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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宫殇》》 · 恩沫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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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语苦涩地摇了摇头,指尖滑过边沿。==一圈又一圈。道:“自从初次侍寝以来,太后每旬便会送一丸药来。虽说我每次不过含一会儿吐掉,那月信也是照着月柔的报上去的,但对身体总归是有益无害的,真要想怀孕也不是易事。”

顾靖祺闻言紧紧攥住了袖口,那手放了又松,如是反复几次后才道:“若是真的,那岂不是……”

“二哥你是男人家,这女儿家有孕一事,你说地有怎么做得数?”她“啪”地一声盖上盖子,“若真是有孕,那我也不知这孩子来得是不是时候了,若是此刻有个信得过的太医能从旁照看是再好不过的了。”

“太医院有个叫梁幼白地,爹爹年轻时路见不平救过他的妻子,与我顾家也算有旧,而且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你也知道爹的脾气,这梁幼白几次想要报恩,都没寻着机会,改日我替你传个口信便是了。”

“哥哥莫忘了探清他每月是哪几日当差的,这样我行事也好方便一些。”

兄妹二人如是又商量过一回之后这才散了,顾靖祺前脚刚走,楚澈便到了。

念语才刚听到小太监的通报之声,便看到一个香色的衣影落在了自己身前,伸手扶自己起身。

楚澈换了朝服,着了香色团龙灵芝纹的便服,眉眼间光华流转,更显得芝兰玉树。

“朕听闻靖祺刚走,怎样,心中可好受些了?”楚澈也不让她见礼,伸手扶住了她,急急问道。

不是没有过动摇,亦不是没有过对慕容致远地内疚,只是从古而今,女儿家的心事都不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罢了,如今既有如此男子对她情意拳拳,她自当知足了。

“二哥劝了念语许久,还笑话妾被皇上关的久了,以往那些气概啊,胆识啊都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轻轻靠在他身上,若他只是个寻常男子,那些气概,胆识她又要来何用?有那么一个肩膀可以倚靠便已足够,只是他是九五之尊,他身后会有更多的女子,光有那份气魄怎能支撑她走下去?

楚澈搂着她入到殿内,笑言:“如此说来,还是朕的不是了?”

“只盼着皇上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莫要治二哥一个目无君上的罪名!”二人说笑间,正好碰上皇后身边地莲心来送那宫妃们地夏季常服,念语眼眸一转,计上心头,在月柔接过莲心递的衣物地一刹,干呕了起来,一时竟把楚澈惊得手足无措,念语笑笑道:“皇上也真是大惊小怪,不过是害喜罢了……”

话还未完,脸色却是一变,那莲心是安奉仪的侄女,也算是皇后的近侍了,看到这一幕,竟也有些微微的失神,只是楚澈在旁,不敢表露出什么罢了。

楚澈见念语发觉刚才失言,又是懊悔又是担心的样子,不免有些心疼,怜爱地拍拍她的肩道:“不必担心,一切有朕。”说罢,又对莲心道:“回去告诉皇后,就说是嫔有孕,让她看着办就是了。”

莲心低头应下便退了出去。如此一来,念语“怀孕”一事便算是昭告天下了,她这才算是微微松了口气。

果然,才过晌午,便有各种赏赐分沓而来,因了太后私下里用尽手段不愿让念语怀孕,因此太后对这事也是存了几分疑心的,于是打了“安胎”的名义,遣了太医院正来把脉,却不料到那医正亦觉得念语是真的怀孕。

连念语自己都是唬了一跳,若她当真有孕,那么这条消息的泄露无疑是将自己与孩子送到了别人刀下,只是事已至此,却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几日之后,那顾靖祺便将那消息带了进来,那梁太医报恩心切,应下了此事,当差是在每月逢三五那几日,擅长的亦是妇科一脉。

隔日便是十五,念语寻了个由头便将梁太医召到了霁月殿,梁太医一番望闻问切之后,亦是面露疑色,虽说念语那脉象却是怀孕的滑脉无疑,但是观其面色,闻其声息却又有些不似,一时也难下定论,只好说再等一月看看,念语虽然心中焦急,却也不敢妄下论断,幸好这头三月里肚子还不明显,总算还有个余地,只是晚间传来的晋封消息又让她更加不安了一些,听闻若不是太后极力阻止,那楚澈竟然想将她封妃!

或许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自出了冷宫之后,她便一路扶摇直上,从一个才人摇身便成了正四品的容华。

念语随手翻建着各种赏赐,但凡是与吃的有关,便通通命月柔记档入库,又特意每样都取了一些送去给梁太医验看,指不定一月之后便用得上了。

好不容易将收妥了一切物事后,便听闻住在偏殿的云美人郑碧云求见,念语不由怔了一怔,这郑碧云一向深居简出,虽说是与念语同居翊坤宫,却也难得来几次,今日来见大抵也是来恭贺一番的,本欲回绝了的,但是想在毕竟是同在一宫的,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便传了她进来。那郑碧云一入了霁月殿,神色便有些惶惶然,吞吞吐吐,无味地说过几句贺喜之词之后竟再扯不出旁的话来,念语看出她有话对自己说,便遣了殿内众人下去,只余她们二人,却不料那郑碧云竟是直直跪了下来……

【月中霜里斗婵娟(八)】

“碧云一时鬼迷了心窍,铸下大错,特来向容华娘娘请罪!”说罢,那郑碧云低头便磕了起来,笃笃笃的声音回荡在这空空的殿里显得分外刺耳与诡异,不消一会儿,517Ζ光洁的额头上已隐隐渗出血丝来。转载自

念语心中虽惊,只装作慌乱的样子,急急扶起她道:“云妹妹做的什么错事竟值得这般死磕,快快起来,要是毁了脸,可如何是好。”

被她这么一提醒,那郑碧云才想起在这宫里头,脸是第一要事,于是停了磕头,抽泣道:“碧云犯的是死罪,恐怕是难逃一死了。”

“美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是非曲直自有皇上圣断,如此哭哭啼啼若是传到皇上耳中反倒是落了下乘,若你还信得过我,便告诉我罢,能帮得上忙的,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便是了。”

将郑碧云扶到椅上坐下,念语也不回那上位,就着坐在了她旁边,宽慰了几句之后,那云美人才抽抽搭搭地说了起来。

“碧云虽然也算出身官宦,但是若论到家世出身是万万及不上娘娘的,因此从娘娘入宫那一日,便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可存了攀高枝的念头,安分守己地度过日子便罢了。”

念语知道她说的是实话,郑碧云入宫伊始便封了个常在,一日楚澈在御花园喝得有些多了,因此才宠幸了她,一场乱性所为之后,将她抛在了脑后,后宫那些管事的也是个捧高踩低的。也没人去提醒楚澈,因此竟也没晋位分,只是如此也让她过了一段安生日子,听到这里,念语也不打断她,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那郑碧云偷偷觑了眼念语,手中地帕子绞得更紧了些,深深吸了口气之后才又继续往下道:“还请恕碧云妄言,娘娘初初搬来霁月殿的时候。奴婢还有些担心,但后来发现娘娘虽出身大户,但性子却是极好的,因此也就慢慢放下心来,只想着井水不犯河水便是了,只是事事难料,也是我一时痴心妄想,看着皇上对娘娘虽是疏远,但是那日宴上皇上的眼神,碧云却是看得真真的。那是一个男人看着心爱女人的那种怜爱之意,我被那股酸意冲昏了头脑,心中不甘,竟也起了争斗的心思,还请娘娘恕罪。”说着便又要跪下去。

念语这次也不扶她,拿杯盖错了杯沿道:“这宫里头本就是这样的,你存了那份心思也不算得什么,你且起来继续往下讲罢。”听到这里,她心中已隐隐有了计较,也不说破。等着碧云继续说下去。

郑碧云斜签了身子道:“娘娘大量。那日有个叫芙儿的宫女拿了几盒膏药过来,我本也不识地,只是她一出手便是德妃娘娘的那支四凤流苏,因此我也不敢怠慢了,只好……”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心中的猜想既被证实了,念语少不得松了一口气。是以也未对郑碧云疾言厉色。这样想来,她这霁月殿中大概还算是干净的了。

“回娘娘,是竹喧烫了婉贵人之后的事。”

念语心中暗忖,那后妃带入宫内的东西都要搜捡过,因此被德妃知道她有碧烟清玉膏也不是难事,只是那德妃竟是算得如此之准,猜到了她必会送碧烟清玉膏么?

郑碧云见她低头不语,猜到她在想些什么。道:“那芙儿说那药膏哪怕不送给婉贵人也不碍的。只要……只要娘娘哪日要用的时候用过一些,便也不算我白做一趟。”

果真如此!那膏药是被换过了!听得这一句。念语心中豁然开朗,只是又想到某一结上,心中还是有疑,问道:“那日我匆匆回殿时看到的药膏可是被你换过了?”

“娘娘说对了,那日我比霁月殿中地其他人早些听到婉贵人的话,便知大事不好,娘娘回来定会一一检视那些膏药,因此我便将从娘娘那里换来的药膏通通掺上青梅汁,心想能瞒得一时便是一时。”

如此,那碧烟清玉膏一事到此便算是水落石出了,只是如今却又有了一个疑点。

“这事你做得滴水不漏,何必又多此一举将它告诉了我呢?”

听到这一问,碧云不由苦笑,“我人微言轻,那日德妃来找我,应下来许是还有条生路,不应下来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虽然也躲过了些日子,但是娘娘从冷宫复出那日后,这霁月殿便又是成了众人眼光聚集之地,更何况娘娘现下又怀了孕,不知多少双眼盯着这里,多少颗心盼着这霁月殿出事呢,若是哪一日德妃又想出什么法子来让我做,我哪里还躲得过去?与其坐以待毙,我不如抗上一抗。”

说到这里的时候,碧云那单薄的身子还是忍不住抖了一抖,毕竟面对的是在这宫里积威已久的德妃。

念语沉吟半晌,紧盯着她问道:“若是有一日,我要你将今日所说之话一五一十俱禀了皇上,你可有这胆量?”【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郑碧云闻言身子又是一颤,片刻之话却是紧握了拳头道:“爹在家时教我要与人为善,我一时想歪了,才做了此等错事,若是能有个补救的机会,便是死也算死得光明正大了。”话音刚落,便听得清脆一声,低头一看,原本青葱一般的指甲已是齐根断下,原来那云美人握拳之时太过用了折断了指甲,摊开掌心一看,殷红一片。

见她神情肃然,念语也改了对她地印象,没想到一个文文弱弱的女子竟也有些痴傻之气,在这后宫中也可算得上是难得的了,于是她也肃然对道:“若是真有那一日,我定保你周全!”

听念语信誓旦旦,郑碧云也略略放下心来,只是难免还是会有些担心,她与念语密探这半日,传到德妃耳中不难引她疑

“主子,你觉得这云美人说得能信吗?”看着郑碧云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月柔轻轻问道。

“只要她能将这话告诉皇上,不管真假,对我们总是有利无害的,再者,一个月之后总也要找个人下手才是。”

念语一个转身,便将自己隐在了殿内阴暗之处。

“听说那郑碧云去见了顾念语?”一个同样隐在暗处的女子幽幽问道。

“是,依娘娘地意思……”

那女子想了片刻,指尖鲜红地蔻丹在空气中划下断然的一条直线,而后又传来落子的清脆声,原本松散的白子多加了这么一颗,棋盘上顿时风云突变,白字合而围龙,将黑子紧紧困在一处,一阵轻笑传出:“没用的棋子难道还指望她活过来不成?”

这话说的隐厉非常,饶是下面站的那女子也是颤了一颤,才应了句“是”。

入夜时分,便有几道黑影越过房顶与屋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霁月殿内……

【侵陵雪色还萱草(一)】

一道尖叫声划破即将黎明的天空,就要破云而出的太阳仿佛也被这凄厉的喊声惊到一般,瑟缩地躲到了云层后头,那微薄的金色慢慢暗了下去,这天空好似再也无法光亮起来一般,暗沉沉的,直看得人闷得发慌。转载自

那声音是从霁月殿的侧殿传出来的……

烛火闪烁着跃入了念语的黑瞳中,一明一暗,看得久了,不觉有些让人害怕,幽幽叹了口气,她眼眸一转向着身旁那张惨白的脸道:“你都看到了罢?”

那张脸苍白如纸,躲在宽大睡袍下的身子不住颤抖,蓦地被念语的声音惊了一惊,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艰难得咽了口口水,才勉强凑成了一句话:“碧云谢过娘娘救命之恩。”

“不,你只躲过了这一次,下次,你该躲到哪个宫去?”念语嘴角带一丝无奈却又玩味的笑意,“只可惜了你房里的侍香。”

“是我对不住她。”侍香对她一向忠心,只是她此刻为了保命,不得不弃了她,心中却也有几分内疚的。

念语起了身,看着窗外人影幢幢,已有一行人到了她的房前,领首的侍卫抱拳行礼问道:“卑职守护不力,竟让刺客潜入宫中,只是不知容华娘娘与云美人有无受伤?”

念语也知他是例行问问罢了,因此就在窗口,皱着眉头回道:“我与云美人皆是无恙。只是不知那侧殿身遭不幸的人是谁,那刺客可有下落了?”

侍卫稍稍犹豫了一下,眼角微抬,看到坐在屋内暗处的郑碧云,掂量了一会才道:“回娘娘,是云美人身边地侍香,只是她为何在云美人的床上,这点卑职还未查明,至于那刺客。卑职定会尽力将其追捕归案,这段时间恐怕会不是叨扰到两位,还请娘娘谅解。”

“这是自然,”念语点头应下,顿了一顿,又问道:“皇上那儿可知道了?”

“已有人去禀报皇上了,皇上现在应在来殿途中。”

“如此便不打扰大人办差了。$$”

看着那侍卫退下之后,念语才问那郑碧云道:“皇上马上就要来了,你可知要如何应对?”

那郑碧云楞了一愣,旋即明白了念语话中的意思。郑重道:“碧云但凭娘娘吩咐。”

念语转身面向她道:“仅凭这个刺客未必能除了她,所以我要你先忍着,见了皇上,只装出惊慌的样子,他若问起,你便要带几分欲言又止的意思,他见你受了惊吓,定不会详问,这事又是发生在宫闱,真要查。那几道程序下来也要月余,再者,被这么一闹,她那里也必不敢再轻举妄动,你可以先安下心来。”

郑碧云此刻生命受胁,全无主见。又因念语救她一命。因此念语说什么便是什么,忙不迭地应下声来,念语又细细吩咐了一回,才换了衣裳,静待楚澈过来。

“你还好么?有没有受伤?”楚澈一入殿,也不去理那些旁的,只先拉着念语,认真审视了一番后。才松了口气道:“你没事便好。那刺客可是冲着你来的?”

原来楚澈一听霁月殿出了此刻,便道是上次冷宫之事重演。心中一急,也听不见周德福说的“侧殿”二字,急急便奔了过来。

听他如此问,念语心中虽觉一暖,但想起尚在身边的郑碧云,不免有些异样,拉过郑碧云道:“恐怕这次是冲着云美人来地。那刺客入的是侧殿。”

楚澈见念语身旁一个宫装女子,只觉有些眼熟,想了想便问道:“你是哪家的?”又见她脸上血色全无,略柔了声音,安慰道:“你在这宫中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回皇上,家严是太常寺少卿郑修。”想了一想,那郑碧云心有余悸道,“奴婢甚少出门,若说得罪了什么人……”说到这里,她脸色微微变了一变,眼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恐慌,摇了摇头道:“妾……妾想应是没有的。”

楚澈狐疑地看她一眼,蹙起眉头,想再问些什么,但目光触及她瑟瑟发抖的身体,便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这宫中从没有不透风的墙,到时找个人问问便罢了,因此果如念语所料,没有再问下去,安抚了几句后,便叫来了方才那个侍卫,说是要加强这霁月殿的守卫,不允有失,然后才问起案情来。

能够潜入皇宫的刺客必定不是寻常之辈,那刺客只一刀便结果了侍香,然后便全身而退,竟是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郑碧云体寒,一向便叫侍香替她暖床,这事霁月殿中尽人皆知,只是今日郑碧云道喜之后,与念语相谈甚欢,于是折了回去叫侍香先暖床之后,便又回了念语屋里,二人交谈至深夜,竟抵足而眠,这才躲过了一劫。

查了月余,这事也不过就是先前这些尽展罢了,竟似入了死胡同一般。

经这事后,楚澈未示安抚,接连赐下许多东西,这霁月殿的风头一时无两,后宫地女人哪个不是看楚澈的眼色行事的,因此,饶是德妃心知此事并不简单,却也不敢落了后,也送了礼过去,不敢送吃的,送些日常用度又觉有些拿不出手,仔细在库房寻了一遍之后,便决定送个错金的博山炉。

看着这错金的香炉炉盖似山峦叠嶂,周有云气仙人依附,燃香之后,烟气从炉盖的孔洞中缓缓缥缈而出,那些仙人的面庞顿时隐入了烟火之后,仿若佛国仙境,香味氤氲而上,直让人忘了尘世烦恼,飘飘欲仙。

念语含着笑闭上眼睛。旁人看来便是沉醉在这香炉之中,已是沉沉睡去了……

“月柔!月柔!快来人呐!”

尖叫声再次划破了霁月殿的上空。

“主子,主子,不要乱动,晚秋还不快去传太医!”看着念语身下不断涌出的鲜红,月柔也是慌得手忙脚乱,只是这叫太医之事却是万万不能忘记地。

待楚澈再次匆匆赶到时,已是晚了,桃红色的被褥衬得念语更是柔弱。眼睛已是哭得如桃仁一般,只傻傻瞪着幔帐,一眨不眨,楚澈只觉心中万箭钻心,大步行至她的床前,心疼地搂过她,不住自责:“是朕疏忽了是朕疏忽了。”

念语眼中仍旧一片茫然,许久之后,才轻轻道:“皇上?”那声音低若蚊吟,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一般。

楚澈犹是抱着她不放。眸中已有泪意浮现,低低道:“是,是我……”

“皇上,我们的孩子,没有了……”念语好似觉得仍是不够,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这个残忍的事实。

楚澈这才回过神来,大声道:“太医呢?太医呢?还不滚过来?”

梁太医重重跪下:“皇上,恕臣医术不精,容华娘娘小产了。”楚澈愤愤瞪着他,好像这梁太医才是罪魁祸首一般。厉声道:“前几日不是还说好好的吗?朕地皇儿一向康健,几日前朕还能够感觉他在里面踢脚,今日,今日怎么就没了?”

听到楚澈这一句,念语顿觉心脏被捏了一把般,酸痛不堪。想起他前几日轻轻抚着她地小腹。低头贴着她的肚子认认真真地“教”他地“儿子”叫“父皇”的场景,更是泪如雨下,悲恸难止。

梁太医低头回道:“回皇上,微臣无能!”说罢便狠命磕起头来。

“无能?”楚澈已是怒极,“好,好一个无能,朕便要你为我那未出世的皇儿陪葬!来人拖下去!”

听到楚澈要杀梁太医,念语心中一惊。正要张嘴求情。却被楚澈拦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梁太医被拖了出去。心中一急,便在梁太医就要被拖出内室的一刹,扯住了楚澈的袖子,用尽力气喊道:“住手!”

殿中众人皆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之时,念语已然昏了过去,楚澈忧心,只好叫了梁太医过来,好歹也替念语诊治了再走。

只是那些侍卫松了手之后,那梁太医却似并未听到楚澈的命令一般,只死死地站在那里不动,眼神不时转来转去,好似在寻些什么,楚澈正欲下令呵斥,却见那梁太医几步走至一个博山炉前面,拿了炉子又冲到月柔面前,问道:“这炉子地香燃了有几日了?”

“有……六七日了,”说罢,月柔又加了一句,“这里头地香不是麝香!”

梁太医却是面露悲伤之色,叹息道:“常人只道麝香有滑胎之效,却不知这传自西域的薰衣草亦有此等功效,容华娘娘怀胎不过两月,胎儿尚未成形,被这薰衣草熏了六七日,所以……”

“你说什么?”楚澈一把夺过那香炉,重重摔在地上,那淡淡地幽香顿时便浓重了起来,萦绕在众人心头却是另有一种滋味。

楚澈咬牙一字一句道:“这香炉是谁送来地?”

月柔直直下跪,再顾不得别的,直接答了两个字:“德妃。”

“德妃……德妃!”楚澈回头看一眼犹在昏迷中的念语,恨恨道:“梁太医,朕要你待罪立功,朕要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容华!周德福!朕要去看看朕的这个好德妃!”

话音刚落,便从角落蹿出一个身影,抱住楚澈的腿,不住哭诉道:“是妾害了娘娘,是妾害了娘娘!”

楚澈低头一看,却是那郑碧云,不由奇道:“那香丸是你放的?”

郑碧云双眼含泪,哭得梨花带雨,却是摇头道:“容华娘娘对妾有救命之恩,妾又怎会恩将仇报?”

“救命之恩?你且起来细说。”发觉这事另有隐情,楚澈已是冷静了下来。

那郑碧云止了泣,将那日之事一一道来,把碧烟清玉膏与刺客之事据实道出,然后又下跪道:“若不是妾为求自保将这事告诉了容华娘娘,娘娘也断不会受此劫难!”

“此事与你无关,要怪也只能怪那个妇人心狠手辣,来人,扶云美人坐下,周德福,去将那德妃娘娘请来!”

周德福虽隐隐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但却又找不到头绪,只好领了命去请德妃,心中微叹,德妃这势一去,皇后又是个没背景的,宁素素空有家世,却不受宠,至于其他的,至于柳絮之流,亦是难与霁月殿这位抗衡……

难道,里头那位就要自此坐大了?

【侵陵雪色还萱草(二)】

仪瀛宫内,自听说念语小产的消息后,德妃的左眼就一直跳个不停,思荣看出她神色不宁,便端了杯人参乌龙给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殿门口已有人通报说是周德福过来了。

德妃凄凄一笑,也不起身,顺手拿过参茶一饮而尽,道:“今日的红枣是不是放少了一颗?”

思荣心中微动,看着周德福的身影越来越近,神色也愈来愈不安了,咬着唇道:“定是那帮小蹄子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奴婢会好好定会嘱咐管教一番的。”

“不必了,”面向着周德福来的放下,德妃缓缓起了身,“这仪瀛宫大概也要散了,何必再撕了脸呢?从库房里挑几件好的赏下去罢,权当是主仆一场,送别之礼了,到时你,思荣,恐怕是要与我一起……”

“娘娘!娘娘自有菩萨保佑,定不会有事的!”听见德妃要说些不吉之语,思荣急切打断,“一日夫妻百日恩,皇上不会对娘娘……”

“皇上……皇上说他娶了她,对皇后尚未说过这样的话儿呢,更何况是我……”往日意气风发的德妃在提到楚澈的时候,那浓浓的落寞之意便紧紧抱住了她。

“真是劳烦周公公跑这一趟了,真真过意不去。”就在周德福踏进宫内的一刹,德妃那原本黯淡下去的眸子瞬时又亮了起来,高高扬起的眉,嫣红的唇以及髻上那垂下地金凤流苏,身上着的织金红罗裙仿佛依旧告示着她仍是这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德妃娘娘。

周德福一躬身。照着规矩行了礼方才开口:“娘娘真是折杀老奴了。皇上说有事想问娘娘,还请娘娘移步霁月殿。”

“多谢公公带话,不能让皇上久等,这便走罢。”德妃依旧是笑意吟吟,仿若楚澈只是临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要与她说说一般。

身后的思荣却是心如火炙,只恨自己人微言轻,不能说些什么,顿了顿足道:“娘娘把思荣也带上吧!”

