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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痞子侯爷》》 · 织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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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婢连忙附和道:“此话到是一点不假,今日里居然为着点儿小事,便将大老爷差人送来的白玉雕龙砸个粉碎,瞧得我那个心疼呢!”

先前说话的婢女听了吃吃笑起:“你又心疼什么?她把那物当宝贝也好,当破烂儿也罢,横竖都与咱们无关。你可别跟我说,大小姐本答应将那物赏给你的。”

那婢听到这戏谑般的言语,不觉轻轻叹道:“你道想的好哩,小姐若当真将那白玉雕龙赏了给我,到是好了,也不至于落得个粉身碎骨呀!妹妹我是后悔没称着那会子乱劲寻个两三块大片的掖起来,好留着日后打个佩子啦坠子啦之类的。”说着说着,心下更是悔恨不已,缎绸裤管下的一双小小金莲仿佛泄愤般,用力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嗵嗵”声。

“你不提此事姐姐还真是忘了哩。”先前说话的婢子接口道:“幸好那些劳什么子的碎片是被东厢老陈头儿得了去……”没等她把话说完,那抱怨的婢子已打断了她的话,轻描淡写地问了句那又如何?

“真是个长着榆木脑袋的傻丫头,”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狠狠拧她一把,压低声音道:“你可知老陈头儿平日不仅眼神儿不济,且脑子亦是糊里糊涂的?咱们现在若去找他,开口向他要上几块,他又怎好不给?没准儿啊,还会要咱们姐妹将这些个‘碎石破瓦’全部拿去呢!”末了“碎石破瓦”四个字还故意加重了口气,以示强调。

“好姐姐,妹子今儿个算是服了你了。你可真算得上女中诸葛呀!”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拍马屁了,办正事要紧。”唠唠叨叨下,两婢提着灯出了园门,向远方廻廊行去。

直到两盏鬼昧般的灯火再也瞧不见了,武韹祺方自树丛中探出头来,扔掉手中拿来做掩饰的树枝,摘下粘在发髯、衣物上的杂草、枯叶,往楼阁方向潜去。看样子,他这“闺阁杀手”的号也不是浪得虚名的,直觉一等一,完全可与他师父相颦美,甚至还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呢!

想到这里,他不仅骄傲起来,相信将来一定可以在江湖上闯出一番明堂。没准儿还能混上个某某大侠当当,当然,假如到那会儿还没把他老爹气死的话,一定会因此光宗耀祖的。而他也将成为,古史第一们有爵位的“大侠”。哈哈哈!真该大笑三声。

可没等他笑出声,一连串细碎的足音又再传入他灵敏的耳朵里。武韹祺暗叫不妙,可是已来不及跳入树丛,匆匆下只得避到一角,蹲在敝阴之处,虽不是隐藏的好地方,却也不至于轻易被来人瞧见。

下楼的是三个挽髻妇人,瞧她们衣着鲜明,头插花枝,便已可猜到这几个女人所做的行当——九成九是媒婆。再往脸上瞧,武韹祺差点儿没大叫出声。浓厚如墙皮的脸粉,红若涂血的“猪”唇,再加上泛青的“眼影”,别说是夜半时分,就算是白日里,也好似撞鬼,吓煞人也。细细一瞧,他又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这些女人眼睛上哪里是“眼影”呀,分明是一记重拳打出的淤青,而且全都不偏不倚在同一位置上。笑死人了。

侧耳倾听,长舌妇们嘴里出来的话题总比小丫头们来的多,到也给了武韹祺不少参考。比如:像什么这家里的当家在外地做无本“买卖”啦;比如:现在此宅中只居着喜文不喜武的大少爷跟喜武不喜文的大小姐;比如:住在楼上的大小姐脾气不太好啦;再比如:仆从婢子们老掂记着本宅的财产……等等等等。不过,这其间对武韹祺最有帮助的一句话就是——小姐刚刚睡下。

武韹祺漂亮的大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线。他开始幻想美妙夜晚,柔软的缎被下高耸的酥胸,修长结实的大腿,以及将自己的某部分深深埋入不断溢出花蜜的芯心时飘飘欲仙的快感。甚至就在妄想的短暂时间中,他身上的某个部位已经开始慢慢变得挺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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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上不知是何人在吹笛,悠扬的笛声中仿佛包含着无穷无尽的忧愁,令闻者亦随之伤感。

武韹祺轻悄悄地踏上门前的白玉长阶,见槅扇虚掩,侧耳细听,只闻得轻若游丝的鼻息声,并无其他声响,瞧样子,余家大小姐已然安寝了。暗道一句,天助我也。不觉喜上心头。

他不走云阶,依旧将手中银钩、蛛丝取来往栏上一搭,顺势飞身而上,到也费不了几分气力。按理说,他本需用这些小工具,以他那身过人的轻身功夫,此等小事当真是举手之劳。只可惜,武韹祺还有一与人相异的毛病——懒。

平日里,不论大事小事,能不费力的他决不会多花半点力气。只不过,像他这等懒人到也世间少有。正如同,李平对他的评价一般:小武爷是个内心极度矛盾的人,他有着极善的一面,也有着极恶的一面。就好比日与月、光与暗,永远没有交集。他的懒惰,也是建立在某种“勤奋”基础上的。

这样一个人,你还能说他懒吗?答案是否定的。

武韹祺轻落于云台上,沾湿食指在窗菱纸上点出一小洞,睁一目渺一目向内瞧去。室内没有燃灯,幸而他暗视能力尚好,否则当真瞧不清里面有何物呢。

这是一间女子住的闺房,地上满铺厚软的波斯绣朵地毯,四壁绘满壁画,美轮美奂。室内除椅几柜梳妆镜外,还摆放着棋桌与琴架,想来住在此居的主人,也是个多才多艺之人。再瞧下去,秀榻上似卧着一人。纤秀娇柔的身形在薄而轻巧的轻纱包裹下显得格外令人心怜。也许是由于近六月的天气已有些许热了,一双柔软修长的腿裸露在轻纱之外,这本是个无意识的行为,她本身似乎并未有所查觉。不过,即便此时此刻她是清醒着的,也绝不会去担心有人会看到她所摆出的这副娇媚模样。在余府中,是没有一个人有胆量这样做的。至少,珍惜生命的人决不会。

只可惜,这向来娇纵任性的少女又如何想得到,此处除她之外,还多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武韹祺不是余家的下人,他当然也不会去理会余府中的规矩。他来是为了这好比花朵般的少女。既然来都来了,又如何能够无功而返?

能吗?当然不能。

到底谁说过色胆包天?武韹祺当然明白自己的胆子有多大,即便有色心撑着,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直都很担心,担心这传闻中十分强悍的少女会突然清醒过来。到那时,落得个偷鸡不成蚀把米,可是不怎么合算的。

他的眼睛从未离开过窗棱,手却已缩入袖中,如抚摸情人发丝一般向上滑动着修长白晳,只有生活在最高贵、最富有的家族中的大少爷们才会拥有的手指。他的嘴角已开始向上扬起,露出一种只有看到最好的猎物完完全全落入陷阱无力挣扎的猎户们才会拥有的微笑,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从没有人知道武韹祺师承何门何派,一来是因为没人敢问他,再者是至今为止还未有一人能够瞧得出他的武功路数。就连他那位遍访天下名师,学尽五岳十三派名门的兄长也瞧不出个究竟。

这本就是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秘密将被他深深埋在心底,不会有人知道。

不知何时,武韹祺手上已多了一只做工极为精细的香袋,至于他到底是从哪里拿出来,却让人摸不着头绪。他脸上的笑容仿佛更灿烂了,[奇`书`网`整.理'提.供]莫不是一只小小的香袋也能带给人无穷无尽的信心不成?这也是个秘密。

武韹祺自香袋取了些细粉放在鼻尖上嗅了嗅,而后,又自衣袋中拿出一只烟筒,用最轻最巧的方式在窗间拨开一道细缝,将烟筒伸了进去……

余府是美丽的,美丽得就像神话中的仙府一样;余家小姐也是美丽的,美得宛如天上仙子,美得让人舍不得放她离去。

武韹祺的眼睛瞬间变得更大更明亮了,正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光。他的模样,再不没有半分不正经奇-书-Qinkan.net,反而像个正准备进洞房的新郎倌般,带着几分羞涩。

房门已开,此地也决不会有半个不相干的人存在,他还在等什么呢?还需要等么?更何况,他本就是个不懂得忍耐的少年。

下一刻,他已掀起珠帘,踩上大红的波斯地毯,而后,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他竟倒了下去,带着微笑倒下了。

小室内,炉里燃着香,香气清雅。窗外,夜色仿佛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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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宁静的,静的有些虚假,静得让人害怕。晚风拂面而过,有些凉。

闺房中,突有人声传出。声音虽微薄,但在这万籁俱静的空间听来,却也十分清晰。

窗外,忽有一人落叶般飘了进来,落地时的声音,比叹息还轻。

“起来吧!”

冰冷的声音宛如十二月寒风吹过,让人不寒而慄。这句话当然不是对仰倒在地的武韹祺说的。此时,他怕是已没有心魂来辨别外界的声音了。

秀榻上本应被迷倒的女人突然翻身拜伏在地,毕恭毕敬回着:“属下,见过少主人。”

那人轻轻挥挥手,示意她速速离去。她不再多说什么,连衣袍亦不急多穿一件,便自行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屋内,再度恢复了宁静。

留下来的人忽然向内室的阴蔽处笑了笑:“白兄,小弟内间到也简陋真是让人见笑了。不过,兄若当真喜欢,弟也愿双手相赠,你又何必在那阴冷之处观看呢?”

“呵呵呵!婧凮果是好眼力,竟被你瞧个正着,真是想不到、想不到。”说话间,锦帘一挑,已有一人笑嘻嘻步出内室。他不是别人,正是白天宇。

“哪里哪里。”余婧凮脸上虽挂着真诚的笑,眼中却多了几许嘲弄之意,淡淡道:“小弟只是怎么也想不出,是哪个奴才够胆将一双官靴,放在内室中……”

“哦……呵呵~~~~”

心知肚明的两人,不仅大笑起来。

“小武他……不会有事吧?”白天宇忽然收起笑容,带着些许不安问着。这小子若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武氏一门的人又如何能够轻挠的了他。

余婧凮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反而来到武韹祺身边,在他身上细细搜索着。此举到真个把白天宇吓了一跳,他瞪大双目,见鬼般瞧着余婧凮一遍又一遍搜着武韹祺的身。直到余婧凮立起身子,方回过神来,忙问道:“婧凮,你刚刚做什么?”

莫怪他发此一问,此杭州城内又有几人不知几人不晓,这武韹祺哪里是个好惹的角色。想碰他?又怎是拽老虎须所能相比的?更何况,他这个人本来就极讨厌别人“碰”他。

余婧凮却好似并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反到向白天宇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

他的手本来是空的,可是现在他伸出手时,手里已多了两件东西。一个檀木烟筒和一只做工极其精美的香袋。

白天宇摇摇头。在他看来这些小玩意儿也不过是纨绔子弟常戴的东西罢了,哪里会有什么不同?但,若果余婧凬会如此问,那么此事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他看向余婧凮的时候,突然自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俊美的脸上虽然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里却充斥着某种奇特的表情,很复杂很诡异。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痛苦、是讥笑、是怨毒、还是怜悯?白天宇脑海中猛然闪过一道人影,一个女人。在这等时候,他竟还有多余精力去想女人,到也不能说这不是个好现象。只可惜,他所想到的,也不过是一种相同的眼神罢了。

余婧凮不知何时,已将手中的东西放回原处,走到桌边倒上一杯香茶,吮上一口,细细品着。茶有些苦。

半晌,才放下茶盏,道了句:“白兄可听过‘轻风遥上小楼东’?”

听到此一问,白天宇脸上不知为何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皱着眉头道:“‘轻风遥上小楼东’?婧凮说的可是下五门风家家主风小楼?”

“正是。”整整衣袖,淡淡回着。

“那么,风小楼又跟小武有什么关系?”

一个是极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官宦世家,一个则是被武林人士所唾弃的下五门五主,十年前纵横一时的采花大盗。这两个人无论是谁看来都是毫不相干的。

余婧凮还在笑,笑得有些神秘有些苦涩。无论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他都不可以说出。因为这本就是个秘密,永远的秘密。虽然这秘密已有四个人知道,但他相信决不会出现第五个。

第五个人便是——死人。

夜,很深。远处静寂的长街中,似有狗吠。

夜,虽然很深,却仍然距离天亮很远、很远。

P。S。我好饿呀~~~/o~~~~想吃东西,想吃蛋糕~~想吃披萨的说~~~可是老妈让偶减肥,555555555~~~~~~~

下卷 第十二章 心魔

那天是五月二十七,天上雾茫茫的,想来一场飘泊将至。

武韹祺倒在床上,柔软、温暖的床,他自己的床。本来,他可以睡在比这更柔更软的地方。只可惜,将他抱回来的人似乎并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他只好睡在这张床上,徘徊梦乡。

阴惨惨的天空,笼罩着阴惨惨的大地,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武韹祺就这样站在阴惨惨的大地上,烟雾迷漫中,他仿佛见到了一个人,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衫正对着面前的孩子说着什么。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啦沙啦。孩子走了,头也不回,他竟是那般坚强,那般懂得忍耐。只是,当他经过武韹祺身边时,圆而明亮的眼睛中仿佛闪出一滴泪。

风不知何时停了。那白衣人已不知何时来到一片桃林间,夕阳下的桃花红如火。有个人斜倚在桃花下,细看下竟是个纤长瘦弱的少年。他身上所着的春衫,也正如桃花一般艳红。

这个人,武韹祺也是熟悉的。他想喊,喉间却像被什么给堵住了,一个字也无法叫出。他想奔上前去,跪在那人面前,脚踝则不知被什么给紧紧缠住,无法移动半分。此时,他所能做的,还有什么呢?只有等,只有看,默默地看着可怕往事又一次展现在他的面前。

见到白衣人,桃树下的少年笑了,笑得那么甜,那么美。灵动的眼睛里仿佛还带着分孩子般的天真与调皮。他站直身子,慢慢地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白衣人的肩,原本清脆地声音此时竟有些颤抖:‘你来了,很好,你毕竟来了。’

背对着武韹祺的白衣人微微摇了摇头,不带半点感情的声音低沉若谷:‘我不该来。’

红衣少年叹了口气,淡淡道:‘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所以你什么都不必说。况且……’柔顺地目光为之一凌,甜美嗓音转瞬结成寒冰,‘我们早已没什么好说的了。’话音方落,他原本空着的右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刀,要命的刀。

在他拔刀的那一瞬间,武韹祺好想冲上前去。在这一刹那,曾有的记忆宛如潮水般袭上心头,撕裂了他的身体。这样的事,这样的事,不!他决不允许再度发生。

然而天不从人意,当他打破所有禁锢准备飞身上前时,手臂却不知被什么人拉住了。他想喊,嘴巴则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一双红艳如血的嘴唇不知何时凑到他的耳边,缓缓吐出寒冰般的气息:‘若想活命最好还是站在这里别动。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今天所发生的事,任何人都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即便是如来佛祖也不行……’

此人仿佛有意隐藏本来身份,但以武韹祺浪荡多年的经验,却依然可以分辨出这个人是个女人,甚至是美到足以令众人完完全全为之倾倒的女人。尽管平日里他是个对女人很温柔的男人,但当自己最为敬爱的人受到生命威胁时,他可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制服一个女人怎会是难事?不过,每个人都有错的时候,而这一次他却错得很离谱。谁又会想得到这么一个纤纤女流的气力竟会如此之大?他输了。

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武韹祺不免深深怨恨起自己的无能。如若平日里多下点儿功夫在习武上,又岂会落得如此下场?真是自取其辱。

远方的剑啸龙吟早已烟消云散,在他眼前只剩下如火般的满树桃花。桃花下有人亭亭玉立,乃是个纤长苗条的少妇,乌云高髻,满身云裳,亦与花云溶为一体,衬着她稳于雪白面纱下的俏脸,真可谓“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岂能见几回。”

武韹祺挣扎着想坐起,身体却好似被千年寒冰完全制住,僵硬如石,根本无法移动半分。

红衣如火的少妇,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盯着他瞧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果然是转轮王大人,适才多有得罪,小女子这厢有礼了。’随即道了个万福。此时此刻,她的声音仿佛柔和了许多。

‘你是……’转轮王?她究竟在说什么?他们之间应该尚属初次相见,可这女子的口气为何像早已认识了他几百年一般呢?再者,这转轮王到底是谁?满腹疑问无从解。

红衣少妇浅浅一笑,‘大人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短短二十几载,便已将小女子忘了个干净。这也难怪……’微垂俏首,声音似多了几许凄楚:‘像吾等尘世中人本就是你们这些仙家手中的玩物棋子,又如何会放在心上?’说着说着,竟抽泣起来。

听到此言,武韹祺没有回答,只是不住的摇着头。是否因为少妇的眼泪令人心有感触?还是因为他已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呢?他分不清,看不明,正如无数纠缠在一起丝线,斩不断,理还乱。那一瞬间,红衣少妇的模样好像渐渐与另一个人重叠,那是个他所熟悉的人——小七。

还记得,小七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无论你现在对我所作的一切对与否,我仍然会感激你。至少你,曾经给过我幸福。’

猛得闭上眼睛,他突然好希望马上昏过去,因为当面对一个向男人哭诉自己悲痛往事的女人,尤其是个与身边某人过于相似的女人,实在是件比什么都来得可怕的事情。

轻风如刀锋般划过脸颊,切割着养尊处优的细嫩皮肤,有些疼,却又多了种忘却了许久的熟悉。熟悉到令人心痛。

少妇的低泣声听起来好像越来越遥远,几乎与他存在于不同世界。她走了么?还是……

一双冰冷地手指袭上武韹祺细长的颈子,随风送入耳中的却是无与伦比的恨意:‘死吧!你们这些臭男人,全都下地狱去吧。永不超生,我要你永不超生。哈哈哈~~不仅是你,就连你师傅跟他恶心的男人也会在前方的冥路上等你。转轮王,你去死吧!哈~~~~哈哈哈~~~~~~~’

蛇般缠绕在脖子上的手指越扣越紧,丝毫不给武韹祺半点喘息的机会。好大的力气,他挣不脱,动不了,甚至连叫都叫不出。不,不!他不要死。他还有许多事未完成。未曾报答君王之恩就是不忠,不曾对父母尽以孝道便是不孝;一世英明又如何做得不忠不孝之徒?更何况,正可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没有娶妻生子哪能一死了之?就算到了下面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呀!

