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宫殇》》 · 恩沫 · 2026-07-26
圣祖却是乐见其时已一人坐大的顾清丞自断其臂,下诏嘉奖应锦权一番,提了他为九门提督,镇守京师,慢慢渗透入顾清丞的军方势力中,以此来牵涉顾清丞。
应锦权看到念语转身离去的身影,不由忆起从前在顾清丞门下学习兵法时的情形来,彼时的她不过是一个垂髫小儿,但却已颇会察人颜色,行事小心,并不如其他女孩子一般喜爱撒娇,只是淡淡站在一旁,听人讲话,虽不做声,却是字字在心中记下。这般早熟,却叫锦权看了心疼,于是,他时常买些小孩玩意给她逗乐。及至后来与她父亲决裂,对她却还是一如从前般地疼爱。
楚澈见他望向顾念语的眼神,心底微泛起一丝不快,面上却依旧带了笑意问道:“听闻提督是看着她长大的?”
锦权一时不察,顺口说了下去:“是啊,一转眼便已这么大了,可是性子却还是没怎么变,想是我那时送她的小玩意都落到了空处吧。”话一出口,却惊起一声冷汗,偷觑一眼楚澈,轻声道:“微臣一时口不择言,还望皇上恕罪。”
楚澈喝一口茶,凝视着书摊旁念语的身影,回过头来似不以为意道:“锦权,这是在宫外你也不必这般拘礼。有话便直说,朕赦你无罪便是。”
锦权却是微微摇头:“后宫乃是皇上的家事,微臣怎敢越矩多言?”随着年岁渐长,他已不是那个敢于带了五千人翻过冲山突围敌军的热血青年了。
楚澈也不逼他:“既如此,朕也不勉强你,只是,朕倒颇是好奇她幼时之事。”
锦权见实是推不过去了,便照着回忆略拣些重要的说了。
身在书摊的念语自然不曾知道此刻她幼时的事被应锦权一件一件拿出来说与楚澈听了,只是这应锦权虽然曾是顾家的常客,却也不知慕容致远来了以后,顾念语身上是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楚澈听罢之后,良久不语,微蹙了眉头望向那个白色身影,颇有些自怜地想到,他幼时又何尝不是要学会察言观色,不轻易表露心机呢,这皇宫深处,有多少年幼皇子出生又死去,能够如他这般长大,又接过大宝登上帝位的更是屈指可数。
收回思绪之后,他才低低与应锦权说起顾将入京之事来。眼下顾将已出了雁荥关,到了雁荥关后第一大城凤城,稍事休息后便会继续西进,待过了大周最大的江漳江之后,到京城便只需半月即可了。
“听闻太后瞧中的是六科给事中许世常家的姑娘?”
“是,朕与母后商量过了,这许世常不过是个言官,此番又将他调出都察院,想来应该不会引人注意才是。”
现任都察院左督御使陈迁乃是宁相门生,虽说他私下并不如其他门生与宁相走得那般亲近,但是,看都察院这两年行事却与宁相颇有亲近之意,是以不得不防。今日将许世常调出都察院不过是第一步而已,更多的是安抚之意。
应锦权点点头,又将这几日京都九营的调配慢慢禀给楚澈。宁相久住京城,这军中自然也有他安插的人在,这次便是借着顾清丞入京在底下进行悄悄换血。只是这事却远比朝堂之上的更为复杂,既要剔除宁相之人,又要防着顾清丞一人独大,使得此事便犹如走钢丝一般,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就在楚澈与应锦权商讨此事之时,念语手中却被人塞入一本《王右丞文集》来,念语抬头一看,那摆书摊的白发老头含笑看着她,右手却在袖中指一个方向,念语顺着方向看去,一个身影在左前方的一个街角一闪而过。
她强压下心中激动,看一眼坐在窗口正在谈话的楚澈,又看一眼那个街角,手中紧攥了那本文集,心中踌躇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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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似这章写了点朝堂争斗,就掉收藏了,囧~~~~~~~~~~~~~~~~难道是因为大家都不爱看朝堂的????
载情不去载愁去(六)
楚澈与应锦权相谈许久之后,终于满意地抬起头,望向那个小书摊,惊觉念语身影不见之后,脸瞬时便沉了下来。
锦权见楚澈神情有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马上会意过来,未及楚澈开口,便看似无意地做了一个手势,轻声道:“皇上莫急,一直有人跟着才人。”
楚澈也不做声,只是点点头,眼睛却是紧盯了那个摆书摊的老人,他与念语相处时日虽不多,却也能看出顾念语绝不是那种爱看热闹的性子,更何况她自知身份特殊,既然说了只在书摊看书,就绝不会随意走去别处。
“属下这就派人着手去查。”应锦权起身略一拱手,便下了楼,付清茶钱之后下去安排。
不过一盏茶功夫,应锦权回上楼,禀道:“皇上,已知道才人现在何处了,不如属下差人请了才人回来?”
楚澈起身微一摆手:“朕自己去请。”
锦权见楚澈面色不豫,也不敢阻拦,只在一旁微微侧了身子,引楚澈前去,在去的路上顺便禀报了那个老人的情况。
这书摊原是老人的儿子摆的,只因他儿子前几日着了风寒,不便出门做生意,这才叫了老爹来摆摊,不过也是贫苦度日罢了。
乍听之下并无疑点,只是楚澈心中的疑虑未能尽去,仍是问道:“可去他家瞧过了?”
应锦权点一点头:“已经派人去查过了,连带为他儿子诊病的郎中也问过了,却是生病无疑。”
见楚澈依旧低吟不语,锦权接着说:“若皇上还是不放心,臣便派人多看着点。”
楚澈这才“唔”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再说念语,望着那一闪而过的熟悉的青衣身影,她终究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脚步,在鬼使神差地迈出第一步后,便再也控制不住地一路小跑紧跟过去。
还是晚了一步,不知拐过几个路口之后,她便跟丢了那个人,茫然地看着身前身后,偶有几个行人路过,只是在这些人中却唯独没有她相见的人。站定之后,她看一下四周,便知自己迷路了,方才追得太急,一时忘了看路,现在想来心里不禁有些懊悔,他若是真的来了,想见自己,又怎会只给她一个身影便匆匆走了呢?只是如今却也没有其他办法,她只能等着楚澈派人来寻她了。
一想到这,她不由又皱了眉头,若是楚澈问起,她该如何回答呢?说自己一时好奇,想看看这大周的都城?这话说来,连她自己也不能十分相信。
正想着要如何混过去的时候,一阵幼童的朗朗书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念语闻声看去,只见河对岸一行柳树后面有一幢茅屋,那书声便是从那儿传来的。
念语见河并不宽,若是楚澈来寻她了,应能一眼看到对岸的自己,是以,她也放下心来,顺着河上的小木桥走了过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念语站在窗口,顺着低矮的窗户望进去,一位带着儒巾着了打满补丁蓝袍的秀才正坐在上首,与那些孩童一同摇头晃脑的念着。
书声悠悠,念语不由想起她随顾靖璿一同去往“结草庐”请慕容致远时的情景来。
那日的慕容致远也如今日的这个穷秀才般,着了儒巾与洗白了的蓝袍端坐在堂前,教这些幼童们念书,只是他教的却是《孙子兵法》中的《谋攻》这一章。
直至今日,念语还能忆起当日幼童们所念的内容来:“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
她不由轻吟出声,却是一惊,不愿扰了这书生授课,便悄悄走至一棵柳树旁坐下,抱了那本《王右丞文集》在胸前轻倚了树干,想起那日她在门口顺着那书声接了下去,慕容致远闻言出门时的情景,他笑着对她说:“致远有幸,竟能请动顾姑娘与顾公子亲顾草庐。”
是了,他将她放在顾靖璿之前,他不唤她作小姐,他叫她姑娘。念语脸色露出那神往却又幸福的神采来。
只是这一幕落在楚澈眼里却并不是那么值得露出幸福之色的场景来的。如顾念语此刻的情形的女人他见过太多,这是曾与他父皇春风一度的却又失去爱宠的女人在回忆往昔荣耀时刻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他只是遥遥望着她,心里略划过一丝疼痛,他只觉得自己同情眼前这个女人,也同情后宫里所有的女人,为了父亲,为了另外一些原本不相干的人或者只是一些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来到他的身边,从此以后,一颦一笑皆是为了他,再没有自我。可是仅仅只是同情,他不能爱她们,正如她们来到他身边不过是为了求家祖的安稳与繁荣,他将她们接进宫来也不过是为了平衡那些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势力罢了。
看着一轮红日已有西垂之意,楚澈迈步过桥,来到念语身后,坐在她身边,如此肩并肩地看风景,他心底不由闪过一丝奇异的感觉来,只是略一晃头,似要把这种感觉从心底抹去一般,淡淡说道:“风景再好也不能贪景,误了回宫的时辰。”
念语闻言一惊转头才发现楚澈已坐在自己身边,脸色红晕还未及褪去,脸上便显出一副被人偷窥了心事般的尴尬来,张口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楚澈已顾自起身,向来时的路走去了。
念语急忙起身,拍拍衣服,小跑跟上,嘴唇嗫喏了一番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自他们离去后,那书生却从草屋里走了出来,望着那两个一前一后的背影,浮上一丝苦笑,又摇头念了几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方才回了屋去。
走过锡庆门,又入了延庆门,便又回到大周后宫,不过穿过一道宫墙,可却连呼吸都颇有些困难来。
楚澈送她到了出宫前的甬道,月柔与晚秋早已等在一旁,服侍念语换好衣服之后,便又带了晚秋匆匆离去,只留下她与楚澈二人。
复换上宫装后,念语朝楚澈轻轻一福,楚澈又看了她半晌,才迈步往前走去。
快行至霁月殿门口时,楚澈却突然止步转身,带了笑意问她:“语才人倒是颇爱王摩诘啊,这《王右丞文集》霁月殿中亦有一本,难为你今日又买一本回来。”
听闻这句,念语脸色一变,却也只得定定心神答了:“妾只是瞧那老人家摆摊辛苦,奈何书摊上又无其他可买之书,是以只能买一本文集,略表表心意罢了。”
她偷觑一眼楚澈,竟被楚澈冷冷的笑意震慑了心神,当下马上双目低垂,再不敢看他一眼。
“哦?那语才人倒说说看,今日又是为何跑去了那小河边?”
念语双眼一闭,才又缓缓睁开,看来终究还是逃不过他这一问。
清梦初回秋夜阑(一)
“回皇上,是妾错认了一个身影。”念语低下头,强作镇定地答道,她不愿让楚澈看见她眼神闪烁不定。
楚澈似是颇有兴趣地接着又问了下去:“不知语才人是错认成哪个熟人了?”
念语在脑海中迅速闪出一个人影,是以她抬头笑看楚澈说道:“父亲曾为妾请过一个女西席,只是这位女师傅喜爱到处游历,是以教了妾不过一年便留书离开了。”
她这话倒也不假,顾清丞的确为她请过这么一位女老师,也的确只待了一年便悄然离开了,因着她生性自由,又见多识广,念语与她也颇为投缘,只是这女先生才华绝艳,自然也有些个有才之人皆有的怪癖,因此念语只知道她闺名唤作纪安童。
“既然才人如此思念这位纪师傅,朕便吩咐了下去,叫各府官员替你留意一番。”
念语心中微惊,却犹是笑了回绝:“久闻皇上体恤官员,如今却为着妾的这一件小事徒给各位大人添一桩差事,怕是有损皇上贤名,妾不甚惶恐。”
“惶恐倒也不必,你既入了宫便是朕的女人了,再者也不过叫他们私下里留意一些,你不必太过忧心。”
念语见楚澈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加推辞,只好福身谢恩应下了。
念语送过楚澈离开后,入了寝宫,也不言语,只呆呆望着窗外,从何时起自己居然变得如此冲动了,不过一个相似的背影,竟让她忘了还有一个皇帝在身边,便急急追了出去。
月柔端着茶推门而入,见她黛眉微蹙,神情戚戚,也只能在心底叹一口气,将茶放在桌上,道一句:“主子,那话奴婢已经带出去了。”
念语回过神来,回月柔一个浅笑,一个抬手,却正巧碰翻了茶杯,那茶水蔓延开来,打湿了放在桌上的书。
月柔急急拿起那本文集,打开一看,见湿得不多,一边拿了到烛火上去烤,一边叫了莲舟进来收拾。
待莲舟收拾完了下去之后,月柔将那本文集递到念语手上轻声说:“主子,你看……”
那本文集经烛火一烤,此刻略泛黄的纸页上显现出几个微红的字迹来:“已入京,不便见面,将相之争,万事小心,切切。”
不过寥寥十四字,却是字字砸在顾念语心中,慕容致远已先一步顾清丞入京了,街角的那个身影她并没有认错。她的心忽然狂跳起来,她与他不再远隔千山,她与他现在在同一城内。
月柔见她已看完,便要拿起文集凑到烛火上,却被念语一把按住,月柔一惊,开口劝道:“主子……”
“不必烧了,小心放好便是,皇上此刻已对这集子起疑,若是哪天他想起来要看,我们交不出来可是不妙。”不过转瞬,念语眼中已复清明,一想起慕容致远现下已在京中,她便感到一阵安定。
念语吩咐了月柔收好文集,见月柔转身的背影,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丝念头,心中不由一紧,低头紧盯着桌子,虽然眼下桌布已被换过,可是她依旧能清晰地记得刚才杯子所放的位置,心中一动,却也不加言语,只是慢慢踱了出去,传了晚膳用过不提。
刚用罢晚膳,淑妃身边的侍女苁蓉是送了一盒蜜饯过来,打开一看,却是那日颐华宫内所用的蜜汁杏梅。
“你回去替我转告娘娘,就说有劳娘娘还记得念语所喜之物,念语改日定上门亲自谢礼。”她只是轻轻盖上食盒,淡淡说道,一下子竟也看不出她到底是何所想,“晚秋,替我送送苁蓉姑娘。”
带苁蓉离开后,念语望着那盒杏梅却是陷入了沉思,忆起那日淑妃的神色来,想来她对那碧烟青玉膏之事亦是知情的,事情虽已过去,看那楚澈似乎也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她宫中的膏泥俱出了问题,她却不能不在意,如是思虑了半晌才笑道:“月柔,你说我是回淑妃娘娘八宝莲心还是冰糖雪梨呢?”
月柔窥一眼念语神色,见她已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便知她心中已有计较,于是也不多言,只道:“主子决定便好,奴婢照主子的意思做便是。”
念语看一眼月柔,似是并不满意她的这个回答,但也未多说什么,只点头说道:“既如此,那就用八宝莲心吧。”
另一边的苁蓉一边替淑妃卸妆,一边将方才在霁月殿中之事禀了淑妃,末了,她略微试探地说道:“娘娘,这语才人似乎对那道杏梅并无兴趣的样子。”
淑妃一边细细往脸上抹那珍珠粉,一边笑说:“你可见过这宫里的女人,会对皇上之外的事情感兴趣的么?”
一听淑妃如此说,苁蓉急忙低了头下去,专心于手中的事。
淑妃看她一眼,只是微微一笑,转了话题:“说起来,本宫倒是好奇这语才人会回个什么礼来。”
翌日一早,念语便带上昨日那个食盒,与月柔一同去了昭纯宫瑶光殿去拜谢淑妃昨日之礼。
入了殿内,见淑妃今日着了锦绣双裙,梳一个高髻,点了桃心花钿,高贵华丽,与平日里所见的那位妩媚纤弱的温婉女子竟是截然不同。
两人微笑见了礼之后,便入了内殿坐下,苁蓉端上两杯桂香荷叶茶,念语轻揭杯盖,那桂香馥郁的香气之中又隐隐带了一丝荷叶的清香,心中已有微感不适,脸上却还是挂了笑道:“娘娘这茶倒也别致。”
淑妃含笑说了:“不过也是闲来无事,图个情趣罢了,让妹妹见笑了。”她自然是瞧见了月柔手中拎的食盒,只是装了未看见,也不多问。
“来了这一会儿,念语还未谢过娘娘昨日所赠的蜜汁杏梅呢。是念语失礼了。”念语喝一口荷叶茶,闲闲起了话头。
淑妃见她主动提起,便顺了她的话头说下去:“不知妹妹觉得昨日的杏梅味道如何呢?”
“娘娘的杏梅自是甘甜可口,只是听闻宫中已禁了杏梅之物,是以如今这杏梅倒也稀罕的很呢。”
淑妃不以为然地笑笑说:“不过是在永寿宫禁了而已,妹妹自可放心大胆的用这杏梅。”
念语一笑也不再接了这话,叫月柔开了食盒道:“念语今日所带之礼与娘娘这荷叶茶倒颇是相合。”
淑妃一看是八宝莲心,自然心知肚明,抚掌笑说:“这可真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二人相识一笑之后,俱用了点八宝莲心之后,念语才起身告辞。
“娘娘,您怎知今日她必送这八宝莲心来?”待念语走后,苁蓉不由奇道。
淑妃此刻却是恢复了那与世无争的弱女子模样来:“我不过是猜到了她为了查处霁月殿中的内贼来一定会与我合作,只是今日那八宝莲心倒也是颇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恐怕霁月殿内有一场好戏可看了。”
苁蓉见她一脸无辜地说出这番话来,心中不由感到一丝寒意,急忙掩了神色收拾了东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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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各位读者大大真是对不起啊,昨天去庆祝朋友的生日,一时匆忙没来得及更文~还请各位大大原谅撒~
深深鞠躬下台~
清梦初回秋夜澜(二)
念语一边走回霁月殿,一边却在细细回想殿中一干人等,前几日是有人偷换了碧烟青玉膏,今日则是将她所要做的八宝莲心一事说了出去,一想起这殿中有人在随时看着自己,念语只觉得一阵阵寒气只往上冒。
今日虽与淑妃结盟,不过是暂定之计罢了,慕容致远既提到了“将相之争”那么在这非常时刻,后宫亦是随时都可能起波澜的,且不管淑妃这次示好是为何意,眼下,多一个盟友总是好过多一个敌人的。
只是不论淑妃到底是敌是友,这霁月殿中有她的人在,总不是一件舒心的事儿。
“主子,可是在疑心这霁月殿中有淑妃的眼线?”月柔眼见着快要走到霁月殿了,便挑一个空旷之地轻声问了念语。
念语环顾四周,见是翊坤宫前一片空地,此刻四下无人,也不回头,只是略慢了慢步子道:“依今日所见,我不得不疑。”
“依奴婢之见,今日之事倒可能只是巧合。”
“此话怎讲?”
“若眼线是淑妃之人,那么淑妃今日又怎会准备了荷叶茶故意惹主子起疑呢?”月柔依旧跟在念语后面,低垂了头,压低声音说道。因此远远望去,也瞧不出两人此刻正在谈话。
念语微颔首,说道:“你且继续往下说。”
“是。主子应该还记得那日在永寿宫所发生之事吧?那日我听其他人闲聊时便觉得淑妃那日言行反常,想来那膏药有问题她应是知情才对。”
念语想起那日淑妃情状来,颇以为然地点点头道:“的确,不过想来她也是关心则乱,才会露出痕迹来的吧。”念及此,她不由想到这后宫的女人爱上皇帝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啊,一股淡淡的哀愁便随了这个念头浮上她的心头。
月柔此刻见不到她的表情,仍是顾自说了下去:“因此,奴婢觉得婉贵人的事许是她真的知道些什么,但是今日的荷叶茶想来应是个巧合。”
念语点点头,月柔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如是想着已走到了霁月殿门口,小来子急步上前道:“主子可回来了,皇后娘娘已经等您多时了。”
念语一惊,皇后若是有事找她,一道懿旨下来便可以召她过去了,今天却特特到了霁月殿来,想来定是有非常之事了,于是,她整整衣衫,稍稍理一下发丝,便敛容入殿,行了礼后便恭敬站在一旁,如今且不明白皇后来意,只能事事小心了。
皇后今日面容虽平和,却已无前几日那般的亲和之意了,她端了茶杯,闲闲喝了一口后才说:“不知语才人以为大周的上京城风光如何?”
对于皇后知道此事念语并不惊讶,这宫中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因此念语也微笑了回答道:“上京城自古便是繁华之地,念语不过闲逛了几处,便已心折。”
“心折?”皇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不知才人是对上京的风貌心折还是对上京的人心折呢?”
这语气里浓浓的酸意念语又岂会听不出来,当下敛了笑道:“回娘娘,这上京城的风土人情无不透出一股的大气来,念语久居边关,初见这八街九陌之城,车水马龙,念语来京路上途径的城市无一能与这上京城相比,是以心折。”
念语自以为答得滴水不漏,却不料皇后话锋一转:“哦?那本宫倒颇为好奇究竟是何人身影竟能让语才人忘了自己的身份,一路追随?”
念语此刻才深深感觉到这后宫的可怕之处,比起那日孟婉灵之事来更让她觉得惊恐,且不说淑妃是否在她殿中安了眼线,但说她昨日这般谨慎地随了楚澈出宫,自以为是瞒过了众人,却依旧还是逃不过别人的眼去,皇后恐怕对昨日她与楚澈出行所经何地,所遇何人已是知晓的巨细靡遗了吧。皇后久居深宫,范相之势已被圣祖与景琰父子驱逐殆尽了,饶是如此,皇后却还能将手伸出宫外,如是一想,念语只觉后背已有凉汗渗出。
皇后见她许久为作答,脸色也是微微泛白,大抵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略略扶了扶头上的累丝嵌宝石金凤簪慢慢说道:“语才人也莫疑些什么,皇上乃一国之君,江山社稷皆系于一身,派几个人保护皇上安全总是必须的。”
“是。念语不敢有疑。”她微低了头,顿了顿,才继续下去,“回娘娘,念语原以为那身影是念语曾经的老师,追了几步之后才发现认错人了,京城道路众多,一时竟迷了路,这才……”
万不得已,便只能再搬一次纪安童来挡驾。
“哦?听底下的人说那身影倒颇似一个男人,这么看来,竟是他们看走眼了。”皇后由是不肯放过顾念语,言谈间竟是寸步不让。
念语此刻已定了心神,便也抬头回了皇后的话:“这大街上人来人往,许是那些侍卫看到的身影与念语看到的并非同一人也不定。”
皇后见她眼神清澈,并无丝毫闪躲之意,她不觉有些怏怏:“如此说来,也不无可能。只是为何后来语才人又躲在一间茅屋之外听一位秀才讲课?”
