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强嫁》》 · 天如玉 · 2026-07-26
段衍之抬手打断了他的恭维,闭眼平息了一下凌乱的心绪才算理清了现状。
乔小扇的意思他明白了,证据不能交给太子,否则会对侯府不利,可这样又无法得到解药。然而她又说自己会带着孩子等他去见面,也就说她会好好保重自己,难道她是有了什么解决的法子?还是只是说来叫自己安心,更甚至只是用孩子这个幌子来让自己保重性命?
他突然明白乔小扇为何一定叫他在行动之前去见她了,想必她原本是要那时离开的,那也许连胡府的行动也不会有了。
此时想来,她当时说让他放弃翻案抽身事外的话竟是认真的。她终究还是不忍他冒险,只是他又何尝放心她就这样离开。
“今日少夫人是何时出的院子?”段衍之平复下心绪,开始准备找人。
巴乌想了一下,回道:“一早吧,她起身去向老侯爷和夫人问安,之后属下便没有见过她了。”
段衍之顿时心中一阵烦躁,“难不成你们没人注意到她出府?”
“啊?”巴乌惊愕,“少夫人出府了?”
“罢了,”段衍之气闷的挥了一下手,“当务之急是要找人,你在内城中寻找,我出外城去。”
巴乌赶忙点头,他有保护小公子安危的重要职责啊。
谁知段衍之人刚要出府,宫中便有人来传话:皇帝有令,命他无论如何要在今日夕阳落山之前交上证据,并且迅速将将军府遗孤召回京城。
没想到会卡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段衍之无奈,只好让巴乌先带人去找乔小扇,自己带着证据进宫面圣。
事到如今,就算想与太子做交易也不行了。
京城南郊外,一人一马缓缓而行。
天色将暮,是时候找个地方歇脚了。乔小扇扯紧身上的斗篷领口,眼神四处打量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荒郊野外,看来很难有个舒适的庇身之所,好在此时已值暮春,天气不冷。
四下扫视了一圈之后,一眼看到前方数十丈处有一行人驾车而来且个个都是男子。她干脆将帽子戴了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淡然双眸,继而退到一侧,静静的等待那群人经过。
一行大概有十几人,中间是辆精致华贵的马车,前方几人骑马开道,后方几人负责殿后,俱是布衣打扮。乔小扇本没有多加注意,只是因为如今武功被身上药力禁锢,所以不愿惹来什么麻烦,只希望这行人早些过去,然而眼神转到赶车的小厮身上,却不觉愣了一下。
似有些眼熟,在哪儿见过来着?
她正皱着眉思索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接着车窗上的帘子被挑开,露出一张精致又微带冷漠的脸。
“原来是嫂夫人,许久不见了。”
乔小扇微微一怔,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竟然是在天水镇有过一面之缘的尹大公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尹大公子有礼。”乔小扇还从未问过段衍之他们之间的关系,此时心中也在暗自盘算着要如何蒙混过去。
然而尹子墨狭长的眸子只是在她身上转悠了一圈,脸上便露出了一丝了然之色,“嫂夫人这是准备离家出走?”
乔小扇有些无奈,她听说过这位尹大公子乃是天下首富的当家,这般精明的生意人,最是会察言观色,自己现在这情形,想瞒过去也确实困难。好在这条路是可以通往天水镇的,她想了想,抬眼道:“不是,只是回趟娘家罢了。”
“那看来是那只段狐狸欺负嫂夫人了。”
尹子墨嘴角半含笑意,眼神却带着一丝看好戏的表情。乔小扇其实完全弄不清楚他的态度,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可能跟段衍之有感情纠葛上,但看他对自己似很尊重,毫无敌意,又有些奇怪。
见乔小扇不回答,还一直奇怪的审视着自己,尹子墨看了看天色,淡笑着道:“嫂夫人若是无处可去,可随在下回尹府。”
“这……”乔小扇踟蹰,她本就要离开京城的,岂能再回去,回去了段衍之为救她肯定又要去换解药。
“嫂夫人一点不担心那只狐狸的安危么?”
忽来的一句话让乔小扇不可思议的看向尹子墨,甚至忍不住走近了两步,“你知道些什么?”
尹子墨微微一笑,对她言语间突来的冷淡毫不介意,“在下几月前曾透露过一个消息给段大世子,之后定安侯府便接连发生了许多事情,更甚至还有了嫂夫人已然辞世的传闻,所以在下便稍微关注了一下。”
后面的话已经不用说下去了,凭他的地位身份,说是稍微关注了一下,肯定是知晓了许多了,难怪会知道段衍之可能会有危险。
乔小扇暗中思忖了一番,点了点头。
待登上马车之后,她终于将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你这么做是在帮段衍之?可我看你似乎很不喜欢他。”
尹子墨毫不迟疑的点头,“是不喜欢他,但是他是在下唯一值得深交的朋友。”
这句话看似矛盾,尹子墨却说得极其自然。乔小扇却不太相信,值得深交的话……那到底是有没有感情纠葛?
尹子墨转眼看到乔小扇眼中那意味不明的探寻,以为她是怀疑自己的话,便又补充了一句:“为人在世,交友不是浮于表面,而是贵在交心,那只狐狸是我平生唯一可以称为对手的人,所以我不喜欢他,但若是他都不在了,我也就孤单了,有些地方,其实我与他很像。”
“贵在交心……此言不虚。”乔小扇想起太子一事,不免感慨。
段衍之本与太子一向亲厚,最后却被他要挟利用,旧谊不复。而一向看上去与他过不去又往来不繁的尹子墨却还暗中关注着他的情形,也许还帮了一些忙也说不定。
人与人之间,果真不可浮于表面。
马车重新又进入了城门,尹子墨忽然道:“嫂夫人可知在下此行昨夜就出了城?”
乔小扇不解的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昨夜在下出城,自首辅大人府门经过,血腥味浓,刀剑齐鸣,好不热闹。”
“然后呢?”乔小扇的脸色有些发白,虽然知道段衍之武功高强,可是毕竟有一帮武林高手在,她还是很担心。
尹子墨扫了她一眼,挑了挑眉,“然后在下便出城了,所以这个时候正打算回去打听一下段大世子是否还安好呢。”
乔小扇不禁有些气闷,他这话是故意说来让她放心不下的吧。
马车进入城中闹市区,夕阳隐去,繁华微褪,乔小扇却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抬手自窗边揭开帘子一看,果真是巴乌。他正骑在马上,一脸焦急的四下打量着,周围还跟着定安侯府的家丁。四下扫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段衍之,因刚才尹子墨那番话激起的担忧不禁开始在乔小扇心里泛滥。
“仔细些找,公子待会儿从宫里回来肯定要着急了,天都黑了……”
巴乌吩咐随从的声音落入乔小扇耳中,叫她心安了不少,原来他是入宫去了。不对,难道是要去跟太子换解药?
