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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梦回大明十二年》》 · 知夏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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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梁重重的哼了一声,面色更加的阴沉。索秋不动声色的捕捉到他面上的变化,便悄悄摆手让那几个倒霉的下人退下去,才入情入理的劝道,“安媛妹妹年纪也不小了,也是该许配个人家的时候。付参将虽然家世单薄了些,但人倒是很有为,也不算辱没了安媛妹妹。现在这会子兴许只是两人聊的投机,但孤男寡女的长久耳鬓厮磨,哪里会料得到有没有个差错……我瞧着安媛妹妹虽然不爱吱声,却是个心里极有主意的,未必能听得进我们做哥哥嫂子的劝来。倘若以后若真床下什么祸事来……”索秋的声音忽然变的又小又尖利,刺得人心里如针扎一般,“——到时候将军就算是生气要罚,又罚得了谁去。不如早早的为妹妹筹谋个婚事才是正经的。”

李成梁听了倒也没说什么,却慢慢踱进书房去。冬日少阳光,天色微黯,薄薄的雪忽而开始纷飞。

弹了弹身上的雪,走进书房的时候,他莫名的却觉得心中静了一瞬。只见一个素裙的清瘦女子站在案旁,正在架上挑一册书。轻绡的薄纱裙边层层覆在地上,行动间恍若惊鸿蹁跹,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立着,微微侧过半面来,她明丽而温暖的一剪侧影投在雨帘前,如一枝空谷幽兰,静谧的让远远眺望的人只觉得神清而宁静。

“媛儿……”他的怒气消了大半,轻轻的唤了一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久远的剪影,他悄悄地解下了外衣,轻轻的覆在她肩上,声音竟也有些温柔,“天这么凉,怎么不多批件衣裳?”

安媛回过头来,略有些惊奇他的出现,却还是淡淡说道,“不碍事的,我每日都在这里看书,也并不觉得冷。”

李成梁执意为她披上了外衣,这才仔细的打量她。安媛的身孕此时有了三四个月,她虽然依旧是清瘦的,但小腹还是微微有些凸起,若不仔细察看却也不容易注意到。李成梁的目光有意无意的从她腹上扫过,斟酌着说道,“媛儿,我出去巡边了这段日子,今日方才回来……我听说了些事情……”

“将军听说了什么?”安媛轻轻皱了皱眉头,把手上的书放回架上,又抽出了一本更薄的。

李成梁注视着她,声音很是平淡而迟疑,“你和付云胪,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媛低头不语,全然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李成梁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轩眉扬起了薄薄的怒意,可见她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书页。她看书很快,右手的两根指头夹着书页,只是匆匆扫一眼就翻过,这样细小的动作也与小时候一样,李成梁心里莫名的软了几分,又柔声道,“媛儿,我是你的兄长。你有什么想法只管与我说就是了。”他瞧着安媛冷若冰霜的眉眼,又试探的问道,“……其实若你真的瞧中了那付云胪,也未尝不可。云胪的家世并不丰厚,但人却是稳妥的……总之兄长是会为你筹谋打算,会让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的……”

安媛蓦然抬起头来,目光清清冷冷的,剐的人心中发寒,“将军要为我打算什么?是要准备把我随便找个人家打发了不成?”

李成梁很是不悦,依旧压着怒意,淡淡说道,“这可是孩子话了。我是你兄长,难道还会害了你不成。就算是云胪,也是你自己瞧上的,怎么是随便找个人家打发你?”

“将军要是真为我好,怎么连我肚子里孩子的事也不与我说?”安媛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难看的脸色,眼中骤然蒙上一层阴霾,“或许将军就想着这么稀里糊涂的把我嫁出去,让付云胪冤枉做这孩子的父亲?总之不给将军府丢人才是最重要的。”

“你!”李成梁气到极点,忍不住扬起了手掌,就要往她脸上掴去。安媛微微一笑,依旧冷冷的看着他,毫不躲闪畏惧。

这一掌始终没有掴下去。李成梁慢慢收回了手掌,从怀中摸出薄薄的一张纸页来,递给了安媛。他叹了口气,说道,“也不怪你怨我……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安媛略带疑惑的接过那张纸笺,只有短短的数十个字用浓墨书就,正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张居正的笔迹。

“成梁吾兄,余自知一错再错,罪孽深重……今媛已有月余身孕而不自知。而余身中天山红剧毒,命在旦夕,亦无法再照料媛之周全。唯有将媛托付于兄长,望兄多加照料,勿使再受伤害,亦望媛早日忘余,令余不至赍恨九泉。余之罪,不知何时可赎尽,此生更无面目再会兄与媛,望来生得报兄长之恩。

弟叔大百拜敬上。”

只是那纸笺被李成梁贴身存的久了,因而折得很是陈旧,上面还沾染着些墨痕血迹,于是字也有些涣散不清。写到“一错再错”的第二个“错”字后,写信的人似乎有些迟疑,又用浓墨划去了寥寥数语,字迹概难辨认,而后文仍然下笔有所滞涩,看得出写信的人当时是极端的犹豫不忍。

安媛看完了信,默然良久,涩声问道,“这信……这信是什么时候的事?”

118

“约莫两三个月前,就在你快醒来的时候,”李成梁老实说道,“叔大该是算准了日子,见你快醒了,便留了信准备走了。”安媛心中默了一瞬,两个月前正是自己昏迷将醒的时候,再往前推算一月,自己怀孕的时候,正是在十八道岭上受狼群袭击而昏迷那夜。那日只有他守在身边,腹里的孩子,原来也是,原来也是……

她心中一时百千纠结,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如乱麻,如潮涌,冲刷的自己仿佛浸在一个巨大的冰桶中,世上最大的讽刺、荒谬、恐惧、痛苦此刻交织在一起,仿佛是要忍受着上天的酷刑。

李成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传来,“叔大那日负着你和如松到我帐中时,你和如松都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如松隔了几日才醒来,但你却足足昏迷了半个余月。唯有叔大虽然一身是血,却兀自能支撑得住。我问过几次叔大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说你们在送葬时遇到了歹人袭击,因而困在深山中,半夜又遇到了狼群,于是都受了伤,却并不碍事。”

“叔大医术精湛,远甚于普通大夫,他亲自为你和如松开了药方煎药,一连照顾了月余,我也不疑其实他早已身负重伤。直到他见你快醒了,便忽然留了这一纸信笺给我,自己却走了。我接了书信大惊,派了兵士出去寻他,可哪里还找寻得到。”李成梁轻轻顿了顿,又道,“我找了精通医道的元美来给你诊脉,果然是有孕的脉象。只是当时你心神不闻,极易滑胎,无奈之下便和元美说了实情,托他先为你治病,并瞒住你,等到你身子调养好了,再慢慢与你说知此事。谁想那日你自己却听到了……”

说着他皱起了眉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天山红,天山红,这是个什么毒药?难道真的无药可解?”

安媛心中一怔,瞧着那页薄薄的纸笺,又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她怔怔的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却浑然不知是何意义滋味。满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死了,他死了……她的身子一时彻骨的冷,冷的不断发颤,仿佛全部的血液都被抽空了,凝成了一个巨大的冰轮,重重的从心上碾了过去,碾得心被分成了许多瓣,没有半点知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回味过来李成梁的话,慢慢答道,“天山红的确是剧毒,只有天山雪莲可解,铃儿也因此而死。如今天下哪里可以再找到天山雪莲?更也许他……他害死了铃儿,早已不想活了。”

“铃儿?”李成梁大惊失色,“难不成诚郡王的死与叔大有关。”他见安媛含泪微微点头,这才叹息道,“我当时还不明白他为何执意身负重伤不肯医治,现在想来他因害了你与诚郡王,早已蒙了死志,是以并不想活了。元美说天山红的毒性若不治,至多活不过当月,现在叔大怕是早已……早已……”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雪堆积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厚重却晶莹。

那个人……那个人轻消薄立、终年不变的青衫身影……难道真的再也不见了么?安媛眼眸中泛起薄薄的雾气,如烟的眉宇间淡淡的都是湿气,只剩一片空蒙。

“如今叔大下落难寻,我也不知你们发生过什么。叔大信里说罪孽深重,想来也无脸面再来找你。只是有一言我不得不说,他虽然做出这样的事来,却真正是痴情于你。那半个余月他衣不解带的照顾你,我瞧着这份情谊并没有半分假的。”李成梁缓缓地把一个小小的纸包塞到了她手中,注视着她道,“你若是恨他,并不想要这个孩子,便把这药溶在水中,服下就可一了百了……”

“这药是叔大随信一并留下的……我找大夫瞧过了,是分量正好的堕胎药,可以打下你的烦恼,也并不会对身子造成损害……”李成梁的语声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没了这孩子,你还是可以过正常的生活。就算没有叔大的托付,我……你与如松这样投缘,我一样会待你如亲妹。你钟情于付云胪,我可以风风光光把你嫁于他,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慢待。”

安媛紧紧攥住那纸包,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心中忽然大恸,瞬时领会过这小小纸包的分量。因为铃儿的死,她决意不会原谅他,他却用这样的法子让自己记住了他,永远不会忘记。他怕自己不会要这个孩子,便以自己的性命相殉,留下这一页信笺,让自己决计恨不了他。至于这个纸包里的药,是要她亲手决定是否结束腹中孩子的性命……叔大,她默默地想,你对我何其残忍。

风轻轻透开一点轩窗,淡淡的雪花飘落进屋内。一片素冷清净的白茫中,她隐约可以瞧见窗外清冷的竹篱下,有青碧的藤萝蜿蜒漫开。那颜色,分明与他的衣衫一致。

仿佛还是初相见的一弯碧水边,他独自吹着箫管,她默默的听。

仿佛还是大雪的那个元宵夜,那夜色与今也并无甚不同。厚厚的雪覆满地上,满天火树银花里,他负着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行着。她依在他宽阔的背上,心忽而少了一跳。彼时的言语,彼时的心情,早已错落不见,遗下往事悠悠,是否空余恨……

恍惚间,仿佛还是在深宫院墙的岁月,他还依旧站在身后,淡淡的握住她的手,微微皱起眉头徐徐说道,“……人都是会变的,不值得为别人的改变伤心流泪。”

再也没有这样的语声了。

她爱过,爱的透到心里。他送过她《玉子谱》,她珍而重之的藏着,以为是长相厮守的誓言,此生愿不负君。可她亦恨过,恨得咬牙切齿,十八道岭上她知道了铃儿的死因,那一刻她恨得心都扯痛,恨到这生再不愿看到他。

若没有恨过,怎知爱是有多深?

若没有失去,又怎知那曾经相守的日子多么圆满。

但此刻,就如同一切被抛开的爱与恨,情与愁,都失去了意义。岁月与她,都只是刻骨的割裂与牵痛。

他不在了。

再也无什么要惦记。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李成梁静静地瞧着她,看到她眸中晶光闪闪,忽然问道,“你对叔大,并不是无情的吧。”

安媛微微侧过脸去,满目的萧索清凉与无味。薄薄的纸包在手中握了一瞬,便轻飘飘的被抛落在地上。

119

“爹爹,你们在说些什么?”不知何时,如松静静地站在门口,一双纯净清澈的眸里却不知何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成梁回头见他,微微有些尴尬,“你怎么在这儿?”如松慢慢递过手里的一个卷轴,低声道,“王先生让我把这画送来。”李成梁接过卷轴,微微展开一角看了一眼,颔首道,“恩,你去告诉元美,就说我收到了。”

如松含糊的答应了一声,磨蹭着走到门口,忽然回身又道,“刚才我过来时,在门外瞧着索秋……索秋姨娘了,她眼眶红红的,好像哭过一样。”

李成梁点了点头,温言道,“知道啦,快去温习功课吧。”待如松走了,李成梁一时也寻不出什么话来说,他轻轻捡起地上的纸包,郑重的收好,一手拿着卷轴,斟酌道,“你若已经拿好了主意,要生下孩子,就该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不要轻贱了自己。”

他见安媛目光井然,又笑道,“不说这些烦心的了,喏,这幅画你见过么?”说着他小心翼翼的展开了手里的卷轴。

一幅繁丽大气的市井画卷赫然展现在面前,安媛的目光不经意的一扫,顿时震惊的屏住了呼吸,她脱口而叫道,“《清明上河图》?”李成梁点了点头,和颜悦色道,“你果然有几分见识。”

“这幅画怎么会在你这儿?”安媛一边看画,一边问道,目光却并不从画上移走,只见眼前屋舍紧致,村桥蜿蜒,人世百态,一一摹尽,盖都是一幅喜庆而温和的尘世景象,卷首有章,这是宋徽宗的印鉴。李成梁瞧她看得出神,忽然信步走到书房的一侧紫檀木格处,从柜顶又取出一个镶玉错金的檀木匣子来。他轻轻打开匣子,却又取出了一幅画卷,徐徐展开,轻声说道,“那你再瞧瞧这幅画。”

“又一幅《清明上河图》?”安媛不免有些震惊,虽然早已听闻此画自问世已有至多摹作,但多是明眼可鉴的伪作。但眼前两幅无论纸色,画工却全都一样,乃至画上章印卷尾题字亦完全相同。这画卷她曾在故宫八十周年大庆时见过一次,彼时隔着厚厚的展柜,兀自看得废寝忘食,可眼前这两幅画分明与那时记忆中的真迹完全一致。

“这画的来历说起来就话长了。”李成梁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说来此事还和我的一位故友有关。此画自从宋末从宫廷流失后,几百年来辗转飘零,不知易过多少人之手,到了本朝,却落到了我的一位故友手中。”

“你那故友可是姓王?”安媛骤然想起那晚在屋外听到的话,想起给自己治病的大夫王元美来。

“正是。”李成梁眸中精光一闪,瞬时又黯然道,“王忬王大人与我是忘年之交。他许多年前以兵部右侍郎代苏辽总督,曾是我的上司,王大人年长我许多,却并不嫌我位卑粗鄙,常常与我推衍兵法,十分信任。这份知遇之恩,我是没齿不忘的。这幅画,也是那时在王大人的军帐中见过一次。”

安媛微微咂舌,“王忬大人身为武将,竟然可以得到这样的国宝,也不知是福是祸。”

李成梁微微摇头,“王大人是御史出身,只是心挂国事不宁,才投笔从戎做了武官。他老人家饱读诗书,为人方正,和我们这些行伍的匹夫是不同的。”他沉思了一瞬,又道,“王大人得到此画也有些因缘际会的缘故,具体我也不得而知。王大人得了这幅画十分的喜爱,日夜都带在身边,常常展开细看。但当时奸贼严嵩知道国宝在王大人手中,这老贼垂涎宝物,几番借着由头来索要。王大人怎会给他。老贼因此怀恨在心。”

安媛想起严嵩的手段狠辣,有些不寒而栗,忽而又想起欧阳夫人来,顿时又有些伤感,只听李成梁愤然道,“三十八年,俺答进犯张家口,滦河以西尽皆高级。王大人率部亲至遵化、玉田抗敌,谁知,谁知老贼竟然在圣上面前进谗言,陷诟王大人通敌卖国。他伪造了王大人与敌的书信,圣上不辨是非,竟然在阵前便叫人诛了王大人。”他又是激愤,又是伤感,续道,“那时我在辽东练兵,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尉。接到了邸报便快马加鞭赶去潘家口,可等我赶到时,只见到王大人的一具尸身被抛在荒郊,旁边伏着他的幼子元美哀哀痛哭。”

“可怜王大人为官清廉,家中只有数亩薄田,再身无金帛财务。我见状不忍,当了长剑才凑了些棺材钱,为王大人打发了身后事,又送元美回家上路的盘缠,也算尽一份心意。谁知严老贼贼心不死,隔了这几年不知怎的又想起这事,竟然催到太仓王家去索要此画,王夫人几年前早已哭瞎了眼,含恨而死。家中只剩元美一个独子,他被逼不过,这才带了画来找我的。”

安媛心中不忍,叹道,“严氏早已失宠,几番被皇帝斥责。严世蕃也被遣回了原籍。他们怎还能这般猖狂。”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成梁目色阴沉,恨道,“何况严氏经营朝政多年,朝中爪牙众多,太仓知县便是他的亲侄子。”

“所以你们就想出了这个李代桃僵的法子?”安媛的目光长久的停留在两幅画上,轻声说道,“元美珍藏原画多年,世上只有他能摩出一模一样的画来,你们预备以假画混淆真画献给严嵩?”

“正是。”李成梁不动声色的说道,“听如松说,你在书画一道上颇是精通。那以你看来,这两幅里若有一幅是真迹,该是哪一幅?”

卷前宋徽宗的题跋,卷中几方藏印清晰,比之她后来看的故宫展出的真迹,这两幅画还是微微有所不同的,明显少了许多题跋和印鉴,但她很快想到,那必是明代以后的人所提。眼前的两幅画区别到底在哪里呢?她的目光漫无目的的在画卷上扫视,微微抬头时,却迎上了李成梁略带玩味的笑容。

“这幅是假的。”安媛忽然指着左边的一幅说道,声音虽轻,却很坚定。

“哦?”李成梁的目光扫视了那幅画,有些怀疑道,“你如此肯定,究竟有甚缘故否?”

“这两幅画墨色笔致都如出一人之手,便是从纸张上看,也根本毫无破绽可言。唯一的破绽,在这里。”安媛用手指了指画面上的一个地方,李成梁循着她的手指瞧去,瞬时脸色大变。

120

隔了几日,付云胪依旧常来看望安媛,隔三差五的送些小玩意来讨好,十分地殷勤。李成梁并没有太过阻拦,只是有一次碰着付云胪时淡淡的提了一句,舍妹的身子不好,没太多精神应酬外人。然而这样的话也没阻着付云胪的兴头,明面上去看安媛是不成了,暗地里依旧是叫如松常常地送东西去。

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瑟瑟的颇有秋意。许是因为有孕的缘故,人也愈发变得困顿起来。下午安媛斜倚着床上看了一阵子书,到了傍晚,瞧着窗外的月儿一点点爬起,她连晚饭也没用,却昏昏沉沉地睡了去。

当她再醒来时,只见满眼的星光闪耀眼前,闪烁而迷离的光影跃入眼帘,仿佛置身太虚幻境之中。她顿时惊呆了,用力的揉揉眼睛,以为还在梦中未醒。

“你可喜欢这个?”猝不及防的耳边有人轻声道,她转过头只看见付云胪清秀的脸庞近在咫尺,也许因为太过紧张,他的脸上隐隐有些发狂,额上也浸出了细细的汗珠。

安媛倒抽了一口凉气,总算清醒了许多,她愣了一瞬,方才问道,“你从哪里捉了这许多萤火虫来?”原来那帐子一闪一闪的东西是无数的萤火虫,此刻被轻薄的白绡罩了挂在帐子顶上,怪不得睁眼看来如此的闪烁晶亮。

付云胪顿时有些泄气,漆黑的眼中有如深潭,秀气而细长的手指放到了床沿,讪讪地说道,“前几日你不是说喜欢小时候睡在屋外面睁眼就能看到星星么?我想了好几日,才想出这个法子来。让你不用睡到野地里,一睁眼也能看到星星。”

安媛又好气又好笑,“我那是哄如松的玩笑话,你怎么能当得真——”她想了一瞬,忽然察觉到不对,“你怎么会知道这话的,那晚我与如松闲聊时屋里明明只有我们俩个的。”

付云胪顿时大为窘迫,掩着袖子咳了两声,道,“是么?你记混了吧,我好像是在旁边听到的。”

“少耍花样。”安媛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八成是如松这猴精的小子告诉你的,你们原就是一伙的。”

付云胪的喉头哽了哽,脸皮红的直到了耳根,就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深深垂下了头去。如此反倒让安媛也有些不好意思。人家毕竟巴巴的送了份心意来,自己好没来由的发作一通算什么。她觉得与面子上要缓一缓。她看着付云胪的手无力的垂在床沿,反倒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放柔了声音道,“我知道你的一片心意。但这东西毕竟是哄小孩子的,这次我就收下了,以后莫在放帐子里了,这么多虫子嗡嗡的也吵得耳朵都麻了。这份心意就算是收下了。”

“我的这份心意,你真的知道么?”

不知道那句话戳到了付云胪的痛处,他忽然精神一振,猛的抬起头来,刚才那份委屈劲哪里去了,只是咄咄逼人的望着安媛的双眼,一把紧紧握住了安媛露在被子外的双手,任是怎么也不肯松开。

安媛被唬得一跳,她虽然遇事心软,却也不是痴傻,这些日子来付云胪的这份心意早已了解一二。然而她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心中早已枯井般,哪还能再容得下这株桃花,自嘲是株烂桃花罢了。

此刻她直暗悔适才不该心软。她的手挣扎了几下,见是徒劳,只得由他握着,人却躲避着往床榻里挪了挪,干笑道,“心意当然是知道的。不过男女授受不亲,这样怕是不太好吧。”

谁知他趁势却坐在了床边,当然那一双手亦是全然没有松开的,一双清澈的黑眸里都是灼然的光焰,“媛儿,有什么不好的,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安媛的脑子里嗡的一下懵了,这是在表白么。如果是在那个世界的自己,听到这句话应该要欢喜的极了,这株桃花开的虽然有些邪门,却着实是喜庆的紧。多年奔忙相亲而嫁不出去的老女居然会被人表白,她一定得紧紧抓住这只误入歧途的羔羊的手,赶紧把自己嫁了出去。如果是换了数年前的自己,她也许会淡然很多,按耐下心中的激动,平静的笑一笑,问一句,你究竟喜欢我什么。然而心底大抵亦是欢喜的。可现在……

她脑海中忽而浮现出那角青衫衣襟的温淡身影,一点点模糊出了视线,她牵连着肺腑的都是痛意。心亦一点点的下沉,忽然记起他初次背着自己走出宫墙的那个月夜,下了好大的雪……

他已远离,她亦失去了爱的能力。

她谨慎的收拾起伤痕累累的心事,温淡的望着一旁期盼的付云胪笑道,“我有点渴了,替我倒杯茶来。”

付云胪闻言眼睛亮了亮,以为她是接受了自己的示好,便松开了手,起身去桌案旁,拿了小茶壶,往杯中倒着水。

安媛看着他侧身的影子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呐呐的开言道,“云胪,其实我一直当你做朋友一般,我们原不该逾了这个界限的。”

倒茶的身影一滞,房里一时寂静。

安媛吐了口气,心想此时不说清楚还等何时,她于是一咬牙道,“平时我们虽然很聊得很,可你比我小了几岁,我对你就如同对如松一样,都是看做弟弟亲人看待的。你对我好,这份心意我都接受了,亦存着感激的。可若逾越了朋友的界限,我却是从来没想过的。”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偷眼瞧着付云胪木然的转过身来,把那水杯递到手上,却依旧紧紧挨着自己顺势坐到了床沿,他的眼眸里依旧是充满了神采和焦虑的,急切的说道,“我虽然比你小了几岁,可我却不觉得你是姐姐一样。我第一次见你,你就病仄仄的躺在床上,连神情也是恹恹的,好像有什么解不开的心事,那时我就深深被你吸引,觉得这个女子才是我真心喜欢的,值得我一辈子去对她好。我给你送点心也好,送些书本玩意也好,并不只是为了讨你欢喜。我真切的觉得你是需要我来照顾的,年纪大小又是什么问题呢。”

安媛的手微微一抖,滚烫的水洒到手上。付云胪大惊之下,赶紧起身帮她细心擦拭手上烫出的水泡。温热的水汽氤氲,隔着瞧去她秀丽的脸孔也有些模糊了,连声音亦是冰冷的,“……若什么都不是问题,可你真的愿意娶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么?”

