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蝙蝠》》 · 蔡智恒(痞子蔡) · 2026-07-26
“喔。”我回过神,“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
“你不认识?”他很纳闷,“那你还可以跟她哈拉?”
“因为她说她认识我啊。”
“什么?”轮到他呆住了。
我跟他说起这女孩打电话给我的经过,也简单说了我们通话的内容。
“这是诈骗电话。”他说,“现在的诈骗手法层出不穷,你要当心。”
“诈骗电话?”我吓了一跳。
他说最近流行声音嗲的女生打电话给男生假装认识或乾脆直接搭讪,然后约男生出来见面,见面后通常会带去莫名其妙的美容护肤中心。
进去后她立刻拿出几瓶保养品,告诉他做半套保养三万二,全套六万。
如果男生不付钱消费,几个彪形大汉便围过来。
我听了冷汗直流。
其实我知道的最新诈骗手法是有人打手机给你后很快就挂掉,如果你好奇回拨,对方会跟你拖拖拉拉,想尽办法延长通话时间。
因为这种电话是贵死人的付费电话,你收到帐单后会想跳楼。
诈骗手法跟电脑病毒一样,随时会有新病毒出现,而且越来越厉害。
各式各样的诈骗手法其实已经逐渐摧毁人性,为了避免受骗上当,只能把所有人都当成贼来防。
我认为同事说的有道理,那个声音甜美的女孩应该是诈骗集团。
只要我不回拨、不跟她见面,她大概也不能骗走我的钱。
好可惜啊,声音这么好听的女孩,如果不骗钱而改骗感情,我倒是很乐意被骗。
在一个假日下午,我午睡正酣时,突然被手机响声吵醒。
“喂。”我迷迷煳煳,躺在床上按键接听。
“我明天就换新手机了,我唸号码给你,你拿支笔记下来。”
“嗯?”
“快去拿笔。”她笑了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我等你。”
我醒了一半,是那个自称韩英雅的诈骗女。
“等等。”我假装拿了笔,但其实我还躺着,动也没动,“好了。”
“你要仔细听好哦。”
她放慢速度把号码唸了两遍,然后再逐字唸了一遍。
“要记得哦,这是我的新门号。”她说。
“嗯。我记下了。”
“那你唸一遍给我听听。”
“啊?”我完全清醒了。
“你唸呀。”
“0968……”我坐起身,努力回想刚刚听到的号码。
“是0986。”
“喔。”我说,“0986……519……嗯……”
“592才对。”她的声音突然变冷,“你为什么没拿笔记下来?”
我当场被抓包,不禁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我和她都没说话,气氛变得静默而诡异。
“为什么要骗我?”过了一会,她终于打破沉默。
“我……”我还是说不出话。
“再见。”
她说完后,立刻挂上手机。
即使她是诈骗女,我也应该光明正大告诉她不要再骗了、我不会受骗,而不是虚与委蛇、敷衍应付。我这样的行径,也是一种欺骗。
而且她说再见时,似乎带着一点哭泣的声音,她应该很伤心吧?
为什么我要伤害她呢?
我很羞愧也很自责,心情突然变得非常糟。
我呆坐在床上,不想再躺下,也不想下床。
没想到十分钟后,手机又响起。来电显示仍是陌生的号码,是她吗?
“喂。”我有些紧张。
“对不起。”她说,“我刚刚的口气不好。”
“不。是我的错。”我说,“我刚睡醒,有点迷煳,请妳原谅。”
“你没错。”她说,“我换新号码,你原本就不一定非得记下不可。”
“不。我想记下来。”我说,“妳可不可以再给我妳的新门号?”
“你不必安慰我。”
“这不是安慰,我是真的想知道。”
“真的吗?”
“嗯。请说吧。”我赶紧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笔。
她低声快速唸过一遍,我立刻写在手上。
“我唸一遍,妳听听看有没有错。”我唸出写在手上的号码。
“没错。”
“现在我倒过来唸。”我把手上的号码由右向左唸一遍,“对吗?”
“对。”
“zero nine eight six five nine two……”
“你在干嘛?”
“用英文唸妳的门号啊。”我说,“接下来是台语。控告贝留……”
“够了。”她终于笑了,“别再唸了。”
“刚刚是我的错,请妳别难过。”
“嗯。”
“那么妳原谅我了吗?”
“嗯。”
我鬆了一口气。然而我随即想起,我不认识她啊。
“韩小姐……”
“叫韩小姐很怪,叫我英雅就好了。”
“英……”我顿了顿,“英雅小姐,我真的不是妳认识的那个人。”
“叫英雅小姐更怪。”她笑了。
“重点不是小姐不小姐。”我急了,“重点是我应该不认识妳。”
“你又来了。”她停止笑声,“你还想再惹我生气吗?”
“这……”
“这什么这。”她说,“先这样。我要去上班了。bye-bye。”
她挂了手机,我根本来不及继续解释。
看来她应该不是诈骗集团,但这样更糟。
因为我不能再继续让她误认下去啊。
怎么办呢?不管我说了多少遍我不认识她,她始终都不相信。
难道只能让她看到我本人,这样她就会知道她认错人了?
见面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有必要搞得这么複杂吗?
之后一个月,她还是会每隔三天左右便打电话给我。
我有时还是会强调我根本不认识她,但她几乎完全不理我。
后来我就懒得再解释了。
至于她的新手机,我从没打过,不是因为我担心那是诈骗电话,而是因为如果我打了,那我就没立场说我真的不认识她了。
渐渐的,我习惯接到她的电话,而且还能跟她聊上几句。
聊到后来,我甚至几乎会忘了我根本不认识她这个人。
我很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她认识的人,但又担心真相大白后,便再也听不到这么甜美的声音。
而且一旦她知道我并不是那个人,她会有什么反应?
她会伤心难过吗?心里会受伤吗?
我该怎么办?
4.
不知不觉间,我跟她通话已经三个月了。
即使三个月前我们并不认识,但这段时间我们透过手机通话,也许可以算认识了吧?
以前有笔友,现在有网友,而我和她之间大概算手友或机友吧。
只可惜在她心里,我是以另一个人的形象存活着。
我正看着电视里重播n遍的《魔鬼终结者》,手机又响了。
“你在做什么?”
“我在思考人生。”
“你少来。”她说,“你只是无聊到爆而已。”
“妳猜对了。”我说,“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很兴奋,“我确定可以毕业了。”
“毕业?”我很纳闷,“从什么地方毕业?”
“当然是大学呀。”
“啊?”我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
“怎么了?”
“妳还是大学生?”我开始结巴,“妳……妳才22岁?”
“我23囉。”她笑了,“你忘了吗?我延毕一年。”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握着手机的右手瞬间僵硬。
可能是因为我今年35岁的关係,我一直以为她是30岁左右。
因此即使她的声音甜美而稚嫩、即使她几个月前还是酒促辣妹,我却竟然从没想过她可能才20出头。
原来我也把心目中另一半的形象,投射在她身上。
“干嘛突然不说话?”
“妳……”我喉间乾涩,“妳好年轻啊。”
“你应该只比我大几岁。”她笑了,“干嘛倚老卖老。”
不是几岁,是十几岁啊小妹妹,妳都可以叫我大叔了。
这女孩才23岁,年轻又迷人,有属于她自己的幸福,也应该要幸福。
如果因为我的关係,她错过了他,那我就罪孽深重了。
我想,该是良心发现的时候了。
“韩小姐。”
“你又来了。”她说,“叫我英雅。”
“好。英雅。”我说,“我们可以见个面吗?”
“好呀。”她笑得很开心。
我却感动得快哭出来了。
这几年在电话中约过几个女孩子出来见面,但她们总说:“哇,真是不巧,刚好有事耶,改天吧。再联络囉。”
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子刚好没事,更别说只有乾脆的一句“好呀”。
虽然她应该是对着她真正认识的人所说,不是对着我这个人,但起码她给了我她答应跟我见面的错觉。
我跟她约好了时间和地点,晚上八点在台南德安百货楼下的星巴克。
剩下三个多小时,我先去洗个澡,洗完澡后在镜子前换衣服。
一件又一件,像服装走秀。
我不禁苦笑,我是去让她知道我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不是去约会啊。
就平时穿的衣服吧。
我没心情吃晚饭,坐在沙发看电视直到该出门为止。
到了星巴克时,离约定的时间还有15分钟,我便直接走进店里。
点了杯咖啡,找了个空桌,面朝门口而坐。
坐了两分钟,才想起我不认识她,即使她走进门我也认不出来,于是起身改坐在对面位子,面朝店内。
但随即又想,我面朝店内的话,她进门就不容易发现我,还是面朝门口好了。
我再度起身,又坐回原来的位子。
“啊!”
我突然叫了一声,拍了一下桌子,惊扰到店内其他的客人。
真是白痴,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我坐哪里都是一样啊。
刚刚的举动让我很尴尬,而心跳也在此时加速,我发觉双手在颤抖。
现在是怎样?有必要这么紧张吗?