“回娘娘,妾乃是被幼童的朗朗书声吸引,这才过桥一看,茅屋贫寒,却挡不了幼童求学之心,想来这些稚童日后定能成我大周之栋梁。说到听秀才讲课,连皇上都颇有兴趣地与妾在河边一同听呢。”
念语深怕皇后继续深究,露了马脚,是以虽会被皇后当成恃宠而骄,也不得不抬了楚澈出来。
果然,皇后听了楚澈在她身边,脸上便颇有不悦,却又不好再继续下去,只好起身道:“如此便是最好。只是若是皇上下次相邀,还望才人不要像昨日那般不守规矩闲逛的好。这后宫中,你虽是皇上第一个带了出宫的女子,可也要记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后妃冒冒然出宫可是有违祖制之举。”
“是,谨遵皇后娘娘教诲。”送走皇后之后,念语大大松了一口气,可是有猛然想起,这是后宫,又岂是一个随便便可松口气之处?于是缓缓起身,看了天边的落日一眼,这太阳每日落而复升,这宫中争斗亦是如此,躲过一次明刀,可谁又知道下次的暗箭会来自哪里?
念语回屋坐下,眼神又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桌上,那杯茶曾经放过之处,迈步走到月柔上次放书之处,又抽了那本文集来看,水渍犹在,曾显现字迹的那一页,与其他几页并无不同,又细细摩挲许久,也并无觉得手感有何不同,转身透过窗望着月柔在殿外忙碌的身影,犹疑着要不要将那话问出口。
“你说顾念语会不会因此事而疑了月柔?”那个依旧着了缀满补丁的秀才问他身边那个清秀俊朗,风度翩翩的青衫男子道。
“峤亭兄以为如何呢?”那男子收回了望向大周后宫的目光,反问那秀才。
“若不相疑,自不会问,若是疑了,却也未必会问出口。”
“不是未必,是必定不会。”念语在他面前虽偶有顽皮,他面上虽与她一起玩笑,心内对于她的谨慎脾性却是深信不移的。
“致远兄,依那日所见皇帝对她倒也有点上心。”
慕容致远眼色一黯,复望皇宫一眼,也不言语,只默默一个转身,入了里屋,自然也未曾听见峤亭叹口气说的“痴儿”二字。
清梦初回秋夜澜(三)
果然念语见月柔回屋之后便自然地将那书放了回去,不言有它,晚膳的时候还赏了一碗酿冬菇盒给她。
用罢晚膳,那小印子颇有失落地来报:“主子,皇上今儿又是召的絮贵人侍寝。”
已是连着两日召了柳絮,不止这霁月殿里的人纳闷,连带那些后宫妃子们也是纳罕不已。本以为景琰帝带了念语出宫,这回宫以后定是会恩宠不断,指不定还能平步青云,可他不过送了她到殿门口而已,不召她侍寝,也不曾赏些东西下来,竟似完全忘了这后宫里还有一个顾念语一般。
“皇上,您那日既带了念语妹妹出宫,为何后来却又……”一番云雨之后的柳絮面上红潮未褪,轻轻靠在楚澈宽阔的胸膛上,将心中的疑问问出了口。【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楚澈只微微皱眉,却也不恼,倒是笑说了一句:“那依黛儿之见朕当如何呢?”
“妾怎敢对皇上指手画脚的呢?只是觉得念语妹妹此刻怕已成了宫中笑柄,妾与她亦有几分姐妹之情,所以有些同情她而已。”柳絮方才大了胆子才将话问了出口,见楚澈也不在意,因此斟酌了一番之后,才又继续了下去。
楚澈听闻此话,笑容立时隐去,连那话音都似乎重了几分:“笑柄?此话怎讲?”
柳絮见楚澈略有动气,反倒放了心,叹口气道:“皇上那日召她侍寝,却又没有……没有做那等事,这已是一桩笑事,前日皇上又邀她同游京城,可回来之后又对她不闻不问,黛儿斗胆说一句,这后宫中多是攀高踩低之人……说到这里,黛儿又不能不说一句,幸得这语才人性子沉稳,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若是换了其他人,恐怕又有一番风波呢。”
柳絮这一席话倒叫楚澈语塞,只是被她皱着眉头,婉婉道来,连楚澈也觉得是自己疏忽大意了,想辩解几句也无从说起,听到那一句“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之时,心中竟涌起一股酸意来,于是忙忙调转了头看向她,伸手抚开她的微蹙的眉头,温柔道:“早些安寝了吧。”并未吩咐太监将其送往乾清宫的那个偏房里去,反倒是搂着她一同睡下。
翌日一早,服侍了楚澈穿戴完毕之后,柳絮便回了自己的明瑟殿去。路上薇茗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她:“小姐昨晚真的跟皇上那么说了?”
柳絮只淡淡点头,轻声道:“有话回宫再说。”话毕,不由加快了脚步。
刚入明瑟殿,薇茗便急急关了门,一脸焦虑地道:“皇上,皇上没有生小姐的气吧?”
薇茗是她还在临安时救下的一个小丫头,那时淮北发了瘟疫,她虽侥幸逃出淮北,一路逃难到杭州,可终究是撑不下去了,就在奄奄一息之际,幸亏碰见了柳絮,柳絮也不嫌她身染疫症,反倒是出手相救,于是,她病愈之后便死心塌地地跟了柳絮,许是柳絮第一次见人死里逃生,因此也算结下生死之缘。眼下这薇茗入宫也有一段时日了,对宫中各种明的暗的规矩自也了熟于心了,是以也褪去了初入宫时的那份天真懵懂,遇事也知道要多留一个心思。
此刻柳絮见她一脸紧张,心里也是颇有感动,笑笑宽慰她道:“我若是惹着了皇上,可还能在这乾清宫一觉睡到天亮吗?”
听柳絮这般说来,薇茗面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却仍是疑惑柳絮为何在圣宠隆重之时要将皇上推到顾念语那边去,是以她语带忧虑道:“小姐不怕皇上迷上语才人吗?”
听闻此言,柳絮忆起几年前的一桩旧事来,脸上也带上了一丝迷蒙的笑容,初升的阳光撒在她脸上,细细为她的脸镀上一层金色,虽更想得她光彩动人,却也叫人不敢直视她的笑容,仿佛只能远远欣赏,近近观之却怕被灼伤眼睛一般。
薇茗被她的笑容所感染,似也陷入了那悠远的回忆之中,心上却涌起一股淡淡哀愁,大抵心中有爱的女子都是这般叫人只敢仰望,不能直视的吧。
过了许久,柳絮才回过神来,低喃道:“希望他还能记得罢。”
这一声低语方才拉回了薇茗的思绪:“小姐……”
柳絮此刻转了身来,不复刚才那般明丽,一如往常,只是胸有成竹地一笑:“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我的分寸在,”顿了一顿,才继续道:“那件玉镯的事还未解决,若是我此刻风头太盛,不免就有人拿了这事来作文章,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且慢慢观之吧。”
她这一句提醒了薇茗,是以薇茗也不再多言,轻福一个便下去做事了。
柳絮望了门外一地落英,心中竟闪过一丝不忍,招了书云吩咐说:“那些个落花落在地上也挺养眼的,你们且不急扫了它们去。”
书云领命退下,只留了柳絮一人独看落花。这番情景落了薇茗眼中,又是觉得颇有不安,于是上去问道:“小姐,可要去留意皇上?”
柳絮与薇茗相处日久,自然知道她这一问不过是不忍见她自怨自艾罢了,她若不去留意楚澈动向,明日之前也定有消息会传来,于是她起身,笑了点点头,便往屋内走去。
那楚澈下了朝之后,果又想起柳絮昨夜说的话来,只是一时之间倒也有些茫然,是以那周德福上前来问他往何处去的时候,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淡淡道:“随便走走便是了。”散了众人,独留一个周德福在身边。
那周德福见今日楚澈神色低落,眉目之间似有心事,也不敢多问,只慢慢跟在楚澈身后罢了。到了一处地儿的时候,见楚澈还要迈步向前,他只好轻声提醒一句:“皇上……”
楚澈闻言回头,见前面不远处的一座殿匾额处书了三个隶字“霁月殿”,自嘲一笑,还是走到这个地方来了啊,看了大开的殿门,却也不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就这么静静看着,殿内不时有人影闪动,过了许久,他才迈步,却不是向那殿门走去,转了身,似要绕了过去。
“皇上。”周德福轻喊一声,眼中似有不忍之意。
楚澈却是转身挑眉道:“怎么,这语才人竟给了你这么多好处,连你也给她求起情来。”
周德福一脸惶恐:“老奴不敢,只是……”
话未说完,却有一个婉转的声音传来:“皇上怎的到了殿前也不进来一坐?”
楚澈闻言望去,却见念语站在门外,双目澄澈,笑靥如花,虽被她识破略有尴尬,却也一笑掩了过去,起身迈步道:“美人相邀,朕岂能扫兴?”于是随念语入了殿去。
清梦初回秋夜澜(四)
这一入殿,不仅连楚澈心觉奇怪,连那月柔也是诧异的很,依念语往日的性子,对楚澈不过是淡淡行礼请安而已,连笑容都似吝于展现,今日却是亲自出口相邀,是以月柔在上茶的时候,递了一个狐疑且担忧的眼神给念语,念语却在接过茶的一霎那回月柔一个微笑以示无事。
念语入宫这么久,楚澈却还是第一次入这霁月殿,因此他也不说话,只是细细打量着霁月殿内的装饰。
念语也不相扰,只是微笑陪坐着。许是因了父亲是将军的缘故,不喜那些虚的东西,这霁月殿自她入住以来,也并未添置多少东西,不过在殿内多了几个盆景而已,这盆景也多以奇石,文竹为主,一眼望去,竟瞧不到朵花儿,连那隔断用的屏风用得也是木刻的翠竹而已。
“语才人这殿倒真是干净的很。”楚澈品一口清茗,他以为柳絮的明瑟殿已是这宫中最为疏朗之所在了,用的花也不过是些梅兰而已,只是却料不到这霁月殿却连一丝花影也无。
“皇上见笑。妾自幼随家父长大,母亲又早逝,因此对这些女儿家素喜之物倒并无多大兴趣。”念语微一欠身道。
楚澈却是嘴角划起一个弧度:“如是这样便最好,不然若是传了出去,还道朕委屈了将军的女儿。”
念语脸上略显过一丝尴尬,只好转移了话题道:“妾久闻皇上尤擅手谈,不若就陪妾随意一局如何?”
楚澈微一怔,便回过神来,大笑一声:“摆棋盘!”
竹喧与莲舟二人端了棋盘上来,念语执黑,楚澈执白。二人出下时,皆是循了往常的路子,用些普通定式开局而已,皆是留了一手,待到布局之后,棋盘上却是杀机顿现,念语取外势,楚澈却是走的实空,越及后来,双方落子速度也越来越慢。
日头渐升,眼见着午膳时间就要到了,念语瞥见周德福欲言又止的样子,微微一笑,故意露个破绽给楚澈,不过再落几字便收官了,月柔上前一数,自是念语输了。
见楚澈深深呼出一口气,念语便含笑递了一个眼神给莲舟,示意她上去给楚澈捶捶肩。
周德福立时上前一步道:“皇上该用午膳了。”
“便摆在这霁月殿吧。”楚澈也不回头,似意犹未尽地对念语说:“朕知你刚才是故意输棋,明日朕定与你再杀一场。”
许是这局棋拉近了二人的关系也不定,这一局下来,二人竟似老友般讲起围棋之道来。
只是这宫里规矩繁多,其中一条便是“食不语”,见用膳之时,二人还犹是不停,那周德福只能在一边轻咳提醒。
被这么一咳,念语立时回过神来,敛了容,止了话,目不斜视,低头用起饭来。
楚澈举筷正欲往下讲,却见念语已转了神情,亦觉无趣,也只得闷闷用膳。
撤了膳桌,依着规矩是要遣一个人去回太后,楚澈此刻动了些小心思,叫了周德福去回太后。
周德福自然明白楚澈此举为何,却也只好领命退下。
颐华宫内,太后正在修剪花草,听完周德福报了楚澈今日所用饭菜,磕头道一句:“禀太后,皇上今日进的香。”之后才笑骂:“今日怎么轮到你这奴才来讨赏来了。”
一旁的芷舒笑着递上了赏银:“皇上竟也舍得折腾福公公来跑这一趟。”
这周德福可以说是看着楚澈长大的,往日里楚澈对他亦有几分敬重,连那些个妃子也都敬他几分,只有这太后跟前也颇是得宠的芷秋芷舒还敢打趣他几分,因大家都是做奴才的,伺候人的份,是以周德福也并不介意这俩丫头拿他逗乐:“芷秋姑娘还是莫那老奴玩笑了罢。皇上也是怜惜老奴这几日里口袋空空,这才派了老奴来太后这里讨几个赏银。”
“谁不知道你福公公是这宫里的老人,那内务府还敢短了你的银子去?”
“芷秋姑娘还是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太后不过赏了老奴几锭银子倒惹来这一番说辞,这不是要老奴把这刚拿到的银子给交出来么?”周德福故作了为难的样子。
太后少不得又笑一阵:“芷舒啊,要再这么说下去,这小福子可要说是我这颐华宫的人见不得大场面,连几两银子都舍不得了。”
又是笑了一阵之后,太后才收了笑容问:“听说今日皇上是在霁月殿用的膳?”
“回太后,皇上和语才人下了一局围棋,收官时已近午时,便就地在霁月殿摆了膳。”
“哦?围棋?”太后放了手中的剪子,坐了下来,“你且把他们下棋的路数一一报来。”
周德福便一五一十地从定式到开局及至最后的官子缓缓道来,竟是一步不差。一旁的芷舒已是听得目瞪口呆,太后却是听得仔细,并无惊讶。
待听完之后,太后又是思虑一阵,才嘱了周德福道:“你回去与皇上说,既然午膳是在霁月殿用的,那么晚膳便去夕颜殿吧。将相皆是朝之栋梁,不可厚此薄彼才好。”
太后见周德福走后,那芷舒还是未回过神来,笑笑对她解释道:“你可莫小瞧了这周德福,他能到这一步,也托了他那脑袋瓜儿的福。”
见芷舒仍是不解,太后便慢慢起身道:“他这记性,这棋艺,在这宫中恐怕是无人能出其右了。想当年,还是先帝钦点了他授澈儿手谈之道。”
芷舒上前一步搀了太后道:“那太后方才让他背那棋局又是何意呢?”
人一旦老了,自然会慢慢变得多话啰嗦,自然是希望身边能有几个年轻一辈的陪着说说话解解闷,这个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自然也不例外,她身边的芷舒芷秋是她的贴身丫头,对这一点自是了然无比,是以有些话她不便对楚澈,对皇后,对一众后妃讲的,便只好对着这两个丫头讲。
因了如此,太后听了芷舒这一问也不恼,接着讲了下去:“棋之一道,与为人一道自有想通之点。哀家听周德福方才所禀,细细想来,这顾念语的性子与澈儿的性子倒也颇有相通之处,初始不显山露水,过了中局才开始展露锋芒,到了收官便是稳操胜券了。”
芷舒这才显出了悟的样子来,只是还是奇道:“既然皇上与那语才人脾性颇是相合,可为何皇上对语才人却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太后皱了眉,似含忧虑,反问了芷舒:“你可见皇上还对其他后妃这般过?”
芷舒微歪了头,想了一会儿才道:“这……奴婢倒真没见过。”
“哀家也未曾见过,”太后无奈一笑,自楚澈略懂人事起,她便告诉他,这后宫中的女人不过是朝堂上对应下来的一个个符号而已,在朝上是怎么做的,退了朝便依旧还是怎么做,只是儿子终归要长大,韩毓汀那一关才过,便又出了个顾念语,眼下顾将又要入京,这叫她怎能不安心?“派个人去盯着霁月殿吧。”
芷舒见太后面容严肃,便知趣地领了命下去不提。
清梦初回秋夜澜(五)
周德福紧了紧步子,小跑回了霁月殿,在殿外掏了手绢擦一把脸,才进去请安复命。
楚澈此刻正与念语二人一道研究着刚才霁月殿的小书库中翻出来的《三才图会棋谱》,讨论棋道,因此见周德福来回话,楚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恩,讨了赏回来了?”
周德福微屈了身子回道:“奴才谢皇上,谢太后赏。”顿了一顿,见楚澈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才提了太后方才要他说的话来:“皇上,太后让我转告皇上一句,说是既然午膳是在霁月殿用的,那么晚膳便去夕颜殿吧,不可厚此薄彼才好。”这其中还有一句,他一个宦侍,自然是不敢提的。
楚澈闻言表情略微一滞,在书上指点的手指也停住了,抬眸看一眼念语,念语此刻心中亦是惊了一下,面上却还是只能带了笑地说一句:“有劳福公公了。”楚澈心中微动,于是点点头道:“朕知道了。”待与念语讲完一局棋谱之后,才放下手中的书,离了霁月殿。
念语望着楚澈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殿外,幽幽叹了一口气,那太后借了周德福之口而说出的警告之意她有怎会不懂,看眼下这局势,太后竟是想坐收渔翁之利,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太后若是真想看到将相相争,有何必让那周德福将这话说在她面前呢?
一个女人在未做母亲之前是无法理解另一个母亲的心思的。太后虽强势,终归还是一个慈母,眼见着自己的儿子对其他女子动心,亦是会在淡淡的欣喜中夹杂一些忧虑与哀愁,顾念语的身份有特殊,这便由不得她不在中间横加一道,只是她又不愿逼急了楚澈,引发母子相争,是以只能在一边拦一把,扶一把,只愿楚澈能体会她的用心。
“周德福你今日好大的胆子啊。”楚澈一边向了御书房走去,一边不悦道。
周德福跟在楚澈后头,略略皱了眉头,却还是依旧恭敬回话:“奴才只是奉命带了太后的话而已,又怎敢对皇上不敬?”
“哦?那你倒说说看,母后可有叫你当了语才人的面说那番话?”楚澈忽然止步,似是那周德福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便决计不会放过他一般。
周德福心中一叹,只能老老实实地讲了出来:“太后方才还讲了,将相皆是朝之栋梁,还望皇上三思。”
楚澈一顿之后才亲自扶了周德福起来:“是朕一时情急,误会了福公公。”
虽未说半句道歉之语,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却也是极限了,那周德福不由红了眼眶,也不接话,只轻轻提一句:“皇上,这日头大,小心龙体。”
此时已近春末夏初,这太阳也是一日猛与一日,少了几丝暖意,多了几分烈日炎炎之意。此刻正是未时,楚澈抬头微眯了眼睛,看着正当头的太阳一会儿,才迈步往那御书房走去。
二个时辰之后楚澈才从一堆的奏章之后抬起了头,望着窗外的日头渐已偏西,便问了站在一旁的小刘子一句:“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酉时了。”
楚澈慢慢起身离座,道:“传下去,就说晚膳摆在夕颜殿吧。”
小刘子领命退下。楚澈也出了御书房,站在玉阶上,望着一片流景扬辉,陷入沉思。
此刻的太阳愈发显得巨大,那橙黄色的日光照在楚澈身上,将他的白衫也染黄了,从殿外匆匆而来的周德福远远望见阳光下的楚澈,白衫玉带,整个人笼罩在一团暖黄色中,非玉质金相四字不能形容之,周德福不由止了脚步,想起那个天真烂漫的孩童如今已长成为一个君临天下的俊朗少年,心生感慨,泪湿眼眶,赶紧拿了袖子去擦,这才回过神来,急急上阶,将手中的信递与楚澈:“皇上,顾二公子来信了。”
那少年一脸惊喜地接过信来,一扫方才的持重模样,却又忍不住调侃周德福:“福公公,你不会是收到靖褀的消息,喜极而泣了吧?”
“老奴一时情难自禁,还望皇上见谅。”
这顾靖褀虽长楚澈足有八岁,但因圣祖对着顾家二公子颇是喜欢的紧,是以也不故他与楚澈年岁相差的多,而将其召入宫来做了皇子的伴读。而彼时的康王楚深文韬武略皆是强过楚澈许多,又长于楚澈,当时的皇后无所出,是以众人俱是以为康王必是圣祖心中所选,兼其母亲恭妃得宠于圣祖,是以楚澈处处受了压制,幸得时常有顾靖褀照顾,顾靖褀又尝教他待人接物,御下之道。一个孱弱少年开始慢慢在这后宫里培养起自己的势力来,也终于在最后一刻,一鸣惊人,得继大宝。
由此,势单力孤的少年便把顾靖褀当成上天赐予他的最好的朋友,那一种在黑暗时期得到依靠,帮助的感情也慢慢转变成了那牢不可破的信任,不是君臣之谊,而是两个少年摸索过黑暗,终于在阳光下拥抱的温暖情谊。
信并不长,顾靖褀不过略略描述了一下自己的生活,忠君之心,以及对远在宫中的妹妹的思念之情,希望楚澈能好好照顾这个妹妹,末了,似是闲闲提了一句,自己心中已有中意之人,希望到时能得楚澈成全。
不过薄薄一页纸,楚澈却是看了许久,顾靖褀的性子他自是了解的很,即使知道楚澈从不将他当一个臣子看待,却依旧恪守着自己为臣的本分,从不多走一步。而这次写信来委婉地表达对太后指婚的拒意,已是他这些年来所踏出的唯一一步。
楚澈望着离乾清宫不远的那座宫殿,心里的愧疚便如潮水般涌来,为了大周他已亏欠他一次,而今为了朝堂之争,他难道又要亏欠他一次吗?