“嫂夫人脸色似有些不好,待到了尹家,还是唤个大夫来瞧瞧吧。”尹子墨忽而出声,打断了乔小扇的思绪。刚好巴乌的眼神扫了过来,她连忙放下了帘子。
“无碍,有劳尹大公子关心。”
尹子墨不置可否的一笑,却掀开帘子嘱咐加快些速度。
乔小扇随他进入尹府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尹家大宅里掌了灯笼,沿回廊照了一路,极其明亮。尹子墨带着乔小扇一路沿着回廊左拐右拐,却没有说要带她去哪儿。一直到进了一间院子,主屋里传出一道女子的声音,乔小扇这才惊醒,莫非是到了他自己居住的地方了?
果不其然,推门进屋,便见一女子软软的卧于榻上,面貌清秀可人,眼神灵动,一看就是个活泼的女子。虽然做了妇人打扮,却年纪很小,看上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不过好像有些虚弱,正手腕搭在榻边,由一位大夫把脉。瞧见尹子墨进屋,她抬眼看了过来,接着又怏怏的垂了眼,有气无力的招呼了一句:“回来了?”
尹子墨也不在意,走近榻边坐下,握了她的手道:“怎样?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不好,都说了我还是未成年,不能怀孕,你偏不听!”
乔小扇并未走近,只在屏风旁站着,听到这话不禁一愣,这才去看女子的肚子,都已经显怀的很明显了,看样子至少也该有五六个月了吧。
尹子墨闻言只是笑,与先前在马车中略带清冷疏离的笑容决然不同,看来这对夫妻感情很好。见到这情景,乔小扇不禁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她与段衍之若是也能这般平静的等待一个生命的降生就好了。
“徐大夫,这位是我远亲,姓乔,请您也帮她看看吧。”
乔小扇忽的被尹子墨的话打断思绪,抬眼看去,先前在为他夫人把脉的老大夫已经起身朝她走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尹子墨夫人那探寻的目光。
“哟,不错嘛,出去一趟收获不小,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漂亮的远亲了啊?”
听出女子话中的醋意,乔小扇不禁有些尴尬,只有将视线投向尹子墨,示意他解释一番。然而尹子墨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娘子笑,笑的两个女人都想抽他。
尘埃落定
东宫之中已然乱作一团。
太子妃得知了父亲被捕入狱的消息后,立即冲过去找太子,却被拦在了房外。最后怒气无处可发的她将东宫的东西能摔得都摔了个遍,吓的所有的宫人都不敢近身。
可能是太子的回避行为激怒了她,等到晚上的时候,太子妃终于还是忍不住冲进了太子书房。眼见避无可避,太子只好遣退了左右侍从。
“爱妃有事?”
太子妃闻言差点没笑出声来,“你居然问我是不是有事?”她的家族依靠已然一夕之间轰然倒塌,他却不闻不问,看来此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太子妃上前一步,狠狠盯着他,“殿下既然已经答应与我合作,为何会任由段衍之进入胡府肆意妄为?”
太子眼角微挑,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段衍之自有他的本事,如何进入胡府,本宫根本一点也不知晓。”
“一点也不知晓?”太子妃冷笑,“你以为我会傻到相信段衍之仅凭那几个江湖人士就拿下胡府了么?”
太子只是不知可否的一笑,走到书桌后坐下,不言不语。
太子妃这一日遭受的打击已经够大,被他这模样一激,再也没了平日端庄的模样,上前一把将他案上的笔墨纸砚扫到了地上,带出一阵巨大的响动。
太子皱了皱眉,声音中有了怒气:“你这是做什么?”
“该问这话的是我,你如今不闻不问,是不打算救我父亲了是么?你可别忘了,你已经答应了要与我合作!”
“岳父大人作恶多端,我若救他才是不该呢。”太子笑的意味不明,“本宫答应与你合作的话,也只有你自己会相信,反正本宫自己从未相信过。”
“你……”太子妃气结,脸涨的通红。
太子悠悠然起身,踱着步子到她身后,故意凑近她耳边道:“本宫最讨厌自作聪明的女子,既无那本事,又何必强求那权势?”
太子妃气的浑身发抖,手脚冰凉一片,恨不能转身狠狠地扇他一巴掌,然而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回应,胸口忽而一阵剧痛,让她不自禁的弯下了腰,额头冒出冷汗,忍不住呻吟出声。
“哦,倒是忘了提醒爱妃了,生气可要不得,弄不好会让你早些丢了性命的。”太子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太子妃捂着胸口缓缓跪倒在地,脸色惨白一片,紧咬着唇才没疼的叫出声来。
“爱妃一向自认聪慧,不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吧?”太子转身朝外走去,看也不看她,“还是放下你的野心好好享受最后一段时日吧。”
太子妃双目大睁,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居然这般绝情!好,好得很!
“啪”的一声脆响,似是杯子被摔在了地上,太子疑惑的转身,只感到一阵面前人影一闪,冰凉的触感自颈边划过,待感到疼痛时,鼻尖已经弥漫起一阵血腥之气。
“来人!”他一手捂着颈边,一手拉开门奔了出去,“给本宫把这个疯女人关起来!”
宫人侍卫凌乱的脚步声很快就响起,太子妃倚在门边,手中捏着一片碎瓷片,苍白的面容上浮出一丝笑容,凄哀绝望。
太子停在几步之外,看着她虚软着身子被侍卫架出门去,眼中微微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昔日富贵园中的娇贵牡丹早已破败凋零,落花流水,权作浮云势已空。
经过他身边时,太子妃忽而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如果乔小扇是胡府之女,你会这般对她么?”
“本宫这般对你不是因为你是胡宽之女,而是因为你本身太过贪婪僭越。”太子挥手挡开欲为他察看伤情的太监,神情平淡的看着她,“怪只怪你我皆为绝情之人,不过本宫会在之后的日子善待你的。”
太子妃笑了起来,皆为绝情之人?哼……
“如此真是多谢殿下恩典了。”
御书房内,段衍之带着乔小刀恭恭敬敬的跪在御案下方。
皇帝陛下的眼神扫过乔小刀,看向段衍之时,染上了一层深意:“这么快便能将人接来,你根本就没有将她送回天水镇吧?”