德妃转身瞪她一眼:“皇上召的是我,你急吼吼地凑过来做什么?来人。把思荣看好了,不准踏出仪瀛宫半步。真是让公公见笑了。”吩咐完之后,举步往那霁月殿走去。

周德福也是心眼明亮之人,德妃素日里的脾性他不是不清楚的,见她今日既然这么好说话,便知这个心高气傲的女人已是存了求死之意了,思来想去,斟酌着开了口道:“皇上不是不念旧情之人,只是这火气上来了,难免会……还请娘娘到时候不要往心里去才是。”

论到底。她才是楚澈地第一个女人,她做太子昭训的时候,皇后还未嫁入府来,虽说楚澈身在这帝王之家,心思难免比同龄人要深些,但毕竟也算得“年少夫妻”了,甜甜蜜蜜的小日子也是过了几年的。周德福也算是看着她从一个女孩慢慢蜕变成一个女人的,因此对她也比对其他的妃子要亲近一些,虽说今日她定是难逃一劫了,但终究还是希望她能躲过这一难的。

德妃笑着转了身。侧着身子朝周德福屈了屈膝:“我入宫这几年来,多亏了公公照顾,只怪我年少轻狂,今日才想起要谢谢公公,真是我的不是了。”

周德福稍稍避过一些,也算承她今日这一声谢了:“娘娘言重。”

该说的能说的都已说过。二人也只要沉默着将这后头地路走到底。

“不知皇上今日召臣妾过来。是想知道些什么呢?”

这句话说得有些失礼,但是也没人要再去追究,楚澈冷哼一声,将碧烟清玉膏与那个博山炉扔在德妃面前,也不瞧她一眼,一甩袖子道:“说罢,朕听着呢。”

德妃拿起面前的两样东西,缓缓用手摩挲着。口中却是吟出一句诗来:“欢做博山炉,侬为沉水香。怎么难道是容华妹妹不喜欢这其中的寓意么?”

那句诗说的是男女欢爱之事。有次楚澈与她共赴巫山之后,便看着博山炉吟出了这句诗。还记得那时她听了之后飞霞上颊,人比花娇,又怎会料到有朝一日会只能跪在地上听他责问。

往事如烟。

楚澈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尴尬之色,只是当目光一落到那内室那道幔帐之上时,还是硬生生地将旧日恩爱抛到脑后,冷冷道:“炉是博山炉,只是那香却未必是沉水香.”

德妃开了香炉的盖子,轻轻捻出一些香灰来嗅了嗅,嫣然一笑,那笑中还带了几丝赞许之意:“竟然是那薰衣草,也竟难为真寻了来。”

楚澈心中不由火起,正要厉声喝问,目光却落到她颈间那一抹玉色,心莫名便软了下来,显出几分不忍之色来,身旁的郑碧云见楚澈心意有变,急忙跪下,也顾不得这许多,哭道:“容华娘娘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为何你要害她腹中孩儿?”

听见郑碧云的指责,德妃玩味地笑着看她问道:“听说那碧烟清玉膏是你换的?”

郑碧云眼中闪过一丝恐慌,生怕这句话在楚澈心中落下什么,急急撇清道:“那也是你逼我的!皇上,妾,妾也是生不由己啊!”见楚澈犹自不动,郑碧云终于强忍不住,喊道:“定是你!知道我与容华娘娘相谈多时,将你要挟我的事说了出来,会对你不利,刺杀不成之后,便心急了起来,所以才下此毒手地!”

郑碧云这一语点醒楚澈,楚澈沉下脸道:“德妃,你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德妃长出一口气,低头道:“那碧烟清玉膏的确是臣妾叫郑碧云换的,至于为地什么……皇上可还想亲耳听臣妾说?至于谋害皇嗣一事。与臣妾无关!”最后一句,斩钉截铁,隐隐中竟带了金石之声。

楚澈未料到她竟认得这么快,本来藏在内室的芙儿也不必再召来对质了,只是这么一来,他无疑便显得被动了,毕竟谋害皇子地事也没有什么确凿地证据,也要可能是德妃被嫁祸了,一石二鸟。既去了孩子,又害了德妃,再加之,夫妻几年,真要楚澈狠下心来赐死德妃也非易事,正在犹豫间,那个侍卫上前一步道:“皇上,请恕微臣斗胆,既然德妃娘娘认下膏药一事,那。不知与刺客一事有没有关系呢?”

这话听得楚澈心中不由一惊,若德妃身边真有如此高手,要是有一天谁利用那个刺客,果真有了二心,那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德妃能够感觉到楚澈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如鲠在喉,无奈不能道出那个人的名字,却又不知该如何作答,咬了咬牙,决定还是将这事推掉时。却听见一个声音自自己身后响起:“回皇上,那刺客是老奴所扮,还请皇上赐罪。”

说话之人竟是周德福!殿内众人闻言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楚澈更是震怒:“周德福,你!你好大胆子!”他真是万万没有想到有一日身边最信赖的人也会参与到后宫争斗之中,这句话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不觉退了一步。跌倒在了椅子之上。

德妃回头。神色复杂,千言万语却也只能朝周德福深深磕了一个头。

“老奴是从小看着皇上长大的,德妃娘娘也是头一个入太子府的主子,老奴念旧,不忍看着娘娘越陷越深,所以才忍不住出手相助,行刺一事也并未与娘娘商量过,德妃娘娘并不知情。还请皇上明鉴!”

周德福不仅一人揽下罪责。更是提醒着楚澈谁才是从一开始就伴在他身边地女人,虽说周德福也是知晓楚澈待顾念语是不同的。但是想起尚在太子府时,两口子嬉笑地场景总能给他异常地温暖,他年纪已大,对那些往事亦是难免留恋。

此刻,身在内室的念语已重归清明,听着前头传来地声音,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本想三罪并罚,去了德妃,却不知峰回路转,被她逃过一劫。不知为何,听到周德福出来顶罪的时候,她的心底竟还是觉得有一丝庆幸的,想到此,不由在心底嘲笑起自己来,果然还是不够心狠手辣么?

但总归这次“怀孕”的危机已然过去,那碧烟清玉膏一事对她也并未造成多大地影响,反倒是吃一堑长一智,起码是更谨慎的对待人事了,这次对付德妃本也不是她本意,只是恰好德妃站得近了些,用起来方便一些罢了。真正要小心的,恐怕还是让她“怀孕”的那位吧……

“月柔,去告诉皇上,就说我醒了。”

楚澈正在犹豫间,忽听得月柔来报,急急放下外殿一切赶了进去。

“怎样?可感觉好些了?太医瞧过了没?”楚澈握着她的手,一脸殷殷。

念语甜甜一笑,眼神清澈又带了丝羞意,道:“皇上这是怎的了?妾不过小睡一会,竟也值得叫太医来看,倒是前头,好似热闹的很,出了什么事?要紧不要紧?”

见念语不解的表情,丝毫没有方才的丧子之痛,又听她发问,楚澈心中不由一沉,也不敢再当着她的面说些什么,只好勉强应道:“没什么事地,是朕不好,把你吵醒了,要不要再歇一会?”

念语含笑点头:“也不知怎的,许是昨晚没歇好吧,觉得困得很,可是皇上既然来了……”

“不碍的,你且管自己睡,朕在旁边看着就觉得很好了。”

轻轻替她拨开额边的发丝,沿着粉颊向下,慢慢抚上她的脸庞,他的动作是如此地轻缓小心,生怕一不小心便弄疼了一般,眼神似寒星,又似深潭,念语忍不住直直地望了进去,当发现他眼眸中那深深地忧虑与心疼时,她的心上仿佛也被划过一刀,心底渗出的酸痛霎时涌了上来,泛出她的双眸,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要如何才能说得明白。

对视许久之后,念语笑着拭去眼泪,道:“皇上今日是怎么了?那眼神看得让人心慌,总觉得心底缺了块什么似的,瞧瞧,连妾的眼泪都被引出来了。”

楚澈也不由失笑,安慰道:“缺便缺了罢,总有一日,朕会亲手补上的,你也不必再去想些什么,朕还有事,过会再来看你,你安下睡下吧。”

说罢,递了个眼神给站在一旁的梁太医,出了内室,又行了几步之后,楚澈方才压低了声音道:“容华这是怎么了?”

“回皇上,臣猜想娘娘因是伤心过度,心中郁结才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不愿面对失子之痛,心底深处便选择故意遗忘此事,只是却不自知,若用针灸之法,微臣有七成把握可以……”

“不必了,”楚澈一扬手便否决了梁太医地建议,“若是忘记能让她快乐些,那便忘记吧。从今日起,你要时时注意她地状况,周……”想起周德福还跪在外面,楚澈不觉有些失意,改口道:“传令下去,此事以后不得再在宫内提起,若有人多嘴便拖出去砍了。”说完之后,继续往外殿走去,一想起德妃,他心中莫名便觉得烦躁,偏偏周德福又被拖了下水,一时如何处置倒真成了桩难事。

【侵陵雪色还萱草(三)】

到了外殿,楚澈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德妃与周德福,忽觉疲惫,再环视殿内,众人肃然,心底那抹孤寂的感觉更加强烈,转身回了上座坐下,挥手屏退无关人等,单留下德妃。

他坐着,她跪着;他高坐殿堂,她低跪在下首。不过几步路,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你起来罢,”楚澈以手支额,也不看她,自顾自说道,“念语已忘了孩子一事,对她也不算坏事,朕也不打算再让她想起,只是……前头这桩,不罚总是不成规矩的。”

“臣妾认罚。”听他叫起,她也不矫情地再跪下去了,低头回道。

二人虽是在讲话,但视线却从未落到对方身上,气氛不由有些怪异,楚澈清咳一声之后,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德妃毕竟与他相伴多年,怎会觉察不到他想说些什么,因此反倒主动开口道:“皇上可是有话要说?”

楚澈这才抬头看向殿下的这个女子,在一起这么多年,喜欢不是没有过的,只是却也未到了爱的地步,如今看着她一身华裳,却在后宫这个沼泽中越陷越深,那身红显得愈发暗了,终究还是他欠了她……

、奇、“周德福!”楚澈似不愿接着她的话头,沉默一会后,便传了周德福进来“传下去,德妃怀执怨怼,数违教令,宫闱之内,如见鹰鹫,矜名嫉能,为清宫闱,去封号,降为……嫔吧,无事不得出殿。至于你,罚俸三月。洒扫御书房。以观后效吧。至于容华小产与刺客一事不必追查了,日后在宫中也不得提起。”

、书、“娘娘!”

、网、德妃闺名中有个歆字,是以降为嫔之后,称号便改成了歆嫔。方一入宫,思荣便急急地迎了上来,满脸是泪,语带哽咽。

“傻丫头,哭什么哭。我不还是好好的吗?”从德妃成了歆嫔,连降七级,但对于逃过一死的她来说已是最好的结局,没来德妃的光环,脸上也少了几分趾高气扬,这一落倒好似蜕皮一般,露出了原本的那个她来,歆嫔笑着转身对周德福道:“连累周公公。真是凌歆的不是。”

“娘娘往日里脾气虽不好些,但人却是极好地,这点老奴看得清楚,今日之事不过是老奴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娘娘不必往心里去。”

歆嫔微微一笑,以前总想着出人头地,争一口气。事事都要做在人先,也确实是得罪了不少人,经今日一事之后,竟似当头棒喝一般,对于那些荣华名利也看得淡了,看着后头一行人等含笑道:“不打扰公公办事了,那些个物事就有请公公点一点,该归地都归了内务府吧。”说罢。也不顾在场那些人。径自摘下头上的金凤流苏,脱了身上的织金红罗裙。递给了一旁的太监,盈盈入了里屋,不再过问其他的事了。

见思荣还在抹着泪,歆嫔叹了口气,拿出帕子,替她拭了泪道:“皇上要我静思己过,不得随意出去,这下恐怕要委屈你们几个了,再者,做了嫔,屋里也不需要那许多人了,你吩咐下去,说是想留下的尽管留下,要走的,禀过一声周公公,便走了罢。”

思荣本欲再劝,但落到现在这步田地,亦不是她寥寥几句便能劝得好的了,只盼着日后地日子里她能慢慢振作起来,于是也不多言,领了命吩咐了下去。

往日里德妃御下甚严,稍有过失便是一场打骂,因此除了思荣,这殿里余下人等皆是畏她,再者德妃已然失势,恐怕往后的日子难免会遇上捧高踩低的事儿,于是一听说能出这仪瀛宫顿感庆幸,纷纷地说是要走,思荣虽感叹人心凉薄,却也奈何不得,因此这殿里最后不过留下一个叫芙儿的宫女和一个小太监罢了,若论着人数连个才人都比不上。

“芙儿?”歆嫔一听她留下了不由一怔,随即又点点头道,“她要留下便留下吧,我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也不怕她再要回些什么。”

消息一传到风寰宫,皇后亦是大吃一惊:“顾念语竟然小产了?这经手的太医是谁?传他来见我!”

皇后毕竟浸淫宫闱多年,这顾念语莫名小产一事,纵然楚澈被情蒙蔽,看不出端倪来,可皇后却是不同,怀疑之下,自然要传梁太医来问个清楚。

“你说她现在已经失忆了?完全记不得小产一事?”听完梁太医一五一十道来之后,皇后犹是不信,这顾念语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她了,被害过几次,怎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一点防范都无?

一缕偷射入殿的阳光打在墨绿的裙边上,反射出一种诡异地光彩来,印在梁太医的眼里,别有一种威仪,只是梁太医却是不为所动道:“依臣多年行医来看,却是如此。”

“容华毕竟身份特殊,不如这样,叫太医院的院丞去瞧瞧吧,若是落了病根,就不好了。”皇后的语中已带了一丝寒意,脚步微动,那裙裾便隐入阴暗出,墨色更深,深得让人看不出其中带地绿色来。

“回娘娘,皇上有令说是容华忘记了便是忘记了,小产一事不可再在宫中提起,若是提起……”梁太医还是不为所动。

皇后眉头一皱,涂了鲜红的蔻丹的玉指不由拢在袖内握成了拳,依旧紧追不舍道:“这容华身体不容有失,传令下去,日后她地平安脉便归到院丞的名下。”

“娘娘容禀,容华平安脉一事皇上已交给微臣了,娘娘此举怕是不妥。”依旧还是不卑不亢的语气。

皇后心中怒极,德妃被贬一事楚澈未找她商量,如今定个妃子的平安脉都是不能了,在楚澈心中好似已是忘了她的存在,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浮起一丝无懈可击的笑容,虚扶道:“如此便麻烦梁太医了,本宫也不打扰太医了,苏月,替本宫送送梁太医。”

“仪瀛宫那头可有什么消息传来?”看着梁太医离去的方向,皇后问道。

“歆嫔那儿并没有什么动静,不吵不闹,还遣了很多人出去。”安奉仪恭谨答道。

皇后冷笑一声:“看来,她还是没有死心,这倒也好,本宫还以为以她的性子,会一根白绫已证清白呢。”

“娘娘,用不用派个人过去……”

“不必,本宫要等着她亲自遣人过来。”皇后安坐在上首,看着仪瀛宫地方向露出一种志在必得地神情,往日里德妃张扬跋扈,不是没有欺到过她的头上,既然现在有了这个机会,当然要证明一下,谁才是这个后宫真正地女主人了。

“鸣儿,今日距歆嫔被贬已有几日了?”一个柔柔的声音在仪瀛宫侧殿响起,幔帐飞舞,挡住了佳人的脸庞,只见得一个亭亭的身影正在对镜理云鬓。“回主子,算算已有五日了。”叫鸣儿的宫女梳了个双丫髻,着了嫩黄色的宫装回道。

“去取那条珍珠白的子裙来吧,再拿条绯红的披帛来,我们去见见歆嫔娘娘。”

一阵风骤然吹来,扬起了幔帐,帐后赫然一个姣若秋月的女子,正是那个莫菡!

【侵陵雪色还萱草(四)】

“主子,侧殿的菡常在来问安了。转载自”思荣轻轻附在歆嫔耳畔道。

歆嫔正在写字的手一滞,皱了皱眉头道:“她?她倒还算有心,这个时节了还能想着来请安,也罢,毕竟我还占着这一宫主位,就去见见罢。”搁了笔,也不换衣服,穿了翡翠色的碧罗裙,挽了个凌云髻便出去了。

思荣怕是那莫菡又如前几日来的那几个一样,是来说些讽刺之话的,于是拦道:“难道娘娘被欺负得还是不够么?现在连个常在都感欺到娘娘头上了,娘娘又何苦再出去呢?”

歆嫔笑着回头道:“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兵来将挡便是了,你担个什么心?再者,我见那个菡常在不比其他人,你今日莫要给人家脸色看了。”

“我不能出宫,倒劳烦妹妹特特地过来看我,还真真过意不去。”歆嫔笑着搀起了行礼的莫菡,携她一起入了座。

坐定之后,歆嫔的眼睛扫过莫菡一身,在看到绯红的披帛时,目光微有一顿,但很快便掩了过去,只是今日莫菡有备而来,歆嫔这个小动作自然瞒不了她的眼。

二人闲闲说过几句之后,歆嫔便觉莫菡有话要说,只不知她的来历,她被贬之后终日颇有些无所事事,因此对莫菡添了几分好奇,找了个由头支开殿内下人,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来今日菡常在来此是有话要说吧?”

莫菡也不再遮掩,装作无意的样子,整了整那绯红的披帛道:“前几日里,这仪瀛宫人来人往,倒也热闹的很,连往日里那些个从不走动的都来了。首'发风头都盖过了那头去。”

歆嫔面色未变。淡淡道:“这在宫里头亦算是常事,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莫菡看一眼歆嫔的凌云髻,那上头簪了一个银镀金嵌珠宝钿花,一个点翠海棠簪并几个点翠珍珠蝴蝶头花,清雅高贵,如此一看,莫菡心中便有底了,缓缓开口道:“听闻娘娘与皇上识于微时。转载自少时结伴,我等后入宫地与娘娘自是不可比,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后宫日渐充盈,不知娘娘有几分把握可令得皇上回心转意,重再踏入这仪瀛宫一步?”

歆嫔沉默不语,只看着那绯红地披帛出了神,犹记那时。初初见面那一天,楚澈看她着了石榴裙,顿时惊为天人,彼时他不过一个年幼皇子。便执了她的手道:“若你长大以后嫁我,我定会寻遍世上红裙,要你日日穿给我看。这红色,只你一人配穿!”

自古,正红色便只有正妻可穿,虽然嫁与他时,名分不过太子昭训,连个侧妃都算不得,喜服亦只能是桃红色的,但她并不在意。有那么一句话便已足够。却不知从此她离那抹正红愈行愈远……

“这么说来。莫非菡常在有了办法?只是若是菡常在真有法子的话,为何不用在自己身上?不然。恐怕今日要请安问礼的是我而不是常在了。”歆嫔略抬了抬眼,口气中已带了微微的不甘之意。

莫菡终于完全的放下心来,只要能激得这个心高气傲的女子不甘便好,她与歆嫔同居一宫,对她行事脾性亦是暗中留心,知道面前这女子自楚澈下令之后虽然是安静待在宫内,但心中地不平恐怕是越烧越旺,若是不与那顾念语争个鱼死网破恐怕是不会罢休。

“不知娘娘是希望皇上能记得娘娘一辈子,永不忘怀呢还是不过一晌贪欢,过了即忘?”充满诱惑力的字句从莫菡那薄薄的红唇中逸出来,好似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一步一步引得歆嫔不断往下走。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歆嫔幽幽说出一句诗,“若是不能白首,自然是希望能在他心中永远有一席之地,能够永永远远地被他念着的。”

“若是我不仅能让皇上记得娘娘一辈子,还能帮娘娘除了顾念语呢?”魅惑的声音再次响起。

“哦?”歆嫔眼中闪过一丝怀疑,话一旦说得太慢,总是让人心生疑窦的。

再次开口的时候,莫菡地手中已是渗出了细细的汗,虽然她的确可以给歆嫔想要的,但毕竟这事要付出地代价太大,纵然歆嫔的性子里略带了一丝偏激,但她却依旧握不准能否利用这丝偏激与她对楚澈的爱来达到目地。

一席话絮絮说完之后,二人皆是沉默不语,莫菡心中忐忑非常,只是脸上却不得不表现出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而歆嫔脸色不定,过了半晌才道:“此事事关重大,你先容我想想。”

莫菡起身告退,只是在推门而出的那一刻,低低说了一句:“若是从今以后,皇上再不会推开这扇门,再不会踏进此地一步,娘娘会否感觉生不如死?”

这话震得歆嫔一颤,不由抬头看向那扇雕花红木门,她问得不错,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她会不会觉得宁愿还是一死来得痛快?楚澈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虽然做了皇帝难免要与一些小人虚与委蛇,但是在他心中还是对那些人深深不齿的,她行了笑人之事,恐怕楚澈再不会像以前那样对她,她又不似顾念语,宁素素,背后有可依靠之人,哪怕惹了楚澈的厌,楚澈也断然不会就此冷落她们的……

正在出神间,忽然看到一抹红色飘过,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思荣手上捧着一匹石榴红地织锦缎子,是去年生日,楚澈赏下来地,她做了条间色裙还剩下一些,只因是楚澈赏的,一直舍不得丢了。

“思荣,把那匹料子拿过来。”

手缓缓拂过布料,银丝勾边,以孔雀羽为线,细细绣出翩翩若飞,栩栩如生地蝴蝶来,双双对对,游戏花间。一滴清泪落到了这华丽繁复的锦缎上,眼泪所到之处,颜色骤暗,她心一急,忙忙拿过干布来擦,那泪却流得更凶。

思荣见她泪流不止,想要劝,却被她抬手拦住,她取下脖子上挂的那枚白玉镂空蝴蝶,道:“将这枚玉送给菡常在,记住,这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切切不能让别人发现。”

那玉是楚澈成亲时所送,歆嫔一向视若珍宝,轻易从不取下,今日却一反常态,那思荣心底骤然划过不好的预感,劝道:“主子这是作何,这玉……这玉可是皇上亲手为主子戴上的啊!”

歆嫔已有不耐,喝道:“叫你去你就去!难道连你也不把我放在眼中了?”

思荣这才拿了玉转身出去,身后却又传来歆嫔的声音:“思荣,此事我容不得你自作主张,这玉关系到我一身,我不许你自作聪明,你可记下了?还有,日后……那菡常在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我命你全力配合,明白了没有?”