忽然那落日的余晖似刺得他睁不开眼来一般,皱着眉头闭上眼睛,吩咐了身边的周德福道:“去问了母后,指给靖褀的姑娘可是真的定下来了,还有叫人速去查清,靖褀心仪之人究竟是谁。”
待他睁眼之后,眼中愁绪已无,只剩帝王的精明霸道之意:“摆驾夕颜殿。”
此刻夕颜殿内,宁素素遣了众人,只余一个贴身侍婢盼亭,行礼见过楚澈之后,便与他一同入了席。
宁素素从盼亭手中接过玉壶,倒了一盅给楚澈,笑说:“这是妾在入宫前偷偷从家里带出打西凤大曲,还望皇上不要见笑才是。”
楚澈笑饮一口,赞道:“甘泉佳酿,清冽醇馥,果然好久。素素既爱此酒,也不用从家中偷带,朕改日下个旨,叫你爹将家中所藏之酒,都献入宫来,也省却你相思之苦。”
“妾不过是偶尔尝之,倒是皇上小气的紧,这宫中御酒坊多的是好酒名酒,却还眼馋着相府中那几坛酒,这要是被我爹知道了,少不得又要唠叨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
这宁素素幼时时常入宫,一入宫必是缠着楚澈,再加上是宁相独女,也不拘着她,是以性子中倒颇有些男子气,她与楚澈自幼相熟,自然也敢拿楚澈说些笑话。
楚澈含笑望了她:“你还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连朕也敢取笑。既如此,小刘子,便赏一坛西凤酒给宁贵人吧。”
宁素素也不起身谢恩,只是又倒一盅给楚澈,催了盼亭道:“还不快随了刘公公去取酒,皇上国事繁忙,指不定一转头便把这酒给忘了。”
“你倒是性急的很,”楚澈浅酌一口,“可是忘了在父皇寿宴之上醉倒的糗事了?”
宁素素小脸微红,想起那日情景来,不由嗔道:“好几年前的事了,难为皇上你还记得。”
楚澈拿起酒杯,复饮一口,却是顾自说了下去……
华采衣兮若英(一)
“还记得那日父皇寿宴,靖褀也还未去从军,我们几个便溜了出来,本来说好不过趁着宫中嬷嬷不注意偷着玩一把,你倒好,不知从何处拿了一壶酒来,独自灌了下去,我与靖褀拉也拉你不住,幸好念语找了周德福来,拿了碗醒酒汤喂了你下去,只是最后依旧还是被父皇责骂了一通。”
听到这里,宁素素颇有些尴尬,只好陪着笑一句:“是妾之错,连累皇上了。”
楚澈却似想起什么来一般问道:“你那日为何拼了命一般的喝酒?”517Ζ
宁素素心中似被针刺了一般,紧了一紧,低头替楚澈夹一片冰糖莲藕,只一言带过道:“幼时的事情,妾也记得不甚分明了,许是好奇那酒的滋味吧。”
楚澈咬一口莲藕,似有所思,却也不再问下去。
彼时的宁素素虽幼,却挡不了女孩子家的早熟,已是偷偷看过几本类似《西厢记》,《牡丹亭》的闺中禁书了,对楚澈的情愫自也在不知不觉中生了出来,只是彼时大家不过总角儿童,她亦只是觉得自己与楚澈在一起时颇为开心,也不曾想其他的,只是那日圣祖寿宴,顾念语随了父亲与哥哥入宫,因了是顾靖褀的妹妹,楚澈对她自然是多加照拂,不仅一路领她参观宫殿,在宴上更是亲自替她布菜,宁素素自觉受了冷落,便学那书中之人,借酒浇愁,这才有了之后那一幕。
二人皆怀了心事,是以也未再相谈,这晚膳便在一片沉默中结束了。
用罢晚膳,楚澈也未多留,只说御书房内还有奏折要批,国事为重,宁素素也不能拦了他,只能默默目送他远去的背影。
楚澈出了夕颜殿却并未去御书房,周德福也不敢多问,只是眼见着楚澈的脚步是迈向霁月殿的,不由出声提醒:“皇上……”
他仍旧向前走着,抬手止了周德福的话:“白日里朕吩咐你的那件事情可有做妥?”
“回皇上,太后说许世常许大人家的女儿书香出身,娴静温柔,是个好姑娘。”
“唔,她叫许茜瑈吧?那可有查清靖褀喜欢哪家姑娘?”
“这个……奴才派下去的人现下还未打探到顾二公子对哪家小姐有意,皇上莫急,奴才定会嘱他们仔细探听清楚。”周德福禀了之后,见楚澈还没有停步的意思,只好再次提醒道:“皇上,太后那……”
“母后那里,朕自会去解释,你传下去,就说朕今日宿在霁月殿了。”
周德福见他语气坚决,只得摇一摇头,退了下去。
楚澈独自走到霁月殿门口的时候,竹喧正欲下了门闩,见楚澈单身一人,不由吃了一惊,急急跪下请安。这一请安自是惊动了霁月殿内众人。
“免礼吧。朕只不过是想找你们家主子聊聊天。”楚澈绕过了竹喧,迈步入殿,也不理跪着的众人径直推门入了内室。
见卧室内水汽氤氲,他才觉有异,正欲退了出去,却又想到他与念语此时的关系,便生出一分好玩之心来,继续迈步向前,一扭头便见到正起身穿衣的念语。
柔顺的长发如瀑垂下,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摸,素色的蝉翼纱似曾烟雾般笼在她身上,水汽慢慢凝成了雾,她的脸在雾后若隐若现,虽看不真切,却可清晰地感觉到双颊上的那一抹嫣红。
楚澈从未见过这样一个芳菲妩媚的她,亲自上前扶起了她:“朕今日何其有幸,得亲睹清水出芙蓉之美景。”说罢挥了挥手,遣散了殿内众人。
月柔见楚澈望着念语的眼神,心便立时提了起来,现在既见他退散众人,更觉不安,却又不能抗拒,只得恭了身退出去。
念语心知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想起慕容致远,心下恻然,是以在楚澈指尖轻点了她下巴的时候,微微一抖。
“你害怕?”楚澈俯身过来柔柔问道,执了念语的手走向床边,与她并肩坐下,“你还记得那年你随靖褀来赴父皇寿宴时的情景吗?”
念语不敢看他,嘴唇微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妾已记不真切了。”
“原来是记不真切了啊,”楚澈颇有些怅然,怪不得她对他只是淡淡的疏离,于是又絮絮将那事说了一遍,“可有记起来了?”
念语见他说得如此详细,心中微动,神色复杂:“难为皇上还记得如此清楚。”
楚澈强扭了她的头,逼着她直视自己的眼睛,见她目光略有躲闪,心一急便将唇覆了上去,趁着念语还未及拒绝的一刻,舌头已是狠狠侵入,舌尖一番纠缠之后,才又退了出来,眼神坚定:“朕要你记得!”
被如此一吻,念语只觉血往上涌,许多事情都未及思考,她不解,为何往日里一向冷静的楚澈会做出这番举动,他要她记得,不过是一面之缘,不过是她顺手救了宁素素一次,却在他记忆中鲜活了这么多年,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更是让她心慌意乱,是的,他喜欢她?可她呢?那个心底深处的人又该如何是好?
楚澈见她神情茫然,只道她被他吓到,还来不及回神,于是伸手轻轻搂过她,指尖抚过她的发丝,来到颈边,正欲往下却被她一声低喃被打断:“皇上……”
“恩?怎么了?”他的食指抬起她的下巴,柔柔问道。
念语看着此刻他温润的眼神,分外思念起慕容致远来,他也会这般地看着她,一直看到她小鹿乱跳,飞霞满面。只是,如今二人虽在同一城,却依旧隔了那条鸿沟,心中一阵绞痛过后,她含笑抬起了头:“妾没事。”
幔帐被轻轻放下,虽有*,但那幔帐外烛火的温暖却始终无法穿透那薄薄一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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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采衣兮若英(二)
翌日一早,待念语起身时,楚澈已然上朝去了,月柔进来服侍她梳洗,启唇欲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倒是念语微笑着安慰她一句:“既然入了宫,迟早都有这么一天,姑姑不必担心。”
月柔一边为她穿上穿枝莲纹月华裙,梳一个堕马髻,一边也说道:“主子能这么想,奴婢也就放心了。”
刚刚梳洗完毕小印子便一脸愁容地进来通报:“主子,昨夜您的侍寝未被入档,叶太医正拿了药等在外面呢。”
念语正在整理发鬓的手微一滞,也不多说什么,只点点头便起身向外走去。
“主子……”月柔按捺不住,心疼地唤了一声。
“放心吧,我没事。昨夜皇上违了太后的意思,总要有所补偿才是。”
来到了正殿,叶太医见过礼之后,身后的药童便将药端了上来,叶太医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念语已将药全数喝下,“劳烦太医跑这一趟了。”
那太医似不信事情能进展的如此顺利一般,看了一眼已然见底的药碗,才拱手谢道:“谢才人体谅。”
“晚秋,替我送送叶太医。”
“那顾念语真将那药喝了?”却芳亭内一宫装丽人慢条斯理地品着新贡的西湖龙井问道。
“回娘娘,一滴不剩。”那本应立即回太医署的叶太医此刻正躬了身子,恭敬回答。
那丽人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语才人也有几分意思。你先领了赏下去吧。”
她转着杯子,又问身边的侍女:“昨夜皇上可有说些什么?”
“回娘娘,皇上提了先皇寿宴的事儿,还说要叫语才人记得。”
那宫装美人一听此言,凤眸中闪过一线狠意:“记得?好一个记得!”
身边的侍女似感觉到这丝狠意,不由微抖了一下。
“你先下去吧。”那美人看也不看她一眼,挥了挥手道。
身后的另一个侍女待她走后,才上前一步道:“主子,看来皇上对语才人倒是有几分真意在。”
“真意?”那张精心装扮过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这后宫中能有几分真意在?思荣,可有探清太后对昨儿之事是何表态?”
“回主子,太后虽未明说什么,却是赐了一柄文竹嵌竹丝嵌玉荷花鸳鸯如意给宁贵人。”
“鸳鸯如意啊,”德妃看着日光倾洒而下,微微一笑,“既然太后老人家是这个意思,本宫这个做小的也不能忤逆了。”
思荣弯下腰来,听德妃细细吩咐完了,才退了出去。
而另一边楚澈亦是听着周德福静静将念语喝药一事讲完,眉头微皱,也未多问,只是叹了口气。
倒是那周德福紧张地看他一眼:“皇上,太后也是为了……”
“朕知道,你先退下吧。”说罢提了笔,又继续批起奏章来。
“那皇上,这语才人晋升之事?”依例这事是不必楚澈亲自下令的,内务府自会准备了册子递上来,只是这次顾念语之事不比往常,是以周德福也不敢擅做主张。
楚澈也不停笔,只说道:“此事就先放着罢。”
周德福退了出来之后,那小刘子跟在他身后小声说了句:“这语才人也真可怜见的,眼看着……”
话还未完,就被周德福一个严厉的眼神打断,喝道:“她是主子,你是奴才!别以为你往日里做的事我不知道,凡事都给我端着点!”
那小刘子被这么一吼,脸色都白了,哪还敢再说些什么。
周德福望一眼霁月殿,心中不觉有些伤感,这楚澈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对他的性子,他可以说是比太后都要了解的,依眼下来看,那霁月殿里的那位主子可有得他扰心了。
再说那念语喝下药后,依着规矩不论第一次侍寝是否归档,都是要向皇后请安的,于是便出了门往凤寰宫走去。行至半路,皇后身边的小寿子来报,说皇后去颐华宫向太后请安了,叫她直接往那处去便是。
一听颐华宫,又想起昨日周德福所说的,念语便觉有些担心,这个太后,是个连父亲这样的人也会觉得棘手的女人,其心思城府,再加上在皇宫待的这几十年,不得不说她是这个大周朝最聪明也是最难对付的女人。昨日楚澈违了她的意思,宠幸了她,依太后对韩毓汀的态度来看,难保不会照着这样子对她。
略带着不安的心到了颐华宫之后,太后竟也没怎么为难她,倒是皇后和颜悦色地劝慰了她一番。
念语起身谢过皇后之后,才找了位子坐下,见韩毓汀的位置空着,不觉有些奇怪,才想着,宁素素便笑着禀了太后:“汀嫔姐姐身体不适,不能来向太后请安,心中实是惶恐难安,特特叫了素素向太后请罪。”
“既然身体不好,便叫她在宫内待着,出了宫将那病气过了旁人可就不好了。”太后语气淡淡地说道。
太后此言一出,众妃皆是纳罕,若是以前她独宠后宫倒也罢了,如今这楚澈已是很少往那惠竹殿去了,太后却还似不肯放过她一般。
“宁妹妹,不知昨儿个皇上在妹妹那儿的晚膳用得如何?”见众人皆是沉默了下来,德妃闲闲起了话头。
宁素素眼色虽一变,却也含笑答道:“劳德妃姐姐操心,昨日素素与皇上饮了几杯,相谈甚欢。”
德妃瞧一眼太后,见太后并无任何表示,也不接宁素素的话,兀自转了头向念语道:“语妹妹昨日初次承宠,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什么表示也说不过去,这送子观音玉佩就权当贺礼送给妹妹了。”
念语听到“送子”二字,微觉不适,今早那药一事早已传遍后宫,德妃这一送,更是让她难堪,此刻殿内众人俱是拿了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望着她,若她如其他妃子恐怕多少都有些失态了,偏生她心中已有一个慕容致远,是以,她也不推辞,反倒笑着接过那玉佩:“念语谢过姐姐了。”
德妃见她脸色如常,倒是那宁素素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即使顾念语侍寝未入档,可是皇上是自她夕颜殿去往霁月殿却是不争之实,再加上太后的意思,都留不住皇帝,她宁素素自懂事起还未受过这般屈辱。
而德妃自是笑意吟吟地看清了这一幕,待回了寝宫仪瀛宫之后便吩咐思荣道:“方才那宁贵人看语才人的眼神你可瞧清楚了?”也不待思荣回答,犹自说了下去:“我往日里承过宁相的一些情,这次索性一次还清了吧。吩咐下去的事可要抓紧办起来了。”
那鲜红的蔻丹在阳光下更显耀眼,甚至渐渐显出一丝血色来……
华采衣兮若英(三)
夕阳渐下,一阵呜咽的笛声悠悠地在上京城的某个角落中弥漫开来,太过忧伤的曲子总是有种让人不敢相扰的魔力,所有经过那间草舍的人们都慢了脚步,轻了声音,仿佛也被这笛声感染一般,这些京城里带着一丝骄傲的脸庞上也显出了几分愁绪。
从草舍的窗户中一眼就能找到那沐浴在橘色阳光下的建筑群,而住在那座最辉煌的宫殿里的男人昨夜刚刚zhan有了一个女人。
笛声渐止,又过了许久,这草舍才似又热闹起来一般,人声,脚步声开始慢慢响起来。
“看来致远你的笛艺又有所精进啊。”身后的诸葛峤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狭长的凤眸漫不经心地瞟一眼皇宫,“如此哀婉的曲子,恐怕会叫人三月不知肉味呢。”
慕容致远听他讽刺,却也无心相争,起身往那河边柳树走去。
“你若真是这般心痛,此刻便入了皇宫,将她掳了来,找个清净地儿安安静静地过下半辈子,左右旁的事我给你承下了。”诸葛峤亭看着他的背影,收了笑容,端正说道。
慕容致远抬了手摇一摇,身影未停,也依旧没有开口。
而月柔此刻正翘首望向草舍这边,虽明知是看不到的,只是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盯着那个方向,她不知那封信是送对或是送错,既然这消息早晚都会传入他的耳里,那么还不如由她告诉他,至少还能多几句安慰之语。
“月柔姑姑,您在看什么?”
被身后一个声音打断,月柔掩了忧愁,转身见是小来子,便放下心来问道:“你找我有何事?”
“姑姑,到时辰用饭了,主子赏了菜下来,大家都等着你呢。”
月柔点点头,便向他们下人住的屋走去:“你们都来了,那主子跟前谁候着呢?”
“姑姑,清流候着呢,您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歇一会儿吧。”
这照理主子赏菜是件好事,可是月柔看着小来子却是皱着眉头的样子,一丝担心又浮了上来:“可是主子心情不好?”
小来子见月柔问了,再也忍不住说了,将那心里所忧之处俱是说了出来:“主子从打太后那回来,便有点怪怪的,虽说脸上带了笑,可是却是时不时地发着呆。我虽是个奴才,可是也心疼主子,主子这头一天侍寝便没有记到那档里去,那叶太医还送了药来,皇上册封的旨意也还没下来,莫说主子心里憋气,就是我也……唉,你说主子人这么好,皇上前几日待主子不也好着吗?这太后也不像对惠竹殿那位的对咱主子,怎么到了今日就……”
月柔见他红了眼眶,眼下也没旁人在,也不忍拦了他的话头,等他说完,才劝了一句:“赶紧把泪给憋回去,待会可不能在主子面前也是眼睛红红的,勾了主子的伤心事来。”
匆匆用了饭,月柔便马上赶到念语跟前伺候着,念语知她是担心自己,是以那笑意在脸上反倒更深了几分。
月柔也不多话,今日皇上翻的是絮贵人的牌子,料想也不会再如昨夜一般,便默默提念语收拾了一番,伺候她睡下了。
退出来的时候,她看一眼夜幕,只见一轮娥眉月静静挂在梢头,稀疏几颗星星泛着微光,不时有云遮了这星月的光芒去,这般月景,竟又将她那强压下去的愁绪生生浮上来几分。
第二日一早,念语才刚洗漱完了,便有皇后身边的小寿子来传说是皇后有事召见。
念语心下一惊,时辰尚早,便有皇后传召,想来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月柔偷偷递上一锭白银,想打探一下,却被他摇手拒绝了,只道让语才人速速前往凤寰宫。
看了小寿子的脸色,念语心中一叹,大抵又是祸事一桩了吧。
入了凤寰宫,见德妃与淑妃俱在,旁边还站了芷秋与芷舒,她便知那丝不好的预感成真了,果然甫一跪下,便有一物冷冷掷在她面前,念语细细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是个四蝶烧蓝金步摇来,只是那蝴蝶的翅膀却皆被损去半边。
“你可认得此物?”皇后的往日温和的声音里此刻却透出一股寒意来。
这步摇乃是景琰帝在登基前送与皇后之物,皇后视若珍宝,时常带了在发髻上,这宫中谁人不识,只是此刻念语却是两难,若说认识,那皇后自可认为她认识的是已毁的步摇,若说不识,却也说不过去,略想了想才道:“回娘娘,这步摇与娘娘往日里所带的那个倒是颇有相似之处。”
这后宫众妃只召了她与德淑二妃,见这架势,自也猜得到二妃与芷秋,芷舒一样是做个见证的,只有她,恐怕是来被问罪的,是以她也打定了主意,皇后问一句,她便答一句,眼前这情势,恐怕是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了。
那德妃轻笑一声:“语才人也不必这般谨慎,找遍大周后宫,也不过这一个四蝶烧蓝金步摇而已,何来相似一说?”
念语低了头,也不敢多话:“是,念语谢过德妃娘娘指点。”
“指点就不必了,”德妃站起身步至她面前,“我还要请才人妹妹来‘指点’一下这皇后娘娘的金步摇缘何跑到了你的换洗被褥中去?”
念语脸色倏变,此事若是坐实了,便是藐视皇后之罪,再加上这步摇已损,难保不会说她有加害皇后之心,皇后与皇帝一样皆是国之根本,这么一大条罪名下来,便是诛九族之罪。
她深深磕一个头下去,正色道:“家父虽出身行伍,却也曾聘西席教念语君臣之道,女子之德,娘娘乃一国之母,念语仰之敬之,万不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来,还望娘娘明察。”
皇后略微抬一抬眼,便有侍女将那夜的床单呈上,那床单中间一抹嫣红此时更显刺眼,念语的脸上犹如火烧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将那丝热气压了下去。
淑妃见念语这般窘态,似有不忍,正欲开口为她开脱几句,却被皇后打断:“安奉仪,将那浣衣局的莫姑姑传入殿来。”
那莫姑姑初见皇后,神情分外拘谨,两手紧攥了袖子,行过礼后,皇后也不叫起,她身边的安奉仪放柔了声音道:“姑姑不必紧张,只要将今日早晨一事照实说了即可。”
那姑姑点了点头,咽了口口水道:“回娘娘,今日早晨浣衣局的宫女澄儿自霁月殿的清流姑娘那儿接了这衣服,正要照着规矩将那落红之处剪下来交给内务府时,”说到这,她顿一顿,偷觑一眼念语,见念语安静跪着也不言语,才又说了下去,“那步摇便从那床单中落了出来,咱这浣衣局的不能在跟前伺候主子,便只能在后头替主子们打理打理衣服尽份孝心,是以谁也没能认出这步摇是娘娘之物来,多亏了有个叫怜红的在前头伺候过,获了罪被贬到浣衣局的,认识这是娘娘御用之物,所以禀了奴婢,奴婢才找了寿公公。”
“你可句句属实?”德妃紧跟了一句。
“回德妃娘娘,奴婢不敢有所欺瞒。”
听到这个回答,德妃脸上才露出了满意之色,转身向了念语道:“不知语才人有何话说?”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
念语跪在地上,心中一番盘算之后,才开口答道:“入宫以来,念语多得皇后娘娘照拂,感激万分,家父自幼教导念语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念语断不敢做出此等动摇国体,违背父训之事来。”
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德妃与皇后又是一副咄咄逼人的口吻,只是皇后只叫了德淑二妃做见证,想来应是有所顾及才对,是以念语两次提及顾清丞,便是指望皇后能顾虑到他乃是一方大将,手握兵权,不至于逼人太甚。
淑妃闻言,急忙替她说话道:“语才人温良恭俭,依妾所见,不似是会做出这般事来之人,许是人暗中嫁祸也不定。”
话一说完,便听德妃冷笑一声:“温良恭俭?那那日婉贵人一事又当作何解释?”
“那膏药一事不过是语才人不知婉贵人之症所送,所谓不知者不罪,况且皇上亦是未曾怪罪语才人,德妃姐姐此时搬了此事来到不知作何解释呢。”
这淑妃在德妃面前一向温顺忍让,她这一次一反常态替念语说起话来,倒惹的德妃频频侧目。
她虽不知这淑妃与念语到底互赠何物,只是近日来两人走得颇是相近却是也是有所耳闻的,她在心中嗤笑一声,想来淑妃是想借顾清丞之力保其父亲,才会对顾念语这帮示好。
淑妃的父亲乃是户部尚书夏孺廷,眼下他正为江浙田赋一事忙得焦头烂额,已是数次被楚澈当朝训斥,此事却也怪不得他,只因其多次拒绝宁相之邀,而底下的二位侍郎与几位主食恰是宁相之人,于是办事便多加推搪阻塞之意,虽有度支主事尽力帮衬,却也不过绵薄之力,因此这夏孺廷的尚书当得也颇是窝囊。
那德妃在心中思量一会儿,便放下心来,依今日这局势看来,恐怕楚澈对顾清丞是防范多于信任,也唯有如此才解释的通为何楚澈对那顾念语颇有好感,却仍是留了一丝距离在那里。
一想到这德妃便放心地笑了:“那依淑妃妹妹之意,难不成是皇后娘娘自己毁了这步摇,再嫁祸给语才人了?”
