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绣出完美人生》》 · 空头支票 · 2026-07-26
她想了想,转回厨房间打开碗橱,看见第二层还有一些奶奶给她预备的下午点心——鸡蛋糕。她伸手拿出来,尔后拿了一个干净的搪瓷水杯,倒了一杯子热开水,一手拎着鸡蛋糕,一手端着热水杯,慢吞吞地走出去。
到了外面,她将手中的鸡蛋糕和搪瓷水杯递给那对眼露惊喜的姐弟,视线随意一扫,瞥见男孩子捧在手里的搪瓷罐子里零散丢了些一角两角的纸币,稍停片刻,目光往下移,瞄到他脚上穿的鞋子,球鞋的顶端破了几个小洞,露出没穿袜子脚趾头。
余然看得心酸,这对姐弟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本该是在课堂里上学的年纪,但现在却因为大人,要以乞讨为生。
“小鳖,你慢点吃,当心噎着。”姐姐端着水杯,小声叮嘱狼吞虎咽的弟弟慢点吃,鸡蛋糕不多,只够姐弟俩每人两个。姐姐给了弟弟两个,剩下的全都藏进口袋里,她捧着热开水,一口一口地喝。
他们姐弟俩走了很多村子,大多数的村民见到他们都流露出厌恶的眼神,有的甚至直接把门给关上了,好心点的见他们可怜,会给的一角两角。余然是第一个没给他们钱,只给食物的人。
“你不吃吗?”余然见姐姐只喝开水,不吃鸡蛋糕,不由开口问。
“我不饿,喝点开水就行了。那些留给小鳖当晚饭。”大概是感激余然给的食物和水,当姐姐的眼神柔和了不少,说话的语调也没一开始那么生硬了。
余然听了,猛地抬头看她,女孩子脏兮兮的脸上浮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不相信她不饿,呆呆地看着女孩含笑的双眼,心里酸楚的感觉愈发强烈。余然心里有一种冲动,想要帮助他们回家上学,改变他们以乞讨为人生目标的命运。
“你吃一个吧。我再去看看家里有没有其他吃的?”她别过脸,眨巴了几下眼睛,逼回眼底的湿意,哽着嗓子说了句,拔腿跑回厨房间,打开碗橱仔细寻找吃的东西。今天余然家不准备做午饭,打算晚上等她父母回家,做顿丰盛的,喊上两个伯父家和姑姑家一起吃顿团圆饭。
在她离开的一瞬间,“小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余然离开的方向,转头对姐姐说道:“姐,我们可不可以请她帮忙?”
“她不过是个孩子,怎么有力量帮我们?小鳖,你忘了上次的教训了。”姐姐一边说话,一边左右张望,察看周围的动静。【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每次他们俩出来乞讨,后面都有人跟梢,怕他们俩中途跑了。她和“小鳖”不是亲姐弟,都是被拐来的孩子。“小鳖”被拐来的时候很小,才三五岁,和另外一个孩子每天哭着喊妈妈,拐他们的那个人一怒之下,狠狠地暴揍了一顿,把另一个孩子的手肘都给弄断了。一想起那个胳膊畸形被分派到菜市场里坐着乞讨的孩子,姐姐咬紧下唇,眼睛迸射出恨不得将那些人千刀万剐的火光。
“姐,我不想一辈子都要饭,我想上学,我想回家……”“小鳖”想起先前讨饭经过的学校,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开心的笑脸,让他死气沉沉的心一下子又活络起来。‘
“姐,我们给她留张纸条,请她找人帮忙救我们俩。”他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拿出一支拇指般长短的铅笔,眼神坚定地塞到姐姐的手心里。
“好吧。”姐姐重重地点头,在搪瓷罐子里找了一张一角的纸币,歪歪斜斜地写了“救我”两个字,左右看了看,把纸币折叠了下,压在搪瓷水杯的下面,抬头冲着“小鳖”点点头,俩人端起讨饭的罐子,一前一后地离开。
他们不敢奢望余然一定会出手帮忙,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都想离开,不管去哪,只要不是在那群人的手底下乞讨为生,他们都会很满足。
27 辩解
“救我”
余然站在门口,双手拿着皱巴巴的纸币,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救我”两个字,歪歪斜斜的字迹表达着两个孩子魂牵梦绕的回家之路。她呆呆地看着,脑子里混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办?告诉大人,大人只会嗤之以鼻,认为是小孩子无聊的玩笑。
乞丐是流动人口,他们随着庙会不停转移,每天住的地方都不同,桥洞、没人住的空房子、街头、公园都可以成为他们的暂栖之地。余然不敢托大,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两个一面之缘的孩子。现实是,她找到了又怎样?光凭她,一个十岁的孩子,拿什么去跟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乞丐团伙斗?救人不成,搭上自己,害得家人为自己担忧,那是下下策。
“然然,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一早出门买菜的方扬回来发现余然背靠着大门发呆,眉头不由一皱,视线落到她手里拿着的一角纸币上,眯眼仔细一瞅,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救我”两个字。从笔迹来判断,写字的人应该是孩子,大概是哪个孩子无聊的恶作剧,他眉梢一挑,不在意地笑了笑。
余然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忙着从自行车的篓子里拿菜出来的方扬,抿抿嘴角,考虑了下回答道:“我在想一首歌,是关于被拐卖的孩子的曲子。”
“哦!有这样的歌吗?我没听过,给唱唱。”方扬弯下腰,一手拿菜单,一手清点买的菜和调料,看有没有遗漏的?
余然清了清嗓子,回忆下那首歌曲的歌词和曲调,扯开嗓子唱起来:“夜深了,宝贝你怕不怕黑?天冷了,宝贝你在哪里睡?你的脸上是否挂着无助的泪?北风吹,宝贝你怎样面对?雪花飞,宝贝你找谁依偎?没有你,我就要崩溃。满世界寻找你,无法安睡。历尽艰难踏遍千山万水,快回来吧!我的宝贝。别让妈妈的天空一片黑!”
稚嫩脆脆的嗓音唱这首充满悲凉色彩的歌曲,显得很不合适宜。余然找不到其他人帮忙,只能将全部希望的寄托在比她大,凡事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方扬身上。她知道做厨子这一行的,在外面认识的人多,方扬肯出头的话,那两孩子获救的希望就无疑多了几分把握。
歌词触动了方扬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他抬起头,眼神疑惑地审视仿佛一夕间成长起来的余然,对她能够完整唱出一首从未听过歌曲的行为感到很惊讶:“这歌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他开口问道:“我记得你可是连队歌的歌词都记不牢的。”
“偶尔听到的,觉得歌词好,就这么记住了。”余然在方扬严肃的眼光下,怯生生地垂下头,双眼盯住脚尖,找了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搪塞过去。
“方扬,刚才来了两个讨饭的孩子,他们走的时候留下了这个。”她伸手将写了求救字眼的一角纸币递到面色严肃的方扬面前。等他一接过,余然赶紧缩回手,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方扬的表情,观察了一会儿,见他随手将纸币塞进口袋里,满不在意地清点摆了一地的东西,她的肩膀不禁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上前去帮忙拎东西。
“这事你不用管。我会找朋友找找,能救就救,不能只怪他们的运气不好。还有,就算救回来了,他们也不一定知道家在哪里?最后依然要被送进孤儿院里去。小孩子家家少管这种闲事,当心被骗了还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个圈套?专用利用小孩子来骗小孩子。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不要幻想着一夜之间变成超人拯救整个世界。还有,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心甘情愿过这种日子呢?很多人一开始或许不愿意,但日子长了,不干活,只要伸手说几句好话就有钱来……”
在她灰心丧气地拎东西的时候,方扬突然开口了,冷嘲热讽的一席话将余然满腔的热血激情打击得一滴不剩。谁叫人家说的话都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弄得余然连出言反驳的机会都没有。何况方扬假设的事,她以前确实看到过相关的报道,在笑贫不笑娼的年代,伸手乞讨也成了一种职业。
“要不要我帮忙?”余然忍不住,不亲眼见到那对姐弟平安,她心里总七上八下,晃得厉害。
“你给我在家待着,除了学校,哪里都不准去。庙会这几天龙蛇混杂,你要是被人拐去卖了……”
“打住!我都十岁了,不是四岁好不好?再说拐子拐人也不会挑选像我这样的孩子下手了。你不要在这里危言恐吓我,我不是小孩子,才不会被你吓住呢!”余然撇撇嘴角,弯腰挑了几样轻便的塑料袋,拎进院子里的水井旁。
“像你这样大的最好了。养几年,就可以卖到山沟沟里去当人家媳妇,赚笔聘礼钱。”方扬将自行车推进前堂屋停好,拎了剩下装菜的塑料袋坐到水井旁的矮凳子上,指挥余然拿来围裙、砧板、刀、剪刀开始杀鱼和黄鳝、鳗鱼什么的。
“那拐子岂不是亏了!养的过程中还得时刻提防我逃跑去报警。”余然另端了一张小矮凳子,拿了几个塑料装菜的篓子,坐在旁边择菜。
“把你当猪一样,关在屋子里拿链条锁着,吃喝拉撒全在里面,每天只给吃一顿粥,不饿死就行。”方扬瞥过余然手中的青蒜苗,低着头杀鱼,刮鱼鳞动作熟练而迅速,不一会儿的功夫,他杀好鱼,换了把剪刀,拿起滑不溜秋的黄鳝开始杀。
“方扬,你是故意的,对吧?我说一句,你就用十句来反驳。”余然怒了,她都被关在屋子里当猪养了,也亏他想象得出来。
“我说的是事实。有空多看看报纸、听听电台、看看新闻,或者看看电影电视小说,上面不都这样演的。”方扬不以为意,低着头,满手是血地将地上的鳞片内脏收拾进一个塑料袋子里,等会拿出去埋在桃树底下当肥料。
“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然然,你想过你绣的东西如果没人欣赏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吗?不用你绣的东西比喻,就拿我做的菜,假如没人喜欢吃,我这个厨师等于是不合格的。当然,不懂得推陈出新,菜单上老用那几道菜,味道做得再好,总有一天也会被残酷的竞争给淘汰掉。”方扬拿起吊桶,打开井盖子,弯腰吊水,准备洗菜。
“我不懂,你说的这些和救那两孩子有什么关系?”余然放下手里择了一半的青蒜苗,跑到水池旁的洗衣台上拿了两只大的塑料脚盆,放到方扬脚下,尔后跑进厨房间拿了几个搪瓷的小脸盆出来。
“自救和等着被救存在着本质上的不同!”方扬吊满两脚盆的水,坐下来清洗杀好的鱼和黄鳝等。
“第一种是积极的,第二种是消极的。就像你今天遇到的这两小叫花子,他们的心理其实非常矛盾。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寻找逃跑的法子,你也知道每次赶庙会的时候,维护治安的警察是最多的。可他们因为害怕被报复,所以放弃主动求助。”
“你怎么肯定他们没求助过呢?”余然不同意,提出新的看法:“也许他们曾经跑过,但又被抓了回去,并威胁恐吓了一顿。威胁他们下次再敢逃,就打断他们的腿,折断他们的手,或者转手卖给其他人。”
方扬听了,噗笑出声:“然然,你将来去当编剧吧。”
“大人恐吓小孩子,不都用这套。区别在于有些人只是口头恐吓,有些人付诸于行动。”余然白了他一眼,拎过装了笋的袋子,拿出一个春笋开始剥壳。
“就算你的假设成立。他们基于害怕的心理,不敢向人求救,但他们为什么留下纸条向你一个孩子求救呢?难道认为你一个孩子的力量比警察的力量还大?”方扬冷笑。
“这件事先不管它真假,你想救他们的心情,我很理解。可没摸清头绪就一脚踩进去,你确定这不是愚人节的玩笑!”
“你胡说什么?方扬,我现在才发现,你把人性想得太恶了。”余然小脸气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圆圆的,怒视着表情冷漠的方扬。
“不是我想得恶,而是现实摆在眼前。你拿着这张纸币去派出所报案试试,你觉得警察会理睬你吗?不会认为是小孩子恶作剧的玩笑。”方扬的话一针见血,戳中了余然的痛处。她呆呆地垂着头,泪水在眼眶里凝聚,一种无力的感觉充斥着她整个身心。
难道真的就这样袖手旁观,放任事态发展下去吗?
28 质疑
方扬掌勺,余然打下手,俩人在厨房里择菜、配菜、切菜,先把冷盆切好装盘,放进碗橱里。蒸菜放好调味料腌制,吃晚饭前丢在灶上隔水蒸。每个炒菜一一搭配好材料,炒鳝片需要配红青椒、龙井虾仁需要上好的茶叶、糖醋熏鱼撒上一些白芝麻更好吃……
途中方扬去中堂屋打了个电话,余然偷偷摸摸地躲在门外窃听,耳朵里刮到几句要他朋友帮忙留意一对姐弟要饭的,大概十岁左右,见到了不要打草惊蛇,等人到齐了再动手什么的。
听到这些,余然压在心口的大石头顿时落地,也知道方扬嘴上说得难听,心里还是愿意帮忙的。
她趁方扬没放下电话,赶紧偷溜回厨房间里烧火,手刚抓起一个稻草结,方扬不满的目光随即而至,她缩缩颈子,嘴角一扯,尴尬地笑了笑,将稻草结放回原处,拿起火钳,直接夹起塞进灶膛里。见她不再拿手直接碰触稻草,方扬收回谴责的目光,走回灶台,打开里面锅子的锅盖,拿筷子戳戳里面煮的红烧蹄髈,看看火候到了没?
锅盖一开,一股浓郁的五香肉味立刻弥漫整个厨房,飘到外面的园子里,余然使劲嗅了几口,幻想着晚上多夹几筷子。她最爱吃红烧蹄髈里的配菜,香菇、木耳、笋。这道菜很容易做,但做好却很难,主要是火候要掌握得好,味要入。做得好的红烧蹄髈,好吃的不是里面的瘦肉,而是外面的皮,肥而不腻,入口即融。方扬做的红烧蹄髈,连余然这个从不碰肥肉的,也食指大动,忍不住夹蹄髈皮配饭吃。
“方扬,蹄髈需要这么早烧吗?”她眼巴巴地瞅着锅里“咕嘟、咕嘟”作响的蹄髈,安慰自己,再过三四个小时就可以吃晚饭了。中午她就吃了一小碗面条,用老母鸡汤下的,味道鲜美,面条软硬适中。
“今天菜多,先把蹄髈烧好,盛出来放在旁边,等一会吃饭的时候,就只要收下汁了。等会我还要把糖醋熏鱼、糖醋排骨先做了。”方扬看看放在一旁腌制的鱼块和排骨,抬手腕看看时间,估算剩下的时间安排。今天两桌人,十个冷盆,八个炒菜,一道甜汤,两道咸汤,一道奶黄包当点心,饭后水果是庙会上常见的菠萝甘蔗。
“然然,把外锅烧了。我要炸春卷、炸鱼、炸排骨。你的手不要直接摸稻草,手心会起毛的,知道吗?”
“哦!方扬,你爸爸今天过来吃晚饭吗?”余然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问忙着在外锅倒菜籽油的方扬,好久没见过他爸爸了,记忆中只留下一张脸皮绷得紧紧的中年男子的脸。余然和方扬爸爸不熟,以前也只见过几次,每次都急匆匆的,没有坐下来仔细打量的机会。
“不来。他被人请去做宴席了。然然,火小点,不要大。”方扬拿过刚才和余然一起动手包的春卷,一个个放进油沫渐渐消失的菜籽油里,手里的筷子不时替它们翻身,使每一个春卷炸得两面色泽都差不多。
“拿个来尝尝味道。”余然丢了个稻草结进灶膛,顺手把火钳压在上面,尔后趴到灶台边,盯着锅里翻腾的春卷,直接讨要。
“我要菜猪油的。不要其他馅的。”
“去洗手。”方扬瞥了眼她沾了不少灰的手,皱眉吩咐,手里的动作也不慢,看春卷第一遍炸得差不多了,急忙一个个沥干净油,夹到盘子里,他还不忘在锅里留一个菜猪油馅的给余然。
“好吃!”余然咬了一小口刚炸好的春卷,鲜甜味道的菜猪油咬在嘴里,浓香四溢,一种幸福的味道从她心底里油然而生,她的眼眉立刻弯得像两道月牙儿。
“烧火!我要炸排骨了。”方扬摇摇头,为一个春卷就能轻易收买到余然的全部注意力,感到很好笑。真是只贪吃的小馋猫!
“记得烧好了给我留几块,先尝鲜。”余然忙不迭地点头,还不忘叮嘱方扬做好菜,先给她品尝。
“你就不怕等会饭桌上吃不下去?”方扬反问。
“放心!我的肚子里绝对装得下去。你没瞧见我午饭就吃了这么一小碗面条嘛。”余然伸手比划了一个月饼大小的圆圈,表示她中午吃得少,是为了晚上的大餐留肚子。
方扬不置可否,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余然看了会,突然间说道:“然然,你最近变了,变得对你父母和弟弟他们的感情淡了。我记得以前的你不是这样子,每天都巴望着你爸爸妈妈回来看你,对你的新弟弟抱有很深的敌意,为此还大发了一场脾气。可现在的你似乎无所谓,对他们回家也表现得不热络……”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质疑的味道,虽然方扬已经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放轻松了,但余然听到后,脸色骤变,双手不由攥紧,不知该怎么回答?难道告诉他,她是从未来回来的,她知道她弟弟很孝顺,对她爸爸妈妈都很好,也很爱护她这个姐姐,所以她现在胸有成竹。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口气平和的反驳:“方扬,你的想法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观念来推断,确实很正常。但你忘了一个前提,人是会成长的。你不能用你的主观意识来评判客观存在的现实。我不念叨爸爸妈妈,不是因为我不想他们,而是我知道,他们都很忙,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我十岁了,是个大孩子了,不该自私的只想到自己。还有,平时有奶奶照顾我就可以了。伯父伯母哥哥姐姐他们也都顾着我们家,不管是农忙还是平时,都会帮衬一把。至于弟弟,一开始我是对他抱有很深的敌意,认为他会抢走我的爸爸妈妈,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让我的想法改变了。方扬,你知道我是不可能离开我奶奶的。而爸爸妈妈在那边也寂寞,需要有个孩子在身前陪伴,我相信弟弟会是最好的人选。”在今后的二十年里证明,他做得一直比她好。是个非常出色孝顺的孩子。
说完,她垂下头,坐回灶后的烧火凳上,双眼愣愣地瞅住灶膛里的火苗发呆。命运的轨迹已经偏离了原本行进的路线,余然无法阻止,也无力去抗争,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异常,令周遭的人生疑。
沉默了良久,方扬看着油锅里炸的排骨,抓紧手中的抹布:“你真的不打算跟着你爸爸妈妈到那边去过?”
“不去。我要陪奶奶。”
“不后悔!”
“绝不后悔。”这样的后悔,有过一次足够了。余然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余奶奶躺在病床上临终的一幕,那双遗憾终生的眼睛深深地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怎么抹都抹不去。
“你可想过,学校开家长会,别人都有父母去,可你没有;逢年过节,别人都一家团聚,你却只能跟奶奶过;上街,看到别人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你却形单影只,孤零零的一个人……不是我打击你,然然,你真的可以忍受吗?”方扬说话的节奏很慢,音调也不像他平时那样冷漠,变得有点高亢激昂。他双眼凝视着锅里炸得有点金黄的排骨,骨头的香味在厨房的上空弥散。
“我可以!”余然抓紧手中的火钳,灶膛里的火苗映得她小脸通红,琥珀色的瞳孔里闪动着坚毅的光芒。
“那样会很累的,然然。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会比任何孩子都过得累。”方扬长叹一口气,拿起漏勺,将炸得差不多的排骨捞出来装盘,丢下拍好淀粉,切成拇指般粗细的鱼块继续炸。
命运是公平的,只是因为每个人的选择不同,从而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余然以前选了和父母在一起的路,这一次,她想陪在奶奶身边,和周围的小伙伴一起渡过人生中最肆无忌惮的纯真年代。
29 团聚
一走进余然家的中堂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红木雕花的八仙桌,东南西三面各放了三张长凳,朝南的位置是两张太师椅,贴墙站着一张可以充当香案的长台,中间摆着一对黄铜的烛台和一个黄铜的香炉,烛台外边放着两个红釉的花瓶,里面插了几支玫红色和粉色的牡丹绢花,长台的上方垂挂着一副画着钱塘观潮的中堂,两边的对联是很多人都熟识的千古名对“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今天傍晚她家的中堂屋里显得特别热闹,除了原来的八仙桌,又摆了一张可供十人坐的圆桌,周围放了五张长凳,此刻桌面冷盆上齐,碗筷醋碟各就各位,而客人也差不多都到了。一个个围着桌子喝茶、吃瓜子、聊家常琐碎事。
余然的父母分别坐在八仙桌和圆桌的朝南位置,身边围着一堆亲人,问他们在那边的生活状况。两个伯母和姑姑都拉着余然的弟弟余新上下仔细端详,个个称赞孩子长得好,一看就是聪明伶俐。余妈妈听了,面上笑容不断,虽说不是亲生的,但在她心里跟亲生的差不多。反倒是女儿余然自小不在身边养,没儿子余新来得亲近。这不,余然也就一开始见到喊了声爸爸妈妈弟弟,其他时间都躲在厨房里,坐在烧火凳上,一声不吭地烧火,给方扬打下手。
“你不去中堂屋坐席?”戴着白色的厨师帽,换上白衣黑裤,长相并不出众的方扬一穿上他的厨师服,让人忍不住眼前一亮。
余然晃晃手里的小碗,指指小肚子:“不去。我吃饱了。”打了一下午的下手,尝了一下午的菜,她的肚子也不是无底洞,早就吃得撑住了。
“一会你煮甜汤,记得给我留一碗就行。”她念念不忘喝最爱的甜汤。八十年代的甜汤通常是把玻璃罐头里的杨梅、桔子、椰果、银耳等丢在一起煮。
“当心肥死你!”方扬扫了眼余然的身材,也不去揭穿她胆怯地躲在厨房间里的事实。
“你不用妒忌我的好身材,等过两年你去参军了,相信你的身材会比T台上展示的模特还标准。”余然放下小碗,趴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锅里翻炒的龙井虾仁,吞咽了好几下口水。她摸摸圆滚滚的小肚子,倍加遗憾地看着肉质鲜嫩,茶香四溢的虾仁出锅、装盘、端离、上桌。
“然然,你不上桌吃吗?”余妈妈面带微笑走进厨房,摸摸余然梳得高高的马尾辫,语气温柔和蔼得不像是对自己的女儿,反倒像是对亲戚家孩子一般客气。
“不了,妈妈。我和方扬哥哥说好了,今天他下厨,我烧火。”
余然有些别扭地移开目光,盯着一旁的脸盆架子,露出灿烂的笑容,婉言谢绝。隔阂不是一天两天产生的,以前的余然没少怨过父母偏心弟弟,现在要她一下子完全改变态度,似乎很难。很多事,都是嘴上说得轻巧,做起来难上加难。
余妈妈一愣,脸上的笑容定格,抚摸女儿头发的手也在一瞬僵住不动了。
“小妹,你不用喊她的,她在这里,吃得只会多不会少。”余奶奶跨进来见到这一幕,急忙笑着上前圆场面。
“这丫头和小杨那孩子特亲近,有小杨在,饿不着她。走,我们会桌上去吃,不要打扰他们俩烧菜了。”
余奶奶笑眯眯地拉住不想走的小儿媳妇,硬是把她拖离厨房间,拉回桌上闲话家常去了。跨出厨房门槛的时候,她特意转过头望了眼呆立在原地不动的余然,眼底划过一丝怜惜。
余然呆呆的站在原处,手放在余妈妈摸过的地方,眼角微红,一股酸涩的感觉突然间涌上心房。她其实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次自己偎依在爸爸妈妈的怀里,说想他们了。然等人真的站到她面前,余然发现,她的嗓子眼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句撒娇的话都说不出来。也对!她不是真正十岁的孩子,拥有成人灵魂的她,怎么做得出小孩子般撒娇争宠的行为?她自嘲地勾起嘴角,一缕苦涩的笑容即开即逝。
方扬踏进门槛的时候正好捕捉那缕苦笑,向来冷漠的眼眸里浮出淡淡的怜悯。他清了清嗓子,走到余然身边,俯下身,探索的眼神对上余然猝不及防的目光,当场抓住里面来不及掩饰的哀伤。他怔怔地凝视余然含泪的双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安慰,似乎余然从不需要。
“我没事。”余然抬手,飞快地擦掉眼角滚落的泪珠,露出微微的笑意:“方扬哥哥,你先炒菜吧。桌上还等着呢。”说完,她坐回烧火凳上,拿起火钳,夹了一个稻草结塞进灶膛里,橘红色火光映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折射出莹莹的水光。
方扬见状,冷脸走回灶台,洗锅倒油准备下一个菜——鱼羹。鱼肉选的是鲫鱼肉,一早就在灶上蒸熟剔刺碾碎,配菜选了火腿、香菇和笋丝。
“方扬哥哥,你是不是找朋友去找那对姐弟了?”余然并不高明地转移话题。倒不是她有菩萨心肠,那对姐弟假如没向她求救,余然最多心底里同情下就过去了。下回如果再见到,同样只会给点吃的。但事实是那对姐弟向她求救了。通过以前的报道,她深知乞丐团伙控制孩子们的手段有多严厉残酷,余然做不到装聋作哑,认为事情没发生过。她想尽可能地出一点力,即便最后没有救出那对姐弟,她起码问心无愧。
这时的她并不知道,现在的一念会给她的今后造成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对姐弟成了她生命中极为重要的存在。
听了她的问话,方扬也不作答,专心致志地将香菇丝和姜丝丢进油锅里去爆炒,看出香了,就倒入事先预备的高汤,放入鱼肉、笋丝煮开,淋入打好的鸡蛋液,一边淋一边用筷子搅拌,使之细碎成一缕缕的细丝,用水淀粉勾芡,出锅装碗,撒入火腿丝和香菜末,拍上少许胡椒粉。
“帮我洗锅子。我先去上汤。”他吩咐了一句,端起托盘,脚步极快地离开厨房,余然瞪了他几眼,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拿勺子舀水,捋起袖口,一本正经地拿丝瓜筋洗锅。
方扬回来,见到余然踮起脚尖,整个人趴在灶台上洗锅子,眼底不由闪过笑意,上前拿过她手中的丝瓜筋,揶揄道:“看你吊在那里洗锅子,我都觉得吃力。”
余然一听,恼怒地瞪了他几眼,咕哝道:“又不是我主动争取的,还不是大厨你指挥失误,让我这非专业人士干这活。”她张望了下还剩下的几个菜,问道:“下一个炒什么菜?”