不,不行,不要死,不能死,不可以死!救……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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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猛然睁开,映入眼帘的是雪一般的白。只不过白得却不是雪,而是纱,由上等天蚕丝织成纱帐。

几乎完全没入云端的斜阳自窗外照进来,光芒轻柔地洒在武韹祺身上,温暖而舒爽。抬起手,抹了把满布汗水的额头,原来是场春梦。他不仅在心中赞美起现实的美好与安详。尽管此时此刻他早已记不得方才所做的到底是个怎样的梦了,但那样的梦他决不想再做第二次。

此处乃是一间精雅华美的小室。东壁上悬挂着他年少时所作的画,墙边一几,几平架上摆着张由千年桐木制成的琴,想当年他便是用此琴奏得绕梁三日之曲,一举夺魁。但如今,琴面上已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瞧在眼中,也不免让人多了几分心痛。方想起,此处已有许久不曾来了。

着衣下榻,踱至几前,取下架上瑶琴,以袖拭去浮面尘土,轻道了声“琴呀琴,累你等苦了。”随即置琴于红木矮桌上,轻抑衣袖,一双生着修长、圆润、纤细宛如白玉雕成十指的手,开始抚琴,音弦清悦,与方降下人间的雨音相合,令人无比心醉。

琴在几上,琴音却已随风飞扬,穿出窗外,飘荡在百花盛开的春宛之中,渐渐地与丝丝细雨溶为一体。而后,共同飞往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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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对某件事过于用心时,往往便会忽略了另一件,就好像现在的武韹祺,他永远都不会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女人在痴痴地等他。更何况,像他这样一个男人本就不愿被任何人所束缚。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如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飊夺炎热。

弃置篋笥中,恩情中道绝。

心魔由何起?镜中芳容虽未老,香魂却永归。推开窗子,细雨中园林一片锦秀,只可惜早已是人去楼空,故人一去不复返。正好似被搁置在箱匣中的团扇一样,逃脱不了被疏远被遗弃的命运。

一个人若已明白自己的命运所归,那么就再没有勇气去反抗。更何况,她本就有所觉悟,愿为他而亡。

画好妆,小七来到衣柜前,拉开橱门,自内中取出他曾最喜欢看的衣裳换上,而后自妆台的抽屉中取出一只精工翡翠瓶,打开瓶盖,到了此许内中之物在口中。这乃是昨日里武家三少爷派人送来的,是酒也是药,杀人的毒药。

她没有问理由,况且武禹襄想让一个人死,本就是没有理由的。

据说当某人快死时,总会回忆过往,她呢?曾几何时,当他要她嫁给他时,她是那么喜悦,她甚至相信这个温文而雅的男人会照顾她一生一世。然而,她忘了,忘了武禹襄根本不是人。试问一个不是人的男人又怎么可能去爱一个曾属于他弟弟的女人呢?更别谈照顾她一生一世了。

小七笑了。她知道跟命运赌博的人总要付出一些代价。而她的代价,便是她的命。

只不过,她还不能死,她还有个未见的人。否则,她定会死不瞑目的。

“两家求合葬,

合葬华山傍。

东西植松柏,

左右种梧桐。

枝枝相覆盖,

叶叶相交通。

……”

武禹襄推门进来时,小七就跪坐在正堂,满身彩衣,手中握着那只翡翠瓶。她说:“我终于等到你了……”然后便倒了下去,乌黑的头发自髻上散落下来,抚在开始发青的脸上。

她的生命已黯然无光。

武禹襄在她身旁跪了下来,捧起她渐硬渐脸的俏脸,一滴晶莹地水珠落在她的头发上。亦不知到底是雨还是泪。

他明知小七等的人并不是他,可他还是来了。因为她是他的女人,无论生还是死,永远都是。

若说没有爱,那么落下的泪又是什么呢?吻着她冰冷的唇,他这样问着自己。或许,正因为爱她才不希望她被人抢走。如果得不到她的心,便要得到她永远的人。这就是他,一个不是人的男人。

只不过,任谁也想不到,这个没人性的男人内心最深处竟隐藏着最脆弱最悲苦的一面。

“中有双飞鸟,

自名为鸳鸯。

仰头相向鸣,

夜夜达五更。

行人驻足听,

寡妇起彷徨。

多谢后世人,

戒之慎勿忘。”

远方传来“铛”的一声响,随即清悦之音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弦断人亡,这会不会是老天对这可怜的女人发出的怜惜呢?无人知晓。

雨唏哩哗啦的下着,冲刷着世间的尘埃,却永远冲不掉内心的怨仇。

****************************

三天后,武禹襄托词小七病重,带她前往京城。

而那个雨天所发生事,却没有一个人知道。

次年,武韹祺返京,被告知小七因病身亡。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我们再来瞧瞧咱们的小武少爷,他又在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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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禹襄走了,带着小七进京了,这对小武而言,无疑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这就意味着他又可以喝酒了,可以吃肉了,可以赌钱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可以玩女人了。这么好的消息又可能不让他开心、欢快?

他当然高兴。甚至高兴到忽略了去向小七道别,高兴到忘了见她最后一面。然而,这件事仿佛早已变得不怎么重要了。

五月三十一日,太阳高照,晴空万里。

最近的天气好得有些奇怪,连续三天都是大晴天,别说是个雨星,就连乌云都瞧不见半朵。大街上,人群依旧唏唏嚷嚷,热闹非凡。若问此地最热闹的地方是何处,首推便是龙凤茶楼。据说此处乃是一对流落本地的外乡夫妇所开,已有三十几年历史了。地方虽不十分大,却是人们平日里所喜爱的去处,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行商,但凡累了的便会来这里,暂时泡茶解渴,略作休息。

杭州茶楼大概都有一个听书的场子,这龙凤茶楼自然也不会例外。上午喝的清茶,下午夜间喝的书茶。什么叫做书茶?便是喝茶以外兼可听书的意思。有人就问了,喂喂喂!你不是说小武来吗?怎么又扯到喝茶听书上来了?

唉,您别急嘛,放宽心,听我慢慢道来。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武韹祺几乎快要发疯。他本以为三哥走了,自己便可以好好乐上那么一阵子。可谁会想得到头天晚上去凤来楼,找老鸨要了个新进的水灵原封货,可临到上阵时,老二说什么也挺不起来,令他丢尽了颜面。尽管床上早已扒得精光的女人连瞧都不敢瞧他一眼,但他老觉得这小娘眼底满含嘲讽。一怒之下,把她赏给了自己那班如狼似虎的弟兄们。就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当晚便被这群畜生给糟蹋至死。凤来楼的老鸨怕武韹祺怕的要死,连大气都不敢吭,更别提要赔偿费了。她只求这位小太爷别再踏进门槛半步就谢天谢地了。

有可能吗?当然没有,否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不就传不下去了。所以,小武还是每天去“照顾”凤来楼的生意,虽然不合人意,可他那班弟兄到是满高兴的。连续三天之后,“病”没治好,反而成了花街上暗传的笑柄。当然,在这条街上是不会有人胆敢指着他的鼻子说三道四的,可背地里……或许因为这次的事做得实在太绝了,害他一踏上花街前巷便觉得有人暗中对他指指点点,冷眼相对。最可怕的是,只要闭起眼睛躺在床上就会见到一大票女鬼张牙舞爪的向他索命,吓得他连觉都不敢睡。

晚上不睡觉能去哪里呢?好人家的人大都不清楚的。武韹祺可就不同了,脑子里堆满了坏主意。第一个飞进脑中的当然首推暗夜乐园花街了,不过,这方案在零点零一秒后便被否绝了。开玩笑,还嫌鬼妹妹不够多呀?别没事找事干了。那么,排名第二位的是——赌坊。不,不,不!也不行,自从上次在如意赌坊大显赌技后,再也没有半家赌坊肯放他进门了。唉,什么世道呀,做人难吶!

百般无聊之下,武韹祺决定甩开手下一个人出去逛逛,去哪儿呐?这到还没想好,反正风摇柳絮,飘到哪儿算哪吧。

大概是玩得时间太久了,武韹祺已经走得累了。走运的是龙凤茶楼就在附近,他想,反正此处已有一段时间没来过了,不如进去坐坐。主意打定,再不耽误片刻,径自走了进去。四下一望,内中到也算得上宽敞,人还不是很多。

拣个位置好的地方坐下。茶博士连忙上前,用代手擦抹桌面。且不问茶问酒,先向这边端了一个方盘,上面放着四碟小巧茶果,四碟精致小菜,极其齐整干净。安放完毕,方问道:“公子是吃茶?是饮酒?还是会客呢?”

武韹祺瞧他长得圆头圆脑,到也十分可爱,不仅笑道:“少爷我今儿个一不饮酒二不会客,却是来吃茶的。”

茶博士闻听此言,向那边摘下个水牌来,递给他,道:“请公子吩咐,吃什么茶?”

接过水牌,瞧了一眼,点了壶雨前茶,复交还给他。茶博士接过水牌,仍挂在原处,方吩咐伙计泡茶。武韹祺本想唤他与自己聊点新鲜事,忽听门外阵阵躁动,转头望去,但见一位少年公子踏进门来。

下卷 第十三章 要命的事

这公子虽是一副世家子弟打扮,但武韹祺还是一眼看出他乃是武功高手。他年纪故然不大,样子似有些懒散,就连脸上也带着几分倦容,可隐藏于举手投足间的杀气依然逃不过武韹祺的眼睛。

武韹祺就这样盯着他,看他在那边拣了个座,恰巧与自己斜对,令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这公子到也不以为意,抬手招来茶博士。茶博士怎敢怠慢,连忙上前擦抹桌子,点头哈腰道:“余少爷一向总没来,想是公忙?”只听这位余少爷道:“我却无事,只是这身子骨……”说着,以袖掩口轻咳两声,做副病奄奄模样。

“那您可得多保重才是。”随后茶博士向那边端了一方盘,依旧是八碟,安放妥当。

余公子道:“你不必弄这些玩意儿,今日里我吃杯茶便走。”

茶博士便向那边摘下水牌,递将过去。忽听内中有人唤道:“雨前茶泡好了。”他忙道了句:“公子爷先请看水牌,小人与那位取茶去。”转身不多时,擎了一壶茶,一个盅子,拿到武韹祺那边,应酬几句,见无人理他,回身仍到余公子桌前:“公子爷吃什么茶?”

余公子道:“雨前罢。”

茶博士便吆喝道:“再泡一壶雨前来。”旋即进屋帮忙去了。

那边武韹祺自从余公子一进门时,看去便觉熟识,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心中踌躇:“他会是谁呢?莫非我当真见过他?”一壁思量,一壁擎杯,不觉出神,独自呆呆的看着余公子。谁知那余公子竟也转头看他,二人四目相对,武韹祺不觉一惊,手中茶杯居然落在桌面,滴溜溜打了个转,倒扣于桌上。茶水溅上他雪白衣衫,染了一层橙黄茶渍。

茶博士连忙凑上前来,拿一块不知是沾着茶渍还是汗渍的方巾就要为武韹祺擦拭衣裳。武韹祺赶忙躲开,一面摇着头说不必劳烦店家;一面从口袋里掏出银子放在桌上,算做茶钱。

“请公子稍等,我去给您……”

“不必。”没等茶博士把话说完,武韹祺已逃也似的向门外走去。“剩下的打赏于你吧。”

听到此言茶博士自是乐得心花怒放,忙向柜台报账去了。然而,坐在对桌的余公子却将一切尽收眼底,包括武韹祺未曾表露在脸上的羞愧之意。

武韹祺似乎也不晓得自己究竟为何事生气,或者更多的属于羞耻,竟然看男人看到打翻茶盏,他可真是快疯了。没准是自己最近精神过度紧张,有时间真该好好放松一下。算了,回家用柚子叶好好洗个澡,早早安息。明天,也许会好些。

只不过,很多事情的发展并不在人们的掌控之下,正如有些东西你想找时偏偏找不到,不想找时却又出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正如有些人,你越想见时就越看不到,不想见时他又自动送上门来。大概这就是人生吧,一句老俗话,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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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晴,大吉,诸事皆益。

午后,一顶两人所抬的青衣小轿出现在这条少有人迹的青石板大街上。抬轿的是两个精瘦汉子,不高也不壮,却将这顶轿子抬得平稳如水。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恐怕只有轿内之人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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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踏进卧房时就看到武韹祺斜卧在床上,衣着有些凌乱,原本拿在手中的酒杯此时已落在大红波斯绣花地毯上,酒已漏光。无奈地叹口气,他只得先对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说上两句抱歉,请他前往大厅稍候。然后走到武韹祺身边低声唤着:“少爷,武少爷,有客到,您请起吧。”

连唤三声武韹祺才有所反应,半睁着惺忪睡眼,诉道:“李平,你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打挠少爷我休息。”

“不,不,不!”晃着那颗硕大的头颅,李平连说了三个不字,而后故作神秘的微微一笑,凑到武韹祺耳边压低声音道:“今儿可是喜从天降,贵客临门呢,您的好事近了。”

此话一出,到把个武韹祺搞得满头雾水,“好事?我有什么好事?”就算他开的赌坊,妓馆这个月营利比上个月超出三成或五成,也不能算他的好事呀,更何况时候未到。

“去了您就知道了,来人,给少爷更衣。”一面说,李平一面唤来侍女。不多时,已为他打扮完毕。一身纯丝的天蓝衣衫穿在武韹祺身上,更显出他的潇洒不矩。候在门外的李平见了口中亦是连连称赞。

武韹祺笑骂一句:“奴才。”却停止不前。

“少爷?”李平见他止步忙道:“余老爷久候多时了,您请。”

“哪家的余老爷?”武韹祺淡淡问了句。

“就是城南余富贵,余老爷呀。”

“余大富?他来干什么?”剑眉微拧,不知为何,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自武韹祺内心深处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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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大富,本名余富贵,男,五十五岁,丧偶,膝下子女各一人。数月前在杭州城内是找不到余富贵这个人的,他就好像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出现在城内。本来像余富贵这样长像平凡,衣着普通的生意人是引不起武家注意。别说多出一个余富贵,就算再来上十个八个也没什么大不了。只可惜,看来虽然老实的人,往往一点都不老实,也不糊涂。没过多久,他竟买下了城内最大的宅院当府邸。侍女仆从一律雇佣新人,至于他的过去则像一口被人用大石封死的枯井,除非想尽办法打开井盖,否则永远是个迷。不仅是他,甚至连他身边的一双儿女也是充满迷团,别说是待自闺中的小姐,就连余家少爷也是鲜少有人见过。

因此也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猜测与传说,有人说他是京城某达官贵人的座上客,近来朝庭变故,搞得树倒猢狲散,又怕被牵扯出官司,才带着全部家当来到这西子湖畔;也有人说余大富常年为商不正,欺诈成性,才会收山来到此处,吃斋念佛,替子孙积点阴德;还有人猜测余大富是纵横七海的海盗头子,那许多财富便是数十年劫掠而来;更有甚者竟把他说成前朝遗下的叛臣贼子,时时刻刻不忘为唐王报仇雪恨,留在这里是为着暗地里招兵买马,寻求时机推翻武氏皇朝……众说纷纭。对于这种种传说,余富贵完全不在乎。在他看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真的假不了,假的也永远变不成真的。一个行的正走的端的人,又何必去在意外在的流言诽语?

现在,这个无时无刻都有可能成为下一场流言引发者的人正穿着一身杭州城第一流裁缝那里订制的深棕丝衫,坐在人称“虎穴”的武府大厅里,品着一杯喝了足有半个时辰的茶。正堂很静,除却余富贵主仆之外,就只剩下林立于门外两侧的武府家丁。最令人奇怪的是,偌大堂厅之上居然连个侍候盏茶的丫环仆从都没有,着实不令人怀疑武氏的侍客之道。

此时正值炎夏,屋外昊日当空,纵然室内偶觉阴凉,时辰久了也使人无法承受,立于余富贵身后的余府管家余寿似有些受不了了。他先是警觉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动静,见无人注意,方垂下头压低声音向主人询问道:“老爷,您看小武是不是玩什么花样?您可要留神才是。”

闻听此方,余富贵仅一笑了之,道:“古人有云,妄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纵然平日里,吾与那小武公子尚无往来,但毕竟远来是客,你又怎好妄作猜测,背后道人短长?”

“好!好一个妄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

话音方落,厅堂外居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击掌声,二人忙转头望去,谁想这一看反而呆住了,良久讲不出一句话来……

出现在门前得乃是一弱冠少年,宽肩、细腰、窄臀,一双眼睛看起来正宛如深不见底的海水,仿佛是黑珍珠沉入海底时那种颜色。嵌在白若凝脂的脸孔上,更将其所包含的万千智慧尽显无疑。身上那件天蓝色纯丝袍子,随着他有节奏的步伐渐渐散开,露出内中所着的雪白中衣,带给人某种说不出的瑕想,就连年过半百,久未行房事的余富贵也不免有几分痴了。前来此处的目的全然被他抛在身后,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将少年搞上手,弄到床上,享受闺房之乐。

“咳……咳咳……”身旁几声轻咳唤回他的注意力,这才发现李平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侧,刚想起身问候,却听李平低声道:“上首便是我家主人,余老爷您可要掂量着点。”也不知后半句究竟是告诫还是威吓。

暗吃一惊,余富贵当真未想到眼前这容貌气质均为上品的少年,竟然会是传闻中那个欺男霸女,视人命如草芥,令人闻名如见鬼的杭州第一恶少--武韹祺。他赶快收回先前放肆目光,垂下头去,可又忍不住偷眼观瞧。也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余富贵再度注意到他那双眸子时,再看不见半点诱人的流光异彩,反而多出一种由狡黠、怀疑、玩劣凝结而成的毒蛇般的邪恶光芒。出于礼节,余富贵站起身来向武韹祺俯手一揖,道了声:“武公子有礼。”本来他无需对一未行冠礼的小鬼行此礼节,不过既有所求,又如何在乎这些?至于心里,也是多少有些无奈的。

“不必多礼。”武韹祺仅是微微颌首,示意他坐下。而自己则慵懒的躺在薄纱帐后那张嵌着斗大夜明珠的软榻上,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波斯葡萄酒,慢慢啜饮着。想来,自从小七嫁给他三哥那天起,他也有许久不曾来了。榻啊榻,是否累你苦等?

香气袭人,他的神思仿佛飞回到半年前那个花灯节,那天晚上是他永远都忘不掉的。小七的柔情蜜意,小七温暖柔软的手,小七结实修长的大腿,小七乌黑发亮的发丝……一切的一切原本都是属于他的。现如今,却成为属于另一个男人怀中的暖玉温香。不知究竟是香气迷人还是美酒醉人,脑海中小七那张美丽不可方物的脑突然扭曲着、幻化着,形成了另一副让他无法忘怀的面庞。心下不觉暗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都是最好的。

余富贵见他神游,知道机会来了。他乃做生意之人,深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个道理。遂将来意诉说一遍,静候武韹祺答话。果不其然,帐内如他所愿地传来一声“嗯”。余富贵何等精明,虽清楚此并非作答,却接过话题,笑道:“钱财上绝没有问题,呵呵!请武公子静候佳音。”不等武韹祺回过神来,旋即起身告辞,带着余寿匆匆出门去了。

直至再也看不到二人身影,李平才凑上前去,轻声唤道:“少爷,少爷?”

过了很久很久,方听到帐中有人应道:“什么事?”

“余老爷已经回去了。”提了提嗓音,李平又道:“这回可当真要恭喜少爷贺喜少爷了。”

武韹祺微一错愕,道:“喜从何来?究竟何事令你如此?”

李平大笑,道:“少爷,您可真会装糊涂。方才余老爷提得事儿您不已经答应了么?”

“什么事?”

“两日后,也就是初八,迎娶余小姐过门,您当真说过就忘啊?”

武韹祺为之一怔,不解地问:“谁要在初八迎娶余小姐进门?是你么?”心里更是奇怪,余大富这老东西如何看上李平的?

摇摇头,李平一字一句地朗声道:“少爷,是您自己初八要接余小姐进门。”

“什么?”