皇后微一皱眉,也不说话,只是等着淑妃开口解释。
淑妃略带惶恐地回道:“嫔妾怎敢怀疑皇后娘娘,只是想这后宫之中难免会有些宵小之徒见不到语才人与皇后娘娘相处融洽,因而出了这离间之计吧。”
皇后思忖了一会儿,点点头道:“那依淑妃妹妹之见该当如何呢?”
“娘娘此事疑点颇多,不若便派个人细细查了此事再做定论吧。”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事得找个稳妥之人来办才行。”
淑妃含笑看了一眼德妃,才回了皇后道:“德妃姐姐行事果断,足智多谋,此事叫由她办便是再好不过了。”
皇后看一眼德妃,德妃急忙上前推辞:“淑妃妹妹方才还说嫔妾冤枉了语才人也不定,此刻又交由嫔妾来查,恐怕不妥。”
三人的目光此时俱是聚焦到了顾念语的身上,德妃美眸一转,好似突然记起来什么一般,禀了皇后:“皇后娘娘,这宫中还有一人可堪此事。”见皇后和淑妃俱是转头看向她,才将那人的名字说了出来:“汀嫔。”
“汀嫔?”
“正是,汀嫔妹妹入宫以来,深居简出,与宫中其他人等皆无瓜葛,想来若是调查此事也应是不偏不倚才对,不若就将此事教与她吧。”
皇后沉吟一会,便也应下了:“如此看来,她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安奉仪,传令下去,此事就交由汀嫔彻查,限期半月,至于语才人,便先在霁月殿内思过吧,未经允许,不得有他人探望。”
那芷秋与芷舒见皇后已下决定,也不多话,只轻轻一福道:“娘娘既已交待下去了,奴婢二人便去回了太后的话。”说罢便退下了,只是在经过念语身边时,温和宽慰一句:“语才人也不必难受,所谓清者自清,这段日子里便替太后抄抄佛经吧。”
念语低头应下之后,又行了个礼才躬身退了出去。德淑二妃也无意多留,相继出了凤寰宫。
才出凤寰宫不久,那德妃微抬了她精致的下巴笑说:“夏尚书有淑妃妹妹这么一个孝顺的女儿,也难怪敢无视了宁相之邀,真真是出淤泥而不染啊。”
淑妃也不去看她,只是径自走着,回了一句:“德妃姐姐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能将宁相比作淤泥地举我大周朝恐也只有姐姐这么一个了吧?”
那德妃看了她远去的背影,不由眯了凤眼,眼中一道寒光闪过。
“这淑妃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呢。”她在心中轻说一句。
凤寰宫内,皇后也正望了她们三个步出的门外出神,身边的安奉仪此刻已传了令出去,正慢慢替皇后换上一杯茉莉花茶,一丝清清淡淡的香味飘散开来,驱走了刚才殿内的紧张气氛。
“娘娘,您觉得这事真是那语才人所为吗?”安奉仪一边倒茶,一边轻声问了。
皇后接过茉莉花茶,细细品了一口后,轻吐一口浊气:“此事是不是她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宫里的那位老人家想不想让这件事情是她做的。”
“您是说,是太后的意思?”
皇后点点头:“我不过是个楔子,这接下来的事情如何进展便与我无关了,我们何尝不当作一场好戏来看呢?”
“那德妃……”安奉仪对方才德妃那一副欲置顾念语于死地的态度感到不解。
皇后嘴角浮起一个高深的微笑:“你可忘了皇上第一个带出宫去游京城的女人是谁?”
“既如此,她为何不亲手定了语才人的罪,反而要假借汀嫔之手呢?”
“她不过赌一把,赌太后到底有多么厌恶汀嫔,即使是带上一个大将之女也要除了她的狠意。”
她缓缓起身,走入内室,边走边道:“这女人呐,总是容易被嫉妒蒙蔽了眼睛,这种毒药,是任何一个女人都不能抵抗的。”
“娘娘……”
“安奉仪,我自然也不会例外。”
一丝凄绝之色慢慢袭上皇后的面庞,那怕是珠翠满头,凤袍加身也不能驱散它一分一毫。
安奉仪只觉得自己心中“咯噔”一下,她最担心之事大概在她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发生了。
她在随皇后入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微卷的云层似有增多之意,太阳的照耀终究有限,那些远离了日光的云层边缘隐隐显出一线褐色来,而这些云越堆越多,在东风的吹动下,争先恐后地挤向太阳那处。
就在云层完全遮盖了太阳的那一瞬,她终于抬脚入了内室……
山雨欲来风满楼(二)
那汀嫔接过皇后旨意之后,也不在意,随手将它放在一边,倒是芸茜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醒道:“小姐,这皇后娘娘要您彻查此事,可是,这可从何着手呢?”
“你急什么?”汀嫔不紧不慢地磨着磨,看着磨石慢慢化了开来,才满意地一笑,执了笔轻蘸墨水,才又继续说了下去:“左右都被拉下水了,还不如好好看看目前的形势,再决定是要往哪边查。”
“可是,小姐,不过半月时间……”
“不过是顺了上位的意思去查,她们说是谁便是谁吧。叫我查不过是装个样子罢了。”一边说着话,手中笔却是不停,在白纸上挥毫泼墨。
芸茜有些忧心地看她一眼道:“小姐,那语才人……”
韩毓汀手一滞,忽觉心烦,便将笔随手扔在砚上,那溅起的墨汁落在画纸上,黑白分明,分外刺眼。
她来回踱了几步,蓦地叹了一口长气,对芸茜道:“罢了,还是去看她一遭吧。”
时近夏初,照理应是阳光明媚的日子,只是这几日来云层渐厚,已是好几日未见着太阳了,阴阴的,好似随时都会落下雨来。
芸茜替她拢一拢绣花锦袍,再带一柄绢花油伞,一同去往霁月殿。
因了这几日里殿门口有二位太监守着,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念语也过了几天清净日子,替太后抄抄佛经,闲来便在在花架下沏一壶香茗,与月柔笑谈几句。
“姑姑说得果然没错啊,幸亏当初听了姑姑的劝,没扔了这茶具。”念语一边把玩那套德化白玉瓷茶具,一边说道。
月柔侍立一旁,见念语气定神闲,不由露出赞赏的微笑:“不知主子这会子泡的茶可得了其味?”
“一饮涤昏寐,情思爽朗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
“好,好一句何须苦心破烦恼。”韩毓汀方入霁月殿便听得念语吟诵之句,不由叫一句好来。
念语起身行礼,引了汀嫔入座,笑道:“难为这桩事,竟把汀嫔娘娘也拉下了水,念语心中实是过意不去。”
月柔奉上一杯香茗,韩毓汀含笑接过,饮了一口后才道:“念语妹妹真是好兴致啊,在此品茗诵诗,倒叫我要奔波一番,没了空闲。”
“娘娘说笑了,娘娘前几日里深居简出,过得想是比念语此刻更是逍遥呢。此番出来一趟,便当是活动活动筋骨吧。”
二人经了这一番对话,心下皆是惊起不已,往日里两人并无太多接触,并不相熟,只是这一句一句对下来,两人竟似多年好友一般,全无生疏之意。
念语忍不住抬头看她一眼,却见她也正好奇地盯着自己,不由一愣,却是同时笑了开来。
这大抵是这霁月殿第一次传出如此惬意的笑声来吧。
“哦?你说念语与汀嫔相谈甚欢,颇是投机?”听到下人来报,楚澈不由起了几分好奇之意,挑眉问道。
只是身边的周德福在听到楚澈对念语的称呼之后,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是。那语才人还亲自煮茶给汀嫔娘娘。”
“她们两个倒也颇是有趣。”楚澈挥了挥手,让那人下去了,似在问周德福,又似在自言自语:“不知她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后会做何感想啊。”
周德福自然知道这第一个她指的是顾念语,第二个她便是指韩毓汀了,他微躬了身子,在一旁答道:“顾二公子不日就将入京,这事想来也瞒不了多久了。”
楚澈沉吟许久,细长的手指不时敲打黄花梨的桌面,许久之后才道:“你亲自去一趟皇后那里,就说若是查出什么,也不要太做计较,不要冷了戍边将士的心。”
若是往常周德福应该领命去凤寰宫才是,只是今日他却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道:“皇上可曾想过为何皇后的东西能在语才人处?”
楚澈正欲提笔的手一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德福,也不叫他起来,良久才轻吐了一句话:“这,是母后的意思?”
“依太后的意思,可是真的要除了这语才人么?”芷舒一边替太后捶着腿,一边问道。
“你看,可是连你都糊涂了,哀家与一个女娃娃过不去干什么,”太后笑指了指芷舒说。
“奴婢这点见识哪能跟太后您比啊。”芷舒顺着太后,哄着老人家。
“只是哀家也不知道经了此事,会对澈儿带来多大的影响。”一想到此刻楚澈对念语颇是有意的样子来,太后就觉得头疼,“若是她一心一意对了澈儿倒也罢了,偏生这中间又跳出了个程咬金来。”
“那太后指个人给那慕容致远不就结了。”芷舒笑嘻嘻地说道。
“你以为男女之情是你想的那般简单吗?”太后见芷舒眉眼清秀,人又是个伶俐的,不由开起了她的玩笑来:“哀家听说那慕容致远不仅人长得俊,连那学问也是极好的,不若就将你指给了他如何?”
芷舒一张俏丽涨得通红,嗔道:“奴婢好心给太后出个主意,反遭了太后取笑,奴婢以后啊可再也不敢多说话了。”
“你要是不说话啊,我这颐华宫可是能过个几天的安生日子喽。”
太后才一说完,自然有人将太后的意思传到了皇后那儿。
“慕容致远?”皇后饶有兴趣地念着这个名字,“名是好名儿,人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身边的安奉仪却是一脸担忧地看着皇后:“娘娘,这恐怕不妥吧?”
“奉仪,做了这么多年皇后,直到今日我才又找回几分做女人的感觉。既然皇上有了这个苗头,我便只有亲手掐了它。”
安奉仪低头不语。她知道皇后这几年统领六宫,看着这大周后宫的女人日渐增多,也并无怨言,只因她了解楚澈,这宫中的女人对他不过是一个个朝堂投在后宫的一个个阴影罢了,可是如今,楚澈既对顾念语动了心,她便不得不出手了。
安奉仪担心地看了皇后一眼:“娘娘,可是太后那边……”
“太后那里,我自有办法,恐怕她老人家也是头疼的很呐。”皇后用手扶一扶凤钗,又道:“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关于慕容致远的一切。”
一阵寒风吹了进来,吹得那桌上的烛火闪烁不停,满头珠翠也被烛光照耀的忽明忽暗,泛出冷冷的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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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风满楼(三)
三日之后,有一趣闻便在京都中悄然流传开来,说是那语才人原本是许了将军府中的一个门客,而这个门客自然便是天昭三年被圣祖下令此生不得入仕的那个张狂书生慕容致远了,这二人郎才女貌,极是般配,那语才人对慕容致远亦是芳心暗许,奈何皇命难违,靖远将军远在边关,景琰帝心中更是放心不下,于是才有了这棒打鸳鸯一事。
此闻一出,在这京城中虽不至于闹得沸沸扬扬,却也引起不少人的注意来,若是照着以往,这等消息过了几日便自会消散,只是这次却不同于往,这传闻竟越滚越大,渐渐也传入宫来,引得这宫中众人更是侧目,偏偏此刻顾念语又被禁足在霁月殿,惟有靠小来子与小印子才能探听到一点消息了。
这传闻自也落入了楚澈耳中,只是前朝后宫均无人敢在他面前提了这话头,因此他不过是脸色阴沉了些许罢了,纵是如此那些在乾清宫伺候的人也不敢落了大意去,自古但凡皇室丑闻一出,照例总是要死几个宫女太监的,哪怕是这次的消息是自宫外传入,恐怕也难免要死几个宫人了。
这日早朝,偏生就有个不怕死的言官站了出来,禀了此事来,不仅如此更是要求楚澈彻查此事,追究散播此等诋毁皇室之名的元凶来严惩,更要召告天下替语才人挽回清誉。
而此人便是那六科给事中许世常。
此奏一上,朝皆哗然。莫论这事实究竟如何,单是这么一提,无疑便是在楚澈脸上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因此楚澈当朝大怒,甩袖而去。
楚澈这一走引得众大臣面面相觑,早朝还未结束,皇上便拂袖而走,这是大周朝立国以来都未曾有过的事,于是众人议论纷纷,不时地望独站一隅的许世常一眼,更有心急的大臣义愤填膺起来,说这许世常不识好歹,竟然说出这等诽谤皇室的话来,有损国体。
宁相眯眼看了一会儿,见许世常气定神闲,并无惶恐之状,心中略微有了一些判断,于是上前一步向了众人道:“诸位同僚,许大人亦是心忧皇室之誉,大家还是不要过于苛责了。皇上气盛,此刻离朝也是难免,诸位还是先请回府吧,至于许大人待会便与老夫一起去那御书房请求面见皇上,自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见宁相如是说了,大臣们又见礼一番之后才退了下去。
“许大人果然是胆识过人呐。”宁相朝那许世常微微一笑说道。
“丞相大人过奖了,”许世常一拱手,不卑不亢,“许某不过是仗了太祖‘不杀上书言事人,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这一遗训,才方敢一提,实在不足挂齿耳。”
“难得许大人一心忠君,老夫自叹不如。许大人,请!”宁相向前伸出右手做一“请”的姿势来。
许世常自然推辞一番,让那宁相走在自己前面。
前廷发生这般大事,自有人立即禀了太后,太后脸色微微一变,攥紧念珠疾声下令:“快!把皇上传来!”话一出口又觉不妥,抬手止了那人道:“不必请了皇上来,就传我的话说,让皇上以大局为重,切莫一时急躁,误了国事。”
楚澈此刻正立于乾清宫后的花园里,手中紧紧捏着方才许世常所呈的奏则,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顾念语与那慕容致远有私,而他却已然变成了那个成全这二人凄美故事的凶狠人物,一想到这,他狠狠地将那奏则抛入湖内。
望着奏折一点点浸湿,再一点点沉入湖底,水面泛起的波纹一点点地荡漾开来,又一点点地趋于平静,他终于觉得又能透出一口气来了。
望着这一池澄澈似镜的湖水,往事开始慢慢浮现……
那一年,十二岁的少年遇见八岁的女孩,也是在这一池湖水的面前,那女孩带了泪痕问他,问作为一个皇子的他能不能去恳求皇上不要将她的兄长派去那个连树都会吃人的地方。
女孩的眼睛太过明澈,一时间竟让他分不清是湖光映着她的双眸还是她的双眸照亮了这一池湖水。
十二岁的他见过太多女人,见过太多双女人的眼睛,见过这些眼睛望着他的父亲时那些充满了渴望与yu望的眼神,却唯独没有见过这般干净的眼神,虽然泪眼朦胧,虽然带着苦苦的哀求之意,却依旧是那么的清澈见底,秋水盈盈,他几乎就要将那“好”字说出了口。
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望着那双眼睛慢慢黯淡下来,仿佛他生命中的那缕阳光就要慢慢消逝了一般,他鼓起勇气搂了女孩在怀,轻轻拍了她的背道:“你放心,若我做了皇帝,定不会叫靖褀再入险境!”
声音虽轻,却也是掷地有声,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了下来,这是他一生中所做的第一个承诺,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承诺。
女孩大抵是哭累了,并不抗拒他的怀抱,或者是将他当成了脆弱时刻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她对他说:“谢谢你。”
两人慢慢倚了这湖边的柳树坐了下来,她告诉他他的伴读在家中是那般体贴孝顺,他告诉她她的兄长在这皇宫中是多么才华横溢。一个名字,一个人就好似一根纽带,慢慢将他们联在一起,因为是他们最信任的那个人,所以好像连他们也开始彼此信任起来。
而这份信任慢慢温暖了少年心底的又一个角落……
直到一起看着夕阳落下,染红这一池湖水,宫人来催促这位将军家的小姐回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少年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坚毅的表情来……
“皇上,宁丞相与许大人眼下正在这御书房中等着您呢,不知……”周德福躬着身子上前一步问道。
“朕,这就过去。”吹了这许久的凉风,心自是慢慢平静了下来,身为一个帝王,如刚才那般怒意顿现,已是犯了大忌,眼下若还纠缠于这儿女情长,错过了这次机会,那么他或许未必再有机会坐在这龙椅之上了。
楚澈一边迈步,一边又问那周德福:“汀嫔对语才人一事查得如何了?”
“回皇上,汀嫔娘娘此刻正亲自在问那霁月殿与浣衣局的宫人们的话,想必到了日落时分,应能有些结果出来。”
楚澈点点头道:“那今日便召了汀嫔侍寝吧。”过一会,又补充一句道:“照着老规矩。”
周德福点头应下之后,又将刚才太后要传之话讲与楚澈听了,楚澈略缓一缓步子之后,才低声回了一句:“朕知道了”说罢,便疾步向御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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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这几章将那后宫之争与前朝之争夹在在一起写了,所以写得颇是吃力,啊啊啊啊啊,某人真是自讨苦吃啊,所以为了质量起见,恐怕不能定时更新,但是,一定能保证起码2日一更啊,不知道各位看文的大大能不能多扔几章票子或者收藏一下来沉痛悼念一下瓦死去的这么多脑细胞啊~~~~~~~
山雨欲来风满楼(四)
楚澈入了书房,抬手止了二人的礼,在黄花梨的龙椅上坐下来,也不多话,劈头问道:“许世常,这京中到底是如何风传此事的?”
许世常一拱手,神色凝重道:“回皇上,传言说那语才人与慕容致远虽是未私定终生,却也是男才女貌,两情相悦的,只因这选秀旨意一下,顾将军又是朝之重臣,自然不能徇私,只得将语才人送入了宫,慕容致远由此病倒,才人入宫那日更是吐血不止,京中人士无不对此情扼腕,更是将这二人比作当世之梁祝啊。”
楚澈的拳越握越紧,终于抑制不住,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将那书房内众人皆吓了一跳,冷笑道:“当世之梁祝?朕就让他们做了梁祝又如何?”
丞相见楚澈气急之下,恐做出难以挽回之事,上前一步禀道:“皇上息怒,靖远将军尚未入京,若此刻语才人有了万一,恐怕军心不稳,小不忍则乱大谋,还请皇上三思。”
“皇上,此事疑点甚多,许是有心人士煽动民心也未可知,”许世常也是站在了宁相这一边。
楚澈听到“男才女貌”,“两情相悦”八字时怒火攻心,待听到“梁祝”二字,更是情难自禁。他一向谨遵太后教导,甚少将感情外露,今日为着一个顾念语却是两番盛怒,教书房内众人俱是心惊不已。
楚澈听到许世常说到“疑点”二字,强定了心神,问道:“你且说说看,此事的疑点都在何处?”
“语才人长于边关,此传闻却始于京城,此其一;此等闺中密事,照理应是隐而不宣,如今却是闻达于京城,究竟是谁传了这消息出来?此其二;此事若是属实,为何语才人初入宫时不传,定了位分时不传,偏偏到了今日顾将军即将入京时传了开来?此其三。有疑点者三,还请皇上三思。”
听了许世常的分析,楚澈慢慢冷静了下来,想来此事大概不会这么简单,沉吟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道:“许大人言之有理,既如此,便将此事交了大理寺去办,月内,朕要知道结果。另,着督察院压了此传闻下去,那些传了此事的若是无知百姓便也罢了,若是其他有心损了皇家清誉的,严惩不贷!”
宁相与许世常领了旨意之后便退下了,待出了宫门不久,许世常与宁相正要分路回家时,宁相却叫住了他:“安道,你可知你今日这一奏,于京都却又是一个流血的开始。”
安道,乃是许世常的字,安道,世常,便是他父母望其安守本分,安稳度日之意,只是今日他却是违了父母之愿,将自己置到了那风口浪尖之处,或者,他早已身处在顶风之地,而今日,这风已起。
风既起了,那雨便也不远了。
许世常微一欠身:“相爷心系黎民,安道万不能及,安道才疏学浅,自知管不了这天下苍生,便只能尽心辅佐皇上一人,还望相爷见谅。”
宁相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嘴角不由噙了一丝微笑来,因为年少,所以轻狂,他依稀看到当年那个自己,站在乾清宫的最末一排,眼睛却牢牢望住那个左首的位置,待有朝一日真的站在了这个位置上,才明白一切已是物是人非……
他此刻却是含了鼓励的微笑看着这个年轻人,点一点头,也不倚老卖老,只道:“许大人志向高远,堪任此重担。见着你们这班少年郎,老夫也忍不住觉得年轻了几分啊。呵呵。”
“相爷过奖。”许世常也不推让,一副很是受用的样子,拱了手便与宁相就此别过。
宁相看着这个远去的挺拔背影习惯性地眯了眯眼睛,年轻人呐……
在这深深皇宫内,同是年轻人的楚澈此刻却是陷入了这情爱的愁绪之中。
“人生无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吟一句诗,喝一口酒,此时的他哪还有朝堂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君主模样。
身后传来一声柔语:“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这般宛转悠扬的声音,除却韩毓汀还能有哪个?
“皇上也真是,都不等着妾,就独自饮开了。“韩毓汀语似嗔怪,挥了挥手,屏退了众人,自顾自地倒上一杯。
楚澈放了酒杯,看着汀嫔将酒一饮而尽,才又问道:“那事,查得如何了?”
韩毓汀见他直直问起,不由想到了今日皇后派了那安奉仪来传的话,“彻查便是彻查,只管一路查下去便是了,不必有所顾忌,更不能徇私忘公。”
这话隐隐便指向了顾念语,若是“一路”查下去,结果自然是只能查到她头上,只是那句“徇私忘公”却不由她不细细思量一番。
看着楚澈的眉眼,她亦是想起了另一个少年,多年不见,连他当年陪伴过的小小读书郎都长这么大了,不知他此刻会变做什么模样?