“鳝片。”方扬的回答,短促有力,干净利落。
“甜汤什么时候做呀?”
“等菜都炒好了,你肚子里的东西也消化得差不多的时候。”
“你到底帮不帮忙那?”
“我说过了,小孩子家家不要瞎操心。那对小叫花子的事,我会找朋友帮忙的,能找到算他们运气,没有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你家最近的烦心事不少,那女人要是知道你奶奶把衣钵传给了你,说不定就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你想想,如果被她知道这件事,她花点钱,利用那对姐弟来骗你出去,你奶奶会怎样?”方扬十分耐心地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分析给余然听,重点指出有可能会出现的欺骗。
“那女人会这么做吗?”余然心一凉。
“有什么不可能。夏娟她以前能不择手段地出卖余奶奶,现在照样可以不折手段地逼着余奶奶同意。你是余奶奶唯一的传人,也是她的嫡亲孙女,有什么比你更适合的人选。”方扬打击人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的。
“烧火,旺点,干煸鳝片需要大火。”他丢了点蒜片进锅子里爆香。
“哦。”余然皱着眉头,思考方扬假设的事在现实中发生的几率有多少。
就在这时,余军跑来喊道:“方扬哥,你的电话。”
“然然,不要烧了,我先去接个电话。”方扬,急忙停住预备下锅的鳝片,丢下句话,跑去中堂屋接电话。
“然然,你坐到桌上一块吃嘛!今天的菜可多了。小叔叔和大伯父,二姑父,还有我爸他们商量着在街上菜场买个店面房,给奶奶招人办绣坊呢。”余军凑到妹妹跟前蹲下,神秘兮兮地透露刚听到的事。
“是吗?那很好呀。买大一点的房子,最好是楼上楼下,以后我们去镇子上念中学,就不愁没地方住了。不然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骑车赶去学校里上课。刮风下雨的,路上车子有多,天也没亮,太危险了。”一听这事,余然的主意顿时也来了。
“嗯!奶奶也这么说。”余军点头。
“小军,你妈妈喊你回去吃饭。”方扬进门,看见小脑袋凑到一块去说悄悄话,亲密无间的堂兄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然然,你真不去桌上吃那?”余军恋恋不舍,不死心地再次劝说妹妹。
余然摇摇头:“不去。你自己多吃点吧。我在这里,方扬哥哥都给留的。”
“那好吧。我先走了。”余军看了眼冷着脸的方扬,一路小跑溜走。
方扬瞥过坐在烧火凳上发呆的余然,沉默了下,告诉她一个好消息:“我朋友说找到一对和你描述差不多的姐弟,等人落单的时候,他会带人先救出来,送进派出所,他在里面有认识的人,可以帮忙立案。你到时可以去派出所里看看是不是他们俩?”
“真的吗?”余然喜出望外。
“烧火!”
“知道了,干煸鳝片的时候,火要大点。”
30 宋帝
隔天,黄道吉日,是个宜祭祖嫁娶的好日子。一早起来,余然刷过牙洗过脸,坐在厨房里的矮凳子上,双手托着下巴,等方扬上街回来给她带小笼包子吃。
在她百无聊赖地玩着衣角的时候,余妈妈牵着儿子余新从院子里跨进来,一眼看见坐在竹凳上的女儿,不禁笑道:“然然,怎么不多睡会?”她别过头,拉住躲在身后偷看姐姐的余新,教他喊人:“新新,这是你余然姐姐。快!喊姐姐。”
“弟弟好。”不等余新开口,余然站起来,笑眯眯地伸出手,表达内心的友好。
“姐姐。”余新飞快地扫了眼余然停在半空的小手,苹果般圆润的脸颊飘过一抹红晕,两只手紧紧揪住余妈妈的衣摆,不肯松手。
“你这孩子,怎么不跟姐姐握手呀?你们老师教的那首歌是怎么唱的?就是找朋友的那首歌。”余妈妈见此,心里不禁着急起来,她可不希望两孩子之间起什么隔阂,她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跟余奶奶商量,把余然带到身边去养。不过,从余然不亲不热的态度来看,事情的可行性不大。十月怀胎养下来的女儿和她不亲近,余妈妈心里颇不是味道。
余然笑笑,满不在乎地收回手,刻意岔开话题:“没事,妈妈。弟弟认生,过几天就好了。你和爸爸要在家里留几天才回部队上去?”
一听女儿主动搭话,余妈妈心里的闷气一扫而光,喋喋不休地向她描述他们在那边忙碌而充实的日子:“已经定好一星期后的火车票了。然然,你过暑假的时候乘火车过来玩吧。妈妈在那边的街上开了家裁缝店,生意比较忙,平时也没空回来看你。你爸爸也是,部队上的事情特别多,忙得整天不见人影。再加上你弟弟的功课也紧,我们就更脱不开身了。等暑假的时候,你就跟着你奶奶乘火车过来玩几天。我们一家也好团聚团聚。”
“姐姐暑假的时候来玩,我们那里可好玩了。”余新窥看了眼姐姐,一脸害羞地开口邀请她去做客。
余然见状,莞尔一笑:“妈妈,今年暑假恐怕不行……”
“为什么?”余妈妈迫不及待地打断女儿的婉拒。
“妈妈,你忘了奶奶要在街上开绣坊的事了?”余然不紧不慢的举例子说明,她友善的目光始终盯着躲藏在余妈妈身后的余新身上,对长大了喜欢走南闯北的弟弟小时候表现出来的比女孩子还要羞涩的模样,感觉很有趣。
余妈妈恍然大悟:“哦?你不提我险些给忘了。对了,我跟你奶奶说了,店面房子的钱就我们一家来了,然后在楼上给你单独弄个房间,省得你上初中的时候风里来雨里去。等装修的时候,你自己去看看,告诉木匠你的衣柜、床、书桌什么的怎么做?”
即使女儿不在身边,但做母亲的心里仍然想把最好的留给她。
“嗯,我会说的。”余然点头。
这时,余军突然兴匆匆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和余妈妈打了招呼:“小婶婶好!”尔后一把拽过余然,拖着她到外面去看热闹:“然然,快走!有热闹看了。听说宋帝庙里的宋帝显灵了,今天看庙的老太婆一开门,一个叫花子跑到宋帝面前认罪,哭着喊着说,他下次再也不敢拐卖孩子了,求宋帝王饶了他一命。”
“有这种事?”余然惊愕。
“是真的。他们今天上街玩的,都亲眼目睹了这事。”
“那后来呢?”
“后来警察把那乞丐带走了,那乞丐一边走一边喊着宋帝王饶命,疯疯癫癫地说他夜里被一群鬼差抓到阎王殿里去审问,见到了真正的宋帝王。”
余军绘声绘色地描述令余然心头疑窦丛生,宋帝王显灵这类的事纯属无稽之谈,大概是有人借了庙会的势头,趁机做惩奸除恶的善行。对了!不会是方扬伙同他的那群朋友做的吧?不过想想不太可能,昨天吃好晚饭都十点多了,方扬没有作案的时间。
余然胡思乱想一通,跟着余军来到外面的树荫底下,抬头一瞧,村子上很多人都三五成群地围着一张小桌子,一边喝茶一边聊宋帝王显灵的事。她的眼神在人群里搜索了一会儿,瞄到小姐妹余丽霞的小身板,急忙举手挥了几下,示意她过来。
“然然,你这几天在家休息得还好吗?我原来想过来看你的,但我奶奶不准我来,说你在家养病需要安静,我这只麻雀去了,肯定会把你吵得连觉都睡不安稳。”余丽霞一靠近,马上亲亲亲热热地挽起余然的臂弯,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小道消息。
“你不知道,你不在学校里的时候,班上又发生了好多事。我们前天走着去烈士墓园扫墓了,你没去,真可惜!”
“我过了清明就回学校去上课。”余然的视线投向骑着自行车买菜回来的方扬,暗自猜测他与宋帝王显灵这件事的关系。
“然然,你在看什么?”余丽霞说了一大通学校发生的囧事,回过头来发现余然心不在焉,一双眼睛盯着前方的某处不动,她心里奇怪,不禁顺着余然视线的方向望过去,路口空荡荡的,阳光洒在沥青色的柏油路上泛出刺目的光泽。
“没看什么,我只是在想宋帝王显灵的事。”余然收回目光,轻轻地笑了两声。
“这有什么好想的!”余丽霞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奶奶说宋帝王显灵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在她年轻的时候,就发生这种事。她说,那个乞丐一定做了很多丧尽天良的坏事,所以宋帝王显灵惩罚他了。”
“丽霞,下个星期天我们一块去大竹园里探险吧?”余然突然提议。
“好呀!喊上你哥哥姐姐他们,我也喊上我哥哥,我们一块去找传说中的宝藏。”余丽霞一听,兴致立即被提起来了,掰着手指头,细细数落村子上可以跟着一块去探险的孩子有多少?
“那说定了。我先回去了,我家今天要上坟,比较忙。”余然挥挥手,喊上蹲到大人堆里去打探消息的余军,俩人一前一后跑回家。
一踏进大门槛,便看到方扬招手要她过去,余然和余军说了声,拔腿跑过去,凑近一看,发现他眼睛周围的黑眼圈很重,似乎昨晚没睡好。
“那个宋帝王显灵不会是你做的吧?”她左右觑看了一眼,踮起脚尖,贴近方扬的耳畔,压低声音问道。
“吃你的包子去。”方扬瞪了她一眼,不睬她,自顾自地整理上坟要的食材,豆腐、千张、鱼肉等。
“小气!”余然咕哝了一声,跑去灶台边吃她垂涎已久的小笼包子。
31 香包
上午九点半左右,家里的亲戚不管远近基本到齐了。
住在W市太湖边,一年难得回两趟娘家的大姑姑,今天也破天荒地和丈夫窦家清一起,带着一双儿女回来上坟了。大女儿窦丽芳中专毕业后在一家饭店里暂时找了份包馄饨的工作。儿子窦文轩刚上初中。
城里人到了乡下,兴致一般都很浓郁,喜欢在田野里走走看看,到处赏玩一番。余然这两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表哥表姐自然也不列外。於是家里的男孩女孩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男孩子跟着余军,看他玩木雕石雕;女孩子跟着余然,看她平时绣的东西,练的书画。
窦丽芳面带微笑赞叹:“这是香包吗?好可爱!”她白皙红润的掌心里托着一个乒乓球般大小,用五色丝线缠绕绣制的粽形香包。
“这个真的给我?”她一早就知道小舅舅家的女儿跟着乡下的外婆学绣花,只是不晓得余然的手艺竟如此灵巧,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包便将她隐而不发的灵秀才气烘托出来了。
“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每人一份。端午节的礼物。”
余然眉眼弯弯。这些小香包是她在乞巧殿里跟着素客幽客学做的。用的材料也都是花仙们平时裁剪布料多出来的边角料。为了公平,她一律做成粽形,香包的大小、图案、点缀的盘长结、流苏、菩提子都一模一样,不分彼此。
“这个得做好久吧?”小姑姑余菊芬家的大女儿胡娟眼含羡慕,手里散发着药香味的精致香包,勾起了她埋藏在心底里想学绣花的兴趣。她比余然大半年,俩人同岁。
“然然,你能不能教我做这个?端午节快要到了,我想自己做了送给朋友们。”
“姐姐,你学了也给我做几个。我也要送人。”她妹妹胡凤眨巴着洋娃娃似的大眼睛,摇晃着姐姐的胳膊撒娇。
“然然姐姐,你要好好教我姐姐,不要让她半途而废。不然我就问你要了。”她跳到余然身旁,扬起笑脸,威胁。
余然听了,眼角微抽,对这个长得恍若橱柜里洋娃娃的小表妹的要求颇感无语。她又不是专做香包的工人,如果家里的每个姐妹都这样说,那她岂非连晚上睡觉的时间都没了。当然,这是在没有进入乞巧殿的前提下。不过她也不会开先河,让人以为她很空闲,做个香包是举手之劳。
“教人,我有时间;做,我没有时间了。主要是学校里郑老师布置的任务,我才完成了一半。你们看看,我的牡丹,才刚绣好枝叶,花瓣动都没动。”为了加强效果,余然特意揭开遮盖在绣架上的红丝巾,让家里的姐妹们都欣赏她的得意之作。
“哇!绣得好漂亮,跟干爹家院子里种的牡丹好像。”胡凤从小就认了大舅舅余尤康做干爹,大伯母刘根娣非常喜欢这个嘴巴甜,长得像洋娃娃的干女儿。
“大伯种的是芍药,不是牡丹。”余然纠正。
“在我看来一模一样。”胡凤不以为然。
“我看着也一样。牡丹芍药在我们的眼里根本没区别。”和齐敏慧坐在一起的余华点头赞同,她们爱花,不代表会去弄清那花叫什么名字,有些什么习性,就同大伯母刘根娣说的,不论种什么花,只要花开得好看就行。对于家里大多数人的审美习惯,余然不敢苟同。
“我们去外边看桃花,顺便拍照。”窦丽芳扬扬手中的相机,提了一个孩子们都喜欢的建议,扣在外套纽扣上的香包伴着她的动作摇晃,一股淡淡的药香随之散开。
余华抬头看看五斗柜上的闹钟,见时针停在十点多了,摇头否决:“一会儿就去爷爷坟上了,我们还是吃过饭再去桃树田里拍照吧?”她的香包也学样扣在外套的扣子上。
“我们先下楼去吧,去看看我家小军和震慧他们在做什么?阿芳姐姐、凤凤、娟娟、然然,我们下去吧。”与她形影不离的齐敏慧微笑附议。
“不了。我要先打扫下房间再下去。你们先下去吧。”余然环顾下四周,决定先扫干净地上丢的糖纸果壳。
“那你打扫吧。我们下去了。”余华拉着齐敏慧站起来,俩人率先离开房间下楼。胡娟胡凤姐妹俩对视一笑,手牵着手,招呼了余然一声:“然然(姐姐),我们也下去了。”走到门口,发现窦丽芳坐着不动,不禁停下来问:“阿芳姐姐,你不走吗?”
“我等然然一块下去。”窦丽芳笑了笑,摇头拒绝姐妹们的好意,站在书桌旁,随意翻看余然平时练书法字画,等她收拾好房间里的瓜果壳,一块下楼。
“阿芳姐姐,听说你在全市的包馄饨比赛中得了第一名。”余然抬头,好奇的目光投向站在书桌旁的表姐,紫色方领的修身外套,过肩的发丝用一根浅紫色的丝质发带箍在脑后,看上很淑女。
“不过是W市的比赛,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我也不能在那店里包一辈子馄饨。”窦丽芳笑笑,秀丽的脸庞上飘过一丝无奈。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有谁会喜欢一份在饭店里包馄饨的工作。在大家都往集体企业里挤、吃大锅饭的年代,像她这样的工作,却也要走后门才能得到。
“然然,还是你好。就算以后考不上大学,你还拥有一份手艺养活自己。”
“阿芳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即使光靠卖馄饨,也能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来?”听出她话语里流露出来的不甘,余然心念一动,忍不住开口做出提示,引导眼前的表姐走向另一条未知的命运道路。
“卖馄饨能有什么出路?”窦丽芳哑然失笑,认为余然异想天开。
“阿芳姐姐,你去过上海,吃过肯德基吧?既然人家外国人卖炸鸡腿汉堡都能开国际连锁店,开到我们中国来,为什么我们中国的馄饨不可以?阿芳姐姐可以向方扬哥哥学一两手绝活,然后自己在市里买个店面,开家小店,雇几个人。等将来做大了,还可以开全市连锁,说不定以后还可以全国连锁。”余然在脑海里回想将来做大了的大娘水饺、永和豆浆之类的中式快餐店,拼命怂恿自己的表姐也加入其中。
窦丽芳对表妹出色的幻想能力报以友善的微笑,要求一个孩子理解当今的社会,是不太可能的。她叹口气,露出感谢的笑容,耐心的给予分析:“然然,人家外国人的炸鸡腿汉堡都是可以按配方一比一做的,但是我们的馄饨和小笼包子,都需要手艺高超的老师傅,凭着多年的经验来调馅料发面。一旦有一天老师傅跳槽了,或是不做了。那店里的生意会一落千丈,顾客会认为味道变差了,从此不来光顾。何况肯德基贵得要命,与我们视之为家常便饭的馄饨小笼包子,根本不能放在同一层面来相互比较。”
她顿了顿,说出最重要的一点:“更重要的是,现在有谁会丢到吃大锅饭的饭碗,跑去干个体户。按我妈的话讲,女孩子找份安稳的工作嫁人就行了,不要老想着出人头地,做人上人。”
“阿芳姐姐,我不赞同大姑姑说的,我认为女孩子也要有自己的事业,不求大,但求能绰绰有余地满足自己的各项要求。”余然将所有的垃圾倒进放在阳台上的垃圾桶里,放下手中的笤帚和簸箕,在阳台的水池里洗干净手,走回房间,掷地有声地阐明自己的观点。
“我们不该老想着嫁个好老公,让他来养活一家老小。现在不是旧社会,讲究什么男主外女主内,假如一直抱着这种想法,我们终将被这个社会淘汰掉。阿芳姐姐,我觉得你在饭店做,不如想办法把店里老师傅搅拌馅料的小窍门学到手,然后自己跳出来开一家店算了。”
为了更增加说服力,余然特意举出她妈妈的例子来证明干个体的很挣钱,很有面子:“我妈妈就自己开了家裁缝店,生意非常好。这次决定去街上买店面的钱,也由我妈妈一个人出。”
“小舅妈的店很赚钱吗?”窦丽芳睁大双眼,对美的追求是每个女孩子的天性。
“不过衣服是人人都要穿的。何况量体裁衣做出来的更加合身,布料也是自己选的。不像去商场,款式看中了,颜色看不中,颜色看中了,料子又嫌太差,颜色料子款式都满意了,穿在身上却不合身。”
“民以食为天!阿芳姐姐,吃穿住行,这是每个人在生活中都脱离不了的。你可千万别小看一碗馄饨、一碗汤面、一笼包子,认为它们做不出什么大学问来?我只知道一件事,熟能生巧,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余然拿起红纱巾重新遮好绣架,走到书桌旁,顺手整理好被姐妹们翻乱的书籍和字画。
“你这小丫头脑子里怎么尽装一些古灵精怪的点子?唉!你说得不错,我回家后会好好考虑的,如果哪天我的小店开业了,你得送副绣画当贺礼。”窦丽芳认真想想,再加上饭店里有风声说要从集体改成私人承包,她心眼不禁活络起来。
“然然,阿芳,快点下来,我们要去坟上了。”院子里传来大姑姑中气十足的喊声。
“如果真开业了,我一定会送一副鹏程万里给姐姐的。”
“一言为定。”
32 寻宝
上坟回来,吃好饭。一群孩子跑到外面的桃树田里去合影留念,大人们都站在门前的树荫底下看热闹,见孩子们相处得和和睦睦,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欢喜。余妈妈尤为开心,高兴家里的孩子们都不排斥余新,反对他诸多照顾,什么都谦让着他。女儿余然也跟小大人似的,特懂事听话。同时她又感到一阵失落,也许过不了多久,一双儿女都会领着他们喜欢的人回家,说要出去单独过日子了。
一群孩子在一起玩的时候,最容易出稀奇古怪的事情。这不,余军和齐震慧叽里咕噜一商量,嚷着要去大竹园里寻宝。女孩子们听见了,都摇头不愿意去。余然则在一旁跃跃欲试,高举双手说要一块去。商议到最后的结果是,余军、齐震慧、余然三人兴高采烈地出发去寻宝了。途中余然还不忘转道去小姐妹家,喊上余剑锋和余丽霞兄妹俩一块去壮胆。
来到西余村最东边的大竹园,余然站在路口处仰头望向天空,碧空如洗,一望无垠,阳光照在身上很温暖。她深吸一口,壮大胆子,跟着哥哥们的脚步进入看似细碎阳光洒满一地,但走进去阴气直从脚底板往身上窜的林荫道。
屏住呼吸,余然紧紧挽住余丽霞的臂弯,每走一步,她都感觉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阴气往身上缠绕过来,抬眼察看其他人,见他们都谈笑风生,似乎一点都没受周围环境的影响,包括被她紧拽在身边的好友。看着余丽霞兴致勃勃地指这指那,余然的嘴角忍不住抽动。这也太彪悍了吧!回想好友长大以后的淑女风范,果然是女大十八变。
他们先去了上海人造的小洋房后头,那里有一口干涸的小井,三个男孩子趴在井口看了很久,井底里除了碎石烂砖枯叶,再无其他。
余丽霞见状,笑道:“你们不要看了,上海人早就拿着锄头把井底里刨了好几遍了,结果一无所获。这里,那里,还有那里,他们都拿锄头刨过。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看。”她紧跟着,抬手一一指点凡是上海人怀疑有宝藏刨过的地方。
“我听村里的老人说金子会自己跑路。不是有缘的人,拿不到。”齐震慧趴在井口,歪着脑袋,回忆曾经听过的八卦。
余剑锋比较沉默寡言,不爱发表个人意见,他静静注视着妹妹,见她折了一根柳条当教鞭,如同麻雀般叽叽喳喳地拖着余然到处跑,嘴角不由翘起。
余然被拖着跑了一圈,最后不得已,只能说:“丽霞,我想去井边看看。”余丽霞听了,杏眼圆睁,重重地一点头:“哥哥,你们都让开,该轮我们女孩子看了。”说话的同时,拉着哑口无言的余然趴到井边。
俯身看向井底,余然当场愣住,抬手揉揉眼睛,仔细看下去,映入眼帘的依然是深不可测的井水。她心里不禁害怕起来,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上次清水洞发生的事,不用说,这大竹园里的传说应该和她的师门有关,这里传说的宝藏不是人世间的金银财宝,而是能够助人修行的灵泉。
就在她迟疑的一瞬,余丽霞别过头,对着站在一旁的三个男孩子,说道:“好无聊!我们去挖马兰吃吧。”
余然的家乡有个风俗,说清明节前的马兰吃了对人眼睛好,所以孩子们放学回家后都爱去田间地头挖马兰,给家里的餐桌加菜。马兰,切末凉拌豆干或清炒大蒜叶子都是一道不得不让人赞叹的美味。
见没人附议,余丽霞歪过头,推推惊魂未定的余然:“然然,你说好不好?”