据说为此事,武韹祺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当他醒来时,婚礼所需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只等拜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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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夜,无云,风微凉,明月高悬。

静风阁外的小院中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晚风中的垂柳仿佛在低诉相思。

余婧凮坐在琴案前,轻拨琴弦,琴音如细水长流,悠扬悦耳。突然,静风阁的门开了,凉风袭入却不见半条人影,不免令人怀疑此乃鬼魅所为。

“铮琮”一声,一只挂满翠环的凝脂玉手抚上琴弦,搅乱动人清音。是她,她果然又出现了。余婧凮故意不去看来人,可是心弦却已像琴弦一样不停的颤动着。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一章咏闭,余婧凮才抬起头看看她。“是你?是你来了。”

“当然是我。”她淡淡回了一句,继续吟道:“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余婧凮忍不住打断她的吟唱道:“可我记得你已经走了。”他的眼睛几乎化作一把利刃,直刺入她的身体。尽管恨一个与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人并不是他所想要的。

“既然来了当然会走,即便走了又如何不能再来?”粲然一笑,她接着道:“更何况,我唯一的弟弟要‘嫁’人为娶,又如何少得了我这个做姐姐的呢?”嫁这个字,她似乎说得特别重。

余婧凮很想笑着解释说这本是一场误会,却在瞧见她冷漠地眼神时,再也说不出口了。低垂着脑袋,如同认命般等待着她所给予的惩罚。心里又不免责怪余富余寿这两个奴才多嘴。

见他不语,这绝美女子嫣然一笑,声音宛如悬挂在屋檐下的风铃,悦耳动听:“为什么不回答?还是不想说?或者你在怕我会对你有所罚处?”她的手已摸上余婧凮的胸口,隔着外衣,如温柔的情人般抚摸着长久锻炼而出的坚实肌肉。

余婧凮只觉得背脊升起阵阵恶寒,宽大的手掌亦不时渗出汗水。他脸上却没有表情,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在不经意中,眉角会向上轻抬,每次他感觉到过度紧张时都会这样。

他是了解她的,无论谁违反了她订下的规矩都不会有好下场。这女人简直是个疯子,曾为着一点小事把深爱她的恋人用把快刀生生斩为两段。现在,她又将如何对待自己呢?余婧凮想不出也不敢想。

胸口上的手柔软而温暖,带给人无尽的瑕想,然而,这也是双要命的手,随时都有可能令人死于非命。余婧凮的身子已经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压碎了墙边的整张红木方桌。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飞出去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俯在散乱的木块上不住的咳,鲜红的血液顺着捂在嘴上的指缝落在同样鲜红的木块上,与他苍白的脸形成一种鲜明对比。

她站在那里,一身染着鹅黄色的纱衣在明月中美丽的让人心醉,苍白而绝色的脸上所带着淡淡笑意。她的手已在余婧凮飞出去的瞬间,缩回袖中,轻巧的垂放在身侧。这一刻,她简直就像是从月宫而来的仙子,不属于人间。然而余婧凮却清楚地看到,自她身袖中闪烁的点点寒光,以及那沾满血滴的手。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见余婧凮瞪视着她,反而笑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听从我的劝告,自你懂事以来,就已如此了。”她的声音柔和而冷淡,听起来仿佛距离很远。

余婧凮闭上眼睛,他实在不想看到她,以及她那双闪着邪魔般光辉的眸子。

这绝色女子似乎并不在意,她只是缓慢的伸出手从香囊里取出一颗极小的药丸,塞进余婧凮口中。

“这是什么?”余婧凮睁开眼睛,瞪视着她。

“是药。”她随手点了他的穴道,让他不得不把那颗要命的药吞下去。“可以令你快乐。”

“我不需要什么快乐。”

“要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她没有多做解释,因为根本不需要。她是个残酷的女人,所以才能狠得下心丢下伤重的弟弟一个人走了,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余婧凮俯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起来已经睡着了。在梦中,他仿佛还能听到姐姐吟出的词:“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下卷 第十四章 六月初八

六月初八,吉,宜婚嫁,忌出行。

那少女低垂着头,在喜娘搀扶下,跨过门槛,走上红毡,乌黑的发髻在插满珠玉的凤冠中,几乎压得她寸步难行。她缓缓走着,脚步轻盈,又稳重。

当她走进来时,大厅中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的美丽和庄重,同样被人赞赏和羡慕,却没有一个人敢有半点非分之想。因为这少女不仅是杭州富贵余老爷的掌上明珠,而且还是武韹祺今日要娶的新娘。

案上红烛高燃,将正中那个大红喜字映得格外耀眼。余老爷正面带着微笑,看着最疼爱的女儿慢慢走入厅堂,在他面前盈盈拜倒。今日他没有请任何亲朋好友,请的都是些商场上的朋友。这些人是今天才临时接到请帖,纷纷赶来道贺的。

每个人都在等。他们已经看到了美丽的新娘子,可新郞呢?时辰一久,不免议论纷纷——

“新郎倌为何现在还未出现?”

“他不会是丑得不能见人吧?”

“我听城里人说,这位传言中的恶霸武少爷长得歪眼、跛脚,据传还是个陀背。”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

这些议论本来声音不大,后来渐渐高声起来。余富贵面色有些阴郁,暗暗责怪武韹祺不识大体,正要着人去寻。忽然见有个丫环悄悄走到身后的李平面前,低声道:“白少爷来了,主人要您领他到后院,他要单独见他。”

李平点点头,向余富贵打了个招呼,匆匆出门去了。余富贵本想让人跟着,却被新娘子的一个眼神制止住。他实在猜不透这班年青人在玩什么花样。

莫要多事,也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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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随风动,宛如听涛。远方的欢声笑语,似还偶有所闻。李平已经退下,只剩白天宇一人走在铺满青石的小径上。这是片小林,他走的很慢,远远可以看到内池对面的正灯,灯火通明,听得到人声、歌声、笑声。

白天宇忽然像是明白了为何武韹祺特别喜欢这里,有时候喧嚣后的宁静比什么都要来得美好。不过,有时候突如其来的宁静总会让人感到有些奇怪。尤其是在这片寂静空间中突然出现一个鲜活生命时。

起先出现在是一个酒坛,接着是一只手,手腕上挂着只长安城中流行的紫金铃,轻风抚过,传出悦耳的叮当声。铃很小,手却不小,让人一眼望去仿佛有种不协调之感,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感觉,下一秒,你就会觉得非常适合,比任何人都要适合。

树梢上一个低沉略带嘶哑的声音道:“既然来了,为何还要站着,来,陪兄弟干一杯。”

白天宇没有抬头,他二话不说,接过酒坛就往嘴里灌。酒,苦而辣,一下咽喉,就变成了烈火,烧得人难受。喝惯了好酒的白天宇哪尝过这等滋味,只喝了一口,就不禁皱起了眉。

“呵呵。”树上之人明显已有几分醉意,大声笑道:“这不是好酒,我知道你喝不惯。”笑声中,酒坛已被他抢回手中,抑首喝下一大口,复又叹道:“喝不惯也总比没有酒来得好。”

白天宇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默默注视着武韹祺,看他蛇一般滑下来,倚着树干,带着微笑瞧着自己。白天宇却垂下眼帘不去瞧他,他实在不想看到这鲜少出现在少年眼中的落寞与绝望般的悲哀。

武韹祺依然在笑,他似乎当真已经醉了。身上的大红锦袍几乎被撕成了布条,裸露在外的部分布满了血口子,有些虽已结疤,大多数则仍旧往外渗出鲜血。

“为什么?”白天宇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澎湃,抓住武韹祺的衣领低声吼道:“为什么要如此伤害自己?你有没有为疼爱、关心自己的人想过?有没有?”他答应过武禹襄要好好照顾他这个最小的弟弟,可现如今呢?该死的他!怎么可以思量不顾别人的感受?

武韹祺又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有些无奈:“为什么?什么叫做为什么?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举起酒坛,大口大口往嘴里灌着。“劣酒虽不好,也总比没有酒来得强。自由也是一样,你知道吗?”他突然毫无预警的一拳打在白天宇胃上,恶狠狠地用川话骂着:“你个龟儿子还好意思问老子为什么?要不是你跟李平串通余富贵那只老乌龟,老子又怎可能娶他那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女儿?”边骂边发疯似的用脚踢因吃痛而滚倒在地的白天宇。

白天宇只是默默承受着,此刻他根本无话可说。他觉得自己活该,倘若不是……唉,算了,就当是自己欠他的。假如这样可以令武韹祺消气的话,到也无所谓了。

不经意间,白天宇忽然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晶亮的眸子在注视着他们。他甚至可以清楚的感觉到那双眼眸中所包含的不知是悲伤、喜悦、怨怼、兴奋还是痛苦的复杂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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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贺客逐渐归去。

不知是酒劲发作还是打累了,武韹祺竟如一滩烂泥般倒在青石路面上,睡得像个孩子。白天宇也躺在那里,耳边传来的微鼾如乐曲般节奏分明,他知道武韹祺当真睡着了。苦笑着,望向天空,一轮明月孤单的悬挂在上面,四周无星。身体很痛,却比不上他心里的隐痛,几个月前的今天,自己不也正是如此么?他们走的是相同的道路,无法回头。

白天宇的手在发抖,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酒,哪怕一滴也好,现在他需要那东西。

在他面前忽然垂下了一只白晳的手,纤长的手指上缠绕着红丝绳,绳上系着一樽酒。白天宇不必抬头看也知道来得是什么,他接着酒樽,赶紧喝了一口,闭着眼睛吞下去,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好酒。”

美酒自有佳人配。酒的确是好酒,入喉香醇,到了肚子里,还留着余韵。那么人呢?人也是美人。

或许她算不上倾国倾城,但那幽雅的气质却又令人忍不住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正如同摆放在乱石中的一块美玉,不会因恶劣的环境而掩去它的风姿。不论在什么样的男人眼中,她都会是个一等一的好女人。然而,当白天宇看到她的一刹那却觉得胃在抽搐,忽然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他总算可以体会到武韹祺的感受,看样子,劣酒不仅比没有酒好,甚至比香甜的美酒也要来得好些。于是他问:“有酒吗?”

除去白天宇本人,这里只剩两个人,一个醉得不醒人世,而另一个则是个女人。白天宇不可能自言自语,再不可能在问一个不能回答的人,他问的,是那个女人。穿大红嫁衣的女人。

白天宇应该是熟悉她的,他们早已相交多年。两人之间的关系,甚至比亲兄弟还要亲。然而此刻,咫尺距离,却令人感觉如此遥远,如此陌生。他看着她,用一种无法表达的复杂目光。此刻她已不是他的兄弟,而是武韹祺的新嫁娘。这简直是一件无比讽刺无比可笑却又无奈的事。

新娘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来到武韹祺身边,用穿着红绸缎鞋的脚轻踢了他两下,见他毫无反应,方抬手轻击两下。

微光中,三个身材魁梧的青衣大汉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垂手站立,等待她的命令。

“送少爷回房。”吩咐一句,复扭转身形,凝视着白天宇,缓缓道:“白兄,自前次一别,你我已有许久未见了。”语气虽温柔,却赫然乃是男音。

白天宇点点头,他的目光又暗淡下来,过了很久,才黯然道:“想不到如今你已为他人做嫁。”

新娘嫣然一笑,笑容动人:“你不祝福我么?”

“或许吧。”白天宇也在笑,笑得有些苦涩。

晚风吹动着静静的池水,静静的夜色,月上柳梢,乌云微遮。

明朝,又当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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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坐在妆台前,将珠玉佩环一件件拨下来,轻放在镜旁。看着镜子里乌发如流云飞瀑般倾泄而下,心里也不禁对自己觉得很满意。白晳的肌肤,细长的单凤眼,高挺的鼻梁,嫣红的薄唇。

近年来,像他这样的男人已经少的可怜,就连女人也不多。不错,她是个男人,真真正正的男人。她根本不是余家的什么小姐,而是余府的大少爷——余婧凮。

除去嫁衣,坐在床边,端详着这个名义上已经成为他丈夫的男人。熟睡中的他明显少了种危险气息,永远长不大的娃娃脸则多出种清醒时所没有的安逸。看着看着,余婧凮平静地下腹突然燃起了一团赤热的火,身体某个部分竟勃起了最原始的欲望。

这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尽管本朝男风尚盛,可长久以来深受礼教束缚的他是怎么也做不出此等事来。他猛然想起两天前那女人所说的话,及那颗强塞进口中的药丸。暗骂了句:“该死。”连忙冲出门去,奔到庭园,一头扎进冰冷的池水之中。

尽管,此乃盛夏,碧绿色的水波浸入身体却依然刺骨。余婧凮像是丝毫没有感觉,现在的他只感到体内一阵令人无法忍受的火焰燃烧着全身,似乎想要将他烧成灰烬。想要,他真的好想要,现在的他总算体会到什么叫做欲火焚身。可是,他的理智却清楚的告诉他,不行。

此刻,他所能做的只有隔着被池水浸透的薄衫抚摸自己高高挺立起来的欲望。

“唔……”长期禁欲的结果所给予人的只能是另一场淫欲的开始,多少包裹在所谓名门正派外衣下的躯壳也不过是比妓女还要下贱的无耻之徒。“啊……哦……”余婧凮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叫着谁的名字,他唯一想要的只有欲望的解脱。

激情过后,余婧凮已经清醒许多,至少在下一次药力发作前他还有机会去怡红院找个女人。但他却并没有为方才的行为感到后悔,至少他还未伤害谁。

又浸了一会儿,待体内热潮已然退去后,方才纵身跳上岸去,向新居前行,滴落而下的水珠在他的身后,形成了一条弯曲的痕迹。

屋内,武韹祺依旧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正如长期远离世事的处子,完全不知人世间的险恶。一瞬间,自余婧凮心里突然燃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是嫉妒。嫉妒他的单纯,他的无暇,他所拥有的一切。不,这似乎已不单是嫉妒。

猛然,他抓起妆台上的金钗,往大腿上刺下去,鲜红血液如柱般涌出,顿时染红了他的裤管。

对某些男人来说,宁愿身体受到伤害也不要自尊被人践踏。余婧凮正是这种男人,在他心里,自尊比什么都要来的强。

所以他现在一定要走,无论去哪里都比留在这里要好很多。

浓雾,飞花,流水

夜,更深,四周很静,静得足以听到三十里之外的脚步声。天气即不冷也不是很热,这种气候最适合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休憩。然而,范小宁却睡不着,他总有种预感,今夜一定有什么事会发生。他的预感总是相当准确的。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条白影闪过眼前,直挺挺地落在院中,范小宁一惊,忙奔下前廊,扶起来了。“婧凮,你怎么了?”

来人正是余婧凮,他看起来相当疲倦,右腿所受的伤,让他根本无力站立,整个人都仿佛软了。长时间的远行,让他几乎连一句话都说不完全,可他又不得不说:“醉春……”话音未落,人已经倒昏了过去。

“醉春……”重复着他的话,难道?范小宁连忙伸出手去按在他的脉门上,替他诊断。他着实不希望猜测变为现实,只可惜天不从人愿。把完脉,范小宁不觉双眉紧皱,他实在想不够到底是谁与余婧凮有如此深仇大恨,居然给他下了天下第一淫药——醉梦春香化血丹?这是春药却也是毒药,中者必死无疑,就连自己只不过仅能将他的生命延长三五七个月而已。除非……

范小宁没有再想下去,因为那根本不可能存在。千分之一的希望有时候也许比完全失望来得更令人无法承受,现在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力而为。

夜静,静得可怕。

一群几乎溶于夜色的乌鸦从远方的树林中飞起,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像是预示着某人的死亡。

P。S。我删掉了一部分情节,呵呵~~~~~莫怪莫怪~~~~~~

下卷 第十五章 染缸

江湖。

江湖永远是个大染缸。

染缸是用来染布的,那么便会有许多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有时候这些颜色混合在一起,就形成了另外某种杂色。倘若把这许多染料放进同一个染缸里,再用力搅拌一下,那色彩可就真是让人无法承受了。这染缸就是江湖,进去之前或者是干净的,然而出来的时候却绝没有一个未被污染。

只不过,凡事总有个例外,范小宁则是例外中的例外。

范小宁,男,二十四岁,生肖蛇,武林第一怪医范难寻的独生子。其母不详,关于此处,江湖上留有许多传说,其中最可信的则是毒仙苏瑶宁之说。

据说,十五岁以前,范小宁便已将医书、毒经倒背如流;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被天下人尊为医圣,比他父亲更加受人敬重。

在很多人眼里,范小宁已经不是人而是个神,医神。他们甚至相信,范小宁可以把人的左眼挖下来放进右眼眶中,右眼则放进左眼位置,而且这个人依然可以看到。

此刻,这位医圣却坐在杭州城外五里的凉棚里喝酒。

每天这时候,他总会来这里,喝碗老酒,吃点小菜,顺便听一下来自杭州城内的新鲜事。虽不一定次次如意,可有时也会听到点什么。今日,范小宁就听到一件令他吃惊不小的事。等他回过神来时,已跳到两个正在喝酒的食客面前,揪住其中一个衣襟,大声问:“方才你说小武死了,可否当真?”

那人见他凶神恶煞模样,早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是……是真的。昨个儿还好好的,可今早上武府已被烧成废墟,听说所有人都死了,当然也包括小少爷武韹祺。”

“可怜哟。”那边店家接口道:“这事老朽也略有耳闻。说是因为武少爷娶得新娘子天生命硬,克夫。”叹口气又道:“虽传言武少爷品行不良,可再怎么说他对我们也算不错。记得两年前,还是他帮我把儿媳从黑山口强盗手中救回来的呢。”

“没错。”又有个食客开口道:“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可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变成那样,并非他的本性。”

“是啊是啊。”食客们纷纷议论。

松开方才问话的人,范小宁垂着头走了出去。此刻,他竟不知该如何向余婧凮交待,或者永远将这件事藏在心底。

落日余辉洒在他身上,带给人一种无法言语的凄凉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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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小镇。小镇无名,无名镇。

地方不大,只有一条街道,约百余户。两家杂货,一间药铺,一间酒肆,一间客栈,如此而已。居民淳朴,豪迈大方,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快乐。

范小宁似乎已有许久未来过,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无论怎样,他也算江湖中人,江湖这个染缸本不该将这里污染,哪怕自己也是一样。倘若有朝一日,他能够退出江湖,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行医,大概也会找一座这样的小镇来居住吧。

每次来时,范小宁总喜欢在酒肆逗留一段时间,与相熟以久的镇上人喝酒谈天,然而今日,他却没这个心思。

初八,是余婧凮毒性发作的日子,从早上开始,他就一直昏迷着,不仅令照顾他的范小宁初次怀疑自己的医术是否有用。范小宁当然知道药引中缺了什么,所以他来了,找一朵美得足以至命的花。

无名镇有家“宁安堂”,虽不是什么大药铺,却是最古怪的药铺。附近流传着一句俗话叫做“宁安堂里不安宁”指得就是这里。原因无他,只因此处有个不仅让范小宁,也让所有人为之头痛的小妖怪。她,就是范小宁的师妹苏静静。

宁安堂没有老板,也没有伙计。这里是苏静静的地方,老板是她,伙计当然也是她。她可不是那种看着这许多珍贵药材被外人随便碰触,而置之不理的女人。

宁安堂卖得是药材不能救人,只能害人。比如七星海棠,比如鹤顶红,比如鬼枯草,此地虽不见得有人买,却有不少江湖人不远千里找到此地,向她购买。

没有人知道苏静静究竟存了多少银两,就像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一样。

范小宁进来时,看到苏静静正悠雅地斜卧在软榻上,一个青衣小帽的少年在为她揉捏大腿。她半闭着双眼,显得舒服极了。

也许是看到范小宁走进来,她突然抬手掴了少年一巴掌,抬脚踢下榻去。

少年瘦小的身子滚了两下,恰巧停落在范小宁脚边。范小宁没有扶他,径自走到苏静静身旁,找了把椅子坐下。对于这样的下人,他又怎可能多看一眼。

“起来。”苏静静先是柔媚扫了范小宁一眼,然后大声吩咐少年:“把后院的柴全部劈完堆好,否则,别想吃饭。”

青衣少年应了声是,头也不回的向后院走去。苏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微微上扬的嘴角让人想起毒蛇。然而,范小宁却看到她那双晶亮眸子中闪烁着难掩的悲哀。苏静静也会悲哀?他想不透,此刻他到是很想认识一下这个看起来并不怎么引人注目的少年。

女人是善变的,尤其是像苏静静这样的女人。等到她把头转向范小宁时,整个人全变了,变得温柔而亲切,“师兄,向来可好?”

“好。”范小宁也在笑,他这个师妹虽有些玩劣,对自己到也不错。“你也好。”他永远都是那么平静,仿佛一池春水,不起波澜。

苏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她知道他要得是什么。于是她走到内室,从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匣子,递给范小宁。匣子递出的那一刹那,她突然不笑了,面无表情地瞧着范小宁,冷然道:“你走,立刻走,永远不要再来了。”

范小宁也在看她,从她的眼神中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门去。

站在台阶上,远远的还可以看得到青衣少年劈柴的身影。沉重的柴刀似乎将他的瘦弱手臂坠得很低,压得抬不起来。范小宁总觉得对少年有种莫名的熟悉,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从那以后,范小宁当真没再来过无名镇。他仿佛根本已经忘记了这个没有名字的小镇里,还有一家叫做安宁堂的药铺,忘记了那个叫做苏静静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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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做幸运?什么又叫不幸?他分不清。此刻,他甚至连自己是怎么到醉仙楼来的都已记不起,因为他已经醉了,醉得不醒人世。

桌上摆着酒席,全鸡全鸭,碳烤全鹅,清蒸大虾,鱼翅燕窝,还有几碟醉仙楼有名的点心,外加一坛极品竹叶青。胖掌柜走过来时,竹筷依然摆在唐瓷筷枕上,菜肴没有动过的痕迹,只是那坛酒则见底。这本对醉仙楼是种莫大侮辱,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停在距离酒桌十步远的距离,垂手而立。他不敢看,无论是趴在桌上的醉鬼,还是他旁边的女人。

女人在笑,笑嫣如花。据说这世上有种女人足以让任何男人为她去死,胖掌柜本来并不相信,现如今他却不得不信。他不看她,并不代表他不想看,而是不敢。因为一个从发丝到脚尖都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女人往往不是圣女就是婊子。掌柜的心里清楚,她绝不是第一种。试问一个好人家的女孩,又怎可能三更半夜坐在酒楼陪男人喝酒,更何况她洁白如雪的肩膀还露在外面。

夜,深沉而宁静,秋风抚过树丛,沙沙乱响。酒,已见底,人仍在。睡死了的青衣少年突然伸了个懒腰,拍拍桌子,道:“算账!”