只要一想到他,心中便有一个地方莫名的软了下来,连她的目光亦是柔和了不少:“妾今日问了些人,也都没什么疑点,只是这没有疑点,反倒成了最大的疑点。”
楚澈正在倒酒的手停了一停,放下了手中的酒壶,挑眉示意让她继续说下去。
关心则乱,他不能再让酒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妾打听过了,语才人入宫这些日子,除去必要的请安,不过去了絮贵人与淑妃二处而已,连我这也不过只来过一次,这收买人心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那步摇乃是皇后娘娘贴身之物,她一个才人如何说得动皇后身边的人倒戈?入宫不过几月,根基尚浅,加之,靖远将军常驻朝外,这宫中势力亦不是其强项。若是无皇后近人相助,她如何拿到那步摇,再者,那倒了又有何用?反倒是个累赘。”
韩毓汀很少在楚澈面前一次说了这么多话,因此听她一气说完,他不由好奇地望了她一眼,才有缓缓道:“所以,你认为是皇后做的?”
“这便要问皇上您了,”韩毓汀饮一口酒道,“在皇上心里,皇后可是愿意为了一个区区才人而毁了皇上所赠的心爱之物的女人?”
楚澈摇头:“这几年,陆续有女子充盈这大周后宫,可朕也从未见过她有任何不悦之色,反倒更添几分国母之风,以朕想来,大抵不会是她。”
韩毓汀听了此言不由在心中叹息起来,这皇后对他而言,或许不过就是一个皇后吧。年少夫妻,亦是不过如此啊。
“既然如此,那么皇上心中应该已然有所定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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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纹珍簟思悠悠(一)
除了太后,还能有谁有这手段?
只是楚澈不明白的是,太后为何要瞒了他做此事,为何不与他商量一下,甚至事先告知一下?
“哀家那个傻皇儿,这回恐怕是真的陷进去了。”太后望一眼天边那层层叠叠的白玉叹道。
芷秋上前搀了太后道:“老祖宗您也别太担心了,儿女私情和江山社稷,孰轻孰重,皇上还是有分寸的。”
太后皱一皱眉,转身朝了屋内走去,边走边道:“若只是这一件事也就罢了,只是依如今看来,倒像是有人借机趁了此事大做文章,不得不防啊。”
就在太后刚要坐定之时,有太监的通报声传来:“皇上驾到!”
芷秋服侍太后坐下后,悄声领了殿内其余人等出去,是以楚澈入内的时候,这殿中只有太后一人。
“母后,那步摇一事……”
楚澈还未及说完,便被太后扬手打断:“是哀家的意思。”
楚澈上前一步,神情迫切:“母后为何要做如此安排?”
太后神色一凛,厉声道:“皇上,你可忘了如今这前朝局势?”
“儿臣不敢忘。”楚澈神色略微一黯,“朝权在相,兵权在将,朕,不过空余一名而已。”
“没忘就好。”太后站起了身,走至楚澈身边,“那么皇儿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了?”
楚澈屈一屈身:“儿臣不敢。”稍顷才问:“那京中所议之事?”
太后轻叹了一口气:“哀家用那步摇一是为那将相之争,二则是为了试你对这顾念语到底有几分真情在。虽说哀家有些担心,但照现下看来,这顾念语却还是死不得的。”
楚澈听了此话,那心反倒悬得更紧了,既然不是太后的意思,那么背后的人定是想要了顾念语的命,这样一来,她的危险反而更大了。
“母后,那现在可还是要按照那原先安排的路子?”
事情有变,甚至有些脱离了太后的预期与掌控,不过一招“火上浇油”却由不得他们不重新考虑接下来的形势发展,稍有差池,便是打草惊蛇,少不得更会引火上身。
“查,继续查,”太后沉吟许久,才继续道,“事情自然是要查的,只是要走明暗两路,虽然有所偏离,但大致方向还是照着我们预期在走,皇上也不必太过担心,见机行事即可。”
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母子此刻却是要面临一个天底下最大的危机,楚澈现在不过是一个被架空的皇帝,皇权不足以与相权相抗,兵权亦是握在那顾清丞手中,而这将相更是隐隐有联手之意,是以太后不得不用计将这二人往对立两端上逼,只是此时偏生京都流言四起,若是逼迫太甚,反倒容易露了破绽,到时将相铁板一块,局面将更难收拾。
楚澈只觉得他仿若在行走在钢丝上一般,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而此刻在霁月殿中的顾念语却是觉得自己已然是粉身碎骨了。
“为何会有那样的流言传出?可查清是谁散布谣言的了吗?”念语紧紧握住月柔的手,关切地问道。
“主子莫急,皇上正着了人去查,总能查清此事。”月柔扶着她坐了下来,“而且皇上也没有派人来质问主子,想来皇上不过是将这事当作一个传闻来看吧。”
念语却不这么认为,神色凝重道:“若只是一个传闻,他为何两次大怒?想来他心中因已有疑虑才对。”
“主子还是稍安勿躁,待小来子再去探探消息再做打算也不迟。”
念语却似完全没有听到这句一般,自顾自地说道:“致远现在就在京城,若是教人查到了,定是会被带去大理寺,刑讯想来是免不了的,不行,我要知会他一声,叫他小心为上。”
月柔听她意思竟是想要带信出宫,急忙在一旁劝阻道:“主子难道还不相信我哥哥的能力么?传言四起,他定会小心从事,主子不必担心,倒是主子您……”
“月柔,其实你与他早有联络,那日的《王右丞文集》也是你故意弄湿了给我看的对不对?”念语直视她的眼睛,终于将那话问了出口。
月柔一怔,显然没有想到她会由此一问,低头了一会后才轻轻点了点头:“哥哥他,他一入京便找上了我,只是怕主子那时候入宫不久,心还未定,是以才叫我不要告诉主子的。”
念语若有所思,心中百转千回,终究还是敌不过一个“情”字,低了声音道:“月柔,你就替我送个消息出去吧,叫他万事小心。”
“主子……”月柔眼眶一湿,哽咽道。
念语的黛眉间渐渐拢上一层若有似无的忧愁:“总归是我害了他,带个消息不过为求心安,你也不必太过感动。”
经此一事,她与慕容致远纵是再多瓜葛,也只能情尽于此,缘尽于此了。
她心里自是清楚地明了这一点,不由喃喃道:“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月柔见她神情落寞,也不忍出声相扰,便悄然退下了,出殿的时候望一眼天色,见夕阳已有低垂之意,却还不见清流回来,心内便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来,急急拉过小印子,让他去探听消息。
小印子去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回来时已是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道:“清,清流还,还没有消息,但是,浣衣局的澄儿,却是在那井里头,被发现了。”
此言一出,霁月殿内众人皆惊,澄儿被灭了口,清流下落不明,大抵也是凶多吉少,嫌疑却还只有顾念语一人,如今人证已失,若要洗嫌更是困难。
念语脸色苍白,她不知这幕后主使是谁,可是一想到那人招招致命,下手如此狠厉,她不由胆战心惊,人说这后宫步步是陷阱,招招夺人命,往日里她还依靠着父亲乃是一方大将,想来无论如何,总是没有性命之虞的,如今看来,却是要连她父亲都一起算计进去,由此想来,凉意更甚。
霁月殿内众人的脸上俱是慌乱不已,如今念语被禁足宫中,连想自救亦是不能,若是她有甚三长两短,其他人等也是难逃一死。
就在众人心神惶惶之际,门口传来太监的通报之声,皇后与德淑二妃还有那汀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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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纹珍簟思悠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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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今日着了凤穿花织锦缎凤袍,梳一个望仙髻,斜插一根云凤纹金簪,此时天色已暗,屋内的灯火透过窗子洒在地上,那支金簪微微映了烛光,更显夺目。身旁的德淑二妃不过着了常服,隐在皇后身后,连那神色亦是看不清楚。
汀嫔此刻本应在楚澈身边陪着的,只是听人来报说是那澄儿的尸体在井内被发现了,这才速速赶了过来,于心内却是暂时松了一口气,那步摇一事,她调查良久,却还是似走入死胡同一般,在澄儿与清流二人身上也问不出有何对顾念语有利的证词来,眼看着就要查不下去了,正好传来澄儿身亡的消息,现在她只希望下杀手的那个人能留下些蛛丝马迹,能让她顺藤摸瓜,找出真凶了。
“罪妾参加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念语低头向皇后请安,待皇后叫起之后,又见过其余三人,这才迎了三人入内。
方一入屋,皇后便劈头问道:“澄儿之死与你有何关系?你最好老老实实给本宫交代清楚了!”
皇后刚一上来便一口咬定念语与澄儿之事脱不了干系,念语心中不由一惊,皇后既有如此把握,想来手中定有对她不利的证据,只是不知这证据为何,可是眼下也来不及让她再做他想,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娘娘,这几日来妾禁足霁月殿中,只一心为太后抄写佛经,澄儿之事,妾实不知。”
德妃冷笑一声,道:“念语妹妹还是莫要嘴硬了,若不是有确凿的证据,皇后娘娘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我劝妹妹还是老实说了吧。”
见皇后与德妃俱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念语心内一凛,想到清流莫名失踪,保不定她便是皇后与德妃手中的证据了,只是眼下提又不是,不停又不是,这两难境地,着实叫她头疼。
正在这时,韩毓汀适时地出现为她解围:“娘娘,依妾之见,此事还有颇多蹊跷之处,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韩毓汀这一句,出乎了皇后的意料之外,皇后略有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轻咳了一声,才淡淡道:“有何蹊跷之处,你不妨慢慢道来。”
韩毓汀似没看到皇后那个眼神,仍是不慌不忙地说了下去:“回娘娘,昨日里妾分别传了澄儿问话,发现言辞闪烁,甚是可疑,其证供亦是有前后矛盾之处,妾本欲再详查一番之后,再次传其问话,只是,此刻她陈尸井底,已是不能了。”
韩毓汀说完这一番话的同时,也在心里对澄儿抱以了浓浓歉意,实则在审问澄儿的时候,澄儿并没有语带慌张,虽是慌乱,却并没有自相矛盾之处,韩毓汀细细调查之后,亦是断定这澄儿不过是时运不济,恰好撞上了那日洗顾念语床单的差事,这才被卷了进来。一个无辜的生命死在宫闱纷争中,由不得她不扼腕叹息一番,再加之,她眼下不得不为顾念语脱罪而将脏水泼在这已逝的生命之上,更让她觉得内疚。
“这有有何蹊跷?澄儿即已露了马脚,自然有人忍不住要出之而后快了。”德妃轻哼一声,瞄一眼跪在地上的念语。
汀嫔脸色未变,继续徐徐道来:“德妃娘娘此言差矣。澄儿的证词于语才人是大大的不利,幸好这时她露了马脚,若是妾可以随了这条线追查下去,那么想必离抓住真凶亦是不远了,偏生此刻澄儿死了,人证已失,语才人要洗清嫌疑更是难上加难。妾本来对语才人做出不敬之事犹是半信半疑,此刻澄儿一死,妾反而可以断定语才人是遭人陷害了。”
韩毓汀此言一出,殿内沉默一片,皇后本以为可以凭澄儿一死即使不坐实了顾念语的罪名,也可以扣她一顶挟私报复的帽子,却不想被韩毓汀抢了先。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汀嫔娘娘真是冰雪聪明呢。”循声一看,真是太后身边的芷秋与芷舒两个丫头。
芷秋与芷舒向皇后见礼后,又向德妃行礼道:“德妃娘娘真是慧眼识英雄呢,推了汀嫔娘娘出来调查此事,果然是知人善用啊。”
德妃虽吃了个哑巴亏,却犹自不服,仍是辩解道:“听两位姑娘过奖了。”又转向汀嫔:“听妹妹这一席推断也似有几分道理,只是这语才人可是有着‘女中诸葛’的名号,难保她也是想到了这般计谋,由此来杀了澄儿替自己脱罪。”
芷舒微笑着上前一步道:“这可真真是巧了,太后听那澄儿被杀的消息传来,也是做了一番推断,而这番推断与汀嫔娘娘真是分毫不差呢!”
芷舒虽没有正面驳了德妃的话,却是搬出太后来压着德妃,德妃若是再胡搅蛮缠,便会被安上一个藐视太后的罪名,这大周以孝立国,这个罪名比起念语的藐视皇后来可是只大不小。
汀嫔自是会意,礼貌地朝芷舒点点头道:“嫔妾何德何能,不过是仗着一点小聪明罢了,怎敢与太后比肩。”轻巧地按过德妃的话不提。
德妃见此,也不敢继续了下去,因此也识趣地退了一步,亲自扶起念语道:“语妹妹快快请起吧。现下妹妹罪名已然洗清,不必跪着了。”
皇后本是带了必除念语的心而来,如今见她全身而退,心中也不是滋味,因此也冷冷道:“语才人既已脱罪,那禁足令便也取消了吧。”顿了一顿,心中却犹是不甘,又道:“语才人虽已清白,只是这澄儿之死却不能不查,汀嫔妹妹查了这许久想必也累了,此事就交由德妃继续追查,不定期限,只求能水落石出。”
德妃领了命后,皇后又对念语劝慰几句,便又匆匆离开了,想必她在这霁月殿也是不愿久留吧。
待皇后离开之后,念语朝那汀嫔行了一礼道:“多谢汀嫔娘娘相助。”
汀嫔也不推辞,受了这一礼后也不多话便起身离开了。
念语望着汀嫔离开的背影不由陷入了沉思,若是柳絮那日帮她,是瞧中了楚澈忌惮顾将在朝中势力,对她不敢太过接近,正如柳絮所说的,少一个敌人便是多一份生机,那么今日韩毓汀不惜逆了皇后的意思,对她这般相助又是所图为何呢?
正想着,芷舒的声音又柔柔在身后响起了:“语才人,不知太后所要的佛经才人可抄好了没有?”
水纹珍簟思悠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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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语回头一看,见自己忘了此刻身边还站着芷秋与芷舒,微觉过意不去,于是立刻差了竹喧入内取了抄好的佛经递给二人:“有劳两位姑娘跑这一趟了,原本应是我亲自送了过去的。”
“才人客气了。”芷舒抱着一摞经书道,“太后亦是知道才人的清白的,就怕才人过不去心中这道坎,乱了日后伺候皇上的心思,这才要才人抄些个佛经,定定心思的。”
听芷舒提起伺候楚澈一事,念语又觉心如刀绞,偏又不能露了出来,只好挂上感激的笑容对芷舒道:“太后怜惜念语,念语心中自是感激不尽。经此一事,念语日后定会小心行事,对皇上,自然,自然也是时刻放在心上的,定会全心全意地伺候好皇上,请她老人家放心。”
芷舒闻此,满意地点了点头后,便与芷秋行个礼回了那颐华宫去。
“希望她是能真的说到做到啊。”听完芷舒的回话,太后喝一口茶,长出一口气道。
芷舒在一边乖巧地替太后揉着肩,见太后神情放松,便大着胆子,凑上去说:“奴婢想那语才人应该也是有了分寸,日后想来也不会负了皇上的。”
太后慈祥地笑了一笑:“若真是这样,哀家这颗心便也放下来喽。”
芷舒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手上的动作虽不停,力道却还是有了细微的变化。她跟了太后这么久,心里想些什么,太后又怎会不知,只是今日将这语才人毫发无损地救了回来,这老人家心里也有些自得,暗想,虽是这么大年纪了,一出手却还是漂亮地赢回一仗,心情也舒坦起来,于是露出一个闲适的笑容来:“你这丫头可在奇怪我为何出手杀了那澄儿?”
见太后主动问起,芷舒便也知道今日太后心情不错,难耐好奇之心接了太后的话:“老太太可是学过读心术?怎的奴婢心中想什么,您竟都给猜着了,奴婢以后可不敢再当着您的面想东想西了。”
这一个马屁拍下去,哪怕是太后这样的厉害人物也是觉得尤为舒服,太后笑说:“这蜜枣再甜也甜不过你那种嘴去!”这顿了一顿才开始解释了,“你以为那汀嫔说澄儿‘言辞闪烁,甚是可疑’是真话么?不过是她为了替顾念语开脱才特意这么说的。”
说着说着便闭上了眼睛,一边享受着芷舒的手上功夫,一边道:“澄儿死得冤。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所说的话也是句句属实的,只是哀家一个不小心,将这事做得太干净了,再则,京中又流言四起,活活将那顾念语往死路上逼,本可以将这事拖得久一点,让那把火给慢慢烧起来,偏那流言却把火烧得更旺了,哀家没法子,只好釜底抽薪,委屈了这澄儿,糊里糊涂地就做了这冤死鬼。”
“可是太后您又是怎么算到这事一定是交由汀嫔娘娘来查呢?”
“淑妃与那顾念语交好,好不容易多了个盟友,哪怕是为了她爹,淑妃也不得不助那顾念语,所以她知道[奇]德妃的性子,在别人面前[书]虽是嚣张,到了澈儿面前却[网]样样都是依着澈儿的性子来,顾念语那几日里颇受澈儿的喜欢,她自然不会去做那自讨没趣的事情,所以她知道若是将这事推给了德妃,德妃一定会拒绝。”
芷舒更感好奇,因此接着问道:“那您又怎么知道这德妃一定会将这事推给了汀嫔娘娘呢?”
“傻丫头,澈儿在这批新入宫的女人里可只宠过韩毓汀和顾念语二人,此刻顾念语有难,那么推了汀嫔出去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即使查不到什么,动不了顾念语,也可让二人心生嫌隙,若真是查到点什么,澈儿虽会远了顾念语,却也会在心底埋怨韩毓汀不识时务,甚至于是故意栽赃,即使澈儿不怪她,二者去其一,对德妃也是有百益而无一害的。”
“那现在德妃娘娘应该要气得跳脚了吧?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不是什么好滋味呢。”
太后的语气立时冷了下来:“她是主子,你是丫鬟,莫要以为哀家宠你们,便可以爬到主子头上去了!”
听见太后斥责,芷舒马上跪了下来,认错请罪。
“下去领掌嘴二十,日后可得给哀家长点记性!”
虽是她身边最得宠的丫头,可若是有朝一日以为自己可以凭着她的喜爱罔顾宫规,自作聪明,她也必不会放过,既然今日能将她的意思传去皇后与德妃那里,日后也保不准能将她的意思传去这后宫之外,朝堂之上,这掌嘴二十,已是她仁慈之举了。
而凤寰宫内的皇后此刻正冷冷地望着这颐华宫,安奉仪生怕皇后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来,屏退了众人,只身陪着皇后。
皇后良久未语,就在安奉仪以为她就要这么沉默下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奉仪,你陪我入宫已有三年了吧?”
安奉仪在一旁恭谨答道:“回娘娘,已是三年有余了。”
皇后的目光越过颐华宫,遥遥望着半挂天上的一轮弯月,叹道:“三年了啊,你说我还要在这宫里待过久么?二十年?三十年?又或者,明日就会撵了我出去吧。”
眼神戚戚,语带沧桑,这一刻的皇后全然不似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安奉仪心疼地看了她一眼:“娘娘莫要胡思乱想,您是从正华门迎进来的皇后娘娘,怎会随随便便就撵了您出去呢?”
“也对,哪有让宫妃出宫的道理,要去,大抵也是去那永巷吧。”
皇后此言一出,安奉仪眼角泪花顿现,不由出声喊了一句:“娘娘!”
皇后听她语带哭腔,转过身来,笑笑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你哭什么。”说罢,转身入了内室。身后的安奉仪自是紧紧跟随进内伺候着。
过不久,凤寰宫内就熄了烛火,只留廊下的几盏红灯笼在寒风中瑟瑟而动,微微给这黑夜添上一丝暖意。
而霁月殿的顾念语,却是愣愣看着烛火出了神,清流还未回来,不知道明日又将有什么暴风雨在等着她,抬头望一眼漆黑的天空,抬手唤了月柔上前,轻声问道:“小来子,小印子出去这许久了,可有消息没有?”
“还没有清流的消息。”即使是往日里波澜不惊的月柔此时也微露了些焦急出来,澄儿一死虽说在汀嫔的相助下度过了难关,若是此刻清流再出什么三长两短,恐怕会再起风波,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霁月殿难保不会再出什么事端。
正在众人忧心等待之际,却见宁素素身边的小季子匆匆赶来,说是那清流此刻正在夕颜殿内,叫语才人莫要担心,因宫门落锁,不方便现在就将清流送过来,明日一早定会派人送了清流过来。
念语谢过宁素素好意之后,自然也对这报信的小季子打赏一番,待他走后,便一边叫月柔差人去唤了小来子与小印子回来,一边又叫月柔将查到的清流今日的行踪一一禀来……
水纹珍簟思悠悠(四)
清流今日的行踪本也无甚可疑之处,先是由韩毓汀身边的芸茜传了去惠竹殿问话,只是在问完话之后,照理本应是速速回了霁月殿的,可是她却往了另一方向走去,惠竹殿在东,霁月殿在西,她却偏偏往那东南面走去,还是住在宁寿宫西偏殿的如选侍见她昏倒在宁寿宫角门不远处的假山旁发现昏倒的她,如选侍位低言轻,又是小户出身,做不得主,这才回去禀了宁素素。
听罢月柔回禀,念语默不作声,心内暗暗揣度,清流这丫头入宫虽不久,却也是个胆小慎微的,若非有事发生,是绝不敢在宫内胡乱走动的,既然能将她引去宁寿宫,就必定不是小事,指不定是宫中哪位高位的意思,只是如今清流人不在此,不能相问。
月柔见她低头不语,也猜到她是在思考究竟是何事让那清流未归,只是念语好不容易从步摇一事中脱身出来,又要挂念慕容致远的安危,怕她思虑过度而病倒,因此在一旁低声安慰道:“主子,这清流在宁贵人宫中,应无大碍,主子若有什么想问的,明日招了她来问就是。”话还未完,听到远处传来了更鼓声,已是戌时了,“主子,时候不早了,还是早些安寝吧。”
念语点点头便睡下了,只是在月柔吹熄烛火那一刻,又听到她低低说了一句:“姑姑,明日一早,便把消息传给慕容先生吧。”月柔也不多话,只点点头便退下了。
她终究还是将那后一句咽了下去,不知为何,心中好似堵得慌,隐隐中竟觉得会有什么不详的事发生一般,只是念及这殿中众人已为她担惊受怕多时,这才未说出口。
这么一想,便又想起月柔瞒了她与慕容致远互相联络一事,此事虽不大,却也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心结,只是想到月柔往日里对自己的关心,就强把心中的念头压了下去,若是连致远都信不过,在这京中,她还有谁可以相信?