“陛下英明,云雨的确没有将她送回天水镇。”段衍之抬起头来,眼却始终垂着,叫人看不出其中意味,“若是真将她送回了天水镇,恐怕此时她也无法前来见陛下了。”
没有将乔小刀送回天水镇,那么便是一直将之藏匿于京中了。就在眼皮底下都让胡宽找不到人,果然势力不容小觑。皇帝抿着唇紧盯着段衍之,这样的人物难怪太子会忌惮。
“起来吧。”皇帝挥了挥手,遣退了身边的侍从,眼神仍旧落在段衍之身上,“云雨,朕问你,前段时间你与太子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
段衍之轻轻抬眼看了一眼端坐在上方的明黄人影,又很快垂下眼帘,心中冷笑:果然是心机深沉的帝王,什么矛盾岂能瞒得过他?当初乔小扇假死之时,他可是还帮着隐瞒来着,这会儿倒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了。既然皇帝都装傻,他也跟着装傻算了。
“启禀陛下,云雨与太子并无矛盾。”
“哦?”皇帝眼中精光毕露,根本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下去,反而突然转变了话题:“那你说说,太子可有治国之才?”
段衍之不禁一愣,他还真没到皇帝会问他这个问题。太子有没有治国之才,问他这个外人做什么,说到底还是在试探他罢了。帝王之家果然是没有信任的。
想要敷衍过去显然不可能,段衍之只有据实回答:“太子天纵英才,只是至今还未明白一个道理。”
皇帝来了兴趣,“什么道理?”
段衍之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才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太子的,也是说给眼前的帝王。皇帝自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以你的心智,难怪太子会对你猜忌。”
“陛下谬赞,那是处理小事,若是国家大事,云雨自然无法与陛下和太子相提并论。”
皇帝眉头微挑,“此次你夺到证据,立下大功,待朕册封你正式官职,便可接触国家大事了不是么?”
段衍之一掀衣摆跪倒在地,“皇恩浩荡,云雨愧不敢当,其实云雨正打算向陛下请求撤去定安侯世袭爵位。”
“什么?”皇帝闻言愣住,连一直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乔小刀也呆住了。
拜托啊姐夫,最近一直被严密看守着的是我啊,我还没疯,你先疯了?!
段衍之见皇帝似不相信,又一拜到底,“定安侯府不过闲散侯爵,盖因助太祖开国有功而存于如今,时过境迁,封荫当留于有功重臣,而非云雨这般无才无能之辈。”
话音未止,殿门外忽然响起太监的唱名声:“太子到--”
太子颈上的伤早已包扎好,还特地拉高了领子遮挡了起来。他举步走入,似有些匆忙,未及向皇帝行礼便吃惊的道:“刚才听见云雨说要辞去爵位,莫不是本宫听错了?”
来的真是时候。段衍之抬头看向皇帝,忽而笑了一下,补充了一句:“然云雨毕竟为陛下立下了大功,辞去爵位之余,不知可否请陛下满足云雨一个条件?”
皇帝巴不得早些削去定安侯府的爵位,既然他主动提出来了,别说一个条件,十个条件也成,于是当即点头道:“说吧,什么条件?”
段衍之转头看向太子,眼神幽深,“请太子将解药赐给云雨。”
太子眉头顿时皱紧,皇帝探究的眼神已然扫了过来,“究竟怎么回事?”
“陛下有所不知,”段衍之根本不给太子接话的机会,拜了拜又道:“此次除去胡宽,云雨不过是半个功臣,真正的功臣是在下的娘子,前大内御林军副统领乔振刚之女乔小扇。”
“乔小扇?”
“嗯。”尹子墨坐在榻边乖巧的给他娘子陆甄剥橘子,“小七,可觉得这个名字熟悉?”
陆甄点了点头,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猛然惊醒,一拍大腿嚷道:“我大嫂不是叫乔小叶么?难道是她的姐妹?”
“正是。”尹子墨笑的眉眼弯弯,“这下算是远亲了吧?”
“要这么说,还真算。”陆甄想了一阵,忽然感到不对,“我看她穿着挺华贵的,还盘了妇人髻,已经嫁人了吧?”
尹子墨叹息:“嫁人了,还是嫁了我的死对头,所以我不会将主意打到她身上去的,这下你放心了吧?”
陆甄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丢了一片橘子进嘴里,嘟囔着道:“那她嫁的人是谁?”
“便是你我当初经过天水镇时见过的那位段公子。”
“呀,是那个帅哥啊!”陆甄眼睛一亮,“啧啧,那帅哥不仅人长得美还脾气好,真是好眼光啊。”
身边忽然没了声音,陆甄转头,对上尹子墨黑压压的脸。
“段衍之果然是我的死对头!”
咬牙切齿诅咒他找不到老婆一百遍啊一百遍……
“尹大公子……”
房外忽然响起一位老者的声音,尹子墨想起这是他派去给乔小扇看病大夫,赶紧请他进来,乔小扇紧随其后进了房门。
尹子墨看了看她的神色,微带疑惑的看向大夫:“如何?”
这位老大夫在民间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就是称作神医也不为过。本来老人家早已隐居山林,也就是尹家大手笔,为了个待产的少夫人硬是把他老人家从深山里给挖了出来。
此时听到尹子墨问话,老神医捻着白花花的胡须微皱眉头,“老夫已然为乔夫人诊过脉,乔夫人已身怀有孕一月有余,其余一切无恙。”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嚷了出来。
尹子墨跟陆甄是因为得知乔小扇怀了孕而惊讶,而乔小扇却是震惊于大夫的最后一句话。
其余一切无恙?
“大夫,我被下过药,难道您看不出来?”
老大夫好歹也是医界权威,被乔小扇这么一说,当即没了好脸色,“老夫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未出过差错,你身上是被人下了药,可并无害处,最多只是让人嗜睡,反而有补充体力的功效,虽对习武之人有些限制,但也会随着停药而渐渐恢复。”
尹子墨跟陆甄闻言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陆甄心里想的是:真精彩,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药啊,这么传奇的事情怎么她没撞上?
尹子墨想的则是:真精彩,原来段大狐狸还有被摆了一道的时候,连自己老婆都看不好,丢人呐……
哈哈哈,仰天长笑一百遍啊一百遍……
乔小扇完全没注意到尹家夫妇精彩的表情,直到这时她才算是将整件事情明白了过来,原来当日太子潜入侯府给她送的解药才是下药,而他说的话,也许反倒是真的。
毕竟他终究没有对自己下毒手。
房门外有人敲门,可能是怕打扰陆甄休息,声音不敢太高:“大少爷,去侯府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尹子墨闻言看了看乔小扇,起身准备出去听消息,却被乔小扇拦下,“有什么话不必瞒着我,直接叫过来说便是。”
“也好。”尹子墨知道她也不可能耐得住性子,朗声朝外唤了一声:“春生,你直接进来禀报吧。”
春生立即推门而入,这才发现屋里人还挺多。
“侯府如今怎样?”未等尹子墨问出口,乔小扇自己已经抢先发问。
春生看了看尹子墨,后者对他点了一下头,他才开了口:“世子带了一名女子刚回府,一切如常,但是侯府在他回去后就开始收拾东西,似乎准备要出远门了。”
“收拾东西?”乔小扇微微一怔,那女子该是乔小刀,既然一切如常,那便是没有问题了,可是为何突然要收拾东西?
