍、仇恨。他最在乎的人被送到了权力的顶端,一切的温暖都消失了,只余下了一把冰冷的龙椅,姒风赐!我心痛,这个名字纠结我许多年了,当明明是平行线的我们被一种偶然牵扯成必然,谁又能说是谁的错?
我望着“凤凰”,胸闷得疼痛,手不经意地狠掐手臂才能抚平心底的思绪。如果说所谓的花船宴会是精心筹划了三年的阴谋,那么范悠然却是在一年前才加入的。这艘他潜心研制的凤凰到底要开到哪里去涅槃重生,是越过巴地,还是踏平冥国,而扬帆的时间又定在何时?他们骗了天下世人,还是众人皆知却按兵不动?我早该清楚,他既然敢对我一个陌生人口出狂言,又怎么会是好惹之人?只是我从没想到过,这恨竟是如此之深,深到他甘心放弃二十多年来的清世之名。
45
念玉
“玉公子……玉公子……”
“嗯?……噢……”
我冲唤我的姜欢抱歉地微笑,她为我斟满酒杯放在桌上,桃红色的脸颊分外清明,柔声道:“悠然大哥的筝曲让人沉迷,欲罢不能,总想听了再听。”
“嗯。”我附合点头,却见那双凤眸突然睁开,并射出冻人的寒意,看向我,有抹探究。
“范大人好手法,果然名不虚传。”
“哦……”他淡淡地应声,仰头看向天空,满脸落寞,轻声道,“玉公子见过冥国公主?”
我手中一颤,酒杯差点落地,尴尬地笑道:“一面之缘。”
“嗯?”他歪着脑袋,眯起眼睛,若有所思,说,“在玉公子眼中,她为人如何?”
我身子僵硬,突然没了话语,唯唯诺诺道:“看不出。不过,肯定不是强他人所难之人。”
“呵呵。”他轻笑,仰起头看向天空中的繁星,越笑越大声,直到肩膀开始颤抖,眼底布满凄凉的苍茫,声音如同腊月的冰霜,没有温度地说道,“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倒想撇得干净。如果这世上有人捅你三刀,却一脸无辜地告诉你我看错人了,是否能抚平那胸口中的伤疤?我不求她还我一条命,但至少要让她遍体鳞伤。这些话……”他停顿片刻,嘴角扬起一抹冷酷的笑容,说,“你可以转告给她。”那柔和中带着残忍的笑容让我想起了六月黑莲,不同于君子,却同样傲然于世,不同浊与淤泥,却又愤世嫉俗。
“真的放不下吗?”
“太迟了。”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凄凉一笑,幽幽道:“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哀筝一弄沛江曲,声声写尽沛波绿。明明已经听出你的心声,却依旧执迷不悟地苦问,是玉某唐突。”
他表情一怔,莫测高深,冷淡道:“可惜玉公子并非姒人,否则倒是难得的知己。”
“呵呵。范大人知己够多,不缺在下一人。所以没什么可惜的。”
他不语,深沉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昏黄的月光洒在我们之间,是如此清晰,我忍不住,还是问了出口“范大人,你可是深深地爱着令妹?”
他斟酒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一愣,隐忍着某种情绪,道:“喜欢。”
“那为何只是纳她为偏房?”我无视姜离的眼色,终于说出了心底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即使没有冥念玉,你也早晚要娶长房,那样悠绣就会幸福吗?如果你们幸福了,那长房呢?她又何其无辜,为何要做你们伟大‘感情’的牺牲者?”
他一怔,不语,紧抿着嘴唇。姜离急忙打圆场,拉扯着我的袖子,慌张道:“玉兄,别说了,你不知道当时的情景。”
“我是不知。”我轻叹,“但我希望范大人能够明白,放下心中的仇恨,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你自己。即使他日铁马金戈,相逢于战场,大家还可以坦荡荡地作为英雄儿女为了国土而战,而不是纠结于扯不清楚的误会之中。利益婚姻,本就难分对错,大义当前,又怎能只怪一人?”
“玉兄!”
“让他说。”范悠然的呵斥盖住了姜离的劝慰。
“范大人,你可知玉某心目中的莲花公子是何等模样?你可清楚多少人仅仅是因为仰慕你便南下圣都开启了寻梦之路?我不希望那个世人眼里十二岁便出使北国的少年公子彻底被仇恨扭曲。更何况这所谓的恨,或许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并且玉某也不认为,范大人与悠绣的感情叫□情。因为爱情是无法共享,无法分割的。但你们却允许了他人的侵入,早在这种意识形成的时候,便注定了无法避免的悲剧。”
“你……”他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朦胧的眼神道着说不清楚的意绪,如同这秋天的风雨,冰冰凉凉。姜欢陷入沉思,一双大眼紧紧地盯着我,带着一抹难以道明的崇拜。
“呵呵,你又懂得什么是爱?”
“我想我是懂的。”我坚定道,却见他迷茫的眼神中闪过一瞬间的诧异。
“真正的爱是刻在骨髓里的,是融入血液中的,无论身在何方,我都会想着他,担心着他的点点滴滴,而他亦然。这中间,无关美丑,无关身份,更无关男女。我们之间容不下别人,即使他化作一缕青烟,我也可以闻出属于他的气味,化作泥土,等他轻轻吹过,享受着只有我们才懂的温柔。”
他的眼神不再冰冷,染上了一层迷茫,清澈的如同倾洒的月光,让岸边的灯火失色。姜欢的眼睛越瞪越大,仿佛终于寻觅到了什么东西,脸上荡漾起动人的笑容。范悠然默不作声,轻轻拨动着琴弦,几个颤音透露了他杂乱的心绪。有些时候,当我们陷入困境时总喜欢为自己找一些活下去的理由,而恨不失为一种支撑的借口。凌乱的筝音,哀默的曲风,传来的是道不尽的绝望:“忆曾携手处,月满沛江水,长到月来时,不眠犹待伊。”
我走到姜欢身旁,拨弄琴弦,弹出了珍藏在角落处的心声。闭上眼,想起大哥,心中是暖暖的。我始终相信,无论我变成何种样子,他都能认出我。我们不仅是亲人,更是爱人,几世轮回,容颜淡了,头发白了,我也会如初见般捏着他厚实的手掌,相伴一生。即兴之处,轻喃启口一首老歌:
“走在红尘俗世间,
谁的呼唤飘在耳边,
那么熟悉却又遥远,
为什么痴心两处总难相见?
徘徊在起风的午夜,
谁的叹息飘在风间,
那么无奈却又无悔,
多少前世残留待今生缘,
就算换了时空变了容颜,
我依然记得你眼里的依恋。
纵然聚散由命也要用心感动天,
纵然难续前世也要再结今生缘,
就算换了时空你变了容颜……”
忍不住漾起淡淡的笑容,几生几世,我都无法忘了大哥那双深沉眼眸中的依恋,万水千山也好,权力斗争也罢,都不及那个夜里,我们牵着手,走在青石板路上的片刻安宁……
美妙的乐声响片沛江,不时有人在岸边驻足,到底是谁在歌唱。猛然抬头,却在范悠然那双冷漠的视线中找到一瞬间的动容……
江边的小路十分清冷,我背如芒刺,走得急切,希望赶紧到热闹的四方街。
“玉大哥!”身子一僵,姜欢已经小跑到我的身边,脸色红润地直视着我,眼神迷离,青涩中带着一抹倾慕,我有些尴尬,转念一想,索性让醉了的她靠在我的身上,至少有个借口远离范悠然。
“在下听遍天下筝曲,早已经麻木,却不得不感叹玉公子手法的别致。”不知何时,他还是与我并肩了,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意绪。
“哪里!”我谦虚道,“玉某不过是创新罢了,功底还差得很多。”
“会吗?”他挑眉,微微掀起眼帘,道:“我倒觉玉公子手法娴熟,非一般玩玩之人。”
“哦……”我敷衍着,局促道,“范大人宅府与在下客栈方向相反,不如在此分别可好?”
他表情一寒,定定看着我,身子一动不动,片刻后,突然笑了,说:“玉公子远道是客,怎能让你单独回去?姜欢怕是撑不住了,自有姜离护送。”他说得理所当然,目光如月光般清澈、璀璨,汇聚成一条寒冷的视线,让我身心发颤。
“怎么?”
“好。既然范大人如此君子,便这样吧。”我敛起笑容,从应他邀约开始,就没打算要逃避。他脸上一怔,冰凉的眼眸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夜很深,{奇}周围不时有人走过,{书}大路上的晋州灯红酒绿,{网}我们像两个世外之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他的背影被灯火映得很长,在热闹的大街上显得分外寂寞、无助、孤单……我面色缓和了几分,说不清楚的心酸在心底萌芽,我们明明可以有各自的未来,为何被搅在一起?他一头泛着月光的黑发在风中飞舞,泥泞小路的尽头是看不到天明的黑暗。
情断
“啊……”冥想中撞到了他的背脊,急忙后退,却看到他伸出的双手停在半空中。
“玉某走神了。”我浅笑。他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没有言语。我的干笑逐渐冻结在脸上,冷静道:“范大人怎么了?”
