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梦回大明十二年》》 · 知夏 · 2026-07-26
天地霎时安静,雪地里安静的拥着,仿佛重复着多年前的幕幕幻象。
便当是个梦吧,这一刻,只愿长醉不复醒。
这般暗冷的天色里,连时间仿佛都要停止。
……
嫣儿扶着墙栏出来透口气,抬头便见雪地里两人的情景,惊得险些叫出声来,酒亦醒了大半。随着跟出来的张居正亦看到这一幕,只是冷冷的站在原地,眼中墨色却是更深了些。
朦胧的月色中,风雪不知何时能住。只有红烛渐渐烧到尽头,影影罩罩中灯芯忽地一爆,剔出几丝艳泽的火光,唬得人莫名心跳。
Chapter 4
29.梨花满地不开门(1)
第二日过了晌午,凤花方才醒来,只觉得嘴唇发干、头疼欲裂,望去窗外天光已白,不免有几分吃惊,匆忙系着对襟藕衫坐起身来。却见屋外脚步声响,接着房帘便被挑开,只着一身家常的倭金缎袄的嫣儿姗姗推门进来,见她坐在床边冗自神情迷茫,不免笑道,“可是酒醒了?”
凤花有些羞赧的垂下头去,“我昨晚喝了许多么?都有些不记得了。”
“不多不多,只是在雪地里抱着王爷又哭又闹,自己姓啥都不知道了。”嫣儿挨着她坐下,哧哧笑着打趣。
凤花往被子里缩缩,头低的更深了些。
“迷糊睡了一夜,可还没酒醒?”嫣儿把怀中一个小小的彩凤包金手炉递给凤花,却没忘打趣她,“说真的,我冷眼瞅着,王爷对你还是真上了心的。”
凤花本接了手炉有些怔怔,听了这话啐了一口,把手炉掷开,只气道,“还以为你是真心来瞧我,却是来说这些顽话。”
“我这是中哪门子的邪,”嫣儿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口中却叹道,“早先接了你来宫里,原是想帮姐姐少个情敌,王爷早恨了我半死。现在与你姐妹一般,早已希望你有个好归宿,甘心去姐姐那儿做个说客,让王爷你风风光光的接你回裕王府去,却不想你这儿又怪我,里外都不是人。”
凤花听她说的诚挚,握住了她的手,亦感动道,“我明白你是好意,只是……只是……”她忽而也说不下去,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说明自己的拒绝。在这个时代里三妻四妾是理所当然的事,便是眼前的嫣儿虽然风光,也不过是皇帝的侧妃罢了。她自己心中早已认定的,是父辈那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婚姻,只是自己如何能把二十一世纪的婚恋观说出来,没准嫣儿会以为自己疯了。
“只是什么?”嫣儿紧张的瞧着她,猜测道,“你是不满意这样的名分么?我可好好修书一封,与姐姐商量一下。我姐姐现在名分未定,便是同为侧妃,应该也是无碍的。只是我姐姐心气脾气大,瞧在我的面上,你凡事多让着她些……”
凤花听她张罗着只是说名分的事,不免苦笑的摇摇头。
嫣儿心中疑惑,盯着她问道,“…你难道…还是….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凤花脑中紧张的思索着,仍然没有好的托辞,半晌,只得胡乱扯了个理由,沉声道,“其实是我心里另有喜欢的人了,不愿意嫁到裕王府去。”
嫣儿瞬时脸色有些发白,想阻拦她说完已是不及,只听门帘“哗”的一声被掀开,一个熟悉的人影闯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便到了凤花榻前,脸色青的可怕,偏偏声音冰冷冻人:“你….你果然是因为这样的缘由……”
凤花合了眼,心怦怦跳着,不愿辩解,只是不去瞧他的脸色,脑海中忽然闪现过无数熟悉的画面,第一次湖边相遇,第一次在膳房里做的番茄鸡蛋面,一起逛过的街市,吃过的路边馄饨小摊……泪水早已盈在眼眶中,她只是命令自己,不许有半滴泪落下来。
“王爷……”嫣儿从旁想劝解,却也找不出好的说辞,话一出口,只得咽了回去。
裕王瞧着床上女子,见她始终不肯睁眼,一派自持冷淡的样子,不免心里发灰,眼前忽的一片恍然。
“罢了,此后不会再来扰你。”
忽然有什么硬物掷在床上,那人狠狠的跺跺脚,疾行几步,却又在门前驻足,半晌未曾掀开门帘。凤花面如死灰一般,努力做出自持之态,仍然难忍心底伤痛。她只是打定了主意,狠了心不去接话,只听靴声复又橐橐,门外那人已是愈走愈远,不多时,又恢复一片宁静。
凤花睁开眼,却见他临走时扔下的是一块玉佩,正是那日重阳宴上,自己交给阿保去救人的那块,却不知为何会在裕王手里。正迟疑间,只听嫣儿在旁叹道,“昨晚你醉后,王爷把你从雪地里抱回来,自己守在外屋一夜未眠。”
凤花心中一紧,不知为何竟有些觉得痛意。
“王爷今早只拉着我絮絮说了许久,央我来做这媒。我本不愿答应,奈何王爷一直恳声苦求,后来叔大听了一会儿便回去了,只有王爷一直在央我。我思前想后,确实觉得对你来说是个好归宿,便答应来与你说。未想到会惹出这样事来……”嫣儿轻声叹息着,“你未见到他今日央我的神情,那样的激动,甚至有几分脸红……我认识王爷这么久,从未见过他那样孤傲的一个人,仿佛把什么都不看在眼里,却会有这样的神情。你啊……罢了,不说这些……你们有缘无分,这样让他死了心也好,好过日后再有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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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龙寺中,风雪且住,一个不过七八岁年纪的小童拄着一支长帚,便在寺门外卖力的扫着积雪。忽见一匹通体雪白的快马疾驰而到,来人翻身下马,却是一个青衫磊落的年轻男子,眉间气宇轩昂,颇有几分清冷萧肃之气。
小童与来人早已熟识,此时便躬身笑道,“师兄,今日这么大的雪,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青衫男子只点点头,简促道,“师父可在后院?”
那小童头上梳了一个髻,此时一歪脑袋,天真的笑道:“师父一早便念叨着师兄,说你会来。我还不信呢,他老人家在后院等你许久了。”
男子闻言一惊,把马缰交与小童去马厩系好。便向后院快步行去。未进院中,只听老师苍老的声音在房中笑道,“可是叔大来了?”
张居正一抬眼,只见老者身着一件灰布棉袍,笑呵呵的坐在桌旁,身边却有两杯清茶。他躬身行礼道,“老师早知叔大要来?”
老者含笑把一杯清茶递给他,说道,“今早戏卜了一卦,却是坎下艮上的一个蒙卦,便料叔大要来。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岂不应验?”
张居正本是不信易卜之道,然而听得老师如此神算,不由诚心叹服,“老师妙卦,学生正是有疑惑而来,还请老师指点。”
30.梨花满地不开门(2)
“你是来卜问前途?”那老者正是再此次入内阁为辅政的徐阶,此时他问明来意,轻轻啜了口茶,只是沉吟,“叔大,你我门下修学多年,然而你向来只论‘敦本务实’的学问,从来不轻易涉易理之道,怎么今日会有这样的发问?”
张居正轻掸长衫,眉目间镇定自若,正色道,“昔日阳明先生有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如今学生在裕王府中侍读已久,心中却久无所适,便是存了这样的疑惑。”
“龙潜于邸,指日可飞天。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缘,”徐阶直盯着他问,“你可是觉得裕王不是明君?”
“裕王果敢有所为,将来是圣明之主,”张居正略一沉吟,仍然如实回答,然而眉间却有淡淡萧索之意,“只是如今严贼当政,景王窥储,裕王府恐非所栖良木。”
“严贼乱国之祸,已有十余年,如今老儿已年近八旬,怕是不会长久了。”徐阶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分析道,“倒是景王阴险狠辣,是个劲敌。”
张居正想起重阳席间景王落井下石之事,忧心道:“不过景王心术不正,不是圣明天子的气象。”
“你究竟心中还是向着裕王的,”老者一眼洞穿眼前学生的心思,朗声笑道。
“老师,学生如今却无心仕途了。”
“这又是为何?”
“世上之事,太过飘渺虚幻。追求仕途,却是朝野肮脏,寻求归途,却是满心不得意。便如这次圣驾去了南京,老师虽然重回内阁,依旧不愿跟随而去,只是推病在这里休养。有时候学生真想如老师一般,在这深山之中修隐,翩翩归卧泛江月而去。”张居正轻声道,声音中却有几分斩钉截铁的意味。
徐阶仔细听着学生的话,心下叹息一声,缓缓说道:“国家久有积弊,非一朝一夕之功,你二十六年初入翰林院,便做《论时政疏》,痛陈国家弊政,虽有几分年少轻狂,然而被罢职却入裕王府侍读,却更是福缘。人们皆说你不肯为圣上写青词是狂狷之举,然而老夫却有几分理解你的鸿鹄之志。你还年轻,人各有志,委屈奉承之事勉强不来。”
老者轻轻用手沾着杯中茶水,在石桌上慢慢画着,口中续道,“老夫年轻时也饱读圣贤书,一心想学圣贤有所为有所不为,然而时事造人,就算曾入阁为辅政,也不过一笔青词写的能入圣眼。老夫几番退隐山林,其实进退之间,尚有许多辗转回旋的余地,你这般年纪,未必能理会的真切。”
张居正心内一动,若有所思。
“你生而逢时,要好好辅佐未来明君。这天日,就要换了……”
徐阶一言既尽,便蹒跚起身,慢慢向屋里走去。
张居正坐在原地,怔怔瞧着青石桌面,只见龙飞凤舞的一行字草草书就,写得却是“相似相续,非断非常”八个大字,张居正心中慢慢品味,渐有几分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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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旧历除夕,依旧风雪未消。虽然是数九寒冬,然而贫民小户之家,能得一家团圆喜庆,照例过的热热闹闹,包饺子,做春饼,煮年饭。爆竹声声不绝于耳,自清晨起便响彻半个京城。
然则宫里的境况却更外冷清,嘉靖帝自在南京过年,宫里的人十停去了八停,平素就冷清清没几个人影,到了除夕这日,有些权势门路的宫人多半出去宫外私宅过年了。清早凤花独自在青云宫的小膳房里,准备包些饺子过年。却见嫣儿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一卷烫金的红色箔纸,口中笑道,“快来瞧瞧这个,前几日去找张先生讨了副春联,今日总算由阿保代送入宫来,快看看贴在哪里合适?”
凤花搓了搓手上的面粉,便去看春联,却看上面墨色尚干,工工整整的隶书着:
满目云高待时飞,翩翩归卧泛江月。
后面只简单写着,嘉靖三十九年除夕岁书。却并无姓名落款,想来这是送入后宫之物,不便落上外臣的姓名。
嫣儿如获之宝,拿着春联一遍遍看着,口中不断称赞,颇是爱不释手。凤花瞧了瞧那字,心中一怔,不知不觉来这个世界竟然有一年了。见嫣儿不断催促问着贴在哪里是好,凤花抿嘴笑道,“就贴在这小膳房门口吧,每日多来几次小膳房就能多看几次,又不打眼,岂不是好。”
嫣儿瞬目想了想,也觉合适,正欲去贴,抬眼却见凤花嘴边笑容暧昧,不免红晕上脸,笑啐道,“贫嘴的妮子,瞧我今日就把你赶出宫去。”
“那可要谢天谢地了。”凤花很少见到她这般欢欣活泼的样子,仿佛瞬时放下了平日里沉沉的包袱,只有简单的快乐。她心里替她高兴,笑着说,“干脆我们一起走吧,在这宫里如同关在牢笼中,有什么好的?”
“我如何出的去?”嫣儿脸上笑容瞬时黯了,手上轻轻把春联卷起,口中仍是淡淡道,“你出宫的事我都与张先生商量好了。春假这几日,宫里也没多少人了。今天晚些太妃殿里有宴会,到时候我姐姐会入宫来,张先生也会跟来,随行的人里还有一个府里的侍女是来进宫换你的。”
凤花虽然日日盼着出宫去,却未想这一日来的如此快。此时乍听她早已悄悄安排得当,心内酸楚,却说不出话来。
“你晚上收拾好东西,便在这里等着。到时候张先生会悄悄带那个侍女来找你,你便和她对换了衣衫,扮成府上侍女,神不知鬼不觉的随着席散后府里的人出去,天黑雪滑,我姐姐性格又粗疏,必然不会注意到你。至于出宫之后的事,张先生自会安排你的去路,不会让你再回府上的。”
两人相处这么久,早已有了感情乍听分离,凤花心中格外有些难受,握着她的手道,“……我…也不急着这么早走,可以再陪你些日子……”
“圣上不在宫里,也没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了。这个时候走是最安全的,”嫣儿轻轻松开她的手,说道,“这里也用不上什么人了,你便听我的安排吧。”
忽听门外有人叩门道,“宁妃娘娘可在否?小的是韩太妃宫里的管事牌子张德。”
嫣儿心知是韩太妃来传宴,回头向凤花深深望了一眼,淡淡说道,“进来吧。”
31.梨花满地不开门(3)
慈怡宫内,韩太妃身着金丝彩凤的袄衣盛服,安详坐在榻边。韩太妃是武宗年间进宫的,论年纪怕有花甲了,一头乌丝半已花白,却一丝不苟的梳成隆重的团凤发髻,岁月并未在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此时她见到嫣儿姗姗进来,格外高兴道,“宁妃来了,快,赐座。今儿你们姐妹可是来了个齐,来陪陪我这老婆子,热热闹闹过个年。”
嫣儿上前行过礼,便挨着韩太妃下首坐下,只见姐姐段王妃盛装坐在对面。姐妹俩许久不见,此时嫣儿细细打量姐姐,只见她依旧是珠钗红裙,脸庞比原来似乎圆润了些,腮上也淡淡的有了红晕,耳中明珰,目含春水。嫣儿不由心下啧啧称奇,看姐姐如今的样子,倒比三年前出嫁时更见风韵美貌。
段王妃抬头见妹妹在打量自己,不知为何,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头上凤钗轻点,诺大的一颗珠子微微轻晃,光华氤氲间仿佛要遮住了脸。
嫣儿看到姐姐容光焕发,不似往日在裕王府时终年抑郁急躁的样子,心中着实为姐姐高兴。正胡思乱想间,只觉身边张德轻轻推了推自己。嫣儿忙抬头,却见韩太妃正一脸慈笑的望着自己说道,“宁妃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哀家叫了两声也没听到。”
“儿臣今日见到姐姐,有些高兴,失礼之处还望太妃娘娘恕罪。”
“宫里的这些嫔妃,哀家看来,只有宁妃和先头早逝的方皇后,才是真正的孝顺孩子,”韩太妃含笑道,“常常能过来走动说说话,心里头还有几分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哀家看到了你,心里也是高兴的。”
韩太妃说着,眼光转到裕王席上,但她到底上了年纪,目力不好,问道,“怎么裕王没有来?这孩子原来还常常来看看我,最近却来的少了。”
段王妃忙陪笑圆着话道,“王爷今日起来身体不适,怕是来不了了。” 听她语音虽然欢愉,可是到底还是有几分萧索哀怨之意。韩太妃点点头,她虽然年老,却并不昏聩,底下小儿女们的这些心思都在眼里。
嫣儿听了心中却是一松,他不在这儿,今夜凤花出宫的事该会更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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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儿走后,凤花便回屋去收拾东西。打开箱底的包袱,拿出了刚入宫时穿的那套衣衫,重新换上,又把宫中侍女的衣服整齐叠好,放在床上。
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这大半年来自己也未添什么东西。她一一包好,依旧是很轻巧的一个小包袱。一瞥眼却见适才换衣时把腰间挂着一个小小的牛皮酒囊遗在了床上,她想了一想,怕带着出去时打眼,便珍而重之的包好,顺便再把床铺检查了一番,在床头意外寻到那日朱三扔下的那块玉佩,也一并包了起来。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小包袱,便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全部家当。只影而来,轻装而去,在这个琉璃世界的奢靡生活,就像是水上轻轻滑过的一片落叶,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转眼便将要轻飘飘的离去。
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青云宫里,总觉有些清冷怕人,她似受惊的兔子般竖着耳朵,神经绷得紧紧,窗外偶尔有雀儿扇扇翅,踏断一截枯枝,都如轰然钟鸣般震动着她的耳膜。眼看着窗外夜幕一丝丝落下,空间中渐渐弥漫着一派霜冷的陌生气息,她忽然对身边的一切产生了一种不切实的难舍难分,伸手抚过黑鸦鸦的檀香木几,上面摆着一张镂凤嵌碧妆奁,里面的胭脂盒早已空了数月。说起来早就想为嫣儿去讨盒胭脂,初起时是无人搭理,后来嫣儿位高权重住在永寿宫时,自然也不缺胭脂水粉用,一来二去竟延误到今。
她忽然心底划过一丝愧疚,轻轻移开妆奁,却看其下压着一张素白薛涛笺,上面是嫣儿熟悉的字迹,蝇头小楷工工整整的抄着《太上老君说常清净经》。随意看去,满纸只见“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常应物,真常得世,常应常静.常清静矣……”的句子,后面还未抄完,想来是嫣儿清早起来的功课,抄了一半便接到了阿保送来的春联,因此就搁下了。
这样的经文读的久了也会移人心气吧,她默默的想,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新时代女性,她实在无法理解五百年前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于道教如聆圣明般的痴迷,这些日子来看多了嫣儿抄经度日,她几次开口想劝,还是咽下。眼见不过几个月的功夫,桌边的柜子里堆放嫣儿抄的道经,已是摞有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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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见人都来齐落座,轻轻击掌,示意可以开宴。
几个小内监手捧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不一会儿各人面前的檀木矮几上便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宫廷菜肴大多造型精美,这一桌子的姹紫嫣红,甚是好看。韩太妃举箸捡着身边最近的一盘万年金枝鱼尝了一筷,却皱起了眉头。
“太妃娘娘,可是用的不如意?”段王妃坐的近,一眼便看到太妃的神情。
韩太妃有些歉疚的摇摇头,口中却笑道,“人老了,总是会想念小时候家乡的饮食。这些菜肴虽然丰盛,却反而吃不惯了。”
“宫里可是没有好的朝鲜厨子?”段王妃奇怪道,“如果是这样,儿臣去民间帮太妃娘娘留意看看,如果有好的朝鲜厨子可以寻来。”
张德在旁眼珠一转,谄媚的插口道,“说起来,宁妃娘娘前几日进的炙煮,很是合太妃娘娘的口味,那天还多用了两碗黍米饭。”
韩太妃被张德提醒,笑着看向嫣儿,道,“那炙煮很是美味,宁妃宫中还有这样巧手的厨子。那天便说要好好赏赐宁妃的孝心,哀家老糊涂了差些忘了。不知道那厨子今日可还能来做一份炙煮?”
嫣儿张口结舌,心中盘算不定,正欲站起身来找个理由推辞。忽听殿外一个熟悉的人声说道,“炙煮?儿臣也想尝尝这味道。”
韩太妃听到这声音,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还和小时候一样。一听到有好吃的便往太妃娘娘这儿钻了。”
嫣儿和段王妃姐妹听到这声音都是一惊,不免一喜一忧。抬眼望去,身着绛色倭缎绉绸团龙袷朝袍,气宇轩昂的走入殿来的,不是裕王是谁。
32.梦也何曾到谢桥(1)
夜渐渐深了,凤花依旧独自坐在青云宫内,忽听轻轻几下叩门声响,一片寂静中却显得振聋发聩。她心内一阵慌张,挽着包裹便匆忙奔去打开殿门,却见是张居正站在门外,身后还有一个垂着头的宫女,虽然看不到容貌,但见她身材窈窕,却很是眼熟。
“你是……”凤花细细向那宫女看去,猛地发现居然是曾经和自己曾同住过一屋的春兰。那宫女听到她的声音亦是一惊,抬起头来,眼中含泪,只叫道,“凤花。谢天谢地,可算又见到你了。”
“怎么会是你?”凤花又惊又喜,自从分别之后一直颇为惦记着这个好姐妹,一直以为她早就嫁人去了,却不想还能再见面。
张居正也未曾想到她们会识得,倒是一怔,也不便多做解释,只是轻声道,“那边宴会怕是开始了,抓紧时间走吧。“
凤花看向春兰,见她一副宫中侍女的打扮,看来今日入宫来顶替自己的宫女便是春兰了。她心中有千百个问题要问春兰,却听春兰催促道,“你快些去吧,一切张先生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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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远处一众人的脚步声嘈杂。三人都是一惊,回头看去,只见雪中过来一队人影,都打着灯笼,正朝青云宫走来。凤花脸上霎时变色,深更半夜为何会有人来这里,心中只道是被识破,便欲拉了春兰进去藏身,却见张居正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打着手势示意让她镇定下来,见机行事。
她手里挽着包裹,焦急不安的等着,抬眼只见张居正眼中墨色如故,并无异常,心中略有几分安心,再看身边的春兰,亦是神色平静,容颜清秀如旧,只是眉间多了几分沧桑空茫之感。
那雪中的一行人终于走了过来,凤花借着灯光看清,领头那人便是下午来过的张德,心中更是忐忑,不知是否嫣儿那边出了什么差错。却说张德抬头却也是愣住,未想到青云宫门前竟然站了三个人,一个穿着裕王府侍女的衣衫,一个却是宫中侍女的打扮,还有一个年轻的青衫书生,没有穿戴官服,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品级来头。
裕王妃与段嫣儿是亲姐妹,宫中有往来也是常事,张德只当是裕王府来送东西的宫女内侍,也不敢得罪,朝他们一躬身行礼,点头笑道,“咱家打搅了。敢问哪位是凤花姑娘?太妃娘娘有旨意现在便传过去。”
凤花心中惶恐,抬眼便向张居正瞧去,却见他不动声的微微颌首,脸上神情如故。张德话音刚落,只听春兰向前站了一步,黑暗中瞧不清神色,只是声音异常平静:“我就是凤花。”
眼见春兰随着他们愈行愈远,黑夜中渐渐光影消没,张居正轻轻拿过凤花手里的包裹,声音中多了几分暗哑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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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席上觥筹交错,一片歌舞升平如旧。嫣儿心中却多了几分忐忑。算起来张居正带着那王府侍女该是见到了凤花,可不知张德现在去传旨,又会带回谁来。若是带回凤花还好,若是带回的是个陌生宫女,到时候不知道姐姐和裕王会有如何反应,万一事情败露,嫣儿简直不敢想下去,明代宫廷规矩甚严,宫女无故不得出宫,一旦发现宫女外逃,无一例外行刑仗毙,便是病死也须病死在宫内的治所中。
裕王不动声色的向嫣儿斜觑了一眼,频频向韩太妃举杯敬酒,口边却是噙着笑道,“孙儿三年未来看望太妃娘娘,这第一杯,是孙儿的自罚。”
韩太妃闻言眉开眼笑,说道,“三儿小时候与哀家最是亲近。哀家如今再看到三儿,仍然未脱小时候的模样。”
裕王一饮而尽杯中佳酿,却又给身边的段王妃满斟了一杯。段王妃受宠若惊,回眸望他,却见身边从来对自己不假辞色的男子,不知何时竟然轻轻携起了自己的手,一并拿起酒盅道,“这第二杯,是孙儿夫妇一起敬给太妃娘娘的,”裕王说着微微挑起了眉,神色仍是淡淡,“孙儿的这段好姻缘也是太妃所赐,如今我伉俪第一次来见太妃娘娘,这杯如何能不敬过。”
殿上所有的人都是一惊,人人都知裕王夫妇不睦,这段姻缘“怨”多“谐”少已非秘事,便是段王妃自己也吃惊不小,她迫着自己演着夫唱妻随的戏,却不免饮完酒后轻轻低下头去,奇Qīsūu.сom书眼角浸出泪来。听裕王如此说道,韩太妃一愣后倒是最先反应过来,笑的颇有几分不自然,只说道,“哀家入宫已历两朝,人老了半截入土,也别无它愿,最想看到的,便是你们这些小儿孙们和和睦睦……过去三儿这些年不来慈怡宫,哀家只道是因为茗儿的事有怨于……”
“这第三杯,”听到韩太妃提到这个名字,裕王蓦的瞳色变深,轻轻松开了段王妃有些僵硬的手,语气更见冰冷,“孙儿要为了…..”