眼见着歆嫔行事越来越怪异,却又不告诉她原因,思荣心中更是不安,只能加快脚步把事情办妥之后再看看能不能从歆嫔言行中知道些什么了,她总觉得今日歆嫔似在交代后事一般,这不由莫名地让她觉得心慌。

而身在侧殿的莫菡也正不奈地在房内踱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说服歆嫔,然而就在她看到玉蝴蝶的一霎那,她知道,歆嫔答应了。

她赌赢了一次。

那么久的时间,终于没有白等。

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前功尽弃!

这一日的晚霞特别绚烂,层层叠叠地堆在天边,犹如凤凰五彩的尾翼,在天地间缓缓地舒展开来,只是再美的霞光,没有了阳光也只能慢慢黯淡下来,深红转成了了绯红,绯红又变为浅红。最后,在这一切红光消失的时候,那天空显得愈加高远,天与地连接的那一点是如此肃穆,天边的一抹蓝亦是越来越深,直直地压在心头,叫人透不过气来。

就在黑暗完全降临的一刹,歆嫔自尽的消息也传了开来……

殿内,那匹长长的红色织锦缎悬在梁上,自从金乌落山之后,那红色便没有了光泽,好似是跟歆嫔一起死去了一般,静静挂在那儿,死沉沉的……

【一夜绿荷霜剪破(一)】

“皇上,歆嫔娘娘薨了。转载自”周德福接了消息,弓着身子入了霁月殿,也不敢看上头顾念语与楚澈的表情,低低说了一句,眼角已有些微的泪花涌现。

“歆儿她……”正在往画上题词的笔一顿,一滴浓墨便沾了上去,楚澈却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看向门外,想起那个总是微抬着精致下巴的高傲女子,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个傍晚,”偷觑一眼坐在楚澈旁边的顾念语,周德福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是自尽的。”

“自尽?!”楚澈一惊,瞪大眼睛,“她……居然是自尽的……”说到后来,语中是道不尽的悲伤之意。

周德福递上一封信,“皇上,这是娘娘临终前写的。”

“朝真暮伪何人辨,古往今来底事无。但爱臧生能诈圣,可知宁子解佯愚。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怜光彩亦何殊。”念语替楚澈拿过了信,轻启朱唇,缓缓念出,“是白居易的《放言》,皇上。”

“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楚澈细细品了这两句,目光似不经意地落到念语身上,歆嫔以死自表清白,这让他不得不联想到此刻站在身旁的佳人,只是念语除了稍有些伤感之外,并无半点心虚慌乱之意,这让楚澈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走前,可有见过什么人?”

念语听楚澈问话,心中不由微乱。歆嫔临死还不忘再摆她一道,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一切只看楚澈的心意了。

“回皇上,菡常在曾有去看过歆嫔娘娘。”

菡……菡常在?

“莫菡?”太久没听过这个名字,诧然听见,念语忍不住低呼出了这个名字,犹记得初入宫时,她对她那咄咄逼人。丝毫不让的样子,再联想到这桩事情,她不得不怀疑是冲着她来地了。

“语儿,你认识这菡常在?”楚澈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带了几分探究的神色问道。

念语挤出一丝笑容。只能装作无事道:“妾初入宫时,与那菡常在有过几面之缘,后来诸事繁忙,一时也忘了这个人,今日听周公公提起,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哦?那依你之见,那菡常在与歆嫔可是交好?抑或有些什么瓜葛?”

“皇上说笑,妾与歆嫔来往甚少,入宫至今。不过偶尔踏入仪瀛宫,怎会晓得这许多?”

她不知楚澈不过无心问起,只道楚澈已对她起疑,心中不由泛过一丝凉意。

“皇上,安奉仪在外头,说是皇后娘娘想请皇上示个下,要怎么安排歆嫔娘娘的后事。”

楚澈沉吟半晌道:“以贵妃之礼吧,谥号便用个恭字。”

小来子磕了个头继续问道:“安奉仪说三日之后蜀国使者入京。到时恐怕……”

楚澈眉一皱,不论歆嫔死前做了些什么,她终究陪过他那么几年,恩爱不再,但感情总还是有几分的,心中实在是不忍将她草草下葬,厉声道:“她一个皇后。与死人计较些什么!若是再有推三阻四,便让贤吧!”

殿内众人从未见楚澈这般怒火冲冲过,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方才那个传话的小太监忙不迭地跑了出去将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安奉仪。

楚澈火气犹自未退,甩一甩袖,也不看念语:“周德福,摆驾仪瀛宫!”

念语怔怔看着楚澈大步离开。一股酸意翻涌而上。险些流下泪来,月柔眼尖。看见她脸色有些不自然,上前扶了一步道:“主子,且看开些。”

念语苦笑着推开月柔道:“歆嫔一死,皇上恐怕会疑我,你传令下去,霁月殿内众人在她大丧期内,要小心行事,万万不能让人抓了把柄去。将那些红的绿的通通摘下,连外头那些开得花儿都不能漏过,明儿一早,唤了晚秋她们一同去仪瀛宫吊唁吧。”

一气说了那么多话,她不觉有些疲累,只盼着能平安度过这段时日。

风寰宫内的皇后听到楚澈“让贤”一次,也是动了怒,却又奈何不得,只能咬着牙吩咐了下去,“恭贵妃”地葬礼能办得多隆重便办得多隆重!

而楚澈一踏进仪瀛宫,便看到往日光影琉璃的仪瀛宫已是整宫素白,殿里头,歆嫔着了一身贵妃服饰安静躺在棺内,柳眉入鬓,面容如生,仿若她只要一睁眼,便还是那个光彩照人,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

白烛前是那条石榴红的织锦缎子,那红色在一片雪色的印衬下更显刺眼。

楚澈抬手抚上了缎子,那丝绒般地质感令他不由忆起了往日温香软玉在怀的感受,“她用的便是这根?”

思荣膝行几步,用帕子拭了泪道:“娘娘最爱这匹缎子,这条还是上次做了后剩下舍不得扔的,都怪奴婢一时疏忽,拿了这条缎子路过娘娘跟前……娘娘定是想起过往的日子,悲从中来,这才……”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

“是如此么?”楚澈拿起那织锦缎子,对着窗外,徐徐展开,上面的蝴蝶成双成对,翩然若飞。

“是朕负了她……”他一边喃喃,一边又走回了棺木旁,看着她颈上的那抹玉色,黯然道:“既然朕不能陪你,便让它代替朕在你身边吧……”

翌日,阖宫上下不论亲疏远近,纷纷前来为歆嫔吊唁,楚澈下了朝之后也急急赶到,巡视一圈后,好似想起什么来,轻声问身边的周德福道:“菡常在是哪个?”

“那菡常在自恭贵妃娘娘薨了后,便一直高烧不止,连床都难得下,御医也是束手无策,眼下恐怕只能听天由命了。”

“竟有此事?”楚澈心中更疑,“你随朕去瞧瞧。”

“皇上,这……恐怕不妥,菡常在病气甚重,再加之皇上又是从贵妃娘娘的灵堂过去地,只怕菡常在受不起……”

楚澈低头想了一会,才打消了念头,却也要周德福注意着侧殿的情形,若是莫菡一有好转,即刻禀报他。

这边厢,宫里头忙着歆嫔的风光大葬,另一头,鸿胪寺那头亦是忙得不可开交。

三日之期眨眼即过,今日是蜀国使者入朝面圣之日,众人心中更是焦急不安,此次来的队伍中除了一应官员之外,还有多了位郡主,蜀国的平嘉郡主。

说到这位郡主,与平常那些金枝玉叶颇有不同,平日里只爱舞刀弄枪,又时常做了男儿装扮,更喜打抱不平,若是听说有男子胆敢小视女子,定是不甘,誓要与男子比个高低,因此世人都道平嘉郡主更像个小王爷,只奈何宁安王爷自幼娇宠,是以到了二八芳华,也还未许人家。于是她这么一来,便有不少官员认为这是蜀国的和亲之举。

这日里,蜀国使者一行人等,上了朝堂,好一番繁文缛节之后,稍又客套了几句,正欲说明来意,却被那平嘉郡主打断。

“平嘉虽久在蜀国,却也听说你们周朝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心中也实向往之……”说到这,她稍稍一顿,眼见着已有好些大周官员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眼角怒意更甚,猛地转了口气问道:“谁知,平嘉前几日却听闻有位书生在京城近郊遭强盗抢劫,竟是死不见尸,你们周朝官员查了许久,竟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真是奇哉怪哉。”

这话一出,周蜀两国之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本含笑看着平嘉的楚澈脸上也不由带了几分怒气,却又碍着大国身份,不好发作,只好推脱道:“此事发生时久,待我命人下去查了案卷,再给郡主一个结果如何?”

听得此言,那如烟柳眉立时蹙了起来,平添一股柔情之意,平嘉郡主语带悲意道:“实不相瞒,那名叫做慕容致远地书生与平嘉有过三生之盟,平嘉方才一时情急,失了礼数,还望皇上不要怪罪才是。”

顿时语惊四座。

“那……慕容致远与你……”幸好楚澈及时回过神来,却也一时难以接受,他只道慕容致远与顾念语被传过有私情,却从未想过这里头竟还掺了一个平嘉郡主!

平嘉郡主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含羞道:“平嘉闺名陌颜,与致远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更得晚了些,还请大家原谅说起点抽风,把那评论给抽没了,某人真是郁闷得要死啊!不知道啥时候能把评论抽回来啊

【延迟更新的道歉~】

====因今日有事,不能按时更新,所以明日会2更补上请大家原谅虽然不能日更3000,但是绝对会努力更新,尽量避免上次那样断更的情况出现…

【一夜绿荷霜剪破(二)】

后来的事便与那些个话本上的才子佳人之事差不了多少了,不外乎是些吵吵闹闹,本以为不过是个玩伴,却在某一天的午后看到对方彼此的笑颜因为触动心底某跟弦,自此,便是明了了各自的心事,也不再与从前那般毫无顾忌的嬉戏亲密了,但是暧昧却在空气里越来越浓,终有一天,被父母知晓,女子留在蜀国,男子便被送往大周,从此,天各一方。

故事是老套的,只是从苏陌颜口中缓缓道出,又加了份少女的羞涩,莫名便显得生动了起来,那些朝堂上年过半百的大臣们也随着她绵言细语陷入了沉默,自己年少时的旖旎画面纷涌而上……

余音袅袅。

就连楚澈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你与那慕容致远也算是难得的,郡主放心,此事我大周定会给你个交代。”

说罢,眼含深意地瞟了一眼站在下首的顾清丞,这一看,看得顾清丞头疼不已,纵然他兵权在握,可若是那慕容致远真是蜀人,到时再被扣个私通敌国的罪名,即使“顾家军”对他忠心耿耿,可是一旦到了国家是非之上,恐怕也不会站在他这一边,由不得他不交出手中的兵权。况且自消息放出到现在,慕容致远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若是这个关头,他突然现身,这事情恐怕就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一想到慕容致远的下落,顾清丞不由想到了宁相,若是他藏了慕容致远,这事或许倒会好办一些了。

而坐在上头的楚澈心中也是千思万绪,还带了些微的恼意,对那慕容致远更是杀心大起,本想借了慕容致远挑起宁相与顾将不和。没想到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虽说根据那些暗探们的汇报,自那事之后,宁相与顾将果然产生了缝隙,两派官员也减少了往来,但是被这平嘉郡主一闹,顿时又掀起了波澜,楚澈不由痛恨起自己当日的手下留情起来。

一想到慕容致远还未死,楚澈心中微惊。照他地计划,慕容致远应当在逃出一命后去找顾将地,以此来坐实宁相痛下杀手一事,但是他手下的人却从未听闻这个消息。虽说慕容致远身死一事事关皇家清誉,所以京都府不过草草结了案,连那死者姓名都未说个具体,因此顾将不将此事放到台面上来说亦属情理之中,不过私底下惋惜几句罢了……

楚澈心中猛然一亮。看着殿下苏陌颜一干人等,按苏陌颜所说,那慕容致远与她即使青梅竹马,那么毫无疑问的。慕容致远定是蜀人,如此看来,慕容致远在顾将身边多年。恐怕并不如表面上看来那么简单……

而站在殿下的蜀国使者们眼下也都回过神来,此次他们之所以带上苏陌颜,确实有想联姻的考虑在里头,不论是假意拖延时间还是借此放松周朝警惕,少一个苏陌颜对于蜀国并无多大损失,只是他们却想不到苏陌颜敢抛家弃国的闹起来,当下,蜀国来使中领头的那位大臣脸上惊恐不定。思来想去之后。终于忍不住要上前解释一番,却被身后一人抓了袖子拦住了。那大臣回头一看,脸上惊意更甚,幸好及时想起自己此刻尚在大周朝堂之上,才又掩了下去,面色如常,而他后头那人,虽是低了头,嘴角却稍翘了几分。

被苏陌颜这么一搅,好似在那清水里头扔了把泥沙一般,霎时便混了起来,周朝君臣三人是各有所思,而蜀国来使们也是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这漩涡地中心便是现如今下落不明的慕容致远。

众人各怀着心事,谁也没有看到方才那个拉住蜀国大臣的男子脸上的那股笑意更深。

而既然楚澈发了话,苏陌颜便也不再多言,行了个礼便退至一旁,而后,楚澈又与来使商量了周蜀两国的国事之后,方才退了朝,只是退朝之前,楚澈语含深意地道了句:“郡主哪日里得了空闲qǐsǔü,不若来宫里头坐坐,听闻了郡主的行事作风,太后对郡主还真是好奇的紧。”

“皇上既然开了口,平嘉自当陪贵朝太后好好说会话。”

下了朝,一入御书房,楚澈便狠狠在书桌上捶了一拳,应锦权在一旁沉默不语,毕竟刺杀一事是他出的主意,现下出了这个漏子,确有些说不过去,只是看着楚澈盛怒地样子,他也有些害怕楚澈一时冲动,过早地惊了顾将,恐怕会给蜀国钻了空子,所以待楚澈稍稍平静一会之后,他才斟酌着道:“皇上,慕容致远是蜀人一事尚未查证属实,恐怕顾将亦是被瞒在鼓中,还请皇上不要中了蜀国的奸计……”

楚澈静默了一会,方才皱着眉头道:“那苏陌颜提及慕容致远时的表情朕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朕猜想此事十有**倒是真的……”

“皇上,前几日蜀国虽退兵十里,以示和谈诚意,但是臣却听前方探子来报,说是蜀军练兵不止,如今恐怕只是他们地缓兵之计,此刻若是动了顾将……”

“皇上,顾大将军在门外求见。”应锦权话音未落,便被周德福的通报之声打断了。

楚澈微微一笑,收敛了怒容,坐了下来道:“他若是不来说个明白倒不是他的作风了,传进来吧,锦权你先回避一下。”

“臣顾清丞参见皇上。”顾清丞地礼行得干净利落,军旅气息扑面而来。

楚澈抬了抬手,又叫了个小宫女上茶,然后才开口道:“你不必在朕面前多言,朕自信得过你,只是,将军还需让天下人信服才好。”

顾清丞低头不语,楚澈这话说得确也是实情,照目前这情形看来,蜀国突厥一日不平,楚澈便要用他一日,但是这天下攸攸之口却是难堵,用兵自也不会如今日这般得心应手,良久之后,方道:“臣,定不会让那帮宵小之徒奸计得逞的。”

看着顾清丞坚毅的脸庞,楚澈在心中暗暗问自己,倘若有一日证据摆在自己面前,由不得他不信,那么他究竟是该信此刻的顾清丞还是那份诛心的证据?

还有那个霁月殿的顾念语,如果苏陌颜所言属实,以慕容致远的性子定不会再与顾念语起瓜葛,那么那个谣言又是从何而来,是哪个有心人散布的?

看着顾清丞退出去地时候,外头地天光不再那么亮了,阳光也似柔和了许多,隐隐还要丹桂的香气传来,今年地夏天好似走得比往年早了一些,秋天已近在眼前了,虽说是秋高气爽,只是这好天气一过,便要下霜了……

(这是补的昨天一更,写得尤其艰难,其中难免疏漏之处,一下午加一个晚上才挤出了那么几个字,还请大家见谅而今日的一更,因为寝室十一点半断网,恐怕来不及上传,明日尽量2更,还请大家见谅)

【一夜绿荷霜剪破(三)】

这一日,苏陌颜依那日所言,入了宫陪太后说会话,讲些蜀国民间趣事,纵然两国现下不过表面交好,但是毕竟也是国情不同,加之苏陌颜不比其他女子,对大周太后仰慕已久,性子又是个活泼大方的,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一旦入了她的口就变得一波三折妙趣横生起来,听得太后是津津有味,若不是碍着朝政规矩,都想将她留在颐华宫了.net

“陌颜呐,你这一来,咱这大周宫里的女孩们可都被你比下去咯。”太后笑眯了眼,轻轻拍了拍苏陌颜的手爱怜说道。

而那苏陌颜见这太后亲切和蔼,与她心中那个雷厉风行一步千计的女人全然不同,眼前这个太后看上去不过似个寻常妇人罢了,心中不由更是敬佩几分,对这太后也是愈加亲近了起来。

“太后娘娘,您就别笑陌颜啦,在蜀国,谁不知我是个最没规矩的,是您大人有大量,没把陌颜赶了出去!”苏陌颜眼珠一转,顾盼生辉,而其中那份灵动之气的确是皇家女子所少有的。

太后不屑地撇一撇嘴,道:“那些守规矩的有个什么劲儿的,除了会行几个礼,就只会说些不敢,谢恩之类的,真真无趣得很,若是女子个个都是笑不露齿,行不露足的,那这世上的男人岂不是都要闷坏了?”

太后说得这话真是深得苏陌颜之心,当下,两人一拍即合,竟在颐华宫内“谴责”其那些大家闺秀起来,惊得站在一旁的芷秋芷茗芷舒是呆若木鸡,这三人何曾见过太后这般疯疯癫癫地跟一个小辈胡闹的?

这三人中,芷舒胆子稍稍大些.有时也敢说些趣话逗逗太后开心。因此,见这二人成了忘年交,一边替陌颜添了茶水,一边笑道:“平嘉郡主来的这半日,咱这颐华宫里头的笑声就没停过,俗话说笑一笑十年少,奴婢们可都成了四五岁的小女娃了。”

“这帮小蹄子,没脸没皮的。可不是说我这老婆子拖累你们了?罢了罢了,明儿个统统都遣出去,寻个人嫁了得了。”太后笑骂道。

芷秋接过话头道:“太后这是在嫌咱们几个呢,如今有了平嘉郡主说笑话儿,哪还要咱几个在前头伺候着啊。”

“瞧瞧,瞧瞧,越发地蹬鼻子上脸了,”太后随手推了盘酥饼过去。“拿去堵你们那张嘴儿,没得叫客人笑话我这颐华宫里醋味忒重!”

苏陌颜看着太后与侍女们打笑,那原本崩着地弦也松了几分,只是心中难免失落。她入宫这一路,哪一处不是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地?御花园中所种的花花草草有不少是她只在书上听闻过的,联想到那个总是暗影沉沉的蜀国后宫。更是觉得沉甸甸的,诚然蜀地乃是鱼米之乡,但是毕竟不过方寸之地,与大周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自去年起,两国边境便是剑拔弩张,通行了十余年的互市也停了,如今蜀国的民众生活是愈发艰难……

正游神间忽然发现身边安静了下来。太后好似有些疲累,以手支额道:“哀家是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咯,郡主自蜀国千里而来,也实属不易了,哀家也不拿大周朝地规矩拘着你了,郡主若想见谁,哀家也不拦着。”

陌颜闻言一怔,本来还想着要怎么将那话儿说出口,不曾想,那太后竟然这么轻轻巧巧地就开了口,放了她的行,于是敛容行了大礼谢过太后之后,方才随了芷秋芷茗一同往那麟趾宫惠竹殿去了。

行至半途,却遇上了一个从未想到会这般冒冒然见到的人。

“芷秋芷茗见过容华娘娘。”

芷秋与芷茗照着规矩行了礼后,便让在一旁,苏陌颜来不及避过,便与顾念语直直打了个照面。

顾念语今日不过在宫中随意走走散心,蜀国使者一来,不仅牵出了慕容致远一事,也将她的父亲拉下了水,由不得她不忧心忡忡的,却不知会在此地就这么突然地见到了这个“始作俑者”。

“这位小姐面生的很,不知是……”今日她不过着了一条碧色高腰孺裙,梳了一个盘桓髻,并一个白玉如意簪字,再简单不过的装束,却反倒将她原本那清逸爽朗的气质更加凸显了出来。

苏陌颜心中亦是微觉异样,却知今天是躲也躲不过去,只好侧着身子稍稍屈膝生硬地说了句:“平嘉郡主见过容华娘娘。”

“原来是平嘉郡主。”话是这么说,但是语气里却并无恍然之意,“郡主远道而来,念语本应尽尽地主之谊,但是,看郡主情形,”那双眸子在芷秋芷茗身上打了个转,奇﹕书﹕网而后带上一份客气地笑意,“好似是有事要忙,那念语就不打扰郡主了。”

“既如此,平嘉也不叨扰容华娘娘了,娘娘请便吧。”苏陌颜立时便站到了一旁,一副不愿再与念语多加攀谈的样子。

想起前几日苏陌颜在朝堂之上说的话,顾念语心中好似被什么哽住一般,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两个女人认识同一个男人本不过是寻常事,只是若是与同一个男子皆有了瓜葛,再未去掉心结前,总是有几分尴尬的。

擦肩而过地一瞬,两人的目光稍有交集便立即转了开去,也就在这一瞬,苏陌颜想起那人的嘱咐来,却倔强地不愿松开拢在袖子地双手,固执地不愿将手中的纸条递给顾念语。

不过一瞬,过了便再没有机会,苏陌颜在心中安慰自己,不是不愿,只不过是确然没有机会……

“陌颜,在上京住得可还算习惯?”

屏退了左右,韩毓汀一袭白衣,玉手芊芊,轻抬茶壶,替苏陌颜倒了一杯清茶。

被这话一提醒,苏陌颜才从遇见顾念语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故作随意道:“还算习惯吧。”

“听说你见着顾念语了?”

韩毓汀与苏陌颜虽说几年未见,但是毕竟也是打小一起长大的,陌颜那点表情变化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

苏陌颜僵硬地点一点头:“恩。”

韩毓汀轻笑一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徐徐吹开上面的茶沫,浅品一口才道:“你觉得致远的眼光如何?”

“韩姐姐!”苏陌颜又羞又恼,眉头紧锁,一遇着慕容致远,她小女儿情态尽显。

韩毓汀叹了口气,眼含同情之意地看着她:“你当着众人的面扯了这么一个大谎,你就不怕致远从此与你生分了?”

“韩姐姐,难道你就真地想让我入宫唤你一声姐姐?”苏陌颜也不示弱,扬眉道,“我不是你,我不会拱手交出我地幸福。”

“倒是个有骨气的,是峤亭这么教你地?”