“什么?”余然回过神来,疑惑地看向好友,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说去挖马兰吃。”余丽霞没声好气的重复一遍。
不等余然同意,齐震慧眉头一皱,提出其他建议,他一向不爱做挖野菜这类女孩子才喜欢做的事:“不好,我们去烤火吧。”大竹园里有不少村人以前丢掉的废旧家具,村里的孩子最喜欢的事,便是聚众找一块空地,学电视里的模样,点一堆篝火,围着烤火玩。
“好呀!”余军欢呼,喊上一旁的余剑锋先去捡木头和引火用的报纸。
“余然,我们也去捡吧?”一听烤火,余丽霞因建议被否的沮丧心情顿时阳光明媚,兴致高昂地拉着余然去捡树枝和旧木头。一边走,一边还跟余然介绍大竹园里周围的环境。
“然然,看见那个小土包没?那是我们家隔壁三宝公公家女儿的墓。”她指着竹林里一个看不出是坟墓的小土包说道:“他们家女儿十六岁的时候,生白血病死掉了。因为没有出嫁,就草草埋在这里了。还有,你看那个。”余然抬眼瞧过去,一个看起来比刚才那个土包更不显眼,也就是比竹林里地稍微高出一点的土堆。
“那是仲达家大儿子的墓,那孩子是七八岁的时候死的。”余丽霞表情严肃。
余然一听,后脊梁发寒,好友今天怎么尽跟她提村子上无辜夭折的孩子。她吞咽了下口水,缩回挽住余丽霞臂弯的手,不着痕迹地挪到离她一步远的位置,面部表情僵硬地笑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连位置都知道。
“这有什么?我家自留地就在这边,每次经过这里,我妈我奶奶都会跟我提一遍。”余丽霞回答的口气愈加不以为意。
“是这样吗?”余然心里还是感到不安。
“当然是这样。你今天怎么了?神神叨叨的。”余丽霞秀眉深锁,伸手想要摸摸余然的额头,指尖还未碰触到她额头的肌肤,就被余然头一偏,躲了过去。“他们在喊我们了,我们过去吧。”余然眼神飘忽一会,尴尬地冲好友笑笑,回头深深地凝视一眼水井,撒腿跑向火苗刚刚点燃的篝火堆,挑了在两位哥哥中间的位置坐下。
余丽霞留在原地,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到她秀气的脸庞,留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一阵风吹过,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畔此起彼伏。
“然然,你和丽霞在那边磨磨蹭蹭干什么?”余军不满地问道。
余然侧过头,嘴角漾起安抚的笑意:“没干什么,就是说说村子上的事。对了!今天饭桌上,伯伯和我爸爸、姑父他们说的宋帝显灵的事,你们觉得是真的吗?”她不想在那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便刻意提及今天最热门的八卦。
齐震慧听到了,马上把肚子里藏了很久的存货出清给大家共享:“我爸爸说,在以前也发生宋帝王显灵的事。好像是方扬他妈妈死了之后,那个治死人的医生被宋帝王抓去庙里审问了,那个医生抖露了实情,听说是因为恨方扬爸爸夺了他未婚妻,方扬妈妈原来是要嫁给他的,因为爱上方扬爸爸所以悔婚了。那个医生怀恨在心,见方扬妈妈去看病,就故意弄错药。我记得我爸爸说,方扬妈妈对青霉素过敏,不能用的,那个医生偏偏给她用了。用了之后,还谎称是意外,他在用之前做过皮试的。由于那天小诊所里只有他和方扬妈妈,所以也没人知道他有没有做过皮试?”
“后来呢?”余军追问。
“那医生被抓进派出所,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后来被判了刑。”齐震慧耸肩,草草了结此案。
齐震慧的故事加深了余然对方扬的猜测,心里更加认定方扬是宋帝王显灵事件的幕后主使人。像他们这么大的男孩子都比较讲义气,喜欢学梁山好汉,来个结拜什么的。不过,方扬妈妈死的时候,他才十岁出头,那次的宋帝王显灵会是谁做的呢?难道是方扬爸爸。那现在他岂不是子承父业,做惩奸除恶、锄强扶弱的隐世侠客了。
“喵呜、喵呜……”一声声断断续续的猫叫声突然窜进余然的耳内,她警觉地左右环顾一周,竹林里空荡荡的,除了风拂过竹叶发出的窸窸窣窣声音和木头燃烧发起的“噼啪”声,并不见猫咪的身影。
“然然,你看什么?”余军抽出一半的心神,打量自从进入大竹园后就显得惶惶不安的堂妹。他学着余然的样子,抬头四处张望,下午的大竹园很安静,就他们几个孩子围坐在竹林中间烤火玩。
“对呀,你在看什么?”余丽霞笑眯眯的附和。
“我刚才好像听见猫叫了。”余然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得实话实说。
“猫叫?你大白天在做梦吧。这里哪来的猫?就算在叫,也不可能你一个人听到,我们几个都没听见。”齐震慧丢了一块木头进篝火堆里,站起来,朝四下看了会,坐回原位,很不客气的嘲弄。
“我们也没听到。然然,大概是你听错了。”余丽霞不好意思地点头。她哥哥余剑锋探索的眼光落到余然身上,对她大白天出现幻觉的行为,很是好奇。
“然然,你大概是生病了。嗯!有点烫,应该是发烧了。”余军很关心妹妹,连忙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在摸摸自己的,小脸板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别玩了,去拿点水来,把火浇灭了,回去吧。”他完全忽略了他们在烤火的现实。围坐在火堆旁的人,哪个不是脸蛋被熏得通红?
齐震慧和余剑锋应了声,捡了丢在一旁的破瓦罐,跑去大竹园旁边的河里打水,来回几趟,篝火很快就被水浇灭了,他们仔细检查了下,确定没留下火种后,笑嚷着离开。
在脚步跨离大竹园前,余然的耳畔再度响起猫咪的叫声……
”喵呜、喵呜……”凄厉的叫声如影随形,令人不寒而栗。
33 梦魇
回到家,余然感到浑身不舒服,额头滚烫,痛得厉害,胃里也难受极了,蹲在中堂屋后面的院子里吐了好几次,神智逐渐模糊,和余奶奶他们说了一声,便爬回二楼自己的房间换上睡衣睡着了。
家里人一年到头难得聚到一起,所以也没人发觉她不舒服的事,直到她学校里的同学结伴来看她,家里的大人才意识到整桩事情处处透着古怪,余然再不懂事,也不会在一家团聚的日子里一个人跑回房间去睡觉。喊来余军和齐震慧一问,才知道他们吃过饭去村子东边的大竹园里玩了。
一听这事,余奶奶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不过碍于余然的同学都在,她也不好发作,脸上的神色不动,很客气地让余华、齐敏慧去招待学校里的同学,她和三个女儿、儿媳妇上楼去。
一进房间,发现余然躺在床上,整个人烧得不省人事,上前唤了几声,没见反应,伸手一摸额头,灼烫惊人,从睡衣领口探进后背,发现汗水早就将后背心的衣服浸湿一大片。余奶奶面色阴沉,转头吩咐余妈妈去弄点热水来给女儿擦拭身体,换身干净的睡衣。三个女儿见状,都要上前去帮忙,却被余奶奶喝退了。她阴沉着脸看了眼三女儿余荣珍和二儿媳边月娟,说道:“去把小军和震慧叫来。”
“妈,小孩子调皮,不听大人的话,是常有的事。”见她发怒了,余妈妈赶紧上前劝慰,即使她心疼女儿遭罪,但也愿因为这事弄得妯娌之间不开心。何况她常年不在家,很多事都需要小姑子和嫂子帮忙。
“没你的事。你去照顾然然,还有告诉她底下的同学,就说然然病了,不能见他们。”余奶奶说话的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在场的三个女儿、三个儿媳妇听了,愈发拘手拘脚,不敢吭气。
“荣珍、月娟你们下楼去把小军和震慧叫来。根娣,你去后头喊范医师过来看看,顺便叫小扬打电话给他爸爸,喊他来一趟。”
“哦,妈。我这就去。”大伯母刘根娣看看二姑子和二弟媳,想想余奶奶的脾气,立刻上前拽了俩人转身下楼。
不多时,忐忑不安的余军和齐震慧来到房间里,看见余然床上帐门紧闭,余奶奶端坐在书桌旁的藤椅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俩人走上前,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奶奶(外婆)。”
不等余奶奶问话,二伯母先揪住儿子的耳朵,骂道:“告诉你多少回了?不要去大竹园里玩,那里不干净,有脏东西,你偏偏不听,非要去玩。你自己去玩也就行了,带上妹妹做啥?你不晓得你妹妹体质偏阴,阳气不足,从小就容易沾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下回再也敢带她去玩了!妈,奶奶,小婶婶,我错了,我错了……”余军一边讨饶,一边发誓。他的两只眼睛不住望床上瞟,期盼着余然能听到,出来帮他一把。
齐震慧一声不吭地垂着头,等待外婆和妈妈的怒斥,但他也明白,他在这里是客人,妈妈和外婆都不会说他,只会骂余军一个人。他用眼角的余光窥看了一眼自己的妈妈,见她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后,既不说好话,也不说坏话。
“好了!事情发生了再责怪孩子有什么用?小军,震慧你们俩个过来,跟我好好讲讲去了大竹园发生的事。特别是你妹妹说的话,要仔细的回忆下。”余奶奶对二儿媳揪住儿子打骂的举动并不欢喜,音调平静地阻止她的动作,招手喊外孙和孙子到她身边,仔细询问在大竹园里发生的事。
余军和齐震慧回想了下,你一句我一言的把前前后后发生的说出来,说到最后,余军突然说道:“我们坐在一起烤火的时候,然然突然说她听见了猫叫。可是我们都没听见。当时震慧还说她耳朵出问题了,大白天就出现幻听。”
“又不是我一个人说没听见,当时你们不都说没听到吗?剑锋和他妹妹都说没听见的。”齐震慧一听,猛地抬起头驳回去。
“我没说你的不是啊,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用不着这么敏感吧?”余军抬头摸摸后脑勺,对表哥的怒意表示莫名其妙。
“哼!”齐震慧哼了声,别过头,不再发表任何意见。
余奶奶一听这事,脸色愈加阴沉,重复道:“你是说你妹妹在大竹园里听到了猫叫?但你们都没听到。”
“嗯。”余军重重地一点,见齐震慧不应声,他急忙伸手拽拽他的衣袖。
“没听到。”齐震慧心不甘情不愿地回道。
余奶奶挥挥手,示意两个孩子先下楼:“你们俩先下去玩吧。没事情就不要上来打扰了。告诉其他人,都不要上来。见到你方扬哥哥,喊他上来一趟。还有,不要出去乱说话,如果别人问起的话。”
“哦。”余军应声,拖着齐震慧转身要走,目光触及帐门紧闭的架子床,忍不住开口问道:“然然没事吧?”
“没事,就是遇到一些脏东西,请范医师来看过就会好的。”二伯母急忙上前敷衍几句,一手拉一个,硬是把他们俩拖下楼,在院子里小声叮嘱了几句,要他们出去玩。
大伯母忧心忡忡的问道:“妈,是不是被哪个人‘相’到了?大竹园里葬了不少人呢。要不要去厨房间竖下筷子,问下?”所谓的“相”就是指被鬼附身了。
“我去竖下筷子。你们没事,该下楼的就下楼去,不要都挤在房间里,看着都心烦。”余奶奶沉默了下,抬头吩咐声,在大儿媳的搀扶下,起身下楼。二姑姑和小姑姑对望一眼,和余妈妈说了句安慰的话,一前一后关上房门离开。
“然然,然然,我的孩子……”等人一走,余妈妈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感,失声痛哭起来。
凌空站在一望无垠的水面上,周围白蒙蒙一片,余然低下头,看着如同镜面般清晰的湖水,上面映着一名玄衣的少女,十五六岁,肌肤白皙,圆润的脸庞,微笑的眉眼,令人一眼就心生好感。或许不是最漂亮的女孩,但她却拥有少见的让人生不出恶感的亲和力。那是她以前十六岁时的样子,一个在别人眼里娴静雅致的女孩。
余然抬起头,环顾四周,蜿蜒曲折地湖岸线在白色的纱雾里若隐若现,隐隐的,她还看见随风摇曳的芦竹,一阵风拂过,白色的芦花四下飞散,落到清澈的水面,漾起一圈圈的涟漪。不知何时,周围的白雾都散去,余然的脚下也变成一条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街道。就跟无数次她在梦里见到的一样,一条古色古香只在电视里见过的老街。
街上来往的人很多,应该说都是奇形怪状的人形怪物,牛头马面,虎头蛇尾,他们每个人身上穿的古装,宽袖飘逸的长袍,窄袖的短打,甚至很有异域特色的少数民族风格的服饰。他们三五成群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说笑,和以前一样,他们都没看见站在路中间的挡路的余然。
叹口气,余然沿着街道往前走,因为她知道干站也不是办法,还不如和以前一样应对,就当这是爱丽丝梦游仙境,带着好奇的心理来看待周围发生的一切。害怕、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突然,她停住了,在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只黑色的猫咪。黑猫出没的地方通常意味着有邪恶。她站在原地,双眼盯住瞪大犹如绿宝石般美丽的眼睛注视着她的黑猫。一人一猫在街道的中央对峙,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渐渐地,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更鼓的声响在遥远的黑幕中回荡,夜深了。
“拜托,请您让下,我要过去。”余然扫过黑猫身后摇晃的九条尾巴,恭恭敬敬地请求。
黑猫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由始至终地瞅着余然,金色的竖瞳里清晰地印着一位玄衣少女。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它动作了,喵呜了一声,抬高下巴,摇晃身后的九尾,姿态优雅地靠近余然,围着她转了几圈,尔后在她的脚下趴住。
“您是想跟我回去?”余然屏住呼吸,倍加小心地猜测。
黑猫不睬她,将锋利的小爪子送到嘴边添添,余然见了,忍不住眼角微抽,暗道:这猫的性子好傲气!真要是跟她回家了,还不知道怎么伺候呢?
“那请问你请我来是为了做什么?”余然面带微笑,问话的语调愈发柔顺。
“喵呜——”黑猫叫唤一声,两只前爪向前一伸,身体往下一压,伸了个懒腰,摇摇头,侧头凝望余然,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威胁,只要余然不听话,它就永远不会放她回现实世界。
“请带路。”余然压住心底的慌乱,强作镇定地说道。
黑猫摇晃着九条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沿着街道缓缓向前行走,余然顿了顿,紧紧跟上,即使心里充满了疑惑,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她也不敢有丝毫松懈。不管前路如何?余然深信,只要她不放弃,心中拥有回家的信念,就可以成功。
34 订婚
余然跟在九尾黑猫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迈着细小的步子,街道两旁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晃荡,烛火昏暗,暗淡无光。不知走了多久,黑猫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住,它回过头,绿色如宝石般的眼睛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见此,余然屏住呼吸,停下脚步,抬眸望向前方隐在黑暗中的窄巷,忽明忽暗的灯火无法拂去从四面八方逼过来的黑暗,一栋在夜色包围下的院落出现在她的眼前。余然轻咬住下唇,掩在袖下的双手不禁攥起拳头,修剪得完美的指甲轻轻戳入掌心,提醒着她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
黑猫看了一眼全副武装的余然,忽地,它叫了一声,迈步进入院门轻轻打开的房子。余然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儿,双眼死死盯住大门两侧悬挂的红灯笼,冷冷的夜风将烛火吹得摇摆不定,如同她此时的心,惶恐不安。
深吸一口气,余然稳住心神,抬脚迈上石阶,进入院落,继续跟着黑猫前进。幽深漫长的廊道两旁挂着一盏盏烛火燃起的灯笼,余然眯眼望去,不由一愣,细细一瞅,伸手一摸,发现红色绢纱下面的罩子是玻璃的。
在她惊叹的一瞬,黑猫“喵呜”一声,回过头警告她跟上它的脚步。凄厉的猫叫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听起来格外诡异,余然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双眼警惕地环顾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统治整座院落。
走过长廊,转入隔十米才有一个石灯笼的小径,鹅卵石铺就的路面在薄薄的软底鞋下愈发显得凹凸不平,余然嘴角的笑意收敛,眼底的警惕愈深。她不知道黑猫要带她去哪里?但她明白,如果今晚不听它的话,她就休想离开梦境。
一想到这些,余然哆嗦了下,只觉寒意渗人,她不由抱紧双臂,想借这个动作给予自己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力量。也许人在黑夜中,才更会意识到自身的软弱无能和曾经的悔恨无奈。望着前方脚步轻盈优雅的九尾黑猫,一声幽幽的叹息从嘴角溢出,瞬间融入寂静的黑夜。余然不想做一个只会在无人的角落悲泣的女孩,她想做一个不管人前背后都能表达真实情感的女孩。可惜的是,人的面具一旦戴上,想要再度脱下来,却很难很难。
呆滞,呆滞,余然微张着小口,琥珀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愕然。她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揉揉双眼,没有看错,在她的前方,一只拥有银灰色皮毛,兔子耳朵,大约有成年男子巴掌般大小的可爱猫咪奄奄一息地趴着。
那只好像兔子和猫咪杂交的小猫咪貌似是小命饕餮居的看门猫。她曾经无数次在方扬的肩头看到过,甚至抱在怀里玩过。
这一刻,余然突然意识到,她被骗了!死方扬居然骗她说,那只猫咪是最新培育的杂交品种,是白胡特意买来讨小命欢心的。什么新品种的杂交猫?明明就是猫妖。事情到这一步,余然如果还不能够明悟其中的因果关系,那她就太蠢了。不过,她奇怪的是,这只原本应该在饕餮居看门的小猫,怎么会跑到她的梦中,并向她求助。
“你要我救它?”余然秀眉微蹙,注视着趴在小猫咪身旁,小心看护自己孩子的黑猫。望着它即使求人也仍旧保持高傲的双眼,轻轻问道。
“喵呜。”依然是简简单单的一声鸣叫,可余然却从中听出不一样的情感,凝望着黑猫骄傲异常的双眸,她不得不承认,她心神动摇了。舔犊情深,不论是人、是妖、是仙……都逃脱不了情感的包围。
忽地,她双眼瞪大,方扬那年来找她告别时说的话重新浮现在脑海中,再联系下秦颂和小命的那场混乱不堪的婚礼,余然什么都清楚了。那家伙大概是算准了她去不了那里,所以才来对她说了那一番话。真是混蛋!
就在余然和黑猫在梦境里交流的时候,现实世界里也发生了一件令她醒来之后瞠目结舌的事。
余奶奶来到厨房间,拿了一个空碗,装了些水放在灶台面上,尔后拿了一根筷子,嘴里念念有词。大伯母刘根娣面带担忧,神色紧张地盯视余奶奶手中的筷子,看它会不会凭空站起来?过了好久,余奶奶把大竹园里葬的人名都一一念过来了,但手中的筷子纹丝不动。
“妈,不是被相到的吗?”见此,大伯母悬在半空的心稍落。
“不是的话才危险。”余奶奶脸皮绷紧,声音冰冷:“你忘了她二姨夫是怎么死的?”
余然的二姨夫当年就是高烧不退,医院里查不出病因,活活烧死的。这事在亲戚们之间流传甚广,毕竟死者死的时候正当壮年,死因又太过离奇。那温度烧得连医院里量体温的温度计都到顶了,连主治医生都为之咋舌,用什么药都镇不住病人体温的持续高热。
“妈,不会的。然然才不过十岁,怎么会……”听余奶奶这一说,大伯母面色顿变,话说一半,眼角的余光瞥到范医师和范师母俩人急匆匆地跨入大门的门槛,直奔进来。
“余姨,然丫头怎么样了?”范师母扫了眼灶台面上的碗和筷子,急切地追问:“在竖筷子啊?有没有查到是谁相的?”