她长怎样?会是正妹吗?
我对现在所谓正妹的形象,通常来自部落格的相簿。
那些正妹的相片几乎都是自拍,而且清一色45度仰视加嘟嘴加雾化。
不然就是戴上假睫毛、装上瞳孔放大片、画了眼线眼影和腮红,穿着低胸衣服对着镜头挤眉弄眼、皱鼻吐舌头。
她是目前这个时代中所谓的正妹吗?
“嗨。”有个女孩走到我面前,面带微笑,“好久不见。”
我抬起头看着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不是目前这个时代中所谓的正妹,用我那个时代的话来讲,她是个漂亮的女生,而且素颜。
“你等我一下。”她又笑了,“我去点杯咖啡。”
她转身走到柜台,我的视线紧跟着她的背影。
我百分之百确定我没见过她,即使是在梦中也没梦见过。
但是……为什么她可以认出我呢?
“你在做什么?”她端了咖啡回到桌边,坐下。
“喝咖啡啊。”我说。
“在手机中讲久了,已经变口头禅了。”她笑了起来。
我陪着笑,但实在无法像她那么自然的笑。
“韩小姐……”
“叫我英雅。”
“英……英雅。请妳看清楚我的脸。”我很紧张,“妳见过我吗?”
“嗯……”她仔细打量我的脸。
她只看了三秒我就脸红了,反射似的低下头。
“喂,别移开脸呀。”她说,“我还没看清楚。”
“看一眼就够了吧。”我抬起头,“怎么样?妳真的认识我吗?”
“我只看过你两次,而且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四个月了。”她说,“坦白说我对你的长相,印象真的不深耶。”
“这……”
“这什么这。”她笑了,“你不能怪我呀,Blue wave的灯光不太亮,哪看得清楚。”
“但妳总不可能把阳光下的梁朝伟,看成昏黄灯光下的金城武吧。”
“你说话还是一样有趣。”她又笑了。
“我……”
“其实主要是因为我两次看到你时,你都戴了副太阳眼镜。”她说。
“在pub里戴太阳眼镜?”我很纳闷,“这太奇怪了。”
“我也觉得奇怪,因此我以为你是个盲人。当你起身想上洗手间时,我扶着你走到洗手间门口,你说了声谢谢后,才说你不是盲人。”
她笑了笑,“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呀。”
“妳不生气吗?”
“你只是开玩笑而已。而且你对我说:即使在太阳眼镜底下,妳依然闪亮而豔丽。”她笑了笑,“没办法,我是女孩子,会吃这套。”
虽然这确实很像我会讲的话,但很遗憾,我没说过那句话。
“那他为什么要戴太阳眼镜?”我问。
“什么叫他?”她说,“是你啦。你说你刚动完近视雷射手术没多久,要戴太阳眼镜以阻挡紫外线。你白天戴惯了,晚上便懒得拿下来。”
“终于可以真相大白了。”我说。
“嗯?”
“韩小姐,我……”
“喂。”她打断我,“叫我英雅。”
“英雅。”我说,“我从没动过近视雷射手术。”
“可是你说……”
“如果我动了近视雷射手术,为什么现在我还戴近视眼镜?”
我用手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她睁大眼睛,似乎很惊讶。
“妳知道他几岁吗?”
“看起来只大我几岁。”她不再纠正我用了“他”这个字。
“妳认为我几岁?”
“嗯……”她又打量我的脸,“你应该已经……”
“我今年35岁。”我说,“我大妳12岁。”
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话,却说不出话来。
“会不会是他留电话给妳时,他不小心唸错或是妳抄错?”
“不可能。我当场用手机call他,因此我们都有彼此的号码。”
“那他应该会打电话给妳。”我精神一振。
“我从没接过他的电话。”她摇摇头后,便低下头。
我暗骂自己白痴,很显然我现在的手机号码以前是他的,我没打给她,她怎么会接到电话?而且他如果曾打给她,她也不会一直打给我了。
“所以你真的不是他?”她抬起头。
“嗯。”我说,“我真的很抱歉。”
她又看了我一眼,神情有些黯澹,我非常不忍。
而且自责、惭愧、悔恨、罪恶感瞬间涌上心头。
“韩小姐。”我说,“我真的很抱歉,都是我的错。虽然我在电话中常说我并不是他,但我其实可以更努力澄清,而且应该早点澄清。
可是我没有尽最大努力,因为我怕妳知道真相后,我便再也听不到妳的声音。我太自私了,我很抱歉,对不起。我……”
我越说越难过,说到后来喉头哽住,便说不出话。
我觉得整颗心被揪住,不是因为罪恶感,而是她落寞的神情。
“韩小姐。”我轻轻叫了她一声。
她没回应,低着头似乎陷入沉思。
“韩小姐。”我又叫了她一声。
她听到了,缓缓抬起头。
“总之我真的很抱歉。”我站起身打算离去,“我想我该走了。”
“叫我英雅。”她说。
“啊?”我愣了愣。
“即使你并不是他,但你还是你呀。”她竟然笑了,“我和你又不是不认识,不然这三个月的电话是白打的吗?”
我有些感动,愣愣地站着。
“坐呀。”她说,“还站着干嘛?”
我像听从命令般,缓缓坐下,她朝我笑了笑。
“你给我的感觉,和他给我的感觉很像。”她说。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很好奇。
“我说不上来。”她想了一下,“简单说,有一种非常可靠的fu。”
“是吗?”
“不然我为什么一进门就知道是你呢?”
“我……”我想反驳,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还有,你和他都很善良,都可以容忍我的任性。”她说。
“妳这么漂亮,即使超级任性,也会有一大堆男生愿意容忍。”
“你也和他一样,很会说话。”她笑了。
她真的是很适合笑的女孩,看来她不只声音甜美,连笑容也甜美。
她开始跟我说起认识他的过程。
她白天唸书,晚上到pub当啤酒促销小姐。
大约四个多月前,学校刚开学,她第一次遇见他,那时她刚失恋。
可能是失恋的关係,她心情很糟,甚至想乾脆休学不唸了。
但他鼓励她把书唸完,也要她不要当酒促小姐以免影响白天上课。
或许是投缘吧,她和他之间很谈得来,也互有好感。
“一个礼拜后,我再度见到他。”她说,“他说要去大陆出差一个月,然后和我相约回台湾后再联络。但他回台湾那天,我打电话给他,接电话的人却是你。”
难怪我第一次接到她电话时,她噼头就问:你回来了吗?
“但我和妳通话了三个月,我都没说要见面,妳不会觉得奇怪吗?”
“不会呀。”她说,“因为我们约好我毕业后才见面。所以你一听到我毕业就说要见面,我真的很高兴,因为你没忘记这个约定。”
“和妳约定的人是他,不是我。”
“哦。”她眼神闪过一丝黯澹。
我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妳知道他在哪家公司上班吗?”我问。
“不知道。”她摇摇头,“我只知道他在南科当电子工程师。”
“他是製程工程师?设备工程师?还是RD?”
“这些我都不懂。”她又摇摇头。
“妳真的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只知道他姓蔡,忘了细问他的名字。”她说,“他说朋友们都叫他solution,但我觉得这名字拗口,于是都只用“你”来称呼他。”
“solution?”我皱起眉头,“这种英文名字好怪,该怎么找呢?”
“你想找他?”她眼睛一亮。
“嗯。”我点点头,“我不想成为拆散你们的罪人。”
“没那么严重啦。”她说,“我和他只是很谈得来的朋友而已。”
“不。我一定要找到他。”我说,“找到他后我会立刻通知妳。”
“那就多谢囉。”她笑了笑,“不过你真的不必介意。”
我不是介意,也不是为了弥补过错或是消除罪恶感。
我只是想看见她甜美的笑容。
因为我相信只要他出现,她一定会笑得很开心。
我突然觉得,让这女孩开心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5.
存在我心中三个月的疑惑终于得到解答。
我的新手机号码以前是他的,所以当她拨了这个号码时,自然会认为是他接的电话。
除非是声音的差距太大,或是想打给男生却听到女生的声音。
何况我和他一样都姓蔡,也都在南科当工程师。
但新的问题来了。
为什么他要放弃这个门号?难道他像我一样想Reset吗?
这不可能。才刚认识她这么漂亮的女生,还想Reset就太欠揍了。
他也不可能想躲她,不然干嘛留手机号码?
那么到底为什么呢?
我迫切想找到解答,比我平时所做的debug工作还迫切。
依照现代人的习惯,第一个想到的最简单方法是网路,我也不例外。
但目前知道的关键字只有:蔡、南科、工程师,顶多再加上solution。
如果上网Google,大概有几千笔资料,但那些资料应该都没参考性。
果然在网路发达的时代里,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Google不到你。
我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工程师,遇到再複杂的问题还是会作系统分析。
我建了个Excel档,整理出南科所有公司,档名叫:solution.xls。
不算高雄园区的话,目前南科的公司有95家,员工总数将近五万人。
扣除生物科技等其他产业,还有76家公司跟电子产业相关。
这76家公司中,如果不考虑作业员和其他行政人员,也许有将近一万个工程师吧。
这一万个工程师中,姓蔡的有多少个呢?