“凤花姑娘到了,”匆匆走进殿来的张德大声的禀报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周遭静的可怕,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他茫然的环顾一番,只见瞧向自己的目光中有怜悯、有庆幸、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求援的向中间的韩太妃望去,却见一片寂静之中,韩太妃轻轻的颌首,表情中却多了几分不为人知的解脱,“宣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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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宫里熄尽了烛火,一个人影也无,天边的孤月早已隐入浓厚的云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撞撞跌跌的奔走在深深宫闱中,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仿佛是唯一可以抓住的希望。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中,深深浅浅,仿佛踩在云里。
要离开,一定要离开。
她的脑海中划过许多画面,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受重伤,第一步踏入这座宫殿,这一年的日日夜夜如电视剧般在放映,她的眼前闪过许多张面孔,似喜似嗔的嫣儿、天真开朗的阿保、永远阴沉的嘉靖、淡淡哀愁的春兰、一脸失望的朱三……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只是要出去,哪怕抛弃一切,只要离开就好……
某个瞬间,当她抬头看到不远处城门的光亮时,感觉竟是那样的不切实际,伸手便可扶到的的宫墙,如同在梦中。一种真实的刺痛忽然从脚心传来,她霎时立住。
“怎么了?”他立刻惊觉的止步,有些焦急的回头去看她,却瞧不见她的颜容。黑夜中只感觉握着的柔荑挣脱开,他瞬时心中一紧,竟有半刻彷徨不知所措。
“痛…..”凤花轻声道,强忍着疼痛慢慢蹲下身去,去摸扎在脚底的东西。
“该死。”他蓦然醒悟,赶忙摸出怀中火绒点燃,借着火光已是看清,一枚细细的钢针半截露出鞋底,光影中寒芒逼人。
“你忍着点,”他皱眉道,伸手轻轻握住钢针露出的一截,微一用力,很快的便拔出那根带血的钢针,不知何时,他后背冷涔涔的全是汗,“这是锦衣卫弄得玩意,在神武门这带的宫墙附近埋了许多,说是为了防盗用,却不知伤了多少宫人…都是我的错,今夜竟然忘了此节……”
“你可还能走么,”他轻轻的扶起她,言语中全是心痛。却见她颤颤巍巍站立不住,绣鞋踏过的雪地上,一丝刺眼的殷红漫开。
“还有多远?”
“就要到了。前面就是神武门了,过了这道门,便是宫外……”他柔声道,轻轻握住她的脚,望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痛惜。
“只要出去了,你想去哪,我便陪你去哪,去开个炙煮店,去游历各地山川,去你说过的那些神奇有趣的地方……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郡主也好,宫女也好……只要是你想过的生活,我都会陪你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他的声音陡然热切起来,温热的气息淡淡萦绕在耳边,她瞬时觉得有些晕眩。
一切都会好起来。她有些期待的想,唇边淡淡浮起一丝笑意。
“你忍一忍,我这就背着你出去……”说着,他便躬下身来,心中莫名多了一丝紧张。
“如果春兰被发现了,会把她怎么样?”她依旧站立在原地,却闭上眼,不忍自己敲醒这绮梦,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冰冷刺骨。
他眼中闪过一丝局促不安的神色,略一滞涩,仍是轻声说道,“仗毙……不过嫣儿会尽力救她,你也不用太担心。”
仗毙。她艰难的挤出一个苦笑,回头向身后望去。
高高的宫墙,隔住了两重世界。不远处的神武门高大巍峨,隐约可见门下守卫的兵士腰间配剑赫赫反光。
隐约可以听见宫外轰响的爆竹声近在咫尺,火树银花漫天。
那是城外平民百姓的庆祝吧,仿佛还能听见孩童欢快的笑声。这样的除夕的夜里,本是家家团圆的日子。
也许只有十米,五米,便可出了那道宫门,离开这座没有一丝生气的地狱。
她背倚着高高的宫墙而立,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不能走,带我回去吧。”
33.梦也何曾到谢桥(2)
“奴婢凤花叩见太妃娘娘。”立在殿下的女子莲步轻移,轻轻上前几步,款款拜倒在地,鬓间珠翠碰撞作响。灯影阑珊中,坐在殿上的人只能远远眺见她玲珑的身段,却瞧不见她的真面容。
“抬起头来,”韩太妃略一蹙眉,温言吩咐道,心里竟有一丝紧张,秦福的密报是否是真,即可便可见分晓。
嫣儿的心亦是提到嗓子眼,偷眼向对座望去,姐姐眼角的泪痕早已拭去,却换上了一副漠不关心的面孔,一眼也不往殿下瞥去。只有裕王,打从女子进殿起,便紧紧盯着那人的身影,眉头深深拧起,待听到那女子的声音后,他蓦然回过头,眼锋狠狠的向嫣儿扫去,目光中全然是不信与猜疑。
嫣儿手心发凉,筷箸“啪”的一声掉到桌上,在这空荡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脆。她努力镇定的回望裕王,目光交汇的刹那,却满是哀恳与请求。半晌,裕王轻轻点点头,不再向她看去,低头轻轻晃着杯中的酒。
衣袂轻轻扬起,那宫装女子缓缓抬起头来,亦是一张春晓芙面,只是眼角眉梢衔着一抹淡淡的幽凉哀彻,眉目间全然不似那人。看清面容后,韩太妃的目光黯了下来,淡淡的失望,却又带着几分庆幸,心内长长舒了口气,不是就好,倒省去了许多麻烦。
她和言道,“你的炙煮进的不错,传赏。”不多时,便有内监捧出捧出两匹宫缎,当中还盛着几个金锞子来。
韩太妃有些倦意的起身便欲离去,只对小辈们说道,“哀家近日倦怠的紧,要早些歇下。你们年轻,且多玩一会子,不必急着回去。”
众人都是起身恭送,离席躬身时,嫣儿只觉得裕王的目光直向自己逼视,耳边低低道:“你且莫走了,与本王说的清楚些。”
“你要妹妹说清楚什么?”段王妃站的近,听了个清楚,见韩太妃去的远了,便直起身来,抬眼隐有一丝讥诮的瞅着裕王。
“与你无关。”裕王态度依旧冷淡,嘴唇紧紧闭着,不愿多说半个字。
段王妃脸色一变,怫然不悦的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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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怡宫外,雪势依旧未缓。见段王妃黑着脸出来,早有机灵点的随行的侍女过来撑伞相扶。她平时最讲究排场气派,便是进宫也带了足有数十个丫头奴仆。
“张先生怎么在这儿?”段王妃一眼瞧见张居正站在台阶下,倒是意外,压了压心中怒意,勉强点点头道,“适才见你未进殿去,还以为先行回府去了。”
“微臣只是外臣,怕万一有什么吩咐,便在外殿候着。”
段王妃漫不经心的说道,“不过是陪老太太吃个饭说说话罢了,能有什么大事,还劳先生这样等待。”
张居正微微宽心,看来春兰入殿并未揭破。他见段王妃不经意的还是往殿内瞧,便问道,“适才在殿外瞧着王爷也在,娘娘不等着王爷一起回去?”
“等他作甚,”段王妃听到这名字就来气,瞬时怒气又涌上来,说道,“走,赶快回府。”说着快走几步,便往宫门方向走去。
张居正不动声色的回过脸,朝队伍之末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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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和嫣儿并肩立在檐下,看着远处段王妃一行浩浩荡荡的远去。
“现在该可以告诉本王,你把她藏到哪了?”黑夜中,他早已压低了声音,却透着一丝不耐。
“王爷何必要知道这个。”嫣儿不动声色道,“她已经离开了,连我也不知她去了哪。这个答案王爷可满意么。”
“你……”裕王胸中一闷,蓦然怒气升腾,铁钳一般抓住了身旁女子的手腕。
“王爷难道要拿我问罪?”嫣儿毫不惧怕的直视着他,冷笑道,“有些人在身边,你却不知珍惜,偏偏要寻那些水月镜花的。我虽不知王爷为何对凤花苦苦不舍,但她心中若是没有你,再如何强求,也不过是徒增苦恼罢了。”
本以为他会勃然大怒,然而他却放开了她的手腕,黑着脸只是默然。忽然他的眼光扫过檐下的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时一滞,快步奔过去,捡起一物,抬目望着嫣儿,眼中全是震惊:“适才她来过这儿?”
嫣儿盯着他手中那块玉佩,看着很是熟悉,似乎是凤花带过之物。怎么会在这儿,她心中却是茫然,不免眺眼看向远处。
远处雪地里,依旧脚印错杂,然而黑漆漆的夜色中再也不见踪影,想来段王妃一行人早已去得远了,这会儿怕已出了宫门了。
裕王不可置信的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如万马奔腾,再难平静。
“三年前,你姐姐嫁入裕王府来,虽然正妃之名未定,但父皇命我在五凤楼朝仪迎亲,嫁娶半分不差皇妃之礼。那场婚事,当年很是风光……”半晌,他恢复了平静,声音中有一丝淡淡的倦意。嫣儿听他回忆往事,亦想起了三年前,那时的自己还未及笄,只记得姐姐身着大红的凤陂霞冠,就算是蒙上盖头依旧光彩照人。
“其实当年原本嫁来的,并不该是你的姐姐。而应该是当年的韶茗郡主……”
“韶茗郡主?”嫣儿模模糊糊记得,曾听谁提起过这个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
“三年前你还小,未必进过几次宫,不识得韶茗郡主也是常事。”他语音一转,唇边淡淡浮上一丝苦笑,“不过那时,你的姐姐,却是认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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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声滚滚,黑暗中一辆大车从宫门外启程,一刻也不停歇的向东奔去。
“脚上的伤好些了么?刚走了那么久的路,仔细伤口又要裂了。”
女子脸色虽然苍白,行动却依然利落,轻轻解开脚上裹得厚厚的布带,仔细看了眼伤口,虽然鲜红的伤口依然有些糁人,可血却止住了。她笑道,“还好还好,没有发炎。”
“发炎?”这次轮到张大夫怔住了。
女子呆了一下,心中迅速想过解释的麻烦,便岔开话题,说道,“春兰在宫里应该没事了吧。”
“你都亲耳听到段王妃的话了,还不能放心么。”
凤花点点头,适才都快跑到宫门了,到底磨着张居正送她回去,两人等在慈怡宫外许久,所幸天色已黑,她穿的又是王府侍女的衣服,混在人群里倒也不被发现。冻得人都快麻木了,不管张居正好说歹说,总之听到春兰真的无事了,才答应按原计划出宫来。
一出宫门,便有预先准备好的大车停在宫外,神不知鬼不觉的,载着二人远去。
34.梦也何曾到谢桥(3)
裕王立在檐下,看着滴滴答答的水珠往雪地里钻,仿佛想起了许多经年的往事,“我六岁那年,母妃生了一场重病。那时候载圳刚刚出世,他的母亲卢娘娘很得父皇宠幸,于是宫里人人都去贺赏,我孤零零的在宫里守着母妃,等着父皇来看,可是父皇一次也没有来过,也没有太医来看母妃一眼。”
“夜里母妃发了高烧,连我也认不出来,抓着我的手迷迷糊糊的只叫父皇的名字,我听得又是害怕又是难过,就想帮母妃把父皇找来。我一个人跑到了永寿宫,大声叫着父皇,可是过了一会儿只有卢娘娘出来了,她很凶的对我说,父皇不想见我们母子,让我快些回去,还说我再不走,就是我母妃管教不严,要叫内侍去把我母妃抓起来。”
0奇0“这卢靖妃真是可恶。”嫣儿恨恨道,想起在宫中曾经见过这位景王的母亲,总是赔笑的跟在张淑妃身后,一头乌丝早已花白,当时只觉得是个不起眼衰老妇人,却不想当年曾经在后宫也是叱咤风云。
0书0“她那时候得宠,又新添了个皇子,也怪不得她嚣张,”时隔多年,这些仇恨早已瞧得淡了,他续道,“母妃生了重病,怎能再被人抓走,我心里很难受,却不得不离开。后来我终于想出了个办法,只有方皇后能压过卢妃,便去坤宁宫求方皇后。”
0网0“方皇后是信佛的,从来不出面管宫闱中的事。我在她宫中苦苦求了很久,她却只是闭着眼,也不说话,仿佛入定了一样,只低声念着佛号去捻佛珠,就像全然没有听到一样。”
嫣儿听得瞠目结舌,嘉靖信道,方皇后崇佛,这夫妻俩当年还真是绝配。
“我见苦求无用,不免灰了心,心想我娘定然没救了,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忽然听到有个女孩清脆的声音说,‘羞也不羞,这么大了还哭。’”听他细声细气的学小女孩说话,嫣儿听得忍不住一笑,却见裕王不知何时,嘴角也有淡淡笑意。
“我止了哭声瞧去,却见方皇后身边,坐了一个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色衣裙,眼睛大大的,很是美丽可爱……不过当时,我却不觉得她好看,只觉得她和这宫中所有人一样可恶,都瞧不起我和母妃,就恶狠狠地回瞪她。”嫣儿从不知晓,裕王竟有这样灰暗的童年,不免心下有些同情,低声道,“这小姑娘,想必就是方皇后的养女韶茗郡主了。”
裕王点点头,说道,“那小姑娘也不害怕,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转身去拽方皇后的衣袖,说了一番我也想不到的话来…..她说,‘母后,你是菩萨转世,心肠最好,这个小哥哥的娘亲生了重病,为何不请大夫给她瞧病呢。’这些话她说来奶声奶气,听在我耳中,却如佛音天籁一般。那方皇后听了,也睁开了眼,说了声阿弥陀佛,就吩咐医官去给母妃瞧病了。”
嫣儿赞道,“韶茗郡主年纪虽小,说的话却句句都在要害,能想到方皇后是信佛之人,要自然慈悲为怀。这样的伶俐心思,不输给大人。”
裕王轻轻颌首,脸色却一黯,说道“后来医官来了,给母妃下了药房,母妃好转了几日,但她心气郁结,渐渐病情恶化、不能起身,拖了不到半年,就过世了…..母妃过世后,我终日悲痛难抑,那是茗儿已和我熟识,终日陪着我说些玩笑话分神,我们便常常在一起玩耍,就似青梅竹马的玩伴一样……”
“再后来方皇后也去世了,茗儿不过十岁,也得被迫出宫去。当时我求过太妃娘娘好多次,不要让茗儿走,太妃虽然疼她,但宫中规矩却不能违背。出宫那日,我在东宫前送她,发誓说,下次她再入宫时,定是我风风光光的娶她回来。”
见嫣儿吃惊的望着自己,他涩然笑道,“十来岁孩子的话,听着可笑是么。可我心里从未违背过这个誓言,直到今日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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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如何认识春兰的?为何会是她入宫顶替我?”凤花听着车轮碾在雪上的声音,忍不住问道,这个疑问在她心中彷徨了一夜,如何能不问个清楚。
“春兰是被我所救,”张居正淡淡说道,一壁小心的把伤药粉末撒在凤花的伤口上,“前些日子,我往京郊回龙寺去,下山时恰看到有个妇人吊在树上,我解她下来时,她已是快断了气,后来我带她去寺里,用了几味猛药,才救得她性命,着实有几分凶险。”
“究竟是何人把她吊在树上?”凤花闻言大急,忍不住潸然泪下,细细讲述了当日兰为了救自己被赶出府的经过。
“她醒来后绝口不提此事,连带来历也未曾说过,我也不便多问。”张居正摇摇头道,“后来调理了几日,见她渐渐能下地行走,就留她在寺中住在居士客斋,做些打扫除杂之用。前几日嫣儿托话出来说要寻个顶替你的人,我想她倒合适,就问她可愿意进宫。她一口答应,却不想你们倒是认识。” 说着,他亦是皱眉,“原来她从前是裕王府的人,我倒是没有注意过。不过她怎会不认得我……”
“她一直在后院服侍着老太太,没见过你也是正常,”凤花推想半日,也不得要领,“我们当日情同姐妹,后来以为她出府嫁人去了,想不到,她却受过这样的苦。”
张居正沉吟半晌,心中隐隐觉得一丝不妥。十指仍是忙碌,小心的替凤花包好伤口,却只是笑道,“以后嫣儿会照顾她的,莫要再担心了。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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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夜未停,渐渐掩埋了地上的脚印,还有深深地车轮痕迹……
这是嘉靖三十九年的最后一夜大雪了。除夕夜的爆竹依旧响彻这座古老的城市。
待到明日,这便又是一片洁然无暇的景象。
这般大的风雪,于是可以封冻住一切烦扰,一切喧嚣,甚至于,这世间的一切秘密……
冬去春回,京城里冰雪渐消。自打过了年,嘉靖皇帝便悄无声息的从南京回了宫,六部里各地奏折雪花似的飞来,各地官员照例都要来京述职打点,北京城依旧是繁华忙碌的京师气象。
这日二月二日,恰是龙抬头。北方习俗闺中是要停了穿针引线,防止伤了龙眼,又要在家中熏床枕头、引龙虫,尘土飞扬好不难受,因此家家户户大多选择出门踏青而去。
然而这日亦是兵部例行外地官员述职的日子,此时有一个中年的将官,刚刚挨了顶头上司的一通责骂,垂头丧气的从兵部的指挥使司衙门出来。他叫李成梁,只是辽东铁岭卫一个不起眼的指挥俭事,北方无战事,军人也无用武之地。他性格耿直,爱兵如命,麾下百个兵士都如兄弟一般。既不肯榨兵血吃空饷,又不屑私贿上司,于是年年来京城述职,年年都是被那贪财如命的上司痛骂而回,眼见年近四旬了,却依旧没有半分迁升。此时看着身旁捧着大包财务堂而皇之去送礼的同僚,李成梁忍不住心下黯然,人家外省官员来京述职多半住在豪华阔气的各地会馆里,他手上无钱,便沿着皇城根信步向所住的位于城东的一家小客栈走去。
“爹爹,”中年的将官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叫唤,顿时脸上阴云散开。蹦蹦跳跳过来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生的虎头虎脑,很机灵可爱。正是李成梁的爱子,这次出门前千磨万求药跟着来京城看看,他拧不过幼子的苦求,想来进京也无事,便一同带了来。
“前面有耍把戏的看。”幼子一脸激动地指着客栈不远处一家装饰一新的三层小楼。崇文门外的珠市这一代,惯是酒家食肆云集的地方。此时还未到晌午,却见那小楼前铺红挂彩,狮舞热闹,人山人海的围了好几层,只是彩楼上的牌匾被红绸蒙着尚未揭开,看来事家新开张的饭庄。李成梁一摸袖中银两已剩无多,向儿子瞧去,只见他一脸期待的样子,不认违逆。“那是新开的饭庄,我们中午就去尝尝···”他爱怜的牵起儿子的小手,信步走了过去。
走进了看清那小楼的装饰格局,李成梁不免心中暗暗吃惊,暗自揣测怕是银钱不够。那小楼高三层,看上去气派便是不凡,楼内摆放了数十张方桌,桌边一色只有长长的条凳。最离奇的是,这小楼撤去了一应栏杆围墙,一眼望去都是通透的空间。最下层正中貌似是个厨房的样子,一应灶台锅碗齐全,厨房依然没有墙,只用一个薄如蝉翼的青纱隔开,一眼便能看清里面的物件。
“爹,我不饿了。”孩子松开了李成梁的小手,咽了口唾沫说。李成梁明白儿子是心疼花钱,不免心中有愧,他勉强笑了笑,把儿子抱在肩头。
“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介绍完我们的开放式厨房,接下来就要介绍我们的各位厨子大师傅了,”人群围着的彩楼门前,却是一个姑娘的声气朗朗传来。那姑娘看上去颇为秀气,一身藕锦百褶裙外却罩着一件白色的兜衫,看上去不伦不类,再看她身后一应站了十来个厨子,人人都是身穿这种罩衫,有的头上还带了个高高的白色帽子,很是滑稽可笑。那姑娘把每位厨子一一作了介绍,起初人群中不免发出阵阵笑声,不免无奈的向那姑娘瞅去,笑着摇摇头。
“···这是王师傅,最后这位是我们的大厨杨师傅,”姑娘不理大家的笑声,举起最后一个头上戴着大帽的厨师的手,正色说道,“我们穿戴的这种厨师服,是为了大家餐饮的安全卫生着想,我们的目标是,用路边摊的价格,让大家享受到皇家的美食。”
人们听得越来越认真,渐渐鼓起掌来。有人吆喝道,“好···安姑娘,字谜什么时候揭开。”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各位不要着急,”姑娘说着手中举起了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银钩铁画的三个大字:“狼来了”,众人都围着那牌子。
“老伯,这是在做什么?”李成梁轻轻碰了身旁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小声问道。“爹爹,爹爹,我也要看。”幼子迫不及待的拽着李成梁的袖子,他哈哈一笑把爱子抱在肩头。
“这位安姑娘可了不起,”那位老者竖起了大指,一脸陈赞道,“这家酒楼就是她开的。半个月前,京城里大街小巷都贴出了一张字谜,就是安姑娘出的。谜面只有三个字,叫做‘狼来了’,打一种食物,却难坏了京城里的不少才子呢。今天便是揭开谜底的日子。安姑娘说要是有人能猜出这谜底来,酒楼开张的第一顿饭,就免费请了大家。而猜出谜底的人,还可以再这里享受终身免费威艾皮。”
“终身免费威艾皮?”旁边亦在听的一个年轻公子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与李成梁异口同声的问道。李成梁不免注意看了他一眼,见他衣衫整洁,气度不凡,心中颇有好感,点头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公子也是外地来的吧。”那老者呵呵笑道,“起初我老汉听了也不明白,后来听我家婆娘解释,就是可以再这家店里一辈子吃白食的意思。这安姑娘的谜题可算是风靡北京城了,今儿大家都来看揭秘来着。”
“好计谋,”李成梁听罢忍不住赞道,“利诱而得势,一卒未发而名满天下,这姑娘深谙用兵之道。”他身旁的年轻公子却往场中瞧了瞧,有看了一眼台边的青衫书生,眼中光影划过,嘴角浮上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哪位能猜出这谜题?”那姑娘朗声问道,一脸期盼的看着台下。
狼来了?李成梁微微皱起了眉头,这谜题看着简单,然而与狼有关的菜肴却很少,仔细想来,还真是让人头痛。回望四周,只见围观的人虽众多,却并无人应答,他身边的年轻公子,亦是眉头皱起,苦苦思索着。众人早已冥思苦想了半个月了,都毫无头绪,今日专程赶来,便是来看看有谁能答出题来。当然也有个别
贪嘴好事的,是等着来吃第一顿白食的。
“难道诺大的京城,竟然无人能猜出么?”姑娘的语音中略带了一丝憾然,却随即换上了一脸笑容道,“可惜了这第一张终身免费威艾皮了,不过今日小店开张,第一顿饭依然免费请了各位街坊乡亲···”
“爹爹,”孩子轻轻拽起李成梁的衣袖,怯生生道,“狼来了···难道不是在说咱们家吃的涮羊肉么?”