掌柜等他这句话已久,忙上前赔笑道:“这是十五两一桌的,酒水另加三两四钱,去个零头,一共是十八两银。”他虽已有些许困倦,可为着生机,不得不陪上笑脸。

青衣少年微笑着道:“不贵。到是累你们苦等,不若凑个整,我给五十两你看如何?”他这话像是对掌柜说,却又偏偏瞧着那个很美的女人。

女人笑着点点头,从荷包里掏出一张宝丰钱庄的银票放在桌上。

胖掌柜一见,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谢公子,谢谢姑娘。”像他们这样出手阔绰的客人并不多,掌柜的竟开始觉得他辛苦一点也是值得。世上又有几个人不喜欢白花花的银两?除非是白痴和死人。

青衣少年笑了,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拉了拉他衣角,悄悄问:“你知不知道我是个很大方的人?”

掌柜拼命点头,他当然知道,一个小气鬼是不会平白把五十两银子送进别人口袋的。要知道三十两银,足够普通人家过半年的。

那少年又问:“那你又知不知道一个大方的人通常是养不起漂亮女人的?”

掌柜的再度点点头。别说女人,这种人有时连自己也养不起。

只是他不明白少年说这句话的意途是什么,于是他问:“公子爷的意思是……”话未出口,便哽在喉间。

一柄剑在他咽喉上开了个洞,鲜血飞溅,化作血雨,滴落在地板上。

本已快睡着的店小二,立时清醒许多,惊惧得几乎忘记呼喊。等他想喊时,却永远也喊不出来。被剑锋划过的喉管永远不可能再度接上。

微弱灯光下,青衣少年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一双静如止水的眸子泛起微微波澜,两道雪亮的目光笔直地望向正用方巾擦拭宝剑的少女,冷冷道:“他们本不该死。”

“不错,他们本不该死。”少女幽幽一叹,道:“他们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人生,他们本可以活得很好。”充满怜悯的眼神认谁都无法将她与方才那个杀人者联系在一起。

青衣少年“砰”地在酒桌上拍了一掌,酒桌猛烈地震荡几下,险些倒落。

“我且问你,既然他们可以活得很好,你为何还要这样做?”他显得有些激动,双手不住地微颤。

“我?”少女放下手中所拭长剑,端起酒杯,悠然道:“你错了。”抑首将酒饮下,又道:“杀他们的人是你,并不是我。”

修长白晳的手指指着青衣少年,眼中露出不知是兴奋还是悲哀的光芒。

青衣少年呆了呆,仿佛明白了什么,转过身去,弯腰抚闭胖掌柜那如死鱼般大睁的双眼,忖道:“我不杀薄人,薄人因我而死。难道我真的错了?我错了么?”他突然发疯似得奔向楼口,未跑到一半,突得双膝一麻,嗵得跪倒在地。

“你又错了。”那少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嫣然一笑,“既然当年你师父要我好生照顾你,我又怎会岂之不理?更何况,他们也该来了。”

青衣少年无言地垂下头去,心中暗自叹息。十三年了,他本以为可以躲过她,默默承受死亡,谁料想仍然逃不开她的掌控。

少女蹲下身子,右手轻抚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的面容,不胜惋惜的轻叹一声:“像你这样的人世上本已不多,你应该好好活下去。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未出世的孩子着想。”突地,笑容一敛,冷然道:“你最好牢牢记住今日教训,若有下次,我可不敢保证这俊秀的脸蛋会变成何等模样。”

青衣少年心头一寒,低吼道:“我本已不是你要找寻之人,你又为何苦苦相逼?”尽管他明知逃避不是最好的办法,事到如今还当怎样呢?

“你是。”少女脸上虽带着微笑,目中却满含怨毒,接口道:“虽然他已不在了,可只要你曾当过他的徒弟就永远都是。正如无论你如何改变也摆脱不了武侯爷这个身份一样。”

顿了顿,又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父债子偿,本就是天经地义的。这么简单的道理,莫非你当真不懂么?”

夜色笼罩着大地,无比深沉,无比黑暗。

街道上更鼓响起,已是一更。

远山,似有野兽低嚎。它们是否也在感叹人生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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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第几天了?他不记得。

天边月色渐远,夜渐渐离开,乳白色的晨雾缓缓弥漫在山林间,悠扬悦耳的琴声,摇曵在乳色透明的山林里。他跪在林外,酸痛不堪的双腿,仿佛也因这缥缈的琴声舒缓许多。只是琴声,似乎更加遥远……

突地,似有一只小巧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下意地用手去抓,可什么都抓不到。

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个若琴音般同样缥缈的声音自林中传来,“来的可是天宇么?”

白天宇忙应了声“是”,双膝仍是跪地,不敢挪动半分。

方才说话的语声再度响起,悠悠道:“算起来也有五年了,你师父一向可好么?”

“是。他老人家能吃能睡,精神也比往昔好了许多。”

“是么。若生活能像他一般,到也逍遥。”‘铮錝’,随着琴弦拨弄之音,语音淡淡道:“此处本不是你所应来的,还是速速离去吧。”

说话间,琴音又起,依然缥缈如暮,轻缓如细水长流,内中似蕴含着无尽悲哀,将抚琴者内心表露无疑。

这一次白天宇没有回答是,反而以很坚定很肯切的态度道:“师侄有一事相求,肯请师叔看在师徒一场的情份上救救余婧凮。”说罢,向树林方向不断叩起头来。坚硬的泥土磕破了他的额头,沙砾沾染伤口,也依然阻不断他的决心。

伴着琴声,语音缓缓道:“他怎么了?”仿佛他问的并不是自己一手传授的爱徒,而仅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婧凮身中奇毒,命在旦夕。”

“哦?”

白天宇目光一阵黯然,沉声道:“据范先生诊断他中的乃是天下第一奇——毒醉梦春香化血丹。如若再拖延下去,恐怕……”下面的话哽在喉间,他说不出。

“醉梦春香……化血丹?”

轻若薄暮的琴音仿佛愈弹愈快,音律自四面八方渐渐逼来,含带一丝轻愁,似怨女,浪迹霏雨之中。蓦然澎湃如山倾,洪水分崩渐离冲陷天地般滚将而来。白天宇只觉眼前一片昏黄,若有无穷无尽的压力欺向他的神精,挤碎他的身躯,让人遍体生寒。就在血液逆流,将要暴裂时,琴音煞断,瞬然化为一片宁静。等到他自凄迷琴音中回转心神,才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已出现一人,似已站了良久。

一头乌黑秀发包含于纱冠之中,两眉含清愁,直如秋水浮萍轻现一股落寞。虽未有华服着体,却带着与生俱来的脱凡气质。

两人相距不及三尺,白天宇却不敢仰视,口中尊道:“师侄白天宇跪迎师叔。”谁又想得到,眼前这看似双十少女的丽人,居然会是余婧凮的师父,十年前曾以一张瑶琴横扫江湖的琴魔——音无幽。

“起来吧。”音无幽轻声叹道:“数载未见,你似成长不少。想当年才不过至我腰间,现在到是比我还要高壮了。”

被他这么一说,白天宇不仅面靥微红,勉强站起身来,垂首敛眉,不知如何开口。他仅只十数年前见过音无幽一面,记忆中的他虽俊秀非凡,却亦英气悖发,未曾有如今这小女儿家的模样。现如今却似轻减不少,更多了几分柔媚。莫非相思当真累人清瘦?抑或是另有缘由?

音无幽似已看破他的心事,轻轻笑道:“你一定觉得奇怪,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为何会是如此模样?心下暗暗猜测吧?”他面靥笑若春花,却掩不住双眸中闪现的悲哀,正如被折断羽翼的鸟儿,虽过着无忧的生活,却永远无法再度飞翔。音无幽不是鸟,他是个男人,能让一个男人露出此等表情又是为何呢?

白天宇没有问。每个人都有自己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当然不想被任何人知道。既是如此,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默然半晌,他猛然想起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急忙开口道:“师叔,婧凮他……”

话未出口,已被音无幽的笑声掩没,回眸道:“师侄远来也有些累了,不若前往小筑稍做休息,再行赶路不迟。”说罢,竟自行步向林中,也不理白天宇是否跟上。

白天宇失声道:“师叔慢走,我……”

音无幽没有回头,声音却变得有若冰寒,“你不必多言。至于婧凮,让他自生自灭吧。”

朝阳,映着他秀丽绝伦的娇靥。白天宇侧目望去,竟发现他眉目间凝聚着许多怨仇,显见方才所言的确是发自真心。他心中不免奇怪,这对师徒究竟是何等冤仇,令他怨恨到如此地步?

猛然,白天宇想起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那不仅仅是往事,而且还是个秘密,让人不寒而栗的秘密。十数年来,知道这秘密的人已很少,然而此刻为换回余婧凮的性命他却不得不旧事重提。

浓雾深处,竟有一处幽谷。万里晴空,偶有白云抚过。遍地植满百花奇草,清泉水涧处,怪石异树罗列其间,将铺着琉璃瓦的亭台楼阁,衬托得格外雅致。翠湖边,停落着三五白鹤,别有一番生趣,令人不免赞叹此处主人的独特品味。

白天宇哪有这份闲情雅致,匆匆穿过架于湖上的青石桥,奔入正厅。

这是间巨大到王孙贵族所有的厅堂,四壁挂满各大名家的书法,大理石地板上一条由丝绸之路而来的波斯地毯,伸向尽头,直至此间唯一一间摆设处。那是一张红木长桌,桌上供着一副牌位,牌位上盖着一块上等天鹅绒制成的方巾。微风袭过,飞舞的一角下隐隐可见用朱笔所着的“楼”字。白天宇知道那是谁,不管他活着的时候犯下多少遭人唾弃的罪孽,死后都是可以得到原谅。于是他拿起三支香,点燃,拜了拜,插在香炉里,长叹一声,不胜惋惜地道:“琴无语,音无忧,美人醉卧花间处,青风摇上小楼东。风老前辈,想不到你苦心教授的传人如今就要与你相见了。”

珠帘哗啦一声,似被人掀起。白天宇转过身去,就看到音无幽站在那里。他漆黑的长发披散肩头,一袭轻衣皎白如雪,而秀美的面孔却青得怕人。

“方才你所说的话是何意思?还有那首诗,究竟是什么人教你的?”闪着森森寒光的短剑直指白天宇咽喉,锋利的剑刃切破颈间肌肤,凝红的血滴顺着剑身滑落下来,滴在穿着白靴的脚上。“你可知这本是个秘密,知道的人没有一个可以活着。”他的声音也有如剑锋般凌厉的让人恐惧。

点点头,白天宇毫无畏惧,一对虎目有恃无恐的盯着他,“我知道你为何恨婧凮,但这一次你却不得不救他。”

剑没有刺入,他在等他说出答案。

“如若婧凮死了,你就等于同时害死了风小楼的徒弟。百年之后,你又如何有颜面见你的好友?”他的口气有种不容置疑的咄咄气势。

“哈哈哈……”音无幽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好,我可以救他,不过……”话音未落,剑锋已平行递入喉中。血光飞溅,污渍了雪白的衣裳,更为灵牌上的方巾添加了一股明艳色彩。

“代价就是你的命。”

窗外,阳光倾斜而入,照射在音无幽俊美无比的脸上竟多了一丝说不出的鬼异。

P。S。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章,呵呵~~~

下卷 第十六章 遗忘

当一个人徘徊在死亡边缘时,思想总会变得格外清晰。此刻他才能安静的回想自己的过去,哪怕有些曾一度遗忘。

侧卧在过廊上,凝望着月下庭前那五彩缤纷的抚子花。耳边偶有琴乐之声,但闻弦音清越,和谐悦耳,与虫鸣交相呼映,更为新颖。古人奏乐,讲求宫、商、角、峙、羽,大都将乐配以歌文所奏。余婧凮对乐礼虽不精通,却也略知一二。这首乍听轻松,却包含着无比凄凉内意的曲子,不免令他忆起昔日往事,倍觉神伤。追忆往昔情景,当年甜美可人的姐姐与温文儒雅的师父曾是一对多么令人羡慕的佳偶。花前月下,管弦丝竹,二人欢歌笑语似乎仍不绝于耳,仿佛就在眼前。若非……

若非那人出现,姐姐恐怕早与师父喜结连理,双宿双飞,又怎会变得此等模样?余婧凮忘不了十三年前的那天夜晚,忘不了身着大红喜服被始乱终弃的师父遗弃在大堂中的姐姐,更忘不了姐姐那绝望痛苦的双眸及她哀凄的吟颂声:“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以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狶!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

其中悲意,就连尚且年幼的他亦可体会。温柔的乳母仿佛看出什么,将他抱在柔软的怀抱中匆匆离开大堂,恍惚间似乎可以听到阵阵凄厉惨叫自身后传来。风霜之中,泪如雨下的乳母紧搂着他哽咽地诉说着。你那性情温淑、和蔼可亲的姐姐,她疯了。

听到这个消息,余婧凮稚嫩的脸孔也好像因仇恨而变得扭曲。他好恨,恨师父的薄情寡义,恨破坏这段美好姻缘的风小楼,也恨自己的无能。幼小的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夺走那人与负了姐姐的师父最重要的东西,让他们也尝一尝心痛的滋味。然而,直到亲眼见到满面泪水的姐姐将要命的利刃送入风小楼体内,他才真正明白,姐姐所爱的并不是师父,而是夺走师父害他们无法长相厮守的风小楼。

琴无语

音无忧

美人醉卧花间处

清风遥上小楼东

时值今日,他总算可以了解当年风小楼这首诗所隐藏的含义。爱,并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余婧凮知道,风小楼爱姐姐,却也与师父之间存在着暧昧不清的关系。他不伤害任何人,所以只能选择死亡来赎自己所犯下的罪。可他是否又曾为爱上自己的人想过?失去一生所爱的痛苦,如何能让彼此承担?

无论是死在姐姐剑下的风小楼,还是因爱成恨的姐姐或心灰意冷以至归隐山林的师父,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得出红尘这片悲哀中的乐土。

翻了个身,平躺在地板上,视线可及之处仅剩漆黑的屋脊以及月影中若隐若现的梁栋。他又想起长居灵麒山的老父亲,没有了自己这个不孝之子,他是否会安度晚年?想起向来对自己爱护有佳的表兄白天宇,想起与他情同手足的朋友范小宁,想起那个虽仅有数面之缘却极为欣赏的武家三少爷,想起上元节在武府见过的眼含微怨的清丽佳人,也想起了初次与武韹祺相见的情景。

想到此处,余婧凮苍白冷酷的面庞上竟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他还记得当时印在小武脸颊的艳红五指印,以及鲜少出现在他脸上的愕然表情。也许武韹祺根本不知道,那次其实是他们第二次相见。而第一次则是在十三年前的桃花林……

闭上眼睛,余婧凮没有再想下去。许多不愉快地记忆总会随着岁月蹉跎而消失在时间长廊中,没有人愿意将悲伤带入坟墓。他不知道爱一个不该爱的人算不算一种错误,唯一清楚的则是,假如可以从头来过,那么他仍会如此选择。与之不同的是,等到那时,他将不是为自己的嫡亲姐姐,而是凭自己的意志去爱恋他、保护他,温柔地将他拥入怀中。

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男人,另一种则是女人。很多人都以为哀伤是女人的专利,这其实是大错特错的。

倘若哭泣是女人表达悲伤时最常用的表达方式,那么酒则是男人的一种发泄手法。

月下无酒,有的是花,五颜六色的抚子花。酒,在廊前,不知是什么人放的,也不知是不是好酒。此刻对余婧凮而言,却是相同的。只要是酒就可以解愁。

耳边琴乐渐远,终消逝于暮色之中。

夜是黑的,衣衫也是黑的,摆酒的人也已来了。范小宁在台阶上坐下,漆黑的绸衣几乎与夜色溶为一体,苍白瘦削的脸在这片黑色中显得格外突出。

“起来。”范小宁以他那毫无温度可言地声音命令着。

听到他的话,余婧凮睁开眼睛,侧过头去瞧着他。“你来了。”他不知范小宁这些天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但可以看得出他的心情真是差透了。

“喝酒。”倒了杯酒,范小宁面无表情地递给他。

穿衣有时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心情如何。范小宁会穿黑衫只有一个原因——有人死了。余婧凬没有问,他完全猜得出那个能令范小宁为之动容的人会是谁。他没有问,接过酒杯,一饮而进,“据说西北天山出产一种可以令人忘记一切的美酒,我虽不知道那酒的名字,却一直渴望喝到的。”他又喝了一杯,赞道:“好酒!”

他再举杯,对着月光下脸色阴沉冷漠地范小宁微笑道:“如此好酒,你为何不喝一杯?”

范小宁没有理会他,只是冷冷地坐在那里。原本闪着精光的双目,仿佛突然失去焦距一般,呆呆望着庭前那片抚子花丛。半晌才喃喃自语道:“醉生梦死。”

坛中仍有酒,杯中却空荡荡的。余婧凮在笑,笑容中却平添了几分略带苦涩地倦意。醉生梦死?也许江湖上当真有人过着此等生活,但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月夜无风,花园很静,余婧凮继续喝着坛中酒,范小宁仍旧呆坐台前。时间已似静止般,压抑在凝注的空气里令人窒息。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笃、笃、笃”三声响,声音听起来仿佛很遥远,又好像近在耳边。

放下手中酒杯,余婧凮问道:“你可听到打更的声音?”这句话虽是问范小宁的,偏偏又对着酒坛子,着实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然而对范小宁而言,却不是件好笑的事。突然之间,他似乎清醒了许多,没有焦距的眼睛也因突如其来的恐惧睁大了许多。

深夜中本该有更鼓,这本是件不足为奇的事情。不过,在这远离尘世的庭院中,忽然出现的更鼓声却不得不令人心生惧意。

“长生灯,牵魂引,夺命更。阎罗取命在三更,不得留人到五更。”酒坛早已空了,余婧凮醉意未减,笑着说。

这令江湖人闻名如见鬼的阎王辞,居然他居然能面不改色的说出口,让范小宁也不仅打心眼里对他佩服起来。

余婧凮站起身,走到庭间,摘下一片嫩绿色的叶子放在口中吸吮着:“听说近十年间冥域阎王殿已很少在江湖上走动。碎裂的长生灯,失落的牵魂引,封禁的夺命更,究竟是何因由再度出现?”他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是自言自语,也似在询问幽灵般站在黑暗中的白衣人。

以此等角度,范小宁是无法看清白衣人的。那人给人的感觉无比虚幻,犹如十二月天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凉水,打心眼里冒着寒气。他突然很想离开,脚下却像生了根般一步也迈不动。

死一般寂静的黑夜中,远方忽然飘来一阵嘭锵的锣鼓声,其间还加杂着嘀嘀哒哒的锁呐声,融合在空气中形成一种气氛鬼异的乐曲。范小宁听过这种曲调,那是——在藏人的丧礼上。

庭院是有门的,朱漆大门,高一丈九尺,宽一丈六尺,门并不大。当四个大汉走进来时,那门显得更加窄小。如若他们鱼贯而入,或许并不会出现如此情况,偏偏四个人还用长杠抬着一口棺材,闪亮的黑漆。

棺材停在庭院中,范小宁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余婧凮,正如余婧凮在看棺材一样,看得格外出神。棺材仿佛也在“看”着他,透过微微打开缝隙,用看透一切的目光打量在场的某个人。

轻轻叹了一口气,余婧凮淡淡道:“该走了。”

范小宁的脸色更苍白,他终于慢慢站起身,推开房门,走进去。此刻,他已不知该说什么。

凝视着他的背影,余婧凮淡漠地脸上闪过一种奇怪的表情,也不知那是已接近解脱的欢愉,还是对死亡无可奈何的悲伤。

棺材的缝隙已经消失,白衣更夫做了个“请”的动作。他们准备动身。

他们要到那里去?是幽冥鬼界?或者是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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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砍在骨头上,是否与手指切到血肉的感觉相同,他一直想试试,然而却再次错过了。

当武韹祺恢复意识时,他的人已坐在长街尽头的一张红木太师椅上,面对着这条数天前还很热闹现在却变得死一般沉寂的小巷。

夕阳西下,街上却已无人。街道两旁的门窗,都已残破败坏,窗阶上都积着厚厚的灰尘,屋檐下则结着张张蛛网。街在镇中,小镇无名,无名镇。无论曾到过此处的是什么人,当他再度回到这里时一定不会相信,这座虽称不上繁华,但总算得是安详的小镇会在仅仅一个月内变成如此模样。

镇上的人呢?