如果从一万个杀人犯或强盗犯中找姓蔡的人,大概只有几个人而已。
搞不好完全没有。
但如果这一万个是忠厚老实、谦虚低调、待人诚恳又脚踏实地的人,那么其中姓蔡的一定非常多。
因为姓蔡的大多数是这种人,我也不例外。
唉,他什么不好姓,为什么要跟我一样姓蔡呢?
我先从自己的公司找起,公司有1500位员工,工程师佔了三分之一。
公司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五个蔡姓工程师。
其中一个年纪比我大,一个和我同年,另外三个年纪比我小。
这三个年纪比我小的工程师当中,只有两个年纪在30岁以下。
依她的描述,他的年纪应该是30岁以下,所以我只需要问两个人。
“喂,蔡邦伟。”我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韩英雅的女孩?”
“韩英雅?”他摇摇头,“她是谁?”
“不要问,很恐怖。”我直接走开。
“喂,蔡柏昌。”我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韩英雅的女孩?”
“韩英雅?”他摇摇头,“不认识。不过我认识她妹妹。”
“你认识她妹妹?”我很惊讶。
“嗯。”他笑的很贱,“她妹妹叫韩英晶。”
“马的!”我骂了一声,转身就走。
“等等我啊。”他在我背后大叫,“我还认识她姊姊韩英纯、她哥哥韩英道……”
这种白目的人怎么也姓蔡呢?真是丢尽蔡氏宗族的脸。
看来可以把自家公司排除了,只剩75家公司。
但要知道别家公司的员工资料,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网路上不会有公司员工的个人资料,只好先打电话了。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公司姓蔡的工程师有哪几个呢?”
“啊?”接电话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会很纳闷,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这样的。我弟弟在南科当工程师,我想找他。”
“他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吗?”
“我不确定,所以我才一家一家找。”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是这样的。因为他跟我父亲起了冲突,一怒之下便离家出走,甚至改了名字。所以我只知道他姓蔡,但现在的名字就不知道了。”
“你弟弟几岁?”
“嗯……大概30岁左右,或是30岁以下。”
“你连你弟弟几岁都不知道?”
“是这样的。他跟我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我以前不知道有这个弟弟,现在才知道。你能帮帮我,让我们兄弟团聚吗?”
大致来说,每十家公司只有两家肯帮我查资料,其馀八家不肯。
也难怪他们会戒慎恐惧,因为电子业常发生挖角与跳槽事件,他们又不认识我,难免会怀疑我的动机。
何况现在的人已被诈骗电话训练得很冷血,我即使说我快死了,临死前只想找个姓蔡的说些话,他们也不会理我。
虽然打电话成功的机率只有两成,但已经比我预期的结果要好。
因为我只能利用上班时间,找出一点空档偷偷打电话,所以我总共花了十个工作天打给75家公司,有13家肯答覆我。
我打开电脑,叫出solution.xls,把确定没有他的公司名字调成红色,并标注某月某日以打电话方式确认了哪几个姓蔡的人并不是他。
算了算,还有62家,路还很长。
手机这时候响起,我直接按键接听,视线还停留在电脑萤幕。
“喂。”我说。
“欧吉桑。你在做什么?”
“欧……”我吓了一跳,“欧吉桑?”
“既然你大我12岁,我叫你一声欧吉桑不过份吧。”
“妳……”我认出了她的声音,惊讶得说不出话。
“怎么了?是不是又想说你不认识我?”她笑了笑,“我想找姓蔡的工程师,在南科上班,今年35岁。是你没错吧。”
“嗯。”我说,“是我没错。”
距离上次在星巴克见面,刚好满两个礼拜。
这期间没接到她的电话,我以为她不会再打来了。
其实她也没有再打来的必要,倒是我,如果找到他,一定会打给她。
现在突然接到她的电话,我又惊又喜,握住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你还没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我在整理Excel档。”我说。
“哦。”
“请问……”我很紧张,“有什么事吗?”
“我想告诉你,我已经辞去餐厅的工作了。”
“为什么?”
“我在餐厅只是打工,现在我毕业了,想找份正职。”她叹口气,“不过我找了两个礼拜,都没消息。”
“妳才刚毕业,工作较难找,妳不要心急,慢慢来。”
“这我知道。不过……”她顿了顿,“我还是觉得很烦很闷。”
“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柚子,还得再放一段时间,才会更甜更好吃。”
“柚子?”
“嗯。”我说,“妳刚毕业,现在就像刚离开树上的柚子一样,要多等几天,滋味才会更甜美。”
“我知道了。”她笑了。
“总之妳不要心急喔。”
“嗯。”她说,“我找到工作后再告诉你。先这样,bye-bye。”
“好。”
“你不说bye-bye吗?”
“喔。”我说,“bye-bye。”
“bye-bye。”她又说,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她挂了电话,过了三秒后,我才挂断。
即使电话已挂,耳际仍残留她甜美的声音。
以前刚跟她通完电话后,心里或多或少会觉得莫名其妙;
但这次挂上电话后,内心却汹涌澎湃,不能自已。
因为这次她是特地跟我这个欧吉桑说话,就是我这个人,不是别人。
我很努力让心情平静,然后把思绪拉回眼前的Excel档。
我得专心思考下一步该怎么找solution?
我决定採取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策略。
同事可能认识其他公司的人,我也有几个学弟在其他公司当工程师。
可以透过这层关係拜託他们帮忙。
我在公司里悬赏,请同事介绍所认识而且也在南科上班的人,我再跟那些人联络,拜託他们提供自家公司蔡姓工程师的联络方式。
如果因而找到solution,我愿意拿出一个月的薪水酬谢。
这个方法的效果不错,连续五天,每天都有同事回报消息。
每当有消息回报,我便打电话甚至去碰面,确定是否是solution。
星期六到了,我一整天都在打电话,同时也更新solution.xls。
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一组号码,我无暇多想,直接按键接听。
“欧吉桑。你在做什么?”
“我在……嗯……”我脑子里空空的,只得说:“跟妳讲电话。”
“哦。”她问,“吃过饭了吗?”
“午饭吃过了。”
“我问的是晚餐。”
“还没。”我看了看錶,7点半了。
“这样不行耶。”
“我待会就去买个便当。”
“嗯。”她问,“今天有去哪里玩吗?”
“我今天没出门。”
“你大概除了上班外都不出门的吧。”她说,“那么明天出来玩吧。”
“我……”我毫无心理准备,整个人傻住,不知所措。
“我什么我?如果你明天有事就要快说哦,不然我就当你没事。”
“我明天没事。”
“那么明天陪我骑单车吧。”
“单车?”
“嗯。”她说,“就是自行车或脚踏车。”
“单车我当然知道。”我说,“问题是我没有单车啊。”
“去借一辆不就得了。”她笑了笑,然后跟我说碰面的时间和地点。
“早上6点?”我叫了一声,“有没有搞错?”
“没有搞错,就是6点。”她说,“先这样,明天见。bye-bye。”
她挂了电话。
我赶紧打电话给同事借单车,没想到借单车比借宾士车还难,几乎没有人有单车这种东西。
好不容易有个同事说反正明天放假,他儿子的单车可以借我。
这位同事才大我3岁,但儿子已经唸国一了,而我竟然还在跟20出头的女孩子相约骑单车。
真是令人感伤。
我大概从断奶以后就没在早上6点以前起床,但我今天却在5点起床,10分钟后便出门。
因为骑单车到约定地点大概至少得45分钟吧?没骑过不晓得。
天才濛濛亮又是假日,路上几乎没人,气温也适中,骑单车很舒服。
我到了约定地点,她还没到。看了看錶,刚好6点。
“嗨,欧吉桑。”她骑向我,跟我挥挥手,“早安。”
“早安。”我也挥挥手。
现在很流行骑单车,骑士们一身配件,头盔、头巾、手套、护具,还有专门的衣裤和车鞋。
但她的穿着很简单,就是牛仔裤加T恤,跟平常没两样。
“走吧。”她说完后,便骑车向前。
我原本跟在她车后,但骑不到半分钟,便发觉这样很危险。
她穿的是低腰牛仔裤和短T恤,随着骑车时上半身前倾,T恤和裤腰间便露出一小段白皙的皮肤,臀沟也若隐若现。
我下意识捏紧鼻子,怕会喷鼻血。
“让我骑前面吧。”我加快速度,跟她并排。
“大男人唷。”她说。
“喜欢走在前面的未必是大男人。”我说,“像非洲有些超级大男人的国家,男人都让女人走前面。”
“为什么?”