范医师面容肃穆,看着余奶奶,想听结果。
大伯母苦笑道:“没有查到。妈把人都喊过来了,但筷子始终没竖起来。我们现在担心然然不会跟她二姨夫一样……”
“根娣!”余奶奶面色冷凝,喝止住大儿媳的胡乱猜测。
一时间,厨房间的气氛压抑至极,好似洪水泛滥,大堤欲溃。
范师母见状,急忙笑着打圆场:“她大伯母,你多心了。我家范医师当年可是给然然排过八字的。那孩子的命可是少见的一帆风顺。”她趁机递了个眼色给范医师,让他出面证明下她说的话。
“余姨,你有没有想过给然然订门亲事?”范医师语出惊人。
余奶奶一怔,当下追问:“定亲管用?”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叹息一声:“然然那丫头性子倔强,要是醒过来知道自己定亲了,不晓得会怎么样呢?何况这事关女孩子一辈子,不能随便。我也不想她走我的老路,包办的婚姻,痛苦的永远是双方。”深受包办婚姻的苦楚,余奶奶不想最疼爱的孙女走她的老路。
“只是权益的法子。”范医师微笑。
“那小丫头主意大着呢!就算是权益的法子,恐怕也不会接受的。”范师母不太赞同这个主意,乡下不比城里,女孩子一旦定亲,在别人眼里都属于是有夫家的人了,若将来余然遇到喜欢的人,或是与她定亲的人有了喜欢的人,十里八方都会流言传遍。就算是余然第一个悔婚,对她的名誉依然有损。
“娃娃亲?然然年纪还小,不适合的。不如给她找个干爹吧?”大伯母出主意。
余奶奶心一动,找个干爹总比定亲好,转头征询意见:“范医师,你看找个干爹怎么样?”
“干爹只能解决一时,解决不了一世。这丫头命中注定要早定亲的。她不定亲,就熬不过这一劫。余姨,这事攸关生死,你还是好好掂量着办。”范医师摇摇头,说出为什么他坚持定亲的关键。
余奶奶一听,面色凝重,考虑了很久,斟词酌句地说道:“就算定亲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那?我也不能随便找户人家说亲。”定亲事小,性命为重。先把小丫头救回来,再谈婚事。大不了等小丫头长大,自己去解决这桩婚事。
“余姨,有个最合适的人选。我替他们俩排过,天作之合。”范医师笑了笑,话中有话的暗示:“就算将来然丫头有了喜欢的人,想要退亲,那户人家也不会说什么。”
“你是说他?”余奶奶面色一冷。
范医师提到定亲的时候,她脑子里就浮出他的影子,只是细细一想,自家的孩子是宝,人家的孩子难道不是?怎么能为了救自家的孩子,耽误人家孩子一生的幸福!况且那孩子心眼实诚,真要定亲了,心里就会认定这门亲事,不会中途反悔。她最怕的是,她家的丫头心眼活络,中途喜欢上别人,不肯承认这门亲事。到时候,伤了那孩子,那她就太作孽了。
“不成。”余奶奶反对。
“他是最好的人选。”范医师加重语气:“我算过,他是然丫头此劫的贵人。然丫头要想度过这个关口,只有靠他。余姨,我愿意出面保这个媒。”
范师母和大伯母闷声不语,这件事不是她们能插嘴的。
“那也要等他爸爸来了才能商量。”余奶奶权衡再三,心底的天平偏向孙女一方。
范医师笑道:“这桩婚事,老方他巴之不得。他一直就挺喜欢你家然丫头,常说要她做儿媳妇的。”
“就是这样,我才担心。小扬那孩子一旦上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不想然然耽误他一辈子,断了方家的香火。”余奶奶叹口气,道出心底的隐忧。
“小扬那孩子十八岁的时候又要去参军。而这一去,也不知道几时回家?”
“那立个字据好了。一旦两孩子有了各自喜欢的人,或是到了二十五岁都不想结婚,就把两家的婚约解除。”范医生沉思三秒,想出一个比较妥善的应对法子。
“这样也好。”
35 比赛
或许是怕安然知道了反弹,余奶奶勒令家里人不准对她透露关于定亲的半个字眼,只说范医师卜了一卦,让她认方扬爸爸做干爹。余然听见了,也不觉得奇怪,就感觉方扬偶尔看她的眼神里透着一丝莫名的情感,不过待她比以往更好了,只要提到一句想吃的东西,他立马会做给她吃,时而也会静静地坐在她身旁,看着她练字、学画、绣东西,帮她背诵药草的习性和特点。
时间流逝,眨眼余然回学校已两月有余,六一儿童节到来了。
五月三十号那天上午,余然换上妈妈给做的连衣裙,和往常一样扎上马尾,和余丽霞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地去学校集合,坐车去镇子里的电影院参加六一儿童节的演出。
一到学校,回班级里放下书包,余然交了作业本,就和班上其他去参加表演的同学下楼进办公室,排队等老师化妆,分配跳舞用的道具,一个藤编的箩筐,一把小碎花的长柄自动阳伞。
浓妆艳抹四个字,足以表达余然瞥见第一个画好妆同学脸孔时的惊愕。红彤彤的腮红,浓艳得刺目的唇色,白得近乎惨白的粉底,额头中心点的吉祥痣,看着一个个觉得非常漂亮的同学们,余然勉强压住心底蓬勃而出的笑意,但一联想到自己待会也要成那副鬼样,眉头不由紧锁,暗自祈祷,老师千万不要想着合影留念的事,她一点也不想把这种照片留下来,成为家里每次亲戚聚会时必看的一个节目。
化好妆,游老师又拿一堆粉色的丝带过来分发给她们,要她们互相帮助,扎在头上,尔后看看时间,宣布大家到外面的操场上去坐车。余丽霞紧紧拉住余然的手,顺便替她拿了跳舞用的道具藤编的箩筐。她们俩在舞蹈中是一对,一个撑伞当蘑菇,一个背箩筐当采蘑菇的小姑娘。
来到镇中心小学,余然顺手把箩筐背好,紧跟着大队伍进入小学,先去参观放在学校礼堂里的手工制作展出。如果世上有后悔药吃的话,余然一定会买一颗吃下去。在她眼里,把一副被素客、幽客她们批驳得一无是处的绣画,拿出来参加展出是非常丢人现眼的事。所以她对班主任郑英赞不绝口的评价,基本无视。没想到,她的无视使得她忘记了幽客、素客她们的眼光根本不能用常人的眼光来相互比较。在她们眼里觉得拿不出手的东西,往往在现实生活中,已属于精品。起码,以余然十岁的年纪,能绣出那样的作品,绝对是一件值得家人和学校骄傲的大事!
就这样,她出名了,以十岁的稚龄成为所有人瞩目的方向。
进入礼堂,余丽霞兴奋地一手拖着余然,一手拖着她的小阳伞,往人多的地方挤。按照她的经验,越是人多的地方,就表示越有热闹可看。这不,她一眼就瞅到围了三四层,赞叹声不绝于耳的展厅中央位置。
“然然,我们去那边看看。”她兴奋地喊道。
“人多了。我们待会再去。”与余丽霞的习惯不同,余然向来不喜欢人多哦的地方,一见人多,心里就觉得厌烦,宁可躲着,也不愿加入其中。
“我们去其他地方看。”
“唉!”余丽霞一听,小脸拉长,漂亮的杏眼漾起一丝水光,装出一付无辜可怜的模样,瞅住余然不放。
余然眼角微抽,手不由自主地抓紧藤萝的背带,思考再三,婉言谢绝:“要不你先去看?我……”她的建议还没说完,就听到余丽霞雀跃一声,松开紧紧挽住她臂弯的手,三步并作两步,一边挥手,一边跑去凑热闹:“然然,你先去别的地方玩,一会我来找你。”
看着她灿烂如阳光的笑脸,余然的心头浮上幸福的味道,祈求上苍能让她守护住好友的笑容,不让她为情伤所累。真傻!比起好友老公婚后的背叛,她苦苦的守候,似乎更傻得可怜。那个人就那样走了,和方扬一样,参军,出任务,然后音信全无。也曾想过,他是不是在出任务的过程中遇到了意外?然而有一天街头的偶尔一瞥,却打破了她心底所有的幻想。
余然嘴角微勾,尽量忽略心底的苦涩,抬头环顾展厅四周,眼神淡淡地扫过桌上墙上摆放的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微叹口气,转身离开热闹而喧哗的展厅,稚嫩的外表无法掩盖她内心的沧桑。离开礼堂,她在小学内胡乱走动,很多人见到她,都好奇地指指点点。余然知道,那是因为她一身演出妆扮的缘故。
来到操场,找了一处树荫下的石凳坐下,斑驳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幽深的眸底流淌着旧日的时光。
舞蹈比赛要从下午开始,上午属于参观展览的时间,先在镇中心小学礼堂看手工制作展,然后去镇文化宫看书画展。余然不喜欢热闹,打算把一上午的时间都花在发呆上。她坐在操场,凝视操场上欢笑的人群,心一下沉寂,变得很安静。
“然然,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伴着一声熟悉的嗓音,一只纤小的手拍在她的肩头,当场吓了余然一跳,稳住心神,抬头一看,原来是她的表姐胡娟。
胡娟转过石凳,一屁股坐下,身体半靠住和自己同龄的表妹,笑着说道:”这个周末我来你家玩,记得和外婆说一声。”
“凤凤来吗?”余然收起满腹的心思,面带微笑。
“不来,她要去我妈厂里玩。”胡娟仰头望着蓝色的天空,发现上面飘着一只蜈蚣风筝,不禁拉住余然站起来,趴到操场周围刷了一层新漆的铁栏杆上,指着不远处在放风筝的人群,开心地笑道:“看,他们在放风筝呢?我记得外公当年也给做过一个风筝,还给做过可以拖着走的兔子花灯。”
余然歪头,眉眼舒展,眸底散着柔柔的光芒:“嗯!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在一起放风筝,现在田里的电线杆子多了,风筝容易挂线,取不下来,不好放了。”
“哈哈……我记得你家门前的电线杆子上还挂着我们当年的风筝。”回想起往事,胡娟哈哈大笑。
“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吹雨晒地看着我们长大。”余然莫名想起了旧事,心里酸酸的,暖暖的。
“你跟着敏慧姐姐,华姐姐言情小说看多了吧?说话都文艺腔了。”胡娟偏过头,花哨的眼角漾着一缕明显的戏谑。
“你错了!”余然脸色一正,一本正经地反驳回去:“我最近只看神话传说,研究神仙们的爱情故事。”研究那些远古时代神仙们的故事。
“呃——”胡娟哑口无言,显然不太适应余然的冷笑话。
“娟娟,然然,总算找到你们俩了。”
余丽霞小脸红扑扑地跑过来,整个人压到余然的肩头,暖暖的呼吸喷洒在余然□的颈部,害得她脊背处传来一种被虫子攀爬的错觉。余然有个怪毛病,就是不太爱去理发店修剪头发。用她的话来讲,每次理发师给她剪头发的时候,她脊梁处就像是有无数的小虫子在攀爬,恶心极了。
“看完热闹了?”余然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避开她热乎乎的呼吸。
“看完了。除了你的绣画,没什么好看的。哦,他们中心小学的航空模具做得也不错。不过是在老师的指导下做的,不像你,全都一个人独立完成。所以这次的第一名,肯定是你了。”余丽霞笑嘻嘻地伸手将余然压在背筐底下的头发拉出来,丢进筐内。
“我听在场的人说,这次的前三名要送进市里去比赛。然然,你说不定能拿市里的冠军。”她得意洋洋地卖弄第一手资料。
“没兴趣。”余然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注视操场热热闹闹放风筝的人群,回想小时候和表哥堂哥表姐堂姐一起渡过的愉快日子。
“娟娟,你们学校表演什么节目?”她歪过头,好奇地打量穿着白衬衫黑裙子的表姐。
“没你们的有意思,也就大合唱。”胡娟满不在乎地嘴角一撇,一群人站在舞台上唱歌,底下的人谁会注意到站在队伍最后头的她,就算她不发声,只张张口,也没人知道。
“然然,你参加展览的是那副牡丹吗?”
“对啊!很多人都围在那里看呢。”余丽霞抢答。
“我也去看看。”胡娟兴致来了,毕竟是自己表妹的作品,与有荣焉。她回过头,拉拉余然的胳膊:“一块去看看我们大才女的作品。”
“不去。我去文化宫看书画展。”余然一口拒绝。
“干嘛不去那?”胡娟眨巴下眼睛。
“都看腻了。”余然松开栏杆,摆摆手,转身朝着校外走去。她知道镇中心小学旁边的巷道可以穿近路去文化宫。
“你和丽霞去看吧。等看完了,再来文化宫找我。”
一时间没提防到她会如此爽快地拒绝,胡娟呆滞住,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发现余然已经走到校门口,转瞬的功夫便淹没在来往的人流里。
“你这个坏丫头!竟然不陪我去,我一定要告诉你家方扬哥哥,让他好好管管你。”她恼羞成怒地大吼。
“为什么不是告诉余奶奶,而是告诉方扬?”余丽霞一听,精明的小脑袋瓜子立刻抓住其中的漏洞,给予突击。
胡娟一语堵塞,老半天才想出几句敷衍的词:“因为方扬哥哥比较有威慑力,余然最喜欢吃他做的东西。”
“原来如此。”余丽霞恍然大悟。
36 暗香
巷道里很安静,余然双手插在裙子的口袋,缓缓前行。路上碰到不少和她抱有同一目的的人,面对他们探究的眼神,她恍若未见,一律无视到底。
从梦境中回来,余然就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她要真实的活着,不再小心翼翼,害怕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来对待她,认为她变了。还记得小命曾对她说过,在人际交往中,不该较真我们怎么对别人,别人就该怎么对我们?而应该是别人怎么对我们,我们就该怎么对别人!
想起后来认识的那些好朋友,余然的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嘴角挂上淡淡的喜悦,脚下的步子愈发轻快自如。走了大约五分钟,余然拐向左边的街道,一栋七八层高的大楼随即闯入她的视野之中,目光停留在三楼的窗户,在她残留的记忆中,那里是镇图书馆的位置,她曾经在那里借阅过无数的书籍。言情、武侠、民间故事、人物传记、童话故事……沉浸在书中,与故事里的角色一块走过青涩的少年时代。
站在文化宫门口,余然的目光停留在右侧用玻璃封闭起来的布告栏,里面贴的都是这次参赛的落选作品。忽然,一道陌生而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看着那个穿着白衬衫,气质干净的少年,余然的眉头微皱,眯眼细瞅,迅速在脑海中搜索有关他的信息。
啊!秦颂,居然是他。
这世界也太疯狂了,为什么她会接二连三地遇到以前从未在小时候结识的友人?重生是机遇,亦是转折,它改变了余然原本命运的轨道,使得很多她长大后才认识的朋友,都纷纷提前出现在她的生命旅程中。
好像是察觉到余然灼人的目光,秦颂转过头,瞥见站在文化宫入口处浓妆艳抹的余然,眼神微愕,旋即转移,落到她后背的箩筐上,暗自猜测她是不是要参加下午在电影院里的演出?
或许秦颂完全陌生还捎带审视的目光惊醒了沉浸在往事中的余然,呆看了一会记忆中的好友,余然抛下心底的震惊,冲他友好地点点头,抿唇笑笑,毫不犹豫地跨入文化宫的大门,数着阶梯一层层往上爬,班主任郑英在来之前曾告诉她们,儿童书画展在文化宫的四楼举办。
一门心思数着楼梯往上爬的余然并不知道秦颂在她拔脚离开后,就一直紧紧跟在她后面,跨上最后一层台阶,余然抬头看向隐隐传来喧哗声的展厅,站在廊柱旁犹豫了好一会儿,考虑要不要上去凑这个热闹?还是转道三楼,去图书馆借本小说打发剩下的时间。
“你不进去看展出吗?”
秦颂在转来镇中心小学前,一直生活在W市里。和很多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一样,他对乡下的生活很感兴趣,所以父母工作忙,要他暂时到姑姑家生活,转入乡下的小学,他也是很乐意的。然而想象终究不是现实,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和老师,让素来在同龄人中骄傲的他第一次品尝到了失败的苦果。由于是转校生,学校里的同学对他都比较客气,再加上他姑姑是学校的校长,他在学校里的待遇更加,说得好听点叫倍受尊重,难听点叫孤立。
少年时期秦颂的嗓音比较清越,完全没有长大后磁性低沉的感觉,余然怔忪了下,凝视着少年漾着柔和光芒的双眼,心里突然释然了,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笑道:“人太多了,我不爱去人多的地方。”
要不是曾看过秦颂少年时期的相册,她还真认不出眼前气息干净清澈的少年是秦颂。记忆中的秦颂永远都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除了在边缘的事上遇到过挫折,他的一生可以用平步青云来形容。
“我要去图书馆,你去吗?”余然笑笑,基于礼貌,客气一下。
秦颂倒也不拘谨,大大方方地答应:“好!我正要去借两本书。学校的图书馆没有,我来这里找找。”脑海中回放着余然见到他时眼睛里闪现的惊愕,和看到好久没见的好朋友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欣喜,秦颂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女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确定,他从未见过眼前的女孩,一次都没。
他的回答大大出乎余然的设想之外,原想着俩人初次见面,秦颂应该不会这么唐突,没想到,他竟然打蛇上棍,很自来熟地要跟着她一块去图书馆。就在她进退两难,作茧自缚地想着怎么应对的时候?班主任郑英的唤声打开了她僵持的思路。
“余然,你过来下。”郑英走到门口,一眼瞥见和一名男生并肩站在一起的余然,急忙招手唤她过去。
“我介绍几个老师给你认识,他们都很喜欢你的书画和绣品。”
“郑老师。”余然很感激郑英的及时出现,转过头,面带微笑,很有礼貌地对秦颂抱歉:“不好意思,我老师喊我,先走了。”说完,她疾步奔向展厅的门口,跟在郑英的身后,跨入平时避之犹恐不及的热闹场所。
秦颂耸耸肩,眼底的笑意加深,双手悠闲地插在裤子口袋里,紧随其后,迈入热闹喧哗的书画展厅,看着和他姑姑秦校长站在一起的余然,笑眯眯地靠过去,故意喊道:“姑姑。”果不其然,一听他喊秦校长姑姑,余然脸上的微笑出现一秒的停顿。
“又见面了,同学。”他嘴角的笑容很碍眼,余然眯眼,恨不得一巴掌拍掉它。
“子敬认识余然?”秦校长十分清楚侄子在学校里被排斥,交不到朋友的事。今天见他主动向一个小女孩打招呼,不禁大感意外。
子敬是秦颂的小名。
“刚才在楼下布告栏一起看橱窗里的书画认识的,原本我们打算一块去图书馆借书。”
秦颂说的都是事实,既没说不认识,也没说认识。他好似打太极拳一样的态度,让原本恼羞的余然心里愈加恼火。她趁人不注意,狠狠瞪了几眼欠扁的秦颂,对他嘴角挂的微笑,非常不屑一顾。
秦校长还是颇为了解自家侄子的脾气,看余然脸上的笑容僵硬,心里一下明白人家小姑娘根本说的是客气话,只是自家侄子厚脸皮,硬将两人的关系从无掰成有了。不过第一次见到自家傲气的侄子会主动去亲近一个人,於是她顺杆而上,先把关系坐实了。
“是这样吗?余然,谢谢你和我家子敬做朋友了。他以前一直在市里上学,刚转来乡下,也没什么朋友,现在有你跟他做朋友就好了,平时也不会觉得无聊,老窝在家里没处去了。子敬,你要好好照顾人家小妹妹那!”
听到她的话,秦颂微笑答应。余然默然无语。
“我刚才还以为他是余然的哥哥呢?”郑英笑道。
“是吗?”秦校长惊讶。
郑英微笑:“她哥哥挺多的,我经常搞不清,光我们学校就有两个。”
听着秦校长和郑英的你一言我一语,余然低下头,双眼盯住脚上的白球鞋,想着一会儿怎么避开身边性格突变的秦颂?她有些不太适应秦颂由一名彬彬有礼的君子突然转变成一个有文化的无赖。
秦颂笑眯眯地看着低头不说话的余然,眼角的余光扫向郑英和秦校长提到的属于她的作品,一副枝干遒劲的墨梅和一副咏梅的词。
从小就被父母送进少年宫里学书法,秦颂对字的好坏还【奇】是能分辨一些。他有点意外【书】余然的字,不太像她这个【网】年龄段的孩子能写出来的,旁边的墨梅也画得极其傲骨铮铮,他想,他爸爸大概会很喜欢她!因为不管是书法还是绘画从一定程度都能表达出一个人内在。外圆内方的字,他爸爸一向欣赏。
“原来她是余姨的孙女,还是她的传人。难怪那副牡丹绣得如此栩栩如生了。我记得我妈当初结婚穿的衣服就是出自余姨的手,现在还压在樟木箱里当传家宝,我妈都舍不得让我们碰,说要留给子敬媳妇穿。”秦校长一听余然是余奶奶的孙女,待她的态度越加亲昵,笑着牵住她的手,心里得意侄子的好眼光,随便一挑,就挑了个大家闺秀做朋友。
“你奶奶当年可是我们这一带出了名的绣娘,想请她绣嫁妆的人家,数不胜数。可惜后来……”当年余奶奶那件事的影响很大,附近一带的人都清楚来龙去脉。
“有这么出名吗?”郑英颇感意外,虽然经常听老一辈的人提起,但一直没见过实物,所以也没放在心上过。
“非常出名!请她绣嫁衣都以千金相聘。”秦校长感叹。
“千金?”郑英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旧社会的千金是什么概念?郑英无法想象。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移到性子沉静,不显山露水的余然身上。她忽然感觉,她这个学生的将来会比她的奶奶更加出色。奶奶千金,孙女青出于蓝胜于蓝,万金相聘也不为过。
千金?秦颂吃惊地看向余然,发现她从头到尾都仿佛置身事外,一点也不为自己成为焦点人物感到兴奋。他心里对她的好奇又平添了几分。
若是余然知道她镇定自如的表现会引起秦颂那有文化无赖的兴趣,她一定会表现得很花痴、白痴、骄傲……
37 混乱
什么叫混乱?余然按部就班的生活因为秦颂的出现而改变,就叫混乱。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这一定律用在他身上非常形象。家里的男孩子都不太喜欢秦颂闯入他们的生活圈,女孩子则对家里突然出现一个彬彬有礼的小绅士感到很开心。当然,余然这个异类除外。
原来,自从秦颂六一儿童节认识余然后,就转学进了她所在的火炬小学,成了五年级的学长。正好和齐震慧、余军做了同班同学。光转学还不算,秦校长又通过各种关系,拎了一堆东西找上余奶奶,好话说了一箩筐,认了个干亲,硬是把秦颂塞到余然家住去了。而早已对身边发生的各种意外事件见怪不怪的余然,很镇定地接受一下子多了两个干哥哥的现实。对两位兄长之间的暗潮汹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七月进入暑假,秦颂父母觉得儿子在乡下养得白白胖胖,学习什么的也都没丢下,於是决定让他继续留在乡下,不用回城里去上各种补习班了。
练了一上午的字,余然抬起头,坐直身体,左右活动下僵硬的颈子,酸得抬不起来的肩膀,眼光无意间瞥到从范医师家回来做午饭的方扬,急忙跳过去,挽住他的臂膀,撒娇:“方扬哥哥,我们一会下午去山上采乌叶,晚上煮乌米饭吃吧?”