121

有那么一瞬,安媛觉得正帮自己擦拭水渍的手停了停,她心下忽然有些解脱的松了口气。可那只手很快又握住了自己的手,手心传来淡淡的温热。

“你做什么?”她愕然的抬起头,吃惊的问道,她感觉到自己完全被贴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她努力地挣扎了一下,可他臂膀如铁箍般坚实,牢牢地环住了她,透出了不容置疑的固执。

一阵淡淡的草木味道从他衣衫上透出,这味道如此熟悉,有一个恍惚间,她以为还是那人坐在身边,青色的衣衫触手可及。她的泪瞬时涌了出来,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滚滚而下,落在他整洁的衣袍上,“你怎么这么傻,我的心里有那个人在呵……”

“那个人是谁?”他在她耳边轻语,问的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甚至他可能都不在人世了。”她的语声有些哽咽,泪水无可遏止的在脸上流淌。

“……我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他如今把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这里,让你独自经历这样的伤心苦痛,他就不配和你相守。”他沉默了一瞬,乌漆漆的眸里都是心痛怜惜之意,却把她搂的更紧,坚定地说道,“我要你一句话,如果你的心结只是这个,那就把这个心结交给我吧。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将来会是何等的辛苦,不如我们一起承担。我会把你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疼爱,我会陪你一生一世,永远不会分离。”

安媛的脑海中轰然一声,全身的血似乎都涌入脑中。心底最深处恍然浮现出曾经的誓言: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

窗外淡淡的月色,如好大一滴浓墨,浸染在一张宣纸上,慢慢晕出薄薄的边来,皎洁亦朦胧。月华初上,人亦团圆。

那一刻付云胪亦僵直了身子,动也不敢动,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月色,只愿岁月就这样静止。他默默地等了一会儿,感觉怀里自己最珍爱的女子身躯愈发的轻盈,如一个孩子一般,昏沉沉的伏在他的怀中。

“媛儿,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一点也不会。”他轻轻的绽出一点笑容,带着些许珍爱的环住了她,埋下头去,鼻尖似乎触到她柔软乌黑的发丝,隐隐透着栀子花的清香,瞬时令人神怡。

那一瞬她沉沦在自己的梦境里,她苦苦撑了这么久,撑着坚强而决然的姿态,真的太累了,太累了……她的神情缱绻低迷,如小鸟般偎依在那坚实的怀中,微微合上了双眼,脱口而出的轻轻唤了一声:

“叔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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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树叶也很快落光了,天地间苍茫一片荒凉景象。

付云胪去李家提亲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李成梁并未一口答应,他望着付云胪送来的厚重的彩礼,只是微瞥了一眼,说道,“先放下吧。”

“将军。”付云胪固执的叫道,并没有退下。他目光炯炯的望着李成梁,只是等着他的答复。

我……

悄悄站在帐外的索秋,看到了李成梁紧锁的眉头,心提到了嗓子眼。过了许久,李成梁终于拧不过付云胪的执着,略点了点头,慢慢道,“既然你们都决定了,那就这个月把事办了吧。”

付云胪的神色赫然轻松了许多,向李成梁恭敬的行过礼,无话退下。索秋的心却并未放下,她远远地望着李成梁眉宇间的阴郁神色,嘴角不自然的亦有些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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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时代结婚其实是件甚是复杂的事,纳采、问名、纳吉、纳徽、请期的六礼断然是不可少的,纵然是安媛身在军营之中,又有李成梁的命令一切“从简尽快”,然而把“小聘”、“送定”、“过定”、“定聘”的过场走完,却也堪堪到了月末。

办喜事的那夜,恰是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花落下。纷纷落落的雪花孤独的飘落,映衬在一片冰冷的月色中。安媛拖着沉重的身子,身着一袭华美的冰色嫁裙,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缓缓步出了李家的宅院。

悦耳的丝竹一直响彻庭院,军中略有些品级的军官宾客都齐聚在廊下,人人都准备了丰厚的礼物,嘴上说着半真半假的恭喜话,却齐顺顺的瞧向体态略显臃肿的出嫁新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成梁坐在中堂的椅子上,看着款款走近的安媛每一步都踏的小心翼翼,她有了七个月的身孕,行动已然非常的不便,虽然身子仍然是瘦弱的,薄薄的肩胛仿佛撑不起厚重的衣衫,唯有小腹突兀的鼓起,更显得身形不甚协调。她很是固执,不肯穿上红色的嫁裙,只肯穿自己带来的素色衣裙,唯有裙裾上绣满了大枝大枝盛开的玉兰。勉强算是一点坠饰,唯有头上戴着金绣云霞的朱色霞帔,可依旧挂着极为冷色的银丝的珍珠面帘,上面缀满了颗颗拇指般大小的上好圆润的珠子,珍珠的光晕映的她面目都有些模糊——这是李成梁专门为她备好的嫁妆,也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一点新嫁娘的艳色。然而此刻真的看到她微微低下的螓首,仿佛不甚承担头饰的重量。轻轻的珠帘晃了一瞬,露出半张朱颜的慵懒与黯淡。她从早上就说要在房中收拾打扮,不让任何人进去。可竟然连妆饰也未化,他的心里忽然紧了一下,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欲去搀扶她一把。

不知何时,付云胪不知不觉的站在安媛身侧。他衔着一抹笑,淡淡的扶住了安媛的胳膊,直直的向李成梁拜了下去,“兄长在上,受云胪(安媛)夫妇一拜。”

李成梁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他遮掩了尴尬的虚扶了扶,沉声道,“无须多礼。”

一旁的礼赞高声唱着“礼毕”,便有几个丫鬟过来搀扶着安媛上了花轿。付云胪的住处虽然离李家不远,但明代习俗新娘子一定是得坐着花轿过门的,这礼数倒也并不能省去。几个机灵的小厮早便过来打起了四个灯笼,一众盈盈的出了门去。李成梁站在雪地里空空的望,远远只见那大红的喜轿越行越远,微微摆开的银丝绣幔中隐隐透出一抹玉兰色的冰帛,刺目的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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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云胪骑着玉骢马缓缓随在喜轿之旁,马蹄都被精致的包了银掌,四面都镌刻了小巧的喜字,此刻敲击着青石的路面,发出悦耳而有节奏的乐声。他微微侧转头,含笑望着近在咫尺的新娘,心中抱有无比的喜悦,轻声唤了一句,“媛儿。”出乎意料的,那喜轿的轻薄绣幔微微颤了颤,却没有如想象中的掀开而露出那张玉色含喜的容颜。他心里有一瞬的失落,但随即想到,女儿家定然是害羞而腼腆的,又还是在这大街上,她怎好意思如自己这般粗鲁。他心下微微有些歉意,抬头看了一眼朦胧的月色仿佛都含了一丝脉脉温情,他心中骤然浮起一丝期待与喜悦,催促了抬轿的小厮加快速度向家中行去。

安媛毕竟是怀有身孕出嫁,因此付宅中并没有什么宾客。付云胪的父母家人都远在老家,家中也就只有几个杂役奴仆,非常冷清。到家后付云胪自先下了马,吩咐着丫鬟扶了安媛先去房中休息,他栓好了马匹,却有些忐忑的往房中行去。

斗室内早已焕然一新,处处装点着绡金的好绣幔帐,十分雍容雅致。案上的缠枝海棠的红烛足有臂粗,亭亭的伫立在油灯旁,火焰却高涨了许多,如同白昼一般。唯有案边端庄而坐的清秀女子,头上的珍珠银丝的面帘早已自己除去了,一身素白的裙裾长长的曳在足边,却是冷清素丽的与这新房格格不入。他瞧着她微微一怔,却笑道,“到底是新娘子,怎么穿得这么素净。”

此时几名丫鬟见他进来,都行礼欲退出去,却听安媛仿佛全然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冷冷的叫到,“碧烟,把我的书卷拿来。”

碧烟是李府里送来陪嫁的丫鬟,自然是要听安媛吩咐的。她略一怔神,抬头看了一眼有些尴尬局促的付云胪,轻声对安媛说道,“这会子天晚了,小姐还要读书么?不如早点安歇吧。”

“我有说要安歇了么?”安媛的声调不高,却很是冰冷。

碧烟一愣,便不好再劝,只得从箱中找出书卷来放在安媛手边。

付云胪的面上的喜悦之色一点点的淡了,就连讶异与失望也掩了去,他瞧着安媛端然的举止,眼眸中划过一丝不易琢磨的幽深。

“这几支蜡烛太亮了,晃得眼睛痛。”安媛又指着桌上的红烛吩咐道,“都吹灭了吧,我只用这灯就好。”

碧烟偷偷看了一眼站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的付云胪,依然不敢违抗安媛的话,缓缓走过去吹熄了两只滴着红泪的喜烛。

室内的光线骤然暗淡了几分。付云胪悄立在门边,望着埋头看书的那个素衫女子,眼中全然都无自己一般。某个瞬间他忽然有种错觉,这哪里是自己娶回来的新妇,看她妆容样态,依旧只是未嫁的模样。

时光慢慢流逝,已是夜深人静,屋里明明有三个人,却奇异的显出寂寥来。

安媛看了一会儿书,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目光投向付云胪时却不见半分亲近,反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防备,“我习惯夜里读书了,还请付参将去厢房歇息。”

“好。”付云胪勉强的一笑,缓缓伸手把一个小小的钮金描翠的漆盒放在桌上,“这是京中最好的花钿,样式别致的紧,我以为你会喜欢……”他凝视着安媛平静的面容了一瞬,顿了顿道,“你早些歇息吧。我就先出去了。”

安媛微微颔首,并不抬头看那漆盒一眼,“不送了。”

屋外依旧是朦胧的月色,却是冰冷的霜意层层从九天上覆了下来,笼罩着苍茫雪夜一片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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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安媛只推说要夜里读书,并不留付云胪在房中安歇。便是白日里独处时,也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并没有半点新婚夫妇的喜悦甜蜜。

这日傍晚,安媛又照例早早的回房去了。付云胪独自拿了把雪铲,在门前清理积雪,忽然听见远远传来几声爽朗的笑语,声音还颇为熟悉。付云胪一怔之下,赶紧迎了过去,只见为首的正是与自己最为交好的薛副将,他手里提了两匹锦缎,老远便笑着囔道,“云胪也忒不够意思了,现今离得远了,办喜事连杯喜酒也不给老哥备下。”薛副将名叫薛自强,曾和付云胪一处当值多年,感情甚是要好,如今付云胪调到了李成梁军中当副将,薛自强却去锦衣卫当差,都是许久不见了。

“薛大哥,王二哥,朱三哥,你们怎么都来了。”付云胪又惊又喜,只见薛自强身后的两位亦是当年一处在都卫府中共事的兄弟,他们手中提着礼物,都是满面真诚的笑容来向他讨要喜酒。付云胪连连拱着手,感激道,“兄弟实在道歉,不想打扰了哥哥们破费,连杯酒水都没有备下。”他赶紧喊着府中杂役,“云墨,快去村东头老王那儿打十斤酒来。”

“现在打酒哪还来得及。”朱琮梓从薛自强后露出半个头来,却是爽朗的大笑道,“哥哥们知道你小子抠门,舍不得买酒,王二哥早就买好了好酒带上门来了。”付云胪闻言望去,只见二哥王思手中真的提着沉沉的两个大酒坛,他眼眶瞬时有些发红,这些结拜的兄弟们当年虽然一处共事多年,但如今隔得远了,想不到他们远在京中锦衣卫当差,却仍然惦记着自己,巴巴的带着酒来贺喜。他有些哽咽的连连拱手说道,“小弟的喜事办的匆忙,实在是对不住哥哥们。”

薛自强大手一挥,十分爽快而善意的截断了他的话,“少说这些没用的,先自罚三杯是正常的。”

宅子里诺大的庭院扫尽了雪,满满的摆开了桌宴席,诸般菜肴流水般的摆上桌来,付云胪二话不说,先站起身来满斟了三大碗酒一口饮尽。三个兄弟见他这般爽快,也都十分满意,一时间觥筹交错,着实热闹非凡。“哥哥们这次来找你,倒也并不是事先知道了你要办喜事的消息。”酒过三巡,薛自强忽然开了口,侧头望着付云胪笑道,“你怕是不知道,王二弟一直在景王府中做事,今日景王新册了封地,又提拔二弟做了都督。我们二人在宫中做锦衣卫也做得毫无意思,便也托二弟的福都进了景王府做个长随。这次景王爷又派王二弟来找个……”

薛自强说起来便是滔滔不绝,王思笑着打断了他,给他倒了杯酒道,“大哥好不啰嗦,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我们三人本是出外办些小事,偶尔路过这里,顺路过来看看你,不想一进军营打听才知道你办喜事的消息。”

薛自强被他截断了话语,微微有些不高兴,但这神色很快划过,亦是端着杯子笑道,“对对,就是路过的。你王二哥现在飞黄腾达,已是今非昔比了。”

付云胪大是高兴,忙给王思斟酒道,“小弟要先给王二哥道个喜。”他随即又叹道,“诸位哥哥如今都有了半生事业,唯有小弟最不成器,至今仍然是一事无成。”他说到心事几分悲凉,语声也黯淡了。

朱琮梓最是疲癞爱开玩笑,此时见机便笑着岔开话题,率先叫着要看新娘子,薛自强也跟着起哄,都叫道,“云胪小子娶得哪家媳妇,别藏着不让人瞧咯。”只有王思稳重些,含笑着不语。

云胪只是为难,迟疑着不肯去叫安媛出来,三人瞧见他面红,人人都知道这个小弟在军营中时就是脸皮最薄最腼腆的,于是笑的更起劲了。

迷茫的月色中,忽然婷婷的走出一个人来,那女子穿着薄绡的青色衣裙,仿佛并不畏惧寒冷,她容色很美,一双美眸灵动异常,虽然并不饰粉黛,额上一点小小的梅型花钿,十分玲珑可爱。远远看去似有一层云烟罩在她面上,平添几许空蒙迷离,唯有腰腹不协调的高高凸起,显出几分突兀。

三人都瞧得愣了,朱琮梓放下了筷箸,疑惑道,“我今日怕是酒喝多了,这女子怎么瞧着这么面熟?”却见付云胪已是含笑迎了过去,柔声对那女子道,“你怎么出来了,不嫌冷么?”那女子微微摇了摇头,眉间轻轻舒展了一分笑意,荡漾得人心中都是一片沉醉。付云胪已是携了她的手,向众人走了过去,一壁轻声对她道,“还没向你介绍呢,这些都是我从前在都卫府的弟兄,就是我向你说起过的薛大哥他们,都来向咱们讨喜酒呢。”他的声音温柔而亲昵,仿佛略大一点都会吵到她一般。朱琮梓看清了安媛的容貌,嘴顿时张得老大,惊诧的说道,“这不是宫里的李……李夫人?”眼前的女子明明就是宫里显赫一时的诚郡王乳母李夫人,怎么会成为付四弟的新婚妻子?他拿捏不准分寸,便转头去看两位哥哥,只见薛自强亦是一脸吃惊的表情,唯有王思面色阴沉,也是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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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媛不动声色的松开了他的手,却对酒席上的众人盈盈的行了礼,“付门李氏见过薛大哥,王二哥,朱三哥。”她一一叫出席上众人的名字,众人又是一阵惊诧。到底是薛自强最沉不住气,笑着试探问道,“弟妹能叫出我们的名字,难道是原来见过我们兄弟?”安媛微微摇头,顺势寻了张小凳坐下,却笑道,“我虽然没有见过诸位哥哥,却听云胪说过当年与哥哥们一处结拜的精彩故事。于是各位的形容样貌也早已铭记在小女子心中。”说着她的目光瞥过这三人的衣衫,却一瞬即笑道,“又见诸位大人身形伟岸,样貌不俗,猜测着叫一声,不想倒叫小女子都蒙对了。”

须知明朝锦衣卫的服饰和寻常官员服饰截然不同。明代初期武官尚可以配饰飞鱼、麒麟这些珍奇异兽在衣衫上,可自嘉靖十六年起,便有礼部奏定的明文,文武官不许擅用蟒衣、飞鱼、斗牛、违禁华异服色。唯有锦衣卫指挥、侍卫者仍得衣麒麟。此时见到薛王朱三人都是身着异常华美的锦袍,袍上麒麟纹生动可见,安媛久在宫廷居住,哪里还能猜不出他们的来头。

薛自强听了频频点头,按下了腰间的配绣春刀,只觉得眼前女子说的这番恭维话着实滴水不漏,又让人觉得十分受用,便不疑有它。

王思忽然在旁沉声发问道,“不知弟妹是哪里人氏?我听着弟妹略带些南方口音呢。”

“妾身是辽东人,倒是从未去过南方呢。”安媛转头对付云胪淡淡一笑,说道,“云胪,定是平时与你说话多了,不知不觉学了你的口音。”

她难得用这样亲昵的语气与自己说话的,付云胪心中骤然一暖,面上浮起一丝喜悦,亦道,“媛儿是李成梁李将军的胞妹,这次千里迢迢来营中看望李将军,我们一见如故,很是投缘,就结下了这段姻缘。”

朱琮梓听了连连咂舌,也不疑有它,笑道,“果然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四弟和弟妹真是有缘人。”王思也是笑着,一壁给安媛斟酒,一壁给她夹了一箸菜,笑道,“李成梁将军的妹妹,那端然必是将门虎女,只是四弟以后要小心了,不然弟妹尽管用家法伺候的。”

安媛被众人笑的脸红,接过酒盏不知道怎么办好。付云胪一把接过酒盏,十分爽快的饮尽了,很是体贴的说道,“不怕哥哥们笑话,内人已有了几个月的身孕,十分不宜饮酒,这杯酒还是小弟自罚了吧。”安媛脸红的低下头去,遮掩着吃着碗里的菜,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

众人虽然看了安媛的肚子都心知肚明,但此刻都是哈哈大笑,连声说着,“这酒该罚,该罚。”都举了杯来敬他们夫妇,付云胪因安媛有了身孕,不忍让她多饮,因此酒都一概抢着先喝了,一时间众人各怀心思,纷纷灌酒。直到两坛酒都喝完了,已是深宵。众人这才纷纷告辞离去。付云胪送了几位哥哥出了大门,目送着他们都走得远了,头脑中兀自沉得紧,哥哥们临走时似乎拉了他切切的叮嘱了几句,可他脑海中乱麻一样昏沉,嘱咐了些什么也记不清了。

他摇摇晃晃的往回走去,却见安媛已经不在庭院中了。房里透出一丝红光,微微摇曳出那个女子纤细的剪影。他心中亦浮起一丝喜悦,只往房中走去。谁知走到门口才发现房门早已紧闭,倒是安媛贴身伺候的丫鬟碧烟站在门外有几分局促不安,“实在对不住姑爷了,小姐说今儿饮了几杯酒,身子不舒服,要先休息了,还要请姑爷去厢房将息。”

付云胪面色陡然一沉,冷风一吹,酒意乍时泛了上来,他只觉得胸里闷闷的都是烦躁与怒意,不由伸肘隔开了碧烟,一把推开了门进去。

碧烟被推到了地上,却来不及顾及自己,急着大声叫道,“姑爷,姑爷你别进去。小姐都睡下了……”

付云胪哪里还听得到她的叫声。他往房里走了几步,乍觉得光线暗了下来,昏昏晃晃一点油灯芯挑着小小的火苗,笼出一室淡淡的腥气,那个女子就坐在灯下,只罩着一件寻常的薄薄的生绢衣裙,手里兀自握着一册书卷,却是惊愕的抬头望着不速而至的他。

“你在看什么?”借着酒意他向前又行了几步,笑着站到桌案前,摇摇晃晃的凑过去看她手里的书,人却和她贴的近了,安媛都能闻到他喷出的浓烈酒气。她厌烦的往旁挪了挪,十分冷淡的说道,“你喝醉了,请你出去。”

“我没有醉。”付云胪的眸色愈发深了,不可置信的望着她骤然冷如冰雪的表情,似乎要在她脸上探出个究竟,“你刚才在薛大哥他们面前不是还对我很体贴贤惠么?现在你又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付参将。”她咬重了这几个字,略一侧头,垂在两颊的几缕发丝也染上了淡淡的光晕。她又一字一句的重复了一遍,“请你出去。”

付云胪猛然拉住她纤细的手腕,紧紧箍住她的腰身,迫着她抬头,酒气几乎要喷到她的面上,“你早就识得薛大哥他们对不对?你刚才只是利用我避过话题。我受够了你天天在人前演的这戏。”他的声音变的激越起来,攥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看着我,叫我云胪。”

安媛吃痛的闷哼了一声,垂下目去与他对视,目光中咄咄逼人的不相退让,连嘴唇也咬得发白。这副倔强的模样更深的刺激到了付云胪。他忽然松开她的手腕,却将她打横抱起,直抱到了内室之中,松手将她掷在床上。

“付云胪!你要做什么。”安媛拼命的反抗着,目光中迸出的都是愠怒幽恨,“你这个虚伪的人,你出去,你出去……你放开我……快放开我……”

付云胪借着酒意凑近她,“虚伪?我看最忘了自己本分的人是你。你已经过了门,我可以容忍你一次两次的拒绝,但并不表示可以容忍你一而再的挑衅。”他说的简洁利索,手也不停下,丝毫不怜香惜玉的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安媛猛烈地反抗着,决绝的躲过他俯身而近的吻,努力地把他推了开去。然而她怎有行伍出身的付云胪力大,很快她被按倒在床榻上,衣衫不整,钗横鬓乱。她觉得一个温热的吻重重的落到她冰冷的唇上,那温度极致要把她融化。与此同时,一股痛意忽然从她的小腹升起,这痛意来得何等的强烈而刺骨,让她全身都有些痉挛。付云胪骤然停下动作,看着身下的女子痛苦的蜷缩成一团,侧过身去捂住了小腹,额上全是密密的汗。那一瞬间,他的酒醒了大半,半是惶恐半是惘然的坐起身来抱住她,只见她疼得几乎要晕了过去,细长的眉眼痛苦地闭紧,呻吟着,“疼,疼……”

付云胪大惊失色,连件外衣也没披,抱着安媛就向外跑去。阖府的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大夫,快叫大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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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梁闻讯匆匆赶来的时候,天光已快泛白。他身后还跟着姗姗来迟的索秋,身着一件单薄的裙衫,看样子是从睡梦中直接被叫起来的,因而眉目间很是有些不快。

付云胪坐在熟睡的安媛榻边,静静地为她掖了掖被角,神情露出一丝温柔。一旁开药方的依旧是王大夫,李成梁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付云胪听到他的声音,赫然止住了动作。他微微抬头,手漫不经心的垂了下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又向王大夫头去了一瞥,这才回道,“媛儿晚上饮了几杯酒,可能一时动了胎气,如今不碍事了。”他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却依旧不去看李成梁略带责备的眼光,面上甚至闪过一丝轻松与不逊的神情说道,“我和媛儿都不是小孩了,这点小事想不到都要烦扰到兄长。”他说着目光瞥过缩在墙角的碧烟,闪过一丝狠厉。碧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双腿一软顿时跪了下去。

李成梁心中似有火苗攒着,怒气一点点积攒起来。他强按住心头的怒火,快步走到安媛床边,细细凝视着她失血后惨白的面容,见她的眉眼都是蕴了泪意,便连唇角仍然微微撅着,仿佛睡梦中还有许多的愁苦一般。他忍不住心下大是怜惜,强忍着怒意,故作平淡的说道,“云胪,我将安媛托付给你,是要你好好待她的。”

“付家哪里照顾不周了?”付云胪乍然转过身来,深眸盯着李成梁,言辞犀利的说道,“还是将军觉得我付云胪。”他顿了顿,着意强调着一字一句道,“……亏待了令妹?或者说是——安、媛、姑、娘?”