见苏陌颜沉默不语,韩毓汀忍不住揉了揉额头道:“这种不管不顾的念头也只有他才想得出来,亏你也跟着他胡闹!”

“韩姐姐,你这话可说得不对了,峤亭是诸葛家的后人,虽说常常出些偏招,可也从来没有污了孔明的名,姐姐你就等着看吧。”

韩毓汀自知她这处说话不甚方便,因此也没有详问,借故找了个话头扯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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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绿荷霜剪破(四)】

“姑姑,您可回来了,主子等您好久了呢。”

月柔甫一回殿,便见晚秋急急地迎了上来,“主子找我有何事啊?”边说着,月柔边举步往殿内走去。

晚秋稍稍迟疑了一会,想起往日里月柔对她们几个很是不错,也不像平常那么嬷嬷们一样拿捏做派的,对念语亦算是忠心,因此最终还是打定了主意,扯了扯她的袖子,附在她耳旁道:“主子今儿个去了趟内务府,待会姑姑说话的时候可要小心点呐。”

月柔一愣,随即笑了笑道:“原来是这事,那我这便进去了。”

晚秋见月柔神色镇定,不见有虑,慢慢放下心来,不再多言什么。

“月柔参见主子。”月柔行了大礼,深深磕了下去。

念语正写字的手一顿,而后才又抬了腕,复又添了几笔,方才唤起月柔道:“姑姑行这般大礼做什么?快快起来罢,我可有桩事儿,要姑姑好好帮我谋划谋划呢!”

月柔满腹狐疑,也只能站起了身,一抬头便见念语桌上铺得乃是红纸,纸上写得正是“”字!

念语不耐地将刚写完的纸揉做一团,远远扔了出去,还喃喃道:“不行不行,这一横写得太长,重来重来……”说罢,便埋头去写。

“这……这宫里头有喜事?”柔替念语铺平纸张,又拿了玉纸镇替她压好,站在一旁细细磨墨。

念语这才抬头笑道:“咱们殿里的莲舟有喜事了!日子选在这个月的十五,人月两团圆!”

“莲舟?”

这莲舟素来是个老实的,也少言语,是个谨守本分的,月柔对她亦算是放心。因此往日里也不多加注意。今日猛一听要给莲舟办喜事,也是唬了一跳。

念语见月柔惊讶,眉一抬,嘴一勾,微带了得意的神色:“你这霁月殿的掌事姑姑可真是粗心地很呐!还要我这个做主子地替下头留心。”

似嗔非嗔,说得月柔有些羞愧:“是奴婢疏忽了。$$”

念语搁了笔,掩唇笑道:“我方才是开姑姑玩笑呢,姑姑怎的当真了?”话毕正色道:“莲舟玩日里虽总是不言不语的。但那心事都藏在舌头后边儿,若不是前日里我看她落泪,随意问了几句,还不知竟出了这样的事!”

说罢,与月柔将那始末一一道来。原来,与莲舟家的表婶病了,病得还不亲,听那乡里头的道婆说要冲冲喜。去去晦气,既然要冲喜,那么喜事便要操办起来了,虽说表婶家的那位表哥与莲舟打小一起长大。家中大人不明说,暗地里却也是通了气儿的,只是眼下这莲舟入了宫。一年半载地回不去,那表哥只能另娶他人,那表哥难以两全,前几日里据说是寻过死了,那表婶被这么一闹,病亦是重了三分,只剩着一口气吊在那儿了。

听完,两人便是唏嘘一番。而后月柔道:“主子可请过旨了?毕竟这莲舟入宫不过半载。眼下要是出去了,恐怕于礼不合啊。”

“皇后准了地。你就安心地替莲舟准备准备吧,咱霁月殿嫁女儿,也不能太寒酸了不是。”念语变戏法似地从桌底取出几匹红绸来,“还不快叫晚秋,清儿来帮把手!这结子我可不会打,全指着你们了。”

月柔头虽点点应下了,但脚却是未动,滑过红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念语笑着推她一把:“莫非姑姑也有了心上人?只是这面皮太薄,不好意思开口罢了?你只管说出来,我定会为你做主!”

月柔脸一红:“主子说得什么话,奴婢只是在想,主子把她们一个一个推出去了,这进来的人,恐怕可没这么干净了。”

念语眼底微黯,旋即又笑了开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还怕了她们不成,倒是姑姑,你若真是铁了心的要嫁出去,我也只能忍痛割爱,自断臂膀了。却不知是谁有这般好福气啊。”

月柔一听她越讲越混账,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脚出去叫人了,临走还啐了念语一口:“幸亏还有个皇上压得住主子,不然,主子这么牙尖嘴利的,还不知哪家郎君要遭罪呢。”

“你倒替皇上鸣起不平来了,罢了罢了,明儿我就去求皇上封你个贵人做做!”

“要封谁做贵人呐?”

念语话音刚落,便见楚澈迈步入内,那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袍子衬得他愈发长身如玉,斜眉入髻,底下那双眸子却是盛不住那爱怜之意,念语迎步上前道:“皇上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听说你这个宫里头要办喜事,便顺道过来看看,这几日忙着和那些蜀国使者们打交道,一时疏忽了你,是朕不对。”

一见月柔出去,楚澈便轻轻将念语搂了入怀,手指拂过她的面庞,只觉肤如凝脂,一时竟不忍离去。

“皇上这是说的什么话,国事要紧,妾这里无大碍的,只是到了莲舟大喜那一日,还要讨皇上一个示下。”

“什么讨不讨地,朕过会便叫周德福传个口谕下去,给你们行个方便便是了。”

念语这才放下应下,只是看着楚澈温柔的样子,心中难免有几分愧疚,心中长叹一声,想着这该是最后一次了,了断之后,便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只要顾家无事,她也不再去争些什么了。

这边厢,霁月殿是忙里忙外,却也算得上是忙得井然有序,毕竟楚澈淡淡一句话已叫后宫中人看清风向所在,霁月殿中不过一个小小侍女都能嫁得如此风光,不得不叫宫中其他做下人的侧目不已。

“奴婢今日打那霁月殿前过,只见处处都挂了红绸,听说咱大周建朝这么多年,从宫里头嫁个婢子可还是头一遭呢。”

鸣儿手头一边拿了块石榴红的织锦缎子用细毫笔在上头描着花样。一边絮絮说着。

莫菡抬头看她一眼。眸底沉静如水,淡淡道:“若你办好了这桩事,改名儿,我替你做主,嫁得比那莲舟还风光,若是不行,那便是你我主仆二人地死祭了。”

鸣儿听得手中一颤,那笔尖差点对滑出上头的图样。莫菡不免觉得有些自怨自艾,人微言轻,连分个丫头都是这般不经事的,只盼着今晚能随着她地心意走了。

今夜是初八,一轮上弦月浅浅挂在当空,狼牙色入月,那一抹斑驳地黄好似一把旧地铜匙,沙哑地开启回忆的门。往事如流水般涌出,甜蜜的,哀伤的,怨的。恨的,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向了望月人地心防……

“周德福,今儿是什么日子?”

“回皇上。今日初八,明日便是德妃娘娘地生忌了。”跟了楚澈这么多年,周德福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提什么人,什么时候不可以提。

“歆儿……”他低低吟出这两个字,他是有多久没有这么唤过她了?只是这一声,她是永远听不到了……

正在遐想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抽气声,虽然已是尽力压制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入了楚澈地耳中。楚澈不悦地回过头,却见小刘子一脸惊恐地盯着外面。连话都忘了说,楚澈顺着方向一看,月光下竟有一匹红缎在随风飞舞,底下还有星星点点地亮光透出来,再定睛一看,方才看清是他赏给歆嫔地那匹石榴红的织锦缎子!锦缎不是翻飞,露出底下银丝勾的蝴蝶,虽说若隐若现,但楚澈决计不会认错,那缎子他只下令造了这一匹,而且,歆嫔入殓那日,是他亲手将缎子盖于她遗体之上,今日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按捺不住的楚澈,急急奔了出去,想要夺下那缎子,却不巧一阵东风吹来,那缎子晃悠悠地往西飘去了,楚澈想也不想地边追了过去。

当真是歆儿么?

当真是她么?

待跑至御花园角落一处林地时,那缎子才掉了下来,一群萤火虫从那缎子底下钻出来,幽幽飞走,只剩得楚澈一人呆呆站在原地,手上是那匹掉下的织锦。

“草萤有耀终非火,草萤有耀终非火,草萤有耀终非火啊!歆儿伤感了好一会儿之后,周德福他们也赶到了,却一个都不敢打搅楚澈,只远远在一边站着。看着那萤火虫渐行渐远,楚澈也只能叹息罢了,举步正要走时,却发现脚边有些异样,一丝泠泠的光从地上透了出来,楚澈急忙低头一看,竟然是那白玉镂空蝴蝶!

再细看,方才发现地上还躺了个人,那玉蝴蝶正挂在她颈间,落叶几乎覆盖了她全身,是以方才楚澈才视而不见的。

楚澈屏住呼吸,轻轻拨开那些叶子,底下躺地正是莫菡!

她着了间绯红的宫裙,只因湿透了,那红便隐隐透出些黑色来,楚澈再将她身上的落叶抹掉,只见她右手中正静静躺着一片荷叶,上头露珠翻滚,晶莹剔透。

“荷露虽团岂是珠。歆儿……是朕错怪你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此刻,楚澈被太多景象所惊到,只觉自己太过冲动,害歆嫔走上绝路,生生逼死了她,心中懊丧悔恨不已,哪还顾得了这许多,手指慢慢抚上莫菡的脸颊,却发现烫得惊人,那嘴唇亦是失了血色,于是急忙抱了莫菡起身,一边急急往那乾清宫走,一边命周德福速传太医。

翌日,楚澈在御榻前守了莫菡一夜地消息便传遍全宫。

“皇上……”莫菡樱唇轻启,缓缓吐出两字,那声音撞在楚澈心中却是激起了惊涛骇浪,那分明便是歆嫔的声音!只是莫菡似乎体力不支,盈盈叫了一句之后,便又是昏迷了过去。

楚澈急忙又命太医把脉,待听得莫菡高烧已退,只是染了寒气身体有所虚弱,体力不支才又晕了过去之后,方才松了口气,又传了周德福拟旨:“莫菡,年方二八,贤德端良,柔顺因心,幽闲表质。甚得帝心,特封为妃,赐卿一字。另着礼部钦天监,即日选取黄道吉日,以备封妃大典!”

莫菡自此飞上枝头,一跃成为宫中二妃之一,不过一夜之间变从正七品变成正二品,居皇后,淑妃二人之下,盖过念语的风头,一时无两。

(停了这么久才更,大家可以尽情地抽打

【一夜绿荷霜剪破(五)】

“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果然好诗。”念语斜斜躺在竹椅上,饮一口香茗,嘴角那丝笑意若隐似无,一阵风吹过,地上的落叶滴溜溜地打了个滚儿跳了几步,又停在了角落里,一动不动。

月柔站在一旁,一边轻轻替她打着扇子,一边略有不悦道:“听闻皇上从宗正寺取了那博山炉来验看,主子,到时恐怕未必那么好交代了。”

“交代什么?”念语的眉微微蹙起,神色中已有了些许不耐,“总归我已失了忆,难不成他还要旧事重提么?”

“主子,您失态了。”月柔手腕稍稍重了些力道,微风成了凉风,轻轻抚过念语的脸颊,减去些燥热。

念语一怔,看着上方那些蜿蜒生长的常春藤架,有枝丫悠悠垂下,近在眼前,她忍不住伸手去绕那绿藤,百转千回,她终究也晓得“醋意”二字的深意了,该是难得还是难过?

“萤火虫啊……”她幽幽吐出一句,声音低不可闻,半晌后,嘱了月柔去叫那侧殿的云美人过来,记着不要惊动旁人。”

与郑碧云细细商量过之后,念语似耐不住暑气一般,又躺了下去,舀一勺冰镇雪梨,问了月柔道:“卿妃,卿妃,亲卿爱卿,是以卿卿……”再后来的声音已是淡不可闻,眼角微落下一滴晶莹,却耐不了热气,倏然散去,只留下那一处的肌肤有些紧致的感觉,细细密密,好似他那日的吻。

静静躺了许久之后。念语方才起身。许是睡了有些久,只觉得太阳**处涨涨的,伸手便去揉,忽然想到一关键处,问道:“皇上封了她卿妃:太后那处可有什么话传出来?”

“封妃便封妃罢,只是借着这德妃地由头总是不好,传出去。倒显得我们皇家失了冤枉了好人,偏又巴巴地去改,失了体统,况且哀家对那些个装神弄鬼地也无甚好感……”太后着了寻常的藏青锦袍,手中拿了把剪子,正在一盆杜鹃上修修剪剪,那些多余的枝丫一一掉落,原本肆意快活的长势一下便消逝无踪了,圆圆润润的。转载自再不是那株长在崖间地“映山红”了。

“哀家瞧顾家丫头倒算是个不错的人儿。对下人也宽待,既然她爹在朝中被那些个蜀国来使摆了一道,那咱们也不能袖手旁观,该帮衬的时候还是帮衬着点……”见已是修剪地差不多了,太后放下手中的剪子,慵懒而道,随手那么一指:“这花赏给那新晋封的卿妃去!”

“娘娘,这是钦天监呈上来的帖子上说,这个月十五是黄道吉日……”鸣儿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这莫菡封了妃。首一个得益的人便是她,往日里不过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丫头。到哪里都要看着眼色行事,今日也算是扬眉吐气一回了,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嬷嬷太监俯首帖耳的模样,她的语调也不由高了几分。

“十五?”玉手芊芊,轻轻拈起放在青花瓷鸳鸯连纹盘里地晶莹剔透地荔枝,缓缓送入微张的樱唇小口中,荔枝那饱满的汁水在口中蔓延,榻上的女子的眉缓缓舒展开来,仿若她天生就该是如此娇贵一般,“十五不是霁月殿那个丫头的好日子么?本宫刚封了妃,不能落人口实,就选十六吧。:”

鸣儿刚想出口的话被莫菡一个凌厉的眼神给杀了回去,只好咽了咽口水,再下去跑一趟了。

不知是不是歆嫔“上”了莫菡身的缘故,自此莫菡封妃后,行事作风无一不像极了以前那个骄扬跋扈地“德妃”,楚澈也任她折腾,不过也是发发小女人地脾性罢了,倒是桌案上摆的那个博山炉,搅得他心神不安。

“皇上既然心烦,不若趁着月色姣好,去外头走走,散个心?”周德福见楚澈眉头紧锁,只翻来覆去地查看那个博山炉,忍不住开口道。

楚澈微微一顿,点了点头:“也好。”

周德福立时叫人备下物事,正准备拿件猩红滚边地披风给楚澈披上时,却被楚澈拦下:“竟没有素淡的颜色么?六月的天,看见这些个颜色更觉燥热了。”周德福急忙准备下去再换一件的时候,又听他道:“不必拿那些劳什子的东西了,入暑的天了,冷不到哪里去!”

周德福这才作罢,只低头吩咐下去说是叫尚服殿的把深色的衣物都换下,另外再送件玉色的披风来。

才刚走出几步远,便见天边有微微的亮光,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楚澈凝神盯了一会才道:“竟是有人在放孔明灯?去看看去。”说罢,便朝着那亮光的地方行去了。

原来是座废弃宫室旁的一处小竹林,隐约有两个宫女模样的人在谈论着什么,楚澈抬手止了身后的人靠近,独自一人悄悄上前,看个究竟。

“哇,雯姐姐真是聪明,竟想出这个好法子来!”说这话的是个着粉色宫装的,看样子不过十三四岁。她身旁的那个翠绿衣衫的莞尔一笑道:“蝶儿,这么大声,可别把殿里头那些神神鬼鬼给引出来了。”

那个叫蝶儿的急忙捂了嘴巴,偷偷觑一眼身后乌漆一片的大殿,不时有风在殿内打个转儿,传出呜咽的声音来,蝶儿跺一跺脚,嘴上埋怨着,身体却是不由自主地像翠绿衣衫的宫女靠了过去:“雯姐姐不许说瞎话骗人家!”

许是身体的暖意驱散了因怕鬼带来的寒意,那个蝶儿的注意又被天上引了过去,问道:“姐姐,你是想出什么法子的?竟能让这风筝在天上闪啊闪的,连那些星子都亮不过它!”

“傻丫头,姐姐不过在风筝上涂了些萤火虫爱吃的花粉,傍晚时分往那草丛一扔,自然便有萤火虫停在上头啦!”

轻轻巧巧的一句敲在楚澈心中却犹如闷雷。正思索间,被那蝶儿的声音一扰,便又往天上看去,那风筝上的亮光已越来越暗:“雯姐姐,暗下来了……”

“花粉吃完了,萤火虫自然也飞走了啊!傻丫头,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歇着,恐怕这鬼是饶过你,嬷嬷可饶不过你咯!”那女子说笑间便将风筝收了回来,往殿后走去。

楚澈隐在一棵大树后,待二人走远了,才走了出来,神色间若有所思……

翌日一早,他便将那博山炉扔给周德福道:“从哪儿来放哪儿去吧,那事,再不要提了。”

这日夜里,楚澈宿在了霁月殿。

见他来了,念语也不多说什么,只遣了人下去,自己起身替楚澈铺床叠被,又拧了巾帕递给楚澈,楚澈随意抹了把脸,张口欲说什么,却见念语已转身走至另一旁替他整今日换下来的衣物了。

他从身后紧紧抱住她,紧锁了眉头,将头抵在她的头上,轻轻道:“放下罢,那些东西自然有下人收拾。”念语一滞,停了手上的活儿,却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仿佛是笃定了他一定会先开口。

“那两个宫女,是你派去的吧?”

“你这是在跟我置气?”诉过朕,寻常百姓家,总有些磕磕绊绊的事儿,每当到了这时候,夫妻俩难免会拌嘴,还说什么床头打架床尾和,真是有趣。”

“顾将军跟顾夫人拌嘴的时候,顾夫人可也是这样?”

“我娘那时候总是拿着鸡毛掸子追着爹爹满院子的跑,皇上,你信么?”

怀里的佳人猝不及防的回头,眼眸中光华流转,哪里还有半分气恼的影子。

楚澈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不若朕御赐你一柄鸡毛掸子如何?”

【水沉烟冷橘花香(一)】

隐约有鸟啼传来,翠翠的,叫得煞是好听,一声一声的,直叫到人心底去,连同那晨间些微的寒意,抚过雕花床的幔帐,一阵一阵,轻轻地哄醒了正酣睡的佳人。转载自

“月柔,几时了?”

床榻上还留有昨夜的甜腻味道,不必多想,也可知昨晚的巫山**之情了,念语微一低头,便有朝霞袭上,真真是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

月柔笑着打了盆水进来,搀了她起身,替她拿出一件紫地蝶纹高腰孺裙换上,拧了帕子递给她,又扶她坐在对鸟菱花镜前,方才答道:“卯时刚过,皇上起的时候说了,不要吵着你,可见昨儿夜里是真累着了。”

念语鬓边那抹羞意更甚,啐了一口后,道:“随意挽个吧,芷秋芷茗还没过来?”

“说也奇怪,今儿,太后那边是一点动静都无,主子,可要过去请个安?”

念语微微蹙眉,楚澈在她这里过了一夜,太后今日却是一反常态,这其中缘由,不能不让她琢磨一番,迟疑了一会,才道:“梳个双刀髻吧,再去取那素锦宫裙来,便往那颐华宫走一趟。”临走前,又嘱月柔带上那金刚菩提子佛珠。

入了颐华宫,正巧太后去那佛堂诵经了,念语本欲坐一会等着太后出来,却不防听见芷秋笑着叫她去佛堂那处,她心中虽疑,却也不敢逆了太后的意思,便绕过了正殿,到了佛堂

屋内青烟袅袅,念语推门而入。只隐约见了隐在香火后的佛像一眼。也不敢多瞧,见了太后身后有一蒲团,便跪了下来,细细听着太后诵经,诵的是《大悲咒》。声音虽轻,但一字一句却是念得清楚,念语凝神听了一会。不由阖上双目,跟着轻轻诵了起来,心也渐渐静了下来,待她诵完一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神清气朗的时候,才发现太后已起了身,正笑意吟吟地看着她:“竟会诵经,倒是个难得地。”

“太后谬赞。妾方才进来。见太后诚心礼佛,不敢相扰,未及请安,还请太后恕罪。”念语依旧跪在地上。

“起来罢,”太后挥了挥手,又朝那殿上地菩萨三拜之后,又道:“听说你殿里那个莲舟要出嫁了?你这份善心,咱后宫众人,可是无一比得上的。”

念语起了身。虽说这佛堂是清心养性之所。只是却只太后与她二人,心中难免忐忑。只好道:“妾不过是一时私心,违了祖制,哪及得上太后宽宏大量,论慈悲善心,妾是万万及不上太后娘娘的。”

“你这孩子,在哀家面前也是这么谨小慎微的,恐怕心里对哀家是忌惮多于敬爱吧?”太后含笑说了一句便起步向外走去,“也难怪,哀家做妃子的时候,见了先太后又何尝不是?”

念语听着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跟在身后,听着太后继续往下说。

“你心里肯定也曾怨过哀家吧?”

她心里微动,自然知道太后指地是什么,斟酌了一番,还是照实说道:“起初妾心中难免有些疙瘩,但是细想想,太后却是暗中赏了妾一份福荫,替妾免去不少灾祸,心中感动还来不及,哪会埋怨呢?”

听到这,太后不由回头看一眼念语,见她说的情真意切,不似作假,颔首道:“能领悟到这层意思,可见你是个懂事儿的,澈儿当真没有看错人。”

“皇上……”虽说刚才听太后言语,念语稍稍放了些心下来,但是一听提起楚澈,那心便又提了上来。

太后一挥手,将她地话压了下去:“哀家也年轻过,你们那些小心思哪瞒得过我?只是现如今哀家也老了,管不了你们那么多了,只要不出什么乱子,也由得你们去了,再者大周不能蹈前朝之覆辙,再出个文皇帝来。”

那文皇帝是顺朝第三任皇帝,因了那时的太后不喜他钟情的一个妃子,趁着皇帝出巡,便逼死了那妃子,文皇帝一听那噩耗,口吐鲜血,大病一场之后,看破红尘,出家去了,由此皇权旁落,顺朝慢慢走上末路,才有了后来的顺末之祸。

“皇上英明,自然不会做出那等昏聩之事来。”

太后深深看了念语一眼,一字一顿道:“君乃国之根本,岂容有失?哀家也老了,管不了这么多了,哀家看得出来,你的话皇上还听得进去一些,你也是个有见识的,有些话有些事,你也不必顾及那么多,该提醒的提醒,该帮衬的帮衬些。”

“妾记下了。”对于太后此番的转变,念语心中是大惑不解,却又不敢多问,只能应承了下来。

“想来你也听说了前几日地事吧?你爹那儿,碰到了棘手地事,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但是也不能意气用事,你爹为国效力多年,也该好好享享清福了,有些东西倒也不必看得太重,还是将那心思多放在靖祺身上一些,含饴弄孙才是个正经。”

太后难得说这么一长串,这其中的意思也更是显而易见,你顾念语想要在后宫与皇帝双宿**,那么顾将便只能退下来,这二者只可取其一。

念语稍稍一想,便也明白了,太后是看准了顾将被慕容致远的事逼到了难路上,又怕顾将一时冲动,做出些什么来,这才往她这边靠了一靠:“太后说的念语记下了,若是得空,必定会劝劝爹爹的。”

太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待拿过那串佛珠之后,更是当着宫内上上下下的面儿,对顾念语盛赞不已。

在颐华宫不过与太后说了几句话,便让念语觉得疲累无比,待回了霁月殿,才算喘了一口气,只是太后那边应是应下了,只恐怕父亲那边也有自己的想法,未必就真能如太后所愿。

正在沉思间,听见月柔在耳旁轻声道:“主子,十六是卿妃侧封之日,眼下,各宫里都去拜会过了,淑妃也是亲自送了礼物过去,主子要不要也去一趟?”