“看来是要举家去找嫂夫人了。”尹子墨勾着唇似笑非笑。
乔小扇垂眼想了想,突然收拾东西,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自己亲自去看看比较好。说着就准备要出门,早已看出她心思的尹子墨对春生挥了挥手,“去准备辆马车,绒毯垫厚些,好生伺候着段夫人回去吧。”
乔小扇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道了一声谢。
刚要出门,陆甄突然一个激灵奔下床榻道:“我也要去看看。”肯定很精彩,不可错过啊!
尹子墨赶紧上前拦住她,一只手背在后面对乔小扇猛挥,示意她快走。乔小扇被他们夫妻间的模样一逗,心情轻松了不少。
晚间的京城灯火辉煌,门市不闭。
出了尹府沿西北大街一直走便可到达定安侯府。途中经过一处巷子口,乔小扇发现里面就是破败不堪的前将军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如今也算是尘埃落定了吧,父亲在天之灵,也可得到告慰了。
过了闹市,四周安静下来,再也听不到鼎沸的人声,乔小扇知道还有片刻便可到达定安侯府宅邸了,而马车却在此时忽然停了下来。
接着只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痛呼声,乔小扇揭开帘子去看,只看到一道陌生背影,马车后方却传来春生的呐喊声:“段、段夫人,马车被劫了……”
她吃了一惊,稳住心神,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谁知那人竟像根本没有听到问话一样,理也不理她,只专心赶着马车。不过已经不再是往定安侯府的方向。
乔小扇有孕在身,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只好耐着性子等待结果。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马车才停下,车帘被掀开,劫车的那人恭恭敬敬的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乔小扇提起裙角下车,入眼便看见一段寒光闪烁的枪头,一行禁军分列两边,前方是高高的城墙。一道白影立于城楼之上,俯视着她,灯火灿烂,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乔小扇微微苦笑,缓步拾阶而上。
“我收到消息说你已经离去,不曾想竟是真的。”
一袭白衣的人影自楼头走来,如同当初在天水镇初见吟诵“一扇清风洒面寒,应缘飞白在冰纨”时那般,笑的温文尔雅。
“原来是鸿公子。”
太子既然自称“我”,乔小扇便以他当初在天水镇的化名称呼他。
鸿,红也,实为朱。其中自有深意义,只是鸿鹄之志,奈何折翼罢了。
不过既然能先段衍之一步截下她,也证明了他早就留了实力。其实这场除去胡宽的争斗中,太子的势力根本就没有动用多少,也因此,乔小扇甚至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如同之前给人感觉的那般不济。
“今日本公子得了一件宝物,不知世子妃可有心情一观?”
“似乎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也是。”太子淡淡一笑,引着她朝城楼中央走去,“我还以为你看见我就会离开呢。”
也许之前会,但如今得知他从未加害过她,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吧。
随着太子走到城楼中央,他抬手朝下方人群熙攘处一指,“你看那是谁?”
乔小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微微一怔。
那是段衍之,跨于马上,衣袂鼓舞,眼神四下观望。
“是在找你,今日他已然辞去侯爵之位,也从本宫手上得了解药,准备带你远走高飞了。”
乔小扇看向他,眸中光芒浅淡,不沾情绪,“可是这药根本不需要解药不是么?”
太子脸色微变,“你知道了?”
“嗯。”
太子静默,四周忽而沉寂,只有风声拂过发丝衣袂带出一些细微的响动。
“小扇,不管你是否相信,我从未想过要害你……”太子的声音苍凉而轻浅,被风一吹便消散无形,好似从未说过。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对太子妃说自己是绝情之人,可是他却从未过加害乔小扇。
实在是个讽刺。
“我相信。”乔小扇淡淡的接了一句,眼神却紧盯着下方马上的人影。
太子身形一震,转头看向她,眼中微带希冀之色,“那……你可愿随我回宫?”
“不愿。”
无论问多少次,依旧是斩钉截铁毫无片刻迟疑的回答。太子自嘲的笑了笑,满眼悲凉,“也罢,江山美人,总要有所取舍,罢了,罢了……”他摆了摆手,像是甩开了什么重负,然而下一刻却又忽然沉了脸色,转身对身后的随从道:“取劲弩来!”
轻便的弩箭很快便交到他手中,乔小扇皱了皱眉,“你拿这个做什么?”
“这便是我要给你看的宝物,朝中刚刚研发的良器,射程可达数里。”太子幽幽瞥她一眼,架上弩箭。
乔小扇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一把按住他的胳膊,“你想做什么?”
太子笑了一下,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手中的弩箭精准的对准段衍之的方向,转头看着她,“时至今日才知我始终比不上他,那好,我得不到,他也别想得到,你可以怨我,但至少还会因此而记得我。”
乔小扇一愣,转头看了一眼那道身影,似乎感受了她的目光,他也转头看来,却不知道是否看到了这高处的一幕。
“太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她缓缓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敛衽下拜,“我自会消失,不再见他。只望太子早登大宝,一展宏志,今次一别,后会无期。”
“呵呵……”太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果真伉俪情深,一人愿永不入朝,一人愿永世隐居,好得很,好得很……”手中的弩箭被重重的摔在地上,几乎摔得粉碎。太子喘着气背过身去,“走吧,走吧,你们都走吧!”
失去的不仅是他一厢情愿的爱情,还有早已千疮百孔的友谊。此后种种,只剩他一人独享荣华,也只剩他一人独承孤寂。
乔小扇再拜了拜,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灯火阑珊处的马上英姿,缓步朝下走去。
千山万水沧桑过,自此与君长别离……
千里追妻路(一)
天水镇往南二十几里有处道观,里面住着几个道姑,皆是貌美如花的年轻姑娘。因着住持道姑年迈,道观又小又穷,这几个女弟子便免不得受到周围浪荡男子的骚扰。
那是某个秋日,道观中年纪最小的一清去山中砍柴,不慎被两个贼子盯上,躲避不及,眼看着就要遭殃,清白不保。山道上却突然杀出个武艺高强的女英雄,几下便将两个贼子给打跑了。
一清感其恩德,再三拜谢,却见她那位恩人忽然捂着肚子哎呀了一声。她吃了一惊,慌忙询问,只见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柔声道:“无妨,是我孩子踢我呢。”
听说她孤身一人,又怀有身孕,一清赶忙请她入观。道观虽然清贫,但饭还是吃得饱的,瞧她这位恩人风尘仆仆的模样,定然是赶路太急了,还是请她休息一下再说。
谁知这位女恩人竟然一来就不走了,找到住持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不知可否通融一下,让我在此分娩之后再走?”