“那些国家由于长年战乱,很多地方埋了地雷,不容易发现。”我说,“让女人走前面,可以踩地雷。”
她笑了起来,单车手把便晃了晃。
他说的没错,她不适合当啤酒促销小姐。
或许pub里晕黄的灯光会让她显得千娇百媚,但在早晨的阳光下绽放笑靥,才是她最美丽的容颜。
我们乾脆并排骑车一路往西,边骑边聊,反正路上几乎没有人车。
最后沿着安平堤顶自行车道,一直骑到盐水溪出海口。
我们把单车停好,并肩坐在堤顶上,吹吹海风,看看河海交界。
“欧吉桑。”她转头笑了笑,“骑单车很累吧。”
“我从国一开始,一直到国三,每天都要花40分钟骑单车到学校,回家也是。”我说,“所以我还满习惯骑单车。”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嗯……”我想了一下,“从23年前开始。”
“刚好是我出生那年。”她笑了,“我果然可以叫你欧吉桑。”
我也笑了起来。
“我叫你欧吉桑,你不介意吧?”她问。
“这是事实啊,我干嘛要介意?”我说。
“你心胸很大哦。”
“哪里哪里。”我说,“我也只剩下心胸了。”
她又笑了起来,我陪着她笑,我们都很开心。
“虽然你大我12岁,但25年前我可能比你老多了。”她说。
“25年前?”我很纳闷,“那时妳还没出生啊。”
“嗯。”她笑了笑,“25年前你10岁,但我还在上辈子,而那时的我可能是70岁的老婆婆。所以25年前我整整大你60岁。”
“妳这只是单纯的唬烂?还是妳相信轮迴?”
“单纯的唬烂。”
她说完后,我们同时笑了起来。
“妳很喜欢骑单车?”笑声停止后,我问。
“其实还好而已耶。我也是从国中毕业之后就没骑单车了。”她说,“这辆单车前几天才买的,今天第一次骑。所以我要谢谢你陪我。”
“不。”我说,“这是我的荣幸。”
“唷。”她笑了笑,“这么客气。”
我也笑了笑,但我真的觉得很荣幸。
“妳为什么又开始骑单车?”我问。
“我以前的日子过得有些荒唐,浪费了很多年轻的时光,所以我想重新开始认真过日子。”
“这跟骑单车有关吗?”
“我想看看清晨的阳光,然后在清晨的阳光中骑着单车御风而行。
也许这会让我觉得人生充满希望而且光明。”
“那妳现在觉得呢?”
“人生果然是充满希望而且光明呀。”她笑了起来。
“很好。”我也跟着笑。
“人生有时就像用毛笔写英文字一样,如果写出来的英文字不好看,而且写起来也彆扭,到底该怎么办呢?”她说。
“那就不要用毛笔写英文字,改用原子笔写。”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她说,“换了笔,写出来的字就不一样了。
也就是说,只要改变过日子的态度,人生就会不一样了。”
“妳确定妳才23岁?”我很惊讶,“妳这种想法很成熟耶。”
“真的吗?”她也很惊讶,“这么说的话,我很成熟囉?”
“嗯。”我笑了笑,“果然在25年前,妳是70岁的老婆婆。”
“我要把这句话当讚美哦。”
“我本来就是在讚美妳。”
“谢谢。”
“不客气。”
“走吧。”她站起身,拍拍屁股,“去吃蛋饼。”
“嗯。”我也站起身。
我们往回骑,骑到一家据说很有名的蛋饼店。
吃完蛋饼后,我们便道别。
“欧吉桑。”她刚跨上单车,回头说:“晚上一起吃晚饭,好吗?”
“当然好啊。”
“那么等我的电话吧。”
“一定。”
“bye-bye。”她挥挥手,骑走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感动得快哭出来了。
我再骑一个钟头的单车才回到家。
回家后先洗个澡,洗完澡后觉得全身酸痛,直接到床上躺平。
醒来后大约下午两点,泡碗麵充当午餐,吃完泡麵后立刻打开电脑。
还有很多资料要整理,也还有很多人要联络,我得抓紧时间。
手机放在我伸手可及的距离内,以确保我不会漏掉她打来的电话。
整理完资料后,用室内电话询问了几位蔡姓工程师,然后手机响起。
“欧吉桑。”她说,“晚上去吃贵族世家吧。”
“好。”我说。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依你的身份地位,吃贵族世家会不会侮辱你?”
“不会。”我笑了,“我平常都只吃便当而已。”
“那就好。”她也笑了。
我们约七点在餐厅门口碰面,这次我当然是骑机车过去。
这算是间平价的排餐店,用餐不必太讲究,很符合我的风格。
我把机车停好后,只等了两分钟,她便出现。
“欧吉桑。”她向我招招手,微微一笑。
我点点头,很自然也很开心的笑了笑。
她的穿着仍然很轻便,早上那条低腰牛仔裤加上一件新T恤。
虽然早上才刚见过面,但我觉得那好像是上个礼拜的事了。
“欧吉桑。”点完餐后,她突然问:“你为什么不交女朋友?”
“不是不交。”我说,“是交不到。”
“你以前有女朋友吗?”她又问。
“曾经有过两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哦。”她说,“那你一定很久没单独跟女孩子一起吃饭了。”
“让我算算有几年了。”
我伸出右手,扳了一根手指,两根,三根,四根……
扳了第五根手指后,我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怎么了?”她问。
“完了,五根手指头不够用,而且再算下去的话会掉眼泪。”
她笑了起来,我却只能苦笑。
“可惜我没有姊姊,不然我一定介绍给你认识。”
“是啊,真可惜。”
“不过我姑姑只大你三岁,她很漂亮哦。”
“是吗?”
“可惜我有姑丈了。”
“喂。”
“我有时开玩笑没分寸,请你别介意。”她说。
“对我这种年纪的男生而言,如果有20出头的女孩子肯跟他说话,他只会感动得痛哭流涕,不会介意。”
“真的吗?”
“嗯。”我点点头,“每次妳跟我说话时,我都会想哭。”
“那是因为我白目吧。”
“这倒也是。”
我们同时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
“你会希望我这年纪的女孩当你的女朋友吗?”笑声停止后,她问。
“这……”我突然觉得脸颊发烫。
“这什么这,说说看嘛。”
“对我而言当然好,但对妳这年纪的女孩就不好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耐心等她长大,但她却不忍心看我变老。”
“欧吉桑。”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好理智。”
“哪里哪里。”我说,“我也只剩下理智了。”
“你早上才刚说你只剩下心胸而已。”
“喔,那我修正一下。我只剩下心胸和理智而已。”
主菜端上来了,我和她一起用餐,边吃边聊,随性而自然。
以前跟女孩子第一次相约吃饭时,总是食不知味。因为吃饭不是重点,让对方留下良好的印象以便日后可以继续约会才是重点。
为了吃那顿饭,得随时留意自己的仪容、穿着、吃相、谈吐,并得事先准备笑话以免场面很冷。但我通常讲了笑话以后场面更冷。
奇?所以那顿饭吃起来很彆扭,或许对方也是。
书?但跟她一起吃饭时,我并不会觉得彆扭或不自然;
网?即使已经很久没单独跟女孩子一起吃饭,我也不紧张。
我不必装绅士,也不必表现出潇洒或帅气,就是平常吃饭时的样子。
她似乎也很自然,没有额外的衿持与客套。
于是吃饭就只是吃饭,吃饭可以只是一件简单而快乐的事。
如果她以后可以常常跟我一起吃晚饭,那该有多好。
我觉得我跟她好像认识很久了,但扣掉跟她通手机的那三个月,从第一次看见她那天算起,到今天才三个礼拜,也才只见三次面。
或许只是因为我很寂寞,或许只是因为她既年轻又漂亮,或许只是因为我太渴望赶紧找个异性的伴陪我吃晚饭,或许只是因为年近中年的单身男子难免会迷恋青春的肉体……
我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很喜欢她啊。
如果她可以成为我的女朋友,那该是多么幸福而美好的事啊。
可是对她而言好吗?
“你在想什么?”走出餐厅后,她问。
“我可以耐心等妳长大,妳却不忍心看我变老。”
看了看她年轻而美丽的脸庞后,我说。
6.
男人的感情在一生当中都是专一而不变的。试证明之。
当男生17岁时,喜欢20岁左右的女生;
当男生唸大学时,也是喜欢20岁左右的女生;
当男生成为30岁的男人时,依然喜欢20岁左右的女生;
当男人老了,变成60岁的糟老头时,还是喜欢20岁左右的女生。
所以男人的感情在一生当中都是专一而不变的。
故得证。
因此虽然知道这不太应该,但我很喜欢她。
我甚至想把她的号码储存在通讯录里,却始终觉得不妥。[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起码在找到他之前,我不可以这么做。
我开始矛盾,想找到他,又希望找不到。
还是专心回到电脑萤幕比较单纯。
我统计了重赏策略的结果,总共16家公司,39位蔡姓工程师。
但没有人认识韩英雅,看来他们都不是solution。
扣掉这16家公司,还剩46家公司,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我想了两天,大概只能用土法炼钢的方式。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公司姓蔡的工程师有哪几个呢?”