“付云胪!”李成梁一声怒喝,握紧了双拳,狠狠的望着付云胪,目光中全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付云胪毫不退让的站在原地,微微扬起下颌,对视的目光中没有半分畏惧退缩的意味。

“好了好了,说的好好的怎么就说僵了?”索秋在一旁觉得尴尬,于是出来打着圆场,却向付云胪笑着劝解道,“安媛妹妹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有时候确实倔强了些,付参将难免要多些担待,不要辜负了我家将军爱护妹妹的一片心意。”

付云胪微微颔首,算是领情,只是声音依旧冷淡,“云胪夫妇谢过了。既然如此,还请兄长嫂子早点回去休息,兄长明日还有军务在身,云胪不敢耽待了二位。”

话虽然说的客气,却是下了逐客令。索秋眼见着李成梁的脸又黑了,大是着急。正巧此时有个小兵匆匆奔了进来,高声启禀道,“李将军,景王的密使已到帐中,请将军过去一晤。”

李成梁脸色变了几变,肃然有些紧张,“我这就过去,请密使阁下稍待。”他又望了一眼站在墙角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大夫,吩咐道,“元美,你与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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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沉下,旭日渐升。

房中的人终于都走得干干净净,就连缩在门边的碧烟也读懂了付云胪面上浓重的墨色,十分害怕的一溜烟的跑得不知去了哪里。

付云胪守在安媛的榻边,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的描摹着她面上的轮廓。如淡墨描过的弯弯黛眉,长长如蝶翼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微微撅起却毫无血色的嘴唇,清秀的垂下的额发……他的手指清瘦却柔和,指间只觉触到都是冰冷的皮肤,他瞧着她毫无知觉的睡容,忽然卸下了满面的肃然神情,只是无限疲惫的搂住了她,轻轻唤了一声,“媛儿,我该把你怎么办才好……”

“你也知道了,她并不是将军的妹妹吧。”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冷的女子声调,付云胪愕然的回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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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内,李成梁满面笑容的迎接到了门口,拉着正中一人的手寒暄道,“王老弟久不来了,听说如今在景王府中又有高升如今已是都督了,愚兄还是看了邸报才知道的消息,心中真是为老弟高兴。”

王思面上淡淡一笑,语声中拿捏着一股子高傲的劲,“李将军说哪里的话,兄弟只不过是混口饭吃,怎么能和将军在外杀敌戍守边关的辛苦相提并论。”他回身见帐中仪仗森严,军中校尉以上的军官都列于两旁欢迎,这样的排场着实是隆重,王思又道,“这是请出迎接王爷的仪仗来了?小弟怎么当的得。”

李成梁连连摇着他的手,恳求道,“当的得,当的得,都督是景王爷身边的人,此番又是密使身份前来,就是和景王爷亲自来是一样的,哪里当不得了?”这话说得王思心头大悦,就连薛自强和朱琮梓也面上微微露出一丝得意,只听薛自强干笑道,“无怪我们王爷也常常夸奖李将军带兵有素,治军森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一时帐中笑语喧嚣,主宾十分融洽。上过了第三遍茶,王思略一环顾四周,李成梁非常识趣的知道他有密事吩咐,于是摆手吩咐众将退下,帐中只留下随侍在身后的王大夫一人。

王思望了望站在李成梁身后的年轻人,迟疑道,“这位是?”

“这是舍侄元美,”李成梁很是愉悦的笑了笑,低声说道,“这次进献给严打人的那副画儿就是舍侄弄来的,是自己人。”

王思恍然大悟的品了口茶,点头赞许道,“那幅《富春山居图》严打人已经呈给了我们王爷,王爷十分喜欢,又闻说将军这里竟然还有更加惊人BBs· J OOyO o·N ET的传世的名作,特意让我们来看看。”

《富春山居图》是至正年间的传世名画,他派人给严嵩送去才不过半个月,还带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将军更有惊人的传世名作要给严大人献来呢。”就果然来了人询问,但这次居然不是严嵩的人来,李成梁心里微微诧异。他早知道严嵩与景王勾结密切,但想不到这次景王居然如此重视此事,亲自派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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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更加惊人的传世名作,当然指的是早已失传于民间的《清明上河图》了。李成梁不动声色笑了笑,面上却表现得更加殷切,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来,说道,“哎呀,王爷怎能如此客气。要看画,成梁送过去就好,怎么能劳顿三位将军不远千里的赶来。”他说着一壁吩咐着王元美道,“快去把画取来。”

王思笑道,“王爷如今在德安王府就落,内内外外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将军若派人去送画,也太打眼了些,还是我们悄悄地来看比较稳妥。”

李成梁连声笑道,“正是,正是,是末将想的不周到了。”说着他仿佛不胜叹息的感慨了一句,“景王爷有经天纬地的才干,在德安就藩实在是太屈才了。”自嘉靖四十二年严嵩失宠,裕王长子出世被封为皇长孙后,裕王便坐稳了实际上的太子地位,景王迅速的失去了圣心。就连卢靖妃也无法阻扰嘉靖的决心,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最钟爱的儿子去了德安当个藩王。

王思狭长的眉眼微微眯了一瞬,似是在探究李成梁说话的真心与否,他略一滞身,却又漫不经心的说道,“如今皇长孙夭折,裕王在京城的日子怕也不好过,天下之大,鹿死谁手难说的紧。再说景王爷也是陛下亲生,在德安倒也不算屈才——莫忘了当今圣上的藩邸就在安陆,离德安不到百里。”

嘉靖皇帝是世宗的表弟,年轻时封藩就封在湖广府的安陆州,此时把小儿子的藩地也封在此地,为免有些巧合的过分。李成梁经他点破,顿时做出恍然大悟状,忙道,“末将真是鲁钝,没有想到此节的关系要害。”他一眼瞥见王元美拿着一卷画轴进来,忙笑道,“画拿来了,各位密使可查看查看。”

王思的目光随着展开的画卷豁然一亮,他看了良久,却依旧带着几分狐疑的问道,“这画从大内遗失了近百年,辗转多人之手。就连严大人此前也险些上了奸人的当,不知此幅画将军如何确定是真迹?”

李成梁面露微笑,高深莫测的指着站在画旁的年轻人道,“此画确实是真迹无疑。天下只有我这个不争气的侄儿懂得此画的真伪分辨。”

王思的目光在王元美的身上转了转,忽而一笑道,“好,那就劳烦将军的令侄随我们走一遭,亲自向严大人和王爷说道说道这幅画。”

王元美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清冷,看不出半点情绪的波动,把画轴默默地收了起来。

眼见王元美带了画退了出去,帐中的气氛顿时活络了起来。朱琮梓最快的撑了个懒腰,嘿嘿笑道,“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巴巴的把我们兄弟派来,原来就是为了一幅画儿罢了。现在公事办完了,好酒好菜快整治些来。李老哥,你这里有些什么好耍的,也带兄弟们去见识见识,开开眼界。”

王思微微皱了皱眉头,喝斥道,“三弟不得无礼。明日一早就上路回去,公事重要,要耍回去耍去。”

李成梁见朱薛二人都被训斥的面上尴尬,赶忙起身吩咐摆上酒席,一壁微笑道,“辽东这边都是穷地方,比不上京里繁华。不过此地的土产倒是有一些,都替诸位准备齐全了,明日若赶着上路的话,请务必带上,也是鄙人的一点心意。”

朱薛二人听到是土产,心里微微不快,不免哼了一声。他们都是锦衣卫出身,平时去地方上风光惯了,到哪里不是大大的搜刮一番,土产怎么会瞧得上眼。倒是王思城府颇深,只笑了笑道,“那在此谢过李将军了。”

不一会儿索秋带着几个侍女过来布置酒席,殷勤的替席上的人布着菜。王思喝了一口酒,瞥到索秋挺着个大肚子忙前忙后,忽然发问道,“这是李将军的夫人吧,怎么好意思让嫂夫人带着身孕操劳?”

李成梁微微一怔,正待说话,却听索秋柔和的笑道,“妾身身无长处,唯在饮食上有所长。这酒菜都是妾身亲手布置,还请诸位贵客不要嫌弃。”

朱琮梓瞧着她只是发笑,“嫂夫人倒让我想起个人来。听说李将军的妹妹也有身孕了吧。”

李成梁微微讶异,“朱将军怎么知道此事?”

薛自强赶忙说道,“我们兄弟四人曾经结拜,还有一个老四付云胪,如今是在李将军军中做着参将,新近娶了将军的妹妹。我们昨晚刚去拜访过他,因而也见到了将军的妹妹。”王思没想到他竹筒倒豆子一样和盘托出,阻拦已是不及。他不满的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薛的话,问道,“在下的小弟娶了李将军妹妹的事,也是刚刚得知,真是十分有缘。不过将军的妹妹似乎不是在辽东长大的?”

“舍妹自幼生长老家,从未离开过。都督怎么会有这样的疑问?”李成梁大是诧异,“想不到付云胪与都督还有这层亲缘,成梁倒是不曾留意,真是疏忽照应了。”

“将军肯嫁妹于云胪,足见厚爱。”王思转动着手中的酒盏,却紧紧地盯着李成梁的双眸,笑道,“我只是听弟妹说话带些京城口音,相貌也与将军并不太相似,还以为只是将军的义妹罢了。”

李成梁已知王思起了怀疑,他心中有一瞬的莫名恐慌。安媛的身份真要查起来并不难,但连带着他们就会对自己起了疑心,那送画之事……他简直不敢想象,回眸间只见索秋神色大变,怔怔的夹着菜没有放下筷箸,他不动声色的瞥了索秋一眼,依旧斩钉截铁的说道,“舍妹的确是末将的胞妹,此事确定无疑。都督莫说笑了。”

朱薛二人兀自在喝着酒吃着肉,全然没注意他们在聊些什么。李成梁面上挂着微笑,应对着王思投来的幽深探究的目光,但他的手心已攥出了汗来。过了片刻,王思才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的把菜送到口中,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是某失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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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料峭严寒,天气骤然有几分阴霾。付云胪在中军帐应完卯,望了望天边铅色浓重的云色,只觉得云卷诡异的变幻,暗暗思忖着怕是要起风了。一路往家走去,他心里挂着事,路上许多同僚招呼问好也应的漫不经心。刚刚走到胡同口,却远远见王思提着一袋东西站在自家门口,似乎在和谁说着话。付云胪高声叫了一声二哥,只见王思笑呵呵笑着转过身来,已是走过来和他打招呼,“四弟,听说弟妹身子不好,我过来看看她。”

付云胪走得近时,只见王思一个人站在家门外了。他有一瞬的错觉,觉得刚才那人的背影十分熟悉,微微诧异的问道,“薛大哥朱三哥怎么没来?”

“大哥三弟他们还有些事要办,提前启程回去了。”王思忽然流露出一点不自然的神色,可他很快掩盖了过去,笑道,“弟妹身子不好,我在城里的药店里买了几只海狗子,快拿去给弟妹熬了汤补补身子。”

海狗是极珍贵的食材,虽然是辽东这带的特产,但付云胪也只是听说过,却从没见过。只是如今深冬季节,海上早就禁了渔,此时买这一只海狗,价格着实不菲,在市面上一只怕是要值白金。付云胪虽然有心好好照料安媛,平日里也只买得起鲫鱼煮粥给她。王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份薄礼着实价值不菲。付云胪连声不迭的谢过王思,接过海狗,又叫着碧烟道,“快拿到厨房去,好好做了汤给夫人喝。”

碧烟匆匆跑过来,打开纸包看了几眼,只是迟疑,“姑爷,这东西怎么……怎么做?我从来都没见过。”

“看来只有我亲自来做了。”付云胪无奈的叹了口气,有些抱歉的望了兄长一眼,说道,“二哥稍待,我把这汤做好了再来陪二哥说话。”

“无妨的。”王思目光炯炯的望着他,含笑道,“既然是四弟亲自下厨,想必弟妹用起来效果会倍好。我还有公务在身,今日耽误了一程,还需启程去追赶大哥三弟,就此和四弟别过了。”

付云胪眼圈有些发红,仍是抱拳道,“兄长在上,小弟日后定将携妻子去看望诸位哥哥。”

王思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说道,“对了,这海狗是阴寒之物,对夫人是极滋补的,只是对男人有些不好,吃了未免有损阳元,四弟要留意莫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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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碗汤热了十七八遍了,可姑娘醒来后就是不肯喝。”碧烟跪在门外抽泣着说道。安媛虽然已经嫁到付家,却不让身边的人叫她付夫人,只让他们循着往日的规矩叫。碧烟心里七上八下很没有底,不住的偷眼看着付云胪的神色,却见付云胪面上神色一沉,眉目间多了几分肃杀,只接过她手里的汤碗,提步就要进屋。碧烟忽然抱住他的腿,又恳求道,“姑爷,您对小姐多耐些性子,小姐……小姐其实心里苦的很。”付云胪略一怔,回身望着地上跪着的不起眼的小丫头,半晌方才点了点头,往房里走去。

付云胪一手端着汤碗,一手扶起安媛,半蹲在她的床边,柔声劝道,“快把汤喝了,别等凉了。”

安媛目光中可以喷出火来,恨恨的盯着他,并不接受他的好意。她虽然刚刚醒来,却并没忘记睡前发生的事情,无比厌恶的躲开了他过来揽住的手臂,哑声道,“别碰我!”

“你是跟我过不去,还是跟你肚子里的孩子过不去?”他的手臂微微一僵,却搂的更紧了,声音中飘进一丝苦涩,“你要是恨我,尽管可以来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但那都要等到你身子好了以后,你才有力气来报复我。但现在你不肯把汤喝了,是作践你自己罢了。”

安媛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恰好掩在小腹上,她的神色有一瞬的失落。

付云胪轻轻放开了她,只是声音幽幽的飘到她耳中,“别任性了。你要是想当着如松的面闹小性子的话,就尽量的闹吧。”

与此同时门口清脆的声音适时响起,一个半人高的孩子跌跌撞撞的冲入安媛怀中,哭道,“姑姑,你怎么啦。”安媛瞥了一眼付云胪纹丝不动的端着药碗的身影,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却轻轻搂住了如松的头,柔声道,“如松不用担心,姑姑没事的。”

“我听爹爹和索秋他们都说姑姑生了病,这是真的么?”如松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眶中含着泪,看得人不由一阵揪心。

安媛刚想说话,却听一旁的付云胪忽然开口道,“松儿,看完了姑姑就快回去温书……你姑姑……”他吸了一口气,望着安媛震惊的盯着自己的眼眸,毫不躲闪的说道,“……你姑姑如今有小娃娃了……以后少吵着你姑姑休息。”说罢,他亦抬了眼眸望着她瞬时惨白的脸色。

如松得了这个消息很是欣喜,他小心翼翼的望着安媛略略有些凸起的腹部,轻轻的却含着喜悦的问道,“姑姑,你的肚子里真的住着一个小娃娃么?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如松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它?”

安媛的笑容僵住,面上浮上了一层青灰,衬着惨白的唇色,似一层空蒙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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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媛柔顺的在付云胪怀里喝着汤,只把一大碗熬得稠稠的海狗汤喝的一滴不剩。付云胪露出了一分欣慰的表情,正待夸奖她几句,忽然听到她轻轻呻吟了一下,声音轻飘的仿佛从云端传来,“云胪,我,我肚子好痛……”

付云胪手里的汤碗瞬时跌到地上,摔得粉碎。他诧然的看着怀里的女子蓦然脸色发青,仰身向后倒去,再无半分知觉。“媛儿,媛儿……”他张大了嘴,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瞬时跌入到一层噩梦中,艰难的看着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青灰的色泽,包括那个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的女子。

王元美随着薛、朱二人早已出发去了京城,军中哪里还有好的大夫。等到李成梁匆匆赶到时,面色一片铁青,“你给她吃什么海狗!这是极寒之物,寻常人吃了没有半斤姜酒都不能缓过来,更何况是孕妇!”

付云胪一瞬时惊诧的无法言说,脑海中乍然回想起王思临去时似笑非笑的神情,“海狗是阴寒之物……”二哥是知道的,他知道这对孕妇有危险的。他脑海中石破天惊的划过一道电光,一把拉出了站在李成梁身后微笑的女子,右手有些颤抖却绝厉的掴了下去,“海狗是你给王二哥的?你为什么……为什么!”

李成梁同时也震惊的转过身去,看着索秋的面上清晰地留下了五道指痕。他震惊的刚要喝止,却赫然听到了付云胪的最后一句话,他亦厉声的一把抓住了索秋的衣襟,看着她迅速变得惨白的脸色,喝道,“真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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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又怎么样?”不知何时,索秋面上的苍白渐渐褪去,却迅速的涌上了一阵红晕,映衬的面上的五个指印也格外清晰鲜亮。她轻轻掰开李成梁的手,下意识的扯紧了自己的衣襟,目光却毫无逃避的直视着面前的人,眸中滑过一丝久已积攒的怨毒,“她肚子里的不过是个罪恶的野种,根本不配生到这个世间。”

“啪”的清脆的一声,这次却是李成梁抬起了手臂,狠狠地掴了她一掌,他气的须发皆张,“贱人,你有什么资格说媛儿。”

索秋被掴的倒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地。此时去请的老郎中已经到了,他一诊安媛的脉象,顿时大惊失色,连连道,“病人已经手足冰冷,没了脉象,还诊治个什么?你们可都是失心疯了?”说着他便来搭李成梁的脉搏。李成梁心神大乱,听这老郎中啰啰嗦嗦的更加心烦,顿时叫人轰了他出去。

此时索秋踉跄着站起身来,身板反而挺得更直了,目光若有若无的划过付云胪,落到李成梁时终于有了咄咄逼人的恨意,“怎么,将军难道心疼了?是心疼您的妹妹,还是心疼你的亲骨肉?”付云胪果然面色一变,嘴角更加抿得紧了。

索秋满意的看着面前两个男人不约而同流露出的焦虑与关切,心底深处牵连着痛意与快感,如同纠结缠绕的青色藤蔓,结满了罪恶的果实。她的脸肿得不成人形,早已看不出平日里的俏丽,却兀自能看到那份笑意渐渐蔓延开来,呢喃着仿佛自言自语,“我是贱人,难道她就很清白干净?……她得到的够多了,凭什么还要再得到一个孩子,活该她要失去……哈哈哈……”她说着凑近了付云胪的面前,有意无意的轻声道,“怎么,你也心疼了?看来我是看错你了,你竟然早就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还肯心甘情愿的娶她……你是看上她是将军的妹妹了?哈哈哈……你多么可笑,和我一样可笑……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名义上的兄长心里是偷偷爱着这个妹子的?你只不过是承担他们兄妹乱伦偷情罪果的一只替罪羊!”

“你胡说什么!”李成梁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此时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青灰的面色中透着彻底的死寂,他的手指越收越紧,丝毫没有放松,“你这个贱人,我掐死你……掐死你。”

“你掐……掐死我吧。”索秋拼命的挣扎着,她的双眼可怖的突了出来,面目更加狰狞,声音嘶哑的更加疯狂,“我胡说?你瞒不了我……你这么爱她,为什么舍得……把她嫁出去?你敢说……这孩子不是你的?”

“够了!”付云胪忽然喝止了她的话,他面上阴晴不定的变幻了几番,目光却是确然的坚定,“放开她。”

李成梁骤然放松了手,面色阴沉可怕的盯着付云胪。

“你出去。”付云胪毫不假辞色的下了逐客令,“我有几句话要问她。”

李成梁依旧站立在原地,并不挪动半步。

“将军,宫里派人来了。”忽然有个校尉匆匆闯了进来,有些惊恐的望着房里的一幕,依旧低下头禀报。

李成梁沉默了一瞬,松开了手,转身随着那校尉大步走出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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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秋缩在墙角里,大口的透着气,咳嗽得脸色通红。

“因为我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

冷不防听到付云胪压得极低的声音,索秋吃力的抬头,紧盯着面前的男子哑声道,“不……不可能……不可能,要是不是他的孩子,他怎么舍得把她嫁给你。我亲耳听他说,他们根本不是亲兄妹,没有血缘关系……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孩子?”