吃乌米饭是余然家过立夏的习惯,就同夏至的馄饨、端午的粽子、中秋的芋头和麦饼、腊八的粥、过年的年糕和团子、送灶的糖团子、迎灶的荠菜煎糕、初一的面、十五的元宵一样,是一种旧习俗。
虽然立夏早已经过了两月,但余然对乌米饭的钟爱不是因为过节才有拥有的。
“去山上玩吗?我也一起去好了。然然,我骑自行车带你。”秦颂一身干净地走进来,天蓝色的短袖衬衫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爽。
不等余然发话,余军戴着草编帽跑进来,嚷着一块去:“要去山上玩?我也要去。我骑我姐姐的自行车去。”他一手拿着一根钓田鸡的竹杆,一手握着用铁丝圈和线缝制的装田鸡的塑料袋。夏天钓田鸡给家里的鸡鸭添菜是乡下的孩子最喜欢做的事。
“你不是和震慧哥哥约好了,下午去秧田里钓黄鳝。”余然瞥过塑料袋子里黑压压挤在一起的小田鸡,出言提醒他不要食言而肥。
“你去钓黄鳝吧,钓到了让方扬哥哥做干煸鳝片吃。”野生黄鳝的价格就算在乡下的菜市场,也比较昂贵。它的肉质比较硬,不松散,比人工养殖的好吃。
“去和他说一声就好了。说不定他也想跟着一块去呢。”余军满不在乎。
方扬看了眼挂在胳膊上的余然,拍拍她的头,拒绝大热的天,一群孩子跑去山上玩:“夏季的山上多蛇虫出没,要是被咬到了,可就糟糕了。你们全给我留在家里,我一个人去采。”说着,他抽出胳膊,准备收拾东西,下午去山上。
余然不提,他也有心思去采一些乌叶回来给她经常做桂花乌米饭吃。余然的血比较引蚊子,一到夏天,腿上总能被蚊子叮得像端午节吃的赤豆粽子。乌叶有驱蚊的功效,吃了强身健体,对人身体有诸多好处。
“方扬哥哥,带我们一块去那?我们就在清水洞里玩,不去其他地方。等你采好乌叶在来找我们,这样好不好?”在家里早就憋闷了的余然岂会放过出门溜达的大好机会,睁大双眼,紧紧抱住方扬的胳膊,用软软脆脆的声音央求。说话的同时,她又同时递眼色给余军,要他也发挥下求人的本事,
接收到妹妹的眼色,余军立马将发挥本色表演:“方扬哥哥,带我们一起去吧。我们不会乱跑的,就在清水洞里玩。我发誓!”
“方扬,带我们一起去吧。我会看着他们,不让他们乱跑。”秦颂不慌不忙地帮腔。
“我采叶的地方在朝阳洞附近,不在清水洞。”方扬一句话否决三人的要求。
“那我们去朝阳洞玩好了。”余然见招拆招。
“我还没去那边玩过呢。正好去见识下。”余军添柴火。
“我只爬过惠山,没爬过你们这里的山,也想去玩玩。”秦颂加油。
“太阳很毒,会中暑的。你不是嚷着说,为避免晒黑,你决定一个夏天都要躲在家里不出门。还有,你下午不是要去范医师那里学针灸?”方扬不想余然大热的天跑去山上晒,况且山上蛇虫多,要真是一个不小心被毒蛇咬到了,哭都来不及。
“你乖乖待在家里,我就给你做乌米饭吃。不然……”余下的意思,不用明说,在场的人都清楚,方扬是家里的大厨,拥有饭桌上的生杀大权。
余然千不怕万不怕,就怕方扬使出这招来威胁她。一听方扬要撂挑子,不给做饭了,她先前一个劲磨着去山上玩的心思顿时一扫而光,急忙眉眼弯弯,嘴巴甜甜地装乖孩子,借梯子下楼:“你不说我都忘了下午要去范医师那里学针灸的事了。那方扬哥哥,我就不跟你去山上玩了。你自己去山上要小心,不要被蛇咬了。”
见妹妹不嚷着要去了,原想借光的余军耷拉下脑袋,垂头丧气地挥挥手,说了句:“既然不去了,我先去田里钓田鸡了。”话音未落,他一阵风似的跑个没影。
“那我下午跟着然然去范医师家,看她学针灸吧。”秦颂本来就是想跟着余然看戏,她到哪,他就跟到哪。
余然听了,白了他几眼,对他喜欢跟着她到处跑的恶趣味,很是讨厌。但秦颂现如今是她干哥哥,是她家的客人,她这个主人,不能厚此薄彼,对他无礼。偶尔她也会忍不住嘀咕,为什么当年的苦情男主今儿个变成有文化的无赖了?
“你不用复习功课吗?我看见干爸干妈给你带了一堆复习资料呢?”余然双手比划出一个高度,对秦颂暑假里还要做一堆初中程度的参考题,面上表示同情,心里却是乐不可支。
“我带过去做。”秦颂是什么人?岂会连余然的这点小心思都看不穿。他恶作剧地伸手摸摸她扎在脑后的头发,突发奇想:“然然,你的头发拿来练练手,改天我好回去给我奶奶梳。”
至于回去后会不会给他奶奶梳?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他纯粹是羡慕方扬每天早上能给余然梳头发,很想试试帮人梳头发的感觉,找其他人,他又瞧不上,於是这次逮到机会就说了。
“不给。”余然不假思索地谢绝。
“为什么?你的头发偶尔还是方扬给你梳的。难道他行,我就不行。”秦颂气闷,他承认他在这件事上较真了。
“他从小就给我梳。只要奶奶没空,就是他给我梳头穿衣服。”余然双手紧紧巴着方扬的胳膊,扬起圆润的下巴,揪揪鼻子,示威。
“而你,会梳吗?而且我也不给人当练习梳头的工具,想学梳,自己留了学好了。反正古代的人都是长发,你就当仿古了。”她轻蔑地眼神扫过秦颂细碎的短发。
方扬对他们俩孩子气的拌嘴无可奈何,但对余然处处维护他,以他为傲的举动,感到很窝心。他注视着挂在他胳膊上的小女孩,想把她圆润的脸庞深深刻印在脑海里,永不忘记。即使他明知道,两家的婚约只是权益之计,余然并不知情。也许哪天她就情窦初开,跑来悄悄告诉他,她有喜欢的人了。到时他真的能割舍下青梅竹马情吗?
听到她的话,秦颂一时气结,眼睑垂下,比女孩子还长而翘的眼睫毛掩去眸底的复杂,心平气和地讲道理:“然然,每个人并不是一出生就会做这些事的。比方说你的绣花,方扬的厨艺都是一点一滴学习累积而成的。梳头也是如此。想必方扬第一次给你梳头,手脚也不是很利落,揪疼过你的头皮吧?既然你能给他学习的机会,为什么不能给我?难道他是你干哥哥,我就不是?”
为了出梗在胸口的那口气,他今天就是要为自己争到梳头的权利,秦颂忿忿地想。
战火蔓延,升级到余然待人处世的态度上。
“你——”余然一语堵塞,双眼微瞠,对秦颂转移话题,将所有矛盾的根源推到她一人身上的文字功底,佩服到极点。
“子敬,做饭的时间到了,你来帮我打下手吧。”方扬不着痕迹地替她解围。
秦颂一愣,自从搬来余家住,他还没亲自动手做过家务事。平时衣物被褥都是余奶奶晾晒的;饭菜是方扬做的,方扬不在也有余奶奶做;房间是余然帮忙收拾的……
“方扬哥哥还给我做饭吃,你会吗?”余然小人得志,斜睨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秦颂,得意洋洋地跟在方扬的身后,进入厨房间,陪着做饭。
“有什么了不起?我现在不会,不代表我永远不会。你等着,我马上学了给你做。”最后三个字特意加重音量。
大概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在外人面前彬彬有礼的小绅士,一到余然面前就破功了。秦颂冷哼一声,劈手夺过余然手中的围裙,系在自己腰间,决定向新好男人进发。
38 六艺
六艺是古代儒家要求弟子掌握的六项技艺,礼、乐、射、御、书、数。这六项中,唯有礼仪这一项成了余然数年之内都挥之不去的噩梦。不!应该是说一条由底端缀有铃铛的彩带拼接而成的腰带,成了她噩梦的根源。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余然只要在乞巧殿的时候,腰际就要系上一条专门用来训练女孩子如同弱柳扶风般身姿的腰带。这或许是她过于活泼跳脱的举动所引发的一场悲剧。用余然的话来讲,素客和幽客认为作为乞巧殿小主人的她,必须从各方面贴近她们高贵优雅的织女娘娘。於是,她的一举一动都需要严格要求。
余然迈着细碎的小步子慢吞吞地走在布满奇花异草的游廊内,她是被素客和幽客赶出来练习走姿的。起因是由于她害怕动作过大,会导致垂挂在腰际的铃铛响个不停,然后造成她礼仪一项永远都过不了关。
“倒霉!”余然垂下眼,厌恶的眼神扫过一直垂到裙摆的彩带底端,那里挂着一只只做工精致纤巧的银铃。换做平常,她会很喜欢这样精致的小玩意,但当这小玩意是用来约束她一举一动的时候,余然心底剩下的只有两字,讨厌。
“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有完结的时候?”原以为素客幽客她们会按照以前她在电视里看到那样子,在脚踝处系一根红丝带来训练她走路的姿态,实没想到,她们会采取这种惨无人道的方案。
只要铃铛一响,就代表她的礼仪不过关。老天爷呀!貌似她的职业是绣娘,并非神偷或杀手,哪需要训练出这般无声无息的动作。无声无息也就算了,还必须时刻注意优雅高贵的风范,脸上的笑容也不能消失,得一直挂着。余然在心底里腹诽,她一点都不想成为脸上戴着面具的大家闺秀。她只想成为一个真实存在的普通女孩子。
挺直脊梁,微微抬高下巴,眼角眉梢漾着柔和醉人的笑意,余然装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欣赏游廊四周的景致,步子迈得小而优雅,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自信。外表的气定神闲不代表内心的碎碎念,讲到底,不论转世几辈子,余然的骨子里都透着一股不会屈服于任何强硬势力的倔强。敌强我强,敌弱她亦强,绝不小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即便那人平时的表现十分懦弱无能。
“这样子真的好吗?”素客的目光悠远而绵长,里面投射着深深的寂寞。和余然相处久了,她真心喜爱上了她,喜欢她偶尔的乖巧听话;喜欢她的执着;喜欢她的巧舌如簧……忽然,她脑海中飘过余然曾说过的话,喜欢是没有理由的,有理由的就不叫喜欢了。
“素客,我们不能陪伴她一辈子。上次朝华的消逝你忘记了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我们了。即使不甘愿,我们的结局早已注定。”幽客笑了笑,淡淡的笑容里似乎涵盖着无边无际的忧伤,不久前朝华化作光影消逝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们的时间不多了。趁她们还没消失,把能教的都教给她们所钟爱的小主人,是她心底唯一的愿望。
“我希望然然她能活得自尊自信自爱,不管在任何人面前,都拥有毫不逊色与他人的优雅风姿。素客,你也在那个世界待过,知道什么叫势利眼?我们怎么能让我们的小主人被那群踩低就高的势利眼小瞧呢!虽然她不会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但我们不能忽略掉这点。为了她的将来,严厉点是必须的。”
“以然然的性格并不适合待在仙界。”面对好姐妹的执念,素客露出一丝苦笑,伸手拿起茶壶,往空茶杯中注水,一股竹叶的清香缓缓溶入和煦的暖风中。自从余然成了乞巧殿的主人,午后坐在凉亭里煮茶下棋成了她的爱好。
“她更适合待在无拘无束的妖界。只是,我怕她不会舍。舍不得离开爱她的家人和朋友,离开熟悉的世界,前往一个充满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世界。”
“舍不得也得离开。若不想连累身边的家人和朋友,她必须走上那条路。”幽客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微微带着苦涩的茶水,她并不喜欢竹叶泡的茶,但余然喜欢,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久而久之她也爱上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去那里的机缘还未到。对了!那只小九尾灵猫的身体恢复了吗?”她转过头,望向放下茶壶,拿起一碟菊花酥的素客。
“久客说,好得差不多了。”素客眉头轻蹙,有点不喜欢幽客冷眼旁观、居高临下评说余然未来的态度。她始终觉得,余然的将来未必会如幽客说得那般。活了千百年,素客的心依然像人类一样柔软。
“不过,然然和它定下魂契真的好吗?”她有点担心。
幽客看问题看得比较透彻:“就算身边的人都离开了,那个小东西也会永远陪在她身边,陪着她流浪。素客,你也不希望然然永远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吧?他们俩会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存在,不分彼此,生命共享。”
“可我还是担心,然然有一天会崩溃。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长生不老是种折磨。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亲人朋友衰老死去,最后只剩下一人,那种滋味……一定会很难受。”素客抬起头,怜悯的目光投向看似悠然赏景的余然,对她的未来很担忧。
幽客毫不在意:“乞巧殿的主人本就与众不同。她不该奢望自己还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人生就是一场历练,假如连这点都熬不下去,那她就不配成为织女娘娘的继承人。
“素客,你知道吗?我感觉我要消逝了。”她的嘴角一勾,一抹绝美的笑容犹如昙花瞬间绽放。
手中的茶杯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温暖的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幽客眼底无边的寂寞。素客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以为她会比幽客走得早,然而现在幽客却对她说,她要消逝了!
“消逝?怎么会呢?你明明是我们中间最强的一个。”她慌乱不安地捉住幽客在阳光下显得虚幻的双手,情绪激动地质问。
“消逝并非按实力来划分的。”幽客轻拍素客的手背,安抚的笑笑。
这几天,她明显的感觉到体内的力量逐渐化作一粒粒光子融入乞巧空间,成为它的一部分。突然之间,她想通了,她们并非真的消逝,而是成为空间的一部分,只要用心,依然能感受到她们的存在,就同前段时间消逝的朝华,她闭上双眼,静静聆听,似乎能看到她活泼的身影站在余然的身边,陪着她练习走姿,偶尔她也会恶作剧地刮起一道风,拂过余然裙摆垂放的铃铛。这一点明悟她不会告诉空间的其他姐妹,这需要她们自己去领悟。
“朝华走了,你走了,下一个又会是谁?”一颗颗晶莹的泪珠从素客通红的眼角滚落,她不想消逝,她想活下去,看着余然长大成人。
“会不会是我呢?”突然,她反手握住幽客的双手,哽咽着说道:“幽客,我不想消逝,我想留下,我想留下来……”
“放心吧!只要你拥有这份执念就不会消逝。”幽客轻轻搂抱住素客单薄纤弱的肩膀,幽深的眸底滑过怜悯。
是真的,只有执念深的人,才能留下。所以素客妹妹,请你保持你心中那份想要留下来的执念吧!
“玎玲,玎玲……”一阵轻微的铃铛声由远及近,余然表情僵硬地穿过游廊抵达凉亭,瞥见素客趴在幽客怀里痛哭的场景,心底不禁起疑,再加上朝华莫名其妙不见的事,她心里的疑惑加深。不过,她装作没看见,笑眯眯地迈上台阶,坐到铺了绣花软垫的石头墩子上。
“素客姐姐,幽客姐姐,我的礼仪课什么时候能结束?”她一脸乖巧地询问。
“等你腰间的铃铛不管你做什么动作都不会响的时候,你的礼仪课就结束了。”
幽客的解释严重打击到余然的信心,不管做什么动作,裙摆垂放的铃铛都不会发出声响,能完成这要求的简直是超人!她自信不是超人,完不成如此苛刻的要求。
“然然,我过几天要离开,以后你的教导将由你素客姐姐一人负责。你要好好完成我留下的功课,尤其的礼仪这一项。”幽客好似没看见余然脸上僵硬的笑容,语气淡淡的嘱咐。
很舍不得幽客离开,余然不禁开口问:“什么时候回来?”原来素客姐姐是舍不得幽客姐姐离开才哭的,她自以为是的想。
“归期不定。你只要记得完成我留下的功课就好。”幽客给了个模糊不清的答案。
“我会努力的。”余然神色坚定。此时的她并不知晓,乞巧空间之所以可以永久存在,全是靠那些花仙的魂魄在支撑,等她知道这一事实的时候,空间里的花仙早已消逝得差不多了。望着仅存的几名花仙,余然第一次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然然,你先回去绣你的鹏程万里吧。”素客拿帕子拭干眼角的泪痕,嗓音沙哑地支开她。她不愿余然留在这里,看着她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双眼,她会忍不住,忍不住把它染上其他颜色。
幽客像是捕捉到素客一瞬间产生的阴暗心思,眼底闪过一抹忧色:“然然,你先去吧。我和素客在这里喝一会茶再回去。”
余然不知所谓地看了看俩人,很乖巧地起身离开。
39 野炊
暑假在余然伪装淡然镇定的过程中很快就过去了,腰间系的专门用来学礼仪的腰带,她也从不习惯顺利过渡到了习以为常,并在现实生活中,也挂上了一对用七色丝线缠绕、做工精巧的银铃。家里其他人见了,都觉得好看,很适合她。没人好奇追究她的那对铃铛从何而来,只认为是她妈妈给她邮递的礼物。
新学期开始,余然顺利升入四年级,同学和班主任都没变,前后左右的邻座的关系也不曾改变。钱伟仍作为小组长坐在她前座;和她不对盘的席治国继续跟她同桌;盛俊伟和她的关系保持不冷不淡,他的同桌郑燕与余然的关系逐渐熟悉亲密,俩人下了课,经常一起玩丢骨牌的游戏。这是余然上小学的时候比较流行的一种游戏,用四张或八张麻将牌和一个装了米的小沙包来玩。这游戏不分男女,余然班上不仅女孩子喜欢玩,连男孩子偶尔也组队加入一起玩。
一早起来,余然穿好衣服,系好红领巾,拎起书包跑下楼刷牙洗脸吃早饭。自从秦颂住进她家后,原本喜欢和妹妹一起上学的余军慢慢脱离了大部队,和村上其他男孩子混到了一起,不再和妹妹一起上下学。余然对此很无奈,她不能责怪哥哥不讲兄妹义气,丢她一人应付有文化的无赖。
秦颂心满意足地拿着产自常州的梳篦小心翼翼地梳理余然散在后背的头发,顺滑柔软的发丝握在掌心的感觉非常好,尤其这权利是他通过抗争得来的,秦颂心里更是美滋滋的。人都这样,白得的东西不太珍惜,喜欢从别人手里争过来的。
“然然,下午我带你去街上玩吧?”今天学校只要上半天的课,下午放假,秦颂想着待在家没事,不如上街玩。
“不去。”余然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白瓷盆里的葱油饼,对秦颂乐在其中的梳头发行为,不予评说。她心想着,既然他爱梳,就让他梳吧,反正她也不掉一块肉。
“我下午要跟着范医师去地里挖草药。”为了避免秦颂以理服人,她急忙说明不去的理由。自认口才不如人的余然,不爱和口才过人的秦颂打口水战。每次都悲惨落幕的遭遇,使得她很自然地避开对方的长处。
“要去采草药吗?那我也跟着玩好了。”早已习惯了余然的拒绝,秦颂一开始就没指望她会答应和他一块出门玩,他就想打探下她下午的安排,以便做出相应的调整。”
“你不用做参考题吗?”余然歪过头,眼神疑惑地发问。眼前这位真的是她未来认识的从名牌大学毕业的大秘书吗?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她真的很难把两者联系起来,认为他们是同一人。余然有时都感觉是不是自己的记忆错乱了,把对另一个人的印象加注到他身上?
秦颂放下手中的梳篦,坐到另一边的长凳上,端起自己的粥碗,微微笑道:“不急!晚上有的是时间做。就算今天不做,明天还有时间。而且跟着范医师可以学到很多在书本上没有,但在生活中很管用的东西,我爸妈也要我多跟范医师学习。然然,做人不能太自私,好东西应该大家一起分享。”
他夹起一块葱油饼放到嘴里,脆脆的外皮,松软的面饼,咸甜的口感,秦颂不得不承认,来到余然家之后,他对食物的美感和口感变得更加挑剔了,色香味,缺一不可。为了不让余然看扁嘲弄,也为了将来转回市里上学后能吃饱肚子,秦颂放低姿态,向年纪比他大不几岁的方扬学起了厨艺。通过一个暑假的努力,这位什么事都不会做的大少爷也学会烧几个简单的家常菜,虽然比不上方扬的好手艺,但填饱自己的肚子足以。
对他好东西要大家分享的论调,余然的耳朵里都快听得出茧子了。她冷冷地扫视吃得津津有味的秦颂,暗道,什么好东西大家一块分享?如果不是这样,三哥也不会被他吓得找都不找她玩了,一见到她都躲着走的下场。对于秦颂喜欢把自己的参考题拿出来和大家一块分享的恶趣味,余然表示深恶痛绝。
怎么说呢?在余然家,不管是伯伯还是姑姑家,家长们在学习上都采取放羊吃草的政策,从不管孩子们的成绩。考得一塌糊涂,也不管,最多脸色难看点,嘱咐以后考试不要粗心大意。即使他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后能考上大学,出人头地,但仍不会逼着自己孩子去学习,丢一堆试卷给他们做。
用余然妈妈的话说,路是自己选的,自己酿的酒再苦也只能自己一个人喝,别人不会帮忙喝掉一口。何况条条大路通罗马,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读书不行,就去学手艺,有一门可以傍身的手艺在手,也不怕将来没饭吃。
那时候,流传这一句话,造原子弹的还不如卖茶叶蛋的。
吃好早饭,和余奶奶说了一声,余然和秦颂一前一后走着去上学了。刚开学没几天,孩子们的心都比较浮躁,上课的时候注意力也不集中,再加上下午放假,班上的气氛越发懒散了。下课后,余然懒洋洋地趴在课桌上,双眼望着窗外青葱色的松柏发呆,连同桌席治国莫名其妙的盯视都没在意。
盛俊伟那自动铅笔戳戳余然的后背,问道:“喂,班上下周去山上野炊,你去不去那?”
“野炊?”余然直起腰,侧过身体,单手撑住脸颊,眼神茫然地注视一个暑假不见,貌似晒黑不少的盛俊伟,对他说的野炊的事一点都不清楚。刚才上课的时候,她一直在神游太虚,没听讲。
“我们要去野炊吗?去哪里野炊那?做什么东西吃?你会做饭吗?估计是不会的,如果不会,那班上谁负责主厨呢?还有洗菜需要水,我们要去哪里装水?”