记起在颐华宫太后若有所指的话,念语还是摇了摇头道:“咱们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只要太后和皇上不发话,日后见了她们宫里的也绕着走便是了。”

她眼下要考虑地是楚澈与父亲之间地矛盾,至于莫菡那样的,在楚澈有所澄清之后,她便也放下心结,不再将她放在心上。这么想着,便又想到十五地事上了,思来想去,总觉得还有些不妥,便又唤来莲舟,细细商量起来,毕竟,十五可是个大日子。

(这章字数少了点,赶在断网前上传,争取下章能多码些,补回来)

【水沉烟冷橘花香(二)】

红绸挂满霁月殿的每个廊檐,长长地垂下来,窗上贴的是念语那日亲自写的大红“”字,高堂上红烛被点燃,殿内一片喜气洋洋,晚秋竹喧穿了桃红的宫装,不时在打点些什么,远处隐隐传来月柔叮咛嘱咐的声音。转载自

毕竟出嫁的不过是个宫女,这殿里头也无其他人,一应事物早已在前日备下,因此倒也不算忙碌,念语今日一大早便起了身,为显庄重,还是按品穿上了宫裙,不时在殿上踱来踱去,神色间难掩焦灼之情,翘首看着殿外,似在等什么人。

“主子,吉时已到,我们该送莲舟出阁了。”月柔看着殿前摆着的几个大红箱子,轻轻附在念语耳旁道。

念语微一怔,神色复杂地看了那些箱子一眼,手心早已是汗湿一片,稍稍镇定心神后,又再确认了一遍:“真的都妥当了?”见月柔肯定地点过头之后,这才举步像莲舟房内走去。

“莲舟,今日是你大婚,本应好好筹备一番的,只是……真是委屈你了。”念语不无歉意地说道。

莲舟急急跪下,已微带了哭音,只不住磕头道:“奴婢不委屈,主子救了奴婢一家,还放了奴婢出宫,哪来的委屈,此番大恩,奴婢来生做牛做马也难报万

“傻孩子,还不快快起来,”念语急忙扶了莲舟起身,从月柔手中取过平安果,塞入她手中,“今儿是大喜。不许哭,往日里,你总是寡言的那一个,我对你也不像对旁人那般留心,却不知,你竟是头一个要出宫的,出去是好事,多少人要出去都不能呢。日后要好生过日子,有了什么难处。尽管去天宁巷地顾府找我哥哥便是。”

“奴婢记下了,”莲舟揭了盖头,走至桌前,替念语倒一杯清茶,恭敬奉上。==“就让奴婢最后服侍一次主子吧。”

念语接过茶,一饮而尽之后,笑道:“快起来罢。出了这道门,日后你就是一家主母了,再也不是什么奴婢了。可要改了口。”又重新替莲舟盖了红盖头,亲自搀了她出门,一旁的晚秋竹喧拭泪不已。

行至了延庆门口,外头早已停好了大红的喜轿,叠层轿顶,黄须轿檐;凤尾翘角,灯笼高悬。方形轿窗,绣帘相伴。前挂龙凤喜字门帘,周有百子闹春饰边。一见到这轿子。念语脚步不觉有些微的迟疑。倒是莲舟紧紧地握了念语的手,低声道:“主子。无事的,只管去吧。”

站在身后的月柔早已从袖内拿出了红包,带着笑塞给了守门的侍卫:“几位大哥,我们殿里地姑娘出嫁,主子有几句闺房话要讲,还请各位大人行个方便。”

那几个守卫也是伶俐的,也不推脱,收了红包,领头地那个便道:“姑姑,放心,我们几个这便要换值,后面那班的我们早就通了气了,要一刻钟后才来呢,定不会打搅了容华娘娘的。”说完,便领着人走了。

一见侍卫走远,念语再也按捺不住,疾步跑至喜轿门前,一掀轿帘,紧紧地盯着轿内那张清【奇】秀俊朗的脸,要说【书】些什么,却是死死地【网】咬了唇,吐不出一个字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不觉更加模糊,伸手去揉,才发现已是满脸的泪痕。

“你瞒得我好苦,若不是那平嘉郡主开口要你,你是不是便打算一辈子都躲着不出来了?”念语大吸了几口气之后,才艰难地说出一句话来。

“是我错了,”那人伸出手来,轻轻替她擦了泪,只是那泪却似止不住一般,浸润了他地手,也湿了他的心。==

“若是你日后在瞒我欺我,慕容致远,我此生都不会再原谅你。”

玉齿开阖,说出的却是叫慕容致远心惊肉跳地一句话。

“傻瓜,我这不是来了吗?”慕容致远柔声道,手中是她的脸庞,日思夜想的事情终于成了真,一时竟让他有几分不确信地感觉“那日我跌落崖底,不知今夕是何夕,一养好了伤,我便上来寻你,并不是故意要瞒你的。“你的伤可全都养好了?待会藏在箱中不会有碍吧?”

看着她一脸切切的样子,慕容致远好似确认了什么一般,微微笑了开来,眉目舒展,那笑意在眼角越堆越深:“不用担心,不过小伤而已,倒是你,一个人在宫里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看着他眼角眉梢的情意越来越浓,念语心中却微微觉得有些不安起来,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月柔打断了:“主子,哥哥,时间不多了,正事要紧。”

念语来不及多想,只好将前日太后对她说的转告了慕容致远,忧心忡忡道:“我也知爹爹的难处,只是我不在身边,致远,你要替我多劝劝爹爹,还有那平嘉郡主……”

话还未完,便见小来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信道:“主……主子,不知,不知为何,那卿妃娘娘眼下正往这边走来,走得还颇快,恐怕马上就要到了……”

在场众人无不脸色大变,月柔一边对莲舟招手,一边对慕容致远道:“哥,快下来!”

小路子已将那箱子打开了,却是将莲舟拉了进去道:“来不及换了,一不小心就会露了马脚的,便这样吧!”

只因念语与慕容致远相谈时,故意支开了除月柔之外的人,此时恐怕已是来不及了,念语一咬牙,只得按着小路子地方法做了,阖上了轿门,只听见慕容致远在里面轻声说了句:“郡主那儿,我自有办法,不会连累将军地,你自可放

轿门一落,念语刚绕了轿杆,站在轿边时,便见卿妃的衣角轻扬,再一会儿,卿妃已是来到了她面前。

“念语见过卿妃娘娘,请卿妃娘娘安。”念语行得这个礼端正恭谨,让人挑不出一分错儿来。

莫菡今日不过着了白地梅花对襟短襦子裙,却见念语一身品级宫装向自己问安,心中不免觉得出了一口气,面上却是挂了亲切地笑容道:“容华何苦行此大礼,你比本宫承宠在前,按理,本宫还得唤您一声姐姐才是。”言语间不免有些得意。

“念语不敢。”念语此刻一心只在藏在轿中的慕容致远上,哪分得开心思去管那卿妃是否对她冷嘲热讽。

“瞧我,这规矩都忘了,念语姐姐快快请起才是。”又过了一会,莫菡方才“大悟”般地叫了起,“听闻今日霁月殿有喜事,本宫特意想过去凑个热闹,却不料去迟了一步,想着许是新娘子许是还未出宫门,这便急急地赶来了,幸好幸好,还算赶上了。”

“莲舟得蒙卿妃娘娘挂心,是莲舟的福气才是。”念语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一阵风扬过,轿帘微掀,被她不动声色地移了一步,挡住了莫菡的视线。

莫菡轻笑一声,转身来到了轿前,正欲开轿门,却被念语出声拦下:“卿妃娘娘且慢,娘娘有所不知,这新娘子一旦上了轿,除非是新郎,不然是不能开轿门的,说是不吉。”

卿妃虽止了动作,却不收手,笑道:“若是今日我执意要开了轿门,仔细看看新娘的模样,你又当如何?”

“娘娘品级高于念语,娘娘若是非要如此,念语也不敢再拦,只是莲舟此时毕竟还算是我霁月殿的人,念语连个下人都护不住,只能去皇上那自请责罚罢了。”

“哦?”莫菡一挑眉,环视周围,看着抬轿的轿夫神情有些紧张,心中的疑问落了地,笃定这其中必定有猫腻,那手缓缓向轿门推去:“那么只能麻烦皇上一次了。”

话音刚落,便听轿内传来一个女声:“娘娘,今日是奴婢的大喜日子,奴婢不便请安,还请娘娘恕罪,只是娘娘也应听说奴婢的婆家对于这些子的神鬼礼仪之说是再信不过的了,这轿门一旦开了,奴婢也没面目再嫁过去了,血溅喜轿便也罢了。”

听那声音说的坚定,卿妃此刻心中到没底起来,念语见状,急忙道:“莲舟,你切莫做了傻事,小来子,还不去御书房?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红事做白事?传出去成何体统!”

卿妃这才讪讪收了手,道:“这新娘子倒有几分骨气。”

月柔见状,朝卿妃屈膝行了礼,吩咐那些轿夫道:“还不快快起轿,难道要误了吉时不成!”

众人这才七手八脚地抬了那些箱子,轿子出宫门去了。

待亲眼看轿子出宫门之后,念语才长出了一口气,对莫菡道:“念语还要回宫整拾一番,便先告退了。”

只留了莫菡一人站在原地,长久不语,许久之后,莫菡才低头似对鸣儿说,要似自言自语道:“方才那些轿夫脚步迟缓,走得颇为吃力……”看身边的鸣儿犹自不解的样子,不由冷笑:“还是被她躲过一劫,只是下次,我定不会再手软了!”

【水沉烟冷橘花香(三)】

“慕容。”

就在慕容致远下轿的一刹,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的身子不由一僵,呆呆滞在了原地。

才从箱内出来的莲舟抹去额上憋闷出来的汗,狐疑地看了一眼慕容致远与出声之人,想了想,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只行到慕容致远身前屈膝福了福,道:“听闻公子请了大夫与我婶婶治病,婶婶现下已是大好,莲舟谢过公子之恩。”

慕容致远急忙抱拳道:“今日之事委屈姑娘了,该说谢字的应是在下。”

莲舟微微侧身避过:“公子多礼了,原本想请公子喝杯薄酒的,只是恐怕公子尚有事要做,便不打扰公子了。”

“已是误了吉时,姑娘还是快快进去行礼吧。”慕容致远转身让了一条路出来,莲舟重又盖上喜帕由媒婆扶着进去了。因了转了身的缘故,慕容致远这一抬头,便看到那抹窈窕身影。

“慕容,你要躲我躲到几时?”

陌颜向前行了几步,站定在他面前,既然他不愿朝她迈出这一步,那么,只能由她来走这一步,只是这一路走来,步步都是她行在先,心中有怨意,恨意,酸意,万千滋味,只是见了他,犹还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

“郡主……”慕容致远欲言又止,对上她那双眸子,只觉自己负她甚深,任何道歉之语在她面前不过如芥子般渺小而已。

陌颜却是笑了,“你唤我郡主,甚好甚好。看来你还没有忘了你的身份。”嘴角一勾,却是道不尽的心伤,“若我不逼你,你是不是便只当自己是个已死之人了?”

“郡主,于私我却有亏欠你之处。但是于公。这次地事你未免太任性了一点。”慕容致远眉头微皱,显然是有些不满苏陌颜这次的举动。

听见慕容致远的指责。陌颜心中一紧,泪水亟欲夺眶而出。却被她死死地憋了回去,“任性……慕容致远,你这次冒险入宫何尝不是任性自私?若我当真任性,我便会在宫门外截下你!你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慕容致远想反驳些什么,最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驳斥她的话。正在思考间却忽然听到苏陌颜又道:“我真是后悔,早知乖乖嫁了那皇帝便是,何苦来闹这么一场。”话说完便是颓然离开,转身那一霎那,泪水才缓缓落下,一滴一滴坠在来时的路上……

“若她当真嫁了皇帝,你可真地会觉得松了一口气?”看着陌颜身影已远,诸葛峤亭从一棵郁郁葱葱地大树后现了身,站在慕容致远身后问道。

“是你告诉她的?”慕容致远口气中隐隐有些不满。诸葛峤亭“啪”地一声阖上手中的扇子。正色道:“大殿上那事也是我教与她做地。如何?可要打一场?”凤眸微眯,极是看不惯慕容致远对苏陌颜的言行。

“你已知我心意。何必再多此一问?”

“那么,你告诉我,你心中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分?”

慕容致远沉默不语,良久之后才道:“我出来这么久,难免将军会起疑心,我这便回去了,陌颜那,你替我劝劝吧。”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着了粉衫,眉清目秀的女子自街角处缓缓而来,走至近前,对着慕容致远微微一笑道:“公子,绣绣迟了一步。”说罢,又像诸葛峤亭施了一礼。

“劝我是能替你劝,但是若她不听,我也是没法子的,”诸葛峤亭瞧了瞧羞涩站在一旁的绣绣,拍了拍他地肩,无奈道:“世人都道红颜祸水,致远,有时候我在想,若是男人也能做祸水的话,必定是像你这样的男子。”

慕容致远闻言却是不语,只默默地拉过绣绣的手缓缓向天宁巷走了回去。

“公子,刚才那位小姐……”绣绣偷瞄了慕容致远几眼,才斟酌着起了话头。

“她,可算是一位故人吧。”

绣绣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方才见她是哭着离开的,公子,我不知故意要说些什么,只是,只是……”

听见陌颜流泪离开,他心中歉意更甚,面上却依旧不过淡淡:“只是什么?”

“只是一见她哭,便觉自己的心也疼了起来,我从未见过有哪家姑娘哭得那么伤心过。”

“你也为她不平?”不知为何,他不由自主地紧握了绣绣的手,疼得绣绣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绣绣没有挣开,让他这么紧握着,见他不悦,已多了几分紧张之意:“是绣绣多嘴。”

慕容致远这才松了绣绣的手,眉宇间满是散不去的惆怅之意:“绣绣,你可想回家?”

“公子,绣绣是做错了什么吗?”绣绣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慕容地手,一脸急切。

“绣绣,我地事太过复杂,你是个好姑娘,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慕容致远停了脚步,认真道。

绣绣急急摇头:“公子,你是村子救命恩人,我若是回去了,谁来帮公子证明清白呢?若是爹爹知道了,定会责骂绣绣是个知恩不报的小人地。”

“绣绣……”慕容致远不知要如何向她解释,绣绣是个自小长在山中,远离世事,在她心中,一切都是简单而直接的,慕容致远救了全村的人,她为此报恩,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她不会去追究这幕后究竟有多少肮脏的事,“绣绣,我虽救了你们,却也可能带给你们全村无尽的麻烦,若是有可能,你叫你爹爹带着村人再去寻找一个安身之处吧。”

那个村子与世无争。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说清苦,但是那份恬淡平静却是慕容致远可求而不可得的,今日要他亲手毁了这样地生活。心中实在不忍。

“公子。你看轻了我们,我们欠公子一份恩情。日后若是因此而蒙难,甚至搭上全村的性命。我们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绣绣扬头正色道。

慕容致远见绣绣说的坚定,只好退了一步道:“绣绣,等我的事一了,你便回村子去,叫你爹即时收拾东西带着全村人离开吧。若是你们因我而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慕容致远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

绣绣这才勉强应下了。

翌日便是上朝地日子。

“皇上,慕容致远一事臣已查到了一些眉目。”刑部尚书站了出来,大声启奏道。

楚澈一身朝服,冕冠上地十二旒垂下,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地目光在顾清丞与苏陌颜的身上巡视许久,而后才沉声道:“讲!”

“回皇上,臣查阅案卷。发现慕容致远那日并未如常人般走出京官道。反而是选了一条望京山上向西地小道,虽说比走官道近些。但因日常鲜少有人走动,所以……”

楚澈听得有些不耐,打断道:“挑紧要的说。”

“是,臣查了案卷之后,便往案发地赶去,但终因时日许久,难寻那日的踪迹,臣便差人去周围的村庄问,看看有没有那日看到案发的人,这一查,臣便发现望京山离那小道不愿处地一处断崖下,有一处村子前段时日收留了一名伤者,听描述,与慕容致远颇为相像,臣当日便带人去看了,果真是那慕容致远。”

“他人现在何处?”

“回皇上,慕容致远现在就在殿外。”

“传。”

“草民慕容致远参见皇上。”

慕容致远着一身水墨色长衫,以青缎束发,跪道。

因了一个顾念语,他们二人之间也算有些纠葛,今日初见,楚澈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异样,稍过一会方道:“平身。”

慕容致远缓缓起身,依旧是低眉顺目的样子,抱拳行礼:“谢皇上。”

楚澈细细端详慕容致远眉目,脑中却不断回想起关于他和顾念语的传言来,眉头不觉有些微蹙,那十二旒挡在他眼前,也叫他看不清慕容致远的表情。

两个男子虽说一个在殿上,一个在殿下,默默对峙着,直到周德福在楚澈身旁轻咳一声,楚澈方才回过神来。

“你且将那日所发生之事一一禀来。”

慕容致远低头应下,将事情细细道来:那日他被强盗劫了之后,伤重行不了几步,晕眩之间跌落崖底,所幸那悬崖间草木长得颇为茂盛,在跌落的时候被几棵树挡了一挡,方才死里逃生,虽说捡回一命,但毕竟伤筋动骨,在村中修养至今,才算好了十之**,那刑部尚书去寻他的时候,才堪勘可以下床走路而已。

听完慕容致远,楚澈看了一眼刑部尚书,那尚书也是个机灵的,急忙站出道:“回皇上,臣又去与那村子有来往的几家庄子查问,的确有这事发生,慕容致远所言应为属实。”

楚澈听罢稍稍点头,转而含笑问那陌颜:“平嘉郡主,这人我已经寻着了,只不知是否是郡主所寻之人了。”

陌颜并不回答楚澈地话,缓步走向慕容致远面前,强忍心中痛意问道:“殿外那女子是谁?”

“回郡主,殿外之人乃是拙荆。”

话音刚落,陌颜便一掌挥下,慕容致远不躲不闪,生生接下她这一巴掌,苏陌颜也不再理会,转身想楚澈道:“多谢皇上给平嘉一个交代,只是平嘉所寻地那位慕容致远已然身死,现下这位不过是同名同姓罢了,皇上这般劳师动众,平嘉实觉过意不去。见陌颜所为,楚澈嘴角不由浮上一丝笑意,那位蜀国使者却是满头大汗,想说些什么,却又碍于陌颜脸面,不敢多说,楚澈不免因此看轻了一些蜀国,于是大手一挥道:“既然不过是个误会,那此事便就此作罢,慕容致远你下去吧。”

前日里,应锦权已经向他将慕容致远与陌颜亦是查清报明,慕容致远随顾靖祺入蜀时曾救过陌颜一命,彼时苏陌颜并未说穿自己身份,得以在慕容致远的一处小宅养伤数月,孤男寡女相对数月,那苏陌颜便对慕容致远动了心,只是因二人身份不同,只能无奈放手,而那蜀王有意将苏陌颜送予楚澈为妃,苏陌颜假意答应,却在大周朝堂上撒了一个谎,本想一举两得,既不用入宫,也可与慕容致远双宿**,却不料出了慕容致远被刺杀一事,待到再见之时,他身边已多了一个妻子,有缘无分,莫过于此。

退朝之后,楚澈正想前往颐华宫请安,却被小刘子打断:“皇上,大喜!”

(上个月在考驾照,还要准备金融英语地考试,实在是做不到一心三用,所以不得已停了将近一个月,还请各位读者见谅)

【水沉烟冷橘花香(四)】

“主子,听说那清常在有喜了。”

方才下朝,念语正欲叫小来子去前头打听慕容致远的消息,却不料先听到了清流有孕,一时不免怔了一怔,道:“也是她的福气了。”

“主子,听前头的小太监说,皇上正往这儿赶来,您看……”月柔悄悄进门,在念语耳旁轻轻说道。

“便去前头准备迎驾吧。”

她是知道楚澈每每下朝之后,所做的头一桩事便是去颐华宫请太后安的,今日之所以能为她破了这个例,想来与那大喜的消息是脱不了关系的,只是此刻她心中却不知是该喜该愁。

还记得懵懂时看那些个才子佳人的小说,看到动情处,亦是会流泪不止,此生所求的也不过是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情罢了,只是这人终究大不过命去,入了宫,动了心,纵然她沙场豪迈,却也难逃情这一字,念及此,不由忆起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西陲边境来,一望无际,有风飒然不止,吹得战袍凛冽,那是何等的豪情,再看自己身处的宫廷,虽是华美异常,却总让她觉得有被束缚的感觉,思及那一日,她站在城墙之上,箭枝突厥,一发而射断突厥大旗,如斯热血场景,恐怕她这余生都是无法再现了吧。

“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连朕进来,都不知晓了。”楚澈屏退了众人,来到她身后,伸手环住了她。

念语这才回过神来。将头轻轻倚在他的肩上,道:“妾只不过在想大草原的壮丽而已。”

“草原?”楚澈替她轻理发丝,笑道,“怎么可是嫌朕这皇宫太小,装不下你这女子豪杰?”

“皇上说笑了。”

念语轻轻推开他。替他除了外袍。正解那玉扣之时,不及楚澈俯下身来。耳鬓厮磨,龙脑与沉香地味道掺在一起。直冲入她的心房,一时竟有些恍惚,待听到楚澈在她耳旁轻语时才缓过神来。

“那慕容致远,好像已有了妻室……”

没头没脑的一句,激在顾念语的心里却是掀起了涟漪阵阵。放了袍子,又倒了杯水递给他道:“是么?以前竟从未听他提过。”

“听说是坠落崖底后,被一村女所救,日久生情了。”楚澈也不接杯子,只那了一缕垂在她耳机的秀发来把玩。

念语将杯子搁在桌上,道:“个人有个人地缘分,那时二哥还总是替他担心这婚事,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他走在了二哥前头。”

楚澈见她眉眼间并无失落之意,稍稍放下心来。接了话头道:“说到你二哥。到想起一桩趣事儿,你可还记许世常家地小姐?”