她的目光瞬时都是紧张的,身上一阵阵发凉,堆积许久的恨意瞬间纠结在心头。她小心翼翼的捕捉着付云胪深沉如墨的眸中传递的信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重,可她得到的依旧是确然无疑的答案后,她骤然的迅速颓败了下去,人也没了光彩和活力,如死灰一样的灰白,枯萎在墙角。

“你走吧,我并不想饶你。但媛儿一定不希望有人因为她丧命。”

付云胪说完,便再也不看她一眼,轻轻走到床边,握着昏迷不醒的安媛的手,目光隐隐浮动着深情与哀伤。

如果离别是不可避免的,那他此刻只愿意注视着眼前最爱的人,不愿意再浪费一秒钟在其他的地方。

他慢慢俯下身去,额头轻轻的触着她冰凉的额头,没有半点温度。他旁若无人的拥着她,无色的薄唇轻轻覆上了她的双眸。

这一切,她都茫然无知。

他专心致志的吻过她的眉眼,一路顺着尖翘的鼻翼而下,直到覆在她冰冷而干枯的唇上。他蓦然一抖,深深地吻了下去。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了很久。索秋觉得自己像是个无关的人,只是在这里可笑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森冷而凄凉,她的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嘶哑,“海狗的寒毒也并非不能治。老人们说,海里有种灵犀草,十多年也难见一株,只有在风暴最大的时候,才会在海上出现。可只有这种草才有奇效,能够治疗好海狗的寒毒……”

她话音未落,却见付云胪身子一僵,已然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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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形过处,玄色的衣襟带起的冷冷寒风,扫得端了药碗站在门外的碧烟面上一寒。

“姑爷,你到哪里去?”碧烟在他身后大声喊着。此刻天边的铅云堆积的愈发厚了,狂躁的在半空中翻滚变幻,黑云压城,这是风雪将至的天象。远远可以眺见东边的城头挑起了朱色的大旗,这是召集海上渔船回湾躲避风浪的信号。

“出海,取灵犀草回来。”玄色的衣襟很快消失在大门外,只余一句斩钉截铁的简促话语落到身后。

“什么?”碧烟不敢置信的变了脸色,手里的药碗砰的一声,跌在地上。

许久没有刮过这么大的风了,刮得所有人心里都是凉的。狂风呼呼的卷来,城里呃一切都归入肃穆,唯有这风声呼啸不断,仿佛还夹着远处的怒潮波涛。海边全都禁了航——这在辽东一带原本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这里每到入冬,总有这样恶劣的气候,渔人们早早收了网,猫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暖和的过冬才是要紧。

这一切安媛当然毫不知情,等太转醒来时,已是三天后的傍晚。碧烟端了药碗进来,见安媛睁开了眼,不由得又惊又喜,赶忙扶着太坐直了身子,又把一个没人塌肩绣花枕垫在太的身后,忙不迭的送了药过去,“谢天谢地,姑娘终于醒过来了,快把药喝了。”

扑面而来一股海风的腥味,混合着不知道什么血肉馊腐的味道,闻之几欲作呕,安媛忍不住推开那药碗,侧过脸去捂住口鼻,“这是什么药,怎么这般的腥,我不要喝。”

碧烟的眼眶忽然红了,依旧固执的端着药,轻声道,“姑娘的身子刚好一点,不能不吃药。这药……来的不容易,又有奇效……厨房里文火煨了一整天,都是将军亲自盯着的,姑娘忍一忍喝了吧。”

安媛颦眉依旧接过了药盏,捏着鼻子强忍着喝了几口,只觉得这腥味冲到头顶,没来由的一阵恶心,太赶紧放下碗,扶着床沿呕吐了起来。吐空了胃里的东西,她终于觉得舒服了点,接过碧烟递过的清水漱了口,再看碧烟跪在地上扫干净秽物,依旧捧着剩了半碗的药盏,递到她面前。

她倒是鲜见碧烟这样固执的模样,遂放低身段,半是央求的说道,“这药的心意我领了,只是着实喝不下去。你瞒了将军把这药在后厨去泼了,回头就说我都喝下了就是。”

碧烟正迟疑间,只见李成梁黑着脸迈了大步走进房来。毡帘一开,顿时带来了外面凛冽的寒风,吹得安媛身上发寒。李成梁接过了手里的药盏,顺势坐在安媛身旁。他掰过太的肩膀,一手舀了汤药,不容分说的就要喂她。安媛有些生恼,闻着这腥味更近了,不免更加心烦意乱,太用力一推伸来的手臂,满满的一匙汤药顿时泼了开去,溅得锦被上斑斑驳驳,连同手背上也溅了几滴滚烫的汤药,细嫩的皮肤顿时起了水泡。

谁知李成梁并不疼惜她半分,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把药盏递到她手上,淡然道,“把药喝下去。”

“我偏不喝,”她又气又疼,眼里包了一包泪,含怒气鼓鼓的望着李成梁,“就算这药是你熬了一天,我承了你的情就是了,喝不喝下去有什么关系。”

“喝了它,”李成梁的声音十分果决而冰冷,“我不需要你承我什么情……你也承不起这情。喝完药就把东西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走。”

“去哪里?”

“送你走,别管去哪里。”

“谁决定的?”

“我。”

李成梁每一句回答都异常的简洁。安媛被他的无理蛮横气得说不出话来,太忍住心中火气,侧脸对碧烟道,“姑爷在家吧,就说是我要请姑爷过来。”

谁知碧烟大大的眼睛里都是泪水,太十分惶恐的撇了李成梁一眼,却重重的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并不起身去叫付云胪。

安媛强维持住自己的平静,森然道,“你望他做什么,难道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姑娘,姑娘,我不是……是姑爷……是姑爷他……”碧烟急着为自己分辨,磕磕巴巴的说不清楚一句囫囵的话,太明明害怕到了极致,可仍然不住的偷眼去望李成梁的神色,仿佛要的到什么暗示一样。

“姑爷怎么了?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安媛怒斥了一句,心里却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

“三天前,付云胪冒着风浪驾船出了海,为你去找解毒的海草,”李成梁的目光忽然越过安媛的头顶,“至今还没归来。”

说着,李成梁把药盏重重的搁在桌上,看也不看她一眼,“这碗药是城里的药铺匀出来的海草熬的,你要是还想有力气等着看他回来,就喝了它。”

安媛怔怔的望着他离去的身影,默了半响,有些颤抖的手臂伸向了药盏。

一口气把药喝完,很苦,很腥,诸般滋味纠结在舌头,她慢慢的咽下,吞咽到舍底,是无边的绝望蔓然绽放。可又有一瞬,太只疑惑舌尖麻木了一般,哪里还能尝出什么味道。

她觉得心底仿佛开了一个洞,空空荡荡的,漏尽了窗外落寞的夕阳,斑驳的凉意。

碧烟伏在地上忽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那一晚,被风依旧呼啸的刮着,没有片刻止息的意味。风声连着汹涌的海潮,一叠又一叠的声声仰扬,宛若是有谁密密的敲着战鼓,把远处离人的哀歌唱叠着送了过来。

安媛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海里是有许多冤魂的,白天沉寂在海面以下,不能出来见到阳光,唯有到了晚上天黑时,才能出来唱歌,一声声要把哀伤的曲子唱给远处心爱的人听。太想到这里,简直不敢再想下去,耳朵里的风声依旧通透清泠。太翻来覆去的对着窗外昏暗的夜色,整整一宿都折腾着无法入眠。

到了黎明时分,风声忽然住了,诡秘的静宜。屋外似乎传来了有人喧闹的声音。

“找到了,船找到了……”

“李二狗子胆真够大的,为了二十两银子这么大的风浪也敢出海,陪着付参将去送死。”

“啧啧,实在是惨,两条性命就这么送掉了,连尸体都烂的不像样子……”

“唉,你快看,付参将手里好像有东西……怎么人都死了还握这么紧……”

窗外的喧嚣很是嘈杂了一阵,却突然静了下来,接着她听到李成梁熟悉的声音。既然他被惊动了,围集的人群自然就都散开了。

屋外终于恢复了宁静。她伏在榻上一动也不敢动,一滴晶莹的泪水却忽地落了下来。

黎明时,安媛坐在摇晃颠簸的大车上,终于又上了路。这一路的终点是哪里,李成梁没有说,只是把她送上打车时怯怯的嘱咐了驾车的车夫(那原是李成梁帐中一名得力的校尉所扮)一番,末了,最后还在车中塞了个陪伴她的碧烟。

这一切安媛全然并不关心,她手里冗自捏着几根极其腥臭的海草,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什么也不拿,独独拿了这个慎而重之的包好,捏在手心便再也没有松开过。这是碧烟偷偷塞给她的,她连原因也没问,却已然知道,这是云胪最后捏在手里的东西。他到底是找到了, 海上千层风浪,驾船的李二狗死前肝胆俱裂,面目狰狞可惧,唯有他面色沉静,甚至唇边尤带一丝安慰。太想到这里,手里的海草攥得更紧,任那股腐朽的味道仿佛要把她拖到海底。包括李成梁闻言对她投来的那一抹复杂的目光她也没有注意到……究竟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是因为哎付云胪么?她苦笑的想,那她一定没有。在她心底,只是有这么一个人,可仅仅就是有这么一个人,却让她添了许多新伤。

她的目光中浮起薄薄的雾气,忽然想起初见云胪时,他真是腼腆的如同一个孩子,在索秋的精心布置下,彼此都知道那丰盛宴席的含义。彼时她是负了几分气的,恨李成梁揭开的伤疤,恨那人对自己的残忍。可云胪呢,他那么单纯的人偏偏也让人猜不透心里的想法。她只记得那晚云胪喝了好多酒,喝到两个人都双双醉去,喝到违反了军规最后被李成梁重重的责罚。她犹记得那晚云胪醉倒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挑着朦胧迷离的长眉,含笑望着她:你是我 见过最让人惊诧的女子。

第二日她从索秋处得知了添油加醋版本的云胪受责情形,出乎意料的,她心里没有什么感触。淡淡的挥手让索秋出去,心里却莫名升起了些烦躁。自己是个不详的人,何苦让他随着自己饱受连累。她从此对云胪冷淡了许多,可云胪像中了魔一样,不依不饶的给自己带来些新鲜的玩意。

秋天野外的柿子,小小的,很酸,却合她的口味。集市上新出的胭脂,比不上宫里用的名贵,他一样如珍宝的觅来,乃至于一帐的萤火虫,吓得她醒来后险些瘫了去;病榻前送一碗热腾腾的番柿鸡蛋面——他和番人买那两筐番柿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没有太多的城府、太深的心机。他如同一个孩子一样单纯,透明的像张纸。更多的时候,他会切切实实的站在自己面前,用尽全部的力量去保护她。

人心里的位置只有那么多,有人先走进了,并且长久的据有了她心里的那一方位置,那么分离是注定,后来的那个人便只能离开。

可她在内心把他当什么?当弟弟,当孩子,当身边的一个朋友,甚至是当一种累赘……他不是她哎的人呢,却早已是她身边不可缺少的人,日复一日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喜也好,怨也好,注定就是一片叶子和叶脉,层层的嵌在一起,剥离时怎能不伤透筋骨。

只是,她竟然从来没有想清楚这层。她于是不敢去想了,怕再一想,自己此生都无法解脱这层愧疚织成的束缚。

安媛那一刻忽然有些后悔,如果早知道这样的结果,她是不是该对他更好些?至少不该在婚后可以的冷淡刁难他那些日子,她原以为只有这么做他就会知难而退——她不想连累他大好的青春伴随自己度过,若有可能,他该选一门更婉好淑良的女子,幸福的过着一世。他是株青松,苒苒正是健拔,还有大把的好时光要慢慢度过,她却已入秋花,到了萧索枯萎的时刻,此生不在奢盼什么幸福。

她想错了,其实一切都想错了。她应该大大方方的去接受,去对他好。哪怕不爱他,也该象个姐姐或者母亲一样温柔的关怀他。而不是粗冷的推离与伤害。她一直觉得,这世上她对许多人无保留的好,譬如春兰、譬如嫣儿,譬如大叔……甚至还有许多人,他们却都在无情的伤害她,她甚至是心中有怨的。可此刻她才明白,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怕的刽子手,无情的在刺伤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有些人之所以会被你伤害,只因为他把一颗真心赤裸裸的贴近过你。

有些人之所以会伤害了你,只因为你把那颗真心毫无保留的贴近他。

她的面色一瞬间苍白到干枯,勉力刚叫了一声“停车”,边无可仰制的扶着大车的窗沿呕吐了起来。面上的血色如同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抽去,就连赶车的徐校尉也着了急,“安姑娘这么呕下去,怕是要出大问题的。”

碧烟惶然之下,忽然想起了海草汤也许可以治病,路上仓促简陋,也只能用清水煮了汁。一时间带着海边腥潮的气味迅速蔓延开,甚至带着些血腥的味道。安媛刚刚喝了几口,平复的面上出现了些红晕,忽然她脸色一白,“这是用云胪带回的海草熬的?”她瞬时毫无征兆的又扶着窗沿大呕起来。

“姑娘,姑娘……”碧烟扶着她,忍不住怆然泪下,“姑爷已然去了,这海草是他最后带回来救姑娘平安的,姑娘要保重自己的身子,莫要再呕了。”

安媛唇角勉力扯出一点笑来,她喘了口气,眼眸忽而转过碧烟苍白的脸庞,目光落到她乌如云髻的发里簪了一朵小小的纯白玉簪花。那一瞬她心里有所震动,捕捉到她面上不易察觉的那份悲怆,深深地压抑在面孔之后。如那朵小小的玉簪花藏呃那么深,仿佛随时都要被乌髻压去光芒,丝毫不引人注目。她一瞬时恍然大悟,原来并不止自己在悲伤。

她努力的坐直身子,扶了扶碧烟的额发,替她把那朵小小的玉簪花挑了出来,周正的别在云髻之上,看着碧烟苍白的脸色一点点因为惶恐而变得通红,轻声道,“你……替他带孝吧……我是不配的……”

“姑娘不要这么说了,”碧烟淡淡的侧过头去,眼眸晶亮的有些透明,“姑爷走了,我会替他对姑娘好的。”

“谢谢你,碧烟。”安媛紧紧的捏了捏她的手,嘴唇哆嗦了下,声音仍然是微不可闻的,“以后叫我夫人吧。”

安媛的呕吐时常发作,常常车行不了几里就得被迫停下来,待她好些后继续上路。一路上病势却日渐沉重,每天醒来的时间少,常常都是昏睡着。然而不一日大车却也行到了京畿地界,这天终于到了一个大的镇子上,名唤新宁镇,镇上人来人往很是繁华。徐校尉匆匆去镇上请来了最好的大夫诊治,老郎中看了看安媛的身形,又瞧了瞧她肿的足有一倍粗的小腿,迅速便开了个清热解郁的方子,呵呵笑道,“不用太过担心,夫人呕吐只是因为害喜,吃几服调理肠胃的药就好了。只是要多多注意休息保养,不要太过辛劳了。”

碧烟于是安了心,做主要在镇上挑了家大些的客栈住下,徐校尉有些难道,“将军出门前吩咐过,一路上只走小道,不能在城镇歇息停留,我们是不是再赶几里路,寻个人家村庄歇下?”碧烟脸色一板,轻声斥道,“我瞧徐校尉是腻糊涂了,李将军有命令,那是他没看到我家夫人现在的情状。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受呢。我家夫人的脚都肿成这样了,还能让她再赶路么?”她声音压得极低,惟恐让安媛听到凭添心事。徐校尉扭不过她,只得叹了口气作罢。

镇里最大的客栈很是好找,就在镇子东边的路口,盖着诺大的三层楼的华舍屋檐,气魄当与其他屋舍不同,楼上金光闪闪一道匾额,上书“云仙客栈”四个浓墨大字,店门大开,一楼酒肆里坐满了人,看起来十分热闹。碧烟一看这地方就很欢喜,自是去掌柜处要一间上好的客房,掌柜四十余岁,看上去十分淳朴憨厚,带着河北地区浓重的口音说道,“姑娘哈,咱这的客房分天字间、地字间,天字间是最好的,只可惜今儿都住满客了,再其次地字间的客房还有一间,姑娘看要还是不要?”

徐校尉一皱眉头,问道,“可有没有挨在一起的人字间客房?要两间就是了。”

“有哈有哈,”掌柜十分殷勤的朝他道,“地字间的客房四钱银子一间,是朝南的方向。普通人字间的客房只要两钱银子一间,还空着许多,不过都是朝北的了。”

碧烟很是担心的望了一眼停在店外的大车,回头斥责徐校尉道,“朝北的屋子,夜里该多冷,地字间既然还有一间,当然得给夫人要一间好的屋子。徐校尉自己就委屈下,去住人字间吧。”

徐校尉环顾四周,只见大堂酒肆之中,多是肩挑走卒之徒,不乏有许多人侧目向往,其中间或许多闪烁目光,他不免心中一紧,拉住了碧烟的衣袖低声道,“碧烟姑娘,此处人多口杂,不知深浅,还是住在邻间有个照应的好。”

碧烟心中恼怒他前怕狼后怕虎,一甩袖子,轻嗤道,“校尉是出来保护我们的,怎么这般胆小怕事,几个山野村夫罢了,还能掀得起什么风浪,校尉胆小,我们却不胆小。”说着她自与掌柜交付了银两,又去大车上扶了安媛,径自上楼去了。

楼上地字间的客房果然堪是宽敞明亮,一色的黄梨木家具打造精细,虽然并不名贵,却也十分的实用。地上铺着厚厚的绒线毯子,靠着窗边是一溜的福庆有余大圆角柜,拦着薄绢乌木云龙纹的美人屏风,十分精致。倚窗处是一个攒花大坑,坑里生了暖暖的火,十分的暖和惬意。碧烟扶着安媛在炕上躺下,自去收拾行装。不一会儿,却见徐校尉提着行李物件上了楼来,她十分冷淡的招呼了一声,接过就要关上房门。谁知徐校尉却推开房门,自顾自的走了进来。

碧烟大是恼怒,言语很不客气的斥责道,“谁让你进屋来了?”徐校尉面皮一紫,分辨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来看看夫人住的地方是否安全。”

“就让徐校尉检查一下吧。”倒是炕上的安媛听了争执说了一句,碧烟这才忿忿的住了口,仍然极不乐意的白了徐校尉一眼。

徐校尉颇是恼怒,心道这女子好不蛮横,他也不去理她,走进房来四处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就连天花板的角落也不放过,半晌才点点头,对安媛告辞道,“夫人,都检查过了,如果有什么事,随时传我就是。”

碧烟瞧着他离开的身影,心里亦是别扭的,重重的哼了一声。反是安媛温言的止住了她,“徐校尉是个仔细的人。”其实她内心亦是凄凉而不解的,对自己的保护这般严密,可有谁还会关心自己的死活呢。

到了傍晚,掌柜心情甚好,自用了几碟菜肴和米饭,又温了一小壶黄酒,独自一人自斟自酌的在屋里喝到半醺,酒涨肚中,决定去方便方便,谁知刚刚退出房门,却被一把明晃晃的利刃架到了脖子上。掌柜的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顿时吓得屁滚尿流,不住叫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谁知那手持利刃的蒙面刀客却冷冷一哼,把他拖到了屋外逼仄的死角里,厉声问道,“那个怀孕的女子住在哪个房?”

掌柜的手颤抖的一指二楼角落处一个亮着灯的屋子,第二句求饶的话还未出口,那刀客忽然面露凶光,眼前光影一闪,掌柜早已身首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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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字间十号的饭菜送到。”

安媛忽然听到门外有陌生的声音,她望了碧烟一眼,微诧异道,“碧烟,你在店里叫了饭菜啊?”

碧烟也是有些吃惊,她拉开了门,只见外面灯火昏暗,却站着一个做店小二打扮的人,手里捧着一大盘酒菜。她惊奇的问道,“我们并没有叫酒菜啊。”

那店小二低着头,看不清面目,只是哑声道,“是掌柜吩咐我送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碧烟笑着打趣道,“难道是你们掌柜送的,你们掌柜可真是客气的紧。四钱银子一间的房,还送这么丰盛的酒菜。你先端进来吧。”

安媛在里间笑骂道,“莫浑说了,快让他去问清楚是谁定的饭菜,送错了回头掌柜可是要责怪他的。”

说话间,那小二已是端着酒菜进来,毕恭毕敬的将食盘搁在了桌上。

安媛隔着屏风望去,只见那小二身材短小却很精壮,他低着头,可是看他身形却十分熟悉。她正在诧异,却见那小二猛然抬起头来,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凶光。

安媛心道不妙,正欲叫喊示警,却见那小二已是手中拿出一把明晃晃的利刃,就向碧烟袭去,便欲下毒手。安媛情急之下低声道,“王二哥,手下留情。”那小二身形一滞,倒转了刀背重重的击向了碧烟,瞬间碧烟一翻白眼,晕厥了过去。

此时门外忽然起了喧嚣之声,徐校尉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碧烟姑娘,你们没事吧?”安媛正要高声叫喊,那小二很是眼明手快的一把捂住了她的口。徐校尉听到门里有女子的闷哼之声,更加焦急的撞门而入,与此同时,那小二一把捞起安媛,长刀划破窗格,已是挟着她破窗而出。

这小二虽然身材短小,可脚程很快,背上负了人如同在平地上信步,瞬间就把在后面追赶的徐校尉甩了很远。也不知道奔了多久,安媛只觉得身上渐渐落了水滴,竟然是下起雨来。紧接着她眼前一暗,已是进了一个破旧的庙宇之中,她被扔在地上的蒲草堆上,恰好一道电光闪过,映照的世间一片透亮清明。安媛亦看清楚了眼前高大的泥塑菩萨塑得格外狰狞,而庙门上是斗大的三字匾额:“潮音寺”。

一阵疾风刮过,破旧的庙门吱呀一声,掉下了一块木板来。那小二面无表情的往了寺外一瞬,忽然扯下了面上的布,露出一张清瘦恨厉的脸来,正是王思。此时他斜斜的回头觑了满脸惊恐的安媛一眼,一双精亮的瞳仁多了几分乖戾之意,压低声音道,“你倒是乖觉,居然认出我来。”说着他面色一震,又往前行了几步,逼近了安媛道,“李夫人,我原本只想要你肚中孩子的性命,给你留一条活命的。只不过谁让你认出我来,如今看来是留不得你了。”

安媛闻言一惊,仿佛有鞭子重重的抽在自己身上。听王思此时口口声声唤自己“李夫人”,决口不提弟妹二字,心知他已经认出了自己,她凝神细想了一会儿,却亦点头道,“王侍卫,十八道岭上一别,我们又见面了。”

王思向后退了几步,大是惊诧道,“你,你……怎么知道十八道岭上的事?”

安媛点点头,揣摩着他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其实她心里十分没有底,只觉得王思既然深知自己底细,之前必然是某过面的。而自己与宫中锦衣卫甚少打过交道,除了在永陵那一次铃儿下葬时,曾在后山闹得天翻地覆,那时就是一众锦衣卫包围了他们欲下毒手。也许王思当时就在那群人中。她只是一猜,顺口说了句“十八道岭”试探,谁知竟然一猜就中,王思果然那日就在后山中。她心中巨震,那天的事……她不敢再想下去,手不自觉的按在腹上。那天是铃儿如土的日子,却也是自己遭蒙凶险,昏迷中得了腹中孩子的日子。她强自镇定的点点头,十分简促的说,“我早就知道了。”

王思面色大变,紧紧地盯着她问道,“那……四弟……四弟也是知道的?”

“云胪他……”安媛心中一痛,面上不免带上了几分哀戚神色。

“四弟他怎么了?”王思瞧着她的脸色,心中不免狐疑,抓着她的手腕更用力了。

这一瞬时,安媛忽然心中警惕起来,她觉得王思的话里另有隐情,于是她镇定的瞧着王思,缓缓说道,“云胪他也都知道了。”

王思松开了她的手,流露出几分深深的失望与恐惧,“哦,怪不得你还能没事。原来四弟已经怀疑了我,根本没有把那海狗汤给你吃。”安媛听得惊心动魄,觉得似乎有一个极大的阴谋在围绕着她,而如今这冰山的一角似乎在一点点的揭显。她强自按住心下的伤感与悲愤,脸上却绽出神秘的笑意来,“不错,云胪早就知道你的阴谋了。那海狗汤他怎么会让我喝,你的如意算盘都要落空了。”

王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然目光中又流露出一丝迟疑,厉声道,“不对,如果四弟真怀疑了我,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出远门,他怎么没有跟来?”

安媛一哑,顿时无话可说,是呵,若是付云胪在,断不会让自己一个人经历这样的风险。就好像有人在她心口处开了个小小的口子,这些天来的隐藏与忍耐都失了有效期,心中的悲伤瞬时决堤,目光中有无数泫然流彩转过。

恰在这时,外面风雨大作,庙外的一株枯树耐不住狂风的侵肆,喀嚓一声轰然倒下。王思的目光有些发红,看着安媛泫然欲涕的神情,心中更是有所怀疑,“说呀,你是不是在骗我?不然四弟为什么没来?”