武韹祺静静地坐着,一阵凉风吹过,飞舞着他散落在椅背上的长发,沉浸在朱红色的余辉中多了一种与荒寒不相衬的病态的美。

街旁一块木板招牌被风吹得“咯吱”乱响,堆积而起的尘土下隐约还可分辨出上面写着的三个大字:“安宁堂”。他突然想起江湖上曾有人这样评价过这个地方“安宁堂内不安宁”。可是现在呢?武韹祺慢慢站起来,迈着极为迟缓的步伐走过去。最近他很闲,闲得必须用脚步来打发无聊时间的程度。

药铺依然安静,静得有些可怕。干净的柜台上积满灰尘,地上到处都是泛黄的纸碎。武韹祺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右侧那张软榻,用袖子拭去榻边圆凳上的尘土,坐下来,轻轻问着:“你可觉得好么?”像是怕打挠对方休息。

落满灰尘的软榻上躺着一个女人,她居然就是那个比谁都要爱干净、爱漂亮的苏静静。此时的她,到当真像这药铺名一般,安静极了。

见苏静静没有回答,武韹祺接着说:“这些日子你一定过得不太好。”他吸了下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又道:“你常说嗅味会影响人的生活,想来这话到是真的。瞧,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他打算伸手去抚摸苏静静那张在阴晦空间中显得无比苍白干瘦的脸,然而手还未触到她的肌肤,身子已似被狂风扫过般整个飞了出去,撞倒原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药架,落在一堆残破的碎片上。

“咳,咳。”飞散的尘土已有不少随着武韹祺的呼吸被吸入肺中,他只觉得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吐在青花地板上。

迷蒙中,一个身材苗条的身影飘了过来。涂着鲜红蔻朱的修长手指在他脸颊上缓缓移动,勾勒出美好的脸型。“我知道你急着送死,可是这么漂亮的脸蛋若是变成那副模样,到真让人心疼呢。”

软榻上,苏静静原本苍白如纸的俏脸不知何时已转为紫青,好像掉进染缸一般。在这样一间药铺里,看到一个这样的女人,怎能不让人联想起黄泉路遗落的女鬼?

“咳,咳。”武韹祺伤得不轻,一开口就不住的咳,血顺着唇角流下。他喘息着,想要说出心中话语。

女郎轻轻发出一声叹息,一对冰冷的眸子竟有了丝丝暖意。她温柔地将武韹祺拉起来抱在怀中,“身体若是不好,就不要再多说什么了。好孩子,如若你死了,还不知会有多少人伤心欲绝呢。”她此刻的神情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在开导误入歧途的儿子。

一丝温暖的晚风穿窗而入,给这凄凉无助的地方带来了点点生机。泪水无声的自武韹祺脸颊上划落,他明知自己不该哭,不能哭却又忍不住。就像他深知身旁这女人有多冷酷,多残忍,多可怕,可又离不开她一样。

“瞧。”她不知从哪里拿出把木梳,扶正武韹祺为他梳着头发,“你的头发都乱了。让我来帮你梳一梳吧。”

她脸上绽放的笑容宛如春花,口中柔声说着:“你是个好孩子,像你这样的孩子总是深受别人喜欢的。倘若我再年轻个十来岁,也会愿意嫁给你。”

听她这么一说,武韹祺的脸色刷得变了。他实在猜不透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你不必猜,因为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女人的心要比海还要深,男人是不可能猜透的。”在这种位置她虽然看不到武韹祺的脸,却像看透了他的心一般淡淡的说。顿了顿,她似乎想起什么,话峰一转,动情地说:“幸好是你,否则我可当真想不到世上还有谁有资格当他的徒弟。”她的眼睛因兴奋而闪着快乐的光,脸颊也染上了一层醉人的肿红。

武韹祺静静地听着,神情有些茫然。

女郎的笑容更亲切,伸出细长的手臂从后面轻轻拥住他道:“有时候我在想,假如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你师父会不会比较幸福一点?可又觉得那样的人生少了很多乐趣,你说是么?”

“有趣。”武韹祺嘴上虽这样说,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窗外,一只乌鸦腾空而起。

“在想什么?”女郎收敛笑容,绕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

“我?”女郎被他的话逗笑了,“这么个大活人就站在你面前,还用想么?”

武韹祺垂下眼帘,好一会才幽幽道:“余茹容,你真是个可怜的女人。”话音未落,他的脸上已被人劈哩啪啦狠抽了十几个嘴巴,原本瘦削的脸颊立时胖了一圈。

“可怜?你居然说我可怜。哈哈哈!”余茹容发了疯般地大声嘶吼着:“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臭男人有什么资格评定我们?在你们眼里,女人只不过是用来发泄欲望的玩物。可怜?真正可怜的是你们。”

摇摇头,武韹祺用万分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她。

“不准这样瞧我。”几个大嘴巴抽来,打得武韹祺几乎跌倒在地。他果然听话的垂下头去不再看她,因为他实在不喜欢女人哭得模样。

余茹容脸上虽保持着冷漠神情,内心却早已崩溃,眼中两颗大而晶莹的露珠来回滚动着。“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你就会觉得好过一些。”在听到武韹祺这番话时,她再也忍不住了,撞进他宽阔的怀抱呜呜地哭着,哭得好伤心,泪珠儿不住滚落,落在武韹祺手上。

此时此刻,她已不再是叱咤江湖、威震天下的女魔头,而是个孤独可怜需要男人温柔呵护的平凡女子。

抱着她,武韹祺一声不吭,只是一昧苦笑。女人,可怜又可悲的女人。

平静有时只是一瞬间,夜色很快笼罩大地,没有月光,没有灯,只有黑暗。

一声响亮的更鼓自湖水一般沉静的黑夜中化开,打破了这份原有的平衡,也惊醒了紧紧依偎的两个人。

“终于来了。”推开他,余茹容站在门前,远远望出去,就可以看见一个白衣人手握着更鼓,幽灵般站在黑暗中。他的身后是四个昆仑奴模样的大汉所抬着的一口棺材。

棺盖与下方密合的像只剥了壳的熟鸡蛋,可不知为何武韹祺总觉得有双眼睛透过粗厚的木板打量他们。然后……

“娘子?”看到余婧凮的那一刹那,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那当晚失踪的新娘居然会穿着大红喜服站在棺材旁。他心底有股想要冲上前救“她”和自己尚未出世的“儿子”的冲动,脚还未抬起,头却一阵昏晕,栽倒在地。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到有人对他说:“小武,你是个温柔的男子。如果我能早一点遇到你,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如果你是我的儿子,该有多好……”

夜色,深沉而无奈。

刀锋上舔血的人们,是否还会有明天?

下卷 第十七章 浪子

最近武韹祺似乎忘记了许多人,也忘记了许多事。当他睁开眼睛时,正枕在杭州碧翠楼头牌花魁金巧巧健康结实的大腿上,吃着她一颗颗剥去紫皮的蕃帮葡萄。他甚至没有问金巧巧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是谁带他来的?仿佛这一切的发生都是最平常,也是最正常的。

杭州城的人们好像也很健忘,至少对于“死而复生”的武韹祺是这样的。

在很多人眼里,武韹祺是地痞,是流氓、下三流的小混混,他自己也是如此认为。在他三哥来接他回去的半个月里,这小子已经进过八家赌坊,砸坏五家酒铺,睡过三家妓院,整整玩了十七个婊子。妓院里的姑娘们到挺喜欢武韹祺的,毕竟他那副英俊斯文,笑起来又有点坏的样子是万里挑一的,哪怕让她们倒贴养这个小白脸也是愿意的。老鸨可就受不了了。这个四十几岁的老太婆拉下脸面跪在香房外面嚎啕大哭,引得众多嫖客,妓女纷纷侧目。

世人有两种哭法,一是真哭,一是假哭,但很少有人能分辨得出。武韹祺很想笑。他笑是因为金巧巧也在哭。她呜呜地哭着,哭得好伤心,泪珠儿扑愫愫往下掉,浸湿了武韹祺放在床上的外褂。那件衣服本就不干净,被她这么一搞显得更脏了。然而当事人好像一点也不在乎,站在床前大爷般吩咐:“更衣。”

刚刚还痛哭流泣的金巧巧到也真听话,三两下抹净脸上泪水,跳下床帮武韹祺着衣。从上往下看去,浑圆丰满的胸脯几乎要把肚兜顶破了。不知是否因被男人炽热目光注视着的关系,金巧巧的脸腾得红了,她站起来,垂下眼睑,细声细气地道:“穿好了。”

武韹祺没有回答,举步向门外走,还未到门口,金巧巧已扑了上来,两条雪白丰嫩的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腰,力气大的令他无法再向前迈半步。此刻,他已不得不说点什么:“巧巧,放手。”

拼命摇着头,泪水再度涌出,擦在他的背上:“不放,就不放。妾身知道,一担今天放开你。你,你就会像昨夜飞出笼的鸟儿一般,再也不回来了。”

这番话着实令武韹祺为之气结,叹了口气,回过身去,任金巧巧贴在他胸口,“你莫要哭好不好?”眼泪是真的,这位在花街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花魁到真是动了真情。

谁知这一劝,她反而哭得更伤心了,如泛滥的西湖一般,怎么止也止不住。武韹祺只好闭上嘴,当女孩子真心为你落泪的时候,说什么也没用了。所以他选了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抬起右手,点住金巧巧的睡穴,抱起她放在那张很柔软的床上。转回头,不经意看见倘开的雕花木窗,倾斜而入的月光下果然摆着只黄金鸟笼。笼内空荡荡地,原本关在里面的七彩鹦鹉不知何时已飞走了。

飞走的鸟有可能永远不再回来,那么走掉的人呢?武韹祺不知道。

夜风栩栩吹着,烛光摇屹,将人影拉得很长。此刻他要走,再不会有人拦他,可为何他又犹豫了?武韹祺还在倦顾什么?难道是这个名叫金巧巧的女人?对于她究竟是一种怎么的感情,大概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终于,他打开门,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走出去。不知怎得,碧翠楼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像被施了魔法般定在原地。原本哭得如丧考妣般的老鸨突然哽住,盘旋在眼眶中的泪珠打了几个旋也没能落下来。来不及合上的嘴巴大张着,足以塞下一个拳头大的苹果。武韹祺笑了,莫非他长了三头六臂,让人如此惊骇?走过老鸨身边时,轻轻道了句:“辛苦你了。”而后头也不回的下楼扬长而去。

好半晌,处于震惊状态的人们才缓过劲来。他们笑着跳着,又开始大吃大喝,欢送瘟神远离。只有老鸨依旧跪在地上大声嘶嚎,“你这天杀的小畜牲哟,吃老娘的,喝老娘的,住老娘的,还白玩老娘这里的姑娘。呜哟哟,我的银子哟~~~~~~~”

浪子无根,四处飘泊。

严格来说,武韹祺还称不上浪子。浪子没有家,可他有,他的家在长安。

长安城是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太清了。自从皇姑婆婆武则天建立周王朝起,他就没有回去过。他不是不能回去,而是不想。名利两个字对武韹祺来说是个大包袱,实在太重,他承受不起。

时间似乎过得比想象中快许多。天边现出一缕白色曙光,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扩散,最终被一片金黄色光芒所代替。看着这轮新生的朝日,武韹祺沉沦了,淹没在加杂着苦涩、无奈、悲哀的不安回忆之中……

一个月前的那个雨中,他照例与狐朋狗友窝在西供庙墙沿赌色子,虽然输了六两多银子,却玩得很开心。天渐黑时,众人一哄而散,只留下武韹祺一个人坐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上。看着看着,他心里突然涌出一阵酸楚,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下来。

寺院里没有人,就连铜鼎中氖氢缥缈的烟火也已被冷雨浇灭。武韹祺刻意并起双腿,把脸埋在膝盖上掩饰自己不为人知的脆弱。几十天前,他还是个锦衣玉食的大少爷,然而现在却成了只能在街庙中打地铺的小痞子。这是多么大的改变呵!哪怕教养再好的人也无法承受,可他,却忍了下来。

背后观音大士垂眉敛目仿佛在凝视着他,这庄严雄伟的佛教殿堂的确可以令人的心平和安详,但又宁静的令人想要发疯。就好像一只装满水的瓶子,当你再度添加便会溢出一样。

‘咕噜~~~~~’思想如射中目标的箭矢一般嘎然停止,武韹祺方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东西。而那个看上去还算和善的庙祝似乎也是被自己恶言恶语赶走的,又怎么好意思再去求他施舍?肚子饿,只有忍着。谁让自己平日素行不良呢!哪个餐馆还敢让他进门呀。

闭上眼睛,乞求上苍。熊掌、燕窝、鱼翅、鲍鱼这些上品他已经不奢望了,现在只要有人给个大馒头,一碟酱牛肉,再来壶小酒就比什么都强。也许上天当真听到他的乞求,当他再度睁开双目时,奇迹发生了,眼前果然出现一只食盒。打开盒盖,就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甚至更多。独少了酒。

一个人饿极了的时候哪还顾得了这么多,不大一会,食盒里的整只烧鸡被啃得只剩下骨头,牛肉盘子溜光见底,两个大白馒头更是不知所踪。拍拍快要撑破的肚皮,满意地打个饱嗝,伸伸懒腰,准备找个舒服位子美美睡上一觉。

可他还没找到已瞧见三个不算陌生的陌生人走了进来。殿内依旧沉寂,空气中充斥着令人烦躁不安的气息,压抑到几乎喘不过气来。三个人,三双眼睛一面上下打量他,还一面交头接耳评论他的价值。

不悦地皱起眉头,武韹祺打算换个地方休息,这样的目光让他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想走,却走不了。其中一个身着灰衣带点娘娘腔的中年人先一步挡在面前,一心翼翼地从袖筒里掏出一封信,毕恭毕敬地交到他手里。

雨,依旧下个不停,打落在积水地面上,溅起不太引人注意的水花。大殿很静,人不在了。就在武韹祺打开信插时,他们已悄然退了出去,幽灵般消失在大雨之中。地上,除了几滩清水外,根本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武韹祺在看信,他不得不看,虽明知信上的内容足以改变他的一生,却又无可奈何。因为这并不仅仅是一封信,而是加盖了传国玉玺的密函。来自大内禁宫的密诏。

“在想什么?”亲切熟悉的声音将他自回忆拉回现实,回过头去,武韹祺就看到了他的三哥。

扫了他一眼,扭过头去看着湖中盛开的睡莲,笑而不语。

右手搭上他的肩膀,武禹襄万分怜惜地道:“虽然我不知皇上给你的密诏中到底说些什么,但我知道你一定心有不甘。可事到如今,也只……”

“我们仅是位于‘权利’这棋盘上的小小棋子,根本没有资格去说什么。反抗所引来的只有杀身之祸。”瞪大眼睛,武禹襄几乎不敢相信此话出自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幼弟之口。

波光粼粼,映着武韹祺那张尚未成熟的脸,令人感到一种几近破碎的感伤。武禹襄没有再说下去,默默地退出阁楼。

此时武韹祺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当真已将过去一切忘得一干二净?还是再度陷入痛苦回忆的深渊中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加封当朝太师武朝锦之子,世袭一等侯武韹祺为殊琉王,赐婚高丽公主,钦此!’

‘谢主龙恩。’

一滴冰冷的眼泪顺着武韹祺脸颊无声划落在朱漆护栏,他无言地俯视脚下的杭州城。叫买叫卖的小贩,打把式卖艺的走江湖,张罗客人的店家,高耸的塔楼,金碧辉煌的寺庙,出入庙门的善男信女,才子佳人,以及他最喜欢的西湖、画舫。再一眼,能让他将美好的一切永远留在心底,还有那个面貌虽然模糊,感觉却无比深刻的人儿。

别离总是无比痛苦的,然而他又不得不踏上归途。

***********************

当余婧凮从吐蕃回到杭州城时,武韹祺已经走了。城中到处流传着这位痞子侯爷大婚的消息,仿佛比过年过节还要热闹。

城北新开了一家小面店,店主姓江,虽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却像个老实人。不论什么人到店里吃饭,哪怕只是要上一小碗阳春面。他也会抑起黑黝黝的脸,憨厚的对你笑。倘若有人问:“贵掌柜大号呀?”他就会抹着油腻腻地围裙,微笑道:“嘿嘿嘿,咱是粗人一人,哪有什么大号小号的。您要是愿意就随您叫好了。”也不知他是真不懂,还是装傻。久而久之,也就没人问了。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好人江,江掌柜到也乐得应承。

正因如此,江氏面店的生意到也不坏,虽然称不上红火,也算过得去。

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江掌柜已打开店门,摆好桌椅,准备开始做生意。他突然看到两个人走了过来,在瞧清的一刹那,江掌柜立时愣在当场,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位眉清目秀、笑容温和、举止优雅的少年公子,身上穿着件淡紫色薄绸长袍,手里拿着把自扶桑传入中土的蝙蝠扇。跟着他来的是个女人,年纪很轻,长得很美,而且美得脱俗,身上的衣服却很怪异,半截肚皮露在外面,看起来好像是波斯来的舞孃。江掌柜知道她并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人,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高雅气质,令她看起来简直如同公主一般。

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江掌柜走回柜台,翻开账本,打着算盘开始计算这两天的结余。少年向那位看起来如同公主一般的女孩使了个眼色,她居然点点头,乖乖向西湖方向走去。那少年则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道:“你改行了,现在是江掌柜?”

没有停下手中动作,江掌柜仅是点点头。他的头垂得更低,低得令人无法看清眸子里溢满的恐惧。

仿佛感受到他的不安,少年俊秀的脸上扬起一丝微笑,半倚在柜台上,带着几分拥懒说:“我们总算是‘朋友’,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说话中已有斥责之意,脸上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江掌柜不由打了个寒颤,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慑懦着道:“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你能不能放过我?”

“不能。”少年回答地很干脆,看着江掌柜几近扭曲的脸,轻轻叹息:“你莫要如此看我,我不过想向你请教几个问题罢了。”

拱拱手,江掌柜以一种以有的冷淡声音回答道:“余少寨主若有话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又何来‘请教’二字。”亦不知他对这少年害怕多于敬重,还是敬重多于害怕。

“不错,你的确做得到。”口中虽说着赞许的话,眼里却写满了悲哀。为朋友,为身份,为地位?倘若他不是余大寨主的儿子,倘若他不是余婧凮,该有多好。

看着窗外逐渐升起的旭日,余婧凮眼睛里的表情忽然也变得很奇怪,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道:“外面的传言可是真的?”

江掌柜明白他所指为何,回道:“是。”

“是么?”余婧凮沉默了,铺子里很静,静得足以令人窒息。

凝视着他看了许久,江掌柜转过身去,从木架上的小酒坛倒出一碗酒,递给他。头也不回地接过这碗酒,余婧凮一饮而进,猛然他发现这酒竟比水还要淡,没有半点味道。

他扭过头看着江掌柜,发现江掌柜也在瞧着他,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余婧凮似乎明白了什么,向江掌柜点点头,握着那把折扇头也不回的走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江掌柜感到一股由心而起的落寞。

人生淡如水。这道理世间又有几个人能明白呢?

下卷 第十八章 魔杀

大周,长安元年,八月,突厥默啜度边,命安北大都护相王为天兵道元帅,统诸军击之,未行而虏退。

丙寅,武邑人苏安桓上书。太后召见,赐食,慰谕而遣之。太后春秋高,政事多委于张易之兄弟;邵王重润与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窃议其事。易之诉于太后,九月,壬申,太后皆逼令自杀。丁申,太后仪旨,加封世袭一等侯武韹祺--殊琉王,即日与高丽公主金罗珠完婚。

冬,十月,壬寅,太后西入关,辛酉,至京师;赦天下,改元。

十一月,戌寅,改含元宫为明宫。

次年,春,正月,乙酉,初设武举。

“那一年,大约记得年号是长安,算起来应该是长安二年吧!”

轻风吹拂着暗红色的酒幌,传来沉闷的卟噜声。空气中弥漫着竹叶青的酒香,酒铺中人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各个角落,仿佛谁都不愿靠近对方。靠窗的地方坐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鲜艳的夕阳透过倘开着的窗扇落在他身上,将那花白的胡须与头发染得通红。两个八九岁的圆脸小孩一左一右围坐在他身边,用手支着下巴绕有兴趣的听老者讲述一段惊险、刺激、快乐以及悲哀的故事。

“刚好是武小侯,不,不对,看我这老糊涂怎么又说错了,应该是殊琉王大人迎娶高丽公主的第二年。。。。。。”

话音未落,已有一个稚嫩的声音插了进来:“爷爷,爷爷,您快告诉襄儿,那个公主长得什么样子?她漂亮吗?襄儿听人说高丽人的打扮很好看呢。”左边穿鹅黄春衫的小孩拉着老者的手不住摇晃着。右边的白衣小孩似乎不怎么喜欢他这一连串的问话,一把抓住那只拉着老者的手,嘟着嘴瞪他。先前说话的孩子先是一怔,突然大声问:“你干什么,放开我呀!”