孩子语音虽轻,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涮羊肉···那是什么东西···”众人都是不解的窃窃私语,人群的焦点霎时集中在这孩子身上。李成梁略有些尴尬,涮羊肉是辽东一带家常的土菜饮食,定然不是京城能有点饿,儿子年幼无知便信口说了。他身边的年轻公子眼睛一亮,“涮羊肉,炙煮···唔···”他沉吟片刻,眼见那姑娘回头望向这边,赶紧抽身挤进旁边的人堆中。
“就是涮羊肉。”彩楼前的姑娘衣裙一摆,伸手一扯身旁的红色绸布,楼顶的招牌赫然被揭开,正是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涮羊肉”。
在一片众人啧啧称奇之声中,那姑娘姗姗走了过来,将一张很小巧的卡片塞到孩子手中,笑弯了眉眼,“恭喜你,答对了。”
“安姑娘,他还是个小孩子,受不起这样重的礼物。”李成梁按住了儿子正欲去接卡片的手,脸上略带了几分局促不安。那姑娘抬起头来,笑面如春,远远望去,彷佛脸上薄薄印了一层清霜。李成梁瞬时看清了她的容貌,心中却是一怔,想起了一个人来,面目间不由自主的划过一丝厌恶,声音却冰冷了几分,“若再没有其他的事,我们便先告辞了···”
却说身后有个青衫男子站在不远处,只是笑望向台上,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女子正是凤花,她出宫后便要求改回自己从前的名字,他初闻时虽然惊诧了一瞬,亦是含笑允了她。却说如今的凤花,哦不,该叫她安媛了,一双清凉的眸瞬也不瞬的凝视着那孩子,浅浅笑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孩子的手被父亲握紧,有些不自然地垂下头去,彷佛做错事一般,小声说道,“我···我叫如松。这个卡片···我不要了···”
如松。这名字入耳甚是熟悉,总觉得像是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她略滞了滞,依旧笑语嫣然,“如松,你能解出字谜来,这便是你该得的呀。你说对么。”说着,她轻轻翻过手心,亮出了那枚小小的卡片,金光刺眼,那卡片不过存大,薄如纸片,竟是纯金打造,上面浅浅印了一个铜锅冒着热气的样子,旁边却镌着三字清雅舒逸的细篆:涮羊肉。
那孩子鼓起勇气看了父亲一眼,生平第一次违逆了父亲的意思,小心翼翼的伸手要去接纯金的卡片。李成梁大事窘迫,眉头紧紧皱起,他虽然只有这个独生爱子,却是军人家风,并不去娇惯,平时最是要求严格,眼见便要对儿子发作。如松伸出去一半的小手顿时僵住,不敢再挪动半分,只是垂下的小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来。
安媛见势不妥,心中虽是暗恼这做父亲的迂腐,但她喜欢这个孩子,亦不想让他失望,于是眼珠一转,陪着笑道,“如松,要不然姐姐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能猜出新的谜题,这张卡片就一定得收下了。”不由得李成梁出言推辞,她赶紧大声说道,“馒头的爸爸的妹妹是什么?打一种食物。”说着她对如松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把手中的卡片放在地上,“你若能猜出来,便把这张收下。”
众人听安媛又出谜题,早已都围了过来,此时大家又是窃窃私语,这东西听着古怪,到底是个什么。有了上次涮羊肉的经验,大家都往偏僻的食物去想,依旧没有头绪。李成梁脸上虽是不悦,亦不自觉地陷入了思索中。忽觉得手上一松,只见如松向前迈了一步,挣脱了他的手掌,拾起了地上的卡片,牢牢握在手中,大声说道,“姐姐,我知道啦。是蘑菇。”:
安媛心中早已不由自主的和这孩子很是亲近,此时对着他眨了眨眼,故意大声问道,“为什么是蘑菇呢?”如松心中明白,姐姐这是让他解释给父亲听,于是朗声说道,“馒头的爸爸的妹妹就是馒头的姑姑,那不就是蘑(馍)菇(姑)么。”
远远站在人群中围观的那人,心中只是暗想,能答出这样刁钻的话题来,这孩子真是跟某人顽皮到一起去了,却也是难得的聪明灵秀。围观的众人尽是大笑,人人都称赞道,“这孩子真是聪明。”就连李成梁铁纹般紧闭的唇边,亦是难得的露出意思微笑来。却见安媛有些不悦的憋了李成梁一眼,她早已不满眼前这个中年人对孩子的管教如此严苛,把这般聪明伶俐的孩子驯养的如一只小绵羊以阿布呢,她柔和的对如松笑了笑,话说却多了几分题外的一位,“如松,这是你自己争取得到的卡片,并不依靠父母分毫,你可明白?”
如松有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小手握紧了那金牌。
“男子汉大丈夫,要靠自己的汗水换取前程功名。只要是你应得的,都应该努力去争取,骄傲的握在手中,而不要轻易地拱手让给别人。”安媛不去看身旁那高大的将军黑青的脸色,只是握着如松的小手,言语中殷殷恳切。
人群中远远望着那女子瘦弱的身形,他心中刹那悸动,唇边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伊还是这般爱管闲事。远远地,却见那个熟悉的女子站起身来,招呼着众人都去楼上吃饭,举止利落,身姿窈窕,藕色衣裙在阳光下温柔的摇摆,彷佛镀上了一层金边。台畔的青衫人走到她身侧,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便似一座山,立在了她身后。两人时而相视一笑,眸中似流动着无声的情愫。
春如旧,人空瘦。明明近在咫尺,却似隔了极远极远的距离,他的笑容瞬间模糊,心中不知如何泛上一阵苦涩,似有几分青丝般的牵连作痛。他于是摒下了过去招呼一声的冲动,凝视了良久,苦笑着摇摇头,转身转身抽离去。
那青衫男子站在安媛身侧,丝毫没有察觉远处有人子啊望,微笑着低声对李成梁说道,“李将军,久违了。”
“你是···张···”李成梁高大的身影一顿,一直阴晴不明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喜色,声音也有些颤抖,“张先生,一别怕是有十年了···”
青衫男子揖了揖手,笑容为减,“适才人多,未来得及招呼,将军无怪。”
“怎生会怪,当年若不是张先生出手相救,这孩子怕也没有今日。”李成梁说着望向爱子,难掩心中激动地说道,“还不快跪下,这就是小时候救过你性命的张居正张先生。”
如松自由便听说父母说过许多次这位张先生救了自己性命的事,虽是初次见到,赶紧趴在地上,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口中只叫着,“张恩公···”
张居正有几分尴尬亦是几分感动,伸手扶起了如松,口这叹着,“快快起来,想不到如松都有这般大了,那是见时,还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娃娃···将军现在还是戍守铁岭卫么?”
“成梁不才,这十年来,战功虽是立下不少,却屡屡犯了上司的脾气,反而有贬无升,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指挥俭事,不过军中一个小卒尔。”李成梁神色黯然,自觉无颜见故人。张居正略知辽东官场的腐败成风,李成梁相比一直都郁郁不得志,也是叹了口气。
如松见他们聊得热闹,悄悄松开了父亲的手,大大的眼睛望着安媛,轻轻踮起了脚,凑到她耳边说,“安姐姐,你笑起来,真像我的姑姑呢。”安媛无声的笑着,心中似有一片柔软被触动,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李成梁虽是与张居正十分亲近,却绝口不与安媛交谈,临别时拉着儿子的小手,对张居正拜谢再三,仿佛身边压根就没有 按媛这人一般。
“李将军这人,性子比较耿直···”张居正望着李成梁父子远去的背影,有些不自在的解释。他心中也觉得李成梁做的泰国,安媛不过是与乳松亲近,才多说了几句,也不至于这样冷面对待。
安媛尴尬的一笑,今天看来是得罪人了,还是个什么将军,脑中忽然电闪一般划过,李某人···如松···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望向那孩子蹦蹦跳跳走远的背影,这难道就是将来威震辽东赫赫有名的一代名族英雄李如松?
阳光下,那斧子二人的身影被拉得好长好长。
安媛呆呆的站在街角,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萌生出一种不切实的感觉,嘉靖四十年,李如松年十三,从父习军事,尚未有所建树。李成梁,年三十六,任铁岭卫指挥佥事,如今还籍籍无名的他即将大展宏图,一举荡平女真蒙古诸部,成为辽东总督……就连身旁的张居正,何尝不是正在鱼龙之隐,韬光养晦之中……自己似乎正一步步踏入历史的轨迹中,身旁的每个人,都在历史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切依旧按照历史在发展着,那么自己,又到底是谁,会在这无法抗拒前行的历史车轮中,留下什么印迹?她迷茫的思索着,思绪似青烟悄悄扩散而缭绕着,慢慢弥漫间一时缠绕成一团乱麻。
高挂在天边的太阳忽然黯淡了下来,仿佛有人拉上了一层轻薄的幕布,一下子光线变得模糊而朦胧。顷刻间似是乌云迷住天色,投在城墙上斑驳的光影亦是黯淡,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一丝丝抹去阳光的明媚。
街上人们的步伐忽然间纷乱起来,纷纷恐慌的叫着,“潜龙吞日……是凶兆啊…..”安媛抬头望去,只见天边的太阳就像被咬了一口一样,只剩下半个明晃晃的影子,却是血红的怕人,而那光亮还在一丝丝被吞噬着,只是边缘处却瞬时迸发出一串珍珠般的光芒,灼的人眼目如炙。
“别去看了,会伤眼目的。”身旁那人柔声道,瞬时一丝清凉蒙上眼来,手指冰凉,却带有几分不易察觉得温暖,安媛心下伊暖,渐渐安宁下来,只觉得身边越来越安静,仿佛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是日食么……”她轻声问。眼上冰凉退去,身旁的人轻轻松开了手,她睁开眼来,只见街上已是没了人影,天色完全阴暗了下来,黑影在天边完全覆住了太阳,那黑色光影中却透出一丝不耐的艳泽来。身旁那人的青衫衣袂临风被吹的微微晃动,她抬目去看他,却见他脸色异常凝重,深眸坚宛如玉,专注的蹙着眉望着天边出神,神情甚是清冷犹凝。
“日食很快就会结束的,”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还视日食为凶兆,有心想出言解释,“现在只是月亮蔽住了日头而已,等会儿太阳还会出来,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不干日月星辰的事,”他的声音中却透出一丝疲惫。
“总会有人要拿这做文章的。”
……
街角的另一头,有一男一女的身影在这如暗夜般的阴影中忽隐忽现。
“你瞧清楚了么,就是那个女人。”
“看清楚了,不过是个丫头罢了,除掉她就是小事一桩。”男子的语调很是淡然。
“你千急万忙的把寻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可别小瞧了她,”女人的声音中忽然透出一丝狠辣,“王爷的心,十分有九分都被她勾了去。若不是妹妹带她去了宫里,我断不会让她多活一日。”
“原来是王爷对他有意,”男子的声音促了一下,话语中多了几分玩味,“难怪王妃会如此上心。”
“世藩,我并无他意……”女子似乎自悔失言,脸上泛上一丝红晕,眼波盈盈投向身畔男子,语调顷刻婉转而低靡。
“王妃尽管放心,”男子干净利落的打断了她的话,回身向宫廷方向走去,“这事就交给世藩了。”
……
永寿宫内,嘉靖望了望如同黑夜般黯淡的天色,有些焦急的在窗边踱来踱去,“蓝真人,依你之见,如何会有这样日食之象?”
“陛下,这是因为有奸人让上苍震怒,才有昭显这样的天象,”蓝真人眼见四下无人,乍着胆说道。他年纪尚轻,又生的很是俊美,却穿了一身藏青的道袍,一头乌黑的发丝简单的竖在脑后。红色的大殿,红色的烛光,朱红的立柱旁是他素净的一张脸,长发倾泻而下,映着他如雪的肌肤,明明是艳的不可方物,却又在眸中透出一抹清雅之极。就连那说话间不经意的嘴角一牵,都恍若群星璀璨,让嘉靖的目光一阵恍惚。
“是何人?”嘉靖半晌回过神来,望向他的眼光中有几分信任,“你说出来吧,朕定然绝不轻饶……”
蓝真人心中早已不喜严嵩多年,此刻见是良机,一轩郎眉便欲乘机进言,“那奸人正是……”
“张淑妃娘娘、严格老大人到……”殿外适时的响起了秦福的通报声。只见张严二人双双入得殿来,蓝真人只得咽下未完的话,默默退到大殿阴影中。
“皇上,听说发生了日食之象,老臣特入宫来……”严嵩今年已经八十高龄了,依旧精神矍铄,口齿清晰。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能从宫外私宅赶入宫来,他的身形之便捷,不输给年轻人。
嘉靖看起来很是满意他的首辅内阁大臣及时赶到,点了点头,说道,“蓝真人正与朕在商讨此事,据蓝真人所言,这是有奸人激怒了上天。”
“哦,”严嵩捋了捋花白的长须,转头望向蓝真人,目光中却划过一丝精明历练,“这奸人,指的是何人?”
蓝真人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缩在朱红的柱旁不敢开言,抬头只见嘉靖的目光亦是扫了过来,似有几分宽慰的含义。蓝真人心下略略安定了些。
忽听殿中响起一个奸细的女子声音,“皇上,照臣妾看,这奸人就在宫里。”张淑妃冷不防开了口,美丽的凤眼中流波转盼,脸上似笑非笑,嘴边却带了一丝幽怨。偶尔眼锋从蓝真人身上扫过,初春天气,蓝真人没来由的打了个寒噤,一张俊美的脸上沁出丝丝汗来,他心知这女人甚是厉害,上次借助皇帝生病昏迷,把自己投入大狱中,若不是皇帝醒来出言想保,自己难免就丧了性命。此刻听她又发话,他心内不免七上八下,暗自惊神不已。
“那爱妃觉得所指何人?”说话间嘉靖已是偏过头去,唇边挂了丝笑,饶有兴致的看向张淑妃。
“臣妾觉得,是后宫中有人作祟,”张淑妃被嘉靖盯的有些不舒服,迅速和严嵩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知现下还不到扳倒蓝真人的时候,只能退而求其次,她抿着嘴有几分不甘心的向蓝真人斜瞥去,淡淡开言道,“今日一早,便有一个青云宫中的侍女揭发密报,说段宁妃在宫中图谋不轨,在膳房的灶台中埋下了陛下的生辰八字,行巫盅诅咒之事……臣妾还未来得及禀报,便发生了这样日食的天象,依臣妾看,便是上苍有眼,在谴责这样的奸婢!”
“有这样的事?”嘉靖闻言瞬时大怒,眉头紧紧皱起,“和何人揭发密报?朕要亲自去审问。”
张淑妃早已有了准备,此时略一定心,斜睨了严嵩一眼,口齿清楚的说道,“来臣妾宫中揭发密报的,是青云宫中段宁妃的贴身侍女凤花。”
“此女现在何处?是否押入东厂大牢中?”嘉靖向前踱了一步,他生性最是多疑,初听这样骇人的密报虽是龙颜大怒,然后震怒之后却也有几分狐疑,段氏入宫并不久,自己几乎连她面貌也记得不甚清了。印象中只是一个娇弱的小女子,如何就敢做下这样的大祸来?
“陛下,此事老奴并不知情,东厂中也没有此人。”秦福不知何时已进了殿来,不声不响的站在嘉靖身侧的阴影中,看不清什么表情。
“这个侍女密报之时,老臣恰在内廷送今年的龙团贡饼,因而得了消息,亲自提神了她,”严嵩不慌不忙回禀道,“淑妃娘娘所转述的确实无疑,没有半句虚言,这个侍女的密报老臣也都亲耳听到。由于此案过于重大,上骇天听,老臣便将此女押入刑部的大牢中,皇上随时都可以去提审。”
明时宫廷分内外狱,外狱由刑部掌管,钦犯都需要三堂会审,案件由官员审理。而内狱,便是太监所掌管的东厂大狱,多半是处理宫闱之内的秘密案件,向来都是由内监秘密处决。押入刑部,就意味这此事已有宫闱之内转向了外臣,想来不过半天工夫,朝野上下都会知道,这势必已成了一桩轰闻朝野的要案。秦福听至此处,虽然恼恨严嵩狡猾,却也暗暗佩服他的行事果断狠辣,布置的如此严丝合扣,想来后面还有更厉害的招数,他见无人注意自己,便悄悄移步到殿门外,暗暗给进来端茶一个小内监递了个眼色。
“蓝真人,你所说激怒上苍的奸人便是段氏么?”冷不防嘉靖回过头来,有些狐疑的望向蓝真人。
蓝真人在旁早已是听的心惊胆颤,他虽然几番维护过段宁妃,但这次他心中瞬间做出了判断,严嵩他们的目标应该是自己,只不过这次因为自己凑巧在场才改换为段宁妃。如若再强为段妃出头,势必激怒严嵩一党。
正沉吟间,只听门外又有人朗声禀报道,“儿臣求见父皇。”蓝真人颇有几分期待的向外望去,却见进来的年轻人面上依稀与嘉靖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秀美阴沉,此时赶来的正是嘉靖的幼子景王朱载圳。蓝真人心下一沉,心知面前这三人都是一党,今日之事大势已去了,他望了望不远处守在门口的秦福,心中有了几分惭愧,略一沉吟,垂下头去,低声道,“臣指的,正是……段妃……”
“既然蓝真人也这般言说,朕也不用亲自去审问了,”嘉靖不耐的挥挥手,眼中划过一丝厌恶的神色,“那贱人连上苍都激怒,断断不可轻饶。这案子就交由严阁老去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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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慢慢从黑影中出来,家家户户都开始点着爆竹要吓走吞日的天狗,街市上的行人又渐渐多了起来,恢复了平日里热闹繁华。大街的一隅,安媛回身向自家的涮羊肉店走去,店中客满为患,热闹非凡。安媛却不知为何,只觉得眼皮一跳。她心中多了几分不自在,拉住了身旁正忙着跑堂的伙计小文问道,“左眼跳灾,还是右眼跳灾?”
小文将白毛巾搭载了肩上,抹了把汗,笑道,“左眼灾,右眼财。”
“还好是右眼,”安媛略觉得安心了些。却见那小文跑去给一桌的茶碗中续上了水,回头高声补了半句,“俺娘说过,女娃娃,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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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宫的案件虽是内宫秘闻,但瞬间就在朝野中传开,如寒冬过后刚刚发芽的草地上放了一把野火,顺势越吹越旺,引得宫廷内外一片沸腾。负责办案的刑部的尚书关鹏,大理寺太卿高耀,都察院副都御史欧阳必进,都是严嵩一党爪牙,因此这案子办的异常迅速,不过十来日功夫,已是得到犯人的全部口供,宣布结案。青云宫中内侍无一例外都咬定段嫣儿私藏符咒意图皇帝,更有宫中侍女甚至咬出段嫣儿与裕王府私下来往甚密,诅咒皇帝的符咒都是从宫外所得。
虽然没有明显的供词咬到裕王,但一切证词都指向了裕王府。徐阶等朝臣见火势就要烧到裕王身上,纷纷挺身而出为之鸣不平,掌控着言论大全的御史们更是各尽其力,雪花般的奏章送入内阁,无一不是痛斥严嵩之恶,为裕王求情。朝野上下,两派之间,一时势如水火,都恨不得把对方一网打尽。
嘉靖看到严嵩等人呈上的证供异常震怒,宣布即可废除段宁妃的妃位,贬为宫中庶人,打入冷宫之中,虽然名义上此案没有牵连到裕王府,但宫中却颁了一道圣旨,没有皇帝的许可,裕王不得擅自入宫。
安媛知道这事已是结案之后,她虽然有些奇怪张居正已有数十日未来店中照看帮忙,然而小店平日生意太好,城中无论平民小户之家,还是达官贵人之流,无一不来光顾这传说中的“京城名店”,一时间小店名声鹊起,小小的三层楼哪里迎接的了这许多食客,她每日里忙不胜忙,几乎连打盹的时间也没有,倒也并未多想。直到有一天,几个来吃饭的客人大声的聊起了这桩轰动朝野的宫闱秘闻,皇妃密谋陷害皇帝,已被打入冷宫之中。安媛这才惊觉去打听那皇妃是何样的人,现在又在何处。
“嘿,这么大的事,北京城怕都要煮沸了,安姑娘难道都不知道么?”来吃饭的这位许安是大理寺的主薄,虽然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小官,然而在大理寺中这次参与了案件的审理,因而格外熟悉案情,此时吃饱了饭见安媛问起,便剔着牙侃侃而谈道,“那皇妃说起来来头也不小,正是裕王爷的妻妹,段家的二小姐,一入宫就封了宁妃的那位,如今可好,霎时彩风变山鸡了。这次的事可算是没把万岁爷气倒,真要闹大了,怕是连裕王爷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话也不能这么说,”同桌的这位张兴大人是徐阶的门生,从四品的都察院佥都御史,专管纠劾百官,提督各道的,这次上折子保裕王的便有他一个,他听许安出言奚落,有些不满的说道,“裕王可是陛下亲生骨肉,乃是国之储君,素来为人正直,行事光明正大,怎会和这样龌龊的事有关系。”
许安自知失言,有些尴尬的笑笑,嘴上确强说道,“如今连宫也不得进了,储君怕是说的早了些……”
“你们是说……段妃……?”安媛瞬时脸色煞白,嫣儿出事了,她脑海中瞬时一片空白,这半个月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匆忙间她来不及打个招呼,便奔出楼去急忙寻找张居正,然而到了他家才知道,他居然已经十多日没有回来了。
“张大人已有十来日没回来了,姑娘过些日子再来找他吧。”张府的一个寻常模样的小童来开了门,他见门前的姑娘衣着普通,也无名刺,开口却问主任的去处,不免有几分小瞧了她,不论安媛怎么焦急询问张居正的去向,都以为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脸色如寒冰一般只是冷冷,言语间也不太客气,伸手便要关门。
果然是佛靠金面,人靠衣襟,安媛知这些人看不起自己,心中气苦,便欲顿足离去。却听大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再出来的这人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面目虽然慈祥,却颇有风霜之色,两道冷电似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开口问道,“姑娘从哪里来?找我家主人有何事?”