“你怎么知道她是一个人?”不知何时,庙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那人声音清朗而熟悉,冗自带了些玩世不恭的味道。

安媛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来,只见门前站着的那人,长袖缓袍,衫底一概墨绿的团龙暗纹连绵而起,透出淡淡的龙涎香,眉目清宽疏朗,唯有唇角挟着一抹笑,依如白露冷冽含光。

王思亦大骇之下回过头去,胆战心惊的开口叫道,“裕王……殿下……”他面色快速变幻了几次,反应奇快,却是一转身便把安媛挟持在怀中,一把明晃晃的利刃抵在了安媛的颚下,咬牙道,“殿下,得罪了。”

这一下事发突然,裕王亦是一震,冗自皱了皱眉,淡声道,“放肆,你既然知道得罪了,还不放开她?”

“小人知道此女是王爷的心尖,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有……嘿……”王思语义不明的顿了顿,眼光飞速的略过一脸茫然而震惊的安媛,说道,“小人今日明白了是犯了死罪,但小人求的是活命,只求王爷给句爽快的话。王爷是金枝贵胄,这女子也是千金之体,小人信得过王爷的为人。只要王爷今日答应放小人一条活路,小人立马放了这女子,绝不会伤了她性命。”

“好,你放了她,”裕王背对着寺外瓢泼的大雨,简短的说道,“我饶你性命。”

王思面上略过一丝狂喜,他松开了安媛,甚至有些带着谄媚的替她整了整裙裾。然而他斜眼瞥到裕王神色不佳,心知可能拍到马蹄上,赶紧讪笑着站起身来,匆匆对裕王一揖,后腿着走到了庙门前。

“就这么要走了么?”安媛忽然咬牙说道。

王思面上神色大变,却见此刻裕王早已站在安媛身侧,自己断无可能再去胁迫他二人。他面色张恐的望着裕王道,“殿下···殿下···,你答应过小人,难道要出言无信么?”

安媛本已委顿在地上,此刻支撑起身子,目光炯炯的盯着王思,含恨道,“你就不想关心一下你的四弟如今怎样了?”

王思神情徒然紧张起来,但他唯恐是安媛设下的诡计,仍然不肯走进半步,只退到门边,挑着眉狐疑道,“如何了?”

“拜那碗海狗汤所累,我深受寒毒,是云胪冒着大风出海去求解药,以致···以致丧命···”她的目光中忽然闪过浓重的恨意,浑身颤抖的说道,“都是你,是你亲手害了你四弟的性命。”

裕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冰凉的手合在掌心,“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王思面色一凛,须臾间收回了目光,彷佛全然没有听到安媛的话一般,只是盯着地面道,“王爷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今日是否给小人一条活路,全凭王爷断下。”

“你···你真是全无心肠之人,”安媛恨极,神情也有些癫狂,“云胪把你当成至亲之人,你却害死了他,你就没有半点负罪?”

“你冷静些,”裕王与她离得更近了,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今日我们负他一个人情,怎能言而无信?”安媛与他对视片刻,见他狭长漆黑的双眸中世不见底的坚定深沉,隐约透出淡淡的关切。她心知无望,失望的转过头去。

冷冷的寒风透入庙内,吹得人皮肤上泛起一阵寒栗。裕王的声音突然透出冷凝,“你走吧,今日不取你性命,来日若再相见,我断不会饶你。”

“多谢王爷大恩,”王思忽然跪倒在地,深深的磕了几个头,闷声道,“王爷的活命之恩,小人当牛做马,也要报答。”语毕,他仓皇的起身,冒着大雨跑出了寺庙。

一时间寺庙里安静了下来,旋又沉入了一片宁静的黑暗。彷佛浸入了无边的深渊中,只是堕落,堕落到底的苍凉与黑暗,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人在黑暗之中,常常会有更深刻而敏锐的触觉,安媛在那一刻,却觉得一切感官都封闭住了,心里滞的透不过气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裕王摸出一个火折,轻轻点燃了佛像 前的一盏纸糊的油灯,微弱的火光轻跳,他轻轻握住她的皓腕,“别哭了···手怎么这么凉。”

安媛“恩”了一声,却缩回手,有些不自然的朝着火光明灭处挪移。她还在病中,又身怀有孕,行动便不十分方便。此时有八个余月身孕的小腹突兀的隆起,更显出她病中支离憔悴的瘦来。她有些躲闪之意,从入宫到离开,她虽然早知他的心意,却始终拒绝疏离。便是永陵上的分别,她依旧是内心骄傲而自尊的。想不到再相见时,他依旧还是芝兰玉树的清雅王爷,她却成了沉疴带云孕的妇人,丑陋而疲惫。他看着眼里有些疼惜,忍不住揽臂过去将她搂在怀中,在她耳畔低低的声音,有如冬日里的一抹暖意,“这些日子你瘦的多了。”

庙外的凛冽寒风不知何时止住了,一轮新月透入破旧的纸窗,外面早已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雪,煞是晶莹剔透,激得人心中浮起一片清冷的凉意。安媛觉得手臂有些发麻,心里亦是空荡的,起身便欲开言。

“你什么都不用说,听我说就是了,”他的手指忽然覆上了她薄薄的唇,轻声在她耳畔呢语,那声音中甚至带了点悲怆,却又黯然的要到心里,“无论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在我的心里始终牵挂着你,这些年来从没有变过。你也许接受不了我,我却愿意照顾你。当初你离开时,我会放手,也会心痛难受,但我觉得你能过的幸福就好。可如今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心里怎么会好受。如今你腹中又有了孩子,就算是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我祈求···祈求你能接受我的这份照顾。”

一时间彷佛是被什么抽空了力气,安媛觉得自己苦苦支持了许久,可如今五脏六腑都是空荡荡的,充满了凉意。这些日子来所有的悲凉、委屈、绝望,瞬时都涌上了心头。身边一个个陪伴的人,早已都离他而去,就连那个死缠烂打彷佛永远都赶不走的付云胪,亦阴阳永隔,再难相见。她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肚子里这个不知来历的孩子,她什么也没有了···

一如四五年钱那个昏迷的夜晚,她初醒来,堕入这个陌生的红尘。

在这个世间沉浮而挣扎,苦苦的想抓住身边的每一样事物,可她什么都抓不住,自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垂下目来,伏在他膝上失声痛哭,“叔大死了,云胪也死了。我是个不祥的人,你何必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去好了。”

“你不祥,我也不祥,”他轻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觉得昔日如黑瀑布的长发如今也少了许多,早已不足一握。他轻声道,“你知道么,从我出生,父皇就厌弃着我,小时候我拼命努力,读书要读的最好,骑射也要最好,处处都得到师傅的夸奖,可父皇依然不会多看我一眼。后来我才知道,人们都说我出生那日有太白金星曜日,于是父皇也认定我是个不祥的人,说我命硬会克亲人,但我的兄弟姐妹真的一个一个故去了,如今只剩下我与四弟两个。可四弟···四弟委实也不争气···父皇年纪大了,也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把所有的事都交托给我,被迫器重他最不喜欢的这个儿子。”他又叹了口气,只道,“你是我在世间最后一个亲人了,我会护的你周全的。”

安媛含着晶莹的泪珠,不敢置信的望着他。他只是低下了头,用温暖的手背抵住她冰凉的额头,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家吧。”

安媛回到王府才知道,先前的福华郡主早已去世,如今裕王又娶了一门闺秀陈氏为正妃,陈氏是通州贫户之女,出身寒卑,想来是因为裕王一直在妻道上坎坷,故而嘉靖才为他择了这么一门贫贱的亲事。这位陈氏的性子十分的谦和,终日就在佛堂中念佛,也从不生事。

而福华的惨死,最终只是不了了之,不知道段嫣儿回宫后如何叙述,但从此嘉靖帝不再召幸她,虽然名位尊崇仍在,却和冷宫中的庶人无异。而福华的身故,对外只说是因病而亡,朝鲜王室纵然伤痛,却也只叹福华命薄,并没有节外生枝。

只是安媛听府中之人闲言才知道,那日福华遇害时还带着身孕,她着实是性命顽强,竟然在艰难中诞下一个早产的女儿方才咽气。如今这个女娃已有八个月大,尚且在襁褓之中还没有名字。陈氏自然是不闻不问的,而王府里的人因为忌讳福华郡主的横死,也都不太照料这个孩子。

安媛见到这个孩子的身形如此的幼小,不足正常孩子两三个月大小,眼睛闭着也睁不开,瘦巴巴的实在可怜,她自己也在孕中,大起了怜悯之意。亲自求了裕王给这孩子赐个名字,好好安排一位乳母喂养。

她开口的事,裕王自然不会不允,只说让安媛择定名字便好。安媛苦思了几日,记得当日里记过福华容色艳丽,,又爱在眉间点上梅型花钿,学着南朝寿阳公主的样子做“梅花妆”。安媛于是给这个襁褓中的女娃取了寿阳的名号,又取了小字“弄梅”,盼望她长大多福多寿,不要似她的母亲那般命薄。

一个月后,安媛在裕王府中诞下了一子,母子平安。裕王大宴宾客,裕王府中流水的筵席摆了三天三夜。嘉靖帝老来得孙,虽然埋怨儿子居然保密的这么久,连个风声也不透。然而老皇帝想起曾经长孙在襁褓中的早夭,似乎又能理解儿子的苦心。他大喜之余,亲自给这个孙子取名“翊钧”,意属千钧之意,大事寄托了重望。皇帝都这么重视,内务府自然也不敢怠慢,匆匆在内廷彤史中郑重的补上了一笔,又有模有样的为皇孙的母妃拟了侧妃李氏的名号。

翊钧生在冬日,按照明代的说法,孩子落地便算一岁,过了年便算是两岁了,而其实还是才不过刚刚出生两个余月。这年岁冬恰逢是嘉靖帝的六十大寿,大赦天下之余,宫里亦很是热闹,提前数日便开了筵席。安媛于是携了膝下抚养的一儿一女,陪同着陈氏一同进了宫去。

这次安媛入宫,只觉得嘉靖苍老了许多,再也不是许多年前那样意气风发、雷厉风行的样子,一头的墨发都半做了花白的颜色,走路也有了龙钟的老太。他身边没有了美艳年轻的妃嫔陪伴,除了泰福,只有蓝真人依旧陪在他身侧。蓝真人面如冠玉,依旧是楚楚动人的清秀少年,好像时光没有再他身上停留过。

他抱着翊钧在怀里好好逗弄一番,难得的面上露出了一抹慈祥的笑意,大有含饴弄孙的乐趣。抱了一会儿,老皇帝忽然兴致勃勃地问道,“这孩子起名字了么?叫翊钰如何?”

众人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隔了片刻,倒是蓝真人笑了笑,说道,“陛下怕不是忘了,陛下早给小皇孙定了翊钧的名字,都传旨昭告天下了。陛下当时还说雷霆万钧的寓意好,小皇孙以后会是挑得起万钧江山的有道明君呢。”

嘉靖的面上忽然有一瞬的滞涩,彷佛在回忆什么艰难久远的事。过了一会儿,他苦笑了笑,自嘲道,“是么,朕到时忘了。叫翊钧,翊钧好啊。”说着他转过头去,朝着蓝真人轻声说了句什么,安媛站的近,却听得分明,只听老皇帝似是无限伤感的说道,“道玉,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酒过三巡,老皇帝觉得远远瞅着安媛瞧着面熟,招近身细细的问了几句,终于想起这是当年段嫣儿身边的旧宫人,一时间老皇帝面上神色复杂,招手叫来了泰福,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泰福便陪着一位素色衣衫的端庄女子走了进来。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席上坐着的都是皇亲贵胄,多半都认识这位曾经宠冠六宫却数次入了冷宫的段妃,一时间鸦雀无声。唯有首席上的嘉靖帝轻轻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身畔来。嫣儿的眼眶瞬时红了,亭亭的走到玉阶下,挨着老皇帝身边坐下,再环视四周,只觉人人都投来了艳羡或是复杂的目光,其中唯有一道目光纯澈而高兴,她定定的回望过去,与坐在末处的暗夜的视线交汇,两人相视一笑,遥遥的举起酒盏对饮了一杯。

筵席过半,却有几个锦衣卫的侍卫匆匆奔到殿门前,对泰福奏报了几句。泰福听完赶紧大声奏报道,“陛下,景王在封地四年皇父,特地委托严阁老送上寿礼来。”

老皇帝隔得远了,耳朵也不太灵敏,坐在首席的裕王含笑又对父亲重复了几句,老皇帝很是高兴,连声道,“圳儿这般有孝心,好哇,好哇。惟中今年也有八十了吧,朕很久没见到他了,快让他上来。”他说着一壁对裕王嘱咐道,“三儿,你这个四弟虽不成器,却是很有孝心的,过完年让他上京来一趟,朕也很思念他。”裕王亦点头应下。

不多时,严蒿捧着一个精美绝伦的紫檀嵌八宝的木匣,毕恭毕敬的步上殿堂。他将木盒交给泰福,自己却颤巍巍的趴在地上,一丝不苟的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嘉靖与他二十余年的君臣,到底还是有很深的情分,此时见他满头白发,走路也不稳健,便命人给他赐座,很是动情道,“惟中,朕与你一样,也有白头发了。”

严蒿恭敬的捡了春凳的一角坐下,豁着漏风的牙,口齿不清道,“陛下福运隆重,臣怎敢跟陛下相比。”嘉靖笑着摇摇头,见泰福在费尽力气也打不开那个木匣,不免奇道,“惟中,你给朕送了什么好东西来了了?这个匣子好像都有古怪。”

泰福也是讪笑的跪下,“陛下,这匣子着实机巧的紧,老奴实在手笨眼拙,打不开这匣子的机关。”

严蒿摇摇晃晃的离了座,接过那木盒,却笑道,“陛下,这是景王爷的一番心意,十分的难得。这匣子叫做八卦玲珑百宝箱,别看它只有三尺长,却是刀劈不开,谁浸不入,火烧不坏,唯有臣掌握了这个开匣的法则,不然任何人拿到了匣子也开不了。景王爷说着匣子里装的可是稀世的宝贝,特地命人八百里加急的送到臣的府邸,让臣亲自给陛下送来,怕的是旁人来送会出差漏呢。”

嘉靖听他说的谨慎,不免也动了奇心,竟然离开御座往前走了几步,凑过去看严蒿开着匣子。

严蒿把木匣平放在地上,拿出四把钥匙,依次转开木匣四角的钮金旋锁,又把钥匙变幻位置,各自再转开一次,只听咔嚓一声,木匣的四角的锁头同时发响,匣子果然打开,露出了一个三尺余宽的画轴来。

“是一幅画?”嘉靖点了点头,顿时来了精神。他在书画一道很是精深,一生致力于书画的收藏,内府中收藏的书画过了万卷,不知是前朝的多少倍。

“陛下看了就知道。”严蒿卖了个关子,缓缓的展开了卷轴。

卷轴就此铺开,长又五米多,十分的震撼。严蒿与泰福各自牵了一端,满是期待的望着嘉靖。只见嘉靖特地拿了西洋人为其配的老花镜,细细的放在眼前,兴致勃勃地从头细细审视着卷轴,一直看到最终以段,他面色终于大变,躬着的身子半响直不起来。

“大胆!”裕王离得最近,一瞬间也是看清了卷轴上的字样,惊诧之下,厉声说道,“来人,将严蒿抓起来。”

严蒿仓皇跪倒在地,兀自不知缘由,“陛下,臣冤枉啊,臣所犯何罪?”

“这就是老四千里迢迢让你送来的寿礼?”嘉靖终于喘上了一口气,在众人的搀扶下,指着卷轴厉声问道。

严蒿回头看那卷轴,哪里还是《清明上河图》,单凭开头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字就让他吓得差点背死过去,“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隽道···”

这副卷轴上的与其说是一篇奏章,不如说是一篇激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文首署名的海瑞,是赫赫有名的不怕死七品小官,不知上了多少奏章历陈弊事,斥责皇帝。嘉靖威怒之下已将海瑞关在大牢之中,命令左右谁也不准提这个名字。谁像这副卷轴上竟然记载的是海瑞最有名的那封骂奏,此文历数了嘉靖自即位以来,所有的弊政劣迹,满纸洋洋洒洒都是痛骂嘉靖昏庸误国。

严蒿磕头如捣蒜,“陛下,陛下明鉴。这木匣里明明是《清明上河图》啊,是景王殿下辛辛苦苦为陛下寻来的真迹,专为陛下添寿甲子的贺礼,怎么会变成这个···臣,臣也不知道啊。定是有人掉包了,对,有人掉包了···”

“你不是所这个木匣只有你能打开么?”嘉靖脸上蜡黄,声音却冰冷到极点。

严蒿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臣,臣不知···确实只有臣打开过,这幅画随在臣身边从未离身,怎会这样啊···万岁···怎会这样···”

“来人,把严蒿押下去,”嘉靖的嘴唇只哆嗦,过了半响方才悠长的吐出一口气,厉声道,“将他好生看管起来。所有随同严蒿上京的人等,一律处斩。将严世番火速锁拿进京,一并处斩。”

“陛下,陛下,这不关犬子的事,这不关犬子的事啊。”严蒿本来被拖出去数十步,他听到嘉靖的谕旨,忽然挣脱了侍卫,爬到玉阶前,重重的叩着头,前额在金砖上碰击有声,都磕出了血,染得雪白的头发斑斑都是血渍,“您要处罚,就处罚老臣吧。老臣一把年纪,鞍前马后跟随了陛下大半辈子,这把老骨头早就是陛下的了···陛下啊,老臣,老臣膝下只有这么个不成才的儿子···老臣只求陛下绕过犬子,这事与犬子毫无关联···”

满朝文武都厌恶严蒿为人,并无一人出来为他求情。嘉靖瞧见他形容可怜,到时有些心酸,却听一旁的蓝真人冷冷道,“陛下,严世蕃现在分宜家中守孝,分宜离景王的封地可不远呢。”

嘉靖闻言一震,厌恶的道,“快将严氏拖下去,一并关押起来。”他往前踱了几步,又道,“将不孝子载圳夺去景王封号,废为——”他沉吟的望了一眼一旁的裕王,不免有些犹豫。

后宫之中庭院甚多,大多朱墙碧瓦,殿阁中铺有水磨金砖。那是上好的松江石料运至京城的,其色虽如墨,却冬暖夏凉,十分舒服。宫里唯有一处的金砖不同,在冷宫中用的是冰冷刺骨的石砖,无论冬夏,从无温度。

此刻张淑妃披头散发的赤足站在宫殿中央冰冷的石地上,紧紧的揪住一旁内监的衣领,望着盛装而出的嫣儿,目光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为什么那个贱人可以出去?我不可以出去?”

传旨的内监皮笑肉不笑道,“这个咱家也不知道了,听说是陛下钦点的。哎哎···娘娘,你莫拉小奴啊,俗话说的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明儿个娘娘您也能出去了。”

“是陛下钦点的?”张淑妃的目光中灼然一耀,旋即暗了下来,喃喃道,“陛下,你难道忘了臣妾么···”

“是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妹妹今晚复了荣宠,明日一早就会来看望姐姐的。”嫣儿本已走到了门口,此刻盈盈一笑的转过身来,目光瞬也不瞬的望着张淑妃。

她与张淑妃在冷宫中同住了多时,两人本就不睦,住在一起更是互不相让,虽然都失了宠没有旁人相助,但两人日日同在一室,费尽心机的相互挖苦讽刺,唯恐有谁落了半步,这早就成了家常便饭。此刻不论谁先出去,剩下的一个定然是生不如死了。

“贱人,想羞辱本宫?本宫是不会让你得逞的!”张淑妃悲愤道,她忽然猛然回身,只往墙上撞去,一旁的内监哪里还拉的住,顷刻间已是血溅粉墙,香消玉殒。

众人都骇的呆了。

唯有站的最近的嫣儿面上忽然一暗,半响方才绽出一个清淡的笑来,轻轻拭了拭面上溅的血污,“起驾,去永寿宫。”

众人哪里敢违背她,跟着她便往外走。

嫣儿脑海中忽然划过了这一幕,她轻轻巧巧的站在嘉靖身侧,细声道,“说来也奇怪,臣妾到想起一件事来。之前的张淑妃娘娘本是景王的亲姑妈,今日不知何事,淑妃姐姐竟然在冷宫中寻了短见,一头撞死了。”

“此事当真?”嘉靖倒吸了一口冷气,却往一旁的泰福望去。只见泰福深深的点了点头。

嫣儿悲戚道,“淑妃姐姐一直身子骨硬朗,平日里人又开朗,怎么会突然寻; 短见,臣妾实在想不通。今日是陛下的寿辰,臣妾本不该说这些的。但臣妾想,兴许是淑妃姐姐得了什么消息,心知今日会被牵连,这才寻了短见的,望陛下为淑妃姐姐做主。”

这话无疑是坐实了景王与此事有关。嘉靖目中阴影更深了些,果断道,“传朕的旨意,将载圳废为庶人,无朕的命令,终生不可离封地半步。”嘉靖一口气说完这些,一旁的侍卫内监哪敢马虎,赶紧纷纷去传旨。

“父皇,严蒿老贼窃国,久有不臣之意,这事该是他一人所为,不可冤枉了四弟。”裕王膝行几步,望着父亲恳切的求道,“儿臣,儿臣以性命担保,四弟并不知情,不会做出这样不孝的事来!”