我直接杀进别的公司大门,向负责保全的警卫询问。
如果他们一脸疑惑,我会再搬出寻找失散多年同父异母弟弟的说法。
为了避免让人以为我是间谍,我会强调我人一定在大厅内,而且会公开谈话或打电话,也不会使用江湖暗语。
我通常苦苦哀求、死缠烂打,有些警卫只好帮我通报。
但多数的情形,他会说:“如果你再不离开,我就要叫警卫了。”
“你自己就是警卫啊。”我说。
“说的也是。”他站起身,“请吧。”
“拜託啦,我只是要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位叫韩英雅的女孩而已。”
“可是你刚刚说要找同父异母的弟弟。”
“因为只有我弟弟认识韩英雅,而认识韩英雅的一定是我弟弟啊。”
“莫名其妙。”他开始推我,“快走!”
“我要找solution啊!”
“但我根本不懂你的question!”
他把我推到门外,说了声不要再进来了,然后转身就走。
有次我正被赶出来时,手机刚好响起。
“欧吉桑。”她说,“你在做什么?”
“正在练轻功。”我说。
“嗯?”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我,我两脚腾空了。”
她笑了,在她的笑声中,我双脚着地。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哦。”她的语气很兴奋。
“什么事?”
“我找到工作了。”
“恭喜恭喜。”我问,“是什么样的工作?”
“公司在关庙,是食品加工业。”
“嗯。”我笑了,“要好好工作喔。不懂的地方,记得要问人。”
“嗯。”她也笑了,“先这样。bye-bye。”
“bye-bye。”
虽然刚被赶出来,但听到她找到工作后,我觉得我比她还开心。
连续一个半月,我利用上班时间的空档熘出来找人。
其实上班并没有所谓的空档,我只是单纯熘出公司而已。
每天熘出来一次或两次,视当天情况而定,但每次只找一家公司。
46家公司都找过了,只有11家成功,还剩35家。
主管应该知道我这种诡异的行径,但只要我的工作进度不delay,他们也就睁隻眼闭隻眼。
这期间每个星期天清晨,她都会约我一起骑单车,路线不一定。
老是跟同事借单车很怪,我乾脆自己买了辆单车。
骑完单车回家后,我会整理档桉或是打电话,晚上再跟她一起吃饭。
她选的餐厅很怪,店名一定有“家”这个字。
比方贵族世家、三皇三家、咖啡艺术家、我家牛排等。
“为什么妳选的餐厅名字都有“家”这个字?”
“这样才有在家里吃饭的感觉呀。”
“妳这只是单纯的幼稚?还是妳渴望家的温暖?”
“单纯的幼稚。”她笑了。
“妳果然是23岁的小女孩。”我也笑了。
她说她老家在云林,父母都是公务员,她从高中开始出外求学。
唸高二时交了第一个男朋友,高中毕业后就分手了。
“那时才17岁,什么都不懂。我好像太早谈恋爱了。”她说。
“早恋爱总比晚恋爱好。”我说。
“哦?”
“如果妳三、四十岁,结了婚有了小孩,这时突然想谈恋爱,岂不是很惨?”我说,“如果谈恋爱的时间不对,那么宁可早也不要晚。”
“你这只是单纯的抬杠?还是真有哲理?”
“单纯的抬杠。”我笑了。
“你果然是35岁的欧吉桑。”她也笑了。
“35岁并不老啊。”我抗议。
“23岁也不小呀。”她也抗议。
在这个变动剧烈的时代,差了几年出生,成长背景和环境便明显不同。
十岁的差距就足以形成一道又宽又深的代沟。
她从国二开始上网,高一时就有了手机;而我上网的年代虽然较早,但那也是我研二时的事了,手机更是到南科工作后才办。
我和她差了12岁,在我们的心里,难免会觉得彼此间差了一代。
所以我认为她是小女孩,她认为我是欧吉桑。
唸大学期间,她前后交了两个男朋友,她说他们都是帅哥。
“我的结论是,帅的男生都不可靠。”她说完后,指着我:“所以你很可靠。”
“谢谢。”我说,“我又想哭了。”
她却笑得很开心。
可能是贪玩又常常约会的关係,她唸大学时很溷,课被当了很多。
“同学都顺利毕业了,但我竟然还差26个学分才能毕业。”她说,“大五上想振作,可惜只过了6学分。大五下一开学又刚好跟男朋友分手,心情很差,本想乾脆休学算了,直到遇见了他。”
“看来他是个好人。”我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像被针刺了一下。
“是呀。”她很得意,“你知道吗?我大五下总共修了20个学分,而且竟然All pass耶。”
“那是因为妳的努力。”
“或许吧。”她笑了笑,“其实有没有拿到学位并不是那么的重要,我最感激他的是,他让我的人生转了个弯,不然我再朝以前的方向走下去,迟早会看到悬崖,搞不好我还会往下跳。”
我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
照理说我应该要因为她说到他时的眉飞色舞而不是滋味,但我没有。
我由衷为她高兴,真的。如果说谎的话,我马上变秃头。
“欧吉桑。”她说,“我一直提他,你不会不高兴吧?”
“不会。”我摇摇头。
“我没有把你当成是他的替代品哦。”她说,“他是他,你是你。”
“我知道。”我点点头。
既然提到了他,我便跟她说起这段时间内找solution的过程。
我只简单说重点,也说了我通常用要找同父异母的弟弟当藉口。
不过中间的挫折和辛劳,隻字不提。
“欧吉桑。”听完后,她说,“你好有毅力哦。”
“哪里哪里。”我说,“我也只剩下毅力了。”
“所以你只剩下心胸、理智和毅力?”
“是的。”
我还得再发挥我的毅力,因为还有35家公司得打听。
不能再直接走进别人的公司了,那些警卫一定认得我。
我甚至怀疑我的画像已被贴在公司大门口,一经发现,立刻报警。
苦思了两天,我决定使出杀手锏。
我在午休时间快结束前,到别家公司大门口附近堵人。
有些工程师午休时会外出吃午饭,饭后一定要回公司。
我只要随便堵个人,再请他帮忙就得了。
话是这么说,但能不能成功我完全没把握。
我利用午休时间,一天找一家。刚开始去堵人时,我很紧张。
堵到人时,我会先展示挂在胸前的名牌,名牌上有我公司的名字、我的姓名和职称,他们便知道我也是南科的工程师。
虽然我们不是同家公司的员工,但电子工程师的气味相彷,谈吐穿着也类似,很容易会有亲切感。
我一五一十说起要找solution的原因,没有任何隐瞒。
因为电子工程师通常善良而单纯,但脑筋与思路却很清楚。
稍微不合逻辑的事他们马上能分辨,因此据实以告才是最好的办法。
“蔡姓工程师、小于等于30岁。就这两个限制条件?”他们听完后问。
“嗯。”我点点头。
“OK。”他们很乾脆,“给我名片,资料整理完后我mail给你。”
“谢谢、谢谢。”我感动得快哭出来了。
有些人甚至说要直接帮我问公司的蔡姓工程师是否认识韩英雅,然后再把结果mail给我。
也有一些工程师听我说故事时津津有味,听完后还会说:“其实你的问题不在于如何找到他,而是在于如何取代他。”
“一针见血啊。”我说。
“有守门员又如何?还是得射门啊!”
“一针见血啊。”
“不过既然你大她12岁,她又那么漂亮,你还是不要造孽吧。”
“仍然是一针见血啊。”但这次看见的血,是从我的心脏流出。
“我明天就mail给你。”他拍拍我的肩,“如果找到他,请你节哀。”
这个杀手锏无往不利,我每天都有斩获,别家的工程师都肯帮我。
依照这种状况继续下去,我迟早得节哀。
随着确定的公司越来越多,solution.xls里红色字的部分也越来越多,只剩20家左右还是黑色的字。
如果南科所有公司都找遍了,却找不到solution,那该怎么办?
找solution的假设条件是她提供的资料正确,蔡、南科、工程师。
但还有个不确定性,就是他是否还待在南科。
万一他离开南科了呢?
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的那组号码,我已经很眼熟。
“欧吉桑。你在做什么?”她说。
“我正在寻找猎物。”
“嗯?”
“我出来找人而已。”我说,“有什么事吗?”
“明天陪我到百货公司买衣服吧。”她说,“我的衣服都太轻便了,总不好意思上班时都穿这样吧。你明天有空吗?”
“只要是假日,我24小时都有空。”
隔天放假,我们约在百货公司门口碰面。
时序已是夏秋交接之际,但她的穿着还是那么清凉。
我得再忍一阵子,等秋天真正来了,我就不必担心会流鼻血了。
我陪着她走进一些服装专柜,偶尔她问我哪件好看?
我只能苦笑着说出都好看这种毫无诚意的答桉。
“你要顺便买你的衣服吗?”她问。
“不用。”我说,“我不在百货公司买衣服,我都随便穿。”
“你呀,吃随便、穿随便、住也随便、出门骑着破机车。”她说,“食衣住行都随便,那你还剩什么?”