倒是那个韩毓汀,竟然不惜得罪了皇后也要救她,倒是颇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韩毓汀在这宫中总是独来独往,虽说选秀时与宁素素交好,可现在看来她与宁素素倒不如那时亲热了,平日里深居宫中,看样子像是个明哲保身的人,这次的相助,实在让她难以理解。
听太后口气与她的来历大概与顾靖褀是旧识。是以念语决定明日一早再让月柔传了消息出去,她对这韩毓汀的好奇是越来越浓了。
翌日一早,刚过卯时,念语便起床了,细细梳洗之后就在殿中等着宁素素将清流送回来。
等了许久,却还是未见消息,辰时一过,她忽觉有异,于是唤了月柔与小来子一同往那夕颜殿去。
还未入大门就听到一阵喧闹之声,过不多久便见到殿内宫女满头大汗地匆匆跑了出来。
月柔箭步上前,一把抓了那宫女问:“宫内可是出了大事?”
那宫女一边挣脱月柔,一边道:“那……那霁月殿来的宫女不知何故竟发起疯来,说是有人要杀她,力气也大得很,奴婢,奴婢奉了主子的命去找太医来帮忙。”说完又急急往那太医署的方向跑去了。
念语一听,脸色倏白,也来不及通禀便往里面冲去,月柔见她情急,一时也拉不住,只得紧紧跟上。
一入殿内,果然如那宫女所说,殿中一片混乱,盼亭与小季子正牢牢按住清流,而旁边一宫装丽人拿着绳子要将清流绑在椅子上,而宁素素发鬓微乱,鼻尖上微渗了汗珠。待到清流被完全缚住了,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念语此刻才能仔细看清流的情状,只见她头发散乱,嘴中被撒了一个步团,拼命呜咽,也听不清她说得是什么,当下她也顾不得礼数,上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宁素素还来不及回答便被盼亭抢了话头:“我家小姐好心好意地照料这宫女,谁知今早她一醒来却成了这幅样子,语才人礼也不行,谢也未道,这般质问小姐是何意思?”
念语听她这么伶牙俐齿,不由呆了一呆,放才知道自己情急之下失了礼,是以她恭谨行了一个大礼道:“念语见过宁贵人,请贵人安。殿中宫女清流给扰了贵人清净,还请贵人降罪责罚。”
宁素素瞪了盼亭一眼,上前扶起了念语道:“妹妹不必自责,也是我疏忽了,昨日见她昏迷未醒,私下叫医女替她诊了脉,料想大抵是惊吓过度,也未曾请了太医,今日一早便是这副景象了。”她苦笑一个,大概也想不到这是好心办坏事了吧。
念语见清流无端成了这样,定有隐情,奈何此处不是自己的霁月殿,可以从容问来,因此她又微屈膝盖道:“叨扰贵人这么久,已是念语御下无方,心中深感愧疚,不敢再做打扰,这就将这侍女带了回去,改日定当亲自登门请罪。”
宁素素虽也疑清流突然疯癫的原因,但是毕竟是人家的宫女,也不好多做挽留,只得放了人回去。因清流不能走动,念语又只带了月柔与小来子二人,宁素素便叫小季子一同送了她们回去。
就在小来子与小季子一同搬了凳子要出去的时候,却传来楚澈与皇后,德淑二妃同来的消息。
念语只道清流之事被他们知晓了,特地过来问罪,想起入宫不过短短时日,已是风波不停,心下不觉伤感,又不能表露出来,便只能在石道一旁恭迎圣驾,却也想到若是清流待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恐怕皇后与德妃不会轻易饶过,便偷偷递了个眼色给小来子,小来子自是会意,上前一个手刀打晕了清流。
小来子刚刚退下,楚澈等人已入殿来。
楚澈本欲入殿坐下再行问话,却见凳上缚着一个宫人,开口问道:“这凳上所缚何人?”
因此刻是在宁素素的夕颜殿,她的位分又高于念语,所以宁素素上前答道:“回皇上,凳上所缚的是霁月殿中的宫女清流。”
“是霁月殿的人啊,”楚澈轻轻说道,眼神在扫过顾念语的时候却是带了一丝恼怒,又问道,“只是为何将她绑了起来?”
念语早知楚澈有此一问,不由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那宁素素看了她一眼后才将这日里发生的事俱实禀了楚澈。
楚澈听后,冷冷笑道:“语才人,你可真是朕这大周后宫的福星啊,入宫以来,朕这后宫可是无一日消停过!”
念语心里一凉,这就是君王么?前些日子里还可与你语笑宴宴,一番温存,到了今日便能这般话里带刺地与你说话,又见到一旁的皇后与德妃皆是看好戏的模样,凉意更甚,因此她也不愿再多做辩解,只淡淡道:“罪妾无德无贤,扰了这后宫安宁,还请皇上降罪。”
楚澈见她这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一紧,那遏制许久的怒火终于又蹿了上来,一字一顿道:“好,好个无德无贤!来人,把那奴才给朕带上来!”
话毕,那小印子便被宫人们从楚澈身后给推了出来,看见他已被五花大绑,念语瞬时想到了今早吩咐月柔所做一事,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只能紧紧握住拳头,用指甲刺入肉中的疼痛来提醒自己要冷静。
月柔亦是脸色大变,只是她却比念语稍稍镇定一点,因为她叫小印子传得是口讯,并无证物,想来大抵是小印子偷盗皇室之物被抓也未可知。
只是这小印子曾受过月柔的救命之恩,往日里月柔对他也是多加照拂,等不用说月柔怜他身世曾将体己赠他救母,他对这一切也是感激在心,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
一想到这,月柔的心稍稍定了些,想来小印子是不会将那事说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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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章里念语小盆友大概会被虐得很惨,但是请各位读者大大放心~春天来了,冬天还会远吗???
某人握拳:瓦绝不是后妈!!!!!
水纹珍簟思悠悠(五)
月柔心虽定了,却还是忍不住去看一眼小印子,见小印子瑟瑟发抖,满脸泪痕,身上并无伤痕,可是一脸痛楚,那已平稳下来的心又猛烈地跳了起来,只是此刻也只能强做镇定。
“将今日你主子要你做的事给朕大声地说出来!”楚澈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一句话,也毫不遮掩眼中的厌恶情绪。
小印子浑身发着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下定决心一般,大声将话说了出来:“回皇上,今日早上月柔姑姑嘱奴才将一封信送到京西狗儿胡同里的那个卖豆浆的老李那里,说是叫慕容公子近日要谨慎行事,切莫冲动。”
听到这里,月柔猛然抬头,又惊又慌地盯着小印子,一急之下,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若是谨慎二字也就罢了,“切莫冲动”四字却是坐实了念语与慕容有私情。
念语看到月柔急切的神情,便知此事绝不如小印子所说的,月柔不过叫他带一个口信,书信一事定是有人陷害,因此深深朝楚澈磕一个头道:“妾虽久居关外,却也深知女子三从四德之道,断不敢做出这等淫/乱宫闱之事来,还望皇上明察。”
“明察?”楚澈烦躁地踱了几步,蓦地停住,盯着低着头的念语,手重重抬起却还是无力垂下了,略带疲惫地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亲口说出实情,朕,朕便再给顾将几分情面,若你执意隐瞒,即日便搬去永巷吧。”
楚澈虽说是给顾将的几分情面,实则却还是愿给她一个机会,或者说,是再给她一段爱上自己的时间。虽说在这深宫中“爱”一字是最最奢侈的,但是为了面前这个此刻低头看不清表情的女人,他却还是愿意试上一试的。
念语心中亦是深受煎熬,她若是老实交代了,楚澈定不会饶过慕容致远,她若不招……她只有赌上一把,赌楚澈手中并无证据,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只是小印子……她叹了一口气,正想开口辩解,却听见月柔的声音响起来了。
“皇上冤枉主子了,方才小印子也说了,是奴婢叫他将信送出去的,与主子无关。”
一听此言,在场众人俱是愣住了,谁都没有想到月柔会愿意出来顶罪,念语更是心如刀绞,宫规有定宫人不得私自传递消息,违令者斩。月柔这一挺身,不管结局如何,都是必死无疑,她不由失声:“姑姑!”
月柔转身朝念语磕了一个响头:“是奴婢擅自做主,连累主子了。”
皇后见楚澈听了月柔之言,神情颇有犹豫不忍之意,知道此时若不乘胜追击,恐怕日后不会再有下手之机了,于是上前一步问那月柔:“你说这消息电话你传的,那你与慕容致远有何瓜葛?竟要冒性命之险提醒他?”
“回娘娘,慕容致远正是家兄。”月柔顿了一顿,才又继续说道,“月柔这名字是入宫时管教嬷嬷改的,奴婢原名叫做慕容静宁。”
楚澈沉默不语,仿佛其他众人皆与他无关,目光只落在念语一人身上,皇后与德妃一见此景,望向顾念语的目光已有深恨之意。
念语此刻只心焦月柔处境,只想将月柔从这局中救出来,对这几道目光竟似全无察觉。
皇后以眼神示意德妃上前,她若再是说些对顾念语不利的话,恐怕会落了痕迹,德妃会意,不过是稍进一言,她也不愿看到顾念语独宠一事发生。
“皇上,依妾看,此事恐是我们冤枉了语才人,既是月柔叫那小太监送信出去的,不若就将那信呈了上来,一来可以替才人洗清冤屈,二来也可以凭着这封信,堵了这悠悠之口,复我皇家清誉。”
皇后见德妃这一招“以退为进”,虽看似是为念语说尽好话,实则却是将信提上了台面,而那信,楚澈在盛怒之下还未曾拆阅过……一想到这,皇后面上露出了一个一闪即逝的满意微笑来,上前附议道:“德妃妹妹言之有理,不知皇上意思如何?”
楚澈心中满是对念语的歉疚之意,一想到可以还她清白,也不曾多想,便挥挥手,周德福自是会意,在小印子身上一番搜拣,却只收得一本《王右丞文集》,双手递给楚澈。
念语与月柔一见文集脸色大变,只盼着楚澈不知其中奥秘,能够躲过一劫,果然楚澈粗略一番,见与其他文集无异,不由奇道:“不过一本文集,哪有什么书信?你这奴才,竟敢信口开河!”
小印子见楚澈发怒,急忙开口辩解:“奴才不敢!听月柔姑姑说这书只要见水后再经烛火加热,自会有字浮现。”
月柔急怒攻心,她并未告诉小印子这般机密之事,如此想来,这霁月殿中定被安插了眼线,她本来想以命抵命,换来顾将对她与兄长的救命之恩,到头来却还是功亏一篑,更要被安上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一念及此,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血染地砖。
楚澈见月柔这般,刚被打消的疑虑再次升了上来,伸手把文集递给周德福,叫周德福依法做一遍。
正在这时,被打晕的清流幽幽醒转过来,见到跪在地上的念语却似看到鬼怪一般,拼命挣扎,见挣脱不了,便想把身子缩起来,总之是离念语越远越好。
念语见她这般惊恐,心下虽疑,却也想安抚她一番,可是清流一见念语似有接近之意,挣扎之力更大了,嘴中也不住发出惊慌的声音。
楚澈狐疑地看了跪在地上的顾念语一眼,伸手一挥道:“把那布团拿出来。”
那布团一被拿掉,清流尖利的声音便响起来了:“主子!主子!饶命啊!清流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说到后来已隐有哭泣之音。
念语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膝行几步,柔声安慰道:“清流,你不要害怕,我怎么会要害你呢?不要害怕。”
在一旁的德妃此时也上前帮腔道:“清流,不要害怕,皇上和娘娘都在这儿呢,没人会把你怎么样的。”说罢,轻轻将清流抱入怀中,轻声道:“乖,你听到什么了?”
清流在德妃的抚mo下渐渐恢复平静,喃喃说道:“我……我听到,主子在吟诗,说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还说什么今生无缘,来世再见……”忽然她又惊慌起来,努力弯下身子,想是要给念语磕头,颤着声音道:“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请主子降罪!不,不对!请主子饶了奴婢吧!”
听着清流说完这番话,念语自知今日这一难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了,只是却也生不出多少伤心之意来,只是看着小印子,月柔与清流三人,知道是自己连累了他们,无辜之人因己受难,虽在入宫前就已有所准备,但当这一日真正来临时,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坚强。
或者,待自己入了永巷,告别了这后宫中的腥风血雨,若是自己对她们没有威胁,那么,也不会有人来害她了吧?
她也不愿再多做辩解,低头“认罪”:“妾有负皇恩,还望皇上降罪于妾一人,她们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还望皇上宽大处理。”
楚澈惊异于她这么轻易就认了罪,愣愣地看了她一会,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当真认罪?”
念语缓缓却沉重地点了一下头:“妾有罪。”
连皇后与德妃都想不到这事竟然进展的如此顺利,顾念语这么快就认了罪,实是出乎了她们的意料之外,一时也怔在了那里。
就在楚澈准备下令让顾念语迁入冷宫时,周德福却拿着那本文集匆匆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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囧啊囧......居然不能打出yin/luan来,没办法只好中间加个分隔符......大家见谅哈!瓦这么清水的一篇文啊!!!怨念
水纹珍簟思悠悠(六)
“皇上,字迹已显,还请皇上过目。”周德福恭恭敬敬地递上文集,并将其翻倒字迹显现的那一页。
楚澈接过一看,正是慕容致远当日所写的那一句:“已入京,不便见面,将相之争,万事小心,切切。”细细看来,也无任何不妥之处,他身为将军的幕僚,对入宫的念语有所提醒,事关朝堂,念语身在后宫定会受其波及,是以这般提醒也证明不了念语与慕容致远一定有私。
楚澈又翻到下一页,一看内容,脸色大变,只见上面写着:“流言四起,忧思不断,望君暂避锋芒,万事小心,尺素未通,倾葵难诉,语短情长,尚祈洞鉴寸心。”
月柔见楚澈脸色不霁,拿着集子的手更是颤抖不已,便知书中内容于念语是大大不利,却又不能起身相看,只能握了拳头暗自着急,她已下了决心,反正自己必死无疑,那么不如在死前替念语顶罪,总好过两人同死。
楚澈只冷冷将文集扔于念语面前,表情已归平静,漠然道:“人证物证皆在,是朕看错你了。”
念语拾起文集,翻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声:“皇上,妾的确叫了月柔传口信提醒慕容先生,只是这信却绝不是妾所写的。”
楚澈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念语虽愿认罪,却也不愿承认这些自己未曾做过的事情。
“京中此刻关于妾与慕容先生的非议不断,宫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霁月殿,妾自责连累先生,故才吩咐了月柔替我向先生致歉,在这关键时刻,妾又怎敢用这书信提醒先生?”
在一旁的皇后见楚澈已有冷静之意,想来也是信了顾念语言辞,若是如此,恐怕是要雷声大雨点小了,因此她含笑上前一步道:“皇上,语妹妹言之有理,许是后宫中有人见不得妹妹受宠于皇上,所以出此毒计陷害妹妹,至于那口信么,依臣妾看来,应是月柔忧心兄长,所以才传了消息出去,语才人宽待下人,后宫皆知,大概是不忍见月柔被宫规所罚,所以才出面提月柔把罪责揽下吧。”
皇后虽句句是为顾念语求情,心中却是狠狠赌了一把,赌念语与月柔主仆情深,定看不到月柔人头落地,现在只要念语为救月柔口不择言,那么楚澈已渐渐平息的怒火定会再度涌上心头。
月柔稍一思量,便知皇后此计用意为何,只是念语好不容易暂时脱了险,她不能前功尽弃,于是她赶在念语还没出口前便大声说道:“谢皇后娘娘明鉴!主子体恤奴婢,奴婢却不知感恩,反而违了宫规,陷主子于不义,还请皇上责罚!”
楚澈见与念语无关,心中有淡淡的喜悦划过,既然念语清白,那么自然只能严惩月柔,于是下令道:“来人,将这月柔拉下去仗毙。”
念语见月柔性命不保,再顾不得这许多,月柔是致远的妹妹,若是月柔死了,她怎么跟致远交代?
于是一把拉住已被侍卫拖住的月柔,大声喊道:“此事与月柔无关,是我忧心慕容先生的处境,才忍不住出言相告,月柔不过是奉命行事,还请皇上饶恕月柔!”
皇后见念语说出“忧心慕容先生”一句,便知自己刚才那一番话没有白说,只是想那楚澈大概还未下定决心要处罚顾念语,于是又上前劝道:“语才人,月柔不过一介贱婢,而你乃是大周堂堂正正的宫妃,你可要记清楚自己的身份!”说到这见楚澈脸色微变,继续道:“眼下你与慕容致远之事,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你身在后宫对流言无能为力,本宫也原谅你,不与责怪,可是你可知你今日这一闹,传了出去会让流言更加肆虐,会辱了皇上之名,毁了皇家之誉!你让皇上情何以堪!你让皇室如何面对这天下苍生!”
“情何以堪”四字重重砸在楚澈心里,一时竟让他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而皇后义正词严的这一番话,纵使让他想回护都不能,因此他只能脸色苍白的下了旨意:“传朕旨意,语才人入宫以来,不守妇德,累我皇室之名,褫夺封号,打入冷宫,至于月柔,”他看一眼念语苦苦哀求的眼神,终究还是心软了,“就与顾念语一同迁入永巷。至于霁月殿内其余众人便交由皇后处置吧。”
念语与月柔含泪谢过隆恩,念语看一眼已是疯傻的清流与跪在一旁的小印子,又想起其他人来,自己只能救下月柔,至于其他人,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他们还能得平安。她不能去求皇后,她虽良善,却还不至于单纯到看不清皇后的用意,若是她此刻为他们求情,恐怕皇后会更加严厉地惩罚他们。
“朕累了,余下的事就交由梓童你处理吧。”往日里那个神采飞扬的景琰帝此刻的声音里却透出浓浓的疲倦来,也不看还跪在地上的念语一眼,便大步离开了,好似再不愿多留一刻钟一般。
地砖的凉意透过单薄的春装慢慢从膝盖蔓延至念语全身,看着那个迅速离开的明黄色身影,她知道,他是真心想救她的,也是真心想相信她的。对于一个帝王,面对一个给自己带来此种不堪蜚语的妃子,他却还愿意这样做,这么明显的心意,她又怎能再装作视而不见?
只是,如今她入永巷,而他却还是要坐回那高高的龙椅,既已疏途,又何必再庸人自扰?蓦地想起致远,又忍不住担忧起来,只因自己一时沉不住气,所谓关心则乱,大概说的就是她这种情况吧?看看跪在一边的月柔,知道是自己辜负了月柔的一番好意,却也只能歉疚一笑。
皇后与德妃二人见终于将顾念语打落下来,心情自是舒畅,再加之,不论如何,她身后都有一个靖远将军撑腰,也不敢多加为难,就让她们退了下去整理一些物什,搬去永巷。
既入了冷宫,那些首饰胭脂自是不能带了,只带了几件钗裙衣袄,临走之时,念语还带了几本诗集,见不过几本书而已,嬷嬷们也不在意,只是若是对念语还留有几分面子的话,对晚秋,竹喧等人就没有这么客气了,大呼小叫地将她们逐去了浣衣局。
不过热闹了几日的霁月殿便又回复到几月前的清净中去了,而那个数月前迎她入霁月殿的刘培盛公公,一如当日那样,躬着身子站在门口,一进一出,已是不同景况。
与她同住在翊坤宫的云常在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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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把念语小朋友打入冷宫,也终于不再卡文了~~~~~~~~~长出一口气。
不爽的是,为什么冬天这么冷啊这么冷,手都冻僵了,码字速度也变慢了。。。泪啊~拜托各位看文的大大扔几个评给我这个可怜的作者暖暖手吧~~~~~~~~~~滚来滚去~我要评论啊我要评论!!!
若似月轮终皎洁(一)
“主子,您这又是何苦,月柔不过一介侍女,怎能得主子此般舍身相救?”月柔替念语放心一杯茶后,又忍不住叹了一句:“只有这些陈茶了,与在那里自是不能比的,主子就将就点吧。”
念语也不介意,顺手拿起杯子一口饮尽,笑道:“姑姑也太小瞧我了,幼时随父亲征战,吃的喝的还不如这边精细呢。”
月柔见她虽然谈笑风生,只是眉宇间还有淡淡的忧愁,便知她是在担心兄长,因此宽慰道:“主子不也说了哥哥满腹才华么?主子还是保重身体,莫要再胡思乱想了。忧思伤身啊。”
听月柔提及慕容致远,念语心生悔意,若是她当日信得过慕容致远的能力,不那么冲动,想来也不会走到这般田地了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只怕慕容致远的境地更加危险,这么一想,只觉心中似被堵了什么一般,怔忡间已是两行清泪落下。
月柔见念语落泪,心中隐有不忍,只是这接下来的一桩事情,却也不能不说:“主子,今日早些时候小来子托了个同乡来传信说,顾将军已经递上了请罪的折子,说是养女无方,御下无道,自请交出兵权。”
“锦权,你觉得顾将上这折子是为何意?”楚澈扬了扬手中的折子问道。
此刻的御书房内只有楚澈与应锦权二人,连随侍他身边的周德福都不在。
应锦权略微沉吟一会,才拱手道:“眼下突厥对我大周虎视眈眈,顾将此刻入京述职已是冒险之举,若是再行临阵换将之举恐怕会引来突厥大批进犯,如今大周虎将唯康王与顾将而已,康王眼下镇守西蜀边境,自是一刻也不得离开的。”
楚澈浮起一丝赞同的微笑:“恐怕不止以退为进,此举亦有几分试探朕的意思在里面吧。”
应锦权身为楚澈的左膀右臂,自然知道这几年来楚澈一直都隐忍着,将相二人一在营,一在朝,势力更是盘根错节,本欲各个除之,只是毕竟年少气盛,一时露了行迹,是以眼下一向对立的将相隐隐竟有联手之意,若是这二人联手,只怕楚澈皇权架空不提,更是会被拉下龙椅来。
锦权看一眼楚澈,小心翼翼地提一句道:“那依皇上的意思,语才人……”
听锦权提及念语,楚澈眼中不由闪过一丝黯然,沉默许久才道:“此事朕已交由母后出面,卿不必担心。只是顾将不日进京,这京中守备就有劳应爱卿了。”
听见楚澈语间淡淡的疏离,应锦权自是体会到此事楚澈并不欲让外人多加插手,更何况还是一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男人。因此锦权略一躬身,也不多言,便要退下。
就在锦权就要推门而出的那一刻,却听到楚澈幽幽地问了她一句:“锦权,你是看着她长大的,依你对她的了解,她可是真与那慕容致远有私?”