“不用说了,传旨吧。”嘉靖无力的摆摆手,一瞬间彷佛又苍老了十岁。他仔细的端详着眼前一脸恳切的儿子,勉力带笑道,“父皇老了,以后···以后···你要好好替父皇参谋国事···这江山···江山社稷···迟早是你的。”他说着勉力闭上了眼,浑浊的老泪却已夺眶而出,最后一句兀自不可闻,“你四弟年轻无知,但到底是你的同胞兄弟。以后他就在自己的封地上,安安心心的做个平头老百姓好了。你···你也莫与他计较···”

安媛远远瞧着,却听不清他们父子的对话。只见裕王的肩膀徒然一缩,重重的磕了头去,长长的额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昔日繁华富丽的永寿宫被烧毁之后,原址上重建了一座更加富丽堂皇的豪华宫殿,宫殿落成那日,臣子们请嘉靖来定名,谁知嘉靖悬腕良久,仍在皓白的宣纸上重重的落下“永寿”二字,众人皆是愕然。大抵这也是这位年过花甲的老皇帝心声吐露,他这被子炼丹修道,求的就是个长生永寿,可无论吃了多少的丹药,仍然抵不过自然的力量。

嘉靖皇帝的病势日益严重了,自开春后,他一次朝也没上过,每日里缠绵病榻上,渐渐连睁眼视物都有困难。国事一概都交给了裕王处置,裕王府的侍讲学士高拱在首辅徐阶的推荐下,也顺利进入内阁,官拜文渊阁大学士,至此嘉靖朝的权相严嵩一党在朝中根基完全铲尽,然而这一切嘉靖早已无从只会了,整日里只有过去的妃子和太监在身边陪着他,永寿宫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阴霾的意味。

裕王处理政事繁忙,没法日日照料在父皇的病榻前,边让陈氏与安媛带了幼子翊钧,终日伺候在永寿宫中,洗碗牙牙学语的孙儿能给年迈的父亲带来一丝生机。

立夏那日,蝉虫在窗外嚷个不停,淡淡的阳光透过殿阁照射在无影的金砖地上,老皇帝猛然睁开眼睛,含糊的叫道,“圳儿,圳儿回来了。”嫣儿与陈氏正在一旁打扇,倒是被惊得一骇。带听清了他说什么,嫣儿便柔声劝道,“陛下宽心,四王爷在德安封地过的好好的呢,并没有回来。”安媛正抱了孩子侍立在一旁,翊钧还不会说话,被吓的嚎啕大哭起来。陈氏又是哄小孩又是招呼宫人来,百忙之中微微一瞥侍立在阶下的卢靖妃,却见她不敢放声,只是偷偷拭了拭眼角的泪。

老皇帝看清了是嫣儿,面上闪过一丝不悦,摆手让她们都退下。唯有蓝真人留在身边,老皇帝握住了他的手,仿佛刚刚此噩梦中醒来,额上全是汗水,浸的花白的眉须也都是汗意,喃喃道,“道玉,道玉,朕真的看清了,是圳儿……圳儿……还有方皇后……张淑妃……他们都来了,你说他们是不是都在怪朕。”

老皇帝用一种近乎宠溺的信赖口吻和蓝真人说话,他们只见仿佛贯连着一条看不见的暧昧丝线,蓝真人旁若无人的反握住他的手,洁白如玉的面上闪过一丝魅惑的神色,口气亦是柔和而大胆的,“陛下,您忧心过甚了。他们都是您至亲至近的人,就像贫道一样……就算为陛下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愿的,又怎么会怨恨您呢?”

嫣儿的面上流露出一丝羞辱与厌恶,便连卢靖妃的面色也是难堪的。安媛偷偷的觑了一眼陈氏,只见陈氏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毫无知觉的念着佛号。

忽然门外响起了一声奏报,遥远的声音清朗而又熟悉,“启禀陛下,四王爷薨了。”嘉靖一愣,仿佛还没有听清楚,追问了一句,“你说圳儿怎么了?”

安媛听了这声音,不敢置信的转过头去,却见那人静静的站在门外,身形清健,青衫如旧。如同乍见死人复生,她的眼眶瞬时便红了,抱着孩子的手顿时觉得有千斤之沉,只听他依旧稳稳道,“启禀陛下,庶人朱载圳因病不治,已然亡故。”卢靖妃在旁听得清爽,凄厉的喊了声“我的儿”,双眼翻白便晕了过去。

嘉靖怒极反笑,抓起床头的一兵檀木三镶的翡翠如意猛地掷了出去,怒喝道,“你是何人!敢编造这等谎话期满朕!”

眼见那柄如意劈头便朝面门袭来,可这是皇帝威怒之下扔出的,躲开便是死罪。他心里苦笑一下,身子连晃也未晃,依旧镇定的禀报道,“臣翰林院编修张居正,不敢期满陛下。臣刚刚从德安赶回京城……”嫣儿本已退到大殿之下,见此情急之下,她飞身扑了过去,堪堪挡在了张居正的身前。

“嫣儿!”安媛与张居正同时失声惊呼,再去拉扯她已来不及,翡翠最是坚硬之物,重重的击在了嫣儿的额上,顷刻间血流如注,一张如花的芙面上褪尽了血色,重重的倒在了地上。张居正不敢去扶,一怔间安媛早已冲了过去,搂住嫣儿焦急的喊着太医。

嘉靖的目光幽深,嘴唇发抖,连说了句话,“好,好……你们……你们”他目中含泪,脸色焦黄,扶着床沿猛烈的咳嗽起来,呛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接着一口痰堵到了气管里,他粗重的喘了几声,却没再喘上来气。侍立的宫人们刚刚扶起卢靖妃,此刻又都冲到皇帝的病榻前,手忙脚乱的传着太医,一时间宫里乱成了一团。

安媛扶着嫣儿被挤到角落里,此时却没有人再顾得上她们,孩子还不会说话,被吓得嚎啕大哭,小脸都憋得通红。安媛瞧着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一手挽扶着嫣儿的手还要护住孩子往旁边退让着,此时人不断的涌进来,她站立不稳快要摔倒在地上。

忽然她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就在身旁,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自己。安媛低声道,“谢谢你……天可怜见,你……你还活着。”张居正却来不及回答她,伸指点了嫣儿几处穴位,好不容易血才止了住。他这才抬起头来,满脸疲惫之色,已然关切道,“你顾好嫣儿,把孩子给我。”

说来也奇怪,孩子一落入张居正的怀中,瞬时就止住了哭声,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可是却咬起手指好奇的打量起他来。他也微微一笑,顺手逗弄的捏了捏孩子的面颊。安媛又是惊奇又是诧异,她忽然觉得背后有道目光向自己投来。她心神不宁的回过头去,不远处只有陈氏依旧垂目念着佛号。

一片慌乱中,猛然听到秦福尖利的声音适时响起:“裕王到!”

人群忽然立刻安静了下来,人人都畏惧裕王的威严,黑鸦鸦的跪了一地。安媛还在发怔,一旁的张居正一拉她的衣袖,拽着她也跪在地上,裕王四面环视了一周,安媛只觉得那目光直直的穿过人群落到自己身上,她心中一懔,身子伏的更低了些。

身旁的太医低低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裕王快步的走到父亲的病榻前,深深的跪了下去。身后的首辅大臣徐阶抚了抚长须,悲戚的转过身来,已是目中含泪道,“大行皇帝驾崩了。”

大殿内一片肃穆,众人心中拿捏不准,不知是该放声举哀还是该磕头恭喜心皇帝的即位。在尴尬的冷寂中,个中偶有头发花白的年老太监侍女们,恍然想起四十五年前,也是在这间大殿里,年轻的武宗皇帝在卧榻上去世的情景。

“王爷请节哀,先颁布大行皇帝的遗诏要紧。”徐阶扶起了哀戚不止的裕王,轻声说道。裕王点点头,“但听先生吩咐。”

徐阶此时方才拿出内阁首辅大臣的做派来,他接过秦福早已密封好的漆金木匣,镇定的打开,拿遗诏的手居然微微有些发抖。此时所有人的目光东欧不约而同的汇聚在他身上,人们都焦急的听着刚刚死去的大行皇帝最后的遗命是什么。

这份遗诏是嘉靖皇帝口述,徐阶亲自起草的,此时他再度打开,看到自己熟悉的字迹,心下仍然不免有些激动。在大行的皇帝面前颁读遗诏,这是一个臣子位极人臣的至高荣誉,便连即将即位的天子也要臣服的跪在他脚下,心惊胆战的听他口中吐出的那个名字。这一刻,徐阶感受到无尚的荣耀,他内心深处甚至隐隐有些遗憾,从今往后是不是再也无法逾越这样的人生高点了。

这样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划过了一瞬,他很快恢复了平时温淡从容的态度,展开遗诏朗声念道,“朕以宗人入继大统,获奉宗庙四十五年。深惟享国久长,累朝未有。乃兹弗起,夫复何恨……”这遗诏着实很长,嘉靖皇帝娓娓而叙自己的生平功过,众人都听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到了一个重点的段落,“盖愆成昊端伏,后贤皇子裕至。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

听到这句,人们肃然惊醒,这是说裕王即位了。然而这遗诏却还没有完,只听徐阶又念道,“丧礼依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旧时嫔妃宫人,未有子女者,一概殉葬永陵。郊社等礼及朕祔葬祀享,各稽租宗旧典,斟酌改正……”

殉葬二字如平地起了惊雷,众多年轻的宫嫔瞬时都放了声,纷纷啼哭哀求起来。

“哭什么哭,”冷不防裕王转身怒斥道,“这是父皇的遗诏,公然咆哮,成什么规矩。”他说着蹭蹭几步踱下玉阶,绕着众人走了一圈,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安媛觉得那双棕色绘着暗龙的履靴停在了自己的眼前,她便把身子伏得更低了,冷不防听到他问道,“段妃这是怎么了?”

陈氏在一旁又是恭敬又是自责的说道,“启禀陛下,段飞娘娘伤心先帝去世,当时便昏厥了过去。都是臣妾照顾不周,大殿之中太是拥挤,臣妾没有照顾好娘娘。安媛妹妹又要看管孩子,又要照顾娘娘,险些摔倒,还是张大人站的近,扶住了妹妹,这才没有闯出大祸来。”

安媛心里一凉,侧头去看,张居正沉默不语,裕王接过了他手里抱着的孩子,把他交给在一旁的乳娘手中。冷不防对上了裕王的目光,幽深、黑暗、隐约布满了震惊与猜疑。她心里陡然一惊,有些明白他这通火气是对着自己而来,却听见他的声音也是压得极低的道,“宫中法度,虽是在内廷之中,仍然要各自遵守,不得逾了个人自己的本分。再有被……我……朕发现不守法度的,朕绝不轻饶。”

徐阶等他重新走回了玉阶之上,这才继续念遗诏道,“自即位至今,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方士人等,查照情罪,各正刑章,斋蘸工作采买等项不经劳民之事悉皆停止。于戏!子以继志述事并善为孝,臣以将顺匡救两尽为忠。尚体至怀,用钦未命,诏告天下,咸使闻之。”徐阶拖长了音调念完了闻之二字,至此,遗诏方是颁布完了。

裕王深深凝视着双目紧闭的父亲,这么多年来战战兢兢,对他而言父亲首先是第一次觉得父亲的俱裂近了些。他紧紧握住父亲僵硬的双手,轻声的唤了一声“父皇”,已然泣不成声。徐阶扶住了他,将一顶孝帽奉上,嘶哑的声音道,“陛下保重,还有国家社稷等着陛下。”

裕王肃然一惊,默默地带上了孝帽,在徐阶的搀扶中,他完成了从“王爷”到“陛下”的角色转换。

嘉靖皇帝的灵位须得在奉天殿中停放三日后,才能移到竟山上的观德殿去正式出殡。裕王继承了皇位,自然不能在王府中居住了,当夜就搬到了公里去,只待十日后登基大典。但依宫中旧制,潜邸中的宫人并不能随他搬到宫里去,一切都得等登基大典后方可以行册封之礼。

故而当天傍晚,陈氏亲自来了安媛房中,身着一件绛色的纱袍,外面罩了麻布的孝服。陈氏的容貌客观说来不过中等,鼻眼都非常小巧,团团的挤在略有些县富态的脸上。额发梳的一丝不苟,乌黑油亮的头发拢成一团圆的髻子。反而显得十分老成,看上去足足超过了她的岁数许多。然而她的态度永远都是谦和而有礼的,这也弥补了她容貌上的不足,使她看起来倒有几分知书达理的样子。

只见她手里捻了串佛珠,细声细气的对安媛道,“妹妹,依着宫里的规矩,陛下登基之前,没有名分的宫人是不能入宫的。但陛下挂记着皇儿,特地吩咐要把翊钧先接进宫去。妹妹若也去了,若有不守规制之处,服孝期间难免会引得臣子非议。这样吧,不如姐姐先带着皇儿到宫中去住,妹妹就委屈几日,我想等陛下登了基,立刻就会颁诏让妹妹进宫的。”

陈氏的话说的虽然婉转,却刻意强调了“不守规制”四字。安媛听明白了自己是“没有名分的宫人”,而她是以准皇后的身份下的旨意,她心里五味杂陈,却一不敢抗旨,默默地俯身道,“妹妹知道了。”陈氏再无多话,转身一摆手,身后跟来的奶妈赶紧从床上抱走了熟睡的翊钧。

陈氏她们走了之后,院落里陡然空荡下来。安媛嫌屋内太过空闷了,便到庭院里走走。她惊奇的发现府里的侍卫都被撤走了,重新换上了些不认识的面孔。她试探着走到一个陌生的侍卫面前,问道,“老谭去哪里了?”老谭是王府原先的侍卫长官,常常帮安媛跑腿买些孩子的医务吃食,因而格外熟稔些。

“不知道。”那名侍卫生硬的回答道,他的面色是古铜色的,泛出一种健康的深黝。身上的服饰却是华丽异常的麒麟斗鱼服,雪白的袍衫更显出他的黑来,看起来格外的不协调。

“他们是锦衣卫的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她背后响起。懒洋洋的,还带着一丝戏谑的、年轻的熟悉。她回头却很哑然,居然蓝真人也在王府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宫里太吵了,笔下说让我先到王府里休息几日,再接我回宫去,重新封为上师。”安媛每次见到他都是在嘉靖皇帝的身旁,他总是站在阴暗的角落里,此时站的近了,她才仔细的打量起他来,却安全看不出他的年纪。蓝真人的面色是一种透明的白皙,五官是极为精致而俊秀的,长长的蛾眉入鬓,修饰的不输于任何一位美女。他修长的手指拈着一只透明的水晶杯,里面盛满了殷红的葡萄酒,更衬得他修长的手指皓白如玉。他的眉间总是洋溢这淡淡的不屑,唯有顾盼间眸里才透出一丝晶亮的光彩,这个男人,居然妖魅的不输于女子。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陛下指的已经是“裕王”了,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丝的反感,轻轻的点点头,也不理他。

蓝真人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她,忽然开口道,“李夫人,你的面相真是别致,贫道初见到你就觉得惊奇。夫人看上去你不过二十余岁的芳华,而且是富贵至极的面相。只可惜夫人面有断相,这是折寿之兆,命中有大劫数,按理说活不过十六岁。而且便是夫人此时,面上依旧笼着一层青晦之气,这是已死的人才有的相呵……”

安媛心里陡然一惊,不敢置信的转过头去,目光怔怔的盯着他,惟恐自己没有听清,“真人,你说甚么?”蓝真人的话落到耳里,无异于万马奔腾,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借用了这具不知是何人的身躯,当然早已是已死之人了,只是她从没想过有人可以看破这一层,难道世上真有怪力乱神之说?那是否自己回到原来的世界还有希望?

“我说夫人是富贵至极的面相呵,”蓝真人轻轻呷了一口杯中的美酒,嘴角绽出一个光彩无限的魅笑来,瞬时仿佛有万丈华光笼了他周身,“夫人既然冲破了命中大劫,便是万万人之上,还有何不满意的?唔,做此愁眉?”

安媛还欲再问,却听另一人忽然冷冷道,“宫中女子,谁不是富贵的命。李夫人养育皇子,自然是富贵至极的命数,这个在下也算得出。”此人衣衫磊落,正是久别多日的王大夫,他此时见了安媛,宽清磊落的行了个礼,微笑道,“许久未见,夫人安好?”安媛还过礼,却是惊诧,随即想到那日嘉靖皇帝寿筵上所见的画,顿时有些了然,微笑道,“王大夫,你……你……你的心愿达成了?”

王元美点了点头,亦含泪道,“在下为报父仇,隐忍多年,恨不能生啖严嵩老贼。幸有尊兄成梁将军与当今陛下相助,方有机会扳倒老贼!那日菜市口上将小贼严世番千刀万剐处死,在下化了二两银子去买了一块他腿上刮下的肉,亲手炖成汤盅吃了下去,以慰我父在天亡魂!”

安媛听得骇然,自从那天在寿宴上见了严嵩来奉画,她就隐隐猜到这画与自己在李成梁处所见的那幅画有关系。王元美苦心要报仇,自然了解到严嵩投机心切,想寻到绝世名画《清明上河图》 献给皇帝复宠,于是他们才精心布置了一切。原来严世番已经被千刀万剐的处死了,听到市井中有人争先恐后出银买其肉的说法,也都是真的。她脑海中浮现过严世番那张眇目的面孔,心里却有些不忍,低声道,“王大夫能报父仇就好,没想到……没想到王先生是陛下的人。”

王元美有些得意的说道,“自然,若没有陛下的苦心布置,元美就算伪造了画作,想拿去掉包也不是容易的事。”

安媛想起那日裕王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为景王分辨的样子,愈发觉得不寒而栗,她忍住心中的厌恶,淡淡道,“哦,真是布置周全的紧。”

冷不防蓝真人忽然插了话,“王公子的画模仿的再像,若没有贫道提供的明矾,如何能在画上显出海瑞那厮的骂文来。”

王元美瞥了一眼蓝真人,却甚是不屑道,“夫人万金之体,何必在此听这小人胡吣。斋蘸求仙之徒,祸国殃民四十余年,真乃国之悲也!”

安媛微觉得尴尬,知道王元美是儒生,最厌恶的便是仙道之徒。侧目只见蓝真人忽然笑道,“王公子面上俱笼黑气,我观王公子一心侍奉陛下左右,倒是想求个功名的,”王大夫闻言黑沉了脸不去理他。只听蓝真人又道,“王公子,恕贫道直言,你这一世没什么仕官之运,而且命中犯大冲,近日恐有大劫,此番若能脱出升天,不若安安心心的归家做些学问,恐怕日后青史留名,亦不在千古名臣之下。”

王元美冷笑道,“李夫人有大劫,在下也有大劫,人人都有大劫,就不知蓝真人的大劫什么时候到?”

蓝真人豁然睁目,唇角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绮丽,“贫道的大劫,大抵也应在今日了。”

安媛见他们说的僵持,忙笑着打圆场道,“既然陛下都许诺了要将真人重封国师,真人以后自然也是有福之人,何必说这些晦气的话。”

武英殿内,裕王批着奏章,疲惫的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忽然向侍立在一旁的内阁大臣们问道,“新朝的年号和封号起好了么?”

徐阶这些日子操持先帝的丧事,被繁冗的封号礼节折腾的焦头烂额,早把这事抛在脑后,他愕然的张不开口。却听一旁的高拱振声说道,“陛下,臣等以拟好几个年号,请陛下定夺。”

裕王点了点头,“高先生说来听听。”

高拱微微瞥了徐阶一眼,不卑不亢的答道,“开裕、隆庆,宝光,请陛下定夺。”

“这是内阁共同拟定的么?”裕王微微皱眉,问道,“徐先生怎么看?”

徐阶心里微微不快,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和自己这个首辅大臣说一声。但他深知高拱是裕王的授业恩师,在裕王心中的地位其实远远超过自己这个前朝老臣,他识趣的退了一步,油滑的回答道,“陛下,老臣觉得宝光为年号不错,意思吉庆,又贴合如今天下太平盛世的气象。”

高拱插话道,“开裕也不错,开阖纵横,蔽除陈旧,一派新胜之气。”

取新退旧,怎么听怎么是有所指的。高拱不过是新入内阁,居然如此针锋相对、咄咄逼人。徐阶心里更加不悦,但面上依旧半分不露,躬身道,“高大人言之有理。这三个年号都是极好的,还是请陛下定夺吧。

裕王微一侧首,却是向最末望了去,“叔大,你认为呢?”

张居正俯身在地,宽大的袍袖遮住了他的面容,只听他稳声道,“开裕新盛,隆庆福绵,宝光华贵,各有所取,臣才学见识浅薄,委实难辨高下。”

高拱暗骂他圆滑,三个都说好,真是谁也不得罪。徐阶若有所思的望了望他,眉目间微微有些阴郁。却见裕王点了点头,说道,“朕知道了,那就改元隆庆吧。”

……

陈氏抱着翊钧等候在殿外,听着殿内的商议声一时难歇,不免侧目向身旁的一位宫装丽人打量了去。不动声色的夸奖道,“这位妹妹模样真俊,只是有些面生,不知出身什么人家?”

“臣妾殷氏,父亲是礼部侍郎殷士儋。”殷氏不过二八芳华,然后容貌艳丽、出身名门,举止都带着几丝傲气。

陈氏露出一丝慈和的笑容来,“妹妹这般好的容貌,只可惜衣着太清减了些,衬不上妹妹的绝世之容。”

……

徐阶见年号的事被高拱占了上风,也不甘示弱的抢先回道,“陛下英明。封号臣等也拟了,陈王妃请封为皇后,李夫人封为李妃娘娘,此外还有一位殷氏新晋入宫,依礼封为贵嫔,陛下之皇子请封为荣王如何?”

裕王微微点头,其他并无异议,只道,“李夫人养育皇子,封为贵妃吧。”

三个内阁大臣闻言肃然,都一并跪倒领旨。

泰福觑见裕王一边看折子,一边直揉额头,知道他处理政事有些乏了,他使了个眼色给侍立在殿角的阿保。阿保赶紧禀报道,“陛下,王妃娘娘带着小王爷来了。陛下传见么?”

果然裕王的眉头舒展了一些,目光从奏折上挪开,说道,“传她们进来。”

内眷入宫,外臣都要回避。徐阶小心翼翼的问道,“臣等都告辞了?”

“高先生和叔大都是朕的府邸旧臣了,徐先生还没有见过联的钧儿吧?”裕王目光中露出一丝温柔神色,笑道,“都是一家人一样,过几天登基大典册封时也要见的,不用讲那么多虚礼,一起见见吧。”

……

陈氏得了允许,姗姗的抱着孩子走进了大殿。陈氏相貌普通,衣饰又朴素,身在重孝之中,通身毫无缀物,只一袭麻制的衣裙拖到脚踝。相比起身后的殷氏却身着贵重的锦缎白绸,妆容精制,客貌妖冶美貌远甚于陈氏。

一旁的几位内阁大臣都是学究出身,面上都或许露出些不满来。裕王亦是先眼瞥到殷氏,微微不悦道,“侍云,国丧怎能穿丝绸?”

殷氏心里委屈,还未开言,只听陈氏柔声道,“孙妹妹年轻,还请陛下恕罪。”

裕王面色不愉,不再理睬殷氏,对陈氏说道,“恩,你以后是皇后,要好生约束后宫。殷氏虽然年轻只是选侍,也需多加教导。”

一瞬间,殷氏的从三品贵嫔就降为了从六品的选侍。殷氏委屈到了极致,扬眉却道,“陛下,不是臣妾的错处……”

“住口,”裕王厉声呵斥道,“皇后和诸位先生都在这里,怎么能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退下去好好思过。”

殷氏的眼眶倏的就红了,她也不敢再分辨,姗姗的行了礼便退走,几位阁臣见状尴尬,也借机退了下去。

走出殿门的时候,张居正望着押走殷氏的锦衣卫有些疑感,“新进宫的侍卫怎么这么面生?”

“陛下换了锦衣卫的都督,如今是朱希孝当差了。”高拱抚着长须,神神秘秘的说道,“今晚据说朱都督第一天当差,就去为陛下办一件大事呢。”

夜幕初临,如浓墨般看不到一丝月色。今夜的天色甚是反常,厚重的铅云层层密积,伸手也难见五指。

安媛见他们说的僵持,忙笑着打圆场道,“既然陛下都许诺了要将真人重封国师,真人以后自然也是有福之人,何必说这些晦气的话。”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王元美初攀富贵,心思本是极热的,听了蓝真人这样丧气的话,脸上青灰一片,重重的唾了一声。

蓝真人冷哼一声,光洁如玉的面上微微露出不屑的神情,卷云墨文的袍袖轻甩,却是仰头望天。

墙头不知何时有了悉悉萃萃的声音,如锦衫微动,又似弓弦铮鸣,在暗夜听来尤是可怖的。王元美听了一瞬,赫然色变道,“这是什么声音?”