看着这对赌气的可爱孩子,老者不仅陷入回忆的长河之中。是啊,就在那一天,彩带、锣鼓、舞者,以及金车上的伉俪……

***********************

每个月十五的月似乎都很圆。今天是十五,九月十五。若几天前动身前往京城恐怕就能赶上一场自本朝开国以来最热闹的庆典。这样的说法并不为过,要知道就连他们这座距离天朝王都较远的山城都感染了这份喜庆之气。山城中的各家店铺均挂起红灯,招牌、匾额上也搭放红绸,以示对殊琉王与高丽公主的尊敬。人们的脸上堆满笑容,真心真意为两国联姻献上最美好的祝福。只是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这份快乐在某些人看来却成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悲哀。

酒是辛辣的,滑入喉咙几乎烧得人说不出话来。这种酒产自此处,很有名,但有名的酒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喝的了的。酒很烈,它的名字叫解愁。

“我听本地人说起过这酒的由来,你可要听?”厚底官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啦啦”的声音,几乎淹没年青人轻弱的说话声。他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执扇的右手瞧起来好似干枯的木柴,几乎只剩一层薄皮贴浮在骨架上。两只眼睛也显得格外疲倦,给人一种三天三夜不曾睡眠的感觉。可是谁又想得到,眼前这位看似大病未愈的年青人,就是被天下人称为医圣的范小宁,范神医呢?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本该身在京都的范大神医,此时此刻居然会出现在这座小山城,如疯癫一般对着城东三里红枫下的那块大青石自言自语。

月圆如镜,传说上古时后羿的妻子嫦娥因偷食西王母赐予她丈夫的长生不老药飞天成仙却被关入那冰冷月宫,只得终日面对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每个人都会觉得月很美,很宁和,可谁人又知它的孤寂?是因是果,莫非这便是人们所说的报应?一片橙红色的枫叶随风而落,缓缓飘于青石之上。

一只手拈起枫叶,随意转动着叶脉。手却不是范小宁的,它的主人就像暗夜中的幽灵一般隐身在枫树与青石间的阴影之中,除了一只白皙的手掌和一对雪亮的眼睛外,再也分不出其他什么。

眼睛所看的似乎是范小宁,范小宁也在盯着他。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有些疯狂,有些痴癫。“解愁?倘若这世上当真有一个人不会忧愁那一定就是你。”

“更何况,你根本不是人。”颤抖着捡起青石上一坛未喝完的酒,大口大口往嘴里灌着,酒顺着嘴角往下滑落,浸湿了他本就单薄的衣裳。喝着喝着,范小宁突然扬起手,将酒坛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散而开,落向各个角落。

鲜艳的血光自阴影中一闪即逝,那双雪亮似乎眨了眨。紧接着,范小宁便听到一种声音,那是一个人的说话声。低沉中夹杂着刺入神精的尖锐,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来自遥远的幽冥鬼府,或许根本就不是人的声音吧。“我的确不是人。”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移到脸侧拭去方才被酒坛瓦片切出的血液。

范小宁仍在看他,用一种看鬼怪般的眼神盯着抹去血渍却未留半点伤痕的肌肤。他的眼神是有复杂的,充满了恐惧,失落,痛苦,以及无穷无尽的悲哀。

叹了口气,那个声音再度响起,“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要知道我并不是鬼。。。。。。”[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我知道。”打断他尚未出口的话,范小宁已走到他面前,伸出宛如枯骨般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脸颊,“你是魔。”

尘世间的幽冥诸鬼,是没有血的。但魔有,与人类同样流动着温暖的血液,魔血。世上有很多人都怕鬼,却不怕魔。因为魔,几乎与人无异。只可惜他们全都忘了,鬼虽害人却不杀人。而魔,则是会取人性命的。

范小宁似乎也忘记了这个简单的道理。所以此时,他正平躺在那块打摩的无比平滑的大青石上,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他的胸膛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洞,任谁都可以看出这洞是被人以极快的手法配合阴狠的内力穿胸而过。

城中的方捕头从那间验尸的小屋里走出来时,已是三日后的正午时分,他看起来相当疲累,原本古铜色的健康肌肤此时却是蜡黄的,倘若不是还有最后一点精神动力支撑着,恐怕这八尺高的巨大身躯早已跌倒在青石铺成的小路上,无法爬起。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本地富商早已忍不住一拥而上,拽着方捕头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衣裳七嘴八舌的问着。据寻捕房的人说,这群人要么受过范小宁的恩惠,要么曾被他救过性命,范神医的死无疑对他们的内心造成了极大的冲击。被围在其中的方恨只是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精神与身体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令他没有多余的气力去分辨来自四周的询问,仅是瞪着一对布满血丝的虎目,直直盯着距离人群不远处的某一点,一动不动。直到一声充满惊惧的呼唤拉回了他的注意:“快来人!尸首被盗了!”

那一刻,慌乱的脚步仿佛掩盖住方恨的喃喃自语,与接近地平线的这轮火一般的夕阳一起缓缓下沉,直到消逝在无人的天尽。

***********************

夜深沉而宁静,镜一般平滑的月悬在空中。树端几只巨大的黑色雀鸟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让人自心底深处战栗不已。晚风吹过,冰冷如刀锋,更如他此刻的心情一般冰寒。少年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俊秀的脸上透出一丝意义不明地微笑。他突地旋了个身形,向不远处的草屋走去,步伐缓慢而轻盈,仿佛是怕惊起那群安然栖息的雀鸟。然而就在他踏入房门的一刹那,原本高耸的粗壮银杏树居然像老旧的竹筷一般一折为二,断裂处分明是利器所伤的痕迹。如此神速的剑法却又如何不令人称奇?

由外观而看,这间草屋与附近农家并未有甚区别,内中亦不过一席、一椅。主人用一扇大屏风,将草屋分为内外两间。少年已入前厅,正要向内室行去。

“不要过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屏风内侧传出,止住了少年前进的脚步。

他不得不站定当场,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口中唤了声:“世伯。”

隔着屏风,老者仿佛已看到他的动作,微微点点头,问道:“余老爷子一向可好?”

少年不敢怠慢,连忙道:“家父能吃能睡,最近心情也好了许多。只是……”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心下思索着是否该按实禀报。

谁料那老者竟接着说出了他不便出口的话语:“纵然儿女不孝却仍是亲生骨肉,余老爷子的担忧亦是人之常情。为着小丫头的事,怕是又让他苍老几分吧?”

不知是被说中了心事,还是不好意思,少年原本苍白的脸色居然现出一丝微红,呐呐道:“您老当真料事如神,家父神色果不如前日了。”

听完他的话,老者没有再问下去。草屋中一下子静了很多,仿佛此处本就没有人存在过。夜更深,风更冷,空气凝结在令人恐惧的宁静中。少年在流汗,自额角慢慢渗出冷汗,滴落在他那件上好绸缎的青衫上。

屏风后依然未听到老者的话语,而他的神色却因这份沉默而变得无比慌乱。又过了很久很久,老者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你走吧。”

少年微微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跪在地上,对着屏风后的人,叩了三个响头。

“好。”老者点点头,“日后你再不欠我什么,你可明白了么?”

“是。”站起身型,少年垂手而立。

“去吧。这根七星透骨针我已替你收下。”老者的眼色有些凄迷,把头转向窗外,望着那轮圆月喃喃自语道:“十三年,整整十三年了。”

***********************

李平最近的心情不是太好,纵然是半倚在这株开满一树的红梅下,喝着女帝赏赐的御酒仍未使他沉入谷底的心情平复半分。壶中的酒尚未过半,东边却已泛白。他知道,又一个夜过去了。举袖拭去残留在嘴角的酒渍,直起身子向寝室走去。他已不能再等下去,或者说他根本已等不下去。

就在李平穿过中庭回廊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前方不远处的拱门,原本无神的眼睛也变得明亮起来。他的心絮已有许久不曾如此波动过,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个人所赐。而那个人就是他的主人--武韹祺。

半年来,武韹祺的精神似乎一日不如一日,每日里喝得酒比吃的饭还多,去赌场逛窑子的时间也比逗留在府内的时间多出不知多少倍。更为甚者,那被传为高丽第一美女的善美公主金罗珠亦仿如被他打入冷宫,由世人羡慕的伉俪变成了相敬如冰的怨偶。他到底在想什么?李平不知道。这位殊琉王当真是个心思极细的人,若天下间能找出一个了解他的人,那个人一定是他自己。

李平没再想下去,他的脚已向前走了十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当然,这并非他本身所愿。倘若在你的面前突然出现两个八尺来高的昆仑奴你也会停下来。更何况李平本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他想由原路退回去,却一步也动不了,因为他又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见到的人。

这是个女人,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个女孩子。十六、七岁的年纪,看上去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就算只穿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依然引不起男人的兴趣。也许她是那种会引起男人保护心的女孩,但永远燃不起男人的欲火。只可惜,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却已嫁做人妇,成为政治交涉的牺牲品。

李平突然明白为何武韹祺要夜不归宿的原因,倘若自己家里也有这么一个老婆,恐怕也不会比他好过多少。但她是自己主子的事实却又是否认不了的。他不得不深深一拱到地,有些不甘愿的道:“小人参见公主。”

公主点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起身回话。”这句话并不是公主说的,而是站在她身侧的丫头。听说她父亲原本是个中土商人,不幸在前往高丽途中发生海难,只有她一个人得以生还,后来被父亲的友人送入宫中成了公主的侍女。小小的公主并不知晓中土言语,嫁到此处后她也就成了她的代言人。

“李总管,近日里可安好?”公主笑容未敛,令侍女传话道。“多亏你,府中才如此安逸,当真功不可默啊。”

李平心里一惊,冷汗顺着额角渗出,他实在猜不透这女孩到底在想什么。

“我们言归正传。”公主的眼光飘向远方,那方向正是她的故乡。“明日本宫就要动身前往高丽,你要更加用心的照顾府第。尤其是小王爷,你可明白了?”

“是。”李平应承着,却掩不住心中疑问,道:“公主可是回乡醒亲?”

公主回过头来,凝望着他看了好久,突然露出幸福无比的笑容,说出一句令李平震惊无比的话:“我有了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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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能解愁,也能令人快活。当一个人遇到解不开的忧愁时,酒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李平本是不喝酒的,尽管他的酒量很好。他总认为,酒这东西是害人的,他所要的是清醒,无时无刻的清醒。然而今天,他却醉了,醉倒在一间只有最没酒品的人才会去的酒坊。

这一次,他的确喝得有些多了,竟连身旁坐着的人是谁都没有认清,便哭诉道:“对不起啊小王爷,小人对不起您啊。”

那人即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反而为他酌上酒,笑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不妨说出来心里会痛快些。”

李平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重重砸在有些摇摇欲坠的木桌上。“小人跟着主子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虽说不上了解却也明白您的心思。自是知您不愿伤那个乳嗅未干的丫头。可谁知她不但不知您的好意,反而……”攥紧的拳头已被他捏出血来,滴在已无酒的乌黑瓷碗中,“反而怀了野种!”

掺杂着惊奇与愤怒的情感自那人眼中一闪即过,他很快回复了平静,淡淡问了句:“谁的?”(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李平的嘴动了动,仿佛说出了一个名字。那人没有听清楚,这地方的确太吵了。酒鬼们的争吵声,窑姐的笑骂声,还有酒碗、酒坛的碰撞声,色子执在瓷碗里的叮当声,胜者的欢呼声及输了的人的遗憾,每一样都足以盖过李平的话语,况且他已醉倒在酒桌上呼呼大睡。

方才与李平说话的人站起身来,整了整头上的斗笠,掏出锭银子扔给店小二,头也不回的走出店门扬长而去。

鲜红的夕阳照耀在高高悬挂的酒幌上,似乎变得同样艳丽。酒坊中喧闹依旧,醉生梦死的人们谁又在乎明天。

下卷 第十九章 离奇的命案

“这里是什么地方?”

“长安。”

“长安是什么地方?”

“是皇城。当今皇上便居于此。”

“天子脚下?”

“对。”

“那么这里就不属于江湖了?”

“错了。”

“哪里错了?”

“这里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江湖。”说完这句话,少年突然抬起头望着天边闪烁的那枚北极星,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该来的总归会来。”

即使是冬日里的长安城也同样热闹非凡。人潮涌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或许是小公主的远归,武韹祺的心情显得特别好。一大早,便穿着件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短衫偷偷溜出门去。从面摊上吃了碗腊肉面,然后顺着长而悠远的青石大街随便溜哒。异域商人带来的货品确是琳琅满目,格外吸引人。哪怕仅是一个小小的盒子也万分细致。蓄着浓密胡须的胡甲商人们不断吆喝着,希望能引得众人的关注。武韹祺只是走着,脚步不快也不慢,眼光还会不是撇了撇街道两旁的摊子。

像他这么一个满脸灰尘,衣着朴素,看起来出身不是很好的少年本该就是这副样子。有时他甚至还会跑到拥挤的人群中,对着看起来财大气粗的金主们下手。不出半个时辰,他空荡荡的袖筒里已多了四五个荷包,七八只玉佩。拈着手上这些金货,武韹祺平静的脸上也不仅露出一丝笑容,何苦当什么捞神子的小王爷,还是干这种白手起家的买卖比较自在。

有时候银子来的容易,花的也容易。等武韹祺从发财赌坊出来的时候,又变得两袖清风,身无分文了。然而,他却十分开心。吃喝嫖赌,坑矇拐骗偷,少一样就不是他武韹祺了。不过有时候太沉迷某样东西时,反而会达到相反的效果。比如喝酒,偶尔喝一点无伤大雅,喝多了反而对身体有害;再比如赌博,小赌可安神,一旦赌上瘾,就会赔得倾家荡产,最终伦为街头乞丐饿死路边。而武韹祺就是栽在他的拿手好戏偷上了。暗暗责怪自己,谁不好偷,偏偏偷到那该死的捕快身上,更要命的是这家伙居然是当年在杭州城如意赌坊跟自己作对的那个姓余的小子。难怪人常说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看样子还真是这么回事。

才想着突听牢笼外一阵吵杀声,随着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颤抖的声音自门外传入武韹祺耳中,“快,快开门!你们这群饭桶还不快点!”又是一阵铁锁与钥匙的碰撞声入耳。武韹祺抬起头扫了一眼门外那般正在忙活的官差,淡淡道了句:“张大人您好大的官威呀!”

话音未落,牢门外的人立时拜倒一片。穿着七品官服的府尹,怕得连唇上的两撇胡子都抖了起来。“下……下官……官,参……参见小……小王爷,愿小王爷……”

“不必客气了,张大人。”打断他语不成声的话,武韹祺淡淡一笑,“您这个府尹做得还真是清闲得很呢!没事还来探探拘压的囚犯,[奇/书\/网-整.理'-提=.供]关心一下牢狱生活,不失为‘父母官’呀!”他脸上虽挂着淡若三月桃花的笑容,一对精亮的眸子却没有半分笑意。那份冰寒甚至未加半分掩饰,清清楚楚地摆在上面。只可惜,跪倒一地的众人没有一个够胆抬起头去看。也许,这便是他们的聪明之处吧。

姓张的官员更是叩头如捣蒜,正可谓一报还一报,平日里欺压平民百姓的他算是尝到其中滋味了。

武韹祺也不着他起身,仍坐在牢内干草上,一边无聊地用手指挠着草叶,一边打趣说:“本王自觉此处舒爽无比,原想着人与你通报一声,再将刑期延长些许,不知张大人意下如何?”

这府尹正琢磨如何令这位女帝最疼爱的侄孙高兴好免除些不敬之罪,谁想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话,瞬时间立时宛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险些昏倒在地。他强打着微笑道:“小王爷可真会开玩笑,您可是天之骄子金叶玉叶。别说这处,就是丝绢玉珀都怕伤了您的身子。若真是有所闪失圣上怪罪下来,下官就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啊。您大人有大量,下官手下几个不长眼的奴才若是有所得罪,请您莫放在心上,原谅他们吧。”整个府牢立时求饶声不绝于耳。

“起来吧,本王虽不知你究竟有何事要本王谅解,但看你如此诚心,凡事也就作罢。”

“多谢王爷。”众人连忙谢恩。张辅明一边起身,一边眯着三角眼道:“王爷大恩,下官没齿难忘,日后还请王爷多多提拔。”

“好说。”冷冷一笑,武韹祺心道:张辅明呀张辅明,你可真会做官啊。有人说你是靠着五郎六郎的关系才爬上来的,看来不只如此啊。

张辅明立时心中大喜,两撇小胡子翘得更高了。“是,是。王爷您请,下官已备好上等酒席一桌,为您洗尘接封。”

眼珠一转,武韹祺故作无知道:“怎么?莫非此处的牢饭都是张大人您亲备的?”

张辅明瞬时变得不成人色,吱唔许久不知如何作答。

武韹祺将脸一沉,冷然喝道:“张辅明你好大的胆子。平日里你那些个瞒上欺下的丑事也就算了。谁料得到你竟敢当着本王的面做出此等营私舞弊,说究竟该当何罪。”

“下……下……下……”武韹祺此话本是吓他一吓,未想到张辅明居然一下子瘫软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到是他手下一人比较机警,上前一步代为答道:“禀王爷,府尹大人纵有斗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此等有覆皇恩之事。”

“是……是啊……”好不容易平复心神的张辅明连忙顺竿而下,“还……还望王爷明见。”

“哦?”武韹祺冷然道:“这么说是本王错怪于你罗?你到是如何解释私放犯人出监一事呢?”

倒吸一口凉气,张辅明心中暗道:朝中人竭言这位殊琉王是华服草包中看不中用,不想竟是如此厉害的一位,到也难怪武后如此看重于他。武氏一族多此一人,想回复大唐江山怕是又多了几分危险。正当他琢磨着要如何做答时,方才的那个捕快凑上前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张辅明立时如获大摄,随即答道:“启禀王爷,刑部第三十七章第十七节五十六例曰:盗者无脏,有认证者,人诉判七日牢狱;无诉,半日放,不知您可知晓?”

点点头武韹祺表示认同,尽管他看似终日玩乐、不理政事,可这些历法却比谁都清楚。张辅明接着道:“下官那个不成材的手下已决意不再追究此事,王爷可放心离去。”

武韹祺静静地看着他,一只蜘蛛自墙脚上的蛛网滑下。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它,却没有得手。过了很久才向张辅明问道:“他人呢?”

“这……”张辅明当然知道他指的人是谁,连忙向手下吩咐道:“快,快去把余护卫找来。”

“可是,”方才见着他的一名捕衙为难道:“余大哥方才被左卫参军曹大人请进宫去了。”

“进宫?曹参军?”暗暗念着,武韹祺整理着混乱的思絮。一个顺天府的府衙有何德何能可以进宫呢?而左卫参军这样的官员又有什么理由来见一个比平民大不了多少的人?看样子,余婧凮这个人到是当真不简单呢。思及此,兴趣反而更高。看着张辅明那张如死灰般的脸,淡淡笑着,道出一句令张辅明哭都哭不出来的话:“既然苦主不在,我到是要在些多住上几日了。”

“是谁说要在这里住啊?”话音未落,一声清亮的女音已将话语接了过去。

武韹祺心中一惊,暗道了句,她怎么来了?