一连串的问题迅速从她的嘴里蹦出来,盛俊伟听了,嘴角微颤,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野炊的事,也就是班主任郑英在下课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
席治国学余然的样子,一手撑着头,一手转着自动铅笔,有条有理的分析:“我们去狮子山,哪里的山下是医院,我们可以去医院里打水。至于做什么?肯定不能是饭菜了。我们都不会炒菜,也不会煮饭。我觉得弄个烂面条或者包个馄饨不错。野炊讲究的是气氛,不是做得多好吃。以我们的手艺,能把东西煮熟就很不错了。”
“烂面条不好吃,还是包馄饨好。”郑燕提出自己的意见。
“你会包吗?”盛俊伟轻蔑地看了一眼同桌,故意骨头里挑刺。他就不喜欢自己的同桌,成绩差也就算了,性格也不好,腼腆得要死,一点也不大方。
郑燕笑容一滞,垂下眼睑,小声地回道:“我不会包。”说完,她突然鼓足勇气,抬起头,对着余然说:“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是呀。不会就学,没人天生会这些。”余然赞许的点头:“我觉得包馄饨蛮不错的。我们包韭菜馄饨好了,韭菜鸡蛋馄饨,弄起来也比较方便简单。”
“你会弄吗?”席治国怀疑。
余然瞥了他一眼,浑不在乎地说道:“别小瞧人,你以为我是你那,弄个馄饨可是我的拿手好戏。韭菜和鸡蛋就由我家提供了。我从家里把馅料弄好了,带过来。”
跟在方扬身边久了,余然耳闻目染下,也学了不少做菜的方法。不过她最擅长不是烧菜,而是各式点心。她深藏不露的手艺是在乞巧空间里跟花仙们学的。要不是怕吓到家里的人,她有时候真想一展手艺,给家里人弄点精致的小点尝尝味道。
就在余然得意的时候,冷不防钱伟中途插.入讨论,并一锤定音:“那我们两组弄馅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不错!捡柴火和拎水的事就交给我们男生来做。拌馅包馄饨的任务就交给你们女生。”席治国赞同地点头。
“那炊具谁从家里带?”余然皱眉,她不担心包馄饨弄馅料的事,但有了主料没东西煮,那也是件比较头疼的事。总不能全由老师一人带吧。一个班级分成四个大组,需要四套炊具,老师家里未必能拿得出来。
“我带好了。我家离狮子山比较近。”盛俊伟是中途的转校生,他原本是陆圩镇人,后来家里人为了他上更好的中学,就把他的学籍转过来了。他家就在陆圩镇街上,去狮子山很方便。
“那就这样吧。余然负责弄馅,炊具由盛俊伟负责……”钱伟拖着长凳坐到一起,和席治国一起拿着纸笔,一边商量,一边分派人手。
“馄饨皮谁去拿?”他抬起头,看看组里的其他同学。
“我让我妈妈早点去拿。”郑燕怯生生地举手。
“那好吧。就由你去拿了,等拿了,我们分摊给钱你。余然,你那边也是。韭菜和鸡蛋的钱,我们会按市价给的。”钱伟做事很负责,不喜欢公私不分。
“不用了,韭菜是我们自家地里的,鸡蛋也是我们自家养的鸡生的,又不花钱,不需要给钱的。还有上次你们来看我,买了不少吃的东西,我都没说谢谢呢。”余然急忙摇头拒绝。
“我也不要。”郑燕附议。
“你生病看你买的东西是我们自动凑的,和这次野炊的性质完全不一样。不过你既然不要,我们也就不客气了。馅料拌得好吃点,不要偷工减料。”钱伟瞪了眼余然,低头在笔记本上划掉凑钱的一栏。
“保证好吃。”余然举手发誓:“对了,你们打算买几斤皮子?”
“三斤够吗?”郑燕问。
“一斤能包多少个?”席治国看向同桌。
“一斤皮子大约能包四十个左右,我们两组有十个人,一人按十个算,三斤皮子足够了。”余然掰着手指细细算,心算是她的弱项,她喜欢做应用题,不爱做心算口算题。
“那我跟我妈说,拿三斤皮子。”郑燕点头。
就在他们热火朝天讨论的时候,与下课钟声截然相反,声音急促的上课钟声响起……
40 惊吓
“车前子性味甘、淡、微寒。功能主治:清热利尿、渗湿止泻、明目、祛痰。主小便不利、淋浊带下……”
手里的小铲子不停地在田埂上寻找一棵棵车前草,口中默默背诵关于车前草的各种特征,过了老半天,头颈酸疼的余然抬起头,半眯起眼睛,望向走在前面的范医师,见他蹲在田埂上不知疲倦地采收草药,心里不由暗自感到惭愧,她的体力居然还比不上一老人。
“然然,累了吗?坐下休息一会,顺便喝口水。”紧跟其后的秦颂见她停下来,急忙取下挂在身上的水壶,凑过去送水。
这活他看着都累,更别提动手了。他不懂,余然明明不用亲自到田埂上来采集草药,只要范医师托熟人走个后门,去镇子上的中药店里当个学徒就可以把中药材认得七七八八,可她为什么要自己受累,来做这个体力活?不知不觉他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中药房的药材都是烘干后的成品,就算我全部认识了,也只能成为一个抓药方的学徒,成不了一个真正的医者。一名真正的中医师,不该只懂得课本上的东西,而应该把书本和实际的情况结合起来,因地制宜地为遇到的病人开最适合的药方而不是最贵的药方。”
中药的方子,一旦用上蛇虫蝎子类,都比较贵。单一的草药方子,还是比较便宜的。
余然瞥过浑身上下清清爽爽的秦颂,抬手用衣袖擦拭额头渗出的细密汗水,白皙的脸颊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泛出薄薄的红晕。余奶奶曾经的遭遇警示她,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才是真理。况且这些东西学了,一生受用无穷。她不是真正的孩子,拥有成人灵魂的她,若连这些显而易见的道理都不懂,那还真的是白活几十年了。
“一起坐一会。”她脱掉手上的白棉纱手套,双手捧着军用水壶喝了几口水润嗓子,用眼神示意身旁的田埂,要背了素描本的秦颂一起坐下休息。秋天的风吹在人脸上很舒爽,闭上眼,深吸几口气,暖暖的空气里透着稻谷即将成熟的香味。
秦颂笑笑,一屁股坐到她身旁,顺势靠在她的肩头,仰望蔚蓝天空下秋日的美景:“难道你打算将来当中医,不当绣娘了?”他嘴角勾起一弯浅浅的弧度,右手拿走余然手中的水壶,无视她的白眼,放到唇边喝了几口水。间接接吻这类的词汇,从不出现在他的人生字典里。抢夺余然手里的吃食,成了他的习惯之一。
“这是在乡下生活的常识好不好?毒虫出没的地方往往都有药草可以解毒,你不知道乡下下地干活,经常会遇到蛇虫吗?有些毒,如果等送到医院,就没救了。”余然伸手拔了一根野草咬在嘴里,苦涩的味道从口腔里缓缓弥散开来,一如她眼底无意间闪过的伤痛,因为曾经遇到过,所以她吸取教训,要好好学。
秦颂微怔,低下眼睑,盖上水壶盖子,语音平静的说道:“我不知道。不过余奶奶常跟我说,哪些地方不可以去,那里有毒虫出没。还说竹园里也少去,竹叶青很毒……”
“是啊,竹叶青很毒,咬上一口,时间拖久了也会要人命的。咦!范医师跑哪儿去了?”余然仰起头,用目光搜寻范医师的人影,找了好一会,都没瞧见。
“在那!马路对面。”秦颂听了,拍拍身上沾的草屑站起来,指着柏油马路对面藏青色背影叫道:“然然,我们过去吧。”他将水壶挂在身上,牵住余然的手,拉着她跑过去。
“等等,那里有辆沙石车过来了。”余然过马路的时候,喜欢左右观望下,没车子才会拔脚过去。她一眼瞅到缓缓行驶过来一辆深蓝色砂石车,急忙拖住秦颂,不让他穿马路。
“不是停下来了。没关系,我们先过去吧。”秦颂漫不经心地瞥过停在路旁的砂石车,硬是要拽着一遇到过马路就特别小心的余然穿过去。
“不了,你先过去,我等等在说。”余然不放心地看看那辆砂石车,心底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她思考了下,毅然挣脱秦颂的手,决定留下来,等那辆砂石车先过去。
“你真是太小心了!那好吧,我先过去了。”秦颂嗤笑一声,对她小心谨慎的态度很不以为然。不过基于好奇的心理,他盯着那辆砂石车看了一会,虽然对它突然//奇\\书//网\\整//理\\停在路边的行为感觉很奇怪,但心里绝不会往坏事上想。
“嗯,你先过去吧。我再等等。”余然把手中的小铲子丢进背后的竹编箩筐里,双手抓紧筐带,偏着头冲秦颂抿唇一笑,面上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虚幻不实。
秦颂呆了下,伸手摸摸她盘在后脑勺的头发,安慰道:“你呀,不要凡事大惊小怪,弄得人心惶惶不安。我先走了。”他笑着挥手,穿过空无一人的柏油马路,刚转过身,他悠闲的神态骤然改变,干净的眼睛里映射出惊恐不安。
“然然,你快躲……”好像是声音突然梗在嗓子眼里了一样,秦颂失魂落魄地看着深蓝色地砂石车与回过头冲他微笑的小女孩擦身而过。即使在很久以后,他依然会在噩梦中惊醒过来,望着窗外无尽的黑幕,深深自责自己当时的粗心大意。
与死神擦肩而过是什么感觉?余然缓过神来的时候,眼底依然写满了恐惧和害怕。
手背与砂石车的车身摩擦过去,生锈的铁皮刺痛了她柔嫩的肌肤,呼啸而过的风如同刀刃划破了她的脸颊,一道道浅浅的血痕预示着当时的紧迫……假如不是她一早就心生警惕,时刻注意那辆砂石车的动静,也许她今日就当了无冤可诉的车下亡魂。
“然然,你怎么样了?”来不及阻挡那辆旁若无人跑掉的砂石车,秦颂惊慌失措地跑过去蹲在梧桐树下,不敢跳下水沟去挪动趴在沟底一动不动的余然。
“然然,你回句话?然然……”他想了想,跳下水沟,犹豫了好半天,伸出手指放到余然的鼻孔处,还好,有出气!这一刻,秦颂眼角的泪水淌下。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都给他滚一边去。他用手背抹着眼泪,又哭又笑。
“嗯……”低低的呻吟一声,余然神思恍惚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隐隐约约的似乎看到秦颂哭得像只花脸猫蹲在她的眼前,她心底不由一笑,不会的,那家伙最爱干净,不会把自己弄得像只花脸猫。眨了几下眼睫毛,视野渐渐清晰,对上秦颂紧张慌乱的眼神,扫过他抹得灰扑扑的脸颊,余然当场愣住。
“你脏得像个叫花子。”嗓音像车轮碾过沙石一样沙哑难听,余然嘴角的挂着一抹淡笑。她伸出手,尽量用力抓住秦颂的手,支起身体半靠在他身上。
“你没比我好多少。”秦颂放心不下,想要摸摸她身上有没有外伤,但顾及自己半点医疗常识不懂,不敢随便动手。他的双眼盯视余然,一眼望进她茫然的双眼,捕捉到掩在眸底让人见了忍不住揪心的恐惧。
一种失而复得的复杂情感充斥在他的心头每处角落,秦颂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余然刚才被撞到了会怎么样?被那样的车子撞上了,不死也瘫痪吧。一想到终日亲密相处的女孩会在他的面前因为他的疏忽而死掉,秦颂内心深处的自责感愈发挥之不去。
“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动动手脚?看看有没有撞到哪里?”他眼含担忧地握紧余然湿透的掌心,扶着她的肩膀,帮她脱下背在身后的箩筐。
“这是怎么回事?那辆车撞了人,怎么都不停下来?就算没撞到,小孩子也被吓走半条命了。”
发现他们这边突发的意外,范医师以老年人少有的敏捷速度跑过来,怒不可遏地瞪视扬尘而去的砂石车,对驾驶员横冲直撞的野蛮行为,深恶痛绝。
“然然,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痛或是不舒服……”他跳下水沟,蹲到手脚无力半靠在秦颂怀里的余然跟前,先仔细查看外伤,尔后伸手搭住她垂放在身侧软弱无力的手腕,满手的湿意,令他心疼不已。诊了会脉,见余然只是受到了惊吓,七上八下的心顿时稳妥不少。他转过头,看向轻轻拥住余然的秦颂,问道:“你看清车牌没?”
“没车牌。”秦颂面色冷凝:“那辆车是故意的,故意撞向然然。”故意停在路旁,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秦颂的心一紧。余家乐善好施,从不与人结怨,究竟是谁和他们有深仇大恨?竟然想拿车撞死三房唯一的女儿。
“你确定?”范医师神色一肃,敢在清白白日下当众行凶,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我确定。那辆车原本停在那不动,后来等余然想穿马路的时候,它就突然加速撞过来。如果不是故意的,都没人相信。何况它连车牌都没挂。”秦颂握着余然的手不由加大力道,眼底的怒意加深,和余然虽然接触得时间不长,但也清楚她懒惰的个性,不会无辜与人结仇。余奶奶他们就更别说了,是附近一带出了名的老好人。
“这事等回去再商议。”范医师面色沉重,脑海中浮起一个最可疑的人选,只有她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子敬,你背然然回去。背得动吧?”他抬头问。
“背得动。”秦颂不愿让人小瞧,硬着头皮揽下背余然回家的任务。
余然听了,心底暖暖,眼底充满笑意。然而这些并不能减轻她脑子里的忧虑,这一次是车祸,下一次又会是什么呢?
41 夜晚
秋日的夜晚宁静而美丽,余然换了一身小碎花的棉布睡衣,趴在阳台的水泥栏杆上,双手撑住下巴,眼神茫然地凝视仿佛要从天际坠落下来的漫天星辰。下午发生的车祸让她有种危机随时随地都会降临到她头上的紧迫感。不是她大惊小怪,而是余奶奶的绣坊开业在即,有些人若是不弄出点事来,会心有不甘。
她十分清楚为什么她会成为首当其冲的目标?谁叫余奶奶收徒极为严苛,自从当年发生夏娟出卖师门获取利益的事后,她收徒的要求愈加苛刻。就连这次绣坊里找的绣娘,都经过细细盘查,不但要求手艺好,人品更为注重。个人的人品达到了,周围的亲戚朋友也要请熟人稍微探访下,只要有一项不达标准,余奶奶就绝对不会招进绣坊。狗被逼急了会跳墙,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本来就来者不善的人呢?既然混不进绣坊,那她就废了最看好的继承人!这种心理残忍而现实,一路曲折走过来的余然几乎不用人提点,就能明白夏娟扭曲阴暗的想法。
余然垂下眼睑,轻吁一口气来化解自己内心深处紧绷的情绪。这样的事,有一就有二,以夏娟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心态,下一次的计划会酝酿得更加成熟,看起来更加像一场意外事故。她该怎么办呢?难道就这样子被动地接受每一次危机的到来。
真讨厌那!他们家又没证据证明今天的车祸是夏娟派人所为,害得她被余奶奶三令五申,不得一个人出门上街,就连上下学身边都必须有人专门陪同。秦颂那家伙现在是拿着鸡毛当令牌,在她面前越发嚣张跋扈了。
“然然,怎么还没睡?”熟悉的嗓音从后方传来,余然歪过头,透过阳台壁灯昏黄的灯光,注视同样换好睡衣的方扬,轻轻扫过他柔和了不少的脸部轮廓,脑海中浮现下午回来后,他脸上表情发生的一瞬间变化,平日冷漠的眼睛呼之欲出的滔天怒意令她这个受害者看了都觉得心惊胆颤。
她别过脸,掩去眸中的思绪,低声回答:“想看会星星。”[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夏秋的夜晚纳凉观星是余然的兴趣爱好之一。搬一张藤榻,点一盘蚊香,摇一把绣花宫扇,侧着头,静静聆听余奶奶讲过去发生的故事。偶尔家里的哥哥姐姐也会加入其中,摆上一桌瓜果点心,沏上一杯杯竹叶茶,来个欢歌笑语的联欢晚会。
“在看什么星星?不会又在找牛郎织女星吧?”方扬半侧着身体靠在阳台上,眼底的冷漠完全被一片宠溺取而代之。他笑着抬头,一条银白色的纱雾横穿过宛若深蓝色天鹅绒的夜幕,璀璨的星辰闪烁其中,在人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对有情人彼此相隔一方。
“没!”余然不假思索的回答。她现在对织女两字很敏感,一听到,心里就忍不住紧张,害怕周围的人知道些什么?即使明知道是她多心了,但她依然克服不了这个坏毛病。
“我想明天绣坊开业的事。”
方扬伸手理理她披散在身后被风吹乱的发丝,毫不犹豫地拒绝她想去凑热闹的念头:“别想了。你和秦颂待在家里休息,哪都不准去?”
“为什么?”余然瞪大双眼。
“没有为什么。这是你奶奶的吩咐。”方扬搬出余奶奶压住阵脚。
一听是奶奶的决定,余然知道回天乏术,只得垂头认命:“那好吧,我就待在家里不出去了。”说完了,她趴在微凉的阳台上,微眯起双眼,鼻翼间缠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浓郁香味,目光移动,穿过重重夜色落到底下院子的一角,一丛丛开得娇艳的花朵,在朦胧月光下,摇曳生姿。由于两人都不说话,阳台上的气氛很沉静,除了树叶摇动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和此起彼伏的阵阵蛙虫鸣叫,再无其他。
“不早了,我先睡了。晚安,方扬哥哥。”很快,余然打破了这份沉默,笑了笑,转身回房,关上房门。而被她留下来的方扬,默默地注视着窗户上倒映的影子,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真的要离开吗?”秦颂靠着阳台门,目光投向远方。
“有点事要办。”方扬沉着回答:“以后然然就请你照顾了。”有些人的离开是出于迫不得已。他不得不走,为了身边人的安全。
“怎么说得跟托孤似的?”秦颂嗤笑出声,满不在乎地双手插进裤袋里,双眼直勾勾地盯住方扬和平时显得不一样的双眼,捕捉到里面一瞬间划过的无奈伤痛。
“难道你不准备回来了吗?你要真不回来了,那小丫头会哭死的。”似乎是察觉到方扬话中隐藏的深意,秦颂面上的温柔笑意立刻褪去,眼底溢出一片冰冷。他是真心疼爱自己的这个干妹妹,把她当自己真正的家人看待,决不允许有人打着哥哥的旗帜让她哭泣。
“我记得余军有次说漏嘴,说你和她定过娃娃亲。以你的个性,应该不会这样轻易放弃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吧?”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那不过是大人们的权宜之计。做不得真。”方扬眸色微暗。
“你忘记那句名言了,假作真来真亦假。”秦颂不置可否,认为方扬的退缩毫无依据可言,在余家待了几个月,他清楚的了解到一些内幕。比方说,余家的人对方扬的信赖,余然对他自然而然的亲近。
“不过是多看了几本书的小毛孩,哪里懂得大人们之间的事?”方扬径自越过靠着门框的秦颂,对他小小年纪就透露出比常人还要敏锐的观察力,很是吃惊。
“你好好照顾她。她看着每天都在笑,其实眼睛里写满了迷茫和对很多事的不知所措。还有,不是多了看了几本侦探小说,就可以当福尔摩斯的。这世界上,充满了很多未知的事物,都是不能用科学的方式来解释的。”在越过去的一瞬,他突然停顿下,幽幽地叹息。
“我上中学就转回市里去了。”秦颂垂着头,低低地说着一件在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他的家在市里,不可能一直留在乡下混日子。
“在你转学之前,好好照顾她。”方扬走到书桌旁坐下,手里拿起一支画图专用的铅笔和一把小刀,全神贯注地削起铅笔来,笔屑从他的指尖飘落到一张白纸上。
“最多一年,我就能把所有的妨碍清除干净。所以,只要你在转学前照顾好她就行。至于剩下的日子,就全靠她自己去选择了。人生是她的,我不会多加干涉。”
“你还真潇洒。”
秦颂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忽地他急转过身,双眼盯住一心一意为余然削铅笔的少年,沉默良久,道出心里一直喜欢与余然故意作对的原因:“我羡慕你。”也羡慕她。我的人生就像一幅早已规划好的蓝图,不容许我走岔半步。能够遇到余然和你们,其实已经算是命运的恩赐了。想到他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赖皮模样,秦颂心底忽然暖暖的。余然和眼前看似木讷沉闷的少年都在用他们的方式,纵容着他这偶尔想脱离正常人生轨迹的别扭孩子。
“你怎么知道我不羡慕你呢?”方扬抬眼,注视站在阳台门口说羡慕他的少年。他也羡慕他可以坐在课堂里,不像他,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放弃心中所喜欢的东西,包括珍爱的也必须舍弃。
听他一说,秦颂怔住,忽然他豁然开朗地哈哈大笑:“人就是这么不知足,永远只看见别人的好,忘记自己的好。”他关上房门,拖了一张藤椅坐到方扬跟前,神秘兮兮地问:“那小丫头说,宋帝庙的显灵是你捣的鬼。呐,念在我们俩同居的份上,今天告诉我下,那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方扬冷冷瞥视他一眼,放下手中削好的铅笔,拿起另一支笔芯钝了的铅笔,慢慢削着回道:“我若有那么大的能耐,还能看着然然身陷险境?小孩子的好奇心不要太足,小心哪天闯了弥天大祸还犹不自知。”说罢,他削好手中最后一支铅笔,起身将白纸上的笔屑集到当中,随意将纸折叠了几下包好,丢进书桌下的垃圾桶里,开门到阳台上的水池里洗手。
“不就比我大几岁嘛!”秦颂嘀咕了句,倒也听话地钻进挂了蓝色纱帐的床上,闭上双眼,假装睡觉。反抗不了压迫,他就消极怠工。反正他在这里也就能留一年不到的时间了。一旦离开,伴着学习任务的加重和父母过高的期望,他恐怕很少会有机会来这个给他带来不少欢乐的村子里做客了。
“方扬,那个女人就此罢手吗?”他转过头,看着对面床上准备关灯的方扬。
“不罢手,也得罢手!”方扬停顿一秒,语气冰冷地说。
在灯光熄灭的一刻,秦颂捕捉到方扬脸上流露出来的骇人气势,心口处猛然一震,他想干什么呢?他的离开仅仅是因为他父亲要他离开吗?