“自是记得的。虽不过见了一面,妾便觉心折,进了宫,怕也是一等一地好。”想起清流怀孕,念语难解心中忿忿。

“靖祺如朕手足,朕有岂会做那般不道义之事?”楚澈含笑摇头,“听说靖祺有日要往那雅贤阁去,可不巧被那许家小姐撞见了,于是便笑靖祺是真名士自风流,时常来这汇贤雅叙之地之处。”

“那许小姐可真是个妙人,后来呢?”念语听到此非但没有为顾靖祺抱不平,反倒抚掌大笑。

“后来,后来,那许小姐便说听说京中君子常聚在一处,流觞曲水,谈诗论文,心仪许久,便问靖祺能否带她一道,靖祺有苦难言,只好好言相劝,将那许小姐送了回去,却不知早有许世常的鸿门宴在等着他,被灌得是酩酊大醉,后来还是顾将派人接回去地。”楚澈说得眉开眼笑,“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传这桩逸事了。”

“不知皇上预备让他们何时成婚?”

“靖祺都还不急,你这个做妹妹的倒先急了,”楚澈爱怜地握住念语的手,柔声道:“许世常说了,那许小姐有把握的很,说是定会叫靖祺亲自拿了聘礼上门提亲。”

念语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周德福打断了:“皇上,太后娘娘来请皇上过去,众位娘娘也都在。”

楚澈似是有些尴尬,也不看周德福,只对念语道:“可要与朕同去?”

说话间,念语已拿了袍子递给周德福,转身对楚澈一笑,嫣然道:“妾也有许久未曾见过清流了,便与皇上同去吧。”说罢,又叫月柔从库房中取了六色求子结来。

月柔不觉面有难色,只是看在楚澈面上也不敢说什么,只好依命取来,只是楚澈见了却有几分好奇:“这六色求子结倒有几分新鲜。”

念语莞尔:“这是父亲的一位西域朋友所赠,说是由密宗大师无空法师亲自开光结成,应是灵验地很。”

这无空法师精通梵文,佛法精深,译经五百多部,只因他一向遵循苦修戒律,为寻求密法,亲赴西域,于天昭五十年回到大周,于兴善寺设坛灌顶传授密法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坐化,可算得上是大周史上活佛般的人物。

楚澈面上不觉有些不愉,道:“不过几块布制成的结子,未免有些太拿不出手,月柔,你且再去库房寻寻,看还有什么合适的,这结子再放回去吧。”

一听楚澈发话,月柔稍稍放下心来,又怕念语出声反对,便急急将那结子拿了回去。

倒是念语听楚澈那番话,有些尴尬,当下便是讪讪的,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侍立在一旁。

不消一会儿,月柔手中便取了一个羊脂玉的送子观音来,那观音由整块羊脂玉雕成,雕工细腻,栩栩如生,一看便可知绝非凡品,只是此物毕竟太过奢华,念语心中有些忐忑,不由拿眼去瞥楚澈,楚澈却只轻扫一眼,便抬步出去,念语也只能在后面跟上,只叹月柔护主心切,恐她好心反而办了坏事。

入了颐华宫,今日是难得的众人齐聚之日,虽说是齐聚了,却也不过寥寥几人。这几人中除了韩毓汀与淑妃,其余几人在见到楚澈与念语一道而来的时候,眼中俱是闪过艳羡与妒忌的目光。

念语甫一入殿,行了礼,告了坐之后,才见得清流起了身,踟蹰了一会,方才缓步至她面前行礼:“容华娘娘……”话还未完,面上便已是红了一大半,只偷觑着念语,咬了唇,直直跪了下去,重重磕头道:“清流有一事相求,还请容华娘娘成全!”话毕,也不抬头,径自磕在了那儿,仿若念语不答应便不起身一般。

念语始料不及,只能也跟着离了座,俯了身子,扶着她起来:“妹妹这是说得什么话,你是有身子地人了,可要小心着些才好。”

清流却只是长跪不起,哽咽着道:“请容华娘娘看在主仆一场地情分上,答应了清流吧。”

念语不知清流为何要这般苦苦哀求,求的又是什么,但是僵在这处总归是有些不妥,只好道:“现如今你我已是姐妹相称,往事如何不必过于介怀,你既有事相求,但凡我能做到地,都助你一把便是了。”

清流这才静了些许,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道:“清流别无他求,只求孩子出世后能寄在娘娘名下。”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念语一怔,不觉想到怀中那封血书,隐隐中似察觉了些什么,只好道:“这事只我一人应了不算,还要看皇上和太后的意思,清流,你这身子久跪不得,还是快快起来吧。”

清流却是不依不饶,泪如雨下,转了身子向太后道:“清流自知福薄,恐伤了腹中皇儿,还请太后成全!”

皇后见太后与楚澈皆不作声,便起了身,来到清流身旁,亲自扶了她起来,柔声道:“你既成了皇家的人,自有祖宗庇佑,哪里来的福薄一说,还是安心养胎是为紧要,一旦诞下皇子,自然由皇上亲自教导,你不必担心。”说罢,又对楚澈道:“皇上,听那些个太医说有了身孕的人易情绪不稳,这情绪也是极易影响到胎儿的,妾看清流这幅样子着实有些不放心,淑妃妹妹心性是咱这宫里头最柔的,若是清流交由淑妃妹妹,想来应是再也妥当不过了。”

楚澈见她说的在理,便应了下来,劝慰了清流几句,便也揭过此事不提,只是念语却是想到了怀中的那份滚烫之物,颇有些犹豫是否要将它拿出来了,看着清流望来的哀求之意,她终究还是软下心来,十月怀胎,再者那事牵扯人数过多,要细细查证起来也着实麻烦的很,权当是为了孩子,再等上十月吧。

(忙考试考了一个多月,真的很难找回感觉,这章最后写得有点粗糙,还请大家见谅)

【深杯欲共歌声滑(一)】

殿内众人正说话间,却见外头有个小太监模样的人来报,说是今年恩科的殿试名单已然出来了,共计贡士七十二名,请楚澈过目。

周德福接了名册递予楚澈,楚澈拿过细看,看了一会,不觉皱眉:“怎的今日贡士多是江浙出身,北方士子不过寥寥?”

“妾闻江浙乃是富庶之地,俗话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那些大富之家多以聘得名师为荣,学风甚好,人杰地灵,会稽更是有名的名士之乡,此番北地士子不如江南士子,倒也还在情理之中。”皇后笑着起身,接了话道,有转头向柳絮:“不知黛嫔妹妹以为如何呢?”

柳絮面色微变,强自露了笑容道:“娘娘说的在理。”

虽有皇后为江南士子做辩,楚澈却犹觉怀疑,也不去应那皇后,顾自拿着册子坐了下来,细细看起入围士子的资料来,那眉皱得愈紧。

皇后见楚澈并未接话,面上也讪讪的,便倒了杯碧螺春站在楚澈身旁,一炷香后,才取了茶杯来饮,斟酌许久之后,方道:“传下去,将此番应试考生的卷子通通呈上来,朕要亲自阅卷。”

此言一出,连太后都不免露出惊诧之色,却对那周德福道:“取卷一事,你亲自去办,不准走漏一点风声,因牵扯官员较多,哀家准你便宜行事。”待到周德福领命下去之后,太后环视一圈,复道:“哀家此生最为痛恨的便是舞弊之事,此事若是从咱这后宫传了出去,一律宫规处置,你们几个也不必想着还可以依仗皇上的恩情网开一面。”

众妃纷纷起身,下跪遵旨。

只是中间被插了这么一杠子事,众人也无心思再待下去了,太后见是这幅情景,便顺势说自己乏了。让众人退了下去。

散了之后,柳絮匆匆回了明瑟殿,不知是中了暑气还是心中积郁,竟微微地发起烧来,不得已,只能叫了叶太医过来诊治,所幸的是。这烧并非大病,不过几帖药便可痊愈,只是她气血湿热,肝气郁结,脉象玄细,若是失之条理,恐怕会致葵水失调之症,因此叶太医又加了一个逍遥散上去,细细叮嘱了一番才退了出去。

薇茗起身送太医出去时。悄声道:“叶先生,看主子今日颜色,恐是有大事发生。这熬药一事,也不便劳烦太医院了,只不知先生那处……”

叶太医微微沉吟。方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退烧地方子好配。至于那逍遥散。黛嫔娘娘自也是知晓地。若是她觉得有不妥之处要改地。知会我一声便成。”

“主子说了。医人者不自医。只照着先生地方子来便是。”

叶太医复又入了内室。举了笔。将那逍遥散地方子写了下来:“薄荷。炙甘草各两钱。柴胡。当归。白芍。白术。生姜。茯苓各四钱。”写完抬头一看。正对上后院那扇窗子。无意瞥见那株松树根上似有甘薯样地物事。笑道:“黛嫔娘娘倒也有心。没有将所学地统统还了师傅。这茯苓可是味好药。”

薇茗也笑着道:“所幸只是茯苓。若是旁地。也是不敢这般种着地。主子地寒热也褪了些了。过会。我便叫人除了它们。落了口舌反倒不好。”

“黛嫔娘娘也是太过小心。有我在太医院。这药自是不会出了问题地。若有些大病小痛地。来传我便是了。并无什么不妥地。我看她郁结已久。你要时时劝她看开些。谨慎是不错。只是凡事不可太过。成了心病。反倒得不偿失。”

见叶太医在外头絮絮叨叨地。柳絮有些听不下去:“你若是再多说一句。小心我叫人撵了你出去!”

叶太医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行礼告退出去了。

回了太医院之后,便见那梁幼白正在翻一本医录,眉头紧锁,那叶太医与梁幼白一向交好,常以字相称,见此景,忍不住上前问道:“玄愈兄,可是遇上了棘手之症?”

“啊,是清明兄啊,”梁幼白回过头来,状似无意地合上了医录,叶太医与妇人科上颇有建树,为人亦是光明磊落,于权术之道亦不上心,只时时急着治病救人罢了,应算的上是可信之人了,因此,他略斟酌了一番,道:“家中昨日来信,说是有名妇人有害喜之象,经了几位大夫把脉,也说是有孕了,月信也果真是一月未至,只是谁料数月之后,葵水忽至,家中难免起些纷争……”说罢,又将念语当日的脉象挑了些重要的说了,问道:“久闻清明兄精于此道,不知清明兄有何高见?”

叶太医怔了怔,沉思一刻,道:“那名妇人可有饮过什么特殊之物?”

梁幼白想了想,便拣了那日月柔报给他的,念语常食之物给叶太医,顿了顿,又道:“哦,还用了一些龟苓膏吧。”

本来听着前面的食物,叶太医面色还是正常的,只是一听这龟苓膏,不觉露出几分思索的神情来,也不说话,只回了自己地位置上,东翻西找起来,许久之后,才听得他一声欢呼,幸亏时辰已近午时,这太医署里只他与梁幼白二人,否则难保不惹来好奇之士。

“玄愈,你瞧,这是我爹那年的记录。”叶太医拿了一本《怀青手札》递与梁幼白,面上兴奋之意顿现,“原来果真有这种草药,我还当是我爹瞎编呢!”

这叶怀青乃是大周医圣,医道与毒理一门可说无人能出其右,只是却有一个怪病,收徒只收心地纯良之人,只要心善,哪怕是蠢笨些,他也照收不误,传尽所学之后,还要弟子发誓,这《怀青手札》只准本门交流之用,万万不能借阅于外人,只因这手札半本是救人之道,半本是害人之道,叶怀青遵的是老庄之道,一向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挂在嘴边,说是这良药若是用地不当也会夺人性命,而那毒药若是用对了,也能成那救命良药,他只怕有心怀不轨之人用那毒药害人,是以才立下这么个规矩。

梁幼白想一阅这《怀青手札》许久了,却不知叶太医竟随手将它扔在一个角落,此刻又这么随随便便地取来给他看,难免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推辞道:“这……违背医圣之愿总归是不妥,清明兄若是不介意,随意讲几句于我释疑便可了。”

“玄愈兄此话当真见外,那老头子早已归西,哪还会晓得这许多,你只管看便是,再说,我叶厚朴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错,玄愈兄乃是君子,看一下又何妨?”

那叶厚朴身上时时冒出一股痴傻气来,只是这痴傻气却是让梁幼白颇有些感动:“清明兄……”

“别磨磨蹭蹭了,”叶厚朴一把翻开手札,迅速翻到那一页,与梁幼白细细看完之后,道:“听说我娘曾误食过这种像极了茯苓的草药,后来所犯的症状,与你所说的一字不差,想来你家那位亲眷也因是误服此物才对,赤茯苓去外皮之后呈粉色,而这种草药则为粉中掺了细白点,寻常人若是不仔细,是很难分辨的。”

“这草药可有名称?”

“老头子管它叫假苓,真真是没有意趣的很。”

梁幼白不由失笑,他这一辈学医的无不将叶怀青视作至高榜样,医圣在他们心中乃是神一般的存在,偏偏落在了叶厚朴嘴里却是一口一个老头子地,说来也怪,这叶厚朴除了对他爹有几分狂妄之情外,对其他人可是谦逊的紧,上次无意撞了一个小药童,都赔了半天的礼,吓得那小太监是见他就跑。

正想着,却听见他喃喃道:“方才见絮儿那里种有茯苓,唔,絮儿记性一向极佳,应是不会弄错的。”

(话说这章已经是第三个版本了,因为剧情有一个转换,所以这个衔接的部分是异常难写,耽搁的时间也久了些,每次码完的时候都没有信心放上来,推翻了两个,这次终于找到一个好的点了,写得相当艰难,关于我的更新速度叹气,实在是无颜面对各位读者啊,只能说不卡文地时候会努力更新了,鞠躬}

【深杯欲共歌声滑(二)】

梁幼白不由狐疑地看了叶厚朴一眼,虽说他平日一向不打听这宫中的是非,与那些个主子们也是甚少打交道,也正因为如此,宫里的人大凡有个头疼脑热的俱是找他,不为旁的,只为他是最“干净”的那一个,但是梁幼白还是忍不住怀疑,这世上真有如此痴的人么?

厚朴厚朴,敦厚质朴,他还真是人如其名。

梁幼白自嘲地笑了笑,可叹他一向以清高自诩,在叶厚朴面前终还是落了下乘,只装作未听到他说话,随意翻了页手札,便将话头引了开去,只是心中不免挣扎,究竟要不要将此事告知顾靖祺。

犹豫了许久,梁幼白还是开了口,道:“清明兄,小弟有一问,藏在心中许久,却是决断不能,不知能否请清明兄指点一

“玄愈兄请讲。”

“小弟前日义诊时,遇着了一个误食毒蘑菇的男子,正欲为他施针祛毒时,却被告知,此男子强占民女,无恶不作,只因其依仗了朝内某位官员,所以得以逍遥法外,于是便有名义士,下了毒,为民除害,你说这男子,小弟是救还是不救?”

叶厚朴却是想也不想:“依我之见,医者父母心,我们学的是杏林之术,只为救死扶伤,那些欺男霸女之事,自有律法制裁,吾辈做好分内之事即可,何必越俎代庖,去管那些个不相干之事呢。”

“清明兄高见,只是那位义士换了装容,潜在那男子身边,依叶兄之见,小弟应否告知此事呢?”

叶厚朴想了想,方道:“玄愈若是不提,那义士自会想别的法子去害那男子。若是提了,又不免陷义士于险境,不若稍作提点,至于那男子行恶之事……玄愈兄交游甚广,不妨将此事告知适宜出手之人为好。”

听到这番话,梁幼白心中稍定了定,面含喜色地谢过叶厚朴,便也揭过此话不提。转而讲起那些医书上的疑难病例来。

二人正讲的开怀之际,却不防被院正打断:“听说皇上在御书房内大怒。你二人还不赶紧候着!”

梁幼白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却听见叶厚朴暗自嘀咕道:“我在宫中司地是妇人一脉。这皇上发怒。与我何干。”

虽然小声。却被叶医正听得一字不差。一掌拍在桌上:“大胆!皇上龙体关乎社稷,你……你……”

话还未完。叶厚朴却似未听到一般。顾自走开了。梁幼白只好抱拳道:“叶大人不必心急。今日乃是清明当值。待清明带上医具之后。便去前面候着。”

叶医正强忍了怒气:“若是我那侄儿能有清明你一半地上心。我叶家也不至于沦落至此!真是朽木。朽木!”说罢拂袖而去。

梁幼白不由苦笑不得。这叔侄二人虽属同宗。性格却是天地之别。叶厚朴一向不紧不慢。不争名利。叶医正却是个火爆性子。将叶家名誉放于首位。

“啪!”楚澈重重拍在御桌上。案卷受了震动。纷纷飘落地上。惹得周德福急忙躬身亲自捡了起来。

“不是说此次恩科一出,各地士子参试踊跃吗?为何收上来的不过五千余份的卷子罢了?我大周人才竟至凋零于此么?”

正在拿笔滕抄士子名录地太监不由一抖,一滴墨汁不慎落至纸上,吓得急忙跪下磕头,抖如筛糠。

周德福叹了口气,挥挥手让那太监出去了,又亲自拿了名册递给楚澈,楚澈接过一看,随手翻了几页,几行字落入眼帘:

“上京于斯书院许慎言邹墨行司徒鱼非”

他不由暗忖:于斯书院书香鼎盛,他曾翻阅过书院中几名士子的策论,这三人在书院中不过中流之才罢了,还记得上次去书院时,白希对此次恩科信心满满,说是全院应考,怎么却只这三人交了考卷?心中大疑,又道:“将此次参加恩科的北地考生的卷子通通抽出来,朕要亲自看过!”

梁幼白在御书房旁的一个耳房等了半日,才见有太监来说,说是皇上怒气稍减,此刻正在批阅“奏章”,应是无碍了,宫门将要落锁,梁太医可以先行回太医署去了。

梁幼白出了宫门,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权衡许久,还是往那天宁巷去了。

梁幼白前脚刚走,淑妃便急急到了御书房,说是要求见楚澈。

楚澈心知她是为何事而来,本想一拒了之,细想了想,那夏孺廷兢兢业业,两袖清风,又是个刚正不阿的,此次科举出了问题,虽说他难辞其咎,却难保不是有人故意捣乱,将他拉下了水,便回绝了她,说是国事繁忙,不便相见,不过晚膳摆在她处了。

“淑妃,你这是在做什么?”

楚澈才一步入殿门,便见淑妃弯着腰,着一水蓝箭袖对襟襦裙,在梨树底下挖着什么。

淑妃回头柔柔一笑,眼中带了一丝伤意,挥挥手屏退了左右,道:“皇上且再等等。”

又过了一会儿,淑妃才小心翼翼地抬出一个坛子,拍去上面的泥,道:“这是皇上去岁赏下的梨花春,妾初尝时觉得清凉爽口,一时心起,便将它埋在了梨树下,今日方才记起。”

楚澈不觉莞尔:“这梨花春并非由梨花酿成,是应州府进贡地,由龙泉圣水酿成,传说酒成之时正值春光明媚、梨花盛开,便由一位皇后信笔提了梨花春这个名。”

淑妃面上不由讪讪:“妾不通于美酒一道,让皇上见笑了。”

“不碍的,朕听说夏卿三杯既醉,上回不过赐了他一杯竹叶青,便险些砸了上京府,你是他女儿,不知晓也是情理之中地。”

淑妃楞了一楞,方才还在想要如何提起这话头,却不料竟是楚澈先开了头:“皇上……”

“进屋去谈吧。”

入了座,淑妃亲自端上一杯君山银针,退至一旁,犹豫着是否要开口,周德福自然是看了出来,行了个礼道:“奴才下去传膳。”

淑妃感激地笑了笑,道:“不必劳烦公公,御膳房那些个花样,公公还不知么?我已叫小厨房预备下了,只劳烦公公替我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

“还是娘娘想的周全,那奴才便下去了。”周德福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皇上,”淑妃跪下,还未开口,却又被楚澈打断。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夏卿的品性朕一向清楚,你不必多虑,起来吧。”

“臣妾斗胆,若是再出一本密帐,皇上可还能力保父亲?”淑妃深深伏了下去。

楚澈皱眉,不觉有些恼怒,“此事由朕亲自调查,怎地,你怀疑朕的能力?”

“妾不敢,只是,若是再有证据呈上,皇上是信还是不信?”淑妃也不起身,执意问了下去。

楚澈微叹:“你不必担心,朕自有分寸,定不会冤枉清白之人的。”

“若是御史齐齐上奏,定要皇上严惩呢?”

“淑妃!你既然已知晓此事,想来也知道母后当日说过些什么吧?”

“皇上,妾只求,只求皇上能以办事不力之名免了父亲,赐他归田。”

“夏卿乃是朝之栋梁,怎可如此儿戏?”楚澈不免有些怒意。

“皇上,爹他一直心系朝堂,只是……只是,却不谙为官之道,求皇上怜悯臣妾,放爹归田吧,妾知道,皇上是想用爹牵制将相,只是爹爹他现在势单力薄,定不敌将相两党,俗话说,盛极必衰,皇上何不先韬光养晦呢?爹爹在野时,开办书院,广收桃李,与其让爹在朝堂上与他们苦苦相争,还不若放爹回乡,爹爹的长处在于教育一道,而非朝斗之事。皇上何不用爹爹之长攻对方之短呢?到时,书生年少,意气颇盛,如今朝中世家当权,盘根错节,皇上何不培养自己的清流,扫清朝堂?”

诚然,夏孺廷在民间颇负盛名,各家书院求知而不得,若是能用夏孺廷四处讲学,广收弟子,对楚澈亦是一种助力。

楚澈沉思许久,再看向淑妃的眼神已有一丝异样,他只道淑妃性子温吞,遇事总是避之不及,却不知她深藏不露,对朝政竟还有这番见解,看得竟还比自己远些,深些,于斯书院不过一个,但是若是凭夏孺廷之力,天下书院皆可化为“于斯书院”。

楚澈亲自扶起了淑妃,道:“此事待朕考虑过后再说,你放心,自古忠臣难得,朕又怎忍心害了你爹?”

【深杯欲共歌声滑(三)】

(今日人品爆发,双更)

“主子,二少爷递信进来了。”

念语急急接过一看,面露惊讶之色:“我,我竟没有想到是她……”说罢,过了会又摇头苦笑,“也算在情理之中吧。”

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对月柔道:“明日请梁太医过来一趟。”而后又修书一封,叫月柔递出宫去。

数日之后,小顺子来报:“皇上今日换了人,没歇在淑妃娘娘那儿了,召的是黛嫔娘娘,黛嫔娘娘现在正往乾清宫去呢。”

念语正梳发的手一滞,问道:“你在乾清宫那儿可有信得过的人?”