一种轻若羽落的足音随着翠玉叮当声渐渐行进,不多时便停在牢门之外。张辅明连忙率众跪下齐声道:“下官参见太平公主。”

“起来吧。”一把若黄莺出谷的声音自门外传出,声调中仿佛含着无限幽怨。“韹祺你过来。”

“是。”

张辅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那个不可一世的王爷此时竟像一个犯错的孩子般乖乖的走了过去,停在门前。一只莹白的玉手伸了出来,握住了他那双有些冰凉的手,牵着他缓缓向外走去。通道中清晰传出太平公主如慈母般温柔,夜莺般动听的嗓音。“韹祺,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为人父者本不应若你这般贪玩。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简单的道理应是明白的。”

“是。”

“有时间在此耽搁,不如进宫陪陪你那年迈的姑婆,她可是时常念着你的。”

“是。”

渐行渐远的声音,除了武韹祺机械般的“是、是、是”之外,便再也没有什么了。等到声音完全消失在静寂的空气之中,张辅明才站起身来,长长地抒了一口气。

大周有这样的一位王爷,究竟是幸或不幸呢?他对自己所期盼的那位圣主会不会造成不应有的影响,还是……唯一令他想不通的,是武韹祺对太平公主谦卑的背后,所表现出的另外一种面孔。

一种傲然的,既便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无法表现出的优雅与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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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黄昏总是显得特别短暂,余婧凮自朱雀门行出时,夕阳才不过渐落,此时却已完全沉没在山的另一端。

再过几日便是元宵夜,别的地方早已张灯结彩,然而长安的街道上除却满堆的积雪外,仍无法感觉半点欢快的气氛。想来这是难免的,当年薛刚不正是在十五之日打死了太子么?虽不是当今女帝的亲子,但也是难免伤痛的。

静静的风雪寒夜,静静的长安大道。

踏着满街的积雪,几缕寒风顺着松开的衣领钻了进去,余婧凮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突然想起从早上起自己就没有吃过什么,饥饿感与寒冷怎能令人得以承受?

一阵浓烈的香气自寒风中飘然而来,舔了下有些干裂的嘴唇,余婧凮微微一笑。是了,正是这里。

这是一家摆在屋檐下的小摊子,店老板是个操着及浓重陕西口音的中年汉子,卖得则是本地名吃羊肉泡馍。现在还不到吃晚饭的时辰,小摊子上的人并不多。弹三弦的白头老者和他的孙女坐在棚子正中的桌子上,孙女正专心喝着碗中的汤,老者碗中的汤已见底,正呆呆地望着棚外的满天飞雪。他是否还在怀念当年灯红酒绿的日子,或是感慨一去不复返的青春。还有一个粗布衣衫的乡下人趴在角落的桌子上呼呼大睡,头上所戴的斗笠遮去他大半个脸孔。遥远的路程不仅累坏了他,也累坏了那头拴在棚外柏树的那头毛驴。粗重的呼吸形成雾气,瞬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棚中虽然还有很多空位,余婧凮却坐在距离街道最近的位置上,叫了一碗面。近年来所发生的事已渐渐磨平了他的傲气,打破了他的骄作。当日那个执扇游湖,华服玉骨的少年,更不是曾非最昂贵的酒楼不蹋,一执千金的贵公子。比起初入江湖,他已成长许多,更加成熟、稳重、冷静。

一碗又香又辣的羊肉泡膜下肚,余婧凮的原本有些发青的脸色渐渐拢上一层血色。然而他的思絮却并未因突如其来的温暖而化为泡影。这问题已在他脑中来来回回不下数十次,却仍找不出半点答案。

那个人究竟怎么死的?他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是仇杀还是别的原因?没有一个人知道。唯一知道的是死者是个宦官,年纪很轻。至于他的名姓、官阶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查出。要在有着上千名宦官的宫中调查一个少了头的人仿佛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余婧凮又开始头痛,这已经今天第三次了。他原本没有这个毛病,可自从来到长安城他的头就再也没那么轻闲,每日里不痛上个四五次是不会罢休的。而每一次似乎都跟那个玩劣的小王爷拖不了关系。可这次却似乎并非如此。他当然不会为着一个今早上才被自己亲手关进大牢的囚犯头疼,他头痛只为着曹参军对这件事态度。

照理说,云集三千佳丽的后宫哪怕再死上十个八个的宦官也不会有人理会,别说宦官了就算因争权夺利而被无辜杀害的皇子皇孙又何其之多。今年晚秋被女帝逼杀的邵王重润与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不正是个最好的例子吗?宦官,此等比牲畜还要下等的东西还会值得旁人关心吗?

怎么可能。自嘲似得摇摇头,余婧凮端起茶碗。杯子里的茶已凉了,他泼掉,再从壶里倒了一杯,端在手中却没有往嘴边送。因为他看到一件生平从来没有见过的怪事,这件事简直比他活过的二十二年中见到的任何一件事都来得奇怪。

原来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乡下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柏树下的那头毛驴旁,正端着手中的碗喂毛驴吃羊肉泡膜,谦卑的模样简直像极了跟在王宫贵胄屁股后面打转的奴才。

余婧凮很想笑,可怎么也笑了出来。他突然想起曹参军讲过的一句话,‘世上有些事就是那么奇怪,你不想要的时候偏偏怎么躲也躲不过;等你静下心来打算接受命运时,老天却又夺走了。让你后悔当初为何没有好好珍惜,这究竟是天意弄人?还是本就是人的错?’背光中这个在沙场上被胡人砍过几十刀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八尺男儿眼中竟闪动着泪光。虽然听不到低喃的话语是什么,但那唇形看起来确实是,——襄,为什么?——不错,看起来是这样子的。

嘴角微微一抑,余婧凮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紧了紧衣领踏在积雪走向长街的另一端。

能让曹参军这样的男人落下眼泪的,决不会是男人,更何况“襄”这个字本就不应是属于男人的名字。

寒夜长街,刀锋般刺入的风雪中,混合着白发老者弹奏的三弦琴之声,更显出万分的无助与凄凉。

下卷 第二十章 不该发生的事

下了一夜的雪,天明时已渐渐停止。阳光斜斜地照在屋顶的琉璃瓦上,映出一道如汉白玉般莹白的光泽。

昨夜宿醉已醒,难奈的头疼却怎么也挥之不去。李平开始后悔跟怡红院的胖姑娘拼酒,尽管他很了解自己是个口风有多紧的人,却还是难保在意识模糊时露出什么口风。他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强忍着撕裂般的头痛,李平拉开了那扇位于三十二阶汉白玉台阶上的青铜大门。

一袭晨风卷起千般雪花,打在脸上,似刀锋砍过似的疼。紧了紧领口,李平跨出红木门槛,行至正中站定。两旁雕刻得及为精细的巨兽,庄严狰狞,十年如一日地守护着这座精致华美,却又充持着世间悲哀与苦痛的亭院。站在正中的李平仿佛也已变成了石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阶下那条一直延续到街角的青石长街。

他在看什么,在等什么,还是在期盼些什么呢?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如丈夫远行的妻子般在寂寞安静的空气中默默等下去。这样的生活他已整整过了九年,寂寞已如呼吸般成了一种习惯。尽管李平并不相信命运,可他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命。任谁都无法改变的命运。

随着一声沉闷的吱嘎声,厚重的青铜门被人拉开了一道缝。一个头上扎着两条大辫子的小姑娘从门内伸出头来,一对大眼睛不停地眨着,似乎在打着什么主意。在她的脚下,有只手绒绒的东西正拼命将门缝挤得更大,想衬着主人不备溜出门去。小姑娘似乎怕它惊着李平,举起胖嘟嘟的小手在嘴唇上比了个“小声点”的动作。可那东西却像是会错了意,更努力地向外挤去。

也不知是开门声过大还是那东西的吵杂声惊动了李平,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了句:“是丁丁吗?”其实不论是谁,对他来说都已不那么重要了,哪怕他自己也一样。

“是的。”丁丁抱起依然在挤着门的狗,跨出大门,站在李平身后,怯生生地道:“王爷不在,尘少爷又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小铃铛不管谁哄都不肯吃东西,所以奶妈就让婢子来带给管事瞧瞧。婢……婢子并不是真得有心打挠管事的。”她那双扑扇着的大眼睛里竟开始有了泪光,怕是再说下去就要哭出来似的。

叹口气,李平转过身去,摸了摸丁丁的头,柔声道:“叔叔不怪你,丁丁是好孩子,好孩子是不哭的。”丁丁本是他远亲家的孩子,那家人听说王府里薪俸高、吃穿不愁就将她送来了。让这么小的女孩子端茶送水,铺床叠被,也真是苦了她了。

“真的吗?管事不怪婢子?”丁丁用手背擦着眼角的泪,小声问。她是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慈祥的胖叔叔生起气来究竟有多可怕的。像上次,那个不小心碰坏王爷古玉花碗的丫环姐姐,就是被他活活杖死的。从姐姐身上流出的血,把整个后院的雪地都染成了艳红。吓得她整整做了三个晚上噩梦,到现在还不敢到后院去。

“外面冷,我们回屋去。”李平没有再解释,牵起丁丁已冻得冰凉的小手慢慢往院内走去。

就在这时,李平听到一阵车轮滚动和马蹄踏在积雪上的声音。不仅是他,丁丁也听到了。她揉了揉模糊的双眼,破涕为笑,欢呼道:“王爷回来了。”

*******************************

丁丁的欢呼声仍在空气中回荡,那辆由四匹马拉得马车已停在三十二阶汉白玉台阶下。一身一尘不染的雪白衣裳,一张轮廓优美如雕刻般的清秀面庞,一头别在碧玉冠中的漆黑秀发,天地间除了大周的殊琉王武韹祺之外又怎能找得出第二个人来。他的脸色看起来好得很,苍白中带着一丝红润,更为他的绝美平添了一份诱人。只是这反面令李平更为担心。他知道小王爷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喝点酒,然而这点酒似乎早已超过了他所预料的程度。

武韹祺脸上挂着淡淡地微笑,从他的唇形可以看出他正在与马车的主人告别。等他正要蹋上台阶时,车帘突然探出一双手。手中拿着件由天山雪貂的皮制成的袍子。武韹祺走回去,那双手温柔地为他将袍子披在身上。

“小铃铛!”

李平右眼的眼皮忽然一阵猛烈的跳动。本应抱在丁丁手中的小铃铛不知何时挣脱了禁锢逃下台阶,向它最喜欢的主人扑去。马车旁跟随的侍者却在它尚未接近武韹祺时举起戒杖。下意识想到搂紧丁丁的李平还是晚了一步,她已甩开了他的手奔下去,用幼小的身子紧紧护住这只已奄奄一息小东西。

风声,杖棍声,还有轻缓的对话声。

“这丫头可是你府中的人么?”

“是的。”

“看样子你的管教无方呢?”轻蔑中带着几分厌恶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若不给点教训怕是不知天高地厚。”

“是的,任凭姑母处置。”

勉强睁开眼睛,武韹祺那张俊美的脸孔仿佛近在眼前。唯一不同的是,他那双曾经温柔注视过自己的眸子此时竟如同庙宇中的神像般没有半分情感,就像两颗失去光泽的夜明珠静静停止在眼框中。直到大限来临时,丁丁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最喜欢的人没有帮她。

一步、两步、三步……数着脚下的白玉台阶,武韹祺慢慢向上走着,每走一步都会在未融的积雪上留下一个鲜红的脚印。那是丁丁的血,是武韹祺走过她身边时不甚沾上的。

“你会不会怪我?”这话当然是对李平说的,也只有李平才能令他说出这种话。尽管他早已知道答案,却还是问了。

李平始终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默默注视着脚下的石板。“不会。”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仿佛死的人跟他丝毫没有一点关系。

“是么?”长长出了一口气,武韹祺突然转向左面的石像,轻轻唤道:“息尘,你过来。”

听到这句话,李平猛得抬起头,在他看到石像旁的少年时,脸上的表情突然冻结了。此时留在他脑中的念头只剩一个,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少年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并不比李平好多少。他叫武息尘,据说是武韹祺大哥的儿子,到这里是为着跟他学习琴艺的。事实上他并不姓武,至于他到底姓什么恐怕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李平还记得那是个江南的雨季,武韹祺捡了个瘦小的孩子,并给他取名叫息尘。除了他和自己之外,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息尘的存在。既是如此,他当然不可能是武家那个短命大少爷的儿子。从那时起,这孩子就像武韹祺的影子一般存在着。令李平惊异的是,武息尘的武功究竟何时变得如此厉害了呢?

武息尘站在石像旁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瞪着李平的眼眸暴射出无数寒光。薄薄的下唇已被他咬出鲜血,无从掩饰的杀气凝结了四周的空气。

凝视了他好久,武韹祺忽然走过去,解下雪貂皮的袍子为息尘披在身上。他说话声音充满了慈父般的关怀:“站在这里这么久,很冷吧?来。”他牵起息尘的手,来到台阶边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你舍不得丁丁和小铃铛,但总是要分别的,去跟他们道别吧。”

犹豫片刻,武息尘踏向前去。不知是积雪的路面特别滑还是武韹祺拍他的一掌太重,他的身子就像只皮球一般滚了下去,落在丁丁身旁,再也没有爬起来。

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袭向李平,他几乎忍不住吐出来。他并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只是这一次却比任何一次都来得恐怖。寂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地他又听到了武韹祺的问话:“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李平不住摇着头,尽管他明知背对着自己的武韹祺是看不到的。可他此时已说不出半句话来,情感上的压力往往总比肉体上的创伤来的更加强烈。

“是啊,你不会懂。”武韹祺的脸上突然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悲哀,晨光自树枝间的缝隙,倾斜的照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头乌木般的黑发映成了红色,血一般的鲜红。只是这情景并没有落入李平眼中,他跪倒在台阶上,定定瞧着阶下惨绝人寰的一幕。孩子,尚未成人的孩子,他们才刚刚脱离了贫困,将过着富足快乐的日子,却怀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成为黄泉路上的孤魂野鬼。攥起的双拳几乎要忍不住挥出去。武韹祺!眼前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又怎会是当初那个顽皮却不失善心的小侯爷?

“属下愚笨,还请王爷明示。”李平的声音有些颤抖。

闭上眼睛,武韹祺的声音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也许你会怪我太狠心,可是你又如何知晓我内心的苦痛。息尘是我一手栽陪的,我又如何不了解他的脾气?今日之事已在他心中种下了仇恨的种子,纵然此刻他无能为力,但假以时日,一定会为做出惊人之事。也许两年也许三年,等到那时别说你就连太平公主怕是也会糟他毒手。”

“王爷……”李平站起身来,仿佛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方才的怨恨早已因武韹祺的短短几句话而化为泡影,留下的是对他的无限感激之情。

拍了拍他的肩,武韹祺语调中满是关怀,“回去吧!再多的伤感也换不回他们的性命,也好命人选两口上等棺材,好生将他们葬了。再找些僧人为他们颂经以求灵魂得以安抚。

“王爷您的大恩大得,怕是他们来生亦无以为报啊。”李平翻身跪倒,冲着武韹祺“碰碰碰”扣了三个响头。

武韹祺没有看到,此时他已走得很远很远。宽广深沉的庭园吞并了他的身体,消失在每个人的视线之外。

********************************

任何一件事的发生都有它的契机,只是触发它的是不同的人或物罢了。倘若时间可以倒转,一切能够回头的话,李平发誓一定不会进王府书房,不碰那封该死的书信。当然,信本就是死的又怎会该死呢?该死的其实是那些看过这封信,以及听到有关信上内容的人。

冬日苦短,黄昏也就来得特别早。应天府门外的大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倦缩着脖子飞快地向前走着。这年头朝纲混乱,大抵上没什么愿意跟衙门扯上关系。余婧凮紧了紧身上的抖篷,继续向前走着。夜风吹起地上的雪片,舞弄着树梢上的落叶,冰冷使人亦发清醒。究竟何时恼人的琐事,才会像落叶般飞去无踪呢?或许这是奢望,比成天坐在地上等着金元宝从天而降的人还要大的奢望。前日宫中那起凶案直到此时仍未有半点头绪,照着现场来看犯人应该是做惯了这一行当的老手,任何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此事着实难办。到是曹参军说出的那句轻语令他格外在意。“襄”?莫非就是犯人的名字不成?思量曹参军当时的模样,他到是曾将此人当作女子猜测。只可惜事与愿违。

这些天来,他已将江湖中所有名字带着“襄”字的女人的行踪打听了个遍,结果得到的答案不是死了就是尚未成年。唯一一个合适的是无量剑派掌门的大女儿,偏偏还因为拒婚在一年前逃去峨眉出家为尼,用脚底板想都知道不可能是她干的。难道,他当真猜错了?想到此处,余婧凮不觉眉头深锁。倘若再破不了案,纵使曹参军不赶他走,他也不好意思留在此处,他也不好意思留在此处。衙门的差不当到也罢了,只是白白错过了来年的科举倒是格外可惜。

“武禹襄你这狗娘养得龟孙子,别再让老子碰到你,否则老子抽你得皮扒你的筋……”

熟悉的咒骂声令余婧凮不自觉地举目观瞧,不远处便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酒家醉仙楼,年过四十的掌柜郭真中正手忙脚乱的指挥两个年青小伙子把一名壮汉往外拉。

“胆小鬼,龟孙子,有种得出来跟老子单挑,别躲在背后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武禹襄你小子他妈的小心天打雷劈生孩子没屁眼。”壮汉醉得不轻,一边挣扎一边不住口的骂着,不一会儿就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孝敬了个遍。

冷哼一声,余婧凮正待换条巷子走,忽听郭掌柜急道:“李爷,唉哟,您要骂别在小店门口骂呀!万一传到小王爷耳朵里,咱家这醉仙楼可就关门大吉了。”

“怕什么?呕,别看那小子是我们王爷的嫡亲哥哥,平日里人模狗样的,做出来的事可真不是人干的。凭心来问,咱们王爷是怎么对他的,再瞧瞧他是怎么对咱们王爷的?那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早晚有一天,老子一定……一定……呕……”话未说完,大口的污物已自喉间喷涌而出,吐得郭掌柜满身都是。

郭掌柜碍着他在眼前,不便收拾,反而好言相劝道:“您这话可讲到哪里去了,若小可未见过武禹襄少爷还好说,谁不知太师府的这位二少爷是位抱读诗书,博学多才的谦谦君子?怕是李爷您听信什么传言错怪了他吧?”

听了郭掌柜的话,余婧凮不觉点点头表示赞许。虽然他与武禹襄相识极短,却可算得上交浅言深。此人确如郭掌柜所说是位仁人君子,就连曹参军如此挑剔的一个人,在每每提到他时亦不免赞不绝口。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猛然自余婧凮脑中闪过,震得他机灵灵打了个寒颤颤。他怎会没想呢?曹参军所提到的人会不会就是武禹襄呢?然而令余婧凮想不通的是倘若他当真是凶手那么杀人的理由又是什么呢?更何况,武禹襄究竟会不会武功还是个最大的谜团。这一切都需要一步步慢慢调查。他现在唯一所能做得就是从李平口中套出一点点消息。

每个认识余婧凮的人都知道他很聪明,因为他的脑筋总是比别人转得快那么一两圈,但并不一定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手脚也很快。余婧凮此时已来到醉仙楼前,向郭掌柜陪过不是,还给了他十两银子说是算做衣裳的洗涤费。可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为了让他们不出去乱说话而付的封口费。

郭掌柜打着哈哈,嘴里不住说着什么慢行,不送了,小心路滑。心里到是松了口气,回头见两个小倮子还在那里发愣,忙吩咐他们去招呼客人。现今的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活下去的方法只有少说话多做事,否则,脖子上的脑袋都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风吹着醉仙楼门前的气死风灯,烛火摇屹,将大红色的灯笼映得格外鲜艳。当乌云飘过,遮住那轮散发着凄凉光芒的下弦月时,那灯笼便成了这黑暗世界中唯一一点光辉。

下卷 第二十一章 真相

“飞花数百里,昨夜恨长歌。情丝斩难断,万事何时休。何时休……”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武韹祺骨子里是个情种,是个诗人。只是他平日里表现在外的风流与不安定让很多女人都恨,恨他的无情,恨他的薄义。也正因为如此他活得很孤独,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情人,也没有心腹。所有人都离他远去,仅剩一壶被喝下一半的酒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少女企盼情人的哀怨歌声。

孤独对很多人而言是痛苦的,甚至比锋利的刀砍下手臂,刺入心脏还要痛苦,于是这些人选择了死,因为世上没有比死更快更能忘却痛苦的方法。然而武韹祺却不同,他喜欢这种感觉,孤独忧郁的感觉。他甚至觉得这份孤独是来之不易的,正好比人们对幸福的感觉一样。睁开眼睛,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台上的灯烛,灯心被偶入房间的风吹动,武韹祺忽然仰起了嘴角,还有什么能比这摇逸的灯心更能比拟他此刻的心情呢?没有!绝对没有!