42 受伤
隔天晨起,晨光朦胧,淡淡的薄雾笼罩着整个田野,鸟雀清脆悦耳的叫声不时穿过厚实的窗帘打破一室的宁静。余然闭着眼睛,小手从毛巾毯子里伸出来毫无无目的地在空中一阵乱摸,一根系在床栏杆上的细尼龙开关线落到她的手中,咔嚓一声,橘黄色的灯光亮起,顷刻照亮光线灰暗的房间。
抬手揉揉眼睛,爬起来坐好,眼光毫无焦距地盯视着前方,和平常一样,余然一早醒来,先进入魂游天外的呆滞状态。一分钟以后,她清醒过来,抓起丢放在枕头边的粉色运动休闲套装换上,慢吞吞地爬下床,先把帐门用帐钩挂好,尔后将毛巾毯子折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干放到枕头上,睡衣抱在手中,打算下楼先用洗衣粉浸泡在熟料盆子里,和其他衣物一块丢进洗衣机里洗。
门口传来秦颂地喊声:“然然,快起来,我们要去晨练跑步了。”余然撇撇嘴角,所有运动里面,她最不喜欢的就是需要持久耐力的长跑。偏偏这个弱点被死对头秦颂捉到了,於是他抓住机会,很成功的游说说服了余奶奶,每天拖着她这个大懒虫去跑步。
打开门,看见和她穿着一模一样铅灰色运动休闲套装的秦颂,盯着他嘴角的笑意瞅了会儿,扬起头,装出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子敬哥哥,今天其他人都去街上吃饭,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为了帮助你练习厨艺,所以今天的午饭就由你负责了。”
秦颂也不是省油的灯,听她这么一说,嘴角的笑意加深:“好!我负责烧火,你负责炒菜。我们分工合作。”他的手顺势搭上余然的肩膀,玩弄她落在肩头的发丝。
偷鸡不成蚀把米,余然瞪了他几眼,伸手拽下他的手,挺直腰背,姿态优雅地一步步下楼:“我会给你一个惊喜的。”一个很大的惊喜。她眉眼弯弯地想,正好家里人都不在,只有一个半生不熟,对她学的东西不太了解的秦颂。就拿他当实验品吧,真是太便宜他了!
一个惊喜!秦颂僵在原地,要不要先在医药箱里找点止泻药或胃药预防下?
喝了一小碗豆浆垫底,秦颂和余然沿着稻田的田埂慢悠悠地跑着,俩人不像是在晨跑,更像是在田野里悠闲地漫步。一路上,遇到不少早起下地干活的村人,秦颂笑眯眯地看着余然眉眼弯弯地和他们一一打招呼问好,等俩人跑到村后大竹园不远的小道,他故意加快步子,冲气喘吁吁跟在身后的余然挥挥手:“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到十米之外。
“混蛋!竟然丢下我一人跑了。”余然大吼一声,心有余悸地瞅瞅离她大约有二三十米远,隔了一块稻田的大竹园,脚步停下来,咬唇站着不敢动。上次从大竹园回家就生病的事让她对那片竹林退避三舍,留在原地定定地注视一会,余然鼓起勇气,埋着头,马不停蹄地向前直冲,一直冲到她二姑姑家的门口,她才扶墙停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里对秦颂的恶劣玩笑,愈加恼怒。混蛋!今天中午一定要让他尝尝什么叫美味佳肴。
稍微休息了一会,她慢慢走着回家,穿过隔着西余和齐巷的小桥,拐进她大伯母家旁边的巷道,突然听到一阵语气不太对头的说话声,放轻脚步仔细一听,原来是是村子上最顽皮,喜欢恶作剧欺负其他孩子的两个男孩挡住了秦颂的路不让他通过。
“站住!你这城里的小子不准从这里走,绕道从那边过去。”余强拿着自己做的弹弓瞄准意欲通过小巷回家的秦颂,不准他走巷子。
余浩弹出一粒石子以作警告:“对!小子你不准走这里,给我从大道走。”
“要是我非要走这边呢?”秦颂面不改色,笑容依旧。不过是两个欺软怕硬的小毛孩子,竟敢命令他,干净的眸子里染上一丝戾色。
“非要走这边,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余强晃晃手里的弹弓,狐假虎威地威胁。
“对!别怪我们不客气。”余浩故意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小石子示威,告诉秦颂,他们这次是有备而来,用的是可以打伤麻雀的石子,不是普通的塑料子弹。
“可我不想绕道,就想从这走。”秦颂这人最讨厌别人恐吓威胁他,眼前这两孩子正好踩到了他不可退让的底线,他脸色微凝,音量提高一截,嘴角的微笑化为嘲弄:“滚开!我要过去。”
“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余强、余浩一听,怒火上扬,想也不想就架起弹弓,瞄准秦颂干净的脸庞。
“你们想干什么?”余然见状,也不躲着看热闹了,急忙跑过去拦在秦颂前面,瞪大双眼,怒视拿着弹弓准备伤人的两男孩,大声叫道:“余强,余浩,我要回去告诉你们爸爸,说你们拿弹弓伤人,让他们好好揍你们一顿。”和不懂事的小孩不用讲道理,只要告诉他们的父母即可。
“臭丫头!我让你去告状。”余浩一怒之下将弹弓瞄准余然的脸,拉紧皮筋,小石子犹如离弦的箭飞射向没提防他会真射的女孩。只听得“哎哟”一声痛呼,鲜红的血液从余然按在眼睛处的纤指间流下来……
好痛!余然捂着眼睛,神情木然地伫立在原地,泪水混合着鲜红的血液从她指缝滑落,白皙的手背映着鲜红的血液,在阳光作用,显得格外妖艳诡异。这场意外她不该忘记的,以前也发生过,差一公分就伤到她的眼睛,那条隐在眉毛里的伤疤一直陪着她度过了大半的人生。
“快跑。”一见闯了大祸,余强余浩面额惨白,相互对看眼,看到彼此心底的害怕,握紧手中的弹弓,把想要上前来抓他们的秦颂重重地一推,当下逃个不见踪影。
秦颂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看两男孩逃跑的地方,再看看捂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余然,勉强压下心底想要杀人的**:“你们等着,我一定要告诉你们爸爸妈妈……”说完,他一骨碌爬起来,双手扶住余然的肩膀,低下头,神色慌张地追问:“然然,你痛不痛?我们赶快去范医师家。”说着,他背过身,半蹲□子,背起从头至尾都没说过一句话的余然,急匆匆地朝着河对岸范医师的家奔去。
来到范医师家,范师母看到满脸血迹的余然,差点当场晕过去,在范医师的指挥下,她急忙从内室取出医药箱,拿了镊子和浸了酒精的药棉替余然清理伤口和满脸的血迹。
“幸亏没伤到眼睛,不然……”这辈子就毁掉了。范医师脸色难看地叹口气,小孩子之间玩闹弄的伤,大人不好出头。他抬眼看着坐在竹椅上,低垂着头将全部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秦颂,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开解他?
“伤到其他地方也不好。然然可是女孩子,一旦毁容了,会到影响她的将来。”范师母一脸疼惜替余然上好伤药,缠上纱布。
“我会负责的。”秦颂猛地抬起头,目光认真而坚定。这件事因他而起,就该由他负全责。若不是他逞一时的意气,那两个孩子也不会真的射伤余然。
“不用,是我自己大意了。“余然不爱他鸡婆不爽快的态度,直接皱眉拒绝。
“我会跟我爸爸妈妈说的。等我回市里上中学,就把你也转过去。”秦颂执意要负全责。方扬昨晚的请求他表面上没在意,心里却一早就放下了。既然他要转学回市里不能照顾她,那不如直接跟他父母商量,把她也一块转过去就近照顾。市一中的附属小学教学质量非常好,以余然的成绩和性格,在那所学校也能混得不错。但他忘了,人是排外的。
余然仰起头,再次冷冷地拒绝:“我说不用就不用,你不用多此一举,没事找事。还有,我喜欢乡下,不喜欢市里。”
“转然然去市里上学吗?这主意不错。乡下的教学质量没市里的学校抓得严,她去市里也能得到更好的发展。将来也能考所好大学光宗耀祖。”范师母听了,倒是来劲了,收拾好医药箱,端出瓜子糖果盘,笑眯眯地参与讨论。
“我才不要离开W市呢。”余然撇撇嘴,端起温开水,一口把范医师开的消炎药送进肚子里:“况且我都打算好了,将来就上本市的那所大学好了。不过是张文凭而已,对我来说,也没用,我也不会出去做事,只会留在家里打理绣坊。”
“你上那所破大学。”秦颂嘴角抽搐,在W市人的眼里,那所大学蹩脚得可以,一般人提到了,都连连摇头。
“你奶奶能同意?你爸妈能同意?”
“他们不会管我的,只要我高兴就好,其他的都任意选择。我家不像你家那么严格,要求家里的孩子一定要考试考全年级前三名,拿奖学金,上重点中学,考名牌大学,进事业单位。”余然连喝了几口水,稀释嗓子眼里不肯退去的苦味。
“呵呵,老余家的家教一向松散,对家里的后辈没有过多的要求。不过你爸爸他们三兄弟都挺争气,日子混得有滋有味,没给家里抹黑。现在就看你们小一辈了。”范医师点燃一支香烟,抽了口,白色烟雾模糊了他脸部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他话中的含义。
“子敬不用羡慕,你们生长的环境不同,所追求的东西自然也不同。”他语重心长的告诫。
秦颂捧着温热的茶杯,陷入对自己未来人生道路的思考中。
43 离开
余然的受伤事件,在大人们轻描淡写地寒暄中过去了。就同范医师的想法一样,小孩子玩闹弄的伤,大人不好出面,只能私底下嘱咐自家孩子几句,今后见到那两男孩子就绕道走,不许和他们硬碰硬,对着干。当然被念叨的不止余然一个,秦颂亦在其中。倒是余军和齐震慧晓得这件事后,勾肩搭背地躲在一旁商量了老半天,决定为自家妹妹出头,痛揍那两小子一顿。最后的结果如何?余然不得而知。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俩仗势欺人的男孩再没在她眼前出现过。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余然额头的伤疤从结痂到脱落花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如果不靠近细看,根本看不出她浓密的眉毛里面藏着一条米粒大小的小伤痕。
拿起菜刀,从装菜的塑料篓子里抓了一把韭菜放到砧板上,余然神情专注地将手中的韭菜切碎丢进一个小的搪瓷脸盆里,尔后拌入事先炒好的鸡蛋、盐、姜末、香油。韭菜鸡蛋的馅料很好弄,但论其味道,并不比韭菜肉馄饨差,各有各的独特风味。
“然然,一会去盛俊伟家集合吗?”秦颂现在的地位已经从跟屁虫升级到贴身保镖,不管余然走到哪,都能瞧见他的身影,尤其是在方扬即将离开的节骨眼上,他更是一刻都不放松警惕。
“嗯,郑老师说先去盛俊伟家集合,尔后大家步行去山上。”余然把拌好的韭菜鸡蛋馅放到一旁让它入味,抬头面带微笑地注视一站一坐的两名少年。她并不知道方扬即将离开,依然认为他要到十八岁那年才会离家去参军。
“方扬哥哥,你也一块去玩吧。顺便尝尝我拌的馄饨馅。”她热情地邀请。
“方扬,你可以作为家属前去。”秦颂话中带话地调侃。
方扬双手交叉横胸,冷冷地反击回去:“你不也是家属。”五十步笑一百步,自作自受。他走上前,拿起搪瓷脸盆里的筷子,夹了一小撮韭菜馅送到口里,嚼了几下吞下去,点评:“味还没入,需要再搅拌,不过咸淡已经可以了,味很鲜,鸡蛋炒得挺嫩。”
闻言,余然莞尔一笑,扯扯方扬的袖子,请求:“给我尝尝。”说着,伸出手要去拿方扬手中的筷子,不想方扬手一偏,夹起一点馅料,送到她嘴边,说道:“你尝尝。”余然一怔,随即张口吃下,点头赞同:“确实需要再搅拌一下。子敬哥哥,这事就拜托你了。”能者多劳是她一贯的主张。
看着俩人亲密无间的一幕,秦颂忽然感觉很碍眼,心头浮上一种好不容易找到的玩具即将被人夺走的失落,但他很快收拾好心情,嘴角勾起完美无缺的笑容,走上前,接过方扬手中的筷子,很听话地顺时针搅拌起来。他一边拌一边问:“方扬,听说那女人昨天带着老公和儿子去绣坊送礼了。”
“嗯。”方扬的回答简单的只有一个字。
“我听余军说,余强和余浩曾经和一个女人接触过,并且那女人教唆他们俩来欺负我。”
秦颂声音很平淡,淡得令骤然听闻内幕的余然惊出一身汗。她飞快地瞟了眼气息干净的少年,对他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阴谋,感到很震惊。然再结合她以前认识的在市委当秘书的他,心里又感觉这才是真正的他。一头笑面虎,习惯用微笑来掩饰内心的冷漠无情。不是他亲近的人,永远见不到他真实的一面。
“我知道。”
方扬了若指掌的态度让凡事被蒙在鼓里的余然惊上加惊,难道这次受伤并非小孩子之间的玩闹,而是有人刻意指使的。她高涨的情绪一下子低落,心里感觉闷闷的,始终想不通大人之间的恩怨为什么要牵扯到无辜的孩子身上来?而且居然利用孩子来对付孩子。
察觉到她一瞬间流露出来的难受,方扬叹口气,伸手将她轻轻带入怀里,安慰道:“不用想太多,这些事我会解决的。你只要好好绣你的花就好,不用管其他的事。”
“你想怎么做?”余然用手撑住他的胸口,仰起头,对上他冰冷的眸光,好奇地发问。她坚定的认为方扬是宋帝庙显灵事件的幕后指使者。她很希望能再度听到宋帝王显灵的流言蜚语。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要夺走她最想要的东西就可以了。”有些捱不住余然好奇的目光,方扬不自然地别开脸,避开她探究的眼神。
“等于没说。”余然撇撇嘴,挣脱方扬的怀抱,跑到边拌馅边看热闹的秦颂跟前,催促道:“不要拌了,先把东西收拾好,我们该出发了。”说着,她取出一只干净的白色透明塑料袋,指挥秦颂把馅料装好,放进平常用来装草药的竹编背篓里。
秦颂听了,心知这件事不用他劳神了,方扬会一手解决,於是便将全部的注意力投入到野炊上去:“然然,要带碗筷吗?”他第一次参加野炊,情绪比较兴奋。
“碗会打破的,我们带两饭盒和三把不锈钢调羹就行。对了,把昨天炸好的花生米带上一斤给他们解馋。”余然摇头,不赞成秦颂的主意,转过身装了些花生米带上。
“你说得对!我们带饭盒。”秦颂点头,打开碗橱,取出干净的饭盒和调羹装进事先预备的塑料袋,放入背篓,一同带走。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方扬拎起背篓,背到自己身上,很自然地牵住余然的左手,向屋外走去。秦颂紧跟其后,很公平地拉起余然的右手。俩人把她护在中间,说说笑笑地往陆圩镇的方向走去。中途路过学校,发现不少同学待在门口,在等其他人汇合。他们见到余然他们三个,纷纷围过来打招呼,相约一同走。
一群孩子走在路上总会吸引不少路人的目光,余然乖乖走在中间,不敢擅自脱离队伍,让家人担心。接二连三发生的意外已让余奶奶的怒火面临崩溃的边缘。她并不希望操劳了一辈子的余奶奶临老还要为孙辈操心烦恼。
走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位于街上的盛俊伟家,班上的绝大多数同学都已经到齐了,剩下的也陆陆续续在赶来,班主任郑英拍拍手,示意班上的同学听从指挥,排队向狮子山出发。来到靠近医院的半山腰,那里有一块专门劈出来野炊的平地,摆了几个用石头搭放的临时灶台,郑老师一声令下,四个大组分开行事,男同学负责提水和捡柴,女同学负责烧火和包馄饨。作为家属的方扬和秦颂也不好意思吃现成,纷纷捋起袖子,洗干净手,坐到铺在地上的塑料台毯上,和余然一起包起馄饨来。
“哇,余然,你哥哥他们好厉害,都会包那。”郑燕低着头,脸颊泛红,偷偷瞄了眼包起馄饨来干净利落,形状又好看的两名少年。
余然斜睨了眼专门展示高超手艺来骗小女孩的两个干哥哥,嘴角一撇:“你不用羡慕他们俩,他们俩都专门学过厨。”她一棒子打死俩。
“都学过厨那!”郑燕两眼放光,愈发崇拜小小年纪就懂得自己烧菜做饭的两名少年。
他们组负责烧水的女同学抬起头来喊道:“水开了,快点来下馄饨。”
“方扬哥哥,这活归你了。”余然很不客气地差遣带来的家属大厨。
“你们这边都弄得差不多了吗?”郑英笑眯眯地走过来,发现余然所在组的馄饨都包好了,一个个紧挨着排在塑料台毯上等待下锅。她眼光一移,发现装馅的塑料袋子留有一些金黄色的碎蛋屑,惊讶地脱口而出:“这里面的鸡蛋要先炒吗?”
“当然了,鸡蛋要先放进菜籽油里炒碎,然后拌进切碎的韭菜,加入调味料拌匀。”余然疑惑地抬起头,不明白班主任惊讶啥?这不过是常识,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们那边直接把鸡蛋打进韭菜里了,馄饨难包得不得了,蛋液不住往外掉。”郑英无可奈何地说明原委,开口问余然解决的法子:“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吗?”她在家从不做饭,只吃现成的。
余然偏头想想,正色说道:“把锅里的水倒掉,下油,韭菜馅丢进去翻炒下就可以了。郑老师,我们这边的馄饨就快下好了,你到我们这边吃吧。”偷瞄一眼忙得鸡飞狗跳的其他三组,余然一脸真诚邀请班主任加入他们的队伍。
“好,我先去和他们说怎么弄,然后过来吃。”郑英高兴地应下。
郑英前脚刚走,秦颂后脚就到。他笑嘻嘻地端着一只装满馄饨,冒着热气的饭盒送到她面前,直接用手指拈起一只馄饨送到口里,口齿含糊地推荐:“然然,尝尝你拌的馅。味道真不错。”随后一屁股坐下,大大方方地靠在她身上。
“确实好吃。我第一次吃到用韭菜和鸡蛋包的馄饨,以前只吃过肉馅的。”郑燕端着碗,赞叹道:“尤其这次吃的是自己包的,感觉更好。”
“还不错。”盛俊伟抓了一把花生米,正打算丢进嘴里的时候,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紧跟着一连串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花生米一下子梗在了嗓子眼里,呛得他咳个不停,肺都好像要咳出来一样:“水,给我水,呛死我了……”郑燕见状,急忙拿起一只空碗,去弄了碗馄饨汤,递给他:“你小心,晾凉了再喝,现在还烫的。”她抬头望向锅子翻掉,热水淌了一地,人仰马翻的其他组,自言自语:“幸亏我们组比较团结,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不然就跟他们一样,弄到最后,得空着肚子回家了。”
余然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不会饿肚子的,只不过翻了一锅子水罢了。我们快点吃,吃好了去帮他们的忙。”她趁秦颂看热闹,多捞了几个进嘴里吃。自己动手做的东西,就是香,这趟回去了,要跟奶奶提意见,说她长大了,要自己学着上灶炒菜。
“我吃完了,先过去帮忙。你们慢慢吃啊。”郑燕害羞地笑笑,收好自己的碗筷,走过去帮忙收拾。
“她真是好孩子!”余然继续从方扬的饭盒里正大光明地偷馄饨吃。
“大小姐,你和她可是一样大。别老用一副老气横秋的口气说话好不好?每次听你这么说,就让人觉得非常滑稽可笑。”秦颂不放过任何一次可以嘲弄余然的机会,手指时不时突击,抢走余然从方扬饭盒里偷渡过来的馄饨。
“哥哥就是像你这么当的?”余然毫不示弱,张口咬掉秦颂拈在手上的馄饨,顺便在他的手指上留下几个牙印。看着他呲牙裂嘴呼痛的狼狈模样,她得意洋洋地躲到方扬背后,冲他扮鬼脸。
“然然,吃自己的。”方扬面色微冷。
见方扬面色不好看,余然缩缩颈子,放下调羹,忙不迭地跑去其他组凑热闹:“我吃饱了,先去那边帮忙。”
“呵呵,小丫头被你吓跑了。”秦颂拿起肥皂,到一边的水桶里洗干净双手,摸摸被余然咬到的手指,还有点隐疼。心里暗自腹诽,死丫头真不留口德,稍微逗弄下,就表现得比猫咪还凶悍。
“她已经十岁了,而你也快要上初中了,有些玩笑还是不要乱开为好。”方扬瞥过秦颂的手指,冷冷提示。
“不用这么一本正经吧,就算你们成了,我还是你的小舅子,她依然是我妹妹。”秦颂不以为然地驳回。
“亲疏有别。”方扬不与他辩论,丢下四个字,站起来将带来的东西一一装进塑料袋,放入背篓里。
“切!明明就是妒忌了。”秦颂小声嘟囔,看看方扬,再看看笑成一团的余然和她的同学们,愈发感觉自己在这里格格不入,他冷哼一声,径自爬上平坡上的岩石,坐好俯瞰山下的医院。
过了好久,余然站在底下挥手:“子敬哥哥,我们回去了。”秦颂看着她身后以保护者姿态守着她的方扬,沉着脸丢掉手中的树枝,爬下去,跟在他们俩的身后,一言不发的生闷气。 听着余然叽叽喳喳和方扬说话的声音,他眼底的怒意加深,觉得自己被他们俩排斥在外了。
“我先下去了。”秦颂丢下一句话,不顾余然喊声,也不挑路,左拐右歪地飞速往山下奔去。
“子敬哥哥,你不要跑,你不认识路,小心摔了……”
余然一瞧,立刻急了,想也没想就挣开方扬牵的手,朝秦颂的方向追去,途中和一名中年男子擦肩而过,只觉后背一阵推力,脚下一滑,胳膊甩在旁边的树杆上,一路往山脚下滚落,直到身体被一棵树挡住,才停下来……真倒霉!难道她重生就是为了来享受血光之灾的吗?余然昏迷前一刻脑海中里浮起的念头。
“不好了,余然摔下山去了……”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44 内幕
秋风阵阵,阴雨连绵,整个余家因为余然的昏迷不醒,陷入低迷状态。秦颂也在事发后不久,被他父母强行转学回市区。临走的时候,他挣脱父母的手,趴到余然的耳朵边低低地说了好些话,看着他流泪懊恼的模样,余奶奶叹口气,也不阻拦,反回头安慰觉得儿子闯了大祸,对不住余家的秦颂父母。不管怎么说,若不是他们儿子任性,余家的小丫头也不会在追逐中摔下山去。即使紧跟其后的方扬暗暗怀疑是那个中年男子突然间撞了余然,才使得她摔倒,但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他说什么都是枉然。所有人只会认为余然是为了追跑掉的秦颂才滚下山昏迷不醒。
“方扬,对不起。”和余然说完悄悄话,秦颂眼眶通红地走到靠着走廊墙壁不发一言的方扬跟前,抽咽着道歉。
方扬抬起头,冷冷的回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就算你没第一个先走,他们也会想办法弄出这场意外来。”若真要追究责任,全是他的错。假如不是他贪恋余家的温暖,执意不肯离开,他们也不会认定余然是妨碍,要除掉她。讲到底,夏娟不过是一枚随意可以利用丢弃的棋子。
“你什么意思?”秦颂不明白。
方扬低垂着下头,伸出双手,走廊吊顶处方白炽灯的光照在纤长有力的手指上,在人肉眼看不到的地方,那双手沾满了鲜血,现如今又沾上了他真心疼爱的女孩的血。
“既然你要转学了,就不要多问那些与你的世界不相干的事。然然会在明天转院去市里的101部队医院,由专人照看到她醒过来。你要是有时间,可以抽空去看看她。其他的事,我不想多说,你也不要多问。就同我上次说的一样,这世界充满了很多用言语无法讲述的神秘现象。”
秦颂攥紧双手,闭上眼吸一口气,沉着声音说道:“是不是这次然然发生的事与你有关?不,应该说她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和你有关。是因为你,她才会被车子撞,差点被石头射伤眼睛,从山上滚下来……”说到这里,他有点说不下去了,双眼狠狠地盯住默然不语的方扬,冷笑一声,继续说出完全与他年龄不相符合的推测:“你上次说你要离开,是不是就因为这?他们是不是威胁你,如果你不走,就让你重视的人受伤。然然是你的婚约者,所以被你害得昏迷不醒,那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你爸了?”他语气极为恶劣地吐出令人瞠目结舌的论断。
“子敬!不要乱说话。”方扬警惕地左右张望,压低嗓音警告。
“被我说中了!难道你一点不感到羞愧吗?竟然因为你的缘故连累到余奶奶一家,还害得然然昏迷不醒。”秦颂的口气愈加愤慨。
“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了。因为你的存在只会威胁到然然的生命安全,丝毫不能帮到她半点。”他绝不会让一个点燃了引信的炮仗留在余然身边。秦颂在这件事上表现越来越不像一个孩子,甚至有时给人的感觉像个成人。
“不用你说,我也会离开。”方扬苦笑一下,猛地握紧摊开的双手,语意坚决地保证:“你放心,这次离开后,我不会再回来了。而那个女人也不会再来找麻烦,她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再也没有人会为她撑腰,她的绣花厂很快就会倒闭,家庭也会随之破碎。只有这样子,她才没有能力东山再起,继续骚扰余奶奶一家。不过,已经尝到教训的她想必不会再痴心妄想得到余奶奶师门的传承之物了。现在麻烦的是,那些人也想要那根绣花针。为了不让余然今后的时光继续纠缠进来,他要把东西带走,彻底带离她的生活。
方扬下意识地将手插进裤袋里,手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长条形木盒,那是他在余然房间五斗柜上的镜箱里拿到的。他觉得这东西是祸害,留在余家,只会给余然带去数不尽的灾难。而那些人一直要求他将东西交给他们做研究。假如不给他们,也许某一天他们会采取非常手段来夺取,就同这次一样。人命对于他们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而言,比蝼蚁还要轻贱三分。要一个人无声无息消失,且而不被警方追究的方法,他们拥有不下数十种。与他们斗,输得只能是他自己。
方扬闭上眼,努力逼回眼底的湿意,他真的不想离开,离开笑起来眉眼弯弯,越来越亲近他的小姑娘。
“你真的不回来了?”秦颂有点怀疑。
方扬睁开眼,语气柔和地说道:“不回来了。今后然然就请你照顾了。”他心口揪疼的厉害,但又不得不舍。
“不用你说,我也会照顾的。只是那丫头一早就把目标定好了,绝不离开W市,连大学都只上本市的那所三流大学。”秦颂冲他翻翻白眼,一提到处处与他作对,让他恨牙痒痒的女孩,他气就打不过来。
“我如果能说服她中学和我用一个学校,就阿弥陀佛了。”
“不要对她要求太高,在余奶奶的盛名下,她活得已经够累了。我有时真担心她会爆发出来,说她不想再学绣花了。你也知道上次那副牡丹虽然得了第一名,可周围人评价却挺让人难以接受的。一句轻飘飘的‘原来是她的孙女那!怪不得这么小就绣工如此出色。’把她日夜的努力全盘否定了。别看那丫头每天笑得很开心,嘴上说没什么,其实心里比谁都难受吧!”方扬长叹一口气,目光投向和秦颂父母站在一起说话的余奶奶,只因为长辈的出色就抹杀掉小辈的付出,他真有点可怜余然那丫头,希望她能挺过这一道关卡。
“我知道。我见过好几次她摸着那副牡丹发呆。”秦颂冷笑道:“那些人真是不负责任,竟信口胡说,也不想想,就算然然的天赋再好,如果不勤加努力,也不可能绣出那样活气的作品来。今后,再也不让她去参加什么比赛了,给那些人看,简直就是浪费。还不如放在自家绣坊,标上价格卖呢?”