道观里的尼姑们犯了愁,这可怎么好,清修之地,来个孕妇算是怎么回事啊?还要生孩子,这……
一清见师父师姐有些为难,不忍恩人在外受苦,但又说不上话,便指引着她去了道观的后山。那里有个废旧的院落,收拾一下倒也能住人,这样既可以与道观中人相互照应,又解了师父的为难。
这下换成她恩人对她千恩万谢了,临离去时,恩人微笑着告诉她,她叫乔小扇。
这么一住便是六七个月,乔小扇的肚子渐渐大了,身子越发笨重,行动多有不便,一清便常去帮她劈柴担水,俨然是个小帮手。偶尔有时她也会凑在她肚子前面听动静,奈何什么也听不见。
有一日她忽然问乔小扇:“乔姐姐,你怎么一个人怀着身孕还在外面呢?你的相公呢?”
因为怀孕,乔小扇的脾气越发温和起来,比过往多了许多人情味,然而听到这话时,却是瞬间就变了脸色,嘴唇翕张半晌,终是没有说出半个字来。
一清也挺聪明,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可能触及到了她的伤心事,从此再不敢问。
天气渐渐寒冷起来,一清估摸着再不久可能要下大雪,便准备给乔小扇囤积一些柴火,让她可以烧个热火盆取个暖什么的。哪知她在周围搜集柴火的时候竟发现有人鬼鬼祟祟的在周围出没,一直围着院子转悠,一看那模样就知道是冲着院子里的乔小扇来的。
一清不知道乔小扇得罪了什么人,但是她此时身子重,武艺再高强怕也无法抵挡这些人,若是出什么事可就糟了。
左思右想,还是将这事情告诉了乔小扇,让她自己拿主意,谁知乔小扇听了之后半点惊讶也无,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我早就发现了,没事的。”
一清摸不着头脑,也不好多问,只好忧虑重重的回道观去了。
谁知等她过两日再来,眼前的场景竟变了样。
那院子前不知是谁动的手脚,短短两日之内竟然盖好了一幢木屋,就与乔小扇住的院落紧挨着,好似早已是熟悉的邻居一般。
一清很好奇,走进院子前就一直朝那木屋中张望,谁知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个人。正在奇怪,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接着有男子在旁低声询问:“公子,可觉得好些了?”
“老样子,无妨……”
“您的伤得赶快治,不能再拖了。”
“好不容易找到她,怎能离开?”
“可是……”
“好了,别啰嗦了,去看看她可愿来见我了。”
那人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屋门,一眼看到院门口站着的一清,顿时愣了一愣。
一清却是吓了一跳。虽然看他模样周正,可这魁梧的模样真是吓人,腰间还配着刀,这这这……不会是坏人吧?
她不敢多想,连忙奔进了屋子,走到房内一看,乔小扇穿了厚厚的袄裙,身上还系着斗篷,竟然在收拾东西。
“乔姐姐,你这是……”
“一清,你来得正好,我要走了。”乔小扇招手唤她走近,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她,“你谁都不要告诉,我从后面悄悄走,待我走后,将这块玉佩送去给隔壁的那位公子,请他保重,莫再找我了,就这样。”
她一口气说完话,背起包袱,走到窗边,推开窗子,轻轻一跃便翻了过去,落地悄无声息,丝毫没有临产孕妇的笨重。
直到窗外的寒风卷进来,一清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玉佩,犹豫害怕许久,还是举步朝隔壁的木屋走去。
那先前的魁梧大汉还在门边,见她出来,神情微动,似乎想问什么,却又忍住没说话。
“那个……”一清小心翼翼的走近,怯怯道:“乔姐姐让我来送件东西给什么公子……”
“巴乌,快请她进来!”
门边的人尚未说话,屋内已经传来一道声音,有些低沉虚弱,甚至说完后还大声的咳嗽了起来。
“公子!”
一清只见被唤作巴乌的魁梧汉子立即转身进了屋内,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刚刚建成的屋内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家具也只有简单的桌椅。跟着那大汉左拐进入一间房间,便看到一人身着玄色宽袍,半倚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苍白,只是脸颊处有些微红,显然是刚刚平复了喘息,此时看向她的眼神炙热而充满期盼。
这山比较偏僻,有的时候来的都是一些猥琐男人,一清何尝见过这般美貌的公子,一眼就被吸引了注意力,怔忪了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
“这位小道长,请问你刚才说有什么要交给我?”
“嗯?啊?哦哦哦!”一清清醒过来,连忙将手中捏着的玉佩递了过去,明明是个躺着的病弱美男,她竟好像面对皇帝,几乎是垂着头双手呈上去的。
白玉般的手指接过玉佩,指尖触到一清的手心,冰凉一片。她悄悄抬眼去看,心中奇怪,也不知这公子跟乔姐姐有何关联,为何乔姐姐一看到他就跑走了?看他病怏怏的也不像坏人啊。
静静凝视了一会儿玉佩,男子闭了闭眼,似有些疲倦,喘了口气才问道:“请问这位小道长,乔小扇人去哪儿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她就是走了,还说让你别再找她了,自个儿珍重。”
“别再找了?”他微微苦笑,下一刻却又咳嗽起来,唇边都溢出了血迹。
一清吓的惊呼了一声,巴乌连忙从怀间取出一粒药丸递到他唇边,喂他服下,眼中满是担忧,“公子,我们先去治伤吧,您拖不得了,否则将来还怎么继续找少夫人啊?”
他仍旧是大口大口的喘气,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气息虚弱的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先去与祖父和母亲碰头吧,不过人还要继续找,难得有线索,一定要派人好好跟着。”
“公子放心,他们都有数。”
“嗯……”他摆了摆手,“走吧。”
今天真是个古怪的日子,先是乔小扇,又是这公子,全都一下子走了。一清觉得真是诡异。
木屋中的东西都没有带走,那公子由大汉背出去时,手中只紧紧攥着那块玉佩。
一清问了那玉佩是什么,那公子说是他给他娘子的彩礼。
话说的这么明白,她终于明白,乔小扇的相公便是眼前这么一位。
不会是见他重病就不想要了吧?