安媛微微迟疑的怔了一瞬,“好像是有人拉弓的声音?”

裕王望了望陈氏安静的面容,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又道,“安……李夫人呢?怎么没随你们一起过来?”

陈氏抬起脸庞,略有些浮肿的眼角露出几分惊诧,奇道,“陛下不是吩咐让安媛妹妹暂且在府中住着思过么?”

“谁说的,”裕王的面色蓦然就变了,一层浓重的惶恐笼上了他的面颊,手中的戒尺啪的扔出了许远,把一块金砖击得粉碎,“泰福,现在什么时辰了?”

“离酉时只有半刻了,” 泰福亦仓皇的抬头道,“陛下,现在是否传旨停止?”

“快马吩咐朱希孝,要立刻停止下来。”裕王立刻离席起身,大步流星的就往外走去。

“陛下不要生气,这都是殷妹妹说的,”陈氏在背后叫道,“若是殷妹妹误解了陛下的意思。臣妾明日就派人接李夫人回宫来住。”

裕王气不打一处来,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冗自远远的抛下了一句狠厉的话来,“把殷氏贱人给朕即刻处死。”

……

蓝真人无奈的瞧着他们,冷声道,“王公子的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狡兔死,走狗烹’竟也不知道?”

王元美脸上霎时划过惊惧与惶恐,厉声道,“不可能、不可能……陛下答立委我以重任……陛下是英明之主,怎会做这样的事。”

“正因为陛下是英明之主,我们才都得死,”蓝真人刻意咬重了“英明”二字,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们不同于徐首辅、高先生他们,他们是君子,是国之栋梁,他们为陛下出谋划策都是阳谋,陛下登基后他们依旧位极人臣接受着所有人的尊重……我们一直替陛下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操持的都是阴谋,我们知道的都是肮脏的秘密,是陛下永远不能放在台面上的秘密……现在陛下赢了,我们也该结束使命了。这个道理王公子还没有想明白么?”说着他轻轻晃动手里的火折,借着火光,可以看到守卫不知何时都撤掉了,墙头上忽然出现了无数的蒙面黑衣人,各各手持利弓,闪着寒光的箭尖此刻都包着厚厚的纸版,对着府里的每一个角落,与此同时,一股干燥的油味充斥了这个院落,“你瞧瞧看这墙上站着的都是什么人?”

“这些都是锦衣卫?”王元美心里早巳明了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的面色瞬时惨白,四面环顾了一周,过了半晌,苦声道,“是……是……我们都是该死的……陛下着实英明……”

“那墙上拿着令旗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皇上信任的锦衣卫都督朱希孝。”

他忽然侧头看了一眼面无血色的安媛一眼,疑惑道,“那李夫人呢?您养育皇子,深受陛下宠爱,为何也和我们一样的处境?”

蓝真人亦是目露疑色的望着她,他犹记得许多年前小心翼翼陪伴在段妃身边的那个小小侍女,彼时她就手握了裕王的玉佩来求过他。

安媛至此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现在的裕王府被围得铁桶一般,只待外面的人一声令下,飞蝗般密集的利箭就会射到这个王府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人可以逃脱。

她早该想到他是那么冷血的人,连兄弟都可以陷害,连父亲都可以下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成为帝王的人只会是孤家寡人,哪里会有亲密的情感,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棋子罢了,随时都可以丢卒保车。之前的铃儿,他明知深恨的严氏遗骨,依旧视为己出,甚至不惜滴血验亲时作假,其实也不过是为自己继承皇位增添一个砝码罢了。

她摸了摸袖中的一块玉佩,触手温润。那是许多年前他送给自己的,曾经遗失在火海里,原本通体莹白的一块玉,染上了再也擦拭不去的深深黑色垢印。她生下钧儿那日,他把这块玉佩重新塞回她手里,上面多了一首晏小山的词。

淡水三年欢意,危弦几夜离情。

晓霜红叶舞归程。客情今古道,秋梦短长亭。

渌酒尊前清泪,阳关叠里离声。

少陵诗思旧才名。云鸿相约处,烟客九重城。

于是他收留自己,对自己的温存体贴,也不过是想利用钧儿继承皇位,如今他登基了,自己也再无作用了。然而她随即想到,他还是让陈氏把孩子抱走了,至少不是那么无情到底——不过也许只有自己死了,才能永远守住孩子身世的秘密,他这样的人是容不得任何人威胁他的地位的。那以后等他有了自己的孩子,钧儿会怎么样,她简直不敢想下去——原来他们母子对他而言,都只是被利用的工具。

她想清楚了这一节,心就像浸到冰窖里,冷的彻底。天下之大,处处都是欺瞒与阴谋。

飘零流浪了这么久,其实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隔了半晌,她的声音似是从云端飘来的,“我想……我也只是个牺牲品吧。”

……

裕王府外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严实。白日里早有锦衣卫的人马把周边的街道都肃清过,此时这里如同一座死城一般,静悄悄地没有半点声音。

此刻裕王心急如焚,只恨不能插翅赶回府中去。按照事先的命令,只要酉时一到,裕王府中万箭齐发,就将是一片火海,他不敢想象,那个清秀婉约的女子就要葬身在那片火海中。

锦衣卫都督朱希孝是自己最忠心耿耿的部下,从未没有误过半件差事。可现在他是多么希望朱希孝耽误了这件差事。

快一些,再快一些。他疯了一般的催着马,要去阻止亲手由他布置的行动。

马鞭重重的抽在黄风宝驹上,黄风臀上吃痛,蓦然一跃,他已能看清远处朱希孝的手中令旗干脆的一摇,火势瞬时满天而起,映红半壁天空。

心痛、后悔、眷恋、不舍。诸般滋味涌上心头。

只晚了这么一瞬,他便失去了她,永远的失去了她。

从失去到得到,他并没有爱护她如珍宝,现在他悔了,可怜还有何用?

他杀过许多的人,手上早已沾满了鲜血,可他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惊悸恐慌过。

这辈子他做过许多的决定,但这一定会是他最后悔的一个。

他仿佛看到烈焰中那裾熟悉的衣衫飘跹,笑颜如花的容颜在火海中淡然而远。

“住手!”裕王的眼内翻滚着绝望的巨浪,大声叫道,“安媛……”

隆庆三年的第一场大雪,在这年的九月便飘然而至了。街边的古木一夜间就光秃秃的堆满了素白。而埋在层层积雪下的叶子有些微黄,有些却还泛着青绿,彷佛是夏末未消完的暖意。

古老的街市一夜间亦扫去了终年不散的蒙蒙雾霭,檐头铁马上俱覆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五更不到,天色已是透亮,张居正早已盥洗完毕且读了几章书了。夫人李氏是个贤淑温良的女子,捧了几碟精致的小食糕点,陪他用过早膳,又替他整理好官服,这才送他出了门去。

“昨日皇后娘娘来传了旨意,要招我入宫去觐见,”李氏送他到廊下,轻声说道,"还特地说了,要带着雪儿一起进宫。”

“去吧。”他面色沉静如初,“午后时,皇后娘娘才从佛堂出来,不用去太早了。到时候把匣子里的那个南海的沉香佛珠串子晋上去,再带几篓昨天老家送来的新鲜枇杷果子。”

“知道了,”她微微蹙眉,“李贵妃娘娘的病还没有好么?皇后娘娘为此都在佛堂念了三年的佛,真是诚心动天地。”

“宫中之事,你我勿多议了。”他淡淡的说道,唇角顷刻抽出了温度。他握一握李氏冰冷的手,语气中的温和却不减半分,“外面冷,快回屋去吧。”

“下了职,早些回来。”她低低一侧身,面上绯红的如涂上了一层胭脂,虽然已新婚两年,可她腼腆而羞涩,似是不愿让下人看到他们亲昵的神情。

须臾间,他的眼眸越过她的头顶,眸光中浮动一层青灰的光影。

不过一晃而过的瞬间,他的唇角迅速添了些温度,回身上轿时猛看见一夜之间门外的护城河就结了冰,已有不少孩童在冰上欢快的玩耍。他微微一笑,从虎坊桥的家中出发,轻装简行的直向华东门入朝去。

自从隆庆皇帝三年前登基临朝,也意味着张居正作为“天子府邸”的旧臣入东阁理政的日子正是开始。他虽然是阁内大学士中排名最末的,但还兼了史部左侍郎的职位,这端然又是个肥缺,在朝中已然吸引了不少羡艳的眼光,人前人后都有人“张宰辅”的唤着,十分殷勤。

他深知这份殷勤来的不易,每日里要五更去上朝,这几年来他总要第一个到暖阁中预先把奏章纪要都摘录好,再等待隆庆和其他阁臣的到来。待退了朝还要和几位阁老一起陪伴皇帝理政,随时回答皇帝对政事的垂询,一直到了申外面孩童时,他才可回东阁继续处理史部未完的公务。几位阁老都上了年纪,许阁老是两朝老臣,资历最老;李春芳前朝状元,六历宦海升迁,便是与自己同排斥末座的高拱亦是帝师出身,年纪也足足大了自己十三岁。他年纪最轻,于是愈发的谦和谨慎,轻易不表露颜色。

这一段路程并不算远,估摸着一刻钟的功夫,就该看见高大巍峨的帝阙宫门了。他正在轿中闭目养神,忽听到外面传来孩童的啼哭声夹杂着吼斥的声音,仿佛起了争执。他吩咐轿夫停了轿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轿外跟随的小厮邢墨甚是忿忿的说道,“前面是徐小公爷的马车,足足有十多台大车,把诺宽的御道堵的水泻不通。据说是徐小公爷要带着府中姬妾出城踏雪去,那车夫很是无礼,指着问老爷的轿子是哪个府上的,要咱让路呢。”

徐小公爷,就是徐阶的独子徐龙了。恩师一辈子清廉自律,独独这个儿子却养的很不成器,在京中欺霸威武,名声很是不堪。张居正面色沉静的说道,“不必提我身份,把轿子抬到路边,让徐小公爷先过。”邢墨还想争辩,看张居正面色不善,只得讪讪的退到一旁,指挥着轿夫把轿子让到一边。

张居正微微掀开帘子,见一匹高头大马抢先跃过,手中马鞭一扬,直往路旁的邢墨身上抽去,“没眼力见的猴崽子,见了本少爷的马也不知道避让快些!”邢墨纵然反应奇快,也只是堪堪在地上一滚,方才十分狼狈的躲过了这一鞭。

顿时大车里爆发出女子们唧唧咯咯的笑声来。那马上的人歪带一顶濮帽,显得甚是洋洋得意。张居正不愿多起争执,低声喝止住邢墨。

道旁几名七八岁的孩童本在玩雪,此时见状忽然一起嬉笑,大声喝起京中的童谣来:“山在高,行不得。竭而衰,医不得。父子堂,儿孙坐,龙生龙,凤生凤,鼠儿代代会打洞……”

张居正本静心在听,忽而皱起眉头来,“这歌谣是何人所做?”

邢墨从地上爬起来,“谁知道呢。京城好像流传好几年了。小二们都会唱。徐……”他生生咽下不敬的称呼,勉强咽下一口气道,“…徐阁老家仗势欺人,也太过分了些!”

山在高字上。是个嵩字,暗喻严嵩;“竭而衰”,张居正低头一想,已然明了,“竭”谐音“阶”,暗指的正是徐阶。再往后听就更明了,什么父子堂,儿孙坐,严世番为小严学士,父子把持朝政二十余年,徐龙虽然没有出息,但这几年来俨然已是城中一霸。这歌谣处处拿徐阶和严嵩相比,用意很是……

果然,徐龙在马上呆呆的听了片刻,忽然也反应了这歌谣骂的是自己。他气愤之下,命令左右车夫去责打这些小儿,小二们一溜烟的都往冰上跑去,有两个跑得慢的在冰上滑到了,只听卡擦一声,冰面忽然裂开,在这宁静的清晨听来格外刺耳。

这一下变故横生,那几个出手责打的差人都愣了住,在道旁呆呆站着,不知是否还要继续追赶。冰水刺骨,两个小儿跌入冰窟窿中,越挣扎冰面裂的越快,很快水就没过他们的头顶。大车中的姬妾女子们都吓得大声叫了起来,就是徐龙也看得傻了,不知要怎样是好。

蓦然一个青色的身影跃入了河中,邢墨反应了过来,冲到河边急的直跳脚,“老爷……我家老爷可是张居正张相爷,你们这些瞎了狗眼的东西,还不快去救!”

众差人听说跳到河里的居然是张居正大人,顿时都吓得不轻,纷纷拿了竹竿毛绳去河中捞人。不过片刻功夫,水面上轻浮起几个水泡,再看那青衫人已从水中跃起手里还提着两个孩童。

张居正顾不得去擦拭身上的水,便将两个小孩放在地上,急着查看他们的伤势。他精通医道,出指如风,先替两个小儿按压腹部,让他们呕尽腹中污水。又替他们按摩冻僵的手中良久,待两个小儿的面色渐渐由青转白,这才松了口气,眼见得两个小儿的命是捡回来了。

身后的徐龙见小儿的情况好转,心中有些怵张居正三分,便在马上皮笑肉不笑的一拱手,大喇喇的说道,“叔大兄好身手,好医术。小弟还有些俗世缠身,就先告辞啦。”

张居正面色铁青,却依旧忍住,没有发作,只沉声劝解道,“徐年兄凡事许多替恩师想想,恩师年事已高,宦海沉浮几番起落,不可再有个闪失……”

“知道了,知道了。”徐龙不耐烦的一甩马鞭打断了他的话,带着十余辆大车已是疾驰而去。

张居正心中越发沉重,吩咐邢墨送这两个小儿回家去。又自回府中重新换了干净的衣衫,少不了夫人李氏又要大惊小怪一番。等他进宫之时,朝会都已经散了,高拱站在文渊阁外一抚长须,远远的觑着他笑,他的身材魁梧,中州口音也十分洪亮,“太岳老弟(张居正字“叔大”,号“太岳”。字是熟悉亲近的人称谓的,高拱与他同殿为臣,称其名号更适宜),听说今日在金水河边勇救小儿、痛责了小公爷,宫中之人无不交口称赞哪。”

“哪里哪里,”张居正一抬头只见恩师徐阶亦站在高拱身后, 不免心中暗暗叫苦,口上却是谦逊的,“天气骤冷,金水河结了冰。有小儿在冰上嬉戏不慎落水,甫只是上朝时路上偶见,情急之举。”

高拱依然大是激赏,“太岳老弟有胆有识,有胆有识。”

赞的不伦不类,倒好象是做实了张居正故意与徐阶为难一样。张居正苦笑一声,过分谦虚难免不会有人告状自己误了早朝,可若实情直述,恩师的面子又下不去。他正难以应对,只听徐阶淡淡道,“都进去吧,等会儿陛下要问俺答请贡之事,诸位都想想怎么应对。”

俺答是北方蒙古的一支部落,多年来骚扰边疆,边患问题已成朝廷的沉重负担。此番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与祖父发生冲突,率师来向国朝求降。朝中上下物议沸然,收留与否一直难成定论。张居正瞥了恩师全然已花白的苍苍白发,蓦然恰好对上恩师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包含了全然的信任与鼓励,还有一丝殷切的盼望。

“陛下怎么还没出来?”高拱在御座下转了四五圈,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催促着一旁的秦福道,“陛下不是说退了朝就来东阁议事的么?”

秦福唯唯诺诺的应了声,他深知这些个大臣的厉害,各各都是人精,拿话胡乱搪塞他们,非得扒层皮下来。可要是实话说了,指不准哪位大臣又要弹劾宦官弄权干政。如今不比嘉靖朝了,隆庆帝听言纳谏,格外偏倚大臣,宦官内侍都疏远很多,还是不说话为妙。

到底是李春芳消息最为灵通,此时凑到徐阶身边,眨了眨眼,低声道,“徐阁老猜猜,陛下作甚去了?”

高拱最瞧不上李春芳这副小家子,明明比徐阶入阁还早,可平时拍徐阶马屁就像个奴仆一样,他冷哼一声道,“都是内阁大臣,有话就直说。”

李春芳尴尬的笑了笑,依旧神神秘秘的说道,“我听到刚刚后宫有人来报,崇光殿的那位据说是醒了。”

张居正蓦然一惊,倏然站起身来。

高拱面上墨色更甚,“九月而落大雪,必是国有妖孽。陛下为一个庶人女子神魂颠倒、废除伦常,三年连中宫也不得亲近,此女若醒来,怕是祸患更甚。”

李春芳哈哈一笑,只当做是没听到。冷不防忽听首辅徐阶唤道,“叔大,你到哪里去?”

“去崇光殿看看。”张居正面色沉静如水,人却已在数丈之外。

徐阶甚少见到这个沉稳持重的弟子有如此急乱的模样,不免有几分惊心,回望几位面色惊诧的同僚,不动声色道,“李贵妃乃太子生母,性命关系国运。若真的醒来,我们都需去看看才是。”

入了内廷往东,崇仁内外有一座小巧精致的殿阁,因为地处东裕库的北侧,故而十分清幽。几位大臣虽然久任辅政,却还是第一次来内廷僻的崇光殿。高拱此时抬头看到殿顶匾额上遒劲有力的几个大字正是自己当年挥墨所书,不由心中快慰,可是一想到这里面住的是李贵妃,他不免脸色有些发黑,骤然想起当年的事来。

这座殿阁一直都是宫内存放典籍书目之所,前朝嘉靖帝在宫中多兴道事,却在这里堆放了万卷的道藏典籍,更殿名为“神霄殿”。隆庆帝登基后,高拱多次上表要在宫中扫除蔽事,隆庆也无异议,迅速下旨驱逐了把宫廷搅得乌烟瘴气的道人数千名。新天子不崇道事斋谯,这一节上几位内阁大臣都是心中喜慰的,“神霄殿”的殿名因而也由高拱提议,改成了“崇光殿”。

然而不久之后崇光殿清理尽了旧书,却没有再做当日的收藏典籍之用,而是赐给了皇子的生母李贵妃。其实自打当今天子登基,李贵妃就从未露面过。宫内盛传李贵妃卧病不起。不久隆庆帝更是下了严旨证实此事,贵妃病势恐有所传染,任何人不许踏入殿中一步,可日子久了,宫内却又滋生出许多新的传闻来,有人说,李贵妃病势沉重,一直昏迷未醒,恐怕迟早都要一命呜呼。为此陈皇后不惜脱簪礼佛,日日为李贵妃焚香祷告,世人皆称为贤。

到了隆庆二年时,宫内盛传天子有意为贵妃祈福延寿,要立贵妃之子栩钧为太子。一时朝野上下顿时物议沸腾,高拱首先全力反对此事,他上书谏言数次,言曰陛下尚值壮年,不宜早立天子,若以后皇后有嫡子,哪有废嫡子不立的道理。隆庆帝平日里对“高先生”言听计从,唯有此事却并不纳谏,不多日,宫中便传下了旨意立朱栩钧为太子,并追赐先前夭折的长子朱栩铃为蓝田王,但将太子交由陈皇后抚养。首辅徐阶虽无言论,然而高拱却是对这位“卧病”的李贵妃深恶痛绝,斥为妖妇。

高拱回忆起往事,心下有几分唏嘘,愈发觉得教了多年的学生这三年来也变了很多。他只这么一愣神,已经比徐李二人落后了几步,赶紧快步跟上。

一进阔敞的大殿,徐阶却是怔住,偌大的殿阁中黑暗而雾蒙,四处仿若罩着轻帩帷幔与薄纱,殿中熏了极重的香,雾蒙蒙的将人周身绕住,似糜非糜的气味熏得人几欲昏昏睡去。徐阶入阁最久,依稀记得这味道仿佛是前朝嘉靖帝在宫内斋醮时专用的妙洞真香,心中愈发惊疑,再往前行几步,却见张居正也无声的站在帷幕后,似在往里凝神看着什么。

徐阶心中大奇,凑过去看只见迷梢的帷幕后影影绰绰的有两个人影,旁边一人头戴道观,身形清瘦,有几分熟悉。旁边一人披着赤金龙袍,足踏龙纹飞履,接着那人熟悉而空茫的语声飘了出来,“道玉,我真的瞧到了,那就是朕的茗儿。”

说话间,高拱也到了后殿,赫然听清了是隆庆帝的语声,不由勃然大怒。他三十岁便入裕王府,多年来苦心教授这个唯一的弟子,唯恐他误入歧途,与他的父皇一样笃信道魔之术。此时他盛怒之下挥起手中玉笏,将面前的青纱帷幕霍然击开。

帷幕掀开的一刻,所有人都为眼前的真相震惊不已。这崇光殿里哪有什么卧病不起的李贵妃,内室里空荡荡的,除了一个燃着重香的大香炉,除此之外只有隆庆帝与曾经风云一时的蓝真人在案前,静心燃香。

高拱跪在地上,已是老泪纵横:“陛下既告诉老臣宫中道士尽以驱逐尽,眼前之人又是何为!”

“高先生也来了,”隆庆冷不防听到高拱的声音倒是一怔,他抬起眼来有些迷蒙的望着面前的几位内阁大臣,目光却顿在了张居正身上,伸手指向一侧,缓缓道,“叔大,你瞧那里,是不是李贵妃回来了。”

张居正循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重重帷幔遮着的壁上挂了一幅女子的画像。画上的女子身着一件素白的衣裙,手里捧着一块玉佩,身材轻俏玲珑,虽然画的只是女子微微侧首的半面,却也摩尽了那人的容貌情致,仿佛随时都可以从画上走下来一般。

那一刻张居正立在原地,心里如浇透了一瓢冰水,半晌没有言语。三年来他不敢打听半句她的消息,自娶了妻妾为生。他总以为她至少还是活着的,在宫内流传的许多闲言中,最不好的情况莫过是她身染沉疴,那也该在这漆黑的殿堂中活生生的躺着,谁知一切传说不过都只是一幅画而已!

徐阶见状不妙,为学生解围道,“陛下怕是有些乏了,还是劳动秦公公先扶陛下回去休息。”

高拱兀自痛哭流涕,忽然怔怔的瞧着隆庆道,“陛下早朝还是好好的,怎么现下就神志不清了。定是这妖道作祟!”说着他站起身来,用手上的玉笏重击蓝真人。蓝真人心知不妙,满殿的躲闪逃窜,情形好不热闹。徐阶心下却沉吟不定,他早已听到宫中密报隆庆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些日子虽然早朝并未荒废,但每每理政超过两个时辰便显出精神不济,面色枯黄,“好好的”怕是说不上了,因而立太子时他并未出言反对。

“莫要吵闹,莫要吵闹。”隆庆帝面色苍白,眼底都是黑青之色,他瞧着又是着急又是生气,忽然头脑发晕,一口气喘不上来,竟然晕厥了过去。

这下大殿里的人都慌作一团,徐阶强先过去扶住了皇帝,望着还追着蓝真人扭打的高拱厉声喝道,“御前失仪,成什么体统!”