“我是你家主人的朋友,”安媛闷声说道,“若是你家大人回来了,记得知会一声我来寻过他就是。”
这老者是张府的管家张伯,他阅世甚多,见眼前这姑娘年纪甚轻,玉颊微瘦,看起来颇有些身量不足,虽然穿着衣饰也很是普通,宛若寻常的贫家女子,然而眉目间神清骨秀,自有一股清灵之气,倒也不敢怠慢了,客客气气的问道,“姑娘可否留个名讳,日后大人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我叫安媛。”那姑娘冷声抛下这句话,便径自去了。张伯听着这名字,低头沉思,只觉得几分耳熟,忽然想起主人临走时吩咐过极重要的一事。他心道不好,再抬头欲挽留几句时,却见那姑娘人影早已去的远了。
这可怎么办好,从张家受了一肚子气出来,安媛赌气跑了几条巷子,仍然止了步,不知道何去何从。她左思右想,还是去裕王府探听一下,兴许能得到些嫣儿的消息,然后踟蹰走到了裕王府的门前不远的小巷子里,却远远眺见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前冷清可落雀,不复往昔车水马龙的景象,就连那石狮子也如同蒙上了一层灰一般,垂头丧气没有半分喜色。
她有些畏畏缩缩站在墙边,只怕遇到了从前府中的熟人,暗自思忖了半晌,还是决定先回去等等消息再说。然而正待回头,却远远瞥见一人一马已是疾驰到了府门前。那人翻身下马,身穿灰色长袍,腰间携了一柄长剑,眉间丰姿隽爽,双目湛然若神,举止间萧疏轩举,却不正是数月未见的朱三,虽然上次分离时两人存了些隔阂,可她此日乍临大变,心中早已是七上八下种种忐忑,这样见到熟悉的故人,心中激动,便欲奔过去问个究竟。“王爷,”她刚刚开口,招呼还未打完,忽然不知何处落下了一个布袋,兜头便往安媛头上套取,她来不及呼喊求救,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已是被人拖上了一辆守在巷子口的大车之中…..
“可是王爷回来?”裕王府的大门嘎的一声打开,出来迎接的是裕王妃段氏,她见裕王神情倦怠的下马,赶紧迎了过去。
“奇怪,好像听到有谁在叫我?”裕王总觉得有些异样,他诧异的停下脚步,回头张望了一下,只见小巷里依旧空空如也,没有谁的踪迹。
段王妃敏敏锐捕捉到他眼中一抹隐约的忧心之色,便叹了口气说道,“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躲都躲不及,还会有谁来咱家凑热闹。”
裕王微微怔了怔,脑海中浮现过一个熟悉的人影,然而心知她早已出宫去了,是不会来的了,心中泛上一阵酸楚。点了点头缓过神来,他这才进了门去,一边说道,“嫣儿的事,我托了好些人打听,都推说不知道关在哪里,宫中风声收得很紧,连那个揭发嫣儿的侍女也不知道被关在哪里,如今父皇又不肯见我,估计是要等些日子才能打听到消息。”
“这些人平日里马屁拍的山响,真到用着的时候,没一个顶的上用,”段王妃气苦的抱怨着,眼眶不知不觉的红了,“还不如一个平时王爷不喜欢的严世番,他下午倒是来了一趟,带了不少东西,还给我们留了句话,说既是三堂会审定了的案,当然是在刑部经手的,如今既然结了案,嫣儿只怕是又押回宫中去了。”
“严世番?”裕王一听这名字,心里就有些火大,眸色瞬时深了几分,他强按下心中的不悦,眼神复杂的回看着段王妃,眼眸中流转着她陌生的神色,“你莫非和他很熟识吗?”
段王妃脸色有些苍白,背脊上泛起阵阵寒意,眼前的人她本应该有足够的理由去痛恨去抗拒,可是不知为何,她却不敢直视那灼人的目光,心底突然爬过一丝莫名的恐惧,她迫着自己抬起头来,努力镇定的说道,“小严学士为人不错,又深得父皇的宠信,有他在父皇面前斡旋,兴许事情还有转圈的机会。”
“为人不错?他们父子狼狈为奸,卖官弼爵,祸国殃民,都是什么好东西!”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话,心中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把他送的东西都扔出去,以后不许他踏进我裕王府一步。”说着,他冗自怒气冲冲的径往二门行去,他背后的段王妃身子微微一震,再也不敢接话,只是神情有些怪异的回身向巷子口望了望,唇边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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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车轰隆轰隆的辗着青石板路,直向城外行去。安媛悠悠的转醒过来之时,只觉头上蒙着的布袋已被拿掉了,然而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仿佛身处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车轮声响个不停,她终于明白过来,这是在一辆大车上了,那么自己是被绑架了吧。她好不容易才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眼前终于能看到了点东西,只见这大车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左臂上似乎有一格小窗,却也被厚厚的毡帘挡住了。
她试图挪动一下,但发现双手被紧紧绑在身后,口中塞了一个大大的核桃,身体只能蜷缩依靠着车板,半分都动弹不得。她初时有些恐慌,但想到既然无法逃命,索性乐得清净,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听着大车所行的地面不太平滑,想来已经是出城来了。这也许是穿越到这个世界来最惊险的一次刺激了,连带上次逃出宫都是被安排好的,不算有多少惊险。那么如今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却是一片茫然的未知。末了,只能呆呆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她心中倏忽间划过一个最大的疑问,到底是谁主使的,又为什么要绑架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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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车又行了一段,终于停了下来,却听车窗外甚是嘈杂,仿佛是来到一个热闹的集市中,不知道赶车的人要做什么,安媛正在疑惑间,只听车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板,这车还走么,去不去铁岭卫?”车外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气,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安媛心下一怔,只听车外一个嘶哑的声音答道,“不走不走,这车有人雇了。”
“这车哪有人雇,车门都是锁上的,明明就是辆空车,”忽然有一个清脆的孩童声气响起,安媛心中一阵激动,这车外的人竟然是前些日子见过一面的李如松父子。
“老板,现在这个时辰,骡马市里大车都被人雇完了,你若放了空车也不值得,不如雇给我们回乡去,价格好商量的。”李成梁的预期依旧是翩翩有礼。骡马市?安媛听到心中略有安慰,却也有些惊奇,原以为早已出城了,没想到一直都在城里兜圈子。骡马市一带是北京城里雇大车最集中的地方,寻常人家出远门都要来这儿雇车,不知道这赶车人来这儿做什么。她无比焦急的期盼着,这父子俩一定要雇下这辆大车啊,只要掀开那毡帘,自己就有一线得救的生机。
“我说有人雇了就是有人雇了,”那嘶哑的声音很是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们的话,“你们还是去别家找吧。”
“你干什么!”那嘶哑声音蓦的高了八度,更加显得刺耳难听,安媛只觉得眼前一亮,那窗上的毡帘被掀开了一角,光线瞬时透了进来。然而这光亮只有一瞬,便听到车外的赶车人啪的一声合上毡帘,大声呵斥道,“道别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接着便听到李成梁有些歉意的语调,“对不住,对不住,小儿太过顽劣……”接着便听到那父子俩相继离开的声音。安媛心中的希望瞬时灰暗了下去,不免有几分埋怨气苦,这大叔,那天对我那么凶,今天怎么倒这么好的脾气。
……
“爹爹,那车里的人,好像是那天我们见过的姑姑姐姐?”
“什么姑姑姐姐?”李成梁蹙着眉回看身旁的儿子,问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心中盘算着怎么雇车回去,哪里知道骡马市的规矩是晌午大车就尽出了,今日若是还不走,就得多交一日房钱,如此囊中带的银钱怕是不够了。
“就是那天给我这个金卡的姑姑姐姐,”李如松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摸出安媛送给他的那张小小的卡片,亮给父亲看了一眼,“爹爹,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像姑姑么。”
大丰沿着青石板的街道疾驰而去,车轮偶尔辗过的石板交接的尘土上,泛起一阵黄土,呛得人只是气闷。
“爹爹,刚才大车里的人好像是姑姑姐姐呢。”如松拽了拽父亲的袖子。
“什么姑姑姐姐?”李成梁明显一怔,有些不知所谓的回望向儿子,问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心中盘算着怎么雇车回去,本想着今日就可以携儿子回家去,哪里知道骡马市的规矩是晌午大车就尽出了,他们父子来的时候,这最后一辆大车也走了,今日若是还不走,就得多交一日房钱,如此囊中带的银钱怕是酒不够了。
“就是那天给我这个金卡的姑姑姐姐,”孩子哪里知道父亲发愁的这些事,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摸出安媛送给他的那张小小的卡片,亮给父亲看了一眼,轻声细气的说道,“爹爹,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像姑姑么?”
李成梁闻言一惊,往事历历在目,如天边几世透明的湛蓝天色般,在脑海中格外清晰,原来一直以为重新开始的生命,竟然如此不堪往事的追击。
幼年的时候,锦衣玉食的丰足生活,他身着宽大的朱色袍服撞撞跌跌的在花园中奔跑···“如契···”母亲柔声唤他,用绣帕拭去她额头的大汗,禽兽把精致的九龙青玉佩挂在他的身上,骄傲的告诉他,他的名字里包含着一份神圣誓嘱托、,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将来定当有改变天下的命运。
彼时他尚不明了母亲眼中隐约闪烁的寒芒,直到数年之后,母亲刚生下妹妹不久,正是一家团圆喜庆的时候,一直逆谋得诏书伴随着三尺白绫送到了家里,这些就足以结束了母亲年轻的性命,父亲也再也未曾回来过,直到母亲离世时,身边站立的唯有双目瞪得大大的自己。后来还是乳娘寻到了他,惊恐的捂住了他的口,把他带出了家门。再后来,满城都在搜捕着叛贼余孽,乳娘再也无法收留他。
离开熟悉的繁华都市,沦落成厮游街头的小乞丐,走了多少路,才只身飘零到了关内。
终于再也无人再追究谋逆的大罪,他改了名字,但仍然固执的保留着自己骄傲的姓氏。再后来从军立功,在战场上奋力杀贼,凭着一腔血气从最底层的军士做起,一步步积功而至低级的军官,他娶了大明的普通女子为妻,又有了聪明可爱的儿子,靠着微薄的军饷养活家人。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渐渐要淡忘自己的身份,忘了血脉中流淌着怎样尊贵的血液,只想安安心心做一个大明的子民。
可这一幕幕都被那年轻女子相似的容颜掀开,那曾经流亡的一路上受过多少凌辱,吃过多少苦头。他不愿多去回想,脑海中刹那间划过的是母亲临终时绝望的眼神,依旧哀柔,却满是嘱托。
他抬头向那大车的方向望去,却见远远地街角尘土飞扬,大车已是消失不见。
张居正一脸疲惫的回到家中,迎来开门的张伯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小声的回禀道,“公子,白日里有个姑娘来拜访。”
“是谁?”张居正淡淡的点点头,并不太在意。
“她说是公子的朋友,叫做安媛···”
“她现在人在哪里?”张居正立刻问道,止了脚步。
“当时公子不在家,老奴也未敢告知公子的去向,那姑娘看上去很是着急,马上就走了。”张伯不知为何,心中有几分忐忑不安。却见张居正眉间瞬时多了几分焦急,少见的收起了淡漠神色,回身便向外走去,步履甚是匆忙。
张居正赶到涮羊肉的小店时,太阳已是渐渐偏西。他问遍了店里的人,却都没有人知道安媛的踪迹。
掌勺的大厨斜瞥了他一眼,回答的很不客气,“张公子这么久都不来,今日倒是想起我们安姑娘来了。”小店开张前,张居正跟着安媛忙前忙后的筹备了两个月,店里人人都把他们看做一对眷侣,谁想到小店开张之后,这位张公子反倒绝迹不来,平日里大家伙冲着安媛的面子虽然不提,但心里多多少少都是有意见的,此时见张居正来了,都没什么号言语。
立在门口的张居正被抢白一句,只得苦笑,个中内由苦衷也无法解释,正是失望的准备离开,倒是跑堂的小文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道,“晌午的时候,有个什么大理寺的许大人来吃过饭,安姑娘和他聊了一会儿,说去个什么皇妃的案子,安姑娘听完就跑出去了,一下午都没有再回来。”
张居正心中一惊,明白安媛定是得知了嫣儿的事,他最近一直在外奔忙,没有抽出时间来告知安媛此事。她听说了这事定然沉不住气,要去问个清楚,既然找不到自己,她又会去找谁呢。依她的性子,不定惹出什么事来。张居正又是焦急,又是无计可施,呆呆立在门外发怔,他竟然从未这样的窘迫过,然而脑中灵光一闪,有个地方,她说不定会去。
“醒醒吧。”大车不知道行了多远,安媛早已在车里沉沉睡去,冷不丁被人摇醒,她尚有几分酣梦未觉,朦胧中睁开眼,却见眼前亮堂了起来,原来大车已经停住了,车上的毡帘被人揭了开,那窗中却露出一个青巾蒙面的人影,声音嘶哑,目光中透出一丝陌生,语气硬冷的说道,“想不到你倒是睡的安稳。”
安媛瞬时清醒过来,想说两句硬气的话,无奈口中塞了个大核桃,嗤嗤呵呵了半天也没说句囫囵的话来。
那蒙面的人反倒是一笑,掀开车帘,轻轻纵身跃入车中,伸手拿出了她嘴里的核桃。安媛顿时大声尖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她声音尖利,直腰刺破车顶。
蒙面人冷冷淡淡的说道,“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
暮色渐至,一轮红日半已隐入云后。云遮雾掩间,天地间升腾起薄薄的雾气,那些云朵也似轻羽般缀在澄澈的天幕上,纯净而无暇。
张居正匆匆走进裕王府,向门外待立的书童打听到王爷正在书房中,心中稍安,便往书房走去,才进二门,远远便瞧见书房中灯火通明,人声喧嚣,似乎是殷王妃在大声吩咐丫鬟掌灯。张居正心知此时不便进去,便站在花圃中略等了等,夕阳的余晖细碎的映在他的青衫身影上,温文如玉,爽朗清举,岩岩若孤松独立,远远望去便似小心翼翼的镀上了一层金辉。
“张先生,”有个小丫鬟装扮的女子早已在花圃旁看了他许久,终于鼓起了勇气走了过来,轻声说道,“我想问问凤花她还好么,我一直很挂记她···”
张居正回身打量着这个丫头,见她容貌清秀,略有些眼熟,他却有些想不起在哪见过,只道是个府中寻常的侍女,便清清淡淡的一笑,温和的说道,“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你和她很熟稔么?”
“我是和她曾经住过一个屋子的蔓烟···”那丫鬟略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看四周无人才小声说道,“我听他们讲,都说是凤花出卖了二小姐···”
“唔···”张居正顿时语塞,不置可否的看着她,却什么也没说。
“凤花是不会出卖二小姐的,她当年连春兰姐都舍命去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蔓烟焦急的为之辩解道,她见张居正神色缓和,便乍起了胆子,突然低声说道,“···张先生若见着了她,叫她一定要小心···会有人等着···”
张居正虽然早就知晓宫里的那个“凤花”已经被偷梁换柱了,安媛眼下并无大碍,但他仍然为眼前蔓烟的姐妹之情所感动。依旧温和的笑了笑,正欲开言解释,却冷不防听到一个女子冰冷的声音:“蔓烟,你在那儿做什么?”
蔓烟募然脸色煞白,只见段王妃站在书房门口,银狐风兜里裹着一袭火红的裙衫,目光正冷冷的扫了过来,她不敢多说,匆匆向张居正一揖,便往回走去。忽然听到背后那个温和的声音轻轻说道,“放心,她不会有事的···”
蔓烟回过头去,直到看到张居正深黑的眼眸中油示意与宽慰,她的目光募然一亮,心中喜不自禁,用力的点点头,连行走的脚步中都瞬时多了些力量。
不远处段王妃狐疑的打量了他们一眼,此时她见蔓烟垂着头走过去了,倒也没说什么,轻轻扶住了腰,让蔓烟搀扶着自己,却冲张居正微微一颔首,似笑非笑的问道,“张先生是来找王爷的?他就在书房里,正在为宫里的事生气呢。张先生可要多劝劝他。我裕王府和段家可不会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她说着轻咳了一声,斜视了一眼屋内,眼角眉梢的笑意盈盈却瞬时淡了下去,冷意一点点泛上来,语声又急又促,异常尖利刺耳,“张先生还不知道吧,这次的事都是一个府里的丫头捣的鬼,哼,那丫头现在还被押在大理寺吧,她若是放出来了,我可决计不能轻饶了。”
张居正听着心下一寒,也不好接话,只是客客气气的对王妃一鞠躬,便目送她风摆杨柳的离去了。他心中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妥,然而脑中乱哄哄的,却理不出这千头万绪来。
“王爷。”张居正走进书房时,只见裕王正立在书案边,蹙眉翻着一卷书札。他见张居正进来,倒是有几分意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只是笑容下似乎掩着一丝忧色。
“你去查办的事如何了?”
“已经有了些眉目,真就如王爷预料的那样,都是那人致使的,只是现在还有些证据拿的不够···”
“只要拿到确凿的证据,就可以收网了。”裕王闻言却没有什么欣喜之色,他狠狠地攥紧了拳头、,手上的玉扳指几乎嵌入骨中,指骨都攥的发白。
“还有一件事···”张居正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正欲说些什么,忽听外面吵闹起来,乱糟糟的不知道出来什么事。似乎有大队的人马明烛执杖的冲进王府中来,却不知道领头的人是谁。
“想不到他们动作这么快,真是迫不及待了!”裕王听着外面吵闹哭喊声不止,顿时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发青,便要推门出去大声喝止。
“王爷,切勿冲动,”张居正拦住了他,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却依然缓缓说道,“眼下证据还没有完全拿到,臣的手下都是暗地行动的,现在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王爷请再忍耐几日,臣保证,三日,给臣三日的时间,就可以拿到所有的证据了···”
裕王长叹一口气,推开了张居正的手,打开了房门,冷声道,“是谁人这么大胆,连裕王府也敢闯。”
外面吵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人人都抬眼望着屋门中站着的裕王,心中都有几分惧意。连那些毫不客气的正在抄检的士兵也悄悄住了手。
“是我。”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缓步从士兵们后面走出去的,却不是景王是谁。他挑唇一笑,柔美的眼眸中带着微微的灼热感,一壁说话一壁轻轻用手拨弄着额间垂下的发丝,黑发长衫在风中曼舞,自有一番飘逸出尘的姿态。
“四弟,你来作甚?”裕王见时他带人来,顿时脸色变得铁青。然而站在他生后的张居正却刻意的保持一段距离,
他紧紧抿住了双唇,诧异的注意到,景王的指甲修的齐长而整齐,皂白的云锦长衫坠地,外面罩了一件紫貂端罩,竟然一水的滚了金丝绣边,淡淡熏了兰香,这样讲究的服饰怕是连裕王妃的衣裙也逊了几分。一个瞬间张居正忽然有种错觉,彷佛不认识这人一般,也许眼前的景王依旧还是平日里心机沉稳的样子,只是眉目间多的几分魅惑赭色居然不下女子。
“皇兄近来可好,”景王轻轻一笑,不动声色的抹去了平日里“四哥”的称谓,瞬时拉开了他们兄弟之间的距离。他唇边的柔和依旧温暖而妖娆,然而声音中却有几分不容置疑的森冷诡异,“父皇看了青云宫侍女的供词,据说是皇兄对父皇就有怒词,常常在家中口出不逊之言。父皇可是异常的震怒,要臣弟带人来查看查看,兴许皇兄府中还有什么违禁之物,不知道皇兄能否行个方便。”
裕王眼里的温度滑到冰点,面上神色却迅速复常,他退步让到门侧,任书房的额门打开着,淡淡瞥了景王一眼,口中说道,“那就有劳了。”
景王不知为何心中一紧,他从来机巧善变,心机细密不肯输人,然而刚才兄长投来的那一瞥中,他却忽然有了些寒意,那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死亡般的冰冷。一瞬间,他就迫使自己强压下这惧意,骨子里的傲气与多年的怨恨泛了上来,他轻轻挥手,不容置疑的对士兵们吩咐道,“去,小心点检查,皇兄书房中科都是贵重之物,仔细别损坏了。”
眨眼功夫,兵士们如潮水般涌入各间房中,人群嘈杂异常,侍女家丁们哭喊怒骂,整个裕王府沉浸在一片恐慌之中。
景王抱着臂垂下头去,用靴底碾着地上的蚂蚁。裕王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一切,不愿再多说一个字,咬紧的唇齿间似乎有一种血腥的味道。
“王爷,抄检出了这个···”一个满头大汗的士兵从书房中奔出,急匆匆的向京王禀报着,他手里拿了一袭明黄的袍子,那样明艳的禁忌用色,瞬时逼去了裕王脸上的血色,亦让喧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每个人的眼光都瞬也不瞬的望向那衣袍。
“这个皇兄该怎么解释?”景王漫不经心的用小指挑起那袍子的一角,龙纹的锈迹赫然醒目,他连本该有的惊异之色都懒得装下去了,有些挑衅的看着眼前的兄长,忽然心中有一种无法言白的快感。
裕王和张居正迅速变换了一个眼色,他心中忽然苦笑,看来弟弟已经着急的一点时间都不想留给他了,自古无情便是帝王家,亲生父子兄弟也不过翻脸成仇,他知道自己的多疑的父亲若看到这龙袍,定然要更加震怒,虽然不会轻易地就定了自己的罪,
也许还能等到张居正收集好证据,为自己洗白的时候,但今日,府里的这些人,定然无法幸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一片寂静的王府,人人都围在外面,只是早已安静了下来。他们的眼眸中分明都映着那明晃晃的龙袍,只要牵连之罪定下来,这里就是血流成河。他从他们的眼中读到,只有濒临死境的绝望···
“姑姑姐姐,再见到你真好。”李如松喜不自禁的握紧了安媛的手,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说道,“刚才真是好险啊……”
安媛摸摸他的脸,回望一眼身后明晃晃的尖刀插在那男人的尸体上,颇有一些心有余悸,“多亏了如松机灵,不然那恶人定会杀了我。”
“都是爹爹武功高强救得姑姑姐姐呀,”如松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早发觉爹爹和姑姑姐姐好像很不对付的样子,爹爹从拔刀救人,杀人,自始至终板着脸,没有对安媛说一句话,而姑姑姐姐被救了也不和他说话,只是搂着自己感谢个不完。
“嘁,要不是他刚才没租那大车,我也不会被吓得这么厉害。”安媛还记得适才的事,只是恼怒李成梁的迂腐。
“爹爹一听说姑姑姐姐在车里,立刻就抢了匹马赶来了,连钱爷没付给那马店的掌柜。”李如松大事为自己的爹爹不平,扯了扯安媛的衣袖只是撒娇,“自从我娘死后,都没见过爹爹还有这么紧张过谁……”
安媛听了心中一动,投向李成梁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激,面子虽然还有些拉不下来,只低声说道,“谢谢你,李将军。”
李成梁冷冷的“嗯”了一声,并不接话,他的脑中一直都在仔细回想刚才的经过。他适才听儿子说起了螺车中的人似乎是安媛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回想刚才与那车夫的对话,只记得他声音嘶哑,却没留神他的外貌特征,只记得他给人的感觉有点异样。正站在路边疑惑间,只听到儿子说,“爹爹,你觉不觉得那车夫长得好奇怪,脸像一张白纸,说话也会动嘴巴,好像没有表情。”李成梁当时心中大惊,那样的脸,给谁看一次,一辈子都该忘不了吧,那车夫难道是……他再也来不及多想,在路边牵了一匹快马,疾驰便去赶那辆螺车。好不容易追了十来里地才追上。赶到时,正好看到那车夫亮出刀欲要刺安媛……
“那恶人真的好凶。”李如松有些惊魂未定的缩了缩头,抓紧了安媛的手,回想刚才的情景时小小的脸上闪过一丝害怕,却仍然好奇的问道,“他打不过爹爹认输就是了,爹爹也不会杀他,可他最后为什么要把刀插进自己的肚子里寻死?”