一缕缕淡淡的烛光透过武韹祺侧坐着的身躯投射在桌上那张松木棋盘上,十三颗琉璃石打磨而成的黑白棋子置于盘上,摆成一副残局。他左手投子,另一只手则端着一只茶盏。室内静谧而典雅,偶尔只有棋子轻落棋盘的脆响。对桌无人,武韹祺又在与何人对弈呢?或许只是个影子,或许是他自己。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妥封侯。”

远方的歌声很凄凉,幽怨的曲调催人泪下。孤独的夜像黑色的纱包裹着武韹祺单薄瘦削的身子,他苍白的脸上静如止水。一阵风吹开了本来轻扣上的门,垂挂在门口的青纱飞扬着。执在手中的黑子没有落下,停在半空中,他微垂下眼帘,手中的棋子已如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钉在栏杆上,一滴粘稠的液体染上洁白的墙壁,宛如绽放的寒梅。

窗棂上的人影晃动着,摇逸着,而后如一堆腐烂的肉般滩软下去。武韹祺如雪般苍白平静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令人心痛的优美。无边的寂静不断漫延,他突然觉得应该用什么来打破这平静,于是缓缓开口道:“你在吗?”

青纱在风中飞舞着,一个冰冷飘缈的声音穿梭在这飞舞地青纱之中,让昏暗的屋室更显诡秘:“是的,我在。您是否有所吩咐?”

“能不能请你把放在那里的青花瓷瓶给我拿过来,就在那个架子上,与那些龙脑香放在一起的。”顺着武韹祺指过去的地方摆着一排架子,一缕月光从窗缝中透过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反射在五光十色的药瓶子上,现出一种不同室内幽静气氛的迷彩。

鬼魂般的身影飘过去,停落在棋盘前,只手递上瓶子。武韹祺抬起头,对他露出轻柔的微笑。荡漾着秋水般孤独的温柔眼神与灯下那双潜藏在丑陋面具之下,胸怀着无比深沉的城府之心的冷酷双瞳。

“你还记得么?这种有着海底幽深气息的沉香可是姨娘最喜欢的,还记得小时候她总是把这种香精涂在我们额角轻哼着《西洲曲》伴我们入睡。那词是什么来着?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他轻声叹息着,又在棋盘上落了一只白子。“书到用时方恨少,瞧瞧才几年功夫便不记得了。”

那人仍只字不语,他将身形隐在幽暗的壁影中,满身黑衣令他与那影几乎溶为一体。武韹祺如痴呆般自语着:“看到你戴着假脸,我想起前段日子在姑母家也见过的,似乎是仿着海盗们从海那边贩回来的昆仑奴做成的。你那个有什么名堂么?”

“你为什么总不说话?为什么只会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看我的眼神让我恶心?”突然他好像发了疯一样抓起棋缸砸向墙边的木架,随着瓷缸与木架的碰撞声,摆放在架子上的药瓶应声落地,棋子、碎片四散飞落,混合在一起的数十种沉香散布在空气之中,浓郁的有些刺鼻。“回答我!为什么不回答?难道你甘心一辈子背负着死人之名,寄生在他人的巢穴中吗?你的骄傲呢?你曾经拥有的风采都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回答,他所拥有的仍然是寂静,永无止境的寂静,令人毛骨悚然。透过窗棂望出去,不知自何时开始飞舞的漫天飞雪,一层又一层覆盖在这片大周朝的土地上,覆盖住了一幕又一幕血腥的残杀,冻结了深藏在人们内心深处被称为阴谋与背叛的野兽,将洁净还给了充满孤独的月夜。

“嗒嗒哄……”随着一串木屐的轻促脚步声,一道斜斜的影子落在台阶上。身着红铜衣衫的人嬴嬴跪倒,嗡声嗡气地禀道:“小的叩见王爷。”

背光处,武韹祺虽看不清来人的面貌,却认得他的声音。此人名叫普贞,是个宦官,是则天大帝送给他的礼物。听说少时曾在清平观出家,是郭行真最得力的门徒之一,可不知犯下什么过错就给送进宫去了,成了小太监。女帝名意上让他来伺候武韹祺的起居,其实明摆着就是监视。这就是乱世。

对他没什么好印象的武韹祺不觉冷音道:“本王不是吩咐过,不准善自打扰么?难道你的耳朵白长了?”

普贞机灵灵打了个寒颤,叩了个头,道:“回禀王爷,不是小的斗胆,只因应天府余大人求见。”

倚在软榻上,自未被打翻的棋缸里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态度更加冷寒:“只不过是应天府里养得一条狗哪里值得本王接见?速速赶走!”

“是。”普贞应了一声,便要退去,却被武韹祺唤住脚步。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慢着!这位余大人可是名婧凮?”

“是的。”

“是吗?”沉吟片刻,武韹祺吩咐道:“先让他在大厅侯着吧。”

普贞应允着退下,带着面具的影子不知从何处飘了出来。“你怎么看?”武韹祺懒懒一动,坐直了身躯。

“余婧凮此次必是有备而来,怕是为着宫里的那件案子找上你了。不过……”略一沉吟,他突然坐了起来,笑声宛如一只暗夜中飞腾的蝙蝠。“纵然他握着什么线索,怕是只会越陷越深,最后亦将掉入死亡的深渊。我们到不如将计就计……”

“我明白了。”站起身形,武韹祺缓缓步出室外。他脸上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但一双眼眸中却带着说不出的空虚、萧索之意。“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来人!更衣!”

话音方落,武韹祺已如孤傲地苍鹰般夺门而出,仅在这孤独的小室里留下那戴着面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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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了罢?同样的建筑,同样的正厅,不同的只是时间与在场的人。在走进大门时,李平便被家丁接了过去,仅留他一个人在这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侍候的丫环端来了香片子,茉莉花的香气很浓。不过比这更浓的却是一种散发着海底幽深气息的奇香,弥漫在整间大厅里,让人有宁静深远之感。余婧凮颌上眼帘,享受着这份不易的宁胸。一种突如其来的想法闪电般在他脑中逝过,留下惊人的鸣动。他猛然睁开双眼,向待立一旁的丫环询问道:“这种香可是王爷府上独有的?”

丫环先是一愣,随即娇笑道:“想不到大人这样的武官到也懂得风雅之物,您所猜不假,燃于室内的香薰乃是我家王爷向庐陵王,也就是被王上废掉的中宗讨得,整个长安城怕是只有本府才有这样的玩意儿。”

余婧凮略一沉吟,自囊中取了锭银子,悄悄塞给她,问道:“那么殊琉王大人可曾将此物转赠予他人呢?”那丫环低头想了想,否认道:“好像不曾有过。这香向来由婢子管理,就算平日里用去多少斤两也是有所记录的。”

没有么?那么被杀的太监又是自何处薰染而来的呢?余婧凮陷入混乱的思绪中。等等!他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想到了什么。与其说是沾染的到不如说是透过血腥味由肌肤上传来的,简直就像是成日里泡在香味里的公子哥儿。不仅如此,当日范小宁的尸身上似乎也沾上了这种味道。

“啊!婢子想起来了。”那丫环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眨了眨她那双不怎么大的眼睛,顾作神秘道:“本来此事是不便与别人讲的,可大人既非本府中人到也无妨了。婢子有个姐妹,被唤作凤丫头的。半年多前曾向婢子讨过一个香囊,说是要送给自己心上人。只因婢子一时糊涂,随手拿了王爷用得给了她。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你可知她送了给谁?”余婧凮追问道:“送了给谁婢子也不是完全知道。”见丫环盯着自己身上的玉佩,余婧凮连忙解下来放在她手中。丫环满意的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婢子记得凤丫头曾说过那小白脸叫什么襄的,住在城东五里处。”

又是“襄”?!余婧凮感觉身子微微一震,腾的站起身来,欲不告而别。突听一个冷冷的声音传入耳中:“余大人好大的脾气,怕是本王得罪你了。”听到此话,余婧凮两条腿宛如灌铅般再也无法向前迈动半分。一条红如火,艳如阳的身影正缓缓向他逼近,夜风鼓起他宽大的衣袖,飞舞着未挽成髻的长发。认清此人的瞬间,余婧凮已是面如土色,颤声道:“是你,怎么会是你呢?”

哪知来人却似没有听到,一步步走到首位坐下,缓缓道:“真是好久不见了余大人,您一定想不到我这个杭州城里的恶霸会有一天坐上王爷的御座吧?或者说你正在为自己曾对我做过的一切感到悔恨恐惧。”

面对武韹祺充满讽刺、挑衅的话语,余婧凮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复之一笑,“在下的确没有想到,前日里刚刚关入大牢的窃贼会出来的如此之快。”

武韹祺嘴角泛起一丝诡异的笑容,端起侍女奉上的香茗,品了一口:“算起来本王与余大人也算有缘,若非同朝为官,怕遭人非议,到真可请余兄把酒言欢,一叙旧情。更何况……”他话峰一转,笑得及其暧昧。“你我曾有段舅婿之情。”

只说得余婧凮一阵寒意自心底升起,干笑两声道:“小王爷可真是爱说笑,余某何得何能足以攀龙敷凤?若此话传入圣上耳中,怕是会乌纱不保。”

“是么?到是本王错了。”放下杯盏,武韹祺仰天长笑道:“外面盛传为官者都想与武氏扮亲带故得以加官进爵,像余大人这样忙着撇清关系的,到还真不多。”

余婧凮拢手道:“下官不才,让小王爷见笑了。”

“罢了,余大人此次前来怕是有什么事吧?总不会只为着本王那个不成材的手下,劳烦这趟吧?”

“确是为着贵管家前来,并无他事。”余婧凮依旧面无表情地回答着。

“那么本王也就不便留你。来人,送客。”武韹祺脸色一沉,冲着立在门外的普贞吩咐道。

“王爷珍重,下官就此拜别。”冷冷说完,余婧凮转身稳稳走向门口。左脚刚刚踏出门槛,脑后却传来“砰”得一声巨响,他忍不住回过头去,正对上武韹祺那双因愤怒而燃烧着的眸子,而那双眸子盯着的地方正倒着一具因痛苦翻滚着的身躯。

心中一寒,余婧凮想退回屋中制止武韹祺草贱人命,身体已被普贞挡下,带着胁迫的语调道:“您要往哪儿去呀?大门是在这边。”

狠狠瞪了普贞一眼,他只有走,怀着无限失望与不信,匆匆独向寒月夜。倘若他能够再度回头,或许就可以望见武韹祺眼中渐渐润开的怨伤以及那枚掉落在墙角的子母镖。

“事情都办妥了么?”幽暗的院落中阴森森地声音低问。

“是的。再过半个时辰,药性便会发作。”后者显得有些无奈。

“开心些吧,你马上就可以摆脱这种生活过自己所期盼的日子了。呵呵呵!”奇诡的笑声格外骇人。

“但愿如此吧。”

一切声音瞬间消失在无情地风雪中,酝酿已久的阴谋也就在这份寂静中悄悄落下了帷幕。

最近长安城中传得最离奇的案子让少女们几乎哭断肠,卖帕子的店家全都发了大财。有个外来的行商不明就理,问着熟悉的店小二。

“哎哟,赵大官人,您还不知道呢?”

“啥事儿啊?怪怪的。”

“来来听我道来。这其一嘛!数日前,应天府新任的捕头余婧凮杀了近卫军统领曹大人,被判了个斩监侯。谁都知道姓余的人长的不错,又嫉恶如仇。城里倾慕他的姐儿多如过江之鲫,当然个个如丧考妣啦!”

“那其儿呢?”

“您别急嘛!咱们一样样的说。这长安城里有个殊琉王府,王爷的爹就是前任太师,可不知是不是中了邪,王爷府上的大管家李平发疯竟杀光太师府上老老小小几十口。圣上动怒,不仅抓了他,连小王爷也受到牵连。”

“哦,那么姓李的跟姓余的一起问斩啦?”

“谁告诉的,少瞎猜。这李平没用刑就什么都招了,包括他陷害余大人的事。”

“那还哭什么啊?她们心爱的人不是平安无事吗?”

“唉!话是这么说,可谁想到,殊琉王竟然以死谢罪,服毒自尽了。”

“真是可惜。”

话匣子一打开,人们纷纷议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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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后来呢?余婧凮到哪里去了?”小孩子总是好奇的,有着问不完的问题。

顿了顿,老人抬起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起,窗外竟下起了绵绵细雨。故事讲到此处或许应该画上休止符,倘若当真如此老人眼中的忧郁又是从何而来呢?良久他终于又开口,讲述了一段故事之外的故事……

大漠,炽热的阳光照在脸上火辣辣的。一人一马顶着酷热缓缓前行,风沙盖过马蹄踏过的痕迹,让人就算回头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他,没有退路,只有向前。隐隐的风声中,飘荡着一种无法言语的孤独。

风呼啸,前方迷茫的路上竟不知何时现出一条白色的身影。骑士拉住疆绳跳下马来,一步步走过去,停在对方身前二十步处。风吹散了白衣人的发髻,发丝与衣袍一同在风中如海浪般起伏着。

骑士盯着白衣人的背影,眼神很深沉,“是你?”他的语调有些忧愁。

“拔出你的剑。”白衣人悲愤、无奈的语调自风中响起。“今天我要你为无辜死去的人做个交代。”

“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骑士思绪复杂不知从何说起,“到底知道了什么?”

白衣人厉声道:“入狱那天,我想通了一件事。曹参军纵然与我父是旧识,却也不会无缘无帮让我进应天府。你利用曹参军引我来京城,让我以为宫里的太监是武禹襄所杀,后又让李平以为高丽公主所怀的孩子是武禹襄的。然而,你府中的丫环却无意间对我说出一个香薰的秘密。正因如此,她才会遭到你的毒手。将一切串连起来,我才知道死的人就是武禹襄。虽然我还不知你的目的是究竟是什么,但这一次我定要拿你归案。武韹祺!”

风卷起狂砂,覆盖着两条人影。裹在骑士身上的斗篷飞向空中,露出武韹祺那张带着一丝苦笑的脸。

“余婧凮你又是何苦呢?此事本与你无关。一个人知道的越多,活的往往越短。难道你不明白吗?尽管这不是我所希望的。”他向前进了十步,站下。抬起头望着天空,两只苍鹰相互撕咬着。余婧凮转过身来,缓缓道:“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相遇,或许一切将会有所不同。也许我们会成为……”

“朋友”两个字还未出口,他便再也说不出了。不知何时,武韹祺竟扑到身前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了不知从何处刺来的一剑。他还来不及接住他的倒下的身躯,武韹祺已如断线的风筝落在金黄色的沙丘上。一柄剑抵在余婧凮的咽喉上,威胁的声音听起来嘶哑极了。

“动一动就要你的命。”

斜了来人一眼,余婧凮咬牙切齿道:“你又是谁?”

“一个死人。”那人的脸上挂着一个极其可怖的面具,声音如同从地狱中传来的。“会杀人的死人。”

余婧凮定定地盯着他,许久,忽然惊呼出声,“是你,一定是你!可是你不是应该死了吗?”

“既然你已知我是谁,你为何还不动手?”面具下的声音冷森森地笑着,他挪开了手中的剑。“我可不想杀一个木头人。”

余婧凮不再说什么,此时此刻他已无话可说。“呛”的拨出青锋,左手持剑,一剑刺了过去。面具人不闪不躲反刺出一剑竟与余婧凮招数相同,但听“呛啷”一声巨响,声如龙吟,接着一道青光,斜刺飞出,插在沙丘上的竟是半截剑身,而余婧凮掌中剑亦已仅剩半截。

面具人笑道:“你的剑法是我一手教授,你又如何与我斗?”

余婧凮身形踉跄后退几步,惨笑道:“好快的剑。”鲜血随着他轻颤的手腕滴落下来,右手筋骨赫然已被挑断。“技不如人本应死而无怨。我只要你,将一切始末告知,以求死而瞑目。”

面具下冷寒的目光似有所动,隔了许久终于开口道:“四十几年前,天下还是唐土。三个世家少年坐在河边望着星空许愿,发誓要一同为朝廷效力,做出一翻世业。几年后,少年甲随其父出史番地,谁知落下悬崖,被吐蕃少女所救。他们相爱并生下一子一女。长子年满十岁时,其中一个朋友,奉朝廷之命出使蕃邦。甲夫妇好心招待于他,谁知这个朋友竟然因妇人美貌意欲强奸。甲为保护其妻被此人杀害,年幼的女儿也被抢走。只有妇人逃了出来,她曾在一大夫家中帮忙。当那人听说她身怀有孕时竟狠心将待产的她赶出家门,令其流落街头……”说到此处,他居然再无法讲下去。

“难道你所说的那个朋友是……”余婧凮只觉脑袋嗡得一声巨响,不敢再去推测。

“不错!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是你的父亲!而往为人医的大夫即是范神医!”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了情感的波动,“我苦等数十年,为的就是要他们血债血偿!只不过……”他顿了顿,又笑道:“倘若就这么简简单单杀掉你们,又如何能消掉我心头之恨。所以我等,等他们生下的杂种长大,也要他们偿上一偿失去亲人的痛苦。”

“那么,武韹祺呢?他又与你有何仇恨?为何你要利用他来完成你的复仇?”余婧凮低吼着,“甚至在他受伤时仍不放过?”

摇摇头,那人语调满含嘲讽,“想不到此时你仍护着他,要知道你们可是天生的仇敌啊。”

“什么……”

“他……是我亲弟弟,父亲的遗腹子。”顿了顿,面具人目光很痛苦。“长年养尊处优让他变得善良儒弱,我这不过是为着教训他,不应对仇人手软。”

风渐停渐竭,沙尘散落,余婧凮沉默了。此时,他几乎已失去了一切感觉,就连剑刺入身体也不觉疼痛。他慢慢倒下,在接触到滚烫黄沙的那一刹他闭上了眼睛,任由粘稠的血液自被剑开了的洞中流淌出来。朦胧中,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低语,诉说着比海还要深沉地伤痛。

‘也许你已不记得,在很早以前我们就已相识。但我却记得你,因为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对我温柔微笑的人。从我出生的那一刻,我就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小时候,娘总是教导我什么叫仇恨,什么叫杀戮。在我七岁那一年,我第一次杀了人,而那个人就是武韹祺。我代替了他的名字与身份,为我唯一的兄弟铺好了一条通往复仇的道路。很可笑对吗?还记得你姐姐么?其实她并不是余家的孩子,她就是故事中那个被抢走的女儿,可是她却爱上了自己的亲生兄弟。她死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因为从今往后她再也不需要忍受你父亲的侮辱,也不需要再承受那份不该拥有的爱情所带来的痛苦。你知道吗?女人都是可怕的。武家的灭亡,只不过是娘跟太平公主的约定,这就是唯一的原因。为什么会有江湖?人与人之间为什么又会有仇恨?你无法告诉我。所以,余婧凮,我要你活着去承受所有痛苦。为此,我杀了哥哥。就算你忘记一切,也要记住这个地方,因为这里是你最后的江湖……’

p。s。我就不说那个人是谁啦!你们自己猜吧~~~坏心眼的织织留

下卷 尾声 曲终人尽

神龙元年则天武后驾崩,中宗复位

其后一十三年

黄昏时分,随着雨的停歇,小店开始热络起来。两个小童的母亲似乎已买完了生活所需的物品,将孩子带了回去。老人又坐了一会儿,喝完茶,将几枚铜板交给小二,拿起胡琴不急不徐的向外走去。落日的余辉落在他满头华发上,染得通红。向左走是一条长街,街中有间书馆。老人走进去,一名青衣小僮仰上来,行了一礼:“先生回来了。”

“咳,咳!”老人咳了两声,将胡琴递给小僮。“馆主可在么?”

“申时三刻,馆主独自一人去了西郊。”小僮回到。

老人不再问什么,更换衣物回房休息去了。

那一晚,躺在竹榻上,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江南稀沥沥地雨声,以及歌女们满怀心酸地曲调。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欲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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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安静的燃烧着,迷离、幽暗的通道,一条白色的人影快速走来。推开通道另一端的门,慢慢走到平铺着的地席前跪下来,伸过手去从雪白的罩下抓住了一络什么东西。昏暗的灯光照在此人脸上,映出一张爬满了岁月痕迹,但依然美丽的面孔,以及她手中的那缕蚕丝般的白发。

(后记:

武韹祺,或者说是代替他存在的那个人,孤独的死在一家书馆中。在他死后的一年,善美公主病危。他们的女儿在收拾遗物时,发现一部手册,上面记载着她父亲的回忆。然而,为了保留父亲殊琉王一生的清誉,她将之一烛焚去。自此,三十年的仇恨画下了一个句点。至于余婧凮,没有人知道他的下场,或许他同样带着遗恨,抱憾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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