“你是谁?”他突然启口,看不出任何情绪。
“嗯?”我装傻。
“你是谁?”他重复着,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冰凉,右手突然紧紧按住我的脉搏,仿佛瞬间便可以让我窒息。我诧异地看着他,逐渐了然。无奈地苦笑,恢复平静。
良久,周围变得安静,我垂下眼,看着地面,终于,他笑了,笑得苍凉,笑得悲怆。
“玉冥,玉冥……呵呵,冥念玉!”明明只有三个字却被他一字一字咬得清楚,仿佛说了一个世纪。我蓦然抬头,在那双深沉痛苦的黑瞳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没有一点朦胧,一点烟雾,清澈如深夜倒映在沛江水中的那轮明月。我不语,忍受不了他视线中的凄凉,撇开头,五味杂陈。
“果然是你。”他大笑道,仿佛泄了气的气球,复杂难耐。我的心口如被针扎,不是被恨意所触,而是那道不明的凄凉氛围,不徐不缓,如一根针一下一下的狠狠地戳进我的心脏。他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何会是这样?他是可怜,但我又能如何?这世上又有谁比谁可怜多少?我们难道就不能平静地说说话吗?
沉默片刻,我咬住嘴唇,冷静地看着他,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慢慢却坚决地掰开了他的手,冷冷道:“没错。我就是你恨之入骨的冥念玉!”
46
新家
湖面有湿润的凉风徐徐吹来,他的衣袖在夜风中舞动起来,飘逸着清俊的风骨,只是那双复杂的眼眸,一时凄凉,一时痛恨,一时疑惑。
“我可以走了吗?范大人!”
“……”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我冷声道。他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转身离去,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生生地扳正身子。
“你干什么?”我怒吼,眼底是毫无掩饰的不耐。
“为什么?”他说,没有预期的吵闹。
我愣半响,方问““什么为什么?”
“为何要嫁我?”他说得缓慢,却一步步逼近。
“为何要嫁你?”我抿着嘴唇,咬着牙反问道。
“嗯。”他点头。
“……”我不语,仰视着他越来越清晰安定的面容。
、奇、“你二哥说,你一定要嫁我。既然是一定,总要有些理由。”他问得理所当然,没有我以为的风暴,没有我以为的愤怒,就是那么安静地、平和地说着话。我心头一凉,一阵委屈涌上心头,我做过什么?要被他如此怨恨,我又做过什么,被一个男人质问?当我做好心理准备迎接这一切的时候,他却平静了,凭什么?
、书、“你已经拥有了一切,为何还要掠夺别人的爱情?最可恨的是你知道不知道你害惨了悠绣?她从小就无父无母,如今,又因为你一句话,被送进了这世上最黑暗的地方。一个人守在那偌大的空房,浑浑噩噩地虚耗着时光,这也就罢了。如果不是我暗中帮她,怕是早死了好几回……一个没有背景的女子在宫中意味什么,你不会不懂吧……”
、网、他使劲攥着我的手,十分疼痛,我轻咳一声,冷风袭来,胸肺被堵得隐隐疼痛,开始止不住咳嗽,回忆起了小时候被唾弃的画面,瞬间湿了眼眶。“我已经拥有了一切?”我轻喃,被气得发抖。心底仿佛有道伤口被狠狠地拨开,明明没有流血,却是溃烂的疼痛。强忍着泪水在眼中打转,我再怎么强也不过是个女子,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听别人辱骂自己,左一个丑女,右一个恶毒女,我隐忍着,但不代表我不难过,我不会痛,我可以真的不去在乎。
“你说我拥有了一切……”我盯着他,一字字质问得清楚。
“你……”他眼中闪过一抹犹豫,似是不忍。
“罢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我冥念玉从小到大受到的苛责还少了?如果不是你范大人说出来,我还真不知道,原来这叫做拥有一切……只是,这一切未免太过心酸……”我使劲了力气把手拔出来,挺直了肩膀,淡然道:“现在,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他怔忡地看着我,眼神满是迷茫。我的嘴角咸咸的,暗骂自己,但眼泪还是会止不住地流下来。他仿佛隐忍了一个世纪的情感突然爆发,扶着我颤抖的肩膀吼道:“你不是说有误会,如今我好生问你,你为何又不解释?”他悲凉地看着我,有抹期待,又似乎痛苦难耐。一滴泪珠滑落在他的手中,仿佛感觉到了他身子的颤抖。
我往后退,甩开他的牵制,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范悠然你听好了。我承认,曾经仰慕过你,但是从今日开始,不,是从许久以前,当我得知你的心意后便彻底放弃了……”我气息不稳,竟是说不出话了。他沉默了,良久的沉默。
片刻后,他大声嚷道,变了一个人似的嚷道:“那你说你为何要哭?为何还哭得如此难过,还哭得如此无辜?你如此,让我作何感想?”
“呵呵!”我冷笑,凝视着他的眼眸,平静道,“我流泪与你又何关?我又需要考虑你作何感想?你不是已经早对我感想很多了吗?”
“你……”
“我怎样?你又想要我说什么?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我只知道,如果范家要与冥国联姻的话,即使我不仰慕你婚事也是会有的,你懂?咳咳……”我忍不住俯下身子,不停的咳嗽。
“够了……”他打断我,手掌迟缓的轻拍我的背脊。我浑身一僵,冷冷地站直,疏远,不耐道:“既然两相厌,便厌恶到底的好,省得徒增烦恼,纠缠不清。”
他微愣,手掌停在空中,脸色阴沉,刚刚恢复的平和瞬间恼怒,冷漠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
“你不要误会,因为你是冥念玉,我才要看好你,让你好好活着。”
“呵呵。我不用你要,我也会好好活着。因为,我又不是为了你活……”
他身子一僵,沉沉的目光凝视着我,眼睛如月光般华美、璀璨,汇聚的却是无奈的苦楚。
只是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我中间,曹阡陌,不知道何时无声无息地护在我的前面。他温和而恭敬道:“范大人,我是来接我家主子的……”
范悠然无神地站在小路中央,看了他好久,像是斟酌着什么。突然,曹阡陌左手一动,在我还没来得及去思考便已经被夹在胳臂中飞了起来。脚下的万物变得渺小,范悠然仰着头的面容,却是看了很久,很久……
翌日,清晨的阳光点点滴滴地撒在古色古香的木床上,我睁开沉重的眼皮,盯着头顶的朱帘绣幕发呆,有些心不在焉。突然,一个大一号的脑袋伸了过来,吓了我一跳,怒道:“灵夏!”
“……”她疑惑地看着我,不语,神情是说不出的古怪。我闭了闭酸涩的眼睛,睁开眼看到的还是她:“怎么了?”
“……”依旧是沉默,我低头审视了下自己的衣着,没有任何问题。掀开红色的织棉大被,下地走到她的面前,贴近脸,命令道:“说话。”
“嘿嘿!”灵夏笑了,歪着头,手支在檀木椅子上,踌躇了半天才说道,“主子昨日对范悠然做了什么?”我愣了片刻,羞怒道:“我能对他做什么?”