“那是来自倭国的杀手,”李成梁忽然冷冷的说道,声音中没有一丝温度,“他们都是从小培养的死士,只认钱为主人,什么样的价格都能买命。但他们信誉极好,一旦不能得手,便会自己剖腹而死,绝不会泄露买家半点踪迹。”
“倭国杀手……”安媛心中打乱,难道刚才那个绑架自己的人竟然是传说中的倭国杀手,她在21世纪的生活中见过不少日本人,原来学校里的同学还有很多都是日本留学生,个个都还状似彬彬有礼,与正常路人没有什么不同,却从没想到居然回到五百年前后,能见到古代的bt冷血倭国杀手。
“可那人为什么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李如松依旧不依不饶这个问题,可见那张可怕的脸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投下了多么强烈的阴影。
“因为他们从小就被灌过一种特殊的东瀛死药,七情六欲尽去,甚至连身体所有的经络都已干涸,再也不能笑,便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那是谁指派他们来杀我的?”刚才那杀手死后,安媛本来准备去看看是否认识,可站在一旁的李成梁很大力的拖开了他,不让她去看那张揭下面具的脸,现在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那张脸太过恐怖了,心中顿时对这位年轻的将军多了几分好感。
“用这些倭国死士买命,价格可不菲,想不到还会有人花这么大的价钱来杀你。”李成梁却冷冷的说道。
她呆了半晌回过神来,听清了李成梁最后一句话,很是气愤的看着他说道,“喂,什么叫‘居然’,难道我的命很不值钱么!”
“……无所谓,很值钱也行,”李成梁的语气平静无澜,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现在人都死了,也不可能找到背后指使的人了,咱们走吧。”说着,他迈着大步向前行去。安媛立在原地呆了一呆,气鼓鼓的却往另一条岔路走去。
“你们啊,真是!”李如松无奈的看看安媛,又看看爹爹,一手叉腰,大人似的摇摇头叹了口气,忽然回过神来,追着往前跑,口中大声叫道,“喂,你们这是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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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的玉光温柔的撒满大地,可书房外依然是剑拔弩张的气息不减。
“王爷,无须这般窝囊,我等愿随您进宫讨个公道。”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嗓嚷了一声,早已被激怒的人们瞬间沸腾起来,许多家丁手中舞着木棍扫帚,他们在裕王府多年,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一时群情激奋,人人目光中闪着怒火,就连景王带来的士兵都有些恐慌。
景王丝毫不理这些人,微微一笑,忽然对着裕王说道,“三哥,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最爱随着你在御花园里找蚁巢玩耍。”
裕王很久没听他这样称呼自己‘三哥’,此时忽的听他抡起兄弟间的情意来,他气极反笑,说道,“那又怎样。”
“那时候人人都道本王胆小贪玩,只会跟在三哥后面跑。却不知道本王最喜欢的,就是看着三哥找到了蚁巢之后玩腻走了,”他玩味似的住了口,唇边绽放出一个妖冶的笑来,“三哥可知道你走后,那些蝼蚁都怎样了。”
裕王心里涌起一股反感,他转过头去,不去看他神色,却按紧了腰间的佩剑,淡淡问道,“都怎样了。”
书房外的竹篱下,种了一树浅浅的桃花,迷茫淡漠的夜色中,春天一如既往的温柔迷人。竹叶隐隐清香,映的那桃花更加娇嫩鲜丽,那竹畔的男子褐色长发,颜色妖冶美颜,比之桃花毫不逊色,甚至美言更甚几分,就似盛放在暗夜里的昙花一般的灵力妖媚。他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摘了一片桃花瓣,拈放在含笑的朱唇边,举手投足都是耀眼的美景,这本该是一副天然画卷,然而如今这一切却都蒙上了一层阴鸷森冷的意味。
“本王等三哥走开以后,就去找内侍要一壶烧的滚滚的沸水,就在蚁巢旁一跺脚,提一壶沸水浇下去,看那些蝼蚁在滚水中烫的肝胆俱裂,垂死挣扎的样子。”
“我跟你去见父皇。”裕王冷声说道,他面色一沉,心中长叹一声,总不能叫这么多人都平白送了命。
“当”的一声,手中龙纹佩剑掉到地上,他向前走了一步,已是准备束手就擒。
“这就是你拼命要来见的人?”李如松不满的嘟囔一声,伏在裕王府围墙的琉璃瓦上,无精打采的说道,“我们还不如去找爹爹,他现在会不会都雇车回家去了。”
“嘘,别说话,”安媛的目光瞬也不瞬的盯着里面,眼眸清亮如玉,只是声音压得极低,“听一会儿我们就走,里面这么多士兵,被发现可就完了。”
“这么多人都打不过爹爹的。”李如松无奈的望着安媛,见她一脸紧张只凝神看着,压根听不到自己说什么,有些没趣的小声补了一句,“你想救的是那个人么,其实就连我也能打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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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王对裕王的反应看起来很满意,满意的一笑,刚欲接话,忽的听一个女子尖利而清脆的声音说道,“四弟,臣妾也想去见父皇。”
一袭红裙轻轻晃动,便有颜色如牡丹般华贵的女子走到裕王身边。她静静地看着景王,目光瞬也不瞬,某个瞬间景王感觉到她眉眼间似乎还有隐约的笑意,他定了定神,把那花瓣轻轻垂落在地,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神情,语气中却有着如有若无的讥讽之意,“三嫂要一起去也无妨,兴许父皇正想见见宁妃——或许该叫‘段氏庶人’的胞姐呢。”
裕王脸色微变,强忍住心中的不快,低声冷喝道,“你不要去。”
“父皇总不会对皇长孙动手,”段王妃无所谓的一笑,带着一种半明半寐的眼神回看裕王,流转出一种异常鲜艳夺目的神采,“我已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裕王兄弟二人同时一惊,面色瞬时都变了。便是连站在阴影中的张居正也不免留神向她望去,段王妃虽然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但身形还未显出,不过留神观察,段王妃的行动中无一不有了孕中妇人的姿态。皇室一直血脉不延,武宗无子,嘉靖帝才得以藩王即位,而嘉靖膝下八子,长成人的仅有裕王和景王两位,却迟迟不立太子,向来也有国本不固的考虑。如今段王妃有孕,便意味着天家开枝散叶而有后,意义格外不同寻常,此时就算段氏的案子牵连再大,她有身孕的喜闻报上内廷,嘉靖都不得不考虑株连段家的后果,那这紧张的形势马上就能减缓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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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沉云中,光华瞬时仿佛被黑暗吞没,一片清霜隐去,周遭只是淡淡的黑寂。
琉璃瓦上的白裙微微摆动,似寒夜中颤动的浮云,马上就要随风逝去。
远远传来的打更声悠长入耳。曾经过往的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男孩坐在宫墙上,双腿一荡一荡如同打秋千一般,只是面色清冷,却罩着一丝与年纪不相符的愁容。小小的女孩穿着红裙怯生生的站在宫墙下,呆呆的望着那男孩俊秀的面容出神。
“茗儿……”御花园中,男孩小心翼翼的牵着女孩,带着她捉着蝴蝶。
记得生病的时候,他小心翼翼给她喂饭。
记得他母妃去世时,只有她握紧他的手,陪他一同哀哀哭泣。
记得多少次跌倒在地,是他牵着她站起身来,那灿烂的笑容是生命中曾经最美的图景。
“我一定会娶你。”他信誓旦旦的说。她笑得纯真娇俏,彼时也许她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年少时代曾有过的青梅竹马,却抵不过有朝一日无情分离的旨意……
三年后他找到她时,她成了一个下等的宫女,他依然娶妻。他绝口不去问她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要能寻回她,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对着明月的赌咒发誓,不会负了她。她信了,早已死去的心又燃起烟。她在月下喜极而泣,本以为有美好的前景在未来。却不料意外横生,她落水受伤,再醒来时,便是安媛穿越来的那个瞬间。原本的这个身体是永远的沉睡了吧,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亦会伴随着主人永远沉睡下去。
一次次相遇,一次次分离……
她成了一个陌生人,再也不会为他落泪伤心,无论他一次次怎样费尽心思的去接近。雪后的那夜,他终于绝望,掷在枕边的玉佩,是狠心决然而去的标识……
记起来了,什么都记起来了……茗儿的记忆似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她头痛欲裂,第一次发现竟然拥有这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瞬时契合上了两个女子的命运。
命运究竟在做些什么,为何每次明明距离最近的关头,却又是心灵相距最远的时分。
无法抑制的伤感冲入眼眶i,卸去了身上所有的伪装。那不离不弃的约定犹在耳边,海枯石烂定不负卿的誓言仿佛还触手可及,可这一切的一切,竟然这么容易就被岁月涤尽。眼前情深的伉俪,还有那幸福的妻子和她肚中的孩子,都是对自己曾经过往幸福的最大讽刺。
她终于直面了这一刻的来临,仿佛揭去了皮肉,剩下的都是刻在骨上的刺痛。她的伤心无法自抑,却隐隐存了一丝侥幸在心底蔓延,她不断告诉自己,这不会是真的,他不会背叛曾经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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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三哥不是……”景王的眉深深的蹙起,狐般的目光中流转不定的都是惊异之色,他仔细打量着段王妃的身形,忽然急速转头去看裕王,“三哥,这是真的么?”
裕王面色如铁,目光中仿佛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寒冰,他冷冷的瞥了段王妃一眼,见眼前那红衣的女子却也抬着头牢牢的盯着自己,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如同哀求,更如同反抗。他轻轻闭上眼,眼前却赫然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离不弃的约定,答应过的誓言怎能忘却。
他很想大声的发泄一番,却发现自己完全无能为力。他轻轻回头,触到了张居正的目光,有几分恳求的看着自己。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都在这里……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他的……一句话中……
他淡淡的转开目光,三天,只要三天的时间,事情就会完全好转。他的目光忽然顿住,凝结在书房边的墙上,那不高的琉璃瓦上似乎有一角熟悉的白裙一晃而过,在这暗淡的夜色中格外惊心刺目, 他的呼吸顿时一窒,连心跳都要加快几分。
“三哥?”景王更加狐疑不定,视线随着他的目光便要往墙上扫去。裕王赶紧收回视线,他的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层层人群,脑海中浮现出的,却仍是那一角素色的白,曳曳刺目,在这无声的人群衬托中,如同一幕虚幻的背景。
难道,这么多人,都要因为我,而死么?
他眼中的视像瞬间模糊了,平静无澜的‘嗯’了一声。宛如一个温柔的丈夫,伸手握住了妻子冰凉的手,一丝温淡的笑也漾成了和煦的清风,冷凝的眼眸中有光芒闪动,只有段王妃能看到他眼瞳中一片森寒,“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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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惊雷在脑中炸开,她怔怔看着他们,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却渐渐有种要窒息的感觉。是茗儿的伤感,死莫大于心死,那个瞬间,她感受到了什么是极致的心痛,仿佛是有一部分沉睡的灵魂正在被唤醒,这般刺骨的痛意,她咬紧了唇,也无法抵挡一阵阵心底的苦痛蔓延。而那冰冷滴下的水珠,是……泪?
“爹爹,你来了,”如松回过头去,看到父亲不知何时站在了墙外,顿时喜形于色,有了几分安心。他转头正欲告诉安媛,却忽然稚嫩的低呼,“姑姑姐姐,你怎么了?”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听着沉闷的更声,一声声,一声声,飘荡入耳,要涤尽红尘间一切雾霭痴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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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底一颤,适才仿佛听到远处‘咚’的一响,似乎是有人坠地的声音。心中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东西也碎成一地。
明明心中百般牵挂,可他却迈不开一点步子。悄悄松开了手,任由身边红衣女子略点怨恨的望着自己。
这一刻什么都忘却吧。跗骨的孤独隐没在黑暗的夜色中,就如同有什么东西悄悄的剥离了自己的身体。
他真的,也永远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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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裕王府中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那声响,人人的注意力都只在书房外的几人身上。听到裕王夫妇的承认,王府中所有人的紧张瞬时都卸去,甚至连张居正也有几分放松的望向段王妃——都道裕王夫妻不和,如今能诞下皇孙,可以打破一切谣言了,裕王的地位更加稳固,立太子的事情也该会更顺利些。
“原来三哥早有准备。果然是棋高一着,臣弟真是服了。”景王浑身一震,双瞳中熊熊的怒火在燃烧着,妖异中透出的全是彻骨的恨意。
段王妃冷哼一声,微微笑着,却是执拗的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都是明媚的笑意,仿佛新月般醉人,若不仔细分辨,断然看不出那笑中还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咱们夫妇俩如今也进不了宫去,还要劳烦四弟却永寿宫禀报一声,臣妾还等着父皇的封赏呢。”
“既然如此,小王就先告辞了。”景王面色如铁,抬手一挥,领着士兵便出了王府而去。
裕王在他身后冷冷看着,见他们劝都匆匆出去了,这才冷声吩咐道,“关门。”几个家丁迅速跑去把大门拴上,经过这一夜的变故,人人都知道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也不敢多话,都站在原地等待吩咐。便是段王妃此刻也卸去了全部的锋芒做气,却换上了一副漠然冷淡之色,无事人般背过身去,轻轻折着竹叶。
裕王环顾了众人一眼,哑声吩咐道,“都散了吧。”说着便蹒跚回身,向屋内行去。忽听门外传来阵阵喧哗之声,好像是有兵士们舞动刀枪的声音。裕王一下子立柱,黑暗中瞧不出是什么神色,这一下所有人的神经又都紧绷了起来,就连张居正也停下了脚步,有些紧张的仔细听着动静,见他打了个手势,便有几个家丁飞奔从角门出去。不过一会儿家丁又匆匆跑了回来,小声禀报道,“外面据说有两个刺客,团团的人围着看着不清楚,景王爷正带着人围剿呢。”
张居正心下一松,知是景王一肚子火也没地方撒,定然是随便抓了几个路人出气,只是不知道今夜是谁该倒霉了。他轻松一笑,对裕王说道,“各人自扫门前雪,王爷不必挂心,还是早些回屋歇息吧。”
裕王亦是想到了这一层,也轻松下来,正待回屋去,忽然想起那房檐上瞟过的一角白裙,心底一凉,暗道不好,拔足快步就往外冲去。
“王爷,你去做什么?”张居正反应奇快,几步亦是赶到门前,一把按住了门拴不让裕王出去,黑眸中闪动着深不可测的光芒,“好不容易才脱陷阱,王爷这一出去,必是撞在了景王的枪口上。”
“让我出去。”裕王这次再也没有什么耐心,听着外面的哭声又响了一阵,却似乎是个孩子的尖利哭声。张居正听到这哭声亦是呆住,这声音,好像是……如松那孩子的……便是他怔住的功夫,裕王早已推开了他的手,打开门拴便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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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府外的围墙下,景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残忍,他望着被士兵团团围住的中央,竟然是个半大的孩子,背上还背着个昏迷的白裙女子,不知道是死是活。那孩子手里拿了一把短小的匕首,满脸是血,却依旧和士兵们搏斗着,他的年龄虽小,但武功却是由严父所教,一招一式倒也像模像样,一时间士兵们竟然近不得身去。
景王心里蓦地划过一丝厌恶,这孩子如此倔强,都陷入这样的重围,还想负隅抵抗……就和三哥一样,是在讨厌。他恶狠狠地吩咐着手下领队的校尉荀六,“难道连一个小小孩童都对付不了?不必留活口!”
荀六便放开胆去,不在顾忌要抓活的,他抽出了腰间的长刀的那一瞬,心中有些佩服眼前这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却越战越勇的孩子。可他手上却毫不容情,兜头便向如松的肩上劈去。如松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心知今日无幸,他只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哪里真的上过战场,遇到这样的情景心中早已支持不住,若在往常说不定便放声大哭起来。可今日父亲不在身边,姑姑姐姐昏迷不醒,他瞬间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有千斤重,该像一个大人那样肩负起来。
他身上多处受伤,仍然咬紧了牙手中匕首仍然直直向前送去,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虽然敌人的长刀要来的快些,自己的匕首刺到,对方至多只是个轻伤,而对方长刀落劲,自己的小命今日就送在这儿了。但事到如此,就算是死,也要与敌人拼了命!
不远处似乎裕王府的大门打开了,裕王第一个冲了出来,他一推开门,远远便看到正是那白裙的女子背负在一个孩童身上,长裙委地,仿佛没了生气。可还有那么多刀剑招呼过去,他的心募然一痛,嘶声叫道,“住手……”
景王有些诧异的回过头去,一眼瞧见兄长毫无血色的脸颊,万年不变的清冷神色中竟然罕见的透出一抹伤心绝望。他的心理忽然浮现一丝快意,这两人对三哥来说,该是很重要的吧。他微微颔首,轻声道。“不必住手,杀无赦!”
纷杂吵闹中乱作一团,事实上荀六不可能住手——即使他听到了命令,也依然住不了手了。他借着自己的刀光,还能看到那孩子一脸剽悍的神色,甚至还能看到有血渗出,一滴一滴,迅速浸满了这把锋利的长刀。
张居正赶到时,只听到那刀影劈下的风声赫赫,犹在耳边。那孩子,他早已认出,正是故友李成梁的爱子李如松,而他肩上背着的女子,他更是再熟悉不过。他来不及去细思这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一个纵身足尖轻轻借力,便飞掠过去。有几个士兵围了过来,企图拦住他,他出来的急,身上并未带兵器,此时双手使力,连抓数人都急郑出去,他无意伤人,掷出去的力道恰好,都未伤士兵的性命。他入得重兵所围之中,直入无人之境。
可他速度再快,终夜赶不及。
血飞溅开来,有人应声倒地。
已觉无幸的如松睁开眼来,却见自己毫发无伤的站在原地,倒在地上的居然是荀六。他喜及过往的回过头去,大叫道,“爹爹。”果然是父亲熟悉的身影站在自己身后,一袭素巾蒙在脸上,只是声音依旧冷冷,“不要怕,爹爹在这里。”
李成梁语气虽轻,手中宝剑却并不停歇,他早已认出在一旁站着的是景王,恼恨他伤害爱子,因此故作不识。此时有兵士又惊又怕的喝问姓名,他也不答话,手中龙泉剑舞,却是招招狠辣,或劈或刺,只中要害,剑剑都取人性命。他出手异常凶残,剑锋过处,鲜血满地。眼见还有兵士欺身过来偷袭,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毫不犹豫的一剑反刺那人的肚膛,长剑斜挑,把那士兵横劈为两段。那士兵惨叫了一声,上半截身子还在地上动了几下才咽气。
众多士兵目睹这场景,早已骇的肝胆俱裂,只敢远远围了个圈子,都不敢近身去。李成梁冷笑一声,把白裙女子接到肩上负着,一只手提起儿子,只向远处的张居正略一颔首,便倒持着宝剑,大踏步就向圈外行去。士兵们哪敢真的拦他,假声呼喝一下,就放了个缺口由他出去。
“壮士是何许人?”景王丝毫不以为意被杀了这么多手下,他仰慕这人的神力风采,在背后大声高喊道,“本王愿在景王府为壮士留一席。”
李成梁头也未回,足不点地的大步走远,身影消失在街角再也不见。
目送李成梁走远,裕王抬目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景王,冷冷的撩起袍脚,往回走去,恰与正赶出来看的段王妃擦肩。段王妃有些惊异的看着不远处那人背负着的一脚白裙,她瞬时惊得脸色苍白,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裕王却连正眼也未看段王妃一眼,便径自回屋去了。
“那就是三哥喜欢的女子吧,”景王的嘴角扬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却用一种悲悯的眼神望着冗自站在大门外的段王妃,拂袖离去时只轻轻抛下一句话,“三嫂,你真可怜。”
瞬时,段王妃支撑了一夜的坚强都被这句话轻轻击碎。她的身子一下子弯了下来,仿佛承受不起这样的重压。
忽然有只手扶住了她,看到男子只剩一只的黑眸中华彩流动。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世番,她为何还会活着。”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严世番吓了一跳,他回头扫视,只见周围的侍女家丁都眼盯着脚底,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这才心下略安。扶着段王妃向墙边走去,口中小声解释道,“我派去的死士本来的手,却半路杀出来了程咬金,又将她救了去。这事不算什么,倒是你,怎么说出了怀有身孕的事,我一听消息吓得不轻,赶紧过来看你,生怕他对你不利。”
段王妃垂下眼眸,手指的关节攥的发白,“你不是说她死了么,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严世蕃微微一愣,淡淡说道,“本来我派去的死士都已的手,不料半路杀出程咬金来,救了她去,这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居然有这么多人都在找她。”
“你别管她的来历,”段王妃面色亦是白的可怕,“我只要看到她死。”
“我知道了,”严世蕃抬起眼,定定的望着她,只剩的一只眼睛蓦地放柔,“兰儿,他没有怀疑你吧,你现在要多注意身子……”
“他还会留意到我?”段王妃眼中撩过一丝惆怅,适才在院子里,那人就连听到她怀孕的消息,也没什么反应。直到看到墙头白裙的一瞬,才会有发狂的眼神,都落入了她的眼底,一幕幕早已让她痛彻心扉。如今她急切的只想看到那个女人死掉,那才是对那人最沉重的打击吧。她一直以来想折磨那女子,也许并不单单因为恨她,还有些许,是想引起“那人”的注意?这一切疯狂的报复想法,被她酿成了无法传说的快感……
严世蕃静静地注视着她,把她一切的思虑都读入心底,心里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可是目光掠过她惊如鹿般的眼眸,双手微抚的腹部……他的心忽然软了。末了,他只会微微一笑,说道,“放心,我会满足你的心愿,无论代价是什么。”
张居正匆匆回到王府,只见裕王早已立在书房外的滴水檐下,鲜艳的朱墙在夜色中仿佛消磨尽了光芒,隐约有些颓败的暗淡,却正和他一身天青缎袍对比鲜明。
“你可是识得那位壮士?”裕王问的漫不经心,好像响起了一件不经意的小事。
张居正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昨晚救了安媛的李成梁,他紧张的思索了一下,审慎的回答道,“臣与他并不熟识,只是曾见过一次,有些面熟……”
“他叫什么?”裕王并不理会张居正话里明显的推脱之词,只是干脆的问道,“是什么来历?”