“还有育乐啊。”我说。
“那你有什么娱乐?”她问,“你又快乐吗?”
“这……”我竟然完全答不出来。
“这什么这。你应该要好好认真过日子。”她说,“不然才35岁的你,就已经是货真价实的欧吉桑了。”
她的话突然点醒了我。是啊,我到底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每天认真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想成为蜜蜂吗?
“还发什么呆?”她说,“帮我看看,这件漂不漂亮?”
我回过神,看见她试穿了一件新衣服,正站在一面全身镜前。
这面全身镜也许经过特别设计,使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特别明亮。
因此镜子里的她显得非常亮丽,浑身散发出的亮度更是十分刺眼。
我不由得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但自己却也入镜。
原来这面全身镜很正常也很诚实,因为我身上完全没有亮度。
我彷彿听见镜子说:“欧吉桑,你带着你女儿来买衣服吗?”
这面镜子应该以谋杀罪被起诉,因为我照了后大概会吐血身亡。
我已经有好几年没照这种全身镜了,没想到它可以让我看清自己。
虽然很遗憾,也很不想承认,但我和她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到底好不好看嘛。”她转身又问。
“不公平。”我说,“妳怎么可以这么漂亮。”
“很好。”她笑了,“虽然你没认真过日子,但你起码说话有趣。”
“哪里哪里。”我说,“我也只剩下有趣了。”
“所以你只剩下心胸、理智、毅力和有趣?”
“嗯。”
她笑了笑,决定买下这件衣服。
她总共在这间百货公司买了四件衣服、两件裙子、一条裤子。
走出百货公司时,她似乎很高兴,好像终于解决了一件烦心的事。
“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买这么多。”她说,“自己逛百货公司时,总是犹豫不决,根本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买。所以真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但其实我又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呀。”她笑了,“你让我觉得,我穿什么衣服都漂亮。”
“事实是这样没错啊。”
她又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如果他一直没出现,你就当我男朋友好了。”笑声停止后,她说。
“我当然很想,但是不行。”我说,“我一定要找到他。”
“欧吉桑。”她说,“你好伟大。”
“哪里哪里。”我说,“我也只剩下伟大了。”
“所以你只剩下心胸、理智、毅力、有趣和伟大?”
“是啊。”
某种程度上,我应该可以算伟大。
因为其实我不想找到他,但我却拼了命找他。
而且我还要继续拼命。
7.
秋天好像到了,早上出门上班时,已经可以感受到微微的凉意。
尤其是这个礼拜天的清晨,准备骑单车赴约时,觉得天气很凉,赶紧又回家披了件薄外套再出门。
没想到一看见她,她竟然又是只穿牛仔裤加短T恤。
“喂。”我说,“请妳尊重一下现在的天气吧。”
她只是一直笑,没回答我,转身便往前骑。
我赶紧跟上,跟她并排骑车。
这次的路线和第一次跟她相约骑单车时一样,沿着安平堤顶,骑到盐水溪出海口。
到了尽头,我们依旧并肩坐在堤顶上,吹吹风,看看海。
在现在的天色下,海天几乎一色。
我突然想到她的衣衫单薄,便脱掉外套,想让她披上。
但随即又想起,外套一定满是我的汗臭味,只得作罢。
然后再悄悄穿上外套。
“谢谢。”她发现了,笑了笑。
我倒是有点尴尬。
“我应该快找到他了。”我试着找话题。
“哦?”她微微一愣,“真的吗?”
“应该吧。”我说。
“辛苦你了。”她站起身,“吃蛋饼吧。”
“嗯。”我也站起身。
只剩下15家还没确定,如果没意外,我想应该快找到了。
隔天上班时,我依旧在午休时间去堵别家公司的工程师。
“不好意思。”我向他展示挂在胸前的名牌,“我是南科的工程师,不是推销员。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什么事?”他问。
我开始讲起我和她认识的过程,这故事我已经讲了20遍,熟的很。
“你是说,那女孩以为你是她在Blue wave认识的蔡姓工程师?”
我才讲了两分钟,他便打断我,语气似乎很惊讶。
“是的。”我说,“因为她只知道他姓蔡、在南科当工程师。而我刚好也符合这两个条件。于是……”
“等等。”他很激动,又打断我,“我也符合啊。”
“是吗?”我吃了一惊。
我仔细打量眼前的他,年纪应该是30岁以下,身形和我差不多。
他没戴眼镜,五官称不上帅,但斯斯文文,长相算清秀。
“你认识韩英雅吗?”我问。
“我认识啊!”他情急之下抓住我肩膀,“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你先冷静一下。”其实我也很激动,“请让我问你几个问题,然后我再告诉你她在哪里。”
“抱歉。”他鬆开抓住我肩膀的手,“你问吧。”
“你动过近视雷射手术?”我问。
“嗯。”他说,“那是今年二月的事了。”
“你见过韩英雅几次?”
“只有两次,都在Blue wave。”他说,“那时她白天唸大五,晚上是百威啤酒的酒促小姐。”
“最后一个问题。”我问,“你的朋友都叫你什么?”
“因为我叫蔡政杰,谐音是正解。”他笑了笑,“所以熟一点的朋友就叫我solution。”
政杰就是正解,也就是solution。
经过三个多月的找寻,我终于找到正解——solution。
就像小时候看的《万里寻母》这部卡通,跋山涉水甚至是飘洋过海,历尽千辛万苦后,马可终于找到妈妈了。
记得看到马可跟妈妈重逢那一集时,我哭得一塌煳涂。
好感人啊,马可终于找到妈妈了。
然后呢?
我们找个地方坐了下来,他开始跟我说起认识她的过程。
原来他要去大陆出差那天,在香港转机时,手机竟然掉了。
他只好先打电话回台湾,暂停门号的通话服务。
一个月后他回台湾,第一件事就是复话,但电信业者告诉他,他的门号早已被回收,而且也已经有人使用了,他只能申请新门号。
他很生气,但电信业者置之不理,他只好去跟消保官投诉。
可惜一直没有结果。
“她的手机号码存在我的手机里,所以我也无法联络她。”他说,“我去了Blue wave几次,但都没找到她。后来才知道,她已经不做酒促小姐了。”
我终于明白他和她错过的原因了。
如果当时她问他在哪家公司上班,或是他问她在哪间大学唸书,也许结果就会不一样了。
我调出手机的通话记录,把她的号码给他。
他很慎重拿出笔,并从皮夹抽出一张名片,把号码写在名片上。
他默唸了几遍,似乎想记熟,然后再把那张名片放回皮夹收好。
“我不敢再只依赖手机的通讯录了。”他苦笑着。
“请给我一张你的名片。”我说,“我也会把你的号码给她。”
“谢谢。”他赶紧又从皮夹抽出一张新名片给我。
“你不用再找消保官了。”我说,“我明天会去取消我的门号,你记得要赶快再去申请这门号。”
“这样不好吧。”他说,“你不必这么做。”
“没关係。”我勉强笑了笑,“我想这个门号对你们而言,应该有特别的意义。”
“那……”他似乎很不好意思,“让你添麻烦了。谢谢你。”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我说,“能不能请你明天再打电话给她?”
“为什么?”
“今晚我想打电话告诉她我已经找到你了,给她一个惊喜。”
“没问题。”他说,“我明天再打。”
“谢谢你。”
“请别这么说,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对了。”临走前,我又想到一件事,“请问你几岁?”
“我今年28岁。”他说。
跟我认识第二个女朋友时的年纪一样,有点年轻又不会太年轻。
不晓得他会不会也像我当时一样冲动?
如果他像我当时一样冲动,会不会无法包容她的任性?
“她喜欢骑单车。”我说,“如果可以,你也尽量培养这个兴趣。”
“骑单车吗?”他想了一下,“我尽量。”
“是在天刚亮的清晨喔。”
“啊?”他似乎吓了一跳,“这个嘛……”
“一大早起来运动对身体很好,你就当养生吧。”
“只能这么想了。”他苦笑着。
“还有她吃饭时喜欢找名字有“家”这个字的餐厅,她说这样才有在家里吃饭的感觉。”我说,“请你不要笑她幼稚。”
“嗯。”他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
我想了许久,或许因为方寸已乱,始终想不出还要交代什么?
“还有什么呢?”他问。
“没了。”我说,“我该走了。”
“我刚刚没看清楚你的名字。”他问:“能不能请问你的大名?”
“我只是单纯的爱花之人,所以才求人之水。”
“嗯?”
“先这样。”我竟然学起她的口吻,“bye-bye。”
我慢慢走回公司,脚步很沉重。
虽然相信自己一定会也一定要找到solution,但我从没想像找到solution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如今我已经体会到了,因为我的脚步已经告诉我。
回到公司后,我整个下午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他既然已经出现,我该以什么样的角色陪在她身旁呢?
或许我可以单纯扮演朋友的角色,但我做得到吗?