呃,她的恩人不像是这种人啊……
临近天水镇时,乔小扇十分犹豫,若是回到家中,恐怕更加容易被段衍之找到,可是若不回去,即将临盆,总要找个地方落脚才是啊。
不过仔细想来,此时也许反倒是在家里落脚不容易被发现吧。她沉吟一番,慢慢的朝天水镇走去。
一切都好似完全没有变化,仍然是那些街道,也仍然是那些人,虽然是瑟瑟寒冬,街道上行人却只增不减,可能是快要到年关的原因吧。
想到上一个除夕她在京城与段衍之一起携手游乐,此时却是天涯相隔。
她将帽檐拉的更低,宽大的斗篷几乎罩住了全身,恐怕就是乔小刀此时出现也认不出她来吧?
这个念头尚未想完,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我说张楚,你别一直跟着我行不行?”
“哼,我可没跟你,我是来逛街的!”
乔小扇抬眼看去,前方不远处走来两人,正是乔小刀和张楚。
没这么巧吧?她赶紧侧过身子,佯装在摊前买东西,心中却在思索着要不要上前相认。
“哎,对了,京城那边的消息怎么样了?”两人即将要走到乔小扇身边时,张楚忽然出言问乔小刀。
“我怎么知道?大姐忽然莫名其妙的失踪了,姐夫成天的找,现在还没消息呢。唉,他那伤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伤?
乔小扇皱了皱眉,段衍之受伤了?
张楚冷哼了一声,因为已经走到乔小扇背后,这声冷哼犹如近在耳侧,叫她不禁吃了一惊。“宫里那位可真是狠毒,估计就是他把你大姐给藏起来了,否则干嘛派人一直阻挠你姐夫找人,还暗施毒手,真是卑鄙,之后又是几百人的禁卫军……啧啧,连我也不禁佩服兔儿爷了,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杀出一条血路的。”
“你小声点,大街上呢,什么宫里宫外的?”乔小刀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左右看了看,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正准备直接将他拖走,自己的衣袖却反倒被别人扯住了。她一转头,顿时愣住。
乔小扇一把掀开斗篷上的帽子,语气急切的问道:“云雨怎么了?”
千里追妻路(二)
那日乔小扇离去时,段衍之那瞥来的一眼的确是看到了她,可是赶至城楼时,却只有太子的冷面以待。
时至如今,段衍之也不想与之多言,直接挑明来意道:“太子,我既已答应放弃爵位,你又何必一再苦苦相逼?”
太子却不予理会,只在与他擦身而过时,阴沉又笃定的说了一句:“不管你说什么,本宫都不会轻易让你们好过,如今才是你我较量的时候。”
如今他大权重掌,的确是与他正面交锋的好时候。
段衍之捏着拳瞥了一眼他的侧脸,冷笑不语。
而接下来的寻找过程,太子果然对他多加阻挠。那一日他得知了乔小扇的行迹,慌忙赶去,迎接他的却是数十位江湖高手的埋伏阻截。
他出来的匆忙,只有巴乌一个帮手,那些人来势凶猛,只二人招架,难免会挂彩,但终究是冲了出去,可是随之迎接他的却是数百人的禁卫军。
当日他父亲的痛苦如今也让他经历了一遍,之前那些江湖人士的兵器上几乎都淬了毒。
段衍之撑着剑苦笑,太子竟已经防他到如此地步,即使如此还怕他有逃出生天的可能,又安排了这么多的禁卫军埋伏在后。
他心中怒气大盛,干脆不管不顾的运息抵挡,一切好似重演,他几乎拼尽全力。若不是后来青云派的人赶到,仅凭巴乌一人帮衬,结果简直不敢想象。
经此一战,段衍之几乎在鬼门关前游离了一回。巴乌不止一次在病榻前暗自埋怨乔小扇的无情,甚至想拆散这一对算了,省的公子这般受罪,可是一有消息还是赶紧告诉段衍之,以免他继续担心。
尹子墨对此事很上心,不仅四处寻访名医替段衍之治伤,还吩咐手下所有商队都要留心查探,一直到入冬时,总算给段衍之带来了好消息。
当时他站在段衍之榻前,冲气息奄奄的他咆哮了一句:“段狐狸你要是敢死,小心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
段衍之睁开眼睛冲他笑了一下,“说的是,要是死了,岂不是让你一个人逞凶世间了?”
尹子墨默然不语,大步转身出门,好似被激怒了一般,然而随即却是更加风风火火的替他搜罗名医……
找到乔小扇的时候,段衍之以为她不会再走了,可是看到她将当初赠送的玉佩都还了回来,才明白她是真的服从太子的威胁了。
若是告诉她,不论她是否离开,太子都不会放过他,她是否会留下来?
从山上下来,往南不远便到了与天水镇相临的一个镇子。老侯爷和段夫人因为得知了段衍之遭埋伏一事,早已等在此处,待见到他气息奄奄的被巴乌背着进门,差点没有晕倒过去。
随之而来的还有尹子墨为他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寻出的名医,也就他有这个本事了。
老侯爷眼眶泛红,忍着哽咽道:“太子既然不仁不义,我们也无须再受其威胁,孙媳妇不回来,我亲自去找!”说着就怒气腾腾的冲出了门,段夫人不放心,连忙追了出去。
两人都是担心段衍之,此时出了门又没了头绪。最后想着反正天水镇不远,不如去问问乔小刀有没有消息。
又下了一场大雪,天气放晴,却叫人觉得寒冷彻骨。
乔家院内,乔小扇坐在厅中默然不语,只有眼中一点晶莹透露出情绪波动。
乔小刀见她大腹便便还这般奔波,脸色都憔悴了许多,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握着她的手不住的哽咽:“都是我的错,若不是因我那点身世,也没这么多波折,大姐你与姐夫也不会遭这么多罪……”
乔小扇眼神微动,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似叹似诉:“姐妹一场,说这个做什么?”
“大姐……”乔小刀握紧她的手,“姐夫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还是留下来吧,见他一面也好啊。”
张楚见状也不甚唏嘘,劝乔小扇道:“看你这样子,临盆在即了吧?也实在不该远行了,还是在家里生下孩子再说吧。”
乔小刀忙不迭的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大姐,你千万别再离开了,否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姐夫和小叶交代,还有爹爹,我真是没脸活下去了……”
说着她又开始抽抽搭搭,乔小扇微微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好,我留下。”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有人在院中高唤乔小刀的名字。乔小刀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倒是乔小扇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下意识的就要躲避。
张楚对乔小刀使了个眼色,朝门外努努嘴,低声道:“是老侯爷的声音,你快去瞧瞧,我看着你大姐。”
乔小刀这才连忙起身出门。
二人说话虽轻,乔小扇耳力好,自然听得清清楚楚,迟疑着对张楚道:“我知晓你的好意,可是此时我要如何与他们相见?”