“哈哈……属下只是好奇而已嘛,那日我当众羞辱他都不曾见那人神色有变,怎么主子不过与他出海半日,今日就传出范大人称病在床,门户紧闭,拒不见客了。”
“称病在床,门户紧闭,拒不见客?”我重复着。
“嗯。”她上前拉住了我的手,献媚道:“主子就告诉我吧。人家好奇得紧……”
我瞪她一眼,说道:“与我无关。是他自己的心理问题。你要想知道,去登门拜访好了……”
“哎呀,”她揉蹭了我一会儿,不甘心地说,“主子,曹大人都说你们坦诚相待了,反正早晚要做夫妻,即使真做了什么我也不会笑你的……”她笑眯眯地粘着我,我才想起灵夏并不清楚我与大哥的事情。在她眼中,范悠然是我未来的夫君,所以如今他花名在外,才会令她十分气恼。无奈地甩袖离开,却被她在后面拉扯着。
“啊呀。”我突然停步,她正好撞到我的背脊。
我看着灵夏可爱地揉着鼻头,苦笑道:“灵夏。我与范悠然不会成亲。此次圣都之行便是要亲自面见福玉公主,谁是谁非,终归会有个定论。”
“这样呀……”她一脸了然,染了几抹轻松,道,“不嫁他更好,那样众星捧月的男人,根本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我笑了笑,拍了下她的额头,说:“好像你很懂似的。”
她撇撇嘴,仰头大笑,说:“我从小就被爹当男娃养,自然是什么都不懂的。”
我急忙闭嘴,怕提起她的伤心事,刚想转移话题,却被她打断道:“我爹曾说大楚之所以要依附他国,就是因为皇室男子受南方思想中毒太深,整日风花雪月,琴棋书画。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大楚不似南朝富裕,哪里有玩乐的资本?”我上前攥了攥她的手心,见她说得平静,才放心下来,“可惜,如今的楚王我的叔父也是个心软之人。多年旧弊难以拔除,楚国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如果当年爹不执意削减贵族权利,怕也不会被奸人联合出卖。那皇位我是不稀罕的,只是杀父丧母之仇该不该报却困惑了许久。毕竟,要真算起来,所谓的敌人全是我血浓于水的亲人。”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奈道:“如今你在此处犹豫,对方却未必肯放任你逍遥。你是个雷,一日不死,别人的皇位无法坐稳。”
她叹口气,平静地看着远方,道:“罢了。现在的我渺小如蚂蚁,只能慢慢等待。”
我看着她成熟的脸庞,若有所思,秋风袭来,扬起彼此的发束,雕花窗棂中撒进的点点碎金滑过她的面容,熠熠生辉。一年不见,灵夏变了很多。
“走吧。”我转身,突然说,“灵夏,千丈之堤,溃于蚁穴……”
她停下脚步,嘴角咧开,泛起淡淡的笑容,始终没有再多说什么。良久,没有听到后面的脚步声,我蓦然回首,冲着那抹桂花树下的发呆身影,大声嚷道:“还愣什么,快带我去咱们的新家看看……”
47
大哥的来信
所谓新家,不过是置于晋州西郊淳安县的千岛湖。这里群山绵延,森林繁茂,风光旖旎。可惜其湖水总是不定期暴涨,淹了周围的庄稼。夜深人静时,站在湖畔远望千姿百态的岛屿山峰,好像是一个个有生命的灵魂,一阵海风袭来,荡漾起悠扬的歌声,十分诡异。所以久而久之,各种古怪的传说遍布晋州,这里住户也都迁移。也正因为此,我们才能轻易地买到了这片土地。
千岛湖湖面开阔,一碧万顷,岛屿棋布;大岛如山,小岛如船,个个青翠欲滴,像一块块半浸在湖中的碧玉。因为水中浮游生物少,湖水清澈如镜,像翡翠般似绿如蓝。我坐在船头,一时兴起玩心,撩起潭潭碧水打向灵夏,她面容一怔,顺着脸颊嘀嗒着水珠,佯怒地冲我回击。一时混乱,小船左右摇摆,殃及了灵秋和阡陌,瞬间,阵阵欢声笑语响彻在寂寞的空气中。我们停船靠在了云蒙列岛上。站在岸边,长吁口气,空气十分清新。把鞋一脱,挽起裤脚趟水,灵秋不认同的眼神在看到灵夏也如此做后只有无奈地苦笑,宠溺道:“你们真能胡闹……”曹阡陌脸色一沉,急忙背身过去,耳朵上布满了红晕。
玩了一会,坐在岸边休息。曹阡陌点燃了柴火,灵秋负责打理食物,灵夏靠在我的肩膀上假寐,享受着温暖的阳光。我看向远处的沛江,突然想起“凤凰”,说道:“你们可觉得这花船节有些蹊跷?”曹阡陌一怔,恭敬道:“属下早就听说过花船节,原本并无想法,但是到达晋州后,亲眼看到沛江水上停靠着千只花船,倒觉得有些震撼和忧虑。”
“哦?”我挑眉,浅笑道,“哪里震撼?又有何忧虑?”
“震撼在于花船节的规模。晋州本属边界,十分敏感,竟然允许停靠如此多的不知名船只,虽然是节日,却也难免让人心生警惕。”
“嗯,有理。不过最令人惊讶的是秦丰城就在对岸,却并无任何反馈,对吗?”
他眼神闪过一抹诧异,点头道:“确实并没有引起任何人重视,只是以节日之名上报。”
“那大人以为如何?”
他垂下眼眸,想了想,平淡道:“属下不知。”
“哈哈。”我大笑出声,转头看了他许久,冷声道,“曹大人,有话不妨直说。父亲把你指派给我,便是我的人。你也应该尽早看清谁才是你的主子。”
他犹豫片刻,面色踌躇,坦白道:“秦丰城乃属巴地,属下不好妄自猜测其中计较。”
“好,那我问你,如果花船节不如表面看似那样简单,你认为今年的十五可是船只起航之日?”他愣了下,说:“不是。”
我浅笑着,赞赏道:“为何?”
“如果姒国借节日之名,实则想筹备船只,攻其不备的话,绝对不可能选择今年。其主要原因有二:一为冥国边界被贺丹所扰,二为巴国隋城战火不断。”
“呵呵,貌似正好是偷袭时机。”
“但是如此一来,姒国岂不是同巴冥两国一起宣战?这又跟当年的局势有何区别?”
“嗯……我也是如此想的。”我点点头,冲灵夏问道:“你可有在听?”
那双凤眸突然睁开,凝视着我的脸颊,沉重道:“曹大人说的在理。只是不知道姒国把赌压在谁身上。是联合冥国还是联合巴国?”
我冷冷地看向曹阡陌,问道:“曹大人当真没听过父亲提起过这件事?”
他面色一怔,确切地摇头,说:“属下确实不知。这种机密,怕是只有谈判的使者才能清楚。”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三年了,筹备了三年了,到底是与谁合作?而目的又是什么?如果不是父亲,我竟有些不敢想另外一个人……
凉风徐徐,我起身仰望碧蓝的天空,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明媚的阳光笼罩着大地,谁又能看到美好下面的阴谋?远处,一只小船缓缓走近,曹阡陌上前眺望几下,回禀道:“主子,是绿娥的船。”我心底一喜,因为料到秦朴会来,早早派了绿娥去港口等候,只是没想到竟如此的快。想到他的身份,嘴角忍不住上扬,或许能从他口中能套出什么。
信函
我站在岸边,一袭干净的白衫,温和的面容十分平静,眺望着水洗过一样碧蓝的天空。几朵云彩洁白如玉,数万顶毡包连接成一片斑斓的云帐,一眼望不到头的碧水中有条小船逐渐走近,抵达,靠岸。
“秦兄弟,明明是前日才分离,却觉得等你很久了。”我急忙上前迎接,客气道。
“玉兄,我是来……”
“我明白。”他面露无奈,苦笑道:“嗯,确实也不需要解释什么……”
“枯岛上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秦兄可爱吃鱼?”
“还好。”
“那就好。”
我端出自酿的五粮液,分入小鼎笑着说:“自此以后就有劳秦兄了。这杯在下先干了。”
他神情坦然,低眉敛目,静坐如一尊玉像,可是心中却似乎波澜起伏,道:“玉兄不要再笑话秦某了……”嘴角是道不尽的苦笑,带着淡淡的秋意。
“秦兄……”
“嗯?”
“为何还是愁眉苦脸的……”
“没有,在下只是觉得有愧于玉兄那几句重托。”他看着我,腼腆一笑。
“呵呵。”我轻笑,指了指远方的船只道,“秦兄,你看姒国的花船美不美丽?”
“美。”
“壮不壮观?”
他停顿片刻,道:“……壮观。”
“比沛江的水军呢?”
他警惕地凝视着我,不语。
“秦兄?”我淡淡地唤道。
“不一样的事物,如何去比?”他语气不耐,有些不快。
“哈哈,没想到秦大人如此心思剔透之人居然是这样认为的。”
“玉兄!”他忽然呵斥道,薄薄的嘴唇吐露出寒冷的声音,说,“我早说过,有些与你无关的事情不要去管。”
我胸口一闷,视线紧紧地落在他的脸上,平淡的声音中含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道:“与冥念尘有关吗?”我咬住嘴唇,当这个思念许久的名字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不知为何会心头一跳,我在害怕什么?
他听后顿住了,神色淡淡,依旧不语,只是那双看着我的眼眸多了一份审视。我攥着拳头,沉不住气地继续追问道:“我与你初遇青楼,那时秦兄便是参与他的酒宴,应该……玉某妄想……应该有关吧。”
海风袭来,拍打礁石清脆的响声伴随着海鸥的啼鸣缓缓传来,仿佛听到了远方酒家女的歌声。我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但看到秦朴望向我的眼睛时,止住了。他这样的人不会答是,但若不答不是便已经是。只是我自己心底自私地希望他能给与否定。
“玉兄,这很重要吗?”良久后,他幽幽叹道,神色间似是极为平静,只是一双眼睛的光芒却是极其微弱的,看似清浅,实则深不见底。
“嗯?”
“很少看到玉兄失态。”
“噢。”我淡笑着,恢复了往常的神情,大笑道:“我们不说这些无关的大事扫兴,改天玉某带秦大人去看看花船舞娘如何,保准比上次的陵水夫人还要美艳三分。”说着斜靠在灵夏肩侧,刺眼的阳光洒在脸上,闭上眼睛,只觉得酸涩。是时候联系大哥了,既然信他,又何必去问别人?
“……”秦朴依旧不语,温柔澄澈如一泓秋水的视线带着某种深思……
或许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许是心底某个角落觉得空空的,我不停地饮酒,不停地大笑,仿佛这样便可以麻痹某种痛痛的感觉。有些时候,我们明明知道事情不是那样的,却还是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否则便会觉得毛躁不安……而此刻我需要大哥的安抚,我想他就在我身边,哪怕只是一个淡淡的拥抱就可以给我无尽的勇气。但是,他却被阻在千山万水的彼端,我知道不是他的错,但还是会觉得孤立无援。他可曾知道,我一个人要面对的一切?他可会在乎,我人身在南朝?
玩了一天,夜幕降临,明月初升,秦朴已经倒下,白皙的面容因为醉意染上红晕,拉扯着我的衣袖不肯放开。
“酒真是个害人的东西,白日见他神情淡漠,此刻却有些无赖。”
“呵呵,罢了,你醉时也不比他好多少。”
灵夏浅笑,撇开了头,说:“此人眼神总是贪恋着主子,或许他自己不知,我却看得清楚。”
“哟,白日还说是个不懂情的人,此时怎么又下结论了?”