应锦权转过身来,忆起他还在顾将门下的岁月来,彼时的小女孩安静早慧,对其他人不过就是点头之交,只是每每见到慕容致远却是能放下一切,自在说笑,这一点他当然不能对楚澈明言,是以他想了一下之后才答道:“回皇上,慕容致远乃是将军麾下的一名谋士,听闻与顾大公子颇是交好,才人幼时又最亲公子,想来与慕容致远因也有所交集,只是臣在顾将门下却从未听过这等传言。”
见楚澈犹是不做声,应锦权本欲再多说几句,但还是止了话头,此事只能点到即止,若是再多做辩解,恐怕对念语又是一个负担,是以他便行礼告退了。
楚澈心内也有几分动摇,又想起那日许世常与韩毓汀所说,他在盛怒之下竟是全然忘了那些疑点,心内一动,便想去永巷看看她的处境。
抬手止了那些想要跟随其后的太监宫女,也不等周德福回来,便独自一人往那永巷走去。
小刘子见楚澈独身前往,急忙使个颜色给身边的一个小太监,示意赶紧去找周公公。
这大周后宫分为内外二宫,内宫被围在最中心,而永巷便是在内宫西南最靠近外宫的一个角落。因圣祖不好女色,宫中妃嫔为数亦少,这永巷便渐渐落在这宫人们的脑后,那些犯了错的宫人们不是被打死便是逐出后宫,也没人愿意费这个麻烦将这些罪人罚去永巷,因此永巷便在这美轮美奂的大周后宫的一个角落里慢慢积了灰尘,日复一日的寂静下去。
楚澈虽在这皇宫中长大,却也从未去过永巷,走了几步后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去永巷的路,不得已便随手拉了一个小太监带路。
一路行去,人声渐少,那些宫室们虽然建得华美异常,却也因为长久空弃,多了几分阴森之意。
楚澈一路走去,心内也是感慨万千,这宫内的女人若是得不到帝王的宠爱,即使是身处凤寰宫也与永巷无异吧?对这些女人不是没有过疼惜之心,只是一念及她们身后的那些势力,纵然有心也只能淡然对之。世人皆以皇帝为尊,却不知一旦坐上那把椅子,面对的不止是天下苍生,更有种种的朝堂纷争,就连想宠幸哪个妃子都是慎而又慎的。
忽见前面的小太监止步,躬身禀道:“皇上,永巷已到。”
他这才回过神来,想到方才的游神中不免有些自怨自艾夹在其中,不由苦笑了一番,抬头看见前面的一排宫室,倒还真有几分巷子的意味啊。只是永巷这两边的宫室不似寻常的红墙宫室,乃是清一色的白墙黑瓦,只是这白墙黑瓦却丝毫没有江南小镇的那份优雅别致,反而浓浓地透出一股肃静落寞之意来。
“语才人住在何处?”
“回皇上,左手第三处的过意殿便是了。”说罢,那小太监便要给楚澈带路,却被楚澈摆手拒绝了:“你先下去吧。朕自己过去便可以了。”
那小太监也是尽职的人,知道永巷地处偏僻,虽然还在内宫,防备却并不严密,也不敢让楚澈孤身在此,是以弯腰禀道:“皇上,这永巷里宫人不多,若是皇上有个什么吩咐的,也没人在一旁候着,想来不便的紧,就让奴才在这儿候着吧。”
楚澈见这太监颇是贴心,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儿?”
“回皇上,奴才名叫陈顺。”陈顺恭敬答道。
楚澈点了点头便迈步向过意殿走去,正想从正门而入,却见一旁的侧门半掩,略想了想便决定从侧门而入。
永巷之中的宫室并不大,就连这号称是殿的过意殿也不过一间正厅,三间卧室而已,楚澈一入门便将殿内一切尽收眼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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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囧囧有神的发现寒香殿的名字居然与前面的重了。。。真是太粗心了~以后一定细心一点~请大家原谅~
若似月轮终皎洁(二)
楚澈细眯着桃花眼,看到殿前有几株柳树并三张石凳,一张石桌,而顾念语正坐在石凳上饶有兴致地将手中的花束插入一个景泰蓝的青花釉里美人瓶中,插完后又细细摆弄了一会儿,才微笑着要月柔也过来看看,并吩咐她将花瓶拿入殿中。
月柔见她心情有所好转,也松了一口气,笑着赞了几句“主子手艺不错”之类的就转身往那殿里走去。
这一转身便正巧看到站在侧门边上的楚澈,虽感惊诧,却还是镇定地放下花瓶,裣衽行礼。
念语闻声转头也看到了楚澈,急忙起身行礼:“罪妾不知皇上驾临,未能及时相迎,还望皇上恕罪。”
楚澈见她们已看到自己,也不在意,举步上前,拿起了月柔放在地上的美人瓶,笑说:“难得你身在永巷还能有这番怡然之意。起来吧。”说罢便拿着花瓶,坐在了石凳上。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罪妾不敢心怀愤懑。”念语垂着手侍立一旁。
一旁的月柔身为侍婢,自是不能插话,只是她看念语面上虽是恭谨非常,语气却是夹杂了一丝不满的意思,那心便又悬了起来。
倒是楚澈听她语间略带了几分小女子的赌气意思,非但不恼,心中反而涌过几丝喜悦之情,是以也不跟她计较,闲闲扯了话题道:“这瓶子倒也别致,也难怪你们还带了这瓶子过来。”
话一出口,念语也知微有失言,索性的是楚澈一眼带过,又念及今晨月柔所言一事,更不敢大意,收了心思,认真答道:“罪妾不敢挟带霁月殿中之物,这瓶子是月柔在打扫过意殿中无意发现的。妾见它状似美人,丰胸细腰,颇为精致,便忍不住拿来把玩一番罢了。”
楚澈转动手中的瓶子,亦不时调整其中的几枝花草,见这些花草虽也是宫中常见,却带了几分野趣,忍不住问道:“这些个花草你又是从何采得的?比御花园中种的那些倒是多了些生意。”
念语见楚澈心思如此细敏,竟能从花草中看出长地不同来,心中对他也多了些好感,微微一笑道:“皇上取笑了,这些花草正是罪妾自这永巷中采得的。”说罢,玉手一指,楚澈顺势望去,便见过意殿角落里正有一丛蔷薇开得正盛。
见着这一片花繁叶茂,芳香清幽的蔷薇丛,楚澈不由记起谢玄晖的诗句来:“低树讵胜叶,轻香增自通。发萼初攒此,余采尚霏红。”
念语望着那满目嫣红,忍不住接着下去吟道:“新花对白日,故蕊逐行风。参差不俱曜,谁肯盼微丛?”
楚澈见她吟了这后两句出来,语中微带了悲戚,尤其是那句“参差不俱曜,谁肯盼微丛?”,心中怜惜之意更甚,只是金口一开,一言九鼎,也容不得他擅自收回,这时他不禁有些感激起顾清丞今日所呈的折子来,想来太后也是会顺势而下的吧,如此一想便也放下心来,笑道:“这宫中还能有这般肆意生长的蔷薇倒也真是难得,传令下去好生照看着这一丛蔷薇。”待一出口才发觉到此刻身边只有念语与月柔二人,这二人还皆是待罪之身,神色微窘,却也不愿收了话去。
月柔见此情景,便伶俐地接了一句:“奴婢遵命。”
只是待月柔领了旨意之后,楚澈才又猛然意识到,这月柔乃是念语贴身侍女,若是月柔遵了旨意在此好好照看这一丛蔷薇,便是暗指要念语在此终老,觑一眼念语,果见她脸上多了几分苍凉之意。
他只道念语是忧虑自己不能出这永巷,却不知她是担心月柔到了年纪不能放出宫去,忆起那日月柔初入霁月殿时自己所说的话来,只觉物是人非,前途茫茫,这才起了悲戚之意。
她见楚澈正看向自己,只得强忍了情绪,笑道:“皇上说笑了,若是叫月柔姑姑好生照看这丛蔷薇,那么过不了时日这些蔷薇也与御花园中所种的无异了。”
“是朕疏忽了。”楚澈正在思虑着要如何转回话头时,念语已轻轻地递了一个台阶给他,他也不多言,顺着台阶收回了刚才所下之令,心内惊喜更甚。
念语见他收回了圣意,替月柔逃过一劫,心中亦觉高兴,愁容顿散,笑意盈盈。
二人虽是各怀心事,此刻却也都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这中间的气氛便又是缓和不少。
此刻一阵春风吹过,二人竟俱是微扬了面孔,享受这春日最后的一阵春意,吹面不寒杨柳风,柳丝轻拂面庞,柳絮纷纷扬扬地洒下,随风轻舞,在空中盘旋不止,这往日的冷冷清清的过意殿竟是一扫冷寂之意,平添几许生机盎然。
一旁的月柔见二人默契之举,心内也颇觉喜悦,只是想起此时不知身处何地的慕容致远来,担忧便冲散了这喜悦。
“不知哥哥见到了这一幕会是作何感想。”心中虽是这么想的,面上却还是要带了笑意地替楚澈和念语递上一杯茶,“皇上,这里也没什么好茶,就请皇上将就一下了。”
楚澈地位尊贵,自也不愿喝这劣等茶叶所泡之茶,只是无奈方才说了这半天话,颇觉口渴,这才接过茶杯,用杯盖拂去茶沫,微抿一口,发觉有异,揭盖一看,发现茶中荡漾着几朵干蔷薇,经水一泡,微展了花瓣,在杯中起伏不定,更添几分娇媚,这蔷薇花茶入口虽涩,却也是别有风味。
楚澈又细品一口,赞道:“这蔷薇花茶倒也别致。”
月柔见楚澈带了赞意看向自己,也不居功,俱实禀道:“回皇上,这蔷薇花瓣是主子采下之后用雨水洗净再晒干而成的,若是皇上来早一日,这花瓣还未曾干透,也品不到这茶了。”
楚澈闻言看向念语,只微微一笑,又喝一口花茶才放了茶杯道:“顾将真是教女有方啊!”
念语见他提及父亲,又听到“教女有方”四字更觉心惊,却又不能表现出自己已知父亲上奏一事,当下也不敢多言,只好道一句:“皇上缪赞。”
楚澈也不以为意,正犹疑着要不要告诉顾念语自己打算让她出永巷一事,便听到周德福的声音响起。
“奴才参加皇上。”周德福出声请安后,才又上前一步道:“奴才见过语才人。”
念语此刻因是待罪之身,因此便微侧了身子受了这一礼。
“皇上,太后吩咐了奴才,说是请皇上去颐华宫用膳。”周德福在一旁说道。
念语心中微觉不安,顾将这一奏虽是请罪,可他手握兵权,免不了会被楚澈和太后所疑,再者,往日里太后与皇帝一向都【奇】是各自用膳,甚少有母子同【书】桌的情况出现,偏偏此刻她还【网】要低眉顺目,万不能表露一丝担忧出来。
如此一来,楚澈刚才的话也只能咽了回去,太后如此急着要见他,大抵是有要事相商,也不能再多言,只是临走前叮嘱月柔道:“永巷偏僻,其中物事与先前自是不能相比,你可不能疏忽了去,好好照顾你家主子罢。”
月柔见他临走时还特特叮咛一句,便知念语复位有望,立时便应声下来。只有念语望着楚澈大步而去的方向,在心中不住忧虑起父亲与慕容致远的处境来……
若似月轮终皎洁(三)
楚澈出了过意殿,行至永巷入口,看到刚才的小顺子还是依旧站立在原处,想起念语身边的小印子已被逐了出宫,待她出了永巷,身边没个人伺候也是不便的紧,又见这小顺子行事颇是周到,便示意周德福收了他做徒弟,好好调教一番。
那小顺子自是喜不自胜,面上却也不敢显露太过,于是当下便跟在楚澈身后一同往颐华宫走去。
走至半路,忽闻前面有吵嚷之声,楚澈心下怀疑,闻声行去,却见是两个嬷嬷押着半疯半癫的清流去往永巷,两个嬷嬷突见圣颜,急忙行礼下跪,那清流一见两个嬷嬷跪了下去,又听到请安之声,惊恐下跪,颤颤道:“皇上救命,皇上救命!有人要杀奴婢!有人要杀奴婢!”那两个嬷嬷听她胡言乱语,浑身颤抖不已,又不能当着楚澈的面去捂了她的嘴,只好在一边解释道:“皇上这贱婢已是疯了,皇上莫听她胡说八道,还请皇上明鉴,请皇上明鉴!”
楚澈微皱眉头,起了疑心,也不听那俩嬷嬷说话,问那清流道:“是谁要杀你?为何杀你?”
清流偏了脑袋,想了半晌,眼中惧意更甚,磕磕绊绊道:“是……是,主子!”说罢低低哭泣起来,“主……主子要杀……杀我……”
清流口中的主子落在常人耳中自是念语,只是楚澈细细看她行为举止,心中疑心大增,继续问了下去:“你家主子是谁?你放心说出来,朕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其中一个嬷嬷见事不妙,生怕这清流说出什么来,正欲开头分说几句,却被另一个嬷嬷用眼神制止了,而夹在她们之间的清流此时却是一副茫然的神情:“主子啊……主子是谁……”好似想了一会儿后又开始猛磕起头来,“回皇上,奴婢的主子……奴婢也不知道主子是……是谁了……还请皇上不要杀奴婢啊!”
方才那个紧张的嬷嬷在一旁偷偷出了一口气,一旁的那个则仍然是神色如常。
楚澈沉吟一会后,才挥了挥手让她们下去了,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暗自有了主意,朝小顺子招了招手,轻声叮咛了一番之后又仔细打量了他的神色,见其并无失望不满之意,赞许地点了点头。
周德福见天色已暗,在旁提醒道:“皇上,天色不早了,太后娘娘那儿……”
楚澈点一点头,继续朝颐华宫走去。
“儿臣来迟,让母后久等,是儿臣不孝。”楚澈初一入殿,便拱手向太后请罪。
“皇儿国事繁忙,哀家等一会儿不打紧,这天下黎民可是等不得的,皇儿心系苍生,何罪之有?”太后微笑着迎了上来。
芷秋见状,使一个眼色给殿中传膳太监,那太监自是会意,出门高喊一声传膳,那膳桌与御膳便如流水一般端了上来。
御膳虽精美,只是这席间的一对母子心事重重不过随便用了一些,便撤了下去。撤膳之后,便有香茗奉上,太后品一口香茶,对芷秋道:“你们伺候得也累了,都下去用饭吧,我和皇儿有些体己话要说。”
待见芷秋领着众人下去后,太后看一眼楚澈,目光中暗含了责备之意,开口问道:“皇儿来迟可是因去了永巷之故?”
楚澈也知必瞒不了太后,于是老实点头认下,却是换了一种说辞:“儿臣冷静下来细想一番后,发现语才人之时疑点颇多,所以今日才去永巷一探。”
太后也不戳穿,顺着他的话意说了下去:“不知皇上有何发现?”
楚澈便把许世常和韩毓汀所说又转述一遍,自然也加上了今日在永巷遇上清流一事:“那清流虽情状疯癫,儿臣细看之,却也觉得其中似有隐情,想来那清流许是装疯也不定。”
这清流一事太后却是不知,是以她听罢楚澈所说之后也颇以为然地点点头道:“皇上既已起疑,想必已是有所动作了吧?”
楚澈自信一笑:“若是儿臣放任此处不查,岂不是枉费母后这么多年教养之恩?”
身在过意殿的念语自也得了清流被送来永巷的消息,只是她不过一介宫女,自然不能入住宫殿,住的是永巷其中一间宫室旁的侧间。
那侧间常年闲置,甫一进入,便觉阴气扑面而来,清流浑身不由打了一个冷战,那其中一个嬷嬷厌恶地扔了一床被子在地上,恶声恶气地说了几句,大意是要她小心着点,到了这地儿,莫要凭着疯傻,耍什么花样,说罢重重地关上了门还加了一道锁后便顾自走了。
清流看着昏暗的房间,颤悠悠地抱起被子缩在床角,眼神呆滞无神,不时嘟囔着一些字句,这般看来也的确与疯子无异。
而就在不远处的过意殿里,念语望着清流所住的方向陷入了沉思,清流无端变疯,又一口咬定念语要杀她灭口,心中一动,便起了过去看看清流的心思。
不待她说,月柔便看出了她的心思,想起今日楚澈话语间有将念语放了出去的心思,斟酌一下后才上前劝阻道:“主子可是想去看看清流景况?”
“清流无故变疯,我心中实是有些疑心,眼下她既也入了永巷,想来过去一探也无不可。”她顿了一顿,愁眉深锁道,“只是……若是她有何三长两短,只怕是又起波澜。”
月柔暗松了一口气,经历这许多,念语终是不如前次那般冲动了:“主子,清流初来,恐是陷阱也不定,为今之计,我们不若先观望一番吧。”
念语点头应允,只是又嘱月柔留意那两个随清流一起来的嬷嬷,若有空隙,她还是想去探望一下清流的。
今夜月明星稀,一轮满月遥挂中空,虽偶有浮云掠过,却依旧不减其清丽皎洁之美。
清流此刻依旧蜷缩在房中一角,只是眼中已复清明,愣愣看着月光透过微破窗纸洒入屋内,清清冷冷,分外想念起在霁月殿中的日子来,两行清泪顺颊流下,忽闻有脚步声渐近,迅速用袖子擦去眼角泪水,眼神又转为呆滞,喃喃道:“主子要杀我……主子要杀我……”
那脚步声走至门口忽然停住,那人也不出声,又听了清流自言自语了一段时间后,才扔了一张纸条进内。
清流听其脚步声渐离之后,飞快地拿起纸条展开一看,其中除了一包药粉后还书了两行字:“冕入骁营,事成身死。”
望着手中的药粉,清流不禁剧烈颤抖起来,她在宫外曾有一个青梅竹马,唤作张冕,去岁征兵时入了康王旗下,不过是普通士卒而已,而宫中之人便以这张冕来相要挟,爱郎身险,清流万般无奈只得装疯陷害念语,如今,计谋已成,自然也是到了灭口之际。
只是清流此时却生出强烈的不甘之心来,往日里她谨小慎微,遇事多有逆来顺受,只是遇到这生死之事,想起那宫中高位所作所为,也不愿就此不明不白死去,碍于张冕又不敢轻举妄动,心中不由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
若似月轮终皎洁(四)
清流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估摸着监管她的两个嬷嬷已熟睡了,便起身撕了幔帐,只留一片,剩余的皆撕成碎条,好让那人会以为这亦是她的装疯之举,望着一地碎布,清流终于停了下来,狠狠心咬破右手食指,写成血书一封。
此刻满月正被一片乌云遮挡,屋内墨黑一片,又见窗户不过虚掩而已,清流咬咬牙,双手支着窗框跳出了侧间。
若是在寻常宫殿,此刻宫门必定落了锁,只是这永巷之中拢共只关押着念语,月柔与清流三人而已,加之皇后暗中调开了一些内侍,因此这永巷乃是外紧内松之势,清流也得以轻松溜出关押她的宫殿,跑至了过意殿之前,望着高高的白墙,她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拣了宫墙角落处的一块石子,裹了血书,扔入了过意殿的宫墙之内,待听到石子落地之声后,她才松了口气,跌坐了下来,看一眼天色已近丑时,知自己时间已然不多,便起来恭恭敬敬地朝过意殿磕了三个响头,原路回了方才的侧间。
她入了屋内,再回头看一眼满月,凄惨一笑,从怀中拿出纸条,也不再看,揉成一团后咽了下去,慢慢打开那袋药粉,正欲一服而尽,却冷不丁被一掌劈来,药粉扬扬洒洒地洒了开来,清流一惊,顺着来掌的方向看去,借着月光发现是今日在来路上碰到的楚澈身后的小太监。
清流只觉身体一软,颓然倒了下来,失神道:“怎么,你家主子还有什么吩咐么?”
“奴才不知姑娘在说什么,奴才是奉了皇上之意留意姑娘行踪的,请姑娘放心。”
清流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只是一霎之后又被黯然所替,方才被救下的欣喜慢慢散去,若是她侥幸不死,那么宫中那位必然不会放过张冕,更何况那个神秘人物从未正面与她相见,那日以张冕为要挟也不过是拿了她亲手绣的香囊来证明而已,若是她落在楚澈手中,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此刻利落死去,也好替爱郎谋一条生路,而她所知的一切也尽数通过血书给了念语,于是死志更定。
小顺子见她眼眸流转,时而欣喜,时而哀伤,待到她神色定下来以后已是一脸绝望之色,身在宫中察言观色已成了一种本能,小顺子也猜到了清流此时一心求死,只是楚澈叫他监视清流,不容有失,他决计不能让她死去,奈何他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将她打晕了过去,如此便只能攻心为上了。
小顺子见清流不过一柔弱女子,行此伤人伤己之计必定是受人胁迫,于是放柔了声音,好言相劝:“姑娘方才既向过意殿磕了三个响头,想必也是对语才人心怀愧疚,姑娘良善之人,定也不愿做此恶毒之事,想来也是受人胁迫,姑娘已决意赴死,不知可否告诉奴才,究竟是被何事所挟?若是相告,待姑娘身死之后,奴才能有帮得上的地方,定会相助,到时姑娘到了地下,也不必挂念这世间之事。”
他只当清流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只是猜想此时却不一定愿意说出这幕后之人,因此也不多问,只想知道她是为何事所迫。
清流细想了想,也确是放心不下张冕的安危,那人既能想出如此毒计,也难保不会在她死后杀了张冕,已绝后患,她为情所困,自然不明白此事对于这幕后之人来说乃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张冕不过小小士卒,自是干预不到后宫之事,对此事亦是毫不知情,多杀一人反而多留一条线索。
清流内心挣扎一会后便把张冕一事全盘说出,她只当小顺子是楚澈之人,或多或少总会有些门路,若是万一,许能救下张冕也不定。
小顺子听完之后,一声叹息,又劝到:“奴才不过一介内侍,到时若是张公子有什么万一,奴才怕也是鞭长莫及,姑娘可曾想过,若是那人心狠手辣,定要斩草除根,只怕姑娘不过枉死。”
大周宫训,内侍不得干政。张冕又在军中任职,这小顺子说得也是实情。
清流也知刚才所想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一想起未入宫前与张冕相处的点滴来,不由泪如雨下。
小顺子见她有所松动,趁热打铁道:“奴才虽没有法子保张公子的平安,皇上却可以。事已至此,姑娘只要肯将此事俱实禀了皇上,将功赎罪,哪怕姑娘身犯死罪,张公子却是无辜,皇上乃是明君,定不会为难张公子,到时幕后之人被揪出,公子转危为安,姑娘也不算白死。”
清流听小顺子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只是她又担心若是不死,那人心狠手辣,立时除了张冕,只怕她是后悔莫及。
小顺子听寅时更鼓已过,知时间紧迫,若是再不走只怕来不及,跺一跺脚道:“姑娘莫要再犹豫了,只要姑娘赶紧将此事禀了皇上,还怕皇上做不来主么?”