“你父母在喊你了。”方扬抬头,望向招呼秦颂过去的秦家夫妇,男的气质儒雅,女的端庄漂亮,很出色的一对。
“那我先回去了,有空给我来信,不然电话也行。千万要记住啊!”秦颂应了声,回头急匆匆地和方扬说了几句,拔腿冲父母的方向奔去。
目送秦家三口从走廊的尽头消失,方扬双手捂在脸上,晶莹的泪水从指缝间滑落下来,渗入他胸前浅灰色的衬衫,濡湿一大片。懊悔因为自己贪恋余家的温暖不肯离开,所以导致余然的一连串悲剧。
“奶奶,然然会醒过来吧?会醒过来吧?”他不敢张开眼面对余奶奶洞察人心的双眼,他害怕面前的老人在得知孙女昏迷不醒的原因后,是否会依然对他如初?
“那孩子得到了乞巧门的传承,自然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脆弱。”余奶奶眼神复杂地盯着双手捂着脸无声哭泣的方扬,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话?是痛斥他一顿,赶他走,还是安慰他,说这不是他的错,是老天爷给然然的历练?
“谢谢你帮然然转院。”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尔后转身离开,进入病房,关上房门,不想任何人打扰她和孙女单独交流的时光。余然昏迷不醒的事,余奶奶都没敢打电话通知她父母,并严令家里的人都不准到外面乱说。有人问起,就说余然转学去市里了。
“谢我这个罪魁祸首。”方扬松开手,满面的泪痕诉说着他心底无尽的悔。只是人生没有后悔药,每个人不能像余然那样幸运,可以得到重生一次的机会。於是他心中的悔意,必将伴着他度过余生。
“该走了,502。”一个面容呆板,放到人群里很快就会消失不见的中年男子突然出现在长廊里,冰冷无情地嗓音回荡在飘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令人心头不由一悸。
“我会走的。但希望你们遵守承诺,不会再去找余家的麻烦。”方扬抬起头,眼神认真的威胁。
“只要东西到手,余家就会安然无恙。包括你的小未婚妻也可以在医院得到最好的照顾。”那男人的声线机械得不带一丝私人的感情.色彩。
“给你!你们要的东西。”方扬想也不想,抓起口袋里的东西向那男人扔过去。
一道黑影飞速闪过,那男人低头检查手中的小木盒,语气冷冰冰地警告:“没有下次。”话音未落,他的人影已消失不见,就好像从没出现一般。
“对不起,然然。虽然你不喜欢听,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方扬轻轻打开病房门,透过一丝缝隙偷窥躺在床上恍若睡着了的少女,深深地注视一眼,尔后关门离开。他离开的脚步很坚定,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就仿佛是操练过的军人。
45 经年
“坐直身体。”
藤条教鞭伴着一声严厉的呵斥落到余然的肩头,不轻不重地痛感随即在臂膀上散开,余然不敢伸手去揉,用眼角的余光偷窥了一眼自从幽客离开后,越来越严厉,每天拉长了脸当晚娘的素客,乖乖地挺直腰背,咽下心中的疑惑,继续低头绣她手中的鹏程万里。
“鹰脚得用扎针。”素客冷着脸,手中的藤条教鞭握紧,自从幽客消逝后,空间其他的姐妹陆陆续续地化作一团萤火虫似的亮点融入乞巧空间。所余不多的时间逼着她对余然使出最严厉的手段来进行教学。不再像以前那般温言柔语。
“扎针是一般用在什么地方?”她微凉的双手扶上余然裸.露在衣领外的颈子,望着纤指下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扭断的颈子,素客的眼底泛起一阵血红。她心知余然在外的身体进入了休眠状态,如果她现在狠下心,就可以把她永远地留下来,陪着那些消逝的姐妹们。素客仿佛入魔了般,手指的力度加大。
“像仙鹤、老鹰、白鹭等大型鸟类的爪子都适用扎针来绣。那样绣出来的效果比较逼真,鸟爪上的纹路清晰可辨……素客姐姐,松手,我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没提防素客会对她起杀心,余然误以为她是在跟她开玩笑,於是扭过头去看素客,对上她的双眼,余然的大脑瞬间呆滞,素客墨黑的瞳孔里泛着血红刺目的光芒,素雅的面容透着黑气,伴着她眸底血红加深,余然感觉颈部的窒息感愈来愈重,双手情不自禁地去掰素客掐在她颈子上的手指,但她弱小的力量,根本无法和素客抗衡。
“素客……姐姐。”余然睁大双眼,涣散的瞳孔里映着刚刚描好画稿上好绷架,开始绣的鹏程万里,身体软软地倒下。她怎么都没想到,素客会对她起杀念,想把她永久地留在乞巧空间,不让她出去。
在她昏厥的前一秒,素客陡然间松开了掐住余然颈子的双手,神色复杂地看着瘫软在地,呼吸几近消失的余然,痴痴笑着离开。她的时间不多了,这几天很明显地感觉到身体在化作光点渐渐消散。有时候,她真的很想摇醒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余然,告诉她一切的前因后果。然进入空间时缔结的灵魂契约让她不敢动那脑筋。她不想消失,她想留下来。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余然再没见到过素客,久客梅花代替了她的位置,接下了教导她的职责。与素客幽客的淡雅中透着温柔不同,久客的性子很冷,她只要稍微用眼神扫描余然一眼,余然立刻会大气不喘,精神高度紧张,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绣鲤鱼的时候可以先用铺针,再用刻鳞针。大型的图案你也可以一片一片的绣,这样绣出来的鲤鱼活灵活现,比较讨人喜欢。”久客的声音清清冷冷,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然听在耳朵里却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不管绣什么东西,首先你要找准中心点,顺着方向绣过去。找不准,你绣得东西必然呆板不活气。”
或许是素客突如其来的杀意让余然心有余悸,使得她不敢再主动亲近久客,每次听她的教导,她都唯唯诺诺,毕恭毕敬,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等久客一离开,余然就会双脚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水磨青砖地上,汗水不住从她惨白的额头滴落,砸到水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水印。在久客的高压政策下,余然学习的速度突飞猛进,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她全身心地扑在久客留下的功课中,不知废了多少绣稿和绣线,下针的速度流畅自如,色感丝理愈加自然,绣得东西形神皆备,乍然瞧过去恍若实物。而其他的功课,也从一开始的生疏到最后溶入骨子里,即便转世重生,也不会忘记。
“小九,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回家,我想奶奶,方扬哥哥,三哥,子敬哥哥……”余然抱紧怀中的九尾灵猫,下巴搁放在它松软的银灰色毛皮上,眼角通红地倾诉深埋在内心的思念。
她这次的昏迷不单单是简单的昏迷,而像是被人刻意隔绝了灵魂与身体的联系。她不清楚外面的世界过了几年,她只知道乞巧空间里的桑葚结了一次又一次,库房里堆满了她的绣作,小到荷包香囊手帕宫扇肚兜绣鞋,大到衣裙台屏插屏。这些年,她的衣食寝居都是自食其力,不依靠任何人。或者说,乞巧空间里的花仙一天比一天少,原本热热闹闹的空间,现在只剩下寥寥数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拂不去的哀愁,余然都不敢看她们的眼睛,总觉得里面充满了怨恨和谴责,即使久客说,与她无关,是她们的命数到了。
“喵呜。”小九轻叫一声,伸出舌头舔干净余然脸上的泪痕。它只是一直未成年,勉强保住性命的猫妖,虽然能感受到余然心底的害怕和惶恐,但口不能言的它,无法给予任何形式上的安慰。
“小九,你知道吗?我曾经在长大了的方扬哥哥的肩膀上看见过你。对了,现在的你不认识方扬哥哥,要等十几年后,你才会认识他。你知道吗?我不是真正的孩子,我是从二十年后重生回来的……”
余然抱紧怀中小九温暖的身体,泪水不住地从眼角滑落,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不满在此刻终于得到了发泄的机会。
为什么付出了努力却得不到认同?一句轻飘飘的“原来是她的孙女啊1”彻底打击了她心底意图一飞冲天的扶摇之志。和以前一样,在奶奶的光环下,她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乌有。这或许是她以前执意离开家,和爸爸妈妈住到一起的最终原因。然后父母眼中只有弟弟余新的现实,再度打击了她脆弱矛盾的个性,让她雪上加霜,自暴自弃地放逐了自己。直到后来遇到他,她才重新捡起丢弃的梦想。
恨吗?扪心问自己。恨,不想矫情地说不恨。她好恨他,给了她希望,转瞬又无情地剥夺走。今生只要不去爸爸妈妈那边,就不会遇到他吧,那个曾经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给过她无边快乐,又给了她无穷的痛苦。
无意识地咬紧下唇,咸咸的血腥味充斥着她的整个口腔,吞咽下去的到底是血还是泪呢?余然神情木然地坐在游廊里地的台阶上,凝望愈来愈寂静的乞巧空间,回想以前喧闹开心的时光。
她想回家,不想留在这个越来越诡异的空间。
脑子里的念头刚动,余然就觉得眼前的景物快速飞转,整个人仿佛是跌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伴着一片黑暗侵袭进大脑,意识渐渐迷离,待到她睁开眼,模模糊糊地视野里尽是铺天盖地的白色,鼻翼间流窜一股药味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怪异味道。
呆呆地注视着前方雪白的墙壁,视线移动,落到盖在身上的白色被子上,印着淡红色医院名称的被套告诉她,她此刻正住在市里的101部队医院。偏过头,床头柜上摆放的台历映入她的眼内,原来她已经整整躺了三年。
咔嚓一声,门被人轻轻地打开了,余然努力仰起脖子看向门口,一名身穿校服,个子颀长的少年抱着几本书低头关门。从背影来判断,他应该是上了初中的秦颂。
“子敬……哥哥。”她张张嘴,嗓子眼里发不出一点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她不会是哑了吧。余然内心慌乱,先前回来的喜悦完全被自己可能哑了事实取而代之。如果变成哑巴,她回来还有什么意思。不能开口说话,就无法与人交流,余然讨厌看到别人眼底有意无意流露出的怜悯和同情。她不气馁,继续尝试,努力让三年没发声的声带再度发出声音来。
“子…敬…”很吃力地憋出两个发音,若不仔细辨别,根本听不出她喊的是子敬两字。余然突然能理解残疾人埋在心底想要成为健全人的奢求。她闭上双眼,装作没有醒来的样子,逃避无法发声的现实。
“然然,过了暑假,我就要上初三了。很快进入高中,然后按着爸爸妈妈的要求靠理想中的大学,毕业后,进入事业单位。你如果还醒着,一定会嘲弄我长这么大了,连自己想要的东西都不清楚。呵呵,现在不需要你嘲弄了,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小名叫小命,大名叫梅运的女孩,她每天都竭尽全力,非常刻薄地挖苦嘲讽我,说我是个胆小鬼,只会说不会做。让我早死早超生,不要留在世上祸害其他人了。或许真的是这样,我只是用微笑来掩饰内心的懦弱……”
耳畔回荡着少年清越的嗓音,余然静静聆听秦颂所讲的每一件事,心底酸酸的,暖暖的,小命和秦颂的相识在她的意料之中,在她的印象里,小命是个极其张扬活泼的女孩子。打架、旷课这类女孩子不会做的事,她件件干得出来。因为她,秦颂认识了眼眸冷漠无情的边缘,陷入难以自拔的苦恋。
要不要阻止这段感情发生呢?余然闭着眼睛想。她不希望秦颂爱上边缘,那个女人太冷,冷得心里眼里只存在她弟弟边生一人。她的一生只为她弟弟边生而活。同样的,余然也不喜欢靠近边缘,因为边缘的能力可以看到一个人些许的未来。她曾对她说,她和那个男人有缘无分。
“然然,等你醒来了,我带你去认识小命。你一定会喜欢和她做朋友的。她和方扬一样,有一手好厨艺。只是性子太懒,从不爱主动下厨。”
当然会跟她成为好朋友,那样阳光的性格,一直是她所追求喜爱的。余然紧闭的眼角淌下泪珠,她很感激秦颂给她带来的好消息,可是口不能言的痛苦纠缠着她,使得她胆怯地用装睡来应付一直等着她醒过来的家人朋友。突然,眼角传来轻柔的擦拭,一阵幽幽地叹息钻入她的耳内。
“然然,你听得到我说的话,对吗?”
“子敬…哥哥…”
余然睁开双眼,泪眼朦胧地看着渐渐脱离少年青涩转向圆润的少年,低低地轻唤。
46 绣帕
手绷捧在手里,绣花针拈在手中,绣线、翘头剪刀、针包丢在被子上,耳朵里听着秦颂念叨她昏迷三年发生的事,余然嘴角含着一抹浅笑,能回来就好,很多事她都不想去细究,说她逃避也好,说她性格怯弱也罢,她想把握的从来只有现在,过去的已经发生,抱怨无用;未来的事还没发生,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改变。这次醒过来后,她突然间明白了奶奶说的有缘人是什么意思?就同她手里绣的青青翠竹,便是她睁眼看到秦颂的一瞬脑海里骤然闪逝的灵感。
她一直以为秦颂温润如莲,实没想到最适合他的原来是风雪雨霜压不倒、折不弯的青青翠竹。也对!他的性格外圆内方,看似随和温柔,实则固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绷架上的翠竹逐渐成形,连着绣了几针短针,藏住针脚,余然拿起剪刀贴着绣面剪断绣线,将绣花针插在针包上,尔后双手捧起手绷,仔细盯着端详一会,反手展示给趴在一旁矮桌上做功课的秦颂看。
“子敬哥哥,这是给你的绣帕,觉得如何?”她眉眼弯弯的笑道。长久不晒太阳,使得她脸上的肌肤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原本呈现琥珀色的瞳孔一觉醒来变成仿佛墨染的黝黑色,伴着她微微的笑意,瞳孔里散发着水润的光泽。
“手帕?这玩意也太落伍了吧。现在哪有人用这么古老的东西!如果我在身上放一块,会被人笑话娘们的。”
秦颂抬起头,视线在手绷中间的翠竹上稍作停留,落入余然的眼内,感受她心中的喜悦。他伸手接过手绷,手指轻轻抚摸上面泛着自然光泽的翠竹,笑着婉拒:“况且你手绣的东西让我拿来擦嘴擦手擦鼻涕,我还真有些下不了手。估摸着会被人斥为暴敛天物,不懂欣赏艺术品的。不过你这翠竹比你绣的第一幅牡丹的绣工更加精巧细致,你那副牡丹卖了万金,你这翠竹虽小,但起码也值千金。我可不敢用抵得上我爸妈一月工资的帕子。”我要是拿回家,肯定被我老妈卷走,藏起来当传家宝去了。
“什么那?不过是随便绣绣的小玩意。何况帕子绣了就是拿来用的,又不是台屏挂画什么的,只能放着看。”余然一听,心里有点不高兴,双眼一眨不眨地瞅住放下手绷,重又拿起钢笔做功课的秦颂,闷闷不乐地说道:“奶奶说了,灵感顿现绣的东西只能送给让我出现灵感的那个人。这竹子是我睁眼看到你脑子里浮现的印象,所以除了你,别人都不能用。”
“反正我不管,这是我出院后绣的第一件东西,你不收也得收,收了也白收,白收若不收,那就是大白痴。子敬哥哥不会想做大白痴吧?”正经的法子不管用,余然仗着自己年纪小,厚着脸皮,当场耍赖。
秦颂默然,原来他不收就成大白痴了,但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不敢随便乱收。
余奶奶端着一只碗推门进来,听到余然最后的几句话,不由笑道:“子敬,你就收下吧。然然只是遵照我们师门的规矩行事。然然,把东西收拾好。今天给你做了桂花糯米糖藕当下午点心。子敬,你的在楼下厨房灶上,自己去盛上来吃。”说完,她走到床前,将手中的碗递给收拾好绣线剪刀的余然,拿起矮桌上的手绷,走到窗户前凑着阳光眯眼细瞧。
“这竹子是用半绒线绣的?不错,丝理挺细腻柔和的,针脚的处理也好,用色的过渡也自然。”说着,她抬头注视披上外套,坐到矮桌旁,端起碗吃东西的孙女。
沉睡三年,手艺不但没退步,绣的东西反而愈加活气,她是不是得感谢织女娘娘选择了她最疼爱的孙女当继任者呢?然联想到师门历代传下来的口谕,余奶奶心里又很是不舍,不忍心自幼教养在身前的孙女走上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历练之路。都是命在捉弄人,让她有生之年经受死别不说,还有经受活生生的生离。
“奶奶,我想在乡下上中学。不要转到市一中去。”余然咬一口藕片,软糯香甜的口感吃在嘴里,甜在心里。
“为什么?市一中的教学质量比我们镇子上的W县中学好多了。”余奶奶微愕,紧跟着她有条有理的分析原因:“是在担心费用问题吗?不用担心,你干爸干妈和那学校的校长认识,不需要借读费,只要把你的户口转到他们家去就行。至于住宿问题,你可以选择住学校的宿舍也可以走读?假如你不喜欢住在你干爸干妈家或是学校的集体宿舍,那我给你另找住处。本来你阿芳姐姐她不打算在那家饭店干了,打算跳槽出来在中山路那里拿嫁妆本租一间店面房开家小吃店。这样的话,我找她商量下,让她找间楼上楼下的铺子,直接买下来装修下,楼上住人,楼下开店。”
她不希望余然错过这次难得的机遇。虽然两所中学都是省重点,但由于所处地域的不同,学生和老师表现出来的风貌却丝毫不一样。
“大姑姑大姑父同意阿芳姐姐开店?”余然放下碗,从衣兜里拿出一块丝帕擦嘴,帕子一角绣得栩栩如生的紫色牡丹花落入余奶奶的视野内,引起她的警觉。
“然然,别动,把你手中的帕子给我看看。”余奶奶见余然擦完嘴,把丝帕脏的一面叠在里面准备塞进口袋里,她急忙上前阻拦,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摊放在被子上研究。越看,她脸上的表情越严肃,紧接着,她把被子掀开,帕子丢到床单上,整个人钻了进去,不出她所料,丝帕在黑夜下泛出奇异的光泽。
“然然,今后不准把这些东西拿到外面来用。会给家里带来灭顶之灾的。”余奶奶语气格外严厉地叮嘱闯了大祸犹不自知的孙女。她的师门之所以会没落,就是因为一方不属于人间该拥有的丝帕。
余然细细一瞅,眼角微抽,原来她拿着擦嘴的帕子是她从乞巧空间里无意带出来的,难怪拿在手里的感觉不一样,冰冰凉凉的,不管料子和绣线与外界的那些都不是同一个档次的货色。不过让她倍感惊讶的是余奶奶的表现,就好像她以前见过这样的东西。低头犹豫了下,余然开口问:“奶奶见到这样的帕子?”
“我倒宁愿没见过。这帕子你收在荷包里贴身佩戴,不准再拿出来用。”余奶奶将手中的丝帕递给惊愕无语的孙女,有些事涉及到师门的秘辛,她不能说出来。毕竟是属于情情爱爱的丑闻,讲给半懂不懂的孩子听,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