“你怕什么?人家又不是来找你的!”张楚故意打岔,“再说了,你真的放心离开?万一他们带来的是什么坏消息呢?”
这话刚说完,乔小扇的脸色就白了,身子晃了晃,手撑着旁边的桌角才没摔倒。
像是有感应一般,肚子里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她一惊,下一刻便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疼痛。整个人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额上也开始浮出冷汗。
张楚见到她咬着牙忍疼的模样已经猜到了大概,手忙脚乱的道:“不、不是吧?你不是要生了吧?”
乔小扇喘着气瞪他:“废话什么?快去叫人!”
“哦哦哦!”张楚回过神来,赶紧跑出了屋子,“不好了,不好了,乔小扇要生了!”
稳婆是被硬拉来的,据说是因为害怕乔小扇,愣是在门口观望了半天也不敢进去,后来被乔小刀一脚踹进去才算完。
镇长公子张楚已经被指使为乔家下人,正在灶间忙活着煮热水,奈何从未做过粗活,好半天才算生了火,一头一脸的黑灰。
老侯爷与段夫人尚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变化太快,他们还没问乔小刀她大姐在哪儿,下一刻就听闻侯府小世子要出生了。
两人在门外流连了一阵,段夫人猛然拍了一下手,“对了,得赶紧将云雨接过来!”
……
已经过了许久,屋中还没有动静,乔小扇似乎极能忍耐,直到此刻也只是断断续续的呻吟。见她满头大汗,乔小刀心惊肉跳,一边小心翼翼的给她擦汗,一边问稳婆该咋办。
稳婆无奈道:“痛是在所难免的,没法子啊,乔家大姐您别忍着,想叫就叫出来,会好受些。”
她这话刚说完,乔小扇便尖叫了一声,汗水淋漓,双手揪着床单,骨节都开始泛白。
“快了快了,使把劲儿,就要出来了!”
于是屋中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老侯爷抹着汗道:“媳妇儿,你当初生云雨时没这么折腾吧?”
段夫人也不禁有些担心,但仍安抚他道:“听说有本事的人总是要折腾一下才能出来的,您别太担心了,这个孩子以后定然是个人物呢!”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二人转头,巴乌已经背着段衍之到了面前。
他没有做声,由巴乌扶着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乔小扇的痛呼,脸色越发苍白。
她一向忍耐力极强,此时却这般痛呼连连,本身承受的痛苦定然更重。
老侯爷也很担心,不知该如何宽慰他,只有拍了拍他的肩。段夫人则以过来人保证:“绝对没事,当初我生你那会儿不也痛得要死要活的嘛,没事没事……”
段衍之轻轻点了点头,不做声。
水终于烧好了,乔小刀奔出来端水进去,看到段衍之微微怔了怔,张了张嘴,又没说什么就进去了。
段衍之好似一尊泥塑,不言不动,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显露心中的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稳婆又开始给乔小扇鼓劲:“再用点力,就要出来了,再加把劲就成了!”
乔小扇的嗓子已经沙哑了,只是断断续续的呻吟着,偶尔发出一声用力时的叫唤,门外的人便被着毫无规律的节奏给揪住了心,踱步的踱步,叹气的叹气……
这一番折腾,从午间直到夕阳落山,青云派宗主的宝贝儿子终于慢条斯理的离开了母体,简直连出生也犹如他之后的行事风格。
那声响亮的啼哭划破沉寂,段衍之浑身一松,舒了口气,身边的巴乌也跟着长长的吐息出来,还伴随着一声轻嘶。他转脸一看,原来自己刚才紧张,竟然揪了巴乌的胳膊许久还不自知。
因为外面寒冷,乔小刀本身也不是个讲究礼俗的人,便干脆打开一丝门缝让几人进入,里间则用屏风挡着,还烧着火盆,很是温暖。
孩子被抱了出来,老侯爷喜不自胜,虽然还是个红皮脸皱的小不点,他老人家却一个劲的夸他漂亮英俊,视若珍宝,于是……诞生了那个让他曾孙一辈子都纠结不已的名字:宝儿。
段衍之看了看孩子的小脸,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本该有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和随之而来身为父亲的责任感,然而想到自己此时的身体状况,又不禁眼神黯然。
转头去看里间,屏风后只看得出一道卧在床上的身影,好像还未睡着,乔小刀正在絮絮叨叨的与她低语。
他挥开巴乌的手,一步步走到屏风前,宛如近乡情怯,一时竟没了继续走近的勇气。
来之前,那位大夫跟他说,伤可以慢慢养好,但中的毒若是不及时解去,只怕以后会慢慢变成一个废人,甚至是英年早逝。
他何苦来寻她,找到了她,若是无法陪她长久,又何必多此一举?
正想着,人已被一只手给扯入里间,乔小刀半拽半扶着他走到床边,对他笑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没多久,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
段衍之挨着床沿坐下,对上乔小扇憔悴的脸,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又微微波动,流淌着不知名的情绪。
“娘子……”他牵起她的手,抿了抿唇,强作笑颜,“上天有眼,这个时候能让我陪在你身边,已是无憾。”
我会陪着你
大雪纷纷扬扬的下了近半月,百姓们几乎都足不出户。待雪过天晴,已是年关将近。
朝廷突然在此时颁布诏令,称皇帝沉疴缠身,不宜操劳,命太子监国。
老侯爷得知消息后,立即上书,表示自己年老体衰,也不宜操劳,不如将侯爵奉还朝廷,告老还乡。
他才不要跟着太子做事!
奏折递到了太子手里,事关开国重臣之后,太子便将奏折呈给了皇帝过目,请他亲自做决定。皇帝左思右想了一阵,觉得自己不能失了仁义,遂没有准奏。
老侯爷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抱着曾孙逗弄,当即脸色变了,哼了又哼,最后干脆决定不回去了,他要带着他曾孙周游天下去。
段衍之听了觉得可行,只要不回京去,权势等同架空,反正太子也希望看到这个结果。
谁知太子这个时候竟亲自写来了书信,言辞恳切的请他老人家留下,更不忘询问段衍之近况,大意为多日不见,甚是想念之类。
要不是怀里还抱着孩子,老侯爷差点就要掀桌。他分明就是在试探段衍之是生是死!