“你……”灵夏双颊一鼓,赌气道,“你总是那么讨厌……”
我捏了捏她的手心,淡笑不语。看着靠在我身上熟睡的秦朴,多了一份亲切,孩子般纯真的面容让我想起二哥,不知他如今可好。下了船,沿小道回府,无边的夜空上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同蜀地一样的无瑕。转进四方街,热闹非凡,但是一格居却已经打烊。
“念玉……”
一怔,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凝视着他,白衣如雪,纤尘不染,淡然平静,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眸怔忡地望着半挂在我身上的秦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沉。
“有事?”
“这人是谁?”
我们同时启口,又同时沉默。明明没有灯火,他的眼睛却如一泓远古的清水般澄澈明凈,带着九分冷然,一分怒火。
“累了,明日再议。”我毫不犹豫地转身,却因为拖个累赘被他挡在门外。我静静地看着他,冷笑道:“怎么?范大人病出毛病了?要从翩翩的悠然公子变成纠缠不休的无赖吗?”
他眉头轻皱,眼底有抹受伤。空寂的夜空显得格外的静,偶尔能听得一声虫鸣。我心底一软,眼前的这个人,满怀满身的伤痛,无处可藏、无处可诉,只能倾泄于一厢情愿的恨意。而我彻底地打破了这份平衡,生生地剥离他的自以为是,逼他自己饮尽那不堪的回忆。
“这人是谁?”他依旧纠结于这个话题。声音很淡,很轻,却异常坚定。天上的繁星似乎全撒落在他的周身一般,眼前的他始终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芒。
“为什么想要知道?”我平静地看着他,目不转睛地问道。
“……”他身子僵住,我急忙钻了过去,有些狼狈地拖着秦朴跑向后院,鼻尖满是淡淡的青莲香味……
清晨,天刚蒙蒙亮,且有浓浓的雾,秦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满脸羞红,手中紧攥我昨日的长衫结巴道:“玉……我……昨晚我……”我不答话,直视着他的慌张,这人也真有意思,时而有心计,时而单纯得可爱。“怎么,你还没攥够?没想到秦大人平时看起来文弱儒雅,原来还有此等嗜好……”窗外扬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不大却咬字清晰。
“灵夏!”我轻斥。
她笑着进屋,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了看秦朴,故意面带顾虑,欲言又止。
秦朴见状,急忙颔首,轻声说:“灵公子怕是有要事,秦某先出去了。”
我无所谓地点头,整理玉冠,灵夏玩味的视线上下端详我,说:“官路上收到了加急信函转送过来,主子猜是谁的?”
我歪着头想了想,二话不说伸手去抢,却被她闪开,一双明眸带着疑惑,说:“主子何时与大殿下有交情了?”她举高手,笑着盘问我。
“灵夏!”我沉脸一吼,她面色一怔,诧异地看着我,没有了玩闹的轻松。
我接过信函,袖中的手指竟忍不住轻微颤抖。轻轻抚摸绣花纸面,仿佛这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个人。眼睛有些酸涩,虽然一直有绿娥的陪伴,但还是会觉得心底是空的,尤其当我发现南下并不单纯,数千只停靠在岸边的花船、范悠然莫名的恨意以及那些与大哥有关我却不知的阴谋,这些让我越来越无所适从,越来越迷茫,突然会觉得无助,突然会想不顾一切地去找他……哪怕只是一个拥抱,却可以带来所有。脑海中浮现许多画面,曾经的所有……大哥的蓝眸、巴地的种种、巫山的云雨、天河的意外、离别前的承诺都历历在目,刻在我的心上,不曾忘记。而今日,我们却隔得那么远,那么远……
“念玉。”
“念玉?”
“……嗯?”我有些恍神,抬头看她,却在那张灿烂的脸上看到一抹受伤。
“此信从安阳寄来,算算日子应该是在你们启程离开十日内便追上官路。灵春见是加急,便派专使赶夜路送来晋州。”
我点点头,离开十日后收到的加急信函吗?心底涌上一股暖意,在这朝雾环绕、稍带凉意的清晨,让我觉得全身从里到外都温暖起来。那一双亮如寒星的蓝眸,流光四溢,深深地留在了我的眼底,从此看不到别人。
“很重要的东西吗?”灵夏看我不语,神情却难掩激动,不明所以的眼神中带抹探究。
“嗯,很重要。”我抚平心绪,笑着说。
“噢……那我先出去了……”我愧疚地看着落寞的她,怕是自己的认真有些伤她,亲近的拉了拉她的柔荑,这才让她有了点喜色。走到门口处突然拍了下额头,恍然道:“把正事忘了……”
我眉头一皱“还有什么?”
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昨日……昨日主子又对范悠然说了什么?”
我面色一怔,无奈地笑道:“怎么,他又称病在床,不见外客了?”
灵夏摇摇头,踌躇道:“不是……”
“那是什么?”
她看着我,一字字说得清楚,道:“他已经在大堂等候多时了……”
我撕信的手指一僵,冷淡道:“今日,谁也不见。”
我的心底有些紧张,轻拆开的绳结封印,上面清晰地印着虎佩图案,手不自觉摸向腰间,血红的玉佩散发着柔和的暖意,顿时觉得心中郁闷全部散去,阅读着入目的龙飞凤舞的字迹,心中一酸,我竟是如此想他。信中没有期待中的儿女情长,没有想象中的甜言蜜语,但是平凡的倾诉中却埋藏着刻骨的思念,字里行间,是闪光的影集,无数个瞬间融合成我淡淡的回声。我与他的种种在灵魂深处,不可磨灭。话虽不多,却有大半是无奈的批评,仿佛可以看到大哥失去一贯的冷静,跳脚地冲我大嚷的画面,但是那双魂牵梦绕的蓝眸带着道不尽的宠溺。信上说赵国已降,邓孟两国指日可待,最多一年,一年后我及笄之时,便是他接我回家之际。而关于我与范氏的婚约,大哥说一切由他来解决。不知为何,明明该放下的心此时却被悬得老高,大哥太胸有成竹了,正是因为这份淡定,才让我心慌。
48
龙船(上)
淡淡的轻风吹开禁闭的云窗,一缕阳光顺着细缝撒进来,滑过雕梁画栋、青花瓷瓶,最终隐没在我的眼前。我向前踩住阳光中的树影,影子便落了腿上。想起以前喜欢跟在大哥身后踩人影,以为抓住了全部,却不过是云烟。我抚平信纸,起笔回信,所有的积郁、所有的疑问全部化成思念的墨迹呈现在眼前,如果大哥是下棋人,那么我不会做卒。我只是想知道,他与姒国到底达成什么样的妥协……
接连几日,我落得清闲,思前想后决定参加一年一度的花船节。既然他们可以“明目张胆”地放船靠岸,没道理不许我参与吧。秦朴对这项决定不太认同,但还是送来了数名船工,我把他们安放在岛上,不需隐藏,便已经隐蔽了。如今我唯一需要解决的便是如何夺魁,打开画纸,弄得满屋子都是墨水味。初秋的夜晚是阴冷的,凝重的云层中洒下微弱的星光,落在萧瑟的云窗上,朦朦胧胧。绿娥打着灯笼,由远及近,火亮的红光把院子光秃秃的树桠映照得分外凋零。“还不休息?”轻轻的关心自前面传来。
我感觉到她的影子停在桌前,无奈地抬头看着她,笑着说:“你先睡吧”。
她摇摇头,忧心道:“小姐都几日没休息了,我怎么睡得着?”她转到后面,仔细端详我的画纸,惊讶地问道,“主子画的是飞龙?”
我眉头一皱,笑道:“你这么说,我真是不知道该欣慰好还是该无奈的好。”
“怎么了?”她迷惑的看着我。
我叹口气,说:“我画的是船。”
“船?”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嗯。”
她趴近了,来回看了几次,笑着说:“远观似龙,近看是船。主子心思缜密,比范大人的凤凰还要逼真,只是不知道是否能变成实物。”
“扑哧!”我笑了,拍拍她的肩膀说:“凤凰都能成船了,何况是翔龙?闹到最后不过是龙胜凤冠还是凤压龙首的问题,不过想必也无人敢说凤比龙强,这么说来我还真是小人了。”
“哈哈,主子英明,龙与凤斗,谁敢说凤赢。谁让他规定夺魁之船才可永驻晋州,是他们先小人了,我们不过以其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日后若要离开此地,光明磊落地留下护船手监视起来才方便。”我点点头,手执笔杆,肆意涂抹,“不过……”她声音一顿,欲言又止。
“怎么?”我抬眼,嘴角的笑意在听到那三个字后逐渐敛起。
“奴婢在想主子是不是对范大人过于冷淡了。自从他登门被三拒后,便不再出现了,如今我们又与他争魁,怕是日后……”
“没有日后……”我打断道,垂下眼,继续画图。
良久,问道:“给大哥的信可是送出了?”
“是的。”
“嗯,那就好。明日我出海上岛,这期间内如果是大哥的信函立即送到岛上,至于其他一律不理。明白了?”