“李成梁,辽东铁岭卫指挥敛事。”张居正闷声回答道,他有些不解。景王追查李成梁的来历,是为了网络人才,完成他的野心。可从来不与朝臣交结的裕王呢,竟然也会这样上心……
“辽东……”裕王若有所搜的侧过头去,眉目间罕有的浮起了一丝怅然之色。他发觉张居正在看他,那一抹怅然神色迅速敛起,淡淡吩咐道,“那件事你还是要加紧去办,我们只有三日。”
“臣一定不辱使命。”他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起身时有些僵硬。只有三日……那个女子该怎么办,他来不及去安顿她了。如今唯一的指望,也许就只有,李成梁会是值得托付的朋友。
安媛醒来时,只见已到晌午,外面阳光明媚,透过斜支的窗架能看到当头的日影里碧空如洗。她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身边趴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却是如松,睡得很沉,只是睡梦中海皱着眉头,好像有什么为难的事。她轻轻一动,便惊醒了那孩子,揉了揉眼,见安媛醒来过来,高兴的叫道,“姑姑姐姐,谢天谢地,你可总算是醒了。”
安媛有些感激的看着如松,只觉得心中一阵温暖。她打量了一下周围陌生的环境,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这里还是京城啊,”小如松笑眯眯的说,“你昨晚从墙上摔了下去就昏迷不醒,当时里面就有士兵追了出来,幸好是爹爹路过哪里,才把你救了出来。”
“你爹爹?”安媛努力想去回想夜里的事,赫然只有院中所目睹的触目惊心的一幕幕,却完全没有李成梁的影子。她只觉得脑中仍然纷乱一片,似乎一去触及就头痛欲裂,她只得作罢,挣扎着坐起身来,说道,“我休息好了,可以回去了,还有涮羊肉店要照看呢。”
“那地方还是先不要回去了。”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调,接着有人便大步走了进来,不正是李成梁是谁。他的脸色很是难看,额上还有些汗未拭去,只僵着脸简单的说道,“你就先在这儿待着。”
安媛一见他不知怎的就没了好气,适才有的一点感激之情顷刻间灰飞云散,气鼓鼓的道,“呆在这里有什么事做。那儿可是我的家,怎的就不能回去了。”
李成梁蓦地变得严厉起来,“你要是还想留条命,就在这儿待着。只要踏出这里一步,现在北京城里,就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安媛气得泪盈羽睫,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听如松怯怯开口问道,“爹爹,你刚才出城去了么,是不是去查那倭国死士了?”
一时间,复杂的思绪涌来,似潮水般将她淹没。安媛纠结的抬起头,这才注意到,他穿着一身淡青的天青长袍,上面还沾了些尘泥草根。他却恍然不绝的样子,只是“嗯”的一声点点头,轻轻弹了弹长袍,见安媛打量自己,才简单的说道,“那个死士的尸身已被人运走了,看来还有人在暗中助他。”
安媛心下蓦地一动,他原来是为了自己安危着想。她有些惭愧的低下头去,后悔刚才与之争吵。不知何时,心底竟漾起了些异样的波纹。
李如松见她一直低头不语,只道她心中还有怨气,便小声宽慰道,“姑姑姐姐,你还是挺爹爹的吧。昨晚有兵士追你的时候,都叫的是捉拿刺客,个个上来就是真刀真枪的直逼要害,幸亏爹爹拼死维护我们俩,才杀出一条血路来。瞧那些士兵的服色,都是景王的人呢。爹爹说那些人也得罪不起,救了我们之后只敢来这个城外的小店投宿。”
“你们又救我一次……”安媛小声说道,她心中感激不尽,明白这父子二人为了搭救自己,被牵连了许多。
“再过一刻,我们就起程。”李成梁冷冰冰的插口道,他生性最听不得这样悲悲戚戚的话语,赶紧截断了安媛的话。
安媛一怔,“去哪儿?”
这次是李成梁父子同时望向了她,异口同声的说道,“辽东。”
从京城到辽东,路程很是遥远,然而快马疾驰也不过数日远近。可路上带了妇孺同行,李成梁值得按捺下性子,雇了辆螺车,正待出发,谁料还未走上五里地,便接到一只兵马送来的密令,调李成梁去嘉峪关做副指挥使,李成梁又是疑惑又是惊骇。想不到一路乔装而行,本以为不引人注目,想不到在朝廷眼中竟然如同故障之中。
匆匆谢过了皇恩,李成梁收起了送来的仪仗旗帜。如此也好,他在辽东原也没有什么产业,直接休书一封委托兵部的衙役送去辽东的家中,吩咐家中奴仆收拾好东西来临兆,然后吩咐车夫掉转马头,径直向西行去。
起初时李成梁还颇为紧张,每日天一亮就吩咐打车赶路,直行到日落时分才就近找地方安顿,恨不得插翅就飞去临兆才能安心,他白日里就随坐在车夫之侧,夜寝时也是剑不离身,心里总是忐忑不安,只是担心再有那倭国死士来加害安媛。一开始安媛和李如松也有点担心,然则一两天了,别说是死士,一路上连异样的行人也很少见到,安媛毕竟是生活在21世纪的人,对杀手本没什么概念,渐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松更是小孩心性,天不怕地不怕惯了,更是不当回事,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偶尔捉弄一下坐在车外的李成梁,倒成了旅途的乐事。
眼见已是出了陕西,进了宁夏卫地界,人们说话的口音渐重,回民风俗更甚。菜肴中少了猪肉,然而餐餐所食的牛羊肉羹鲜美,民风也纯朴许多。李成梁渐渐放下心来,沿途偶尔也进入大车中休息养神。
初夏天气,甚是炎热,火红的太阳烤的地面都有些叫烫,知鸟不耐烦的在树上叫着“热啊,热啊”,车轮碾过的枯枝都快能冒出烟来。这日才行了不过十余里地,已是到了晌午,正式烈日当头,最炎热难耐的时候,赶车的老张擦了把汗,皱着眉抬眼望了望火球似的日头,忍不住探头进了大车中苦着脸说道,“李相公,这鬼天气太热了,连牲口都耐不了。前面就是个小镇子了,能不能找个地方歇歇脚?”
李成梁一皱眉头,正想呵斥。安媛却一眼瞅到车外的骡子果然无精打采的捡着树荫下走着,四蹄都不愿意着地一般,她赶紧接过话道,“那样也好,别说是牲口,人在这车里也热的受不了,今日就早些歇了吧。”
“是啊是啊,太热了,爹爹。”李如松一眨眼,赶紧附和着安媛的话,这些日子他和安媛相处的亲近,两人说什么都一个鼻孔出气,李成梁也拿他们没办法,狠狠的剐了两人一眼,冷声吩咐老张道,“再行远些,在镇子里挑个靠得住的店家住下,明日早些起来赶路。”
“好嘞,”老张乐的憨厚的一笑,他们这些走南闯北赶大车的人,在各地都有几个熟悉的店家,这样的事最是小菜一碟。他一鞭子抽在骡子身上,不由得骡子撒了腿的勉励向前奔跑,一个踉跄疾驰入了破旧的固原城门。
张居正安排妥当了各类事宜,快马加鞭的赶到固原镇时,已是入暮时分。这里只是宁夏边陲的一个小镇子,却是回中的一处要塞,曾经是通往丝绸之路最繁华的一处重镇。张居正自幼熟读古籍,心中明了这古镇必是经历了千百年轮回,随着西夏王朝的衰落,渐渐也少了人烟。
此地处尘土黄埃之中,多半都被大漠侵蚀,张居正一入小城,不免啧啧称奇,这城池四面都是高山巍峨,只有当中一块平地构成了城池,竟成锁钥之势,不知当初是哪位高人在此建成。整座城池都如同嵌在山势中,路边是雕刻精美的石像,见证着往昔古道的繁华胜景。他心中唏嘘不已,却无暇去细细看那些珍贵的石像,他牢牢记得裕王的嘱托,只有三天的时间,于是一刻也不敢耽误下去,于是径直催马往城东而去。然而穿行了大半座城池,只见到处房屋灰败,黄土覆满道路,一路上除了见到几个驻守的留军,竟然没有多少百姓居住了。
固原是个小城,张居正出了东城门,只见一座古刹立于路边,这固刹修的甚是奇特,大门虽是朝着道路而开,而半个寺身却是倚着山脚而建,就宛如是从这山中突出来的一块。寺院的正墙外爬满青藤,一派青葱入眼,在这漫漫黄沙之中尤显得珍贵难得。而寺门虽然紧闭,门前却站了个老僧,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的发旧的僧袍,看不出多大年纪。老僧肩上还挑着一个包袱,一手拿了个巨大的黄铜锁,一手正在缓缓关上寺门,看上去是要出远门,张居正在马上叫住了老僧,朗声问道,“老师傅,须弥山金销洞离这可远么?”
那老僧并不回头,只是颤颤巍巍的用铜锁锁着寺门。张居正又问了几遍,可那老僧仿佛充耳未闻一般,只是半天也没锁好那寺门。张居正不由得留了神,仔细瞧去,却见那老僧拿的铜锁虽大,可竟然没有锁眼,无怪乎他怎么锁业锁不上。他心中暗暗称奇,却不忍看这样年迈的老僧继续下去了,于是轻声说道,“老师傅,这把锁没有锁眼,怎么能锁得上。”
老僧听了一怔,双手住了动作,抖抖索索摸着铜锁,半晌方才说道,“果然没有锁眼。”他的语音艰涩,可声音闷如洪钟,听起来并不怎么老迈。张居正瞧了一眼那乌蒙蒙的锁头,也没在意,他心中还惦记着裕王交待的事,淡淡说道,“老师傅,还是回去换把锁吧,这锁不能用啦。”
他策马回身,正欲去别处找找。转头却见那老僧只是站在原地,并没移动,口中只是喃喃念着,“没有锁眼……不能用啦……”
张居正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寻找一份重要的证据。然而前些使手派来的密探只传回了“金销洞”三个字,想来他们要找的证据便在固原这里。只等这次他亲自把证据拿到手,一切危机都会迎刃而解。他想起裕王的嘱托,心下稍微安了安神,脑海中忽然滑过一角白色衣裙,嘴边扯起一抹温淡的微笑,心中忽然蹦出一丝奇怪的念头,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有没有一时半会能想起自己。
他很快收回了心神,举目四望,只见四周都是高大的群山相接,这山中处处都是石窟佛洞,怕不止有数万个,在这群山之中寻找一个金销洞何等难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一般,然而只有三天的时间,他抬头看深黛色的天际有几朵黑云聚集,怕是要下雨了,须的快些找个地方避雨。
“你是要找金销洞么?”那老僧忽然开口了,只是语音平淡,恍如换了一个人般。
张居正微微一怔,翻身下马,毕恭毕敬的问道,“你可知道在何处么?”
“开锁要找到锁眼。:老僧答非所问,却又继续低头摆弄手上的大锁。
张居正细细端详着老者手上乌蒙蒙的锁头,只见材质似黄铜而非黄铜,斑驳的乌色中隐隐流转着一层耀眼的金光,仿佛只是被那乌色蒙住了,迫不及待的要露出一丝光鲜来。张居正心下一动,这难道就是……
天色阴霾,几缕单疏的轻云,不知何时早已消散的无影无踪,空中流转着层层黑色的雾团,好似狂风暴雨汇集的中心,不断变换着骇人的黑暗色泽。
老张是个练达的车夫,多年来走南闯北,各地的方言都能说上一些,此时弯了舌头学起了此地的回民口音,也有几分像模像样,到在投宿时省去了不少麻烦。他们所住的这家客栈叫”悦来客栈“,与当时分散在天朝各地的小客栈一般,只供长途的旅客歇一晚所用,多半都是日落投宿,日出即启程,因而客房都很是简陋,只用薄薄的木板隔开一个大通间,每个小间里勉强能放进去一张床板。热情的老板身材短小,却眉眼粗狂,看上去是个厚道的生意人,老张与他也算熟识,一口一个“王掌柜”叫的很是亲热。如此李成梁也疑心尽去了。
“王掌柜,这里还有其他客人住么?”李成梁是个谨慎的人,他自打进了这小城就觉得有些不踏实,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怎么你这店里连个人影也瞅不到。”
“这些日子生意可是不好做列,店里只有一个打杂的活计。”王掌柜一直门外正在忙着牵马的伙计,顿时挂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绕着舌头和他说起了官话,“官府停发引路,客商都南辕北辙,各奔东西,区区小店十天半个月也难招呼一个远方友人。二楼上只住了一个形单影只的回回女子,住下七八天了,还不知道付不付杯水车薪的一点房前。不过可巧您也带了个如花美眷,住在一处倒也稳当方便。”
“这镇上的治安好不好?”李成梁不去理会他满口词不达意的成语,有些疑惑的问道,进城时虽没有多看,但隐约觉得这镇子好像太过安静了些。
“诸位保管放心,小镇人不多,说不上路不拾遗,东窗事发,但着实安全的紧,从来都是夜不闭户,”王掌柜一瞅李成梁的脸色,赶紧又堆满了笑容谄媚道,“今天迎来了您这几位贵客,小店真是蓬荜生辉,满目琳琅。诸位尽管在这里安歇下来,小店保准是宾至如归,稳若泰山,让您睡的踏踏实实,做个黄粱美梦的不是。”
听着王掌柜爱说成语,一句话里管它通不通,都能塞上四五个,安媛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就这墙板的厚度,保不准这间有个老鼠吱声,隔壁都能听的清楚他夜里打了几个饱嗝。
索性李成梁不是个挑剔的人,牵无后院略打量的一番,眼见二楼楼梯口的房门开着,里面隐约露出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心知就是掌柜说的那个回回女子了。便点点头,就算在这里住下了。安媛到底是女眷,独住了一个小间,与李成梁父子住在隔壁,虽然房钱不算贵,一间房每晚只要二钱银子,然则李成梁付钱的时候还是有些心痛,黑着脸嘀咕一声,“女人就是麻烦。”
安媛面上尴尬的笑了笑,心里早骂了他千百遍,但到底吃人嘴软,谁让自己被该死的倭寇绑架时没带钱出来呢,双手空空难免底气也不足,回头只看李如松在旁捂着嘴偷笑。她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学着王掌柜的腔调说着,“坏小鬼,笑什么。你可别学有的人那样小气,小心将来孤家寡人,人面桃花,落花流水,七零八落……连老婆也讨的人财两空……”
如松吐了吐舌头,假装没听到的转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笑的更厉害了。却见胖胖的王掌柜陪着笑跑了过来,伸手接过她手上的包袱,引着他们上楼去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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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傅,可以借你手上的大锁一看否?”张居正思来想去,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施主是从何处来?”老僧忽然抬起头来,他样貌苍老,一双浑浊的老目却黯然无色。张居正大吃一惊,这才发现这老僧居然是盲的。他眼中微光一闪,“在下从京城来。”
老僧脸上露出一丝纠结的神色,“京城?这里的秘密看来再也藏不住了……”
“敢问老师傅,这里有何秘密?”张居正瞬时连大气也不敢出,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苦苦追查的秘密就在眼前了。
“你可知道黄金城?”
“黄金城?”张居正皱了皱眉,疑惑的思索着说道,“可是传说中西夏古国的黄金之城,在下在古籍中读到过,传说中整座城池都是由黄金所建,尊贵异常。天下哪有这样的地方,在下一直以为是前人虚构的传说罢了……”
老僧沉默半晌,一双浑浊的眸子中浮过一抹复杂,他侧着头,仿佛是想起了什么难忘的事,张居正静静等了半晌,只见那老僧忽然有些失望的转头,望着别处说道,“天下什么样的事没有,刹那富贵荣华,刹那生死情长,刹那烟消云散。就连着没有锁眼的锁,也能锁住一扇大门。”说着,他把手中的锁扔在地上,蹒跚的走远了。
张居正捡起那把锁头,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漾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那老僧的话如重锤般,字字句句都敲进了他的心理。他强让自己正定心神,草草在笺纸上写了“固原镇销金洞”六字,取下了包袱重竹笼里的白鸽,将笺纸绑在白鸽的右足上,轻轻说道,“京城裕王府”,然后吹了一声竹哨,训练有素的白鸽展翅高飞,不久就在天边成了一个黑点,渐渐消失在密布的层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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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天黑的时候,王掌柜下厨卖力的整治了几个菜,烧了一大盆牛尾,炒了羊筋撒子,还额外蒸了一份清真特色的马蹄糕。吃饭的时候王掌柜叫了几遍,那个回回女子只在楼梯口微露了半面,轻声吩咐道,“送到我房里来吃。”径自回房去了。
“房钱没付,脾气还恁般不小,”端菜的伙计撇撇嘴,将盘中饭菜都盛在一个小碗中,依然端上楼去。
李成梁也不以为意,回民风俗女子多半都带面纱出门,那女子的面纱更是把脸全部这出,完全看不到容貌,想来这般恪守教义的回回,是不会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的。安媛更是看也没向楼上看一眼,她和如松的视线早已完全被鲜美的饭菜吸引,忍不住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这一顿大餐甚是丰盛,险些吃的连舌头都要吞掉。李成梁却只是每样菜都尝了一口,并不多动筷子,匆匆扒了三大碗白饭。
吃过晚饭,安媛默默有些撑得肚子,便牵着如松出门去散步。此时还不过刚刚戊时,然而他们出了门才诧异的发现,太阳才落下半边,整座城池却都陷入了一片寂静荒凉之中。这座小城十室九空,一片破败,大街上空空荡荡竟无一人。如松不免奇道,“宁夏卫风俗真怪,这么早大家就睡了么。”安媛回头望去,偌大的一条街上只有自己所住的“悦来客栈”挑着一个白布招子,原来竟是这城镇中唯一的客栈了,在这座死寂的空城中有一种不协调之感。
安媛心下诧异只过了一瞬,很快的如松便央着她要讲《射雕英雄传》的故事。前几日旅途无聊,安媛一时兴起给他讲起了金庸的小说,孰料这小朋友听上了瘾,而且专爱听英雄好汉的故事,听完了《书剑恩仇录》还嫌不过瘾,又央这安媛讲个长的。
安媛想此时罗贯中的《三国演义》还没写成,就连施耐庵的《水浒传》也是刚刚写完,还未流传开,小孩子童年可读的故事着实单调了些。《笑傲江湖》太阴暗,《神雕侠侣》太言情,她本着少儿有益的态度,便拣了金庸小说里英雄好汉打的格外热闹的《射雕英雄传》讲给如松听。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城北,正兴致勃勃的讲道“射雕英雄传》中桃花岛上,周伯通教郭靖左右互博之术,小如松听得津津有味,连连问道,“后来怎样,老顽童可曾打赢了那黄岛主?”安媛假装叹了口气,卖了个关子说,“你倒是猜猜看,老顽童和黄岛主谁的武功更高些。”如松歪着头心中只是比较。
忽听身后冷冷有人叫着如松,安媛回过头去,却是李成梁站在身后,冷冷的训斥道,“还不快回去睡觉去,明日卯时初刻就出发。”如松悻悻的止住脚步,慢慢向回走去。李成梁生性严厉,心里虽然对独子很是疼爱,然则严父毕竟不比慈母,平日里却十句有九句都是严词训导。安媛见如松的样子有些心疼,快步赶过去牵了他的时候,柔声说道,“老顽童可是学会了左右互博之术的……”
如松的眼眸瞬时亮了起来,“一个老顽童也许打不过黄岛主,可是有了两个老顽童,黄岛主就一定不是对手了。”他兴奋的双手胡乱比划着,想象着自己也成了武功高手,在《射雕》里与诸位武林高手的比武交手的情景,忍不住悠然神往,脚步也轻快了几分。他望着安媛,高兴的说道,“谢谢你的故事,姑姑姐姐。”安媛微笑着点点头。
望着如松高高兴兴的身影,李成梁面色沉静如水,黑眸中泛起一抹深思。
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竹哨,他们都抬起头来,去见天上的黑云堆得越发多了。隐隐有风雨欲来的景象。
竹哨声划破了小城的寂静,城中守兵懒散惯了,此刻也不由警觉起来,张居正反折走回城南时,只见三两个游兵从城垣上下来,径直走到他面前,有些狐疑的打着官腔说道,“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在下是过路的商人,途经此地,借宿一晚就走。”
“过路的商人?”为首的兵士看来是个老兵了,他眼珠一转,油声说道,“你可有路引?”