我无法在已经喜欢她的情况下,单纯扮演朋友的角色。
如果继续陪在她身旁,那么我和她之间将会错着过。
与其错着过,倒不如错过。
从找到solution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下班回家Qī.shū.ωǎng.,脑海中不断浮现加贺千代女那首传诵千古的俳句。
我在心里反覆吟诵,无法自已。
朝颜生花藤
百转千迴绕钓瓶
但求人之水
日本人把牵牛花叫做“朝颜”,因为牵牛花的生命只有一个早上。
她只在早晨绽放美丽的花朵,但中午之前花朵就会枯萎。
牵牛花是缠绕植物,她的茎会缠绕或匍匐生长,像藤蔓一样。
“钓瓶”就是井边的吊桶,以绳索绑住吊桶,便可以从深井中取水。
一早起来到井边打水,发现可爱的牵牛花正悄悄在井边绽放。
然而牵牛花的藤蔓却绕着井绳并缠住了吊桶。
如果要打水,势必会扯断缠绕住井绳和吊桶的藤蔓。
爱花的人不忍心伤了朝颜,只好去向邻家讨水。
或许讨来了水之后自己却舍不得用,反而拿水去灌溉朝颜。
以前读这首俳句时,隐隐觉得有禅意,也有慈悲心。
难怪加贺千代女后来会剃髮为尼,遁入空门。
而我现在对这首俳句有更深的感触。
牵牛花真的很漂亮,为了让花开得灿烂,我宁可不喝水。
我拿起手机,调出通话记录,停在她的号码。
10秒后,手机的萤幕暗了,我再按个键让萤幕亮起。
萤幕忽明忽暗了三次,我终于下定决心,按了通话键,回拨给她。
没想到第一次打给她,就是为了告诉她,我已经找到他。
“唷!”她笑了起来,“什么风把您吹来?真是稀客稀客,欢迎光临My phone。您是升了官?加了薪?捡到钱?还是中了乐透?没想到您肯大驾光临,我真是三生有幸,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我……”她噼里啪啦说出一长串话,我反而词穷。
“等等,让我先做好心理准备。”她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吧。”
“我找到他了。”
“他?”她很惊讶,“真的吗?”
“嗯。”我说,“他叫蔡政杰。政治的政,豪杰的杰。妳要记好。”
“哇!”她叫了一声,“欧吉桑,你太强了!我给你拜!”
“还有他在台达电上班,妳也别忘了。”
“谢谢你。”她说完后便又笑个不停,越笑越开心。
真的是好甜美的声音,像疗伤系音乐一样,让人有舒服平和的感觉。
“我可以叫妳英雅吗?”我等她笑声稍歇后,问。
“你有病呀,当然可以呀。”她笑骂一声,“只是你老是妳呀妳的称呼我,不知道在龟毛什么。”
“那么英雅,妳……”我吞吞吐吐,“妳……嗯……”
“说呀。”她催促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妳一定要幸福喔。”我说。
“唷!”她又笑了,“干嘛学日剧的对白?”
“这是日剧的对白吗?”
“是呀。”她说,“我高中时很迷日剧,里面的对话就是这种调调。”
“天空是碧蓝的,海洋是广阔的,而英雅是美丽的。”我说,“这才是日剧对白的调调。”
“永远在一起吧。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她说,“这也是日剧对白的调调。你还能想到别的吗?”
“我会等妳回心转意,但只有一百年。”我说。
“如果我的生命变得一团乱,那是因为你不在我身边的关係。”她说,“还有没有?”
“还有……”我突然醒悟,“喂,我不是要跟妳讨论日剧。总之妳一定要幸福喔。”
“我知道啦。”她说,“不管是在风里、在雨里、在你我梦中相遇的夜晚里,我都会幸福的。”
“这不是日剧,这是琼瑶。”
“你说的对。”
我们竟然很有默契,同时笑了起来。
“差点忘了。”我赶紧拿出他的名片,“我唸他的手机号码给妳。”
“嗯。”她说,“你唸吧。”
“妳拿出笔了吗?”
“当然。”她说,“我又不像你会骗我。”
“那次真的很抱歉。”我耳根开始发热。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笑了笑,“不过我一直很想问你,那时你明明不认识我,为什么还要跟我道歉而且抄下我的新号码?”
“因为那时候的妳,听起来很伤心。”
“你那时又不认识我,为什么会在乎我伤心?”
“因为……”我想了半天,想不出理由,只得沉默。
她也没说话,似乎正等着我说出个理由。
“你真的是一个温柔的人。”过了许久,她才打破沉默。
“我也只剩下温柔了。”我说。
“你只剩下的东西还真不少。”
“不过现在只剩下要告诉妳他的手机号码而已。”
“只剩下?”她很疑惑。
“没事。”我说,“我要开始唸了,妳要仔细听好喔。”
我唸了两遍他的号码,然后告诉她我也把她的号码给了他。
“他应该明天就会打电话给妳。”我说。
“不用等明天。”她说,“我待会就打给他。”
“这样也好。”我说,“希望这次你们不要再错过了。”
“要再错过很难吧。”
嗯,我想应该差不多了。
“我说过妳的声音很好听吗?”
“你说过几次。”
“那我再说一次。”我说,“英雅,妳的声音很好听。”
“谢谢。”
“我说过妳长得很漂亮吗?”
“开玩笑的时候说过几次。”
“那我这次正经地说。”我说,“英雅,妳长得很漂亮。”
“谢谢。”她笑了。
“那……”我拖长了尾音,“先这样。bye-bye。”
“唷!”她又笑了起来,“你在学我哦。”
“妳怎么老是唷啊唷的?”
“表示惊讶呀。”
“喔。”我说,“总之,bye-bye。”
“嗯。”她说,“bye-bye。”
我用左手拇指按了红色的结束键,挂断电话。
然后咬着牙,再用左手拇指按着红色的结束键三秒,关掉手机电源。
8.
我隔天立刻去换了新门号,付了一笔换号费。
承办小姐告诉我,一般门号回收后大约要经过三个月,才会再把门号租给下一个使用者。
“不过我也碰过不到一个月就把号码再租给别人的例子。”她说,“这种疏失很容易会造成下一位使用者的困扰。”
对我而言刚开始确实是困扰,但后来却演变成一场美丽的邂逅。
“我应该要给贵公司一笔邂逅费。”我说,“可以刷卡吗?”
“呀?”她一头雾水。
“没事。告辞了。”我说,“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
我似乎又开始对年轻的异性说些言不及义的话了。
“什么?”我去更改手机号码时,人事部门的熟女大叫,“你几个月前才刚改过,现在又要改,你烦不烦?”
“妳每天化大浓妆都不嫌烦,我每几个月才换一次手机号码为什么要觉得烦?”
“你……”她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抱歉。”我说,“我刚刚说错了,其实要把浓妆卸掉比较烦吧。”
“给我滚!”她终于可以说出话了。
看来我对熟女也可以说些无聊话了。
这样也好,反正我接下来应该要认识一些轻熟女或是熟女。
如果再认识年轻女孩,我想……
我不敢再想了。
我似乎又在人生中按了一次Reset。
虽说又是重新开始,但反而回到第一次按Reset之前的日子。
日子枯燥、人快枯萎、存在感薄弱。
晚饭又不知道该吃什么,往往只能到巷口7-11买个御便当。
“要加热吗?”看起来才20岁的女店员问。
“再热也无法温暖我这颗冰冷的心。”
“呀?”
“请加热。”我说,“谢谢。”
我常想起她,也怀念跟她在一起的日子,包括骑单车、吃晚饭、甚至是那段莫名其妙通电话的日子。
我这时才发觉,她甜美的声音果然是一种疗伤系音乐,所以跟她相处的那段日子,我的身心都很健康。
如今她的声音只存在于记忆,而且越来越模煳,我觉得自己快生病了。
这样下去不行,我得振作,我也该听她的话,好好认真过日子。
为了不想成为蜜蜂,我开始在食衣住行育乐方面做点改变。
例如我不再老是包便当或是到7-11买御便当,我会试着煮东西吃。
虽然大概只是煮水饺之类的小儿科厨艺。
我也决定骑单车上下班,反正我住的地方离公司很近。
假日清晨就骑单车到郊外,越骑越远,汗也越流越多。
所有负面情绪和寂寞空虚感似乎会随着汗水排出体外。
换新手机后一个月,我去了一趟日本,五天四夜的单车旅行团。
前三天都是在石川县白山市附近骑单车游景点,大约骑了50公里。
印象最深的是沿着手取川骑向日本海的这段路程,因为我沿途不断回忆起跟她沿着安平堤顶骑到盐水溪出海口的往事。
最后一天我脱团独自到白山市的“千代女の里俳句馆”逛逛。
我在展览室看见加贺千代女亲笔写下的挂轴:“朝顔やつるべとられてもらひ水”
加贺千代女写这首俳句时是35岁,和我现在的年纪一样。
或许35岁是个心境开始转变的年纪。
回想交第一个女朋友时太年轻,关于爱情的概念,似懂非懂。
大概只知道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拉倒。
交第二个女朋友时,觉得自己够成熟,也知道要珍惜爱情的缘分。
但我却不懂包容与体谅,不懂当女生说冷时,其实不是要你给她外套,而是要你给她一个拥抱。
如今因为她的出现,让我学会包容与体谅。
虽然听起来可能会有点噁心,但我打从心底认为只要她花开灿烂,我便心满意足。
我真心怜惜朝颜之美,根本没想到我得喝水。
回台湾后,我在工作岗位上变得更有活力。
下班后也会找些事来做,日子过得算充实,空闲时不会无聊到爆。
她说的没错,只要改变过日子的态度,人生就会不一样了。
我不再用毛笔写英文字,改用原子笔写,果然顺手多了。
有天下午我去找客户确认一下他们对产品的要求,六点左右回公司。
一进公司刚好碰见那个人事部门的熟女。
“喂。”她叫住我,“下午有人打电话来公司找你。”
“谁?”