她点点头,恭敬道:“属下明白了。”
“下去吧……”我停下笔,顺着她离去的背影看向无边的夜色,思绪飘到了遥远的北方,那里,是否也如此冰凉……
时间从手尖中遛走,不知不觉中,就过了七月,而我们的翔龙,也在一天天完整。
俗话说,八月十五吃月饼,八月初一花船艳。仿佛是一夜之间,晋州的花船节便温和地向我们走来。客栈门口,小贩摊前,拱桥旁,小河边……触目所及全是小型花船的影子。就连街边的孩童也会拿着镶着桂花的木制小船东奔西跑,玩闹无比。一些女子的鬓旁也插上了一两朵小花儿,平添了几分妖娆和明丽,接踵磨肩时飘起淡淡的清香。而他们前进的方向全是沛江北岸。我们的船由灵夏掌舵,看了看时辰,应该可以在落日前赶到,整整赶了二十几日的杰作即将登台,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暖暖的满足。
飞龙
“这位公子可有拜贴。”我点点头,交给门童一张来之不易的帖子。
花船节百花齐放的时辰定在入夜,在此之前,凡是有点身份的人都会齐聚望江楼一睹沛江风采,并且借机彼此联系感情,交际应酬。望江楼一共分为七层,从下到上,一层比一层高贵。我们算外地客,花费五百多两银子才买到了一个二层帖,好歹可以进门,也参与到此次盛会中了。因为地处夹层,来往人物络绎不绝,虽然吵闹也别有一番风趣。
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慢上楼,周围人肃静下来,门童亲自护送,在楼梯拐角处停了许久,我抬眼望去,竟是姜大人。
“玉兄?”
我点头,淡淡地微笑,没有起身,既不热络,也不排斥。门童眼尖嘴快,殷勤道:“这位公子是姜大人的朋友吗?小人怠慢,现在七楼还有雅座,公子可愿上楼?”
我淡淡地摇头,不语。姜离满脸笑意,颔首说:“玉兄不要客气,这望江楼本属范兄产业,你当真不愿与我们喝酒?二楼太过吵杂,实在不适合玉兄这样的宁静的人……”
宁静?“哈哈!”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客气的摆手道:“不用了。此处很好,又临窗,玉某刚来南方,就当是看看人也是好的……”
他神情有些尴尬,又因为他身份本就引人注目,周围已经有些商客驻足观看。一旁的门童也面色暗淡,眼神仿佛在说我不识抬举。绿娥不屑地撇嘴,仿佛旁若无人似的给我斟酒,她何等场合没有经历过,对方不过是一个世家子弟和高档奴才……
我垂下眼眸,举起桌上酒杯,望着远方的落日,饮了起来。姜离见我不理,有些挂不住面子,欣欣然道:“既然如此,姜某先上去了……”
我随意地点头,依旧看着窗外,既然范悠然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就没有必要装什么客套。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我的翔龙,可是要飞龙在天了。
他前脚刚走,周围人便开始议论纷纷,斜着眼偷瞄我的方向。有羡慕的,有好奇的,更有不屑的。直到我等得都不耐烦了,才有名大汉走了过来,爽朗的问道:“公子哪里人呀?看起来十分眼生。”
我收回落在天边的视线,瞥向他,忍不住笑了出声。这人长得方头大耳,高壮的身材比我更不像个当地人。他身后的男子仓促上前,谦声说:“在下方武,这位是我弟弟方术,他为人不拘小节,还望公子不要见怪。”
我笑着点头,说:“方术大哥吗?在下玉冥,认识你真是幸会了。”
他面容略憨,大笑道:“我就说公子不像那种别扭人,大大方方,我喜欢。”一屁股就坐在了我的对面,绿娥锐利的视线看向他,面露不快。他似乎感觉到那股不满,诧异地抬头,怔忡了几秒后,竟闪过几丝红晕的尴尬。他大哥也十分惊讶,多看了绿娥几眼,方回过味。我原本无聊的心情燃起了一抹趣味,今日的绿娥身着蓝裙,确实有几分道不出的妩媚,仔细算来她年近二十五六,这在古代早当娘了。方术虽然貌不出色,但为人干净爽朗,多加调教,应该是个五好夫婿。
想到这里,急忙改变冷漠的态度,亲切道:“方术大哥看起来也不像本地人,不知道来自哪里?”他神情愣了片刻,腼腆道:“方某来自圣都,主要做国内的木材买卖。近年来世道稳定,官路重修,便来到晋州想与邻国建立贸易往来。”
“这样呀……”我点点头,心中暗道,这人倒真是实诚,不错。旁边的方武满脸的无奈,不停地掐着方术肩膀。
我浅笑着,斟满他的酒杯,道:“方兄在圣都哪里?小弟也要前往圣都,到时可能还要打扰方兄弟了……”
他脸露喜色,连连摆手,说:“什么叫做打扰?我家就在圣都附近的栾县。世代农耕,皇家的春栾马场就是我家贡献的土地。”我拱手称赞,不错不错,他既然只能买到二楼的帖子,说明没有背景,不是世族,不是官家,撑死了是个靠土地致富的暴发户,没有那么多规矩的家庭应该能适合绿娥的性子。我越来越满意自己的发现,绿娥却在一旁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望着我的眼神似乎察觉到某种诡异的气氛。
“绿娥,坐。”她想了一会儿才犹豫着坐下,像是防贼似的谨慎地看着我们。
“方家大哥也坐,我们小喝几杯,我这里的酒可是自己私酿的哦。”方术一听大喜,嚷着说好喝,却在绿娥的瞪视下,没了声音。
我忍不住大笑,却被他一个巴掌拍得差点吐了出来。他急忙称错,手忙脚乱地帮我擦拭撒满酒的外衫,突然,喧闹的四周安静了下来。
两声轻咳缓缓传来,我一抬头,对视上一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眸。他站在二楼扶手处,瞬息间吸引了大厅中所有人的目光。
咣当,方术的杯子掉在地上,小声嘀咕着说:“玉兄,这男人是谁呀,也太过美丽。我活了二十多年有余,走南闯北,自认所见相貌俊美之人不计其数,只是将那所有人加在一起,却不及他的十分之一。”他声音不大,但因为周围太过安静,导致所有人都能听见。众人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暗自踌躇,这人也太过鲁莽,范悠然好歹是个男人,怎能用美丽来形容?
“呵呵……”我轻笑出声,这个方术还真是有趣。掸了掸褶皱的衣衫,如此难兄难弟的情景恐怕又要被他误会了。果然,范悠然朝我们的方向走了过来。我推开方术的手,站定,直视着那双澄澈冰亮的眼睛。好像秋日的湖水,平静下隐藏着汹涌。
“范大人。”我恭敬道,将两人关系撇得干净。他不言语,视线落在我解下的腰带上,看了许久。方术有些站不住了,朗声道:“你就是传说中的范大人呀,一起坐吧,玉兄亲手酿的好酒可真不是盖的……”剩下的话语在看到范悠然那抹不善的眼神后,吞了回去,不明所以地向我求助,呢喃道:“漂亮就可以耍性子?谁吃你这套……”
“你说什么?”他突然冷冷看向方术,毫不客气地伸手点住他胸前穴位,我心中一惊,大喊道:“悠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他停住了,回首,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一团火焰在他的眼底越燃越烈,似乎是警告,又好像是命令。我只觉得可笑,到底又是哪里得罪他了?方术不傻,察觉到周围涌动的狂躁气息,抽回手,老实地不再言语。
“有必要吗?我们每次都要这样……”我轻松地笑着,试图打破僵局。手不经意地轻拍他的肩膀,却被他反手握住。他沉默着,却难掩起伏的胸脯,好像在隐忍着极大的怒气。旭日东升,晨雾渐散,一缕暖阳洒在我们之间,却看不透那张清秀俊雅的容颜下的心思。
49
龙船(下)
我们静静地对视着,时光悄悄流逝,逐渐冷了脸,我一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见求和不成,我还管你?
“放开我。”
“为何前几日不肯见我。”
“忙。”
“忙?”
我不耐地点头,他看着我,沉默良久。突然捡起椅上腰带,双手一伸,跨过我的头额,自然而然地束在我的腰间,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让我有霎那的愕然。眨了眨眼,不是做梦,大厅广众之下,两个男人做出如此暧昧的动作。隐约觉得他在俯身看我,我垂下眼眸,直视着他的胸膛,很近很近,一股气息吹到耳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道:“冥念玉,你身为一国公主怎么如此不……不矜持……”
我心中一寒,隐约上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气愤。抬头看向他,沉声说:“我不矜持?”
他骤起眉头,不快道:“自然,真看不惯你的随便……”
“你!”我鼓着双颊,脱口而出的三字经因为周围人们好奇的眼光,生生地咽了下去,低声道,“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的事情?”