“奴才有个发小儿,在皇上跟前伺候,做的是掌灯的活

“那好,你替我去探探消息,不可露了行迹。”

小顺子应命退下。

过了一会又来报:“主子,皇上屏退了所有人,单留了一个周公公,奴才着实打听不到什么。”

“你们全都下去吧,若非有传,不得随意上前,否则,宫规伺候。”周德福厉色对宫外的一众太监侍女道。

待他再入乾清宫后地寝宫时。只见柳絮已跌坐在地上。泪如雨下。楚澈也不扶她。见周德福进来了。道:“将那些朕批过地卷子呈上来。”

柳絮颤着手接过卷子。一份是举子在考场上所做地答卷。还有一份是经誊抄之后地卷子。可这两份卷子。除了姓名籍贯相同之外。内容却是全然不同。粗略一看。便可看出。经誊抄之后地卷子明显要好于举子所做地答卷。

而柳絮地父亲此次正是负责将考生地卷子誊抄地主官。

“再拿另一份卷子给她看。”

而另一份。是上京某位士子地答卷。与誊抄之后地卷子一模一样。

“你爹做了什么。你该明白了吧?”

柳絮脸色煞白,两行清泪无声而下:“爹爹犯下如此大错,妾不敢替爹求情。”

“那薇茗之事,你又作何解释?”

楚澈忽然转了话头。柳絮不免惊讶:“薇茗?”

楚澈冷哼一声:“带她上来!”

几名侍从将绑缚了双手的薇茗带了上来,薇茗已是哭得双眼通红:“主子,薇茗一时冲动,犯了大错,连累了主子!”说着。膝行几步,跪倒在楚澈面前,苦苦哀求道:“奴婢听信他人谗言,被迷了心窍,此事是奴婢一人犯下,主子被蒙在鼓里,请皇上不要错怪主子!”

柳絮大惊。楚澈见柳絮依旧一脸懵懂,怒意更甚。喝道:“将东西都呈上来了!”

侍从立即捧上一些金银玉石等物。柳絮随意翻看几样,皆是宫中之物。其中象牙骨扇,白玉荷花挂坠。黄玉手镯等还是御赐之物,柳絮不可置信地看着薇茗:“你……你竟然偷盗宫中之物!薇茗。可是我待薄你了?”

“恐怕还不只是盗卖宫中之物这样简单。”楚澈眸中闪过一丝凌厉之色。

“奴…奴婢,是替表少爷买官。”

“薇茗!你……你……”柳絮不由气结,“这些旁门歪道你是从哪里学来地?”

“奴婢那日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绸缎,行走间听到……听到有个宫女说,说她哥哥前几年也是中了举,她……她偷偷拿了宫中之物出去,换了上百两的银子,捐了个官儿……”

“啪!”柳絮一巴掌打断了薇茗,“你怎么这么糊涂!”她不知道后面是否还有隐情,但是如今父亲身犯国法,能否保命还是未知,薇茗又扯出这桩事来,她心中不由悲戚,果真是天要亡我柳絮吗?

薇茗也被这一巴掌打的回过神来,拼命磕头道:“皇上,此事真地与主子无关,皇上要罚就罚奴婢一人好了,千万不要罚主子!”

“罚?”楚澈看也不看薇茗,冷冷扫过柳絮,“来人,将薇茗送交大理寺,待画押认罪之后,即刻斩首,不得有误!”

“皇上!此事是妾管教不力,若要罚,便连妾也一起罚了吧!薇茗入宫时日尚短,还请皇上饶她一命!”

“饶?”楚澈不由冷笑,“她犯下此等死罪,没有株连碧霄宫内众人,已是朕网开一面,不愿牵连无辜,你还待怎样?”

“主子,奴婢犯了死罪,您不必再为奴婢求情了,还请主子好好照顾自己。”薇茗深深磕了一个头,侍卫便要押着她下去了。

柳絮想起念语那日为月柔求情,颇觉不甘,眼眸未转,却瞥见了书案青花美女瓶中那一株芍药,再顾不得许多,箭步上前,取了芍药在手中,泪光盈盈问道:“皇上可还记得上京顾盼亭旁的那一株芍药?”

楚澈见柳絮持花而立,不由呆住。

“芍药,味苦、酸,气平、微寒,可升可降,阴中之阳,有小毒。”柳絮缓缓吟道。

楚澈此刻才醒悟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柳絮:“江蓠……”

“皇上那日问妾之名,妾虽年幼,却也知女儿家的闺名是不可轻易让人知晓的,因瞧着亭旁芍药开得正好,信口将芍药别名告诉了黄上……”柳絮低头幽幽道,复又抬头,悲伤道:“却不知一语成谶,江蓠,将离,妾……却是将要与皇上分离。”

“大周律例,妾的父亲犯了死罪,妾是要送入慈云庵带发出家地,既如此,还请皇上看在与妾曾有一面之缘的份上,饶薇茗一命,伴妾同去慈云庵。”

楚澈却似未曾听见。怔怔看着柳絮出了神。

天昭五十四年,年方八岁的柳絮与父亲一同入京,为彼时地太医院正叶怀青贺寿。这叶怀青与柳絮之父出自同门,承的是妙手杏林叶随之之学。

这一日,柳絮见父亲正在前厅与叶怀青聊那针灸之道,不觉有些无趣,瞅了个空子,央着嬷嬷带她出去玩。嬷嬷被磨不过,便将她**了门。

二人行走间,便见前面有一处人群团团围着,似在看什么热闹。彼时柳絮小孩心性,仗着自己身小灵活之便,挤进了人群,却一个产妇倒在地上,地上羊水夹杂着鲜血。看样子,是临盆了。

只是这周围之人却是无人通那接生之术,虽说已有人奔去叫那稳婆,但是看那情形,怕是来不及了,若是再不接生,恐怕是要一尸两命了。

柳絮见那产妇苦苦呻吟。不免起了恻隐之心,想要施救。却又觉得不妥,虽师公也教过她那《十产论》。《妇人方》之书,但毕竟她此刻不过是个八岁的小孩儿。也未曾有过实践,再者。她家风甚严,此事若是传了出去,于她闺名亦是有损,因此一时也不敢上前去救那产妇。

那产妇却感觉到了柳絮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这位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吧,我死不足惜,只是可惜……可惜对不住我那相公……”此刻,她已是面如金色。

柳絮心知不能再等了,再顾不得许多,上前替产妇诊起了脉,正要让产妇抬起膝盖时,却犯了难,此处是大街,周围挤满了人,她若此刻除了产妇地孺裙,怕是产妇与胎儿平安之后,这产妇也挡不了那三姑六婆的流言之苦,正在她心焦时,却见一个少年不知从何处寻来许多绸伞,一一打开放在产妇周围,挡了众人视线。

柳絮也不多话,一挽袖子,便替那产妇接生了起来,大半个时辰之后,终于传来了婴儿地啼哭声,柳絮这才放下心来,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一抬首,正对上了方才那个少年的笑眼:“你好厉害,这么小便会替人接生。”

柳絮地脸腾的红了,心中颇恨那少年一言道破,一气之下,也不再理那少年,正巧,产妇地相公赶到,柳絮也不受他们的谢意,扭头便走。

走了老远,一回头,却见那少年依旧跟在后头,那少年见她看向自己,笑得更欢。

他朗目疏眉,长地本就比一般少年郎好看些,这么一笑,那眉眼更是生动,仿若春风拂面,叫人生不出气来。

柳絮跺跺脚:“你老是跟着我做什么!”

那少年挑眉一笑:“我好瞧你是哪家姑娘,将来娶你过府。”

“你……你,无赖!”柳絮弯腰捡起一颗石子便扔了过去,却被那少年低头避过,她又羞又气,便随手又捡了颗石子扔了过去,谁料那少年避也不避,任由那石子打在身上。

“你为什么不躲了?”

“我瞧你那么生气,便想着要是给你打一下,只要你气消了就好。”那少年不再嬉皮笑脸,正色道,“若是你觉得不够,打十下,打百下也行。”

柳絮年幼,遇着他忽而说出这样的话,心内犹如小鹿乱撞,只怦怦跳个不停,许久之后,才吐出了两个字:“无赖。”气势却是小了许多,仿若少女娇嗔。

柳絮也知自己流露出了不合“规矩”的样子,掉头便跑,那少年却是穷追不舍,两人一个跑一个追,直跑到顾盼亭旁,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那少年见柳絮满脸是汗,发丝黏着汗贴在她的颊边,粉颊红通通的,忍不住便用手替她拂去发丝,轻柔问道:“开还生气么?”

长这么大,柳絮何曾与父兄之外地男子站这么近过,只好低头含羞不语。

“你不说,我便当你气消了。”那少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让柳絮不由想起嬷嬷讲过的大灰狼来,只是这“大灰狼”除了脸皮厚一些,牛皮了一些,倒也没什么危险,于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少年长舒一口气:“笑了就好,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柳絮不由皱了眉头,爹爹说了,女儿家的名字不可随意说给外人知晓,这可怎么办呢?一瞥眼,便看见嬷嬷急匆匆跑过来的身影,若是被嬷嬷看到,回家指不定又要听爹的训话了。

她随意看着四周,想着要怎么说才好,正好看到了亭旁怒放的芍药,便摘了一朵下来,拈花而笑:“江蓠,我叫江蓠。”

嬷嬷的声音已远远传了过来:“小姐小姐!”

柳絮急急将花塞在少年手里:“芍药,味苦、酸,气平、微寒,可升可降,阴中之阳,有小毒。江蓠,就是芍药地别名。”说罢提起裙摆急急向嬷嬷跑去。

楚澈接过柳絮手中的芍药,挥手让其余人等下去:“你又怎知那少年是朕?”

“我记得有一日,有个衣饰华贵地人来找叶伯伯,叶伯伯脸色大变,出去了好一会儿,后来又把我叫去他在京郊的别院,要我好好照顾一个病人,我应下了,去了之后才发现,那人就是你。我心中虽不解,却也只把你当成寻常富贵人家地少爷,直到有一日,我听到叶伯伯与送你来的那人交谈,才知道了你地身份。”

楚澈不觉陷入沉默之中,那日他回宫后,又觉宫中烦闷,威逼顾靖祺再带他出宫,却不料遇到刺客,因不愿连累顾靖祺,楚澈便带人传话给周德福,周德福无奈,一边对宫内说是楚澈要在将军府小住几日,一边托了关系,将他送至叶怀青处。

幼时记忆虽不清晰,但楚澈犹还隐约记得昏迷时有一双温暖的手时常抚过自己地脸颊,偶尔还有几滴冰凉的水珠落在自己脸上。

“是……是你?”

【深杯欲共歌声滑(四)】

柳絮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为何今日才说?”

柳絮苦笑:“妾以为湖边那次皇上已经记起来了,谁料……”

楚澈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震惊有之,愧疚有之,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皇上,妾不敢替父亲求情,只求皇上能饶薇茗一命。”柳絮苦苦哀求,泪盈于睫。

楚澈看看薇茗,又再看看柳絮,转了神,道:“薇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逐出宫去,配西疆刑舂。”

柳絮不由呆住,她本以为自己说出这段往事,楚澈能看在她曾照顾他的份上,宽恕薇茗,不是去浣衣局便是逐出宫去,却不料竟还是要配边疆,上京离西疆路途遥远,更何况刑舂是要施以黥、劓等肉刑后押送官府或边境军营,这样一来,薇茗日后想要嫁人也是困难,再还要服晒谷、舂米之劳役,薇茗虽说是个丫鬟,却也未曾做过这些苦活的,怎会承受的住这样的苦行。

想起那日月柔私传信件出宫,念语更是犯下“**宫闱”之罪,楚澈却也不过将月柔贬去冷宫而已,这般想来,心中酸涩更甚,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已有不平之色:“妾自请去冷宫,只请皇上能对薇茗手下留情。”

楚澈似被刺到了什么一般,拂袖道:“你当那宫规是儿戏么薇茗见柳絮要与楚澈起冲突,挣脱出侍卫的手,跪在柳絮旁边:“小姐,小姐,薇茗死不足惜,小姐不可为了薇茗与皇上起冲突啊。”

楚澈听了愈加心烦。甩手道:“将这贱婢拉下去,送黛嫔回宫!”

柳絮默默起身,不一言,慢慢行李退了出去。

这一晚。乾清宫地灯彻夜不灭。

四更鼓已过。

周德福瞧一眼天色。思量一会。轻声道:“皇上。丑时了。”

“唔。”楚澈只低低应了一声。

“皇上。要不要小憩一会?”

“周德福。你说朕对黛嫔是不是有些太不念旧情了?”楚澈似没听到周德福地问话。自顾说道。

“皇上,黛嫔娘娘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过段时日之后。想来娘娘会想通的。”

楚澈不语,起身,看着东方,想起那日柳絮执了芍药,笑靥如花。眼神清澈,哪有今日的哀怨与恨意……

“皇上,卯时了。”周德福跟在楚澈身后。出言提醒,“皇上……今日可还要上朝?”

“叫他们拿朝服来吧。”楚澈脸上淡淡,周德福一时也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待一一穿戴完毕后。楚澈才又看似无意地开看口:“你去刑部传个话,那个薇茗……逐出宫便是了。记住,不要声张。”

周德福虽然不解。却也不敢多问,领了命便下去了。

“锦权。你来看,这篇策论写得如何?”下了朝,楚澈兴致勃勃地抽出一张卷子,递给应锦权。

应锦权细细看过以后,眼中大放神采,“此文字字珠玑,句句入理,对于我大周与蜀国之间地局势分析的丝丝入扣,假以时日,定是一员将才。”

“你再看看此卷署名。”

卷末“临安唐氏倾墨”几字赫然映入眼帘。

“前几日宫里有个小宫女偷卖宫中之物,为的便是他。”

应锦权皱了眉头,重又细细讲卷子品了一遍,这卷子答得确实不错,冷静缜密之中却又不失大气,但毕竟年少,行文中难免带了几分傲气,锦权思量片刻后才道:“文如其人,从文风上看,这唐倾墨不似是投机取巧之人,现在正值用人之际,皇上不可因小失大啊。”

楚澈点点头,却又取了一份名单递给应锦权,这份名单上列的便是参与到此次恩科舞弊中的举子名单,有些名字后面则以蝇头小楷密密地写了该举子族中与宁相的关系。

锦权大惊,宁相权倾朝野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是他一向以为宁相势力所盛之地不过是北方一带,南方毕竟路途遥远,除去一些地方总督巡抚之类,与民间应是少有联系,却不知,在南方士子中亦是有不小的影响力。

“名单上凡是与宁相有联系的士子多出自临安的书院,锦权,你再看看。”

果不其然,那些名字之后有注释地多是来自三个书院:敷闻书院,重文书院与天阳书院。而这三家书院皆由临安大贾柳承渊出资所建。

这柳承渊正是柳絮之父。

“皇上的意思是?”

楚澈点了点头:“朕本欲借此次舞弊,重创宁相一党,却不料此案牵涉人员自上京至南方,人数过多,若是尽皆除去,恐怕会引起朝廷动荡,因此此事只能暗中进行,不能声张。”话至此,楚澈眼眸微眯,眼中杀气顿现,宁相势力盘根错节,深植于朝堂之上,如今更伸向江南之地,可恨自己势单力薄,如今只能咽气吞声。

“那柳承渊?”

“不留。历来商贾皆重利,这柳承渊能成临安富,定不会干净到哪里去,定个官商勾结的罪名,能拿下地官员通通拿下,朕,要一个干净的临安!”

“那顾将……”

顾清丞前几日上了折子,说是离开边关过久,突厥最近隐有不稳之象,恳请回关。

楚澈沉思片刻:“放他回去吧,朕若想除了宁相少不得还要借他之力,只是除去宁相之后,锦权,朕恐怕还要依仗你了。”

现如今,除去拱卫京畿的十万禁军皆由应锦权一手掌握之外,五十万边防军多数由顾将一派掌握。一旦动乱,突厥便会趁机入侵,因此,这一战是能免则免,稍有不测,周朝颠覆不过眨眼之间。

应锦权的神色变得愈加严肃,郑重应下:“臣定不辱使命!”

楚澈不由失笑:“应卿多虑了,朕又不是现在就叫你上战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暗度陈仓是为上策。”

翌日,楚澈下令。说是为广招人才,此次殿试名单扩大,从七十二名增加到了一百二十名。增加的士子名额将由楚澈钦点,此令一出,士子无不弹冠相庆,大呼楚澈礼贤下士,是为明主。而后。楚澈又寻了个由头,将夏孺廷派往江南,说是江南自古乃人杰地灵之处。钦派当代大儒前往讲课选材,如此一来,楚澈在江南地声望达到顶点。极大地扩大了皇权在江南的影响力。

这几日,暑气稍稍消散了些。微风徐徐而来,送来难得地凉爽。御花园流涟湖中地荷花胜放,太后起了兴致。下令召各个有品级的后妃同聚流涟湖上的碧沼亭上开宴。

碧沼亭坐落于流涟湖心上,四周空旷,水汽充盈,四周遍植荷花,亭亭玉立,因太后说了是小聚,因此众后妃未穿正服,都选了轻盈地便服,于颜色上也以浅色为主,妃色,樱草色,柳黄,裙袂飞扬,翩翩行于亭中,连那荷花都失色几分。

众妃见太后今日心情颇佳,因此都大了胆子围在太后身边,不时讲些笑话儿逗得她老人家笑的前仰后合地。亭中一派笑语盈盈之象。

“快看!那儿有朵并蒂莲!”

一个着了粉色襦裙的宫妃忽然惊喜地喊了出来,将众人地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正好打断了卿妃莫菡为太后讲的笑话儿,卿妃循声看去,见那宫妃穿地颜色与自己一样,连那裙子式样也相近,有些不悦,道:“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那宫妃见卿妃怒,急忙下跪,惊恐道:“晚晴一时忘形,还请卿妃娘娘责罚。”

其余众妃听了这话,无不皱了眉头,这个晚晴不知是单纯还是头脑简单,且不论太后与皇后皆在座,哪怕淑妃也比卿妃高了稍许,这宫中最不能乱的便是上下品级,这晚晴却说请卿妃责罚,不是将太后与皇后不放在眼里么?

果然皇后地脸顿时暗了暗,淑妃虽然面色如常,却也偷觑了晚晴一眼,倒是太后,似是完全未听出来一般,笑着道:“在哪里呢?指给哀家看看,这群人里独你一个先看到了并蒂莲,可见是个有福的。”

晚晴还似惊魂未定,跪在地上,朝着莲花方向指了指。

“傻孩子,你这么跪着,哀家哪知道是哪株啊?”太后起了身,笑得更是慈祥,“来,搀着哀家到亭边,指给哀家看。”

晚晴这才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指着亭子西南方,轻声道:“娘娘瞧见了没有?就是那朵,开得正好呢。”

太后却是没看荷花,仔细端详着晚晴,见她脸如满月,丰颔重颐,柳眉细长,耳垂如珠,鼻直而挺、山根丰隆,虽不可用清秀形容,却又一股丰盈婉转之态,若依相术上所说,乃是旺夫兴家之象。

“既然这并蒂莲是你先瞧见的,那哀家便赐给你吧。”太后笑眼眯眯,吩咐了船娘去取那朵荷花,众妃无不面露欣羡之色,卿妃脸色微变。

待回座时,太后特意吩咐拿了个软墩给晚晴,让晚晴坐在自己身侧,问道:“哀家怎么很少见到你啊?”

晚晴露出受宠若惊之色:“晚晴不过选侍,位分低下,不敢逾越了规矩。”

太后脸上露出不然的神色:“既然你们是一同伺候皇上的,有什么位分不位分地说头,哀家瞧着你倒是个懂事的娃儿,比某些不知进退的可好多了。”

一听到这话,莫菡面上未免有些过不去,对晚晴地嫉恨愈甚,谁料太后又接着说道:“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今儿你能见着这并蒂莲,可见是个好兆头,芷秋,皇上今儿定了人没有?”

“娘娘,这才刚过辰时呢,皇上哪这么快翻牌子啊。”芷秋笑着递上一盅茶。

“晚晴呐,你今晚可愿陪皇上?”

那晚晴的脸一下烧得通红,喃喃地说不出话来:“晚晴……晚晴……”

莫菡轻笑一声,微露鄙薄的神色。

倒是太后看着晚晴这幅小女儿情态只觉得可喜:“害羞什么,难道你还想一辈子都做那黄花闺女?芷秋,待会便去皇上那儿传个话,哀家要送个妙人儿给他。”

众妃立时便对这晚晴热络起来,嘘长问短,恭喜个不停,唯有念语,心中如刀割过,难掩悲伤,露出悲戚之意,在她身侧地月柔见到,急急扯了她一下,念语这才醒悟过来,换上一副笑脸,顺着说了几句贺喜的话,不知为何,念语总觉得这晚晴并不如她表现得那般天真单纯。

就在众妃围着莫菡团团转地时候,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柳絮忽然开口了。

【深杯欲共歌声滑(五)】

“太后娘娘,过几日便是观音大士成道日了,妾想为皇上与我大周诵经祈福。”

太后抬了抬眼,柳承渊的事她自然知道了些,只是却不知柳絮与楚澈间的那桩旧事,因此只淡淡道:“黛嫔有这份心思,自然是好的,这宫中便有供奉观音大士的佛堂,你有空过去诵经便是了。”

“妾斗胆,慈云庵乃是上京供奉观音大士的道场,极为灵验,妾……想亲去慈云庵礼佛。”

听闻这话,众妃面色皆惊,柳絮颇得圣宠,刚才诵经一事,本以为是她想讨皇上与太后欢心罢了,却不料她竟要出宫去,宫中妃嫔众多,她在此时出宫,等若将自己之位拱手让人,时间一长,恐怕楚澈忘了她这号人也不定。再者那慈云庵乃太妃与待罪宫妃清修之处,可以说是另一处冷宫,因此众妃皆露出不解之色,事出蹊跷,也不敢开口相劝,只好个个沉默不语。

太后思量了一会,点点头道:“也好,你既然有这份心思,哀家也不好拂了你的意,明日动身前去便是。”

众妃愈是不解,太后连个期限也不给,柳絮这一去,难道真是要青灯古佛伴一世了么?念语深深地看了柳絮一眼,她亦是不解在此关头柳絮离宫的缘由,若说要以退为进,却又不像,只是依柳絮的性子,恐怕另有所图。

皇后自然也是要装装样子的,故作关切道:“慈云庵那里毕竟比不得宫里头,黛嫔妹妹若是住不惯。回宫也无碍的,心意到了便可。”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若是能为皇上与我大周积福,柳絮吃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柳絮还要回去整些衣物,先行告退。”

待到散宴回宫之后,念语只觉得筋疲力尽,轻蹙秀眉,望着菱花镜内地自己不由出了神,对这样钩心斗角的生活只觉厌倦不已,见小顺子进来了。收了倦容。打起精神道:“皇上那儿怎么说?”

“皇上并未说些什么,只吩咐了慈云庵那里准备一应事宜,不可委屈了黛嫔娘娘。若有短缺的,自管往内务府拿便是了。”

皇上没有阻拦?

念语扫一眼镜子。眼中地无奈之意一闪而过。随手将镜子扣在了桌上。沉思起来。她觉得楚澈与柳絮之间定然发生了什么。只是那日楚澈屏退了众人。恐怕是无从得知了。

“主子。那薇茗姑娘好像犯了什么事儿。下到刑部大牢里去了。”

宫人犯事多是在宫内解决。甚少交由外头处置。因此念语问道:“不是要先经大理寺断案么?怎会入了刑部地大牢?”