隆庆帝昏迷不醒,徐阶急传御医速至。张居正从旁说道,“臣略懂些医道,眼下太医未至,可否让臣先替陛下看看。”

徐阶略一沉吟,点头道,“好,你来替陛下看看。”

张居正试了试脉,半晌方道,“不碍事的,陛下只是劳累过度,精神有损。又吸入了过多的迷香,因而一时晕倒,只要稍事休息就可恢复。”此时太医也已经赶到,证实了张居正的话。

徐阶终于放下心来,指示宦官将隆庆扶回寝宫休息,又独独留下了司礼监掌印秦福。此刻殿内只有帝国权利中心的寥寥数人而已,李春芳知道徐阶要行使首辅之权,十分识趣的去关上了宫门。只见徐阶踱了几步,忽然回身望着跪在地上的秦福,厉声问道,“你老实说来,李贵妃娘娘究竟在何处?为何崇光殿里这般模样?”

徐阶执掌朝政四十余年,从来以老成温和之名传世,几曾见他这般疾言厉色。秦福重重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一头白发触在地上,哑声道,“老奴自打嘉靖四十五年送李娘娘出宫,就再未在宫中见过娘娘面了。”

众人皆是骇然,深知这其中必有极大的阴谋。徐阶稳声道,“你只管尽实言来。”

秦福颤声道,“陛下登基前夕派人去迎娘娘入宫时,轿中是空的。随轿而行的只有蓝真人在侧,蓝真人不知对陛下言说了什么,从此便在崇光殿中住下。据说每月初一十五,蓝真人可以做法引得陛下和娘娘相会。三年来月月如此,老奴也只是在殿外守候,并不知其他详情。”

此时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屏风后的蓝真人身上,高拱最先发怒,“卑劣小人,竟敢以这种方式迷惑圣上,引得圣上重蹈斋醮之祸。定要将他交与大理寺问罪,不处以极刑怎可谢天下。”

徐阶只是沉吟,作为儒生出声,他自然也对神魔之道深恶痛绝,杀蓝道玉他是绝对赞成的。只是公开审判明正典刑恐怕会引起物议,他温和的望了一眼高拱,正准备开言劝阻。谁知蓝道玉忽然冷冷道,“狡兔死,走狗烹,道玉一世修道,早已堪破了生死,岂不知会有今日?”说话间他袖口微翻,一道白光轻闪,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直直的没入胸口,眼见已是不活了。

变故陡生,却也趁了徐阶的心愿,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走吧,看看皇上去。”说着率先离开了大殿。

张居正走到最后,见蓝道玉还有一口气未咽下,不由俯下身去,叹道,“你还有何心愿未结?说出来我尽量为你做到。”

“多……多谢张……张先生……”蓝道玉徐徐吐着气,眼眸中透出几分感激之情,“想不到先……先生能不计……较道玉……的身份……”

“你我地位不同,却都是做一样的事,”张居正低声道,“这些年来你为了拥立陛下所做的事情,我都知道。这也是陛下当年为何会留你一命的原因。只是你不该再在宫中待下去。”

“不是……不是这……样的……”蓝道玉艰难的摇着头,一丝殷红的鲜血从他唇边浸出,衬得他姣好苍白的面容更加妖冶而孤独,“陛下……久……久有诛……我之心……这三年若不是……不是假……假借可……可以招引……引娘娘的名义……我哪里活……活得到今日……”

张居正点了点头,心中万分复杂,大抵猜想到这三年的状况。隆庆帝即位前夕,裕王府中失了一场大火,许多多年追随隆庆帝的亲随都在丧身其中,此事在当时闹得人尽皆知,隆庆帝大怒之下株连了一批守卫不利的旧侍卫。然而只有个别有心的人才能想到,这场大火的起因恐怕耐人寻味。可没想到当时安媛居然留在裕王府中没有入宫,后来隆庆帝虽然宣称安媛有幸从火中救出,一顶彩轿已经接回宫内。如今看来她怕是已经丧身在那场大火之中。

蓝道玉追随隆庆多年,为拥立隆庆帝登基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本也应该“死于”这场大火之中。但阴错阳差他不知道怎么借了这个由头,竟然哄得隆庆相信他会招魂之术。隆庆过度悲伤之下,也不愿承认安媛的死况。蓝道玉于是借此名义,便在宫中留了下来。

道教做法多有招魂之术,自汉代便有此法在宫内盛行,汉武帝痛失爱妃李夫人,常让道士为其引魂魄相会。唐明皇晚年思念去世的杨贵妃,宫中也设了祭坛做法。这其中过程虽难解密,但大抵道教确实有些糊弄人的秘技。

“其……其实……我生……生无所谓,这……这三年不……不过是希望他……他过的……好点……”他的眼光中透出一层空茫,如彩色的琉璃珠子蒙上了灰尘。

“张……张先生,她走时……有话……留给你……”他的声音极轻极轻。

张居正本已准备拔脚走开,听到此话浑身一震,回身道,“她说什么?”

“她……她说……”蓝道玉轻轻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张居正的脚步滞涩的离开了阴沉沉的崇光殿,回望着此刻人们蜂拥而去的建极殿,心知必然是隆庆帝在那里,人们于是趋之若鹜。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他有些无法消化这些迭起的变故,这些年的隐忍与克制,到头来都编成了一场自欺欺人的梦。

他的脚步蹒跚,冷不防听到北面的宫墙内传来阵阵歌声,唯有一管箫相伴,小旦的歌声柔靡而悦耳,凄清中透出无限的哀婉动人来。他知道那是最近隆庆帝新下令宫中排演的唐代白乐天的《长恨歌》,于是驻足而听:

……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勤觅。

……

上穷海上有仙女,山在虚无缥缈间。

……

忽闻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累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

建极殿里,隆庆昏昏沉沉中听到这歌声,猛然惊起,“是何人在唱歌?”

徐阶回顾左右,见众人面有惧色,终于迟疑上前道,“是北苑在排演新曲,陛下要是嫌吵闹。臣命他们停了就是。”

隆庆帝摆摆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倦色。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他听的凝神,一行清泪忽然从他憔悴的面上滑落。

与建极殿一墙之隔的,便是皇后陈氏的寝宫坤宁宫。李氏还是第一次入宫,纵然有教引女官一路上低声指点进宫要行的礼节,李氏仍然紧张的手心浸出汗来,回望一眼女儿小雪尚且在乳母怀中熟睡,这才略微安了心。

此时建极殿里已经热闹到了极致,所有的太医都在为隆庆帝忙碌着,远远就能听到那边人群喧嚣的声音,可奇怪的是坤宁宫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李氏局促的侯在殿门外,偶尔抬首往殿内望去,只觉得里面阴沉沉的,一阵寒气透出来,浑然看不到半点光影。

隔了半晌,一个小太监从东侧的板房里出来,板着脸捏着嗓子叫道,“传建极殿大学士太子少保夫人李氏觐见。”李氏赶紧整了整衣衫,从乳母手中接过女儿,迈着细小的步子走进殿去。还未来得及看清皇后的凤座,一旁的教引女官便咳嗽了一声,她赶紧跪了下去,轻声轻气的说道,“臣妇李氏,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隔了良久,陈皇后方才冷声开言道,“抬起头来。”

李氏不解的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眸子怔怔的望着眼前的妇人。陈皇后并不年轻了,虽然保养得当,可岁月仍然无声的在她眉间印下了深深地烙印。她看上去刚刚念完佛,身上宽大的缁衣还未除去,面上也露出几分疲惫,她冷不防对上李氏的目光,眼眸里飞速的闪过了一丝震惊,便很快将眼神转开了去,“夫人这般年轻,与张大人成婚几年了?”

“刚刚满两年。”

“回皇后娘娘的话须自称臣妇,”陈皇后身边有位看起来颇有些头脸的女官,此刻不悦的对李氏斥责道,“怎能对娘娘不用敬称呢。”

“娘娘恕罪。”李氏闻言脸有些发白,愈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出身贫寒,从没有进宫见过这般大的世面,此时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是多的,不知道该如何安置。所幸怀中的女儿适时的醒了过来,乍一睁眼看到许多陌生的人围在身边,不由哇的一声哭了。

“这是卿家的女儿?”陈皇后乍闻儿啼,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一丝慈爱,淡淡笑道,“长得这般冰雪可爱,快抱过来给我瞧瞧。”

李氏有些胆怯的低下头,垂着眼眸小心翼翼道,“臣妇的女儿刚满周岁,还不甚懂事,怕会惊扰了皇后娘娘。”

那女官又皱眉道,“皇后娘娘既然吩咐,哪有外妇插嘴拒绝的道理。”

李氏没有想到自己这句话也犯了错,吓得不敢开口,赶紧把女儿交给了宫女,自己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陈皇后接过了女儿,逗弄了一会儿,目光仍然在李氏身上徘徊,隔了一会儿又道,“夫人姓李?不知是谁家的闺秀?张大人少年即有才名,多年却并未娶妻。想来夫人定是名门闺秀出身,不知是何人做媒娉与张大人的?”

李氏羞得满面通红,双手绞着绣帕不知该如何自处,用十分低的声音答道,“臣妇……臣妇并非名门出身……妾父李伟本是山西人,在通州济县永乐店的驿站边开了个小小的茶水铺子,做些小本生意糊口,因娶了臣妇的母亲,于是就在当地安了家。”

“哦?”陈皇后细长的娥眉一挑,饶有兴致的问道,“这么说卿家本非名门仕女,那又如何会与张大人识得?”

“两年前,臣妇在父亲开的铺子里帮忙做些杂事,正巧张大人在济县公干,就歇在驿站之中,于是与臣妇相识……”她的声音愈说愈低,面上红的如同熟透了的石榴。陈皇后掩口笑着对一旁的女官道,“可辛,你听听,这故事不和前头武宗爷游龙戏凤一般,怕过不了几年,东条门外就该有我们张大学士的话本子演了。”

李氏愈发的局促了,心头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来,忙从袖中取出一个藕色的绣花荷包,呈上道,“皇后娘娘,这是妾身入宫为娘娘准备的一份薄礼,我家大人还叫下人送了几篓新鲜的枇杷果子,都堆在殿外的廊下了。”

陈皇后接过那荷包,打开看时却是一串沉香的珠子,难得木质细腻香味却悠远不散,一看便是上好的南海沉香所制,十八颗木珠一般大小,绳结处拴着一块碧色的翡翠菩提子,十分的精致。她点了点头,试着戴在右腕上,面上露出一丝笑容来,“张夫人有心了,回去替我谢过你家大人。”

那名叫可辛的女官,却蹙了眉悄悄的凑到陈皇后耳边说了句什么。陈皇后微微颔首,说道,“来人,把我给张夫人的赏赐拿来。”

不过一会儿。便有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金漆的缠枝荷叶盘毕恭毕敬的走进殿来,那小太监一抬头看到李氏,吓得双手一颤,荷叶盘险些坠到地上去,目光中流露出千分的不可置信来,“李……李……”李氏茫然的望着他,以为他在叫自己,便微微对他一笑,目光中尽皆是安和友好的神情。

这一切尽被陈皇后收在眼底,她不动声色的笑着问那小太监道,“阿保,你来瞧瞧看,这位夫人是不是有些面熟?”那小太监随即省过神来,又望了李氏一眼,这一次目光中却全然都是恭敬。他十分伶俐的翻身跪在地上,磕着头朗声道,“回禀娘娘,奴才乍一看到这位夫人,觉得十分眼熟。但奴才仔细瞧了,这位夫人又美丽又大气,也难怪奴才乍一看有些晃眼,奴才在这宫里生活了许多年,从来只觉得皇后娘娘才是天下最端庄的女子,这位夫人纵然只有娘娘三分的美丽,却也沾了些娘娘的仙气,可断然没有皇后娘娘观音菩萨一样的华贵雍容。”

“这小猢狲,满头的伶俐全长在一张嘴上了。”陈皇后 被他逗得乐不可支,笑道,“别耍嘴了,快把本宫的赏赐拿给张夫人。”

小太监陪着笑站了起来,端着荷叶盘向李氏走去,不知为何李氏却觉得这小太监瞥向自己的目光里隐隐有几分担忧。她微笑着接过赏赐,掀开荷叶盘上蒙着的一层黄色的绫罗,出乎意料的,盘中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古玩字画,却是一束黑色的头发,发质细密而黝黑,发端束着一根红色的罗带,只是不知道这束头发剪下有多久了发尾隐隐有些枯黄卷曲。李氏拿起这束黑发,不解的望着陈皇后,“皇后娘娘,这是……?”

“张大人,你往何处去?”一个熟悉在身后响起,张居正回头只见秦福站在身后。

“去建极殿看望陛下。”张居正略有些同情的望着秦福,只见他头上的纱帽已被掳去,身上位极人臣的麒麟补服也换下了,看上去十分狼狈。他心知必是徐阶高拱等内阁大臣做主,免去了秦福的司礼监总管职。他正准备出言安慰几句,谁知秦福面色甚是焦急,说道,“张大人还是快去坤宁宫吧,尊夫人已经入宫来了。”

张居正心下一怔,想起早上出门时李氏确实对自己说过此事,忙乱之下险些忘了。如此他还是感激秦福通信之恩,拱手道,“有劳公公知会。内子虽未见过世面,想来皇后娘娘宽厚,也会好生对待内子的,闺阁中的私话,在下反是不去为好。”

秦福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老奴适才在东华门外瞥见到尊夫人……尊夫人的相貌十分……十分的……”

“十分的肖似一位宫中故人是么?”张居正平淡道,“然而内子确实不是那位故人,公公不用挂心。我想,就算是皇后娘娘见到内子,很快也会分别出内子纵然面貌有几分相似,但决计不是那位故人。”

“不是就好,”秦福见他说得果决,不免松了一口气,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又皱起了眉头,苦苦思索道,“奇怪,若是皇后娘娘真这么认为,为何又要阿保去取那静嫣法师的头发?”

“皇后娘娘去取了静嫣法师的头发?”张居正面上赫然变色,顾不上再与秦福多说,加快了步子便朝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陈皇后微微颔首,吩咐道,“阿保,你给张夫人讲讲这束头发的来历。”

阿保跪在地上,面朝水磨的金砖地,看不到他面上的神色,然而听他的声音却有些不平静,“这束头发,是静嫣法师出宫前的落发。”

“静嫣法师?”李氏的美丽的华眸里闪过一丝疑惑。那名叫可辛的女官补充道,“就是先前宫里的段妃娘娘,先帝驾崩后,本应随先帝遗诏殉葬。今上仁慈英明,废除了殉葬的诏令,只命前朝宫妃都在宫外白云观出家就是了。”

陈皇后接过了宫人端来的清茶,轻轻啜了一口,面上的笑容也不减半分,“本宫想静嫣法师是前朝宫中位份最高者,故而福气也最深厚。所以独独留下了她的落发,赏赐给卿家,也是把静嫣法师的福气赏赐给卿家呢。”

李氏接过那束长发合在手心,恭恭敬敬的跪下向陈皇后行礼道,“即是娘娘的一番苦心,臣妇百拜叩谢恩典。”

陈皇后见她神色恭敬,态度卑怯不似作伪,不免目光中多了一丝游离,便向一旁的女官投去询问的目光,那女官也是一幅深思不解得模样。倒是一个清脆的童音打破了殿中的寂静,“母后,栩钧温过书了,来给母后请安。”

李氏微微抬头,只见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蹦蹦跳跳的冲进殿中来,身后跟随的乳母太监都跟随不及。那男孩身穿一身金线绣成的九龙衣衫,望去富贵不似常人。李氏心知这必然是当今太子殿下了,她赶紧又磕了个头,恭敬道,“给太子殿下请安。”

这一幕当然没有躲过陈皇后的眼睛,她与可辛对望一眼,面上终于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神情,将小太子搂入怀中,心疼道,“我的儿,小小年纪就去书房念书,真是苦了。”

“儿臣不觉得辛苦,”小太子虚龄五岁,其实真实年龄也不过三岁出头,他面目清秀,鼻子尖尖的,眼睛又圆又亮,十分可爱,虽然是偎在陈皇后怀中撒娇,可说的话却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说的,唯有语音中带了三分孩童的天真,“儿臣读书就会想起母后娘娘的教导,哪里会觉得辛苦呢。”

果然陈皇后听了心中大悦,搂着太子更紧了。李氏不免偷看了这孩子一眼,心下暗暗纳罕,却见小太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也正盯着自己,目光中透出狡黠与亲近来……这孩子的目光好生眼熟,李氏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上重击了一下,敲得胸口有些发闷。

“这个小妹妹好可爱,”小太子忽然从陈皇后的怀里钻了出来,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一旁乳娘手里抱着的酣睡的女娃娃,“母后,她叫什么名字?”

陈皇后探寻的向李氏望去,只见李氏微微笑道,“回禀太子殿下,小女小字汀雪。”

“汀雪,”小太子装作小大人似的点点头,用胖胖的小手指触了一下女娃娃粉嫩的脸颊,“很好听的名字呀。”

陈皇后若有所思的瞧了瞧两个孩子,忽然温和的对小太子道,“钧儿,你这么喜欢这个小妹妹,将来许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媳妇是什么?”小太子歪着头咬住了手指,十分不解的望着皇后。

这倒是难以对一个三岁的孩童解释清楚了,陈皇后忍俊不禁的笑着,“就是将来可以陪着你玩耍的小妹妹,你愿不愿意。”

“皇后娘娘,这如何使得?”李氏不妨听到陈皇后这样说,已是十分的意外。这便是给女儿许下太子妃的前途了,未来就将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她顿时脸涨的通红,内心已是激动万分。

“当然好,儿臣要小雪妹妹做媳妇。”小太子乐得直点头,尽管他浑然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你看太子都愿意呢。”陈皇后乐不可支,若不仔细观察,断然看不到她眼底撇过一抹幽深的光,“说不定以后我们真能做个亲家。”

“臣妇叩谢娘娘天恩。”李氏顿时跪了下来,这次可是真心实意的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臣女年幼,资质愚钝,恐怕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冷不防殿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还望娘娘收回成命。”

陈皇后微微抬头,瞥了一眼殿门外一袭青衫的侧影,半是玩笑半是冷笑道,“张大人如何就担不起了,莫非是嫌我们太子资质太愚了么?”

“臣不敢,”张居正走入殿中,不慌不忙的行了跪拜大礼,方才徐徐说道,“小女出生时,曾有世外高人来给小女算过一卦,说小女天生体弱,长大后须得遁入空门出家才是。因而臣冒死陈情,不敢犯欺君之罪。”

他说的煞有其事,陈皇后反而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冷面的点点头,淡淡道,“本宫不过一句玩笑话罢了,张大人既然爱女心切,此事以后再议也不迟。”

张居正见陈皇后再无话吩咐,便携妻女告退下去。临出殿门时,陈皇后忽然曼声道,“张夫人,不知芳名如何称呼?”

“臣妇李氏。”李氏羞怯的在殿门外轻轻颔首,用为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贫女并无名号,唯有爹爹给奴了一个小名,叫做凤花。”

李氏回到中,心里总有些不安神。到了晚上,她独自在房中哄着女儿,眼见桌上的残烛火焰一闪,女儿已是沉沉的睡去了。秀美的睫毛长长的垂下,现出十分的可爱。李氏的面上不免浮起一丝温馨的笑意。她将绸被裹在女儿身上,起身时却有一个绣包从怀里掉出来,露出一截乌黑发亮的发丝来,她蓦然愣住,回想白日里被皇后召见的情景,心里愈发的不安了。

彼时从坤宁宫出来时,张居正一言不发的快步在前行走,她抱着孩子快步跟在身后,面上的红晕还未退尽,颇有些委屈的姿态。她其实是很想要他给个交代的,女儿既然许下了太子妃的大好前景,为何又被他言辞拒绝。可她自幼胆小而温柔,具有一切传统女性温良与俭让的美德,即使是出嫁后也从未违逆过夫君的意思,她想了想,他肯定是有理由的,自己只不过是不懂罢了。

冷不防远处传来了震耳的悲声,他木然驻足了脚步,斜目向不远处的建极殿望去,语声急促的吩咐道,“你先带女儿回家去,我去大殿看看”。

她十分温顺的勾下了头,轻轻说道,“是,你也早些回来。”

此时她却觉得这些事里都隐隐透出几分不妥来,宫中争斗复杂,她自然是不懂的。可陈皇后初见自己时眼神时那强烈的敌意,她身为女人还是能够敏感的觉察到的。然而她亦感觉到陈皇后的目光还有一丝莫名的震惊,仿佛是见到相熟的人。。。。。

她的脑海中石破天惊的划过这句。初见他时,他的目光里是否也透出过陈皇后的神情?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为什么高高在上的他会选择自己这个样貌平凡出身寒微的陌生女子为妻,命运仿佛在两年前发生了一个巨大的逆转,将她之前十九年的平淡生活统统抹煞,就好像有人从云中伸出一只手,忽而就把在沙地上的她拉到了云端。

她心里不是没有疑惑过,可是总说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他第一眼见到她就注意到她了,相信这是此生唯一的选择。她初闻时心里浮起过的淡淡的喜悦,两年来夫妻和睦相敬如宾,又添了如此聪慧可爱的小女,还比这更幸福的事么?可知道今日,她终于按捺不住心底压抑了许久的那丝恐慌的苗头。

陈皇后的那道目光是何等的犀利而又似曾相识,她的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丝惊诧,恍然想起两年前的情景。

两年前陌上花开,她方才十九岁,便已经在父亲简陋的茶水铺子里满面尘灰的忙碌,前后的照顾客人。自从母亲死后,养家的重担全然落在她与父亲身上,父亲有赖赌的习气,常常被人要债追的无处躲藏。唯有她独自在铺子里忙碌,招待来往的客人,小心翼翼的操持家务来。

年方七岁的小弟,顽皮又不懂事,冷不防还把煤灰泼到她身上,沾惹的一身粗布衣裳都是斑斑黑灰。她强忍住心中的不快,埋头依旧在灶台前忙碌。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想起。“姑娘,烫一壶酒。”

她抬头的刹那,有一瞬的目眩。他一身青色的袍衫,华贵中又透出几分清朗,十分洒脱的执鞭在马上,纵然是从自己投来的一瞥,也依旧是从容而情深的。她忽然自惭形秽起来,不自觉的低下头去,机械的在酒坛中用木勺舀酒,不知为何,眼眸中盈盈蓄满了泪水。

她守着小小的灶炉,等着酒温,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觉得鬓边微动,她诧异的抬头时,只见他已是含笑的站在面前,手慢慢送了开,眉目间犹自眷恋着一份清淡的笑意。她摸到发边多了一朵花,低头临水而照,是一朵娇艳欲滴的朱色凤仙花,衬得她整个人都省了光晕。

她后来i心下也明白,他最爱看的便是她低头垂目的姿态,露出白皙的脖颈美好的曲线,教人有一种怜爱的顾盼。人生在世,最难得的莫过于遇到一个可以倾心而爱的人。她顺从的挺了他的话,从此改了个名字,叫做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