他身子一僵,手却扶住了我的胳臂,颔首大声道:“玉公子远道而来,范某一直没有好好招待。不如与在下上七楼可好?”周围一阵惊叹,没想到一个貌似普通的二层饭客竟然得到如此理遇。方术也好奇起我的身分,一双明亮的眼眸来回上下地端详我。
一阵不爽,我瞥开头,道:“不去。”
“为何?”他使劲了下手的力道,威胁道。
一股疼痛,我脸色抽了一下,他目光一惊,只闪过瞬间的犹豫,却又变得冰冷似水。一双莫测高深的眼眸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为何一定要让我上去?”我挣脱不了,大声怒吼,
他皱着眉头,仿佛也在想这个问题,为何一定不允许我在二层,两个彼此不待见的人谁也看不见谁不是蛮好的吗?我趁他怔忡,甩开了身子的牵制,倒退了三步,长吁口气。他不过是片刻恍惚,就立刻恢复平日的冷静,只是好像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那道深邃的视线变得极其富有侵略性地落在了我的脸上。此刻的他与平日不同,又或者我确实从没有了解过他。难道他觉得我未婚妻的身份令他丢人了?我歪着头,怎么琢磨也无法想通。何时他需要为我生气了?想起来也怪好笑的。
“玉冥公子,我最后问你,你是上还是不上?”他咬着嘴唇,特意加重那个冥字,仿佛要鱼死网破,大家来个夫妻相认。突然,他大步流星地跨了过来,不顾形象地抓着我往楼上走去。一股飘浮不动的气息让我浑身僵硬,只能被他死命往前拖,早知道小时候就学些功夫了,也不至于如此不济。待我们消失在楼梯的尽头,众人才长吁口气,顿时产开了火热朝天的议论。流言像野草般蔓延,越传越不靠谱。不过最终的总结都是相同的,那便是范悠然留恋花丛只是为了隐藏其断袖的假象……而且他口味奇特,喜欢的不是美男……
我性格懒散,天生没有运动细胞,被这家伙拉到七楼后,只觉得气喘吁吁,无法站直。绿娥始终与我有五丈距离无法靠近,看来范悠然武功修为比我想象的要深。我扶着栏杆,没有形象地大口喘气,眼睛死死盯着墙角,叹气道:“妈的……”
“什么?”他俯下身,大手突然在我背部游走。
我心中一惊,受辱道:“别碰我。”
他僵硬的表情待看清楚我的窘迫后,突然笑了,有若玉树琼花瞬间开放,周身一片光芒,刚才的粗鲁气息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是我认错了人一般。
“别动,我只是在探你背上穴位……”
我脸色一红,尴尬万分,竟是自己误会了。不过经他一弄,气息立即恢复如初,不再感到窒息。
“无病。”他总结道。
我白了他一眼,自然也知道自己无病,退后三步,平静道:“范悠然,我承认用强的或许硬不过你,不过我们有必要每次都如此吗?好像打仗一样,明明是不相干的两个人,却要不停地彼此伤害……”
“不相干的……两个人?”他轻声呢喃,眼神怔忡,思索着什么。
“嗯,好吧,也不算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只是,你不想娶我,我也不想嫁你,我们已经错误地开始了,没有必要再错误地继续下去……”我看着他,真诚地说着。
他静静聆听,没有表态,表情有些不自然,镇定道:“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只是觉得与其如此敌对,不如合作,至于你无法违抗的皇权我或许能解决……”
“你?呵呵……”他撇撇嘴,轻蔑地笑了,那一闪而过的忧郁不知道是在讽刺我,还是在自嘲,“冥念玉,你想得太简单了,一个连圣都都没到过的人居然跟我提皇权……可笑……”我本想反驳,却在看到那双绝望的眼眸时,如梗在喉,难以下咽。
“罢了,我最讨厌你那副要死不死的样子。”我面色缓和了几分,无奈道,“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为什么不去努力想解决的办法?杞人忧天,自我抱怨有用吗?你明明是个通透之人,为何弄不明白?”
“你讨……厌我?”
我叹气地摇头,这人完全没有听进我后面的话。
“你……讨厌我?”他定定看着我,身子一动不能动,目不转睛地问道。
我眉头紧皱,平静道:“范悠然,你今日怎么了?我每次说话都要曲解我的意思。”
“哦。你说是曲解,那么就是不讨厌我?”
我双肩一塌,罢了,有些人其实心思如明镜,什么都知道,却善于自我催眠。他这样的人本就不需要别人来劝,哪天自己想明白了,就过去了。
“玉大哥,你总算被请上来了……”清脆悦耳的声音缓缓传来,我早该知道,有姜大人在,怎会没有姜欢?整理下衣衫,笑着回道:“不但上来了,还带来了自己酿制的好酒哦。”迈着轻快的步伐向雅间走去,在经过他身边时,却被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拦住,道:“念玉……”
我浑身一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只是两个字,为何此时、此景、此刻却觉得是包含了许多莫名的情感,这种情感仿佛一把火,燃烧在我的眼前。
“嗯?”
“别与姜欢太亲近……”我神情一怔,看到那双星眸中闪过一丝恍惚,迷乱了我的大脑。
怔忡片刻,急忙回道:“明白,我也知道她对我有意,会把握好分寸。”
“哦……”他垂下眼眸,仿佛刚刚意识到这点,模糊地说,“也许吧……”
我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向远处走去,仿佛背后有鬼怪在追我,越走越快,忽然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令我转身回头,一回首看到一双亮如寒星的明眸,流光四溢,似寒潭深不可测。那个白色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楼梯边上,单薄的双肩仿佛摇摇欲坠,一碰便会倒下。我无奈的甩头,定是自己多想了,他那样的人,刚刚还拖我上楼,怎会是弱不禁风之人……
七层共有三间雅座,推开阁楼的云窗,顿时可以眺望整个沛江。大大小小的花船坐落不一,“凤凰”停靠在遥远的彼岸,时辰未到,点灯之彩要等到落日之后方能体会。河风暖暖,水畔浣纱的女人们在浅水湾处花枝招展,谈笑间十分恬适。浅蓝色的天空一望无际,近处、远处一片安详,只有这房内的气氛少许微妙。
我自觉地坐在角落,一名极赏心悦目的粉衫女子手执古琴,淡淡薄妆,优雅而柔顺,轻唤道:“奴家紫嫣见过玉公子……”
我浅笑着点头,眼神却染上一抹冷色。范悠然半个时辰后才回到屋内,不动声色地坐在我的左侧。美酒佳人,应该是其乐融融,此时却不知为何,无人言语。终于,姜欢小心翼翼地举起酒杯,打破僵局,冲我说道:“刚刚玉大哥说有自制的好酒,不知是否要赏脸共饮?”
我温和地点了点头,与其去碰冰窖似的范悠然,不如自私的选择与姜欢交好,即使这样会让她误会,但是那又与我何干?主动挪了挪屁股,让绿娥拿酒,斟了一小鼎放在她面前,亲切道:“姜小姐,请。”
她面如桃花,腼腆地抿了一小口,瞪着一双明眸,称赞道:“好喝,没想到玉大哥除了博学多才外,还有此等才艺。”
我笑着饮酒,不置可否地转头,正巧对上范悠然探寻的视线。那张俊脸依旧冰凉似水,不认同的眼神看向我逐渐与姜欢靠近的身躯。
姜大人见状,也浅尝了少许,眼睛一亮,大笑道:“味道清淡,有股说不出来的香醇,让人意犹未尽,这里面莫非是放了什么灵丹妙药……”
“哈哈!”我摇头摆手,谦虚道,“哪里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用小麦,大米等杂粮酿的。”
他听后一惊,问道:“可是与彝族人的咂酒相似?不过咂酒也没有这酒味浓厚。”
我歪着头,想了想,坦白说:“有点类似,但比他们多了两味原料,糯米和高粱。酿时先将粮食煮透、晾干,再加上酒曲拌匀,盛陶坛中,用稀泥将坛口密封,并用草料覆盖,让其发酵,十余天即成。”
他表情诧异,一饮而尽了好几杯,赞美道:“三杯下肚浑身爽,一滴沾唇满口香。”
“承蒙姜兄妙赞了。”我心中一喜,难掩得意。
范悠然冷淡地看着我们,脸上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好奇。紫嫣立即为他斟满酒杯,修长的玉指轻握小鼎,放在薄唇间细闻,片刻后,一口饮入,良久没有言语。我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般看着他,他垂下眼眸,突然道:“香气悠久,滋味醇厚,进口甘美,入喉净爽,各味谐调,确实恰到好处。”长吁口气,首次酿酒得到肯定还是十分开心。
“酒可有名?”
“有个不雅的名字。”
“不雅?”
“说来听听。”他们一起开口,几双眼眸齐刷刷地看着我。
“此酒采用红高粱、大米、糯米、麦子、玉米五种粮食为原料,所以算做‘杂粮酒’。又因为在下亲友认为此酒色、香、味均佳,为了使人闻名领味,便简称为五粮液。”
“五粮液?”
“嗯。”我点头,脸有点红,觉得心虚。
“哪里不雅了?”他说得轻声,嘴角上扬,似乎在浅浅地微笑。
“还……好吧……”我尴尬地应声,自己也知道没有不雅,只是对于“五粮液”三字觉得脸红。这应该属于窃取他人劳动成果吧!