他说着故意推了张居正一把,张居正没留意站稳,退了几步,却见肩上的包裹里掉出一个黄橙橙的大锁来。那老兵捡起大锁看了看,眼睛顿时发光,“好家伙,这可是乌头金。”
张居正从包袱重拿出一张盖了冀州府台官印的路引递给那士兵,其实路引本是洪武年间的产物,百姓离乡必有此物才可通行,然则到了今时多半都荒废了,这官兵如此问法,本有刁难的意思。然则张居正最是谨慎,出门之前早已准备周全,此刻镇定的说道,“官爷,把那大锁还于我吧。”
“什么大锁?”老兵看了看路引,他本来就是泼皮无赖出身,其实上面的字也认不了几个。他大喇喇的把乌头金大锁掷给身后的一个小兵捧着,心中仔细盘算,又瞅了一眼张居正肩上巨大的包裹,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金子。顿时起了贪念,他眼见到手的一块肥肉,怎么能飞了,于是把路引扔到地上,刁难的问道,“那你交没交过路的税钱?”
这话明显就有敲诈的意思了,而且老兵油声油气,竟然还带几分京城口音。张居正不愿与官兵多有冲突,强压着怒气,掏出了几两碎银子塞到那士兵手中,依旧客套的说道,“在下走南闯北,从没听过过路还要税钱,储位爷行个方便,这点银子拿去打酒喝。”
“过路要有路税,活命还要有买命的税钱。”那老兵点了点银子,他见张居正是孤身在外,又看上去很是文弱,早已起了谋财害命之心,于是对身边的士兵扫了一眼,众人瞬时都心领神会。他们在这里守城,早已半兵半匪,这里天高皇帝远,平日里打劫谋命的勾当做的多了,此时几个人欺身过来,早已拔出了腰中长刀,渐渐把张居正逼到墙角下。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要谋财害命不成。”张居正忍着怒火,只想着早点解决这里的事早点回去,于是不到万不得已仍不愿出手。
“你还真说对了,”领头的老兵哈哈大笑,将长刀架在张居正的脖子上,口中冗自说道,“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
孰料那老兵话音未落,只见刀光微闪,血溅一地,却是一个人头滚到了地上。剩下的几个小兵都骇的呆了,之间滚在地上的正是那老兵的头颅,“你……你敢谋杀官兵……”有个小兵乍着胆说道,只是语音哆嗦,没有了先前的气势。
张居正眼见命案已经做下,不欲多留活口,眼中杀机毕现,一刀一个,几个官兵已是横尸地上。最后一个站得远些的小兵拼命的往城里跑,张居正哪里容得了他逃走,纵身舒臂,擒住了他正欲结果,忽听那小兵胆战心惊的说,“这可是景……景王爷的地方……你就不怕得罪得罪……”,他瞧着张居正如冷面阎王般,牙齿打颤,再也说不下去。
“什么?这里是景王的地方?”张居正听到耳中却如同洪钟大震,他把小兵掷到地上,冷声说道,“你与我一一从事招来,这里究竟有些个什么隐秘。”
那小兵死里逃生,早已吓得肝胆俱裂,过了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说清,原来这里明则是归宁夏府管辖,几年前守军却早已全部被换走,如今镇守这里的都是景王府的亲军,他和那几个死了的士兵原本都是景王府的下人,犯了事之后也被送到这里来守城。
“这里镇守的人马都在何处?”张居正听完他的话,心中陷入沉思,如果真像他说的遮阳,景王派了数千亲军来这里镇守,为何城中一个都不见,只看到这几个游散的闲兵。
“我……我也不清楚。”小兵好不容易镇定了些,口齿渐渐清晰起来,“送来的亲兵在城里换套衣服,就被派到山里去干活了,这几年来了的人不说上万也有七八千,可一个也没出来过。我们几个因为犯过事,因为没有资格去山里干活,王头吩咐我们只管在城里负责日常的看守。”
张居正沉思片刻,问道,“你说的那个山里是什么地方?”
“这些小的也不太清楚,据说是叫什么金洞,”那小兵胆怯的看了张居正一眼,心里很是奇怪,这个“客商”怎么听到了景王府的名头也不害怕。
张居正顿时精神大振,“这洞怎么走?”
李成梁返回客栈时只觉得奇怪,太阳刚刚落山,小城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连半丝光亮都无,客栈的大门紧紧闭着,看上去黑灯瞎火,天色如墨般暗蓝,空中黑云翻卷,隐隐酝酿着一分不平静。他面色沉静,不动声色的走上前去扣了扣门,却见房间里轻微有些响动,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掌柜满面带笑的迎了出来,笑道,“客官回来的晚了,咱这镇子小,巴掌大的地方都睡得早。若是各位不再回来,就得留着伙计守门了。”
房门一打开,屋里就有一股淡淡的焦味传出来,估计是才熄了晚饭时灶台里的火。安媛跟在后面钻进房去,笑嘻嘻的说,“掌柜您还真是省,连盏灯都舍不得点上。”
“可是不巧了,油灯都没油了,要等着下旬日卖油的客商赶集时,才能买上些。”王掌柜直往店里走去,上楼行步,都异常的熟悉。安媛却不免暗暗咂舌,吃惊这里的荒僻。她有些不习惯这屋里的光线,走路难免会有些磕碰,此时却觉得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托住了她的臂腕。她一正定,勉强能够习惯在暗中视物,才能看清脚下的楼梯有几格,这才站直了身子。那只手却也松了开去,她回头去望,只见李成梁站在身后,看不清脸上什么神色。
王掌柜很是利索的引着他们上楼去,指着楼梯口的那件屋子对安媛说,“姑娘今晚就在这间屋子里安歇一晚吧,这房里还住了个回回女子,两个人也有个彼此照应。”说着,他又引着李如松父子去楼梯最里的一间屋子去安顿下来。
安媛抱着包袱推门进去,屋里依旧是漆黑一片,她隐约看清屋里摆了两张床,靠窗的那张上似乎有人睡熟。于是自己蹑手蹑脚的走到靠门的床边,她刚刚把包裹放在床下,隐约听到另一张床上的回回女子轻轻哼了一声,她小声叫道,“姑娘?”那边却又没了动静。不知为何,安媛心里隐隐划过一丝不安,隐隐觉得这房中的焦味更重了。她强压住心中胡思乱想的念头,合衣躺在床上,努力的闭上眼,一边数绵羊一边强迫自己入睡。
忽然一阵冰凉尖利划上脖颈,她只觉得耳边的声音很熟悉,“妹妹,我们又见面了。”
张居正怎么也不会想到,走了一圈,有绕回了适才来过的这个城东的古庙边。
“这就是洞口?”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古朴的古庙,虚掩的大门,自打接到探子的密信时,他就在参详这“销金洞”三字的含义,然而却始终没有解透。这个地方定然与他们要查的事有关,于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亲自看看。然则来到这里,他才真正明白对方为何要选择这里,此地处偏远的山脉之中,又没落已久,连守军也没几个,这里无论有怎样的动作,外界都不易发觉。
“就是这里了,”小兵很老实的点点头,“王头每次送人来都送到这儿,门外一直都有人把守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我哥原本在亲兵营当差,三年前我哥被送来的时候,我偷偷跟着来看过一次,看到我哥他们就是从这门里进去干活了。”
“嗯?”
“王头说我哥他们干满半年,直接就被遣送回乡去了,工钱相当于两年的军饷呢。”
你家在哪里?
“小的叫施运,家住在涿州。”小兵只一愣神,却见张居正已是推开了门,大步走了进去。小兵在门口有些犹豫,一咬牙,也跟了进去。
谁曾想到,这不起眼的寺门里竟然别有洞天,从诺大的寺身背后,是一出通向山中的高大洞门,只是石门紧闭,一丝缝隙也未留,不知道通向内中的路口在何处。张居正立在门外苦思冥想,只见天边的黑云越积越多,似乎马上就有大雨来临。他无暇顾及这些,只是细细的摸索着石门上的花纹,只见偌大的石门上雕满了细密的花纹,似龙纹而非龙纹,线条流畅华美,浅浅的泛着一丝金光。
花纹的正中,是一个方形的凹槽,形状看上去很眼熟。
张居正有些迟疑的拿出老僧留下的大锁,轻轻对了上去。石门沉闷的嗡的一声,缓缓打开,施运也好奇的凑过头,往洞里看去。
然则,这洞里的一切,却让他们二人都目瞪口呆。
“怎么会是你?”安媛此时震惊到了极至。自打嫣儿被人揭发陷害的消息传出来,她也曾怀疑过那“贴身侍婢”是否会是春兰,然而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决对不愿这样去怀疑自己曾经在这个世界里最好的姐妹。她当日心急如焚,也曾想除了救嫣儿,还要把春兰救出来。她想过许多种可能,却没想到,她们再次相遇会是这样的情形。
那女子轻轻揭开面纱,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唇边温和如三月春风般的笑容如旧,只是双眸中却有火焰攒动,“好妹妹,我们相识一场,如今你死到临头了,若有什么已获得,姐姐也可以为你解答一二。”
安媛心里一惊,这样的春兰,实在是太陌生了。
“嫣儿是被你害的。”这从头至尾的故事,她刹那间明白了,张居正当日就得得那个春兰,与其说是“无意碰上”,倒不如说是对头“精心安排的”,巧妙的把这颗钉子送进宫,安插在嫣儿身边,后面的一切,都会进行的何等顺利。安媛的面色霎时苍白极了,双眼直直的望着面前的女子,轻声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裕王,段二小姐,还有你们”她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去,指了指旁边的房间,声音平静的不带一丝温度,“你们这些人,都得彻底的消失。。。。。”
安媛顿时心惊肉跳,李成梁和如松,就在旁边的房间,她猛地想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一丝力气也没有,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无力的指着春兰说道“你把他们怎么了,他们只是普通人,在路上无意间救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能一剑刺死惊蛰的,怎么会是普通人”春兰说道。
“就是那个日本?惊蛰,恩,这名字可真难听”安媛有些气愤的想起那个日本鬼子拿着长剑逼着自己的样子,不过好像现在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不过,惊蛰?她忽然福至心灵,“你们难道是24个人?你叫什么,恩,春兰肯定是个化名,难道你是立春还是春分啊”
“春兰是老太太起得,”春兰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简单的说道,“我叫寒露。”
她话锋一转,却又看向了安媛,“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在惦记别人的死活。是不是现在觉得一丝力气都没有了?那可多亏了王掌柜精心烹制的好饭菜啊。”
“难道是蒙汗药?”安媛愤愤道,想不到穿越一场,什么玩意都见识过了。
“哪里会用那么下三滥的东西。”春兰不屑的撇撇嘴,有些骄傲道,“王头用的可是十筋软骨散,服下之后纵然是武功再好的好手,也使不出办成的武功来。”
安媛气极反笑,“想不到我还能享受到这等待遇。”
春兰面露不安,她心知惊蛰来自倭国,武功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却被一剑贯喉赐死,这样的武功自己更是望尘莫及。
顺着石门所开之处,是一条通向山底的栈道。
只是不同于寻常的巨石开凿,这条栈道竟似是黄金所筑,格外耀眼。远远望去,那栈道也并不算深,只是路的2旁有几具尸首,大抵这些死者死前很是意外,表情都有不干,双手伸向洞口,看上面面目狰狞。洞里不断有冷风吹出,在这阴森的洞中格外骇人。这些尸体看上去都是新死不久,尸身虽然有些腐烂了,然而一身灰布的衣服还新。施运呆呆的看着那尸首,忽然尖声叫了起来,“这人我认识,是三个月前来的亲兵,王头还曾亲自把他送进山里干活。”他牙齿上下打颤,看起来是害怕到了极点。
张居正却全无惧色,他蹲下身躯,嘻嘻查看尸身,翻过那尸首,只见背上插着一柄长刀。这些死尸都穿着一色的灰布衣服,没有任何标识,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
黑夜如长帘般缓缓合上,渐渐占据了最后一丝天幕,一个阴冷的影子投在洞口,视野也变了。张居正站起身来,轻轻然了一只火炬,衣衫微动,沉静的台阶往下走去。施运虽然吓得面色发白,然而心里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他抱着隐隐一丝希望,跟着张居正走下去。
只见越往前走,台阶边的尸首堆得越多,看上去腐烂的也越厉害,没走不远就可以看见一间房子,都是纯金所造,在微弱的火光下,别样的夺目。眼见走了不久,大概离地面已有十丈深了,终于到了台阶的末端。他粗略一数,从上到下有三层空间,每层都有十来间石室,石室足有丈高,开凿的十分精细,有些石室为了承力需要,还是倾斜开凿的,也有方便通风的效果,想不到这里竟然是个天然的金矿。只是现在看来,这里的工程已经彻底完工了,所有矿室内的金矿都被运出去了,里面全部是累累白骨。不知几千几万人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看上去很是骇人。
这般大的工程,需要多少人,花费多少时日去开凿,张居正心下不免暗暗纳罕。他回头只见施运呆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张居正苦笑的摇摇头,随意的走进一间矿室,忽然脚下被什么拌了一下,他俯身捡起,却见是一个木牌,他上面歪歪斜斜的刻着两字,“施守”。
张居正心中一动,缓缓问道,“施运,你兄长叫什么?”
“叫施守”施运瞬时冲了过来,看清了张居正手上拿着的牌子,他瞬间悲从中来,抱着那石碑边的白骨失声痛哭,那悲鸣放佛从灵魂深处发出,别样凄惨,“我哥。。。。我哥。。。。。”却再也说不下去。
张居正静静的站在原地,有些悲悯的看着他,青衫微微摆动。
施运忽然回身趴在地上,重重的给张居正磕了几个头,“恩公。。。。大人。。。。。请你给小的兄长报仇。小人愿意为你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德。”
张居正环视周围的白骨,目光又落在施运身上,双瞳平静,道“告诉我,王掌柜在哪?”
“在悦来客栈。”施运站起身来,挺直了身体,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坚毅神色。
春兰仔细的看着安媛脸上害怕的神色,玩味似的有一点满足的快意,“哦,我到忘了,这里这么黑,你怎么明白的了王掌柜的精心布置呢。”说着她把手中的峨眉刺顺手放在枕上,伸手入怀,摸出一只火折来,轻轻点燃。瞬时房中有了火光,于此同时,更加刺鼻的烟味从楼下传了上来。
安媛终于清楚的看到,这屋里不知何时,早已密密麻麻的绑了成捆的枯枝堆在各处,连这墙上都挂满了各种树枝,都淋得油腻腻的,闻起来很是刺鼻,她这才明白适才闻到的怪味是从何而来。
“看清楚了没有?”春兰放佛没有捉弄够她一样,连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这些枯枝都是在脂油里浸过的,脂油你可知道么,高奴山中涌出的石液,当地人收集起来,封在缸里,最是易燃了。只需要小小的一缸,这里全都可以化为灰烬。最可惜的,莫过是妹妹这样一张花容月貌的脸蛋,怕也要烧成一块焦炭了。”说着,她纵声笑了起来,说不尽的得意满足。
“你究竟是为谁卖命?”安媛有一丝不甘的问,她已然闻到一阵焦糊的味道窜上楼来,想不到今日就要丧命在这里。她的目光无意中划过枕畔,忽然眼眸一闪,垂下了头去。
“我是个孤儿,自幼不过为讨个生活,幸而。。。”春兰的脸上拂过一阵恍惚,不过很快声音就嘎然而止。
“寒露,办完了没有,火都点上了,怎么还这般拖拉?”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正是王掌柜。
“马上就完了。”春兰赶紧转过来,白皙的脸上晕出一抹妖媚的红色,神采飞扬的双眸里都是满足的快意,她对着安媛腻声说道,“妹妹,最后这段路,姐姐就不陪你。。。”
忽然一丝冰凉入体,春兰不敢相信的睁开眼,看着半截明晃晃的峨眉刺正插在自己的胸口。她伸手向安媛抓去,爪如鹰勾一般,却究竟失血无力,只牢牢抓住安媛的腰带一缕,可她目光狰狞,眼眶都要出血一般。安媛心底一寒,说不出哪来的力气,握紧了峨眉刺,奋力拔出,瘫软在床上。
火势越来越大,很快就把一楼烧得一干二净,向二楼蔓延去。漫天的火海中,哪里还能间的人的身影。只有火焰映在他的眼中,似有火星窜动。自从推门进来,张居正便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好像是油一般,却比普通的油味来的刺鼻,在这一片烧焦的味道中分外突出。眼见着屋顶的横梁烧得塌落下来,正好擦着袍角砸在他身后,他不免出了一身冷汗,眼见衣服都被烧得有些焦了,他仍不肯抽身而去,心中还存了一丝不切实的念头,她兴许还活着。于是咬咬牙,在漫天的火海中,又向二楼冲去,全然不理会火场外施运急切的叫声。
楼上依旧是火海一片,不断有烧断的柱子楼梯带着火苗噼里啪啦的往下砸落,他一壁避着火势,一壁在浓烟中前行。浓浓的烟雾实在是太大,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他摸索着用长剑支开一间烧得透了的屋子半掩的门,隐约闻到空气中有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他只觉脚下被什么东西办了一下,是一个软软的人的身子,动也不动。也不知道死活。他心中一紧,轻轻叹了一下那人的鼻息,却听地上的人似乎还轻微的“哼”了一声,听起来是个女子的声音,触手轻柔处,似是着着衣裙。
此时火焰已经窜到房梁上,凭着火光,隐约可以看到墙上挂着的树枝,上面好像都泛着黑乎乎的油光,那味道也更刺鼻了,他大惊之下终于明白,那就是自进屋以来闻到的奇怪味道的来处,再也来不及多想,提起脚下的那女子,长剑如风,双足轻点,便冒着大火破开壁上长窗,欲飞身出去。一截窗架已被烧断了突然迎面坠落,便向他砸来。他举剑去当,已是躲避不及,侧身之间,却见那窗架带着火势砸到了手中所提的女子身上。火光闪烁中,隐约可见那女子一身白裙,看不到容貌,他提着的似乎是女子腕上绕着的一截腰带。他一愣之下,只觉得那女子的身子却在长窗上磕了一下,手上立刻一松,所提的衣裳霎时崩断,那女子又坠回屋中,他再也会抓不及,提着一截衣袋已是窜出了楼外。
与此同时,身后的小楼轰然一声,似有烈火浇油一般,火势更大了,浓浓的黑烟从小楼上窜起,那房屋本就不结实,瞬时就倒了。
“恩公,你没事吧。”施运看的呆了,难以置信的望着从火海中飞身窜出的张居正。却见眼前的年轻男子一身青衫衣袍皆被焦灼,如同刚从修罗场中出来一般,只是面色铁青,如天边月色般沉寂冰冷,不沾半分人间气息。他手中握着的半截白色衣带,丝般灵动轻飘,那衣带一端系了个精致小巧的墨黑色的东西,施运看清了,不正是白日里见到过那女子腰间所系小小的牛皮酒蘘么。
“恩公,我瞧这火起的蹊跷”他打量张居正,只见他紧闭双唇,立在原地看着已坍塌一片的小楼火势冲天,风柱火势,似乎灼热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血腥的味道,这分明就是人间地狱的情景,施运鼓起勇气说道,“西北这地界本就天干物燥,极易起火,因而修筑城防时用石灰密密的浇筑在墙中,就是防止一旦有了火灾。。。。若是没有脂油之类的助燃,怎么可能烧得这般大火。。。。”
“脂油?”张居正心念一动,忽然忆起在墙壁上看到的枯枝都像是被油浸的黑黑的,还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里离高奴山最近,那片山里能从石头中冒出油来,一点火星就能燃。。。山里有时燃起这种油来,别说村庄房子,就是牛羊人畜,都烧得连尸骨也不找不回来。。。”施运偷看张居正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终于不敢再说下去。
张居正好半响才小心翼翼的收起那白色的衣带,轻轻纳入怀中,放佛无声的叹了口气。那个一身白裙的身影,该是再也难见。他目光决绝的转过头去,再也不向冲天的火场看一眼,眼底深处透出一丝寒冷,“走吧。”
阴森漆黑的山洞内,不知何时燃起了几根蜡烛。洞内的金矿虽然都开空了,然而满室依旧堆了很多金砖,放佛最不值钱的石块般,散落了满地,通红的火光映着四处金光闪闪。
“销金洞的工程都完工了吧?”
“恩,这边的事都全部处理完了,只要等寒露来汇合,就一起回去复命。”
山洞的石阶旁,有几块数尺宽的庞大金砖,堆在地上。王掌柜此刻便靠着金砖坐在地上,手中端着烛台,笑容满面的对身边的汉子说道:“这次从京城到固原,一路上多亏了老兄立下大功,归去后主人会好好的奖赏的。”
那汉子看着庞大的金砖,咽了口唾沫,把脸凑到膏柱前,借着烛光恰能看清他憨厚而肥胖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情,正是车夫老张,此时他面带喜色的说道,“这也多亏了王头的提拔,安排了这等巧妙的计策。兄弟不过赶了个车,跑跑路罢了,”他低头看到那烛台也是黄金打造,脸上不免流露出一丝贪婪之色,“王头当着好端端的阁老府上大总管不当,却在这里隐姓埋名做了三年监工,兄弟今日才是明白了你的好处。。。。”
王掌柜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随即就换上平日那副笑面佛似的表情,拍拍身后的金砖,异常亲切的说道,“兄弟说哪里话,要什么只管开口,老兄这里别的没有,就是这怪沉的无头金多,就怕到时候给你装了大车运回去还嫌沉。。。。”
“金子这东西,谁还嫌沉?只是这砖块这般大,回去打个金棺材都宽敞,”老张听的两眼放光,黑黑笑道“王头这般厚道,兄弟回去,定会为你保守秘密的。”
王掌柜不语,只是一双阴森森的眼盯着老张看,老张被他看的有些发毛,干笑几声正想说话。忽听王掌柜突然提高嗓门,就像是见到了久未谋面的老友,又惊又喜的冲着老张身后喊道,“你也来了?”