既然太子能写信到这里,说明那封奏折已经暴露了他们的行踪。段衍之提议即刻离开,乔小扇却在此时收到了太子的另一封信。
他一定知道段衍之此时与她在一起,却还这么堂而皇之的送来了这封信,里面的话一样的陈词滥调:她若答应入宫,他可以给段衍之解药。
乔小扇尚在坐月子,犹豫了一瞬,提笔回信拒绝,而后答应随段衍之一起离开。
经过这么多事,她宁愿相信世上有奇迹,也不会再相信太子的话了。
侯府在江南等地都有地产,尹子墨的主要生意圈子也集中在江南一带,由他帮忙,一行人几乎是悄无声息的到了江南,在侯府别院里居住下来静养。
等到开春,乔小扇调理好了身子,段衍之却已经十分虚弱,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几乎都是在睡眠中度过的,有时候乔小扇甚至担心他会就这样一睡不醒。
不过只要醒着,段衍之的状态都很好,有时候还跟乔小扇开玩笑:“那会儿你在宫中不也这般软绵绵的没力气么?还不是好了?”
乔小扇于是抱着这个希望,等着他好起来。
朝廷又要建宝船出海,尹子墨大手笔的捐了银两,试探着询问能否换来段衍之的解药,太子却回以一个抱歉的微笑,阴沉的让人心中发怵。
于是尹子墨怒了,名医寻了一波又一波,他就不信他一个天下首富,搜遍天下还找不到个能解这毒的!
在不知带来多少个名医后,段衍之笑着对他道:“墨子,为了报答你的恩情,我决定让我儿子以后给你做女婿!”
小宝儿在他娘怀里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尹子墨不屑一顾道:“别说我现在没女儿,就是以后有女儿也绝对不让她嫁到你们家来!除非你把你家儿子培养成一个人物。”
段衍之领会到他的好意,微微一笑,声音虚弱却很坚定:“我会努力活着的。”
这一年的深秋,皇帝驾崩,太子即位。
段衍之得知消息时,坐在院中看着落叶纷纷的几棵树木,对乔小扇感慨道:“他倒是遂愿了。”
乔小扇蹲□子,扶着他的胳膊笑了一下,“对我们也算是件好事不是么?”
“说的也是,俗语云天高皇帝远,他做了皇帝,自然是管不到我们了。”
恰在此时,尹子墨领着一个胡须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段衍之只瞄了一眼就知道定然又是个大夫。
乔小扇已经赶紧起身相迎,那老者似乎派头不小,只是点了点头,凑近来瞧段衍之,好似一个高高在上的官员。
“想必这位公子武艺超群吧,否则心脉受损,早就一命呜呼了。”替段衍之把脉过后,老者捻着胡须慢悠悠的下总结。
尹子墨干咳两声,似乎怕刺激到段衍之,小声问道:“你看可能医好?”
“我没法子。”
直截了当的一句话让乔小扇瞬间变了脸色。段衍之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过我知晓这毒乃是出自四川唐门,唐门毒药之所以独步天下,便是因为解药从不外传,若要救他,还不如去求唐门。”
尹子墨眼神一亮,转头看了一眼段衍之,好似瞧见了希望。乔小扇也松了口气,神色欣慰,眼里都要泛出泪花来。
送走了老者之后,尹子墨又兴冲冲的赶回,一向平淡的神色竟少见的有些激动,对段衍之道:“这位是宫中的老御医,因为先帝重病不治而被太子怪罪,便被罢了官,其实是很有本事的。既然他说唐门有解药,我们不妨去试试,再说了,你不是混江湖的嘛,找唐门要个解药不难吧?”
“呵呵……”段衍之笑着摇了摇头,淡定的迎上他的视线,“可是我杀了唐门的少主。”
“……”尹子墨脸上笑容僵住,捏着拳头狠狠道:“你做什么杀人家?”
“因为唐门杀了我父亲。”
“……”
先是惊喜,又是失望,乔小扇神情渐渐归于平静,犹豫了一瞬之后,眼神又变得坚毅,“不管怎样,总要试试。”
“没错,总要试试。”尹子墨还在生气,当即大声的唤了一声:“巴乌,给你家公子备车,我们去四川!”
几乎是被押着上了马车,段衍之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乔小扇抱着儿子紧挨着坐着,老侯爷和段夫人在外面担忧不已,想跟去,又怕成为累赘。
尹子墨这段时日着实心绪不佳,急着赶时间,也顾不得给这家人道个别什么的,径自吩咐巴乌赶车。老侯爷和段夫人千叮咛万嘱咐了一阵,马车驶出去许久还在路口张望。
见段衍之似乎要睡着了,尹子墨故意朗声道:“你当初还不如学我做生意,兴许现在也是个有钱公子,何苦摊上这么多麻烦事。”
段衍之半眯着眼睛怏怏点头,“说的是,若是这次得到解药,我便跟你去学做生意如何?”
尹子墨冷哼一声,不接话。
段衍之咳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给身边的乔小扇,“这个留给宝儿,是青云派宗主令,若我……”
“我知道了。”乔小扇一把抢过令牌,垂着眼不做声,只是专心盯着怀中的儿子。
见她这模样,段衍之心中一阵抽痛,想到自己也许此行无法回来,越发愧疚。
“娘子……”他喘息一声,拉住乔小扇的手,“虽然你不想听,可是我还是要说……”
尹子墨轻轻别过脸,看着车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若我有个不测,你们母子……”
“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带大孩子。”乔小扇仍旧语气淡淡,若非了解她的人,定然以为她对段衍之不耐或者根本就是无情。可是实际上,她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那便好。”段衍之满意的一笑,揽着她靠在自己肩头,眼神柔和的盯着她怀中的孩子,“你们都要好好的。”
乔小扇点了点头,忽而转头瞪着他,冷声道:“别以为你这么说了就可以甩手了,你给我努力活着,拼尽全力的活着,直到你闭眼那天,我都会陪着你!”
语气有些凶狠,可是说完这话,她的眼里竟然慢慢涌出泪水来,像是忍耐了许久,一发而不可收拾。
段衍之忍住心中酸涩,苍白的脸色微微染上红晕,用力的点了点头,“好……”
外面秋风萧瑟,尹子墨坐在车边,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的肃杀天地,对于要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挑战,正暗暗思索对策。
一转头,却见那一家三口相拥相偎,温馨静好。怀中的孩子时不时的咿呀一声,眨着眼睛观望四周,眼神晶亮。
不知为何,尹子墨忽然从这孩子的眼神里获得了安宁。
天灾尚且会过去,何况是人为的困厄,所谓事在人为,不正是此意么?
马车飞驰,沿着宽阔的官道渐行渐远,秋阳高照,马蹄踏碎洒在地上的浮光,隐隐溅出一层层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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