“玉兄请我们喝了美酒,范某自然也要表示些地主之谊,悠宜,上‘离枝’。”
“离枝?”我心中一动,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了。不一会儿,侍女端上一盘菜碟,中间有许多个圆球,它们像葡萄一样一串一串地挂在一起,我心中一笑,大声道:“原来是荔枝呀。”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个,仔细得剥开外面硬壳的皮,把白嫩透明的果肉盛在小碟上,递给绿娥,说:“来尝尝,这个确实好吃。”
一阵沉默,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绿娥瞪大眼睛地看着我,唯唯诺诺,红着脸道:“主子,奴婢不会吃。”我才惊想起,似乎从未在家中见过此物。
“呵呵……”干笑两声,我收回小碟,放入嘴中,尽可能自然地把中间深棕色的小核吐了出来。感觉到几道视线一直盯着我,似乎在等待什么。我放下餐具,不得已瞎掰道:“在别具一格住宿时,那个灵格主虽然脾气怪异,却是个走遍大江南北之人,跟玉某提过离枝,没想到如此快便尝到了……”
50
识心
“咣当”绿娥手一抖,把杯子碰倒,急忙扶正退至一旁。我有些心虚,红色脸干咳,尴尬地看着他们。范悠然那双世间最美的眼睛闪过不快,流波四溢,面无表情,冷声道:“那格主与玉兄倒是交好?”
“还好,还好。”我点头附和,却听“啪”的一声,他重放下小鼎,怒道:“你们两个……男子,同住一屋檐下,成何体统?”我表情一怔,暗道,难道一男一女才成体统?
姜大人见局面失控,急忙笑着打岔道:“姜皇后当年最爱吃离枝,吾皇特意在中国南部小岛的野生森林上培植离枝,如今好不容易连年养活,皇后却已经去了。”
我心中一动,顿时了然,荔枝素有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四日色香味尽去的说法,最初只能在海南生长,随着气温回暖,才开始向北推移。也难怪绿娥不曾见过了。即使培植出来,也属于皇亲贵胄之间的稀物。
“这个是三月红,最早熟的品种,每年五月左右运送上圣都。这是妃子笑,皮淡红,景福帝当年为了博姜皇后一笑,千里送的离枝便是妃子笑。这里还有黑叶、白糖罂、白腊。而刚刚玉公子吃的是玉荷包,它的特点是结果硕大,肉厚核小。”我连连称奇,仔细聆听姜欢的介绍,好一个百枝宴。
“因为离枝培育成功,连年丰收,我国打算途经沛江建立起与他国的水果贸易,故用冰车运送到晋州,也成了当地的特色。”
“原来如此。”我佯装激动地拍手,恍然大悟,“只是这么珍贵之物让在下品尝,玉某当之有愧。”
“哪里……玉公子可是难得的知己,乃上宾之上……”姜大人一番客气,瞥见范悠然依旧冷脸,一个眼色看向紫嫣,后者立即起手拨动琴弦,缓解气氛。整个屋子荡漾起一缕悠扬缥缈的乐声,却透露着道不尽的凄凉苦楚,给这原本明媚的景色笼罩上一份愁郁。她看着范悠然,轻声启口,黄莺般好听的声音传入耳中,一袭透明粉衫,内里为桃花刻绣,清淡中不失妩媚,只是那词,那曲,无一不是在思念心中情郎。我突然想起“凤凰”上与人攀谈,有人提及紫嫣乃花阁头牌,不顾身体染疾,为了范悠然追来晋州捧场晋州花船会。心底涌上一阵酸楚,虽然自己不喜欢范大人,但还是会有被带了绿帽子的不快。好歹我与大哥只是地下相处,表面上没有给范家惹出闲话。他可倒好,处处留情,红颜知己遍布天下,原本我就受闲言碎语干扰,如今倒多了一条。这个范悠然,真是可恶至极。
曲终后,众人鼓掌,我沉静在自己的思绪中,紫嫣一怔,面露苦楚,委屈道:“玉公子竟然走神,可是觉得奴家的弹得不好?”
“嗯?”我迷茫地抬头,绿娥捏了我一下,方才清醒,尴尬说:“哪里……是紫嫣姑娘弹得太好,把在下带入了忧愁的境地中,竟有些无法回神……”
“这样呀,玉公子真会笑话奴家……”她羞涩地捂嘴,笑了出声,一双妩媚的明眸看向范大人,仿佛期盼着得到表扬。姜欢瞥了她一眼,拉了拉我的袖摆,赌气道:“玉大哥的琴技比她好听多了……”圆溜溜的眼珠在我身上打转,好像因为我对紫嫣的高抬,令她不爽了。小女孩子的心思过于明朗,连姜大人都忍不住笑了出声,说:“左一句玉大哥酒好,右一句玉大哥琴好,小妹呀,我怎么不见你夸过大哥?”
“我……”她脸色通红,低垂眼眸,偷瞄了我几眼,桌下狠狠地冲姜里踹了几脚。
姜离忍痛,不好大发脾气,憋着的样子实在可爱,众人笑做一团,我佯装附和,却看到范悠然脸上平静如水,锐利的视线落在姜欢抓着我的手上。
我急忙抽回手,老实坐正,他既然不喜我留情于姜欢,我还是不要故意惹他的好。对于范悠然的脾气,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我与男子相处他生气也就罢了,毕竟这关系着范家名声。如今与女人他也要管,真是不可理喻。我们早晚都是要分道扬镳的人,还是少牵扯为妙。即使他有他的好,我也不想去了解。我与他就像两条平行线上的人,虽然不经意地交错了,却还是会回到各自的轨道。所以我们只能是错过。更何况我的心很小,住一个大哥便足够了。偷偷向他的方向瞄了几眼,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容终于恢复了几分常色,淡淡地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笑容恐怕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怪人,我暗道。只不过他真的是十分好看,高贵而忧郁,浑身散发着不沾世俗的仙气,配我这样的人确实可惜了。
冷风吹过,纸窗发出吱吱的响声,七层的望江楼怕也只有范家才盖得出来。时间在不经意间流逝,有人喝酒,有人弹琴,我是能少说话便少说话地笑着,几个时辰过去了,天也逐渐暗了下来。远望过去,沛江两岸灯火通明,穿着各式各样彩服的百姓齐聚江边,热闹无比。茂盛的荷叶上载着花灯,散发着火烛般的明亮,好像是一幅画布,如梦如幻。
“美吗?”
“美。”说出口后才意识到站在我身后问话的人是他,急忙移了移双脚,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今日的范悠然有些神经,如今是他的地盘,还是少惹为妙。
“一会儿会更美。”
“哦……”我敷衍地应声,心中却在盘算灵夏那丫头把我的祥龙开哪儿去了……
姜大人见我们并肩在窗前,也走了过来,夕阳西下,遥远的天边已经出现几个小星星,他触景生情,感慨道:“秋空明月悬,又是一年中秋至。”
“……”无人应声。我心不在此,范大人也没有接话,他只好继续尴尬道:“你们二人是怎么了,感觉十分别扭……”
我猛然惊醒,含蓄地笑道:“可能是花船将近,都有些心不在焉吧。”
“我不是。”他说得极快,快得我和姜离同时愣住。清瘦的身躯站得笔直,磊落的立于窗前,冲我认真道:“我只是觉得玉公子太过轻浮……应该多注意自己的言行……”我面色一沉,一口气被憋在胸上,无从发泄,只能肚中长牙,告诉自己,部属好花船后立即上路,多一刻也不想再见他了。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却发现那双明眸也凝视着我,讽刺地向紫嫣一瞥,嘲道:“玉某或许轻浮,但比之范大人还是不及的。”
他眉头皱起,毫不犹豫地说:“我与紫嫣姑娘十分清白。”
“那我又与谁不清白了?”刚说完就后悔了,我确实与大哥不清白。一想起大哥,脸上就忍不住泛起暖暖的笑意,明月千里寄相思,你可会在团圆之时想念我。
“念……玉公子……”
“嗯?”我抬头看他,发现他闪过片刻的恍惚。
“没什么,虽然常看到玉公子笑,却仿佛没有刚才的真实。不会是想起什么了吧?”
我淡淡一笑,毫不掩饰,幸福着说:“是想起了一些快乐的事。”
“快乐的事?对于你来说,何谓快乐的事?”