老张回过头去,惊骇的睁大了眼,指着黑漆漆的洞口正欲说些什么,只觉心口一凉,一柄利刃已从身后刺入。他手仍然指着洞口,挣扎着回过头来,看到王掌柜正握着匕首的柄对着自己冷笑,他喉头咳嗽几声,没说出什么,一头栽在地上死掉了。
王掌柜拔出匕首,用油腻的长褂擦着血污,看着地上老张的尸首,脸上露出一丝狠毒的神色,口中轻笑道:“说有人,你也真信啊。。。这世上会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说着他又推开身后的几块金砖,地上赫然出现一个深坑来,他一脚把老张的尸体踢进坑中,又把金砖推回原地,恰好盖住那个坑口,等寒露来了,也一般如法炮制了。他心中打定主意,干净利落的干完这些,擦了擦手掌,不免等的有些焦急,那女子怎么还没来。
“你怎知道他真没有看到有人?”冷不防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你们掏出来了?”王掌柜回过头去,不由得大惊失色,只见黑黝黝的洞口处似站着几个人影。当前是个娇俏的女子,身着一袭白裙,笑靥如花,只是目光中闪过一抹寒芒,却不正是安媛是谁。
“说,你是为谁卖命,为什么要害我们。。。。”那女子提高了声音叱问道,声音中带着极度的悲愤。说话间,她拔出身边李成梁腰间所配的长剑,闪身而出,一柄长剑已是指到他的喉咙。
“姑姑姐姐。。。。”身后的李如松看的一呆,他小声叫道,几时见过安媛这样厉害的样子。
“不要鲁莽。”李成梁心知不妙,快步去抢长剑,试图阻止。空气中或浓或淡的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可大家都没察觉。
“你们也活不了多久了。”王掌柜目色一暗,握紧了拳头,便奋力的往剑上撞去。李成梁阻止不及,长剑封侯。鲜血如泉水般喷出,顺着长剑流下,顷刻间浸到安媛手中,与此同时,王掌柜如重物般倒在地上,闭紧了双目。
“我。。。我不是古意要杀他。。。”安媛呆了一呆,手有些发软,长剑落地。
“哪有如何,人都死了。”李成梁一把捡起长剑,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心中极是恼怒。
安媛触到他目光的瞬间,竟觉得有些宽慰。与此同时手中忽然一暖,却是如松小小的手掌握住了自己还沾着鲜血的手。一夜之内,竟有两条人命丧于已手,无论前世今生,一直生活于太平安稳如她者,何曾遭遇过这样的巨变。手上的鲜血有一点刺骨的冰凉,渐渐渲染到全身。放佛一片从极高的树顶坠下的叶子,她的心一空,某个瞬间很想大声的叫喊出心中的郁闷,却又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呐喊的力量。
阴暗的洞口,女子垂着眼,如水透彻的黑眸中竟有些干涩,看不出一丝活气。唯有微微摆动的衣裙在地上投下渐渐变深的剪影。
李成梁转目间看到女子的半幅白裙都染上了血污,斑斑点点晕开去,似暗夜盛放的红莲。他心底无声的叹息一下,忽然嗅到空气中有股奇怪的就像是烧焦了一般的味道,脚下有许多虫蚁疯了一般的向外涌去,他心知不妙,快步到洞口,望了一眼外面越来越黯淡的天色,喊道,“快走,怕是要出什么事了。”
“恩公,这个就是王头了。”一回销金洞来,便看到地上多了一具新的尸首,施运有些吃惊。然而定睛之下已是看清,这正是害死自己兄长的人,他看到王掌柜死了还不解气,又过去踢了两脚。
张居正走过去伸手探了探王掌柜的鼻息,脸上阴晴不定,这个时候,最关键的人证竟然就这么死了。他不甘心的细细翻检着尸首的衣服,却没找到任何东西。忽然,他的目光扫过尸首紧紧攥着的左拳,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个老谋深算的人到死都攥紧不放呢。
施运也注意到张居正的目光,他面色阴沉沉的走过去,狠狠的扳着那个拳头,却发现尸体攥的很紧,丝毫没有松动。施运毫不客气的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卡擦”一声,传来尸体的指骨断裂声音,那手掌终于掰开,却是一枚小小的令牌攥在掌中,流转着闪烁的金光。
与此同时,不远处洞口处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刺眼夺目的光亮。空气中焦糊的味道越来越重,天际抹过的亮闪越来越促,滚滚的雷声响彻天际,一道惊天霹雳划开深谙的苍穹,那亮闪中竟然带着一丝绯红,异常的艳丽夺目的色泽,放佛是地狱之门瞬间打开,天空中黑云翻滚聚集,连着大地也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远处轰然一声,似有巨大的城楼倒塌的声音。接着,就传来马嘶狼嚎之声,似乎还有女子尖利的叫声传来。这些不过都持续了一霎那,就有更大的地动山摇声掩盖了这一切。
瞬时间,一片寂静的山川都开始动了起来,山崩河决,大块大块的山石往下滚落,河水滔滔灌流。黑沙地上瞬时裂出一条数尺宽的口子,放佛是一道丑陋的伤口,抹在了苍茫的大地上。
两人身在山洞中,只觉得脚下站立不稳,整个山洞都开始摇晃。脚底的金砖台阶此刻都裂开了。放佛是被无形的手生生撕成了碎片,满地的触目惊心。接着,便有黑色的沙水从地下冒出,迅速弥漫到山洞的每一间石室中,不过一瞬间,王掌柜的尸体已经彻底淹没在了黑水中。
张居正反应奇快,他把令牌收入怀中,提起在一旁惊呆了的施运就往洞外走。石洞之顶不断有石块落下,有的 如小弹丸,有的大如滚木,张居正见情形紧迫,躲着石块而行,可脚步却毫不放缓,待他走到洞门之时,只见一个大如磨盘的石块从头顶落下,封住了洞门,施运惨叫一声,只见他缩脚不及,那个大石块正好砸在他的左足上,他霎时脸色苍白,那是一种濒临死寂般的苍白。
轰鸣的巨响终于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山终于停止了摇动,水也不在留出。
不过是漫长的一夜,放佛比数百年还要漫长。
山川依旧起伏,天色依旧湛蓝,碧水依旧清澈,这一切的一切,放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唯有一切丑陋的裂痕,提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天崩地裂。
这片平静的土地预示过怎样的灾难,没人可以明白。
层层的黑云笼罩了这里,隐藏在湛蓝的天色后,浓墨的放佛是永远化不开的阴霾。
这里依旧只是死寂一片,无边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嘉峪关。
高大巍峨的城墙拔地而起,四面都是米浆浇灌的厚重青石所筑,沿着西行的山脉绵延而建,远远望去如一条长链从繁华的关外探入大漠,那长链恰在城关处打了个旋,似是一把大锁恰好锁住了这处重要的关隘。
边关久无战事,消息来往就要闭塞的多。起初时安媛还一封一封的信往京城里寄,信上都端端正正的写着“张居正启”,“段府二小姐亲收”,巴巴的盼着能从京城传些消息回来。边关不比内地繁华,驿站信使半个月才到一次,难得李成梁主动开口,亲自帮她用的军里的驿送快马寄出,可寄出的信都像石沉大海一般,等了十天半月,也截然没见半封回音。
城里往来的多半都是当地百姓,各自安居乐业,别是一盘淳朴之气,每日论及的都是张家长李家短的琐事,也无人关心政治。安媛关心则乱,便起了回京城探听的念头,李成梁疾言厉色训斥了她一番后,隔不了几日却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兵部尚书段如洵已经被圣上开释,重新官复原职。安媛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放心下来,连段家都不受牵连,想来嫣儿也该无事被释放了,她这才打消了冒险回京的念头,安心住了下来。
可她仍然没有气馁,坚持给嫣儿和叔大写信,每日信里的内容无非是问候他们过的怎样,到的后来,写到无语可写了,便写些自己生活的琐事,日常的闲话,有时候对着雪白的信纸一写便是半日,觉得他们好像就在自己身边,如常般静静地听着自己说话。一封封信向京中寄去,哪怕全无回音,也从未间歇过。时间久了,连李成梁也佩服起她的毅力,每次拿信替她寄出时,投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安媛是宫中出身,论起多有不便,对外便说是李成梁的妹妹,如松的姑姑。大家都很有默契的不再提起这一路的经历,如松很快就忘记了京城的繁华,沉浸在这大漠边关的雄伟壮阔中,和邻居王千户家的二狗成了好兄弟,两人立下了保家卫国镇守边关的远大志向,要去投军。奈何他两都还年未满十四,不得入营参军,于是每日里都不肯去书院读书,要跑去军校场偷偷看父亲训练兵士。起初安媛很是反对,然而随着他们去了次书院,听完迂腐的老先生念经似的授课后,也默许了他们的行为。只是要求如松赶在李成梁之前回家。有好几次他们在角楼上捉对厮杀玩的忘了形,都是安媛偷偷赶到军校场把如松拖回家,倒也没有穿过帮。
日子过得飞快,这日快到冬至,天启骤然冷了起来,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天色便黯淡了几分,忽然飘起大雪来,眼看着离李成梁从军校场回来还有半个时辰,安媛趴在案边揉了揉写的发酸的手腕,唇边扬起一丝满足的笑意,她把新写好的信用火漆封好,收在袖中。临出门时拿了把油纸伞,披上了素锦菱花绣的斗篷,去寻如松回家。
去军校场的路安媛已是驾轻就熟,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天色有些阴沉,地上积雪渐厚,她撑着伞行走在雪中,只觉四周很是安静,只有木靴踩在雪上吱吱呀呀的如同呜咽。远处天边缀着几片轻云,淡淡的浮在薄暮后,朦胧间笼罩着远处巍峨苍茫的群山,都在雪中一片萧素沉寂。
沿着关城东闸门边的角墩往西走不到百米,便能看到一片开阔的空地,远远听到厮杀呼喝之声不绝于耳,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黑甲,森然立着点将台上,便似一座山般稳然。在点将台四周,一排排兵士在空地中排列整齐操练,长枪挥舞,喊声震天,鹅毛大的雪片落到他们的抢上,脸上,他们恍然没有察觉,甚至连头发丝也未动半分。
安媛一眼看到校场西侧的竹篱旁,站着两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一人持着一枝竹竿,两人站在雪地里,打的毫无章法,却是势均力敌,难解难分。安媛看的又好气又好笑,过去拍了拍如松的肩膀,放粗声音喝道:“如松,还在这混玩,你爹爹就在你身后。”
如松一惊,手中竹竿啪的掉在地上,回头却见是安媛站在旁边,顿时安了心,长舒一口气道“姑姑,人吓人会吓人死的。“说着吐了吐舌头,远远看了眼点将台上威严的父亲,剩下的话还没敢说完。安媛放下斗篷,露出一张清秀脱俗的脸,她一笑,拍了拍他身上的雪,牵着他回家去。刚走了没几步,却见军中传送书信的小校在营前下马,看到安媛便打了个招呼,笑着唤道。”安姑娘。“
安媛笑着还礼,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一事,又回头拉住了小校,从怀中取出书信,低声说道,“我这有两封信,还要相烦王大哥帮忙送到京城去。”
小校接过书信看了眼封皮,连声说道,“不碍事的,这几天就有急件送到军中去,回头给姑娘一并送过去好了。这信使寄给张居正大人?”
安媛点了点头,“对,就是裕王府侍读张居正张大人。”
“张大人好像不在裕王府做侍读了,”小校想了想说道,“半年前就调到翰林院去做翰林了,家好像也搬到铁帽胡同去了。”说着他又看了看第二封信,却吓了一跳,“段府。。。。姑娘是说哪个段府?”
“兵部尚书段如洵大人府上,”安媛疑惑的瞥了他一眼,心里隐隐涌上有一丝不祥,“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段府早就被抄检定案了,段大人一家老小流放岭南,这信往哪儿递去?”
安媛只觉心间一丝冰凉,她伸手接过那封信,藏在怀中,强笑道,“是我糊涂了,忘了这事。”
那小校憨厚的笑了笑,“姑娘放心,张大人这封我即刻就送去,到时候去京城找到他府上就是,不会误了姑娘的事。”
安媛微笑着点头谢谢他,抬眼望着远处点将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迷蒙了眼。旁边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如松,却只担心父亲一出校场就会发现他们,赶紧拽着她踉踉跄跄的走了。
晚饭的时候,李成梁照例要问起如松白日的课业,如松哪有去书院上过学,含含糊糊UDE应答一番,眼见着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赶紧扯了扯安媛的袖子。不同于往日安媛会出来解围,今日她明显有些心神不宁,怔了半响方才发现桌上气氛不对,尴尬的笑道,“怎么了,是今天做的菜肴不合口味么?”
李成梁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如松大是解脱,笑着说道,“姑姑今日是怎么了,从校场回来神色就不对了。。。。”
“校场?”李成梁看着儿子霎时变白的面容,双眉瞬时皱在一块,眼风却向安媛扫去,薄唇向上勾起,“你们去校场作甚么?”
“我看雪下的大了,就去书院接了如松,回来的时候,领着他去校场转了一圈而已。”
“哦。。。。”他面色如常,隐约透出心中的轻松,给自己斟了杯西域的葡萄醇酿,就手慢慢品味,却不再说话。
“爹爹,我吃完了,”如松匆匆扒了几口饭菜,看着姑姑和父亲脸色都不太好,也不敢久待,机灵的说道,“我回房温书去了。”说着便一溜烟的跑回房里。
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张居正大人可是调去翰林院了?”
举着杯的手忽然一滞,沁香的酒味扑鼻而来,可弥漫在唇齿间的,竟然有丝苦味。过了半响,他方才迟疑的开言,
“你怎么知道的?”
安媛轻笑一声,“今日在校场外遇到了军中送信的王校官,他竟然从未送信去过叔大家中。。。。”说着她语音一转,声音竟有些涩然“而段如洵大人,他的家人如今也不在京中吧。”
手里的筷箸蓦地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似一声磐鸣,铮然敲在心上。
“从京城到这里虽远,快马也不过半个月的时日。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信不能送到。却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也会骗我……”她冷静的开口,竟然还有闲暇信手整了整发鬓,说不出的明艳动人,只是瞧向对方的眼神中有不易察觉的淡淡失神,“给我一个理由吧。”
有很多种理由,他闷闷地想,每一种都可以摆在台面上,可那并不真实。从第一次看到他写信,他就下意识的想过要替他藏起来,出于保护她?还是一种本能的警惕?他自己也没深想过。
他并不回答,也无法回答。薄薄的唇抿成一线,额畔一丝垂发掩住了脸庞的锋利轮廓,略给这张疲惫的如同被冰封住的冷酷面容,添上了一抹柔和。他听到最后一句,嘴唇急速的抖动了一下,似想说些什么,可眼前女子明媚的眼神逼得他我发开口,他只得低下头去,保持着惯有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
她的顽固的抬头看他,只要他给一个合理的解释,这半年来,她把这里当作家一般,融入了所有的真心去生活,却无法忍受家人的欺骗与背叛。然而心里的期待一点点冷下去,冻结成冰。笑容宁接到嘴边只是苦涩的难堪,她给自己面前空空的杯子斟上酒,看着桃红的色泽在莹洁的杯中慢慢晕开,心中忽得一片空荡。这里,真的还是个家么?
却见李成梁猛然的站起身来,黑色的身影如山般挡住了油灯,房中的管线顷刻间暗了一暗。他疾步向书房行去,不多时便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素白绢布的包裹,只有尺来大小,他提在手中略顿了顿,呼吸也有些絮乱了,然而还是一言不发的递给了她。
安媛接过包裹,心里隐约明白里面是什么。然而还是有些不甘心,小心翼翼的拆了开,厚厚一摞都是信,足有数十封,全都漆好如初。她信手拈出一封,拆了开来,还是最早一封,自己出来这里时写给叔大的信,信里报着平安,还有一丝焦灼的问候,那样的心情竟像昨日般清晰。她就着桌边微黄的灯盏细细看着,饮着酒看信,有些微醺的意味。纸上字句早已了然于心,明明是满纸密密麻麻映入眼中,瞬间却又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晰。
被黯淡的灯光映着的姣好面容有些失色,一身素白锦裙微微摆动,在灯下静静散发着悲哀的气息,有些话就要脱口而出,他侧过头去,忽然有些惶恐的不敢去看那面色的苍白。他一直告诫自己,他厌恶这个女子,因为她有一张和沉迷权势、富有野心的母亲那么相似的美艳脸孔。他亦从心里厌恶母亲,那女人什么都不爱,就只爱全市,却也最终死于权势,还连累了那么多的人,甚至连自己颠沛流离的少年时代又何尝不是拜她所赐。这一切的厌恶,都在见到这个叫安媛的女子时被唤醒,他看到她第一眼时就想躲开她,可命运却偏偏安排着他们一次又一次相遇。他无数次的对自己说,收留这个女子,只是出于一个侠客的本能,可或许还有一个男人的怜悯?他早就明白,哪有过一丝的贪欲。
脑海中奇异的划过一副日常的景象,他忽然很盼望,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还是和平时无数个夜晚一样,吃过了晚饭,如松回房读书,她站起身来只是为了收拾碗筷,唇边挂着柔柔的笑容,能够使他心神宁静。
一杯饮完,她拆开最上面一封,那还是自己初次听闻段家被开赦后,欢天喜地的写给嫣儿的信。她对着信看了多时,似水清眸竟有些朦胧,目光划过最后一句时,心里忽有了刺痛。嫣儿,不知如今在哪里,那句问候的“安好” 竟似一个讽刺般,灼痛了她的眼眸。她终于在心中打好了腹稿,把笺纸这起,一字一句的说道,“谢谢你替我保存这么久,我想是时候,我该走了。”
她躬下身子,从脚边拿出一个小巧的包袱,轻松地挽在腕间,神态清婉,面色平静如故。他看到那包裹知觉的熟悉,似乎还是逃亡出固原时她带着的那个包裹,这些日子住在这里,自己的薪俸都交她每日买菜做饭维持家用,家里陆续添了许多东西,就连桌上灯盏,窗边画扇,无一不是她亲手挑选安置,可她却未给自己添半分衣物。他心中一阵刺痛,这包裹就放在桌下,她竟然早就准备好了。记忆中眼神清澈的女子,唇边总是带着笑容,何曾看到过她的脸上也会出现这般哀伤的表情。
“姑姑,你要去哪里?”在房外偷听的如松蓦的冲进房来,他心中大急,伸手抓住了安媛的袖子,一双灵动的黑眸里全是哀求的神色。
安媛心中一软,就像是心底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的扎了一下,她的手掌贴到如松脸上。如松惶恐的抱着她的手臂,两行泪水不争气的夺眶而出,像幼鹿般紧紧偎着她,语气里全是依赖,“姑姑不要走…姑姑不给如松讲故事了么?”
“不可以哭啊,如松。”她的声音飘得淡淡,就好像是拴着风筝的线,随时都会断开,“你不是说要成为最骄傲的将军,就像姑姑给你讲过的故事里,郭靖和乔峰那样的大英雄,怎么可以轻易地掉眼泪呢。”
如松只感觉握住自己的柔软的手忽然放开,手心重又恢复了冰冷的温度。看着那熟悉的身影票出门去,一袭白裙犹如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剩下的余余尾音让人心颤。
那幅画面在他幼小的脑海中定格许久,知道许多许多年后,他依然会记得姑姑离开的那夜情景。他侧头微微看了眼在身旁一言不发的父亲,目光触及到父亲紧握的拳头,他心中对父亲的一点埋怨忽然就消失了。
给他讲过许多传奇的故事,带给他许多温暖的姑姑走了,家里恢复了冰冷情景,以后还是只有父亲,才是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亲人。
随着那裙裾在视线中模糊而至消失,如松强忍住泪,喉中发出一点点呜声,似小兽一样。很多人都说,父亲是个冷漠的人,自从母亲死后,他没对任何女子假以辞色过。不管以后他还会有很多的妻妾子女,他依然是个严肃而沉默的丈夫和父亲。可是只有如松知道,父亲也曾很开心的展颜笑过,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段短暂岁月里,他也曾给一个正做菜肴的女子洗过菜,打过下手,也在对儿子发怒的时候,听过那女子柔声的劝解,顷刻怒气便烟消云散。那女子添置过的家物,父亲从甘肃带到辽东,又从辽东带到京城,无论有多旧,都未丢掉过。好几次又不知情的家人将其丢掉,又都被父亲或者自己偷偷捡了回来。他们心里大抵都有一种感觉,只要这些东西在,那个女子熟悉的身影就在身边,从未离开。
而那段恍若寻常人家的温馨生活,是一副难以磨灭的场景,在他的心中永难释怀。
夜渐渐深了,黑色的夜幕中弥漫着淡淡的寒意。雪不知何时停了,屋顶堆积着刺眼的白。偶有些积得浅的,划过瓦间房顶,凝成水幕坠到地上,滴答作响,在这静谧的夜幕中分外清晰。
安媛站在孤寂的路口,望着满城的零星灯火,深深的叹了口气,天下之大,还有何处可去。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裙幅之间,却是摸了个空。那个小小的牛皮酒囊早就在来的路上落失了,起初时她还起心回头去寻找,可转眼大半年过去了,还能上哪儿找去。她心中蓦然一丝伤痛,好似她与这个世界最初相识的那些人,都散落的无法追寻。
来往的路口,新添了几间绸缎铺子,往日略有面熟的秋掌柜夫妇正在收拾门面准备打烊,见安媛站在门外,都客气的打了个招呼,“安姑娘,外面天飕冷的,还没回家去?”
安媛低低的应了一声,却见秋掌柜夫妇将店里的桌柜并在一处,货物都全部搬出,鲜艳的桃红湖蓝的绸缎在地上堆满,这样子竟有些长久歇业的也似,不免奇道,“秋掌柜这是要出远门么,怎么连柜台都收拾了?”
“年关到了,生意也不好做。这里的买卖着实清淡,十天半个月也卖不出去一匹缎子,”那秋家妇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有着南方女子的精明干练,只听她手上并不停歇,口中仍然絮絮,眼眶却有些发红,“再说两个孩子都在家里,心里也着实挂记不下,咱夫妇琢磨着还是早点回乡过年去算了。”
安媛略攀聊了几句,得知秋掌柜夫妇都是苏州人,本来想去关外做丝绸生意,奈何今年西北用兵,朝廷关闭了通商口,他们运的货物卖不出去,便留在嘉峪城关做起生意。如今生意清淡了,他们运的绸缎货物也卖的差不多了,便索性关了店铺回老家去。听那秋掌柜的意思,北方苦寒之地,也不如家乡生活到舒服,怕是一时半会没有打算再回来了。安媛砰然心动,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知道在五百年前的大明朝,又该是怎样的江南繁华,她如今孑然一身,天下之大,却也无处可去,不如四处去走走,增加些阅历见事。
她于是沉吟的开口道,自己有个远房亲戚住在苏州,此番年关将至,很想去随着看看,不只能否和秋掌柜一家同行。秋家妇人平时就和安媛很聊得来,虽然略觉得奇怪,却也一口答应下来,只弯了弯眉笑道,“安姑娘不回去和李将军说一声?这大晚上的就随我们走了,怕不被李将军把我们当成了人伢子。”
“都已经说过了。”安媛含含糊糊的答道,附近邻居都只道她是李成梁的妹妹,因而平时对她也格外尊重。秋掌柜是个老实沉默的男人,见她们说妥当,便一言不发的去后院牵来了雇好的牛车,把货物木箱都搬上车中,自己做到赶车的位置上。秋家妇人拉着安媛也上了牛车。
风雪中匆匆跑出一个小童,好像带着哭腔在喊着什么,风学生实在太大,逆着风只能听到隐约传来“姑姑。。。”的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