“你同父异母或是同母异父的妹妹。”
“到底是同父异母?还是同母异父?”
“我忘了。”她说,“这有差吗?”
“当然有差!”我大叫,“我妈妈才不可能在外面偷偷生个女儿。”
“那你爸爸呢?”
“这我就不敢说了。”
“那她大概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吧。”
“问题是我哪来的同父异母妹妹?”我又大叫。
“她只说她哥哥姓蔡,在我们公司当工程师,今年35岁。”
“蔡坤宏也是35岁啊。”
“她确认过了,不是蔡坤宏。”
“可是……”
“不说了,我要下班了。”她说,“你妹妹今天晚上会打手机给你。”
“打手机?”
“是呀。”她说,“我给了她你的手机号码。”
“喂!”我第三次大叫,“妳不确定她是谁、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妳为什么随便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人?”
“因为我看你不爽呀。”她竟然笑了,“bye-bye。”
我带着满肚子疑惑骑单车回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种说法好像是我当初找solution时的藉口,难道会是她?
莫非她也像我一样,在南科一家一家找35岁的蔡姓工程师?
这不可能吧。她并没有一定得找到我的决心和毅力。
况且我在南科佔了地利人和之便,也得花三个多月心血才找到他,而离开她至今也才一个半月,她怎么可能这么快便找到我?
如果不是她,那么会是谁?难道我真有同父异母的妹妹?
又不是演电视剧,主角总是爱上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妹妹,然后才发觉彼此有血缘关係,于是痛不欲生,相约一起去跳楼。
如果既不是她,也不是同父异母的妹妹,那么到底是谁在耍我?
算了,等接到电话后再说吧。
我打开冰箱,拿出一包冷冻水饺,打算今天晚饭就吃水饺。
扭开瓦斯炉烧水,水还没开,手机却先响了。
我从左边裤子口袋掏出手机,低头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一组号码。
她的号码我虽然眼熟,但现在我只记得前四码,而这四码竟然和来电显示的前四码一样。
“喂。”我按键接听,很紧张。
“你好。请问你是在晶元光电上班的工程师吗?”
这听起来应该是女生的声音,但声音很低沉,像掐着脖子说话。
“嗯。”我语气很谨慎。
“你是不是姓蔡,而且今年35岁?”
“没错。”我问,“请问妳有什么事吗?”
“你认识韩英雅吗?”
“啊?”我吓了一大跳,“这……”
“这什么这,你到底认不认识韩英雅?”
“我认识。”
“哥哥!”她叫了一声,“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似乎不再掐着脖子说话,声音变正常了。
啊?这是韩英雅的声音啊。
“妳……”我舌头打结了,“妳怎么……”
“欧吉桑。”她笑了,“你在做什么?”
“我正在煮水饺。”
“那么先把火关了。”她说,“我要跟你说话。”
“喔。”我关了火。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我头髮慢慢的长了,要继续留吗?还是剪了?”
“继续留吧。冬天快到了,长头髮好,可以保暖。”
“嗯。”她笑了笑,“其实你只是不希望我花钱去剪头髮吧。”
“妳猜对了。”我竟然也笑了。
“你最近好吗?”她问。
“还好。”我说,“妳呢?”
“不好。”
“为什么?”
“如果我的生命变得一团乱,那是因为你不在我身边的关係。”
“喂,不要再用日剧的对白说话。”
“这不是日剧。”她说,“这是我的现况。”
“真的吗?”
“嗯。”她说,“自从你不理我之后,我就不骑单车了。而且我打算以后都不骑了。”
“妳不可以放弃单车,如果妳放弃了单车,单车会很可怜的。”
“你自己还不是用日剧的对白说话。”她笑了。
“抱歉。”我也笑了笑,“总之妳还是要骑单车。”
“那这礼拜天你陪我骑。”她说。
“好。”我问,“还是6点碰面?”
“快冬天了,天没那么早亮。”她说,“改约6点半吧。”
“嗯。”
“先这样。”她说,“bye-bye。”
“bye-bye。”
她挂了手机。
啊?
我刚刚在做什么?
除了发现是她打来的那个瞬间觉得很惊讶外,之后我竟然都不惊讶?
最重要的是,我怎么没问她跟solution之间现在是如何?
而且我也没问她怎么找到我、为什么要找我之类的问题。
难道是因为我太习惯跟她讲手机,以致于即使已经一个半月没联络,我和她之间依旧可以很自然的交谈?
礼拜天清晨,我在约定前10分钟抵达,天才濛濛亮。
看来这阵子骑单车上下班让我的体力变好了,骑单车的速度也变快。
10分钟后她也抵达,天色终于明亮。
“欧吉桑。”她指着身上穿的外套,“我有尊重现在的天气哦。”
“很好。”我笑了笑。
她也笑了笑,转身向前骑,我立刻跟上,跟她并排骑车。
像以前一样,我们边骑边聊几句,偶尔会沉默。
不用刻意配合对方的速度,我们始终并排骑车。
我怀疑我们可能连呼吸的频率都一致。
这一个半月以来,应该发生了很多事,但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们停下单车,并肩坐在堤顶上,今天的天气好得没话说。
我突然发觉,这次的路线仍然是沿着安平堤顶到盐水溪出海口。
可是我们刚刚并没有先说好要骑这条线啊。
为什么我们会很有默契一起骑到这里?
“妳怎么找到我?”我问,“难道妳真是一家一家找?”
“刚开始时确实是这样。”她说,“不过我打了20几家公司询问后,便放弃了,因为实在太难了。”
“那为什么……”
“等等。请让我先讚美你。”她打断我,“当我亲自试过才知道这有多么困难,也才知道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和毅力才可以做到。所以你太强了,我给你拜。”
“这没什么。”我有些不好意思,“妳过奖了。”
“后来是因为他说你在晶元光电上班,我才能找到你。”
“他怎么会知道?”我很惊讶。
“你忘了吗?”她说,“你找到他时,曾给他看了你的名牌,所以他知道你上班的公司。”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可是妳为什么要找我?”
“那你呢?”她反问,“你又为什么要找他?”
“这……”
“这什么这。”她说,“回答问题吧。”
“我觉得一定要找到他,妳才会真正快乐。”
“我的想法和你的想法类似。”
“类似?”
“嗯。”她笑了笑,“我也觉得一定要找到你,我才会真正快乐。”
“可是他……”
“我当然很感激他,因为他让我的人生转了个弯,转到正确的方向。”
她又打断我,“但转弯之后,却一直是你陪着我走呀。”
“我……”
“我什么我?”她说,“我虽然年轻,或许不算成熟,但还是分的出来什么是感恩一个人的心情,什么又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但我整整大妳12岁啊。”
“你试着回忆一下。”她说,“25年前,当你10岁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一位70岁的老婆婆对着你倚老卖老呢?”
“应该没有吧。”
“我那时大你60岁都没有倚老卖老了,你现在才大我12岁,为什么却要倚老卖老?”
“我很认真耶。”我说,“但妳竟然在唬烂。”
她格格笑了起来,笑声好甜好美。
“妳这阵子真的过的不好?”等她笑声停止后,我问。
“嗯。”她点点头。
“也没骑单车?”
“嗯。”她又点点头。
“那我以后还是陪妳骑单车吧。”
“好呀。”她笑了,“让我们一起骑单车,减少地球暖化吧。”
“暖化没什么不好。”我说。
“咦?”她很惊讶,“你怎么会这么说?”
“人心是如此冰冷。”我笑了笑,“所以这个世界还是热一点好。”
“你自己还不是在唬烂。”她又笑了起来。
起风了,海风从海面上吹向陆地,带来一股凉意。
“妳汗擦干了吗?”我问。
“擦干了。”她说。
“那么就享受现在的风吧。”
“嗯。”
我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海、转头看看她。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笑了笑。
天空是碧蓝的,海洋是广阔的,而像朝颜一样的英雅是美丽的。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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