被他问倒,想了想,沉声道:“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是快乐的。”
“喜欢……的人?”他眼神一沉,声音中带抹不易察觉的颤抖。
“玉大哥可有喜欢的人?”姜欢跑了过来,紧张万分。范悠然一怔,也看向我,冰凉的眼神带着秋水般波澜的意绪,他头一次如此直白地看着我,毫不掩饰露骨地看着我,好像这个答案对他也很重要。紫嫣停下抚琴的手指,望着我的视线多了一份探究。
我抚平身上的褶皱,郑重道:“没有喜欢的人。”一阵放心的长吁声,姜欢纠结的双手打开了,范悠然面部一松,又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停顿了片刻后,抛出一颗炸弹,道:“玉某只是有一个深爱之人。”
啪嗒……仿佛听到心碎的声音,姜欢的小脸变了颜色,喃喃道:“还记得那日公子在船上的话语,能得此唯一,公子所爱之人,真是幸运。”
我摇摇头,轻拍了下她的额头,笑道:“被我爱上的人,往往不幸,因为我的心十分狭小。我许他唯一,便容不得他喜欢别人。”
她表情迷惑,似懂非懂,只是知道自己失恋的事情已成事实。“啪”的一阵脆响,范悠然手间玉筷被折成两半,我诧异地看着他,他毫无表情,冷淡地撇开头,望向窗外。光滑的侧脸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几根玉指不停地交错,好像心绪不稳。
此时此刻,已经陆续有船点灯,这些都是表演船只。因为范悠然的“凤凰”,许多参赛船只全部转成表演船只了,既然夺魁不了,为何还要自取其辱?总共算下来,其实才有二十艘船参赛。
51
比赛船的出场方式是根据船体吨数来安排的。最小的要先登场,老百姓们围坐在东岸观看,船只从西边驶来,不在乎任何形式,而评委也裁判得随意。一般的花船,因为经费问题,多为假花,毕竟谁也无法像“凤凰”那样去移植土壤。因为是在深夜,大家可以制作各种各样的花灯,然后把烛火点燃,从江边望过去,凛然是一片花海的样子。
就在我们调侃观望的时候,第一支小船如一叶方舟般向我们驶来。船体虽小却载人不少,十余名大汉手捧明亮的菊花灯,一个踩着另外一人的肩膀堆积成人墙状。最上方的那名男子达到了三层的高度,看起来十分让人揪心,却又无比震撼。
“那是晋州戏场的船,在陆地上,他们能搭五人高呢。”姜大人的语气透露出一股得意。
我冲他笑了笑,不在言语,视线落在遥远的天边。沛江水上,皎洁的月光,荷花的清香,喧闹的夜晚,扣人心弦的美丽。水中朦胧的月色倒影在一座座精心设计的花船上,如同星星点点的渔火,呈现出一幅色彩斑斓的百花争艳图。
正月的兰蕙芬,瑞香烈,望春初放,花开萌动。二月的桃夭,玉兰解,紫荆繁茂,杏花饰靥。三月的蔷薇蔓,木笔书空。四月的牡丹王艳冠群芳。五月的萱北乡,夜合始交。六月的桐花馥,菡萏为莲。七月的葵倾赤,玉簪搔头。八月的桂香飘,断肠始娇。九月的冷芙蓉,汉宫秋老。十月的木叶落,芳草化薪。十一月的松柏秀,剪绿时行。十二月的茗花发,水仙负水。刹那间,我们仿佛迷失在四季,无法自拔,淡淡的时光散发着片刻的安定。
突然,狂风肆起,平静的江水卷起波浪,由远及近驶来了雄伟壮观的船楼,二层的火红鸟挺拔着高昂的头额,尖锐的同时又散发着邪恶的魅力,如一团烈火,放肆地燃烧,而从中崛起的便是传说中不死鸟的身躯。修长的颈部直冲九天,青色的凤头张狂的俯撖大地,周围的人都沉默了,此时此刻,仿佛看到了一只飞舞的凤凰在烈火中舞蹈,重生,颠倒涅槃。我迷醉了,也震撼了,一群飞鸟划过天边,留下悠扬的啼鸣在空中回荡。
“岩燕……”我惊呼,这世上真的有岩燕,那传说中的无足之鸟。
范悠然身子一僵,激动得抓住我的手,道:“你知道岩燕?”
我有些恍惚地点头,说:“夜中飞行的鸟本不多,我也是只在书中才见过……”
他表情怔忡,眼神惊讶,不信般呢喃:“为什么你要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你要如此的与众不同……
“范……范大人……”我被他攥的疼痛,忍不住轻唤。
姜大人脸色迷茫,问道:“什么是岩燕?”
我刚想开口,却在对上那双落寞的眼睛时,噎住喉咙,那是一种让人心疼的绝望。他神情黯淡,憋闷了许久的气息突然垮掉,轻声道:“这世上有一种没有脚的鸟,它的一生只能够一直飞翔,飞累了就睡在风中,这种鸟一辈子才会落地一次……那时,便是死亡来临的时刻。”
“什么……”姜离诧异地惊叹,“好可怜的鸟……”
“可怜吗?”范悠然扬起嘴唇,不屑地冷笑,迷茫的眼神充满向往,幽幽道,“至少他们知道自己的目标便是飞翔,至少他们可以去想要去的地方,也可以选择是生是死。这种自由,又是世人谁能够得到的?”
自由的飞翔,即使累了,也会觉得开心,因为一生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受约束,只是飞翔,不停地飞翔……如果不能飞翔,宁愿选择落地的死亡,也要无憾。
姜离不明白,只是觉得今日的范悠然有些不同,他有些惊慌,点头敷衍。范悠然无奈地摇摇头,说:“你不会懂。”突然转头凝视着我,黑宝石般的眼眸深不见底,只是那么怔忡地、诧异地、无奈地、复杂地看着我。
我撇开头,看向远方,心绪有些紊乱。我当然懂,但是我宁愿自己不懂。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直视前方,或许曾经我许他为知音,但是他没有回应,有些东西不能讲后悔,错过了便就是错过了。我已经选定了大哥,便不会负他。此时此刻,对于任何除他以外的男人的同情也好,温柔也罢,不过都是借口而已。真正的爱情,本身就是没有余地的自私。
楼下已经沸腾,凤凰停在岸口,华丽夺目,让众人移不开眼睛,爆发出难言言语的赞美,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好像不属于人间之物。能够在技术匮乏的古代,奇思妙想造出如此楼船的范悠然确实有几分心思,但那又如何?我只是明白自己必须尽快离开,上都晋见,解除这桩婚约。
“那是什么!”姜离一声大吼拉回了我的思绪。众人一阵抽泣声,诧异的看像沛江北岸。一艘大船缓缓驶进,体积比凤凰还要壮观,而最让人惊叹的是它的船头,如一只飞跃出海的龙头,傲视群雄。整个船身高大宽敞,雄伟奢华,上面楼阁巍峨,精雕细镂,彩绘金饰,气宇非凡。四角插挂着旌旗,清晰地印了四个烫金大字“别具一格”。鼓吹手伏在中舱,两旁划手三十六人,篙师执长钩立于船头,头顶站着两名面貌端正的孩童,身穿鳞片光亮的金甲好像龙宫太子。船尾高丈余,牵系彩绳,七色花灯悬挂在船杆当中,照亮整个沛江。一阵笛声传来,好像是天上的神音,长久悠扬。我忍不住扬起甜美的笑容,好你个灵夏,总算是来了。
“那是船吗?”姜欢瞪大了眼睛,惊讶道。
“是。”我笑着点头。
“真难以想象,毫无头绪,它究竟从哪里来,那楼阁上还有亮亮的彩绘,为何从没有人发现过它的踪迹?”
“……”范悠然不语,突然看像我,那双眼眸闪过质问的痕迹。
我淡笑不语,看到一个身影站在龙船望台上,一袭白衣,发束玉钗,眺望着寻找什么。糟了,答应在口岸迎他们的。我急忙歉意跟众人道别,转身下楼。
“不许。”他的手臂挡在门前,我看着范悠然。诧异道:“为何?”
“我说不可以便不可以。至于原因,你应该清楚。”我想了想,突然忆起他刚刚说过我与灵夏两个男人不成体统,顿时觉得可笑,想闯过去,却发现势均不力敌。
我只好放低姿态,轻唤道:“悠然……”他身子一僵,袖摆抖动了几下,“我与一格居格主不是你想的那样。请你放心,只要婚约存在一日,我便不会让范氏名誉受损一分。”
他神情麻木,呢喃道:“即便如此,我也不想你下去。”
我摇摇头,无奈地劝道:“你难道就不想在龙船上身临其境一下吗?”
“不想。”他冷漠道,望着远方的灵夏,闪过一抹不快。
一阵沉默,我顿时无语,转头向姜离求救,他尴尬地过来,脸色微红,总觉得今天气氛过于怪异,叹道:“悠然,你今日是怎么了,处处为难玉兄。要不我们一起下去可好?”
我急忙附和地点头,他沉默了片刻,问道:“真的那么想下去?”
我思绪一顿,说:“是。”
他满脸落寞,收回手掌,我一溜烟地跑了下去,感觉到一阵风吹来,范悠然已经与我并肩。夜路很窄,没有灯光,黑暗中尴尬同行,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52
终于,到达沛江口岸。这里早已经炸开了锅,百姓们被接连出现的“凤凰”“翔龙”所震,议论纷纷。一个高贵,一个壮观;一个从天而降,一个跃海而出,一个记忆深刻,一个难以忘怀。这一夜,改变的不仅仅是命运,更是中原大陆大型战船、楼船时代的开始。
我穿过人群跑到岸边,一望无际的沛江之上,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气象万千,看得人心醉神怡。浅水湾处的花船,远远望之有如美人额际的那一抹横黛,近到前些再看却似美人头上的一螺青髻。
“灵夏……”我挥手大喊,却又被他抓住空中的手腕,今日之内,不知道重演了几回,已经麻木到我都懒得挣脱。灵夏皱眉,一个翻身跳下龙船,牵住我的另一只手,敌视着他。只是瞬间,范悠然轻揽住我的束腰,飘然一飞,跃出十丈,隔绝了我与灵夏。
“你……”我抿着嘴唇,声音如从牙缝中划出,不明所以。他自己也骤起眉头,急忙抽回手掌,茫然地看着我,满脸的不信。
“公……念……”灵夏憋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启口,不满地看着他。
良久,没人言语,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发呆的看着,表情十分不自然。明眸中荡漾起未知的涟漪,摇摇头,又点点头,突然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后退几步,飞快地离去,如同他来时般轻盈,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主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灵夏急忙跑过来,上下察看我的身子。
“没……”我怔忡着,仔细回忆着他离去时的满脸不信。是不信我,还是他自己?心中一惊,但愿不是我想的那样,急忙道,“灵夏!”
“在。”
“速回一格,我即刻启程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