“前头好像也被发了禁令。奴才听那个发小说。薇茗姑娘入地好像是刑部地死牢。很可能只是从大理寺那处过了一下堂而已。旁地再也问不出来了。”

念语挥挥手。让小顺子下去了。

若说薇茗犯了死罪。在宫内赐死便是。何必这般周折?这其中必定有重大缘由。说不定与柳絮出宫也有些关系。当下修书一封。送了出去。

入夜时分,周德福匆匆而来,说是要请念语往乾清宫走一遭。

念语不由奇道:“今日不是楚选侍侍寝么?怎么……”

“皇上看也不看楚选侍一眼,随手封了个美人,便把她送回去了,现下皇上正独自喝着闷酒呢,谁去也不见,只有娘娘您在皇上面前还说的上话,快请娘娘去劝劝皇上吧。”

看着周德福一脸急切,念语思量再三还是问出了口:“皇上闷闷不乐会否与黛嫔有关,周公公不如……”

周德福叹了口气,道:“奴才不瞒娘娘,奴才早去求过黛嫔娘娘,只是黛嫔娘娘却是不肯,奴才又不敢惊动太后,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娘娘的,还请娘娘走一趟吧。”

念语心中一沉,一抹苦涩袭上心头,看来自己猜地果然不差,忧心楚澈,也顾不得许多,只道:“还请公公带路。”

乾清宫后花园内,楚澈拿了白玉壶往杯中倒酒,饮了一杯又一杯,觉得犹不够尽兴,扔了杯子,拿起酒壶直灌起来,却不防被一双纤纤玉手拦住:“看来妾是来迟一步,这一壶美酒竟叫皇上喝掉一大半去了。”

楚澈手一滞,这话,这声音听地不免有些耳熟,抬头一看,念语嘴角微勾,眼神内却是止不住的心疼之意,楚澈见此景,心中不免一热,命人添了碗筷,道:“你怎么来了?”

“皇上爱私藏美酒是出了名儿的,妾怎能不来凑这个热闹?”说罢,念语坐了下来,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道:“我自倾杯君且随意。”

楚澈含笑道:“好!”亦饮了一杯。

念语也不提楚澈独自喝酒一事,只拣了那些听过地趣闻逸事讲与楚澈听,酒至半酣,二人有些微醉,念语便跟楚澈讲起了雁荥关的大捷胜战来,听得楚澈时热血沸腾。

见玉兔东移,念语知道时候不早,楚澈已是醉了,一歪头便靠在桌上,睡了过去,口里还不住喃喃:“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系我一生心,负你……”

念语心中一震,再看向楚澈的眼神已有了变化,柔声道:“皇上,皇上?”

楚澈却似未曾听见,吟诗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念语知道他是睡了过去,舒了一口气,低低道:“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说罢摇头苦笑,有些嘲笑起自己来。

“周公公,皇上醉了,扶他进去歇着吧。”念语唤来了周德福之后。便欲起身,毕竟今日本应是晚晴侍寝的,若是被她占了风头,于太后地面子上不免有些说不过去。

谁料才一起身,便被楚澈死死拉住:“连你也要走,连你也要走了么?朕……朕真是孤家寡人了……”

看着他脸上落寞地神情,念语心如针扎,那手是怎样也抽不回去了,心中一酸,险些落泪。

“主子。奴才看皇上今日是离不了您了。不若您便留下罢,太后那儿,奴才会帮您解释。”

周德福顺手推舟。留下了念语,念语只好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这一晚,楚澈酒醉,又是呕吐又是说胡话。足足折腾了念语一宿,待到东方露出鱼肚白时,才算安稳了下来。彻底睡了过去。

周德福一面递了帕子,一面命人去霁月殿取换洗的衣裳。叨叨着:“自从亲政后,皇上还是头一回喝这么多地酒。这几日也真是辛苦他了。”

念语听出周德福话中另一层意思,却只笑笑。并不点破:“皇上国事繁忙,就劳烦公公了。”

周德福看了念语一眼,眼中似有不满之意,却是匆匆掩过,道:“奴才不过是个下人,有些事,恐怕只有主子才能为皇上做。”

“多谢公公指点,念语记下了。”念语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正巧此时,月柔送了衣服过来,念语掀了帘子,入了寝宫内地一个小隔间换了衣服,并不知周德福在她身后略摇了摇头。

换好衣服后,念语看着天色已不早了,便先回了霁月殿。

周德福送了念语出门之后,看着依旧沉睡在榻上的楚澈,长叹了口气:“皇上呐……”

楚澈这一睡便是幽幽睡至了午时,幸得周德福已传了话出去,说是皇上略感不适,不必早朝了。

楚澈用力晃了晃头,宿醉之后只觉全身无力,头疼欲裂,进了一碗醒酒汤之后,才稍稍觉得好了些,随意问道:“昨儿是不是有人在陪朕?”

“是,昨晚是主子陪地皇上,她一宿未睡,方才回去了。”

“是她啊……”楚澈穿戴完毕之后,沉默了许久,方道:“黛嫔她……”

“回皇上,黛嫔娘娘卯时初便离宫了。”

周德福见楚澈不语,斟酌了会,开口试探道:“皇上……要奴才去传娘娘回来吗?”

“不必了,母后都准了,哪有这般儿戏的道理?”

话虽这么说,实则楚澈心里知道,若是柳絮回来,他着实有些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复又想起了念语,想了想,便问道:“念语,她,有没有说什么?”

“容华说皇上国事繁忙,要奴才好好照顾皇上。”

“没别地了?”

“是,容华娘娘只说了一句。”

听到此,楚澈不免觉得有些失落,周德福看一眼楚澈神色,试探着道:“皇上,虽说老奴不过是个奴才,本不该在皇上面前说这些的,但是……”说着说着便跪了下去,“但是奴才毕竟是看着皇上长大地,看着皇上现在这样,奴才心里亦是不好受……”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朕不怪你就是了。”

周德福深深磕了一个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双手高举过头,楚澈接过一看,上面写着檀香,葛花,人参等物,并一一注明用法用量。

“这是……”

“黛嫔娘娘出宫前听说皇上饮了一夜地酒,写下了这张方子,又怕皇上醒后脾胃不适,亲自为皇上熬了一碗米汤后才走的。”

听了这话,楚澈又将那方子细细看了一遍,这才发现方子背后以梅花小楷细细写了两行字: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吩咐下去,明瑟殿一应人物照旧,不得变动。”

周德福心中一喜,听楚澈这个口气,柳絮应是不会长留慈云庵了,少年多情,亦是无情,与其将心挂在顾念语上,不若放在柳絮身上。楚澈身为皇帝,若能有个真心爱他的女人,日后也不必如此寂寞了。

【深杯欲共歌声滑(六)】

“主子,您可回来了,皇上那儿怎样了?”才回霁月殿,月柔大松了口气,急急问道,“皇上怎么会喝得如此之醉?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念语只觉疲倦不已,摇了摇头,一头栽进床里,迷迷糊糊说道:“放心,没事的没事的,不会有人被砍头的。”

月柔哭笑不得,待再要唤她的时候,却见她已沉沉睡去了,罢了罢了,既然她这么说了,想来是不会有什么事的了,只好替她掩了被角,放下纱帐,退了出去。

待到午时过后,月柔见念语还未起来,便想去唤她起来,却不料楚澈突然驾到,正要行礼,被楚澈抬手拦下:“你们主子呢?”

“主子正在里屋睡着呢,要不要奴婢去……”

“不必了,朕进去看她便是。”说罢楚澈便推门而入,见榻上念语睡的正香,只是那被子却并未好好盖在身上,她侧身抱着被子,头深深埋在了被子里,唇角微勾,睡得香甜。

楚澈不觉有些妒忌起那床被子来,轻轻替她翻了身,重帮她盖好了被子,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只这么静静看着她,执了她的手,看着看着便不自觉地俯下身去,慢慢慢慢吻了下去。

就要触碰到的时候,忽然发现她眉头微蹙,眼角似有泪光闪过,楚澈一惊,轻轻叫她:“念语,念语,莫哭,莫哭。怎么了?”

念语似听到他的唤声,眉头却是皱的愈紧:“孩子……孩子……为什么要让我空欢喜……为什么……”

楚澈不觉呆住。她不是失忆了吗?怎还会记得?是了,太医说过。她是心中郁结,不愿面对失子之痛,才会忘记地,或许她心底深处根本未曾忘记过,只是在梦境中又记起来罢了。

于是他温柔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孩子以后也可以有。”

却不料又听她喃喃道:“没有了……没有了……从来都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

这一句落在楚澈耳中如惊天霹雳。“从来都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

“什么从来都没有。什么不会再有了?”

楚澈提高了声音。惊动了外面地月柔。月柔急急入了内室。方才不是还好好地吗。怎么突然成了这副样子?

“皇上。皇上息怒。”月柔入内地时候看了一眼念语。见念语犹躺在床上。心中更是不解。她睡得好好地。怎会突然惹到皇上呢?

“怎么了?”被这么一吵。念语也醒了过来。起了身。揉揉惺忪地睡眼。才看楚澈站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赶紧下了床。道:“皇上驾到。妾不及远迎。还请皇上怪罪。”

楚澈死死地盯着念语,仿佛要从她身上看出什么来似的,终于还是压了下去,缓了面色,道:“卿请起,昨夜卿照顾了朕一晚,想来应是疲累的很,朕实有些放心不下,来人呐,传梁太医来诊脉。”

念语心中虽有疑问却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好起了身道:“多谢皇上关系,能照顾皇上,乃是妾应做之事,至于疲累,却也说不上,只要好好休息便可了,不必劳烦太

楚澈却是不依:“难道卿就舍得让朕担心么?再说朕养着太医院那帮人难道是吃白食用的么?”

念语觉得今日楚澈行事颇有蹊跷之处,脸上隐隐有一丝怒意,也不敢多问,心中难免蹊跷,那么多太医为何偏偏选了擅长妇人脉地叶厚朴?她本想说不若叫梁幼白,但是又怕楚澈查到了什么,反而暴露了梁幼白,只好站在一旁,故作镇定。

只一会,叶厚朴便带了个小医童来了,诊完脉之后道:“容华娘娘可能是因昨夜饮酒之故,所以身体稍有劳累之感,待休息个几天便可,并无什么要紧的。”

“哦?”楚澈眉毛一挑,再问:“叶太医精通妇人脉,依叶太医方才诊脉来看,容华可有曾小产过的脉象?”

此话一出,念语脸色立变,只觉心跳个不停,楚澈看在眼里,心中更觉怀疑。

叶厚朴迟疑一会,才拱拳道:“可否请娘娘再让臣诊一次脉?”

念语暗暗深深吐纳了几次,才如常微笑道:“有劳叶太医了。”

“回皇上,娘娘之脉不浮不沉,和缓有力,乃是康健之象,若说有无小产过,微臣实诊不确定。”听到这处,念语不由微松了口气,但又听到:“宫中稳婆在妇产一道上比臣有经验的多,皇上若想知道,不若叫稳婆来看看便是何来小产之象,不知皇上……”念语迅速回想那日之事,德妃已死,应无人替她报仇,“小产”之事做的滴水不漏,楚澈又怎会知道?

楚澈轻笑:“那便传稳婆来。”

念语大惊,跪下道:“妾到底做错何事,竟要皇上如此大动干戈,还望皇上明

楚澈冷笑一声:“方才卿做了何梦,不知可否告知与朕?”

念语犹是不解,她方才补眠,不一会便沉沉睡去,她……她有做梦吗?想了许久,仍是一片空白,只好抬起头,直视楚澈:“妾……方才有做梦么?妾……不记得

楚澈见她一脸无辜,心中难免有些动摇,若是她是果真忘记了,自己硬要扯着她记起那日的事,是不是太过残忍

只有低了头地月柔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从念语“小产”之后,晚上时不时的便会说梦话,多半是关于孩子的,而自从知道下手地是柳絮,楚澈又召柳絮去乾清宫后,这些梦话已是出现的越来越频繁,楚澈定是听到了她说地话,这才起了疑心。

正在众人各自想着事情的时候,稳婆已传到了,楚澈看看稳婆,又看看念语,心中颇有些摇摆不定,但是对于念语梦中说地两句话犹是耿耿于怀,思量了一会,挥手屏退了众人,只留下他与她二人。

楚澈来回踱了一会,终于还是问了出口:“语儿,你老老实实告诉朕,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说出来之后,他顿觉如释重负,念语却被这一句话惊得呆在当场,斟酌半晌之后,她才艰难地抬起头,说出一句话:“皇上是不是信不过妾?妾入宫时乃是完璧之身,皇上难道不知?”

楚澈拂袖,怒气冲冲:“你知道朕说的不是这个!朕问你,孩子从来都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这句话是什么意

“妾……妾何时说过这句话?”

“方才!就在方才!你睡在床上,朦胧间说出来地!”

念语顿时醒悟,死死咬了唇道:“梦话也做得真么?”

不知是咬痛了,还是心痛了,念语只觉鼻子一酸,泪意汹涌而上,却被她狠狠逼了回去,低下头去,不愿被他看见眼角红红的样子。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她只能让自己冷静再冷静,上次“小产”牵扯了太多人太多事,德妃甚至因此而死,可是她现在偏偏又拿不出证据指证柳絮,希望月柔能在外面买通稳婆,不至说出真相。

楚澈只道她低头是因为心虚,大声传了稳婆进来。

“皇上!”念语知道楚澈已是下定了决心,万般无奈,她只能选择说出实情,只是隐去柳絮一段不说,至于楚澈信与不信,已不是她能控制的

楚澈听完之后,良久不语,过了一会才挥手道:“传叶厚朴进来。”

“叶太医,你父亲乃是我朝医圣,他的《怀清手札》中可有记载有一物是吃了能让人又怀孕之象的?”

叶厚朴深思好一会才道:“这怀孕,需要妇人与胎儿齐备才是,臣父亲的医书上从未记载过此物,许是父亲孤陋寡闻吧。”

念语怔在地上好一会回不过神来,脸色倏白,她这才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圈套,在劫难逃。

谁料那叶厚朴仍觉不够,再补道:“自从听闻容华娘娘怀孕之后,微臣曾去内务府查阅过娘娘的月信,发现娘娘那月刚来过月信,照理说,应该不会有孕的,但是个人体质有差异,微臣也不敢断然上报,还请皇上恕罪。”

念语忽然想到四字:“作茧自缚”,是了,她如今不是作茧自缚又是什么?她已是百口莫辩。

楚澈心中大是恼恨,他不明白她究竟在想什么,为何偏偏要编个谎言来骗他,空欢喜,他才是空欢喜一场。那日她拆穿莫菡计谋,他还道她是冰雪聪明,虽能自保,却也不会随意害人,直到今日,他才醒悟过来,他竟被瞒在鼓里这么久,完全被她**于鼓掌之上!

“顾念语!你还有什么话说!”

(本沫今日心情大好,小

【请假条】

要开学了,事情比较多,今天明天暂停更新,一号一定回来更新,不更新是小狗

【深杯欲共歌声滑(七)】

(憋不住了,提前回来更新,我果然是个存不住稿的人,泪奔)

“妾……无话可说。”

那从心底深处盘旋而上的疲累已紧紧的抓住了她,想起昨日她还对他吟“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却不料一语成谶,酒还未醒,已是肝肠寸断,心已死,她还要再争什么呢?

楚澈虽然盛怒,但见她一脸颓然,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拂袖而去,却在出了霁月殿之后,对众人下了禁口令,此事若是外传,在场众人个个都要人头落地。

“月柔,若是我从一开始便将实情告诉他……就不会到这个地步了吧?”坐在床前,念语看着闪烁的烛火愣愣问道,自他走后,还未有任何旨意下来,与其这样,她倒宁愿他如上次那般,雷霆之下送了她去冷宫。

“主子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皇上那么聪明,许是能想明白,主子是另有隐衷的。”

“隐衷?我哪来的隐衷?她害了我,我便害了别人,你以为我又干净得到哪里去?”

“主子,这是宫里,你若不害人,别人就会来害你,皇上自小在这宫里长大,你那日若是跟他说了,他会信么?主子,你醒醒罢,与其这样沉沦,还不如奋起证明自己的清白。”

就在念语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周德福拿了旨意过来,说是念语身体不适,有疫病之像。为防殃及宫中其他人等,特迁去琉璃小筑。不得随意探望。

这琉璃小筑位于大周宫西北处的云水湖内,并无回廊可通。寻常出入都要借助小舟,可算是宫内最宜“养病”之处。

念语谢恩领旨意,本以为就此结束了,谁料周德福却又道:“恭喜娘娘,皇上说为表娘娘之德。册封娘娘为从二品昭仪,赐字德。”

月柔脸上闪过一丝怒色。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念语拦下。念语含笑道:“月柔。去将那座黄玉佛像取来。赠与

月柔也不敢再说些什么。正要依命下去。却又被念语拦下:“再取些金银玉器来。我得了晋封。自也少不了你们地。”

周德福自然是不肯收。连连推辞道:“娘娘晋封乃是皇上旨意。奴才怎敢居功。”

念语一脸喜气洋洋:“与我一同入宫地那些姐妹们。除了卿妃娘娘。无一人地品级再高过我去。而如今。我距妃不过一步之遥。好好庆贺一番又有何不可?公公不必推辞。”

听念语这一席话。月柔再也忍不住。喊道:“主子!”

“月柔。你大呼小叫什么?还不快去!”

看着周德福收下礼物之后,念语方才肯放他离去:“周公公请走好。”

“她……当真是这么说地?”听到周德福将念语所说一字不差传给楚澈,楚澈心中欲怒,想起回忆中那双明澈的眼睛,他竟有些动摇,是那日地湖水太过清澈或是记忆出了偏差,他怎会觉得她与其他女子有不同?

她们根本就是同一种人!为了权位不择手段的那种人!

反倒是柳絮,落落大方,不愿以旧情让他对她另眼相待,也不在意争宠,在顾念语有难时还挺身而出。

这么一想,顿觉反倒是柳絮更为可贵。

楚澈心中暗暗下了决心,待除去宁相在临安的一只臂膀后,定要亲自接柳絮回宫,即刻手书一封,命人送去应锦权处,道只要去了柳承渊在临安的势力即刻,对其本人不必斩尽杀绝。

谁料,过了几日,这宫中消息难免传了出去,连了几日,顾靖祺都来求见。

楚澈躲了几日,眼见躲不过去了,这日早朝后,只能召见了他。

入了御书房,行过礼之后,顾靖祺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问道:“皇上,念语她……”

看着顾靖祺急切的眼神,楚澈颇觉得有些头疼,既然旨意都下了,不好说是借故软禁了她,只好召着旨意重又说了一遍。只是他却低估了顾靖祺地判断力,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顾靖祺又长他几岁,幼时,他眼眸一转,顾靖祺便知他在想什么了,虽说今时不同往日,但是顾靖祺还是觉得其中必定发生了什么。

“皇上,这宫中是念语一人有疫病之症吗?可还有其他人有相同症状?疫病分为多种,不知念语她是哪一种?”

一连串问下来,楚澈只觉头又大了一圈,却也只好耐心道:“幸得发生的早,其余人等尚未有这种症状出现,再者……德昭仪她……或许并非疫病也有可能……”

见他语气闪躲,眼神中偶有露出一丝厌恶之意,再听到德昭仪这一封号后,靖祺终于确定了楚澈与念语之间定然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但是他毕竟是天子,自己并无资格去指责他,只好迂回道:“宫中太后皇上与皇后皆是万金之体,不容有失,既然臣妹有疫病之兆,微臣斗胆,恳请皇上赐臣妹归宁,若是臣妹身体果然无恙,臣定会送臣妹回宫。”

听闻此言,楚澈不由震怒:“顾靖祺!朕顾及你与朕之间的情谊才对你一再忍让,你见过有哪个妃子是随意归宁的?连皇后都是不能,她一个昭仪又有何资格!”

“微臣一时忘形,还请皇上责罚。”顾靖祺立时下跪请罪。

楚澈瘫坐在龙椅上,道:“你与她兄妹情深,担心紧张也在情理之中,起来罢。”

顾靖祺却是不肯,磕头道:“皇上曾答应过臣会好好照顾臣妹的,皇上乃是天子,金口玉言,臣自然是放心地,方才是臣造次了。”

“靖祺,你……”楚澈霍然起立,以手指他,却又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只得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在要挟朕!”

“臣不敢,只求皇上能善待臣妹罢了。”

这边厢,楚澈与顾靖祺为了顾念语的事红了脸,顾念语却是已然习惯了被幽禁的生活。这琉璃小筑建于湖上,四周空旷,隔绝了世俗地烦扰,据说也因此成了前朝皇帝读书的地方,后来周朝入主,因琉璃小筑地处偏僻,也未大动干戈,反而是被完整地留了下来,循着前例,也在这里摆上了许多书。

自从那日下决心投入了宫斗的漩涡之后,她已是好久没有这般静下心来看书练字了,这云水湖不似流涟湖那样处处透着人工雕琢之气,它原是护城河流经时形成地一个小湖,平常也少人照看,因此反倒多了几分自然意趣,朴拙可爱。

读书累的时候,念语不是照看花草,便是叫上几个宫女,一起投壶玩,念语出身将府,用地力和准头都比寻常女子要好上许多,因此这投壶赢的多半是她。再者她入这琉璃小筑时,毕竟是楚澈亲封的昭仪,那些下人看不透楚澈的意思,虽说待她不若霁月殿时那么上心,却也不敢少了她去。

生活平静无波,除了半夜梦回偶尔想起她与楚澈曾共度的那些美好之外,潸然落泪之外,这日子可算是过的惬意。

这日里,念语撇了众人,在湖心岛上闲逛,这湖心岛不大,岛上有一座小矮丘,树木郁郁葱葱,加之岛岸曲曲折折,念语颇为享受着独自探险的乐趣。

这矮丘朝南面坡度较缓,北面临湖,稍有些陡,寻常人等,并不会特意从北坡而下。偏偏连着看了几日书,念语觉得有些厌倦,心意一动,便从南坡上去,想从北坡下来。

这北坡怪石嶙峋,那些树木长得也颇为突兀,不若南坡那般茂密,在下坡的时候,念语的衣裳被石头与树枝划破了好几处,白皙的手臂上也有了些微血痕,她却浑不在意。待下到坡底的时候,已是香汗淋漓,她却觉得颇为有趣,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反正这岛上除了太监就是宫女,她最大,衣衫褴褛又如何?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后,便沿着岛便随意走了起来。

走着走着,见前头有棵树长得特别茂密,与此地其他的树颇为不同,念语好奇心大起,一路“披荆斩棘”到了树下,拨开树下的落叶,却见一条小船赫然出现。

念语顿觉疑惑:岛上人出入皆往南面走,一是因为南面为平地,二来也是因为南面距宫里近些,不似北面还要绕岛半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