一语点醒清流,是以她也不再迟疑:“清流一切皆从公公安排。”
小顺子心中的弦这才松了,急急带了清流出了侧间,找了一个日间周德福指点的暗间,将清流藏了进去后迅速将此事禀了周德福知晓。
“什么清流失踪了?”皇后闻言大惊,又听安奉仪禀报,知晓至昨日到今晨,除了楚澈之外并无宫人进出永巷,宫禁森严,如此想来,那清流应该还在永巷之内。
一念及顾念语此刻也在永巷之内,皇后只觉心中不安,若是那清流见机逃了出去,面见顾念语,将事情全数托出,后果是不堪设想,想到这里,她见殿下跪着的两个嬷嬷瑟瑟不已,不由大怒,正欲责备她们监管不力之罪,却又想出一计来,她们常年守这永巷,对这永巷可说是再了解不过了,于是威严道:“清流已疯,此时逃脱,恐怕对语才人不利,若是逃出永巷,恐怕危害更大,本宫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若在日落之前找到清流,本宫便饶恕你们看管不力之罪,若是她反抗,便仗杀了,绝不能让她为祸后宫。”皇后又派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与她们一起找寻。
这两个嬷嬷见有免罪之机,更是尽力寻找,四人将永巷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因奉皇后之名,这过意殿自然是最有嫌疑之处,全力查找,却还是一无所获。
所幸的是,昨晚月柔心神不定,总觉得隐隐有事发生,是以天色微亮,便起来洒扫,洒至墙角,见了血书却也是一惊,展开一看,更觉兹事体大,也顾不得许多,便将念语叫起,递与她看。
念语看后亦是一惊,清流传出血书,大抵是她自己也知道她时日无多了吧,所以才留书一封,念语看向清流被关押的方向,心中亦觉苦楚,不由忆起随父征战的岁月来,虽说刀剑无情,却是明刀明枪的争斗,胜负亦是光明磊落,不比现在,暗箭难防。
待到日出东山之后,月柔听到外面一阵吵嚷之声,张望一番后,才发现竟是清流失踪,皇后正派了人四下找寻,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料想过意殿定是此番寻人的重中之重,于是急忙提醒念语收好血书。
幸得他们不知清流还递了一封血书出来,念语将其放入衣中夹层,也无人想到要搜身,跺过一劫。
只是清流下落不明,念语心中也是担心的紧,要洗脱罪名只凭一封血书是绝不够的,况且现在形式不明,也不是将血书呈上的时机,现今之计,不过等而已。
若似月轮终皎洁(五)
话说刚刚刷新了一下,一下子多出来三条评论~因为某沫在简介中说过的话,所以哪怕只有几章存稿而已,也只能滴血的送了上来。。。今日加的第一更~话说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惴惴不安起来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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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下,四人眼见着夕阳慢慢落了下去,却依旧是无所斩获,四人心里皆是惴惴不安,那两个嬷嬷尤甚,清流无故失踪已是大罪一件,眼见着将功赎罪的机会慢慢流失了,心中大急。
那个素日里较为镇静的嬷嬷听见宫内的传膳之声,计上心来,托了其中一个公公去向皇后回话,说是一番调查之后,虽然找不到清流,可是可以确定的便是清流此刻定在永巷中,眼见用饭时间已到,只要多派些人手在永巷四处巡逻,若是她是自己逃跑,仓促之间,无粮无水,定挨不过三五日,哪怕是被人救出,那人也未有机会送些吃食,这样即使找不到清流,也可以将她逼上死路。
眼下情况紧急,永巷之内定要人留守,因此想来皇后也不会责怪她们未亲去回话。
那公公见她说的有理,便应下回去禀了皇后,皇后亦觉此计甚好,依言多添了些人手。
而往日里一向平静的永巷已是暗流汹涌,连过意殿中也被派了人监视,念语哪怕是想有动作也是难事。
三日过去,皇后之人还是一无所获,只是依着他们定下的计策,那清流断粮断水已久,想也挨不了多久了,因此,他们的监视也有些松懈了。小顺子循了个空隙,送了些食物给清流,又告知了她楚澈已知此事,只叫她坚持,若有机会定会救了她出去,这才使原本已是快要奄奄一息的清流又萌出了生意。
而这三日里,雁荥关的半月一期军报不断呈上,顾清丞却是命八百里加急军马原封不动的送入京城,换作往常,这些军报都是一式两份,顾清丞阅后一封送去雁荥关,一封则呈给楚澈。
顾清丞的不满之意此刻愈加明显,楚澈既将念语贬入永巷,由不得他疑心楚澈是想要借机削他权势,若是如此,不若假意退步,依着往年来看,冬日已过,突厥粮草不足,定会在夏初进犯一番,大周虽兵强马壮,只是若是论到与突厥作战,非顾清丞无人能敌之。
是以楚澈虽恼顾清丞有意相胁,心中恼怒,却还是只能不断安抚,只是这样一来,更坚定了他除将之心。
这几日里,楚澈不仅时常入颐华宫与太后商谈,更是频频召见应锦权,相谈之时,虽是屏退左右,却也偶有消息透出,而最让皇后担心之事便是因顾清丞步步紧逼,为了西陲安宁,楚澈不得不将顾念语自永巷之中放出来,这个消息一出,对于皇后不啻于是一个晴天霹雳,处心积虑这么久,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虽有安奉仪苦苦相劝,她却不愿收手,眼见着皇后越陷越深,安奉仪也是毫无办法,只能在皇后行动之后,对所遗漏之处进行修补,只期将来彻查那一日,不会查到皇后身上来。
而淑妃虽不知幕后之人是谁,却知道眼下顾将乃是能唯一牵制宁相的人物了,亦听说了顾将以“教女无方,御下无道”为由上递请罪辞呈,近日里更是有交出军权之意,她深深担心若是楚澈与宁相顺水推舟准了这一奏,那么朝中宁相独大,父亲夏孺廷恐怕下场凄惨,是以,对她而言,这唯一能让她与顾将搭上线的顾念语不容有失。
清流下落不明,顾念语即将复位,看那人行事,但是一招出手,对顾念语已是伤筋动骨之举了,可是他却仍不放心,这先后三招,已是压得顾念语翻不过身来,若不是她还有个做将军的父亲,恐怕是一入永巷永不回了,因此淑妃断定,现在情势利于顾念语,那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在加之近日来,时有心惊肉跳之感,更不放心,幸得夏孺廷虽然迂腐,却也是当世大儒,未入仕之前,广收桃李,教而无类,而宫禁之中的一个名唤常青的侍卫正是他的学生之弟,这个学生自幼家贫,夏孺廷见他乃是可造之才,也不介意他是否能凑出学费,尽心教之,一年之后那学生得中进士,入了翰林,是以兄弟俩侍夏孺廷入父。
淑妃此刻担心念语安危,便记起这人来,兄弟俩一文一武,也算人才了,那弟弟如今荣升了二等侍卫,掌管的正是这皇宫西南之处,于是淑妃着了苁蓉让那侍卫护念语周全。那侍卫感念夏孺廷之情,如今终于有机会报答,自是应下不提。
满月之后便是下弦之月,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皇后终于按捺不住出手了。一个黑影蹿入永巷之中,才入没多久,就已觉察到身后有人跟踪,疾步掠至两殿之间的小道时,猛然持剑回刺,幸得常青机灵,一个侧身险险避过,那人之剑却犹不收势,一个斜劈,直直斩向常青胸口,常青只能狼狈提剑来挡,其道狭窄,常青自知不是此人对手,便赶在剑落下之时,放出暗号,此时他一被迫至墙边,剑离他的咽喉不过一寸只许,而常青的剑也抵在那人左手手臂之前。
蒙面人见永巷之内人声嘈杂,脚步声纷乱,便知今日行刺一事已然暴露,也不愿久留,退开一步,剑却未动,猛然间踢出一脚,趁势转身便逃,常青重重被踢至墙上,却也凭了回弹之势,向前掠去,与黑衣人重又厮杀在一起,黑衣人眼见人多,恐有高手,便露出一个破绽,诱常青向右攻去,常青毕竟稍逊一筹,未看出黑衣人虚晃之意,便朝其右路刺去,黑衣人在空中强扭了身形,终还是从左路逃出了。
地上众人见常青落败,正欲拔剑相追,却被常青抬手拦下,方才他攻其右肋之时,见其腰间似有闪光之物,后,那人又向左方逃逸,便给了常青这个机会偷出了他腰间之物。
借着火光,常青细察此物,见是一块青玉兽形玉玦,形制古朴,他任侍卫虽不过几年,却也知道这大周朝中稍有权势的大臣家中护卫所佩之物,若是不出所料,这玉玦乃是宁相府中护卫做带之物。
此时念语在小顺子和月柔的陪伴下从过意殿旁的一间小殿中步出,朝常青微福表过谢意之后,因了场内侍卫众多,也不便久留,故此不过以一笑向其余侍卫略表感激,便又入了过意殿去。
常青看着手中玉玦,在火光照映之下,隐隐有光泽流动,自知此事重大,须立时向楚澈禀报,解下兵刃,急急赶向侍卫夜值之所,层层通禀上去,才见了领侍卫内大臣周斐。
常青自然不会说出是淑妃告知念语有难一事,只说近日巡逻中发现永巷一带似有人窥伺,因永巷向来不是宫中守卫之中,恐有人利用其防守不紧,入宫行大逆之事。
虽然常青并没有只说那兽形玉玦似丞相府中之物,但是周斐也非尸位素餐之辈,连常青都能看出之物,他自然是明了的很,因此常青这一番话,虽未明讲,却也隐隐指向了宁相心怀不轨,意图刺驾。
周斐状似无意地看了常青一眼,眼中暗含锋芒,这一眼竟看得常青心惊肉跳,只是一想到,他这番话并未明指,若从侍卫一职出发,也是无可指摘之处,由是定了心神,周斐见他神色不便,加之今日之事亦有众多侍卫佐证,便挥了挥手,叫常青退下。
他自己则要细细思虑该怎样将此事禀了楚澈,他深知,能做到这个领侍卫内大臣之位,乃是楚澈看中了他行事不偏不倚,从未结党营私之故,而眼下顾将即将入京,若此事禀得有失偏颇,免不了楚澈会以为他乃顾将之人,借机打压宁相。
思虑一番之后,料想定已有人将此事详禀了楚澈,若是此刻匆匆去报,反易造成他急于对付丞相之意,只是却也不能再睡下去了,于是当下便起来,赶去了永巷,细察此事,若有什么线索便是再好不过,至于禀报一事,明日一早去也不迟。
若似月轮终皎洁(六)
翌日一早,早朝之前,宁相便得了消息,只是事发突然,况且有刺客潜入永巷一事并未未大肆张扬,朝中也只有少部官员知道昨夜宫禁中似有事发生,至于何事,却也并不清楚,而其余大臣则是一无所知,若是此时宁相显出一丝知晓的意思来,恐怕嫌疑更甚,即使无辜,也会落个窥视宫禁之罪,因此在早朝之上,宁相也故作不知。
而楚澈看宁相一派贤相之风,神色如常,也只能在心中暗叹宁相这只老狐狸,因为昨夜之事现下尚未明了,一众事宜,还有召过周斐细问之后才能定下应对之策,是以对此事也是一字未提。
而那略微探得风声的大臣见君相绝口不提,自也识趣地将种种表白心迹,心系皇室的堂皇之语咽了回去。
早朝散后,楚澈立即召见了已等候多时的周斐。
周斐将昨夜常青所述之事讲后,见楚澈并不做声,便再接下去讲了自己在永巷察看一事。
因那黑衣人在永巷逗留时间不长,甫一露面,便与常青打斗上了,是以除了常青解下的那一块兽形玉玦外竟是全无线索。
在昨夜知晓念语无恙之后,楚澈也放下心神来思考行刺之事,那刺客一击不中之后迅即撤离,再听周斐所禀,那刺客功夫不弱,更在常青之上,若是他能潜伏更久,那么从永巷潜入中宫,刺杀自己也是不难做到,只是这刺客竟像是冲着念语而去,事先似也不知永巷中有伏一事。况且事发至今,还未听过有人强闯出宫之事,由此看来,此事更像是宫中之人所安排下的。
伸手轻抚玉玦,楚澈眼中寒意一现,薄唇却划起一个自信的弧度,既如此,何不将计就计呢?
如此想来,眼中笑意更甚,却是转瞬即逝,此刻脸上已是怒意顿现,而低头禀报的周斐自然不知楚澈这一番神情变化,楚澈只下令叫他严守宫中各出口要道,加强防守,若那刺客并非宫中之人,那么也要叫他插翅难逃!
待周斐退下之后,那周德福也从颐华宫回来了,转述了太后之意,眼下自然只有将顾念语复位了。
实则出了行刺之事,楚澈也知此刻定有人对顾念语虎视眈眈,按了他的心思,是不愿将念语迁出永巷的,毕竟将她放在此刻严加守卫的永巷比让她回到这个激流暗涌的后宫要安全的多,只是如今顾将已有不满之意,而刺杀一事,又是将宁相拖了下水,此时若不加利用,待将相联手已成之后,只怕是追悔莫及。
楚澈看一眼周德福,默然不语,半晌之后,眼中愁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毅之色,回了御座,也不叫秉笔太监,自己亲笔写下圣旨,将念语从永巷放了出来,怜惜其受刺客惊吓,特准重回霁月殿,封正五品小媛,特赐封号暻。
此召一出,后宫皆为之侧目,楚澈定的年号为景琰,顾念语的赐字却为暻,景从日旁,眼下何意,众人怎会不察?此等殊宠,大周建朝以来亦是未曾有过。
念语接过圣旨,联想近日之事,自然也想到了,楚澈是有意借了此事,挑起将相间的矛盾,连一心盼着念语出永巷的月柔在见到“暻”字后,亦觉不安,如是一来,走出争宠漩涡不久的念语自又成了众人的焦点,虽说有楚澈圣宠相互,只怕也是躲不过那些个明刀暗箭。
“还请暻小媛随奴才一道回了霁月殿,皇上早有吩咐,殿中一切事物皆是按小媛从前的样子摆设的,小媛若有什么需要,尽请示下便是。”周德福一如从前微躬了身子道。
“请公公稍等,待月柔收拾一番之后,便随公公回那霁月殿。”
“月柔姑姑不必忙了,如今小媛今非昔比,这过意殿中一尽事物怎还配的上小媛的身份?请小媛这就随奴才走吧。”
念语轻轻拍了拍月柔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担心,清流那封血书,她这几日里都是贴身带着,绝不敢离身,微笑道:“念语这便有劳公公了。”说完便迈步向来时之路走去。
不过短短数日,她已是心境大变,本以为依仗父亲之势,不必争宠也可以在这后宫之中生活下去,不希冀能独宠后宫,但求能平安度日,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终究还是将这后宫,将这后宫中人想得太简单了一些,如今,她身边只余一个月柔,回首来时路,仿若隔世,唯有忆起致远,才能觉得一丝真切,只是以后恐怕以后也不过是一段镜花水月而已。
来到出入永巷的清德门前时,见昨日的小顺子已等在那里了,念语以为他是来送自己的,正欲言谢,却见小顺子跪了下来,口说:“皇上说小媛此刻身边服侍的人手不够,所以指了奴才给才人。”
念语一听是楚澈的意思,也不好推辞,只是看着低头顺目的小顺子,不免又想起从前霁月殿中的人来,清流失踪,小印子被逐了出去,其他人的下场自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一想到这,她便转身对周德福道:“公公,不知我霁月殿中其余人等现在如何?他们无辜受牵连,念语深觉不忍,不知……”
周德福自然明白她话中意思,回道:“小媛既已重获清白,那么原霁月殿中一干人等理应无罪获释,待老奴禀过皇后娘娘之后,定会给小媛一个交代。”
念语谢过周德福之后,也不再多做停留,跨出了清德门之后,终究还是忍不住慢了步子,忍不住想回头去看,却还是强压了下去,只是这一步已然踏出,若再回头,不过徒增伤感罢了,既然想通,那么便只得狠下心来,头也不回,迈步向前了。
终于还是在午时前走到了霁月殿门口。
念语站在门前的空地上,凝视着门额上的“霁月殿”三字,铁画银钩,入木三分,怔怔出了一会神,神情莫测。
而翊坤宫的刘培盛今日一早就等着门口了,见念语归来,急忙上前道:“奴才恭迎暻小媛。”
雨雪既止,霁月当现。这“霁月殿”三字端的是好彩头啊!她在心中微哂道,见刘培盛上前问安,也收了思绪,微笑道:“念语这一出一入的,劳烦刘公公了,”话毕转身又谢过周德福:“有劳公公一路相送,想必皇上这时还等着公公回话呢,念语就不多留公公了。”
周德福也猜到她重回霁月殿,想必也有许多事要做,要吩咐的,自己在这也确是不便的很,于是微微屈膝道:“老奴谢过小媛体谅。那老奴就告退了。”
目送了一会周德福之后,念语才迈步入殿,那刘培盛在一旁讨好地笑着:“殿中一应事物都是依着小媛在时的样子摆着的,不敢有何变动。”
念语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入殿时看到霁月殿右边的那座小偏殿,心中微动,于是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云常在可还住在这永寿宫中?”
刘培盛略闪过一丝不安,回道:“回小媛,云美人还是住在淑景殿中,不曾搬离。”
晋了位分啊,念语在心中自言一句,也不详问,对小顺子道:“去备了热水罢。”又对刘培盛道:“若是晚秋她们来了,叫她们洗漱一下之后再来见我吧。有劳公公了。”
不过片刻,一应洗漱用具都已备齐了。念语看着水汽氤氲的房间,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月柔轻轻地替她褪去衣服,服侍她入了木桶沐浴……
满目山河空念远(一)
“语小媛有何言语?”楚澈阖上手中的奏折,在拿起下一本的时候问了一句。
周德福微闭了双目:“回皇上,小媛只叫奴才把原霁月殿中一干奴才再送了过去,除此并无他言。”
“就照着她的意思罢。”楚澈打开奏折,提了御笔,正欲落笔却顿住了,吩咐身边的小刘子拿来纸张,略一沉吟,便已写就,递给小刘子道:“传朕的手谕,着大理寺详查小媛遇刺一事,另,叫他们速将京中谣言之事的折子递上来。”
周德福待小刘子出去之后,才又压低声音道:“皇上,那清流……”
“她人现在何处?”楚澈也不停笔,随口问道,“恩,还有那个张冕现在怎样了?”
“回皇上,永巷自此一事,戒备森严,奴才不敢冒冒然将她带出来,是以她现下还在暗室之中,至于那个张冕,奴才派人盯了他许久,应是安然无恙。”
楚澈微皱一皱眉道:“长此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找个机会把清流带出来吧。朕要亲自问她。若是大理寺查不到什么,那便只能引蛇出洞了。朕倒要看看,是何人竟敢在朕的后宫这般放肆!”
“娘娘,皇上方才下了旨意说是要大理寺严查此事。”安奉仪眼含担忧地看着皇后,虽说目前还无任何证据可以证实此事与皇后有关,只是楚澈的态度却隐含了定要水落石出的意思,不由她心中难安。
皇后脸上也显过一丝紧张的神色,安奉仪替她扫尾一事她是清楚的,可也难保一时疏忽,落了空隙,思虑许久,她才定了主意道:“宫中那般嬷嬷们也不能白养着,就叫她们传了消息出去吧。”
未过几日,宫人们之间便暗暗散播开一个传闻来,说是宁贵人因皇上那日抛了她去了霁月殿之事不满,故而对暻小媛心怀不满,所以便趁了这次机会对小媛斩草除根。
这些下人在宫中除了伺候上位之外并无它事可做,因此也最喜传嘴,若是有哪位宫妃出了事,那么不出三日,必定会被添油加醋一番地传遍整个后宫,而其中便以在宫中呆了多年的嬷嬷们最甚。因此虽宫规明令禁止这些宫人们议论宫妃,却也是屡禁不止,因此若非闹出大的动静来,这些主子们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况且若是有对其他妃子不利的流言,连那些主子们都是爱打听的很。
“主子,宁贵人她……”晚秋一边递上茶水,一边也是忍不住提及了她自茶水间那些丫鬟们那儿听来的言语。
念语也不介意,只微微一笑道:“你觉得呢?”
周德福依着顾念语的意思,将晚秋,竹喧,莲舟与小来子等人送回了霁月殿,他们几个虽消瘦了些,精神却也还好,见到念语平安出了永巷之后,这四人俱是感谢菩萨保佑。皇后原本想再赐个宫女给她,却被她婉言谢绝了,皇后也知她是被人陷害,此时再插个人进去,想来她也排斥的很,即使皇后很想插个眼线入霁月殿,却也不能勉强她,露了痕迹,因此此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实则念语叫回四人亦有细细审视之意,那盒碧烟青玉膏之事还未有个定论,她面上虽是将此事淡忘了,其实还是一直记在心上的,这次入永巷一事更坚定了她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之心。
晚秋看一眼念语,略想了想便开口道:“旁的不说,这清流却是昏倒在她夕颜殿,纵是不是她主使,想来也与她脱不了关系。”
以前四人俱在的时候,念语见晚秋面相老实,有事多半是叫晚秋去做的,因此,晚秋与念语倒比其他人跟亲近一些,在念语面前说话自也不会顾及这许多。
听了晚秋所言,念语放下手中杯子道:“晚秋,你可还是落了一点,那日来刺杀我的刺客身上虽佩的正是丞相府中侍卫所佩的玉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