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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求不得·画瓷》》 · 池灵筠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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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不得·画瓷》

作者:池灵筠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楔子 ...

烽烟滚滚,将眼前的城郭包裹住,依稀有人逃出来。但他们无处可逃,被围剿、被火烧、被活埋。惊天骇地的哭喊声充斥着这片土地,令杀戮者更加疯狂。

褚国已经走到了尽头,这个曾经辉煌的帝国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我们从遥远而寒冷的北方一路南下,畅行无阻。我不喜欢杀戮,但是摄政王偏要带着我上战场,叫我看着我们夏国是如何征服天下的。

那些浓烟呛人,带着一股焦尸的腐臭,令人作呕。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人,浑身着了火,朝我大声嘶吼。

“杀了他。”摄政王冷静的声音穿透那些嘈杂,直抵我耳膜。

我身上一直带有佩剑,但是瑟瑟发抖。我不想杀人,我给母后说过,我不想杀人更不想上战场去,母后却是听摄政王的。

“你是我们夏国的王,竟然连敌人都不敢杀。”摄政王说这话的语气中分明带了几分讥笑。

我愤然举起剑,朝那个人劈下去,喷涌而出的血溅了我一身,而他身上的火烧得更旺了。

他挥舞着双臂大喊:“蛮夷,老天会收拾你们……”

这是那个沙哑的声音最后留给我的话,我才八岁,只学了一点汉人的语言,可这句话,我莫名其妙地听懂了。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烧得面目模糊,烧得只剩骨头。

焦糊味、血腥味,很臭很臭。

“皇上、皇上!”

身后有人唤醒了我,将我从噩梦中拽了出来。我咽喉干哑,好似是受了过分的惊吓。我杀过的第一个人,频频跑到我梦里来,说着同样的一句话。

“皇上,章阳宫走水。”丽妃明白这事情对我多重要,因此神情焦急。

我心头一惊,翻身下床,没多问一句话,随手抓起袍子就冲了出去,鞋都顾不上穿。像个疯子一样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冲出去,站在宫门处大吼了一声:“怎么会走水!”

隔着太液池,远远看见火光,浓烟窜上天,将星月都掩住了。

丽妃提着我的鞋赶了过来,“皇上,担心着凉,穿上鞋再去。”

我置若罔闻,直勾勾盯着那一团火焰。好像全部的心血都被那火熬干了一样,我还能为她付出什么?我还有什么?

齐安沿着阶梯飞快跑上来,气促道:“皇上,章阳宫主殿无恙,失火的是窑炉。”

丽妃问:“人呢?”

齐安答:“救出来了,已送回寝殿。”

丽妃放缓了面色,回头问:“皇上,是否摆驾?”丽妃伴我多年,对我的一切心思都了然。

我点点头,由她为我穿上鞋袜、整理衣裳。

齐安喊出起驾的时候,丽妃却退在了一旁。我还没问,她先开口说:“臣妾就不去了。”

我便走了,远远还能察觉出她在后面看我的目光。

我一直是有人心疼的,只

1、楔子 ...

是不爱惜自己。

去章阳宫的路如此熟悉,沿着太液池,一草一木皆是看惯了的,却总也看不腻。

一阵夜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烟。

齐安递上一块方巾,叫我好捂住鼻口,我没要,只顾着脚下的步子。或许是太过专注,我不知道自己走得很快,躬着身子的齐安都快要跟不上。

章阳宫里人很少,一如既往的清静。只窑炉那边有声响,宫人们在收拾残局。

止了身边的人,独自往殿里去。

四周弥漫着烟火味,就像穿梭在烽烟中,那些过往的杀戮气息又回来了,这么多年我最惧怕的东西。身为帝王,竟然怕火,说出来都很可笑。

可她偏偏与火为伴。

檐下的风灯照着廊下一隅,绰约的花影下落了满地花瓣。

镂空的花窗后,是那张冷漠的脸。冷得好像结了霜,丝毫没有因为她腹中的骨肉变得丰润而生动。她无动于衷,我也不会责怪她。

我走进去,看见她躺在宽大的椅子里,纱绸白衣及地,单薄得像一片纸。她那样安静,安静得很无辜,好像刚才那场大火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我担心自己的声音在这样的氛围下会很突兀,因此迟迟没有开口。

直到听见她说:“不属于你的东西,即便到了手里也会碎掉。”

普天之下,什么东西是不属于我的呢?我笑了笑,说:“你还不是要为我生孩子。”

她突然坐直了身子,恶狠狠地啐道:“蛮夷,谁要给你生孩子!”

我常常来到她的窗外,独立中宵,然后悄悄离去。她的人被禁锢在这里,但我找不到她的心在哪里。不过我愿意等,日复一日地等下去,只换来她无数次骂我“蛮夷”。

我想要摆脱那个噩梦般的称呼,不惜忘掉自己是匈奴人的后裔,推行汉化、尊儒术、修葺前朝帝陵、甚至为她在皇宫里建造窑炉。但只要我还姓赫连,就是她口中的蛮夷,茹毛饮血的蛮夷。

我挥之不去的梦魇里,那个面目模糊的人对我说,老天会来收拾我。

她就是老天派来的,如一片雪花轻轻落在我罪恶的生命里,融化成水涔入我的筋络骨骼,再狠狠地冻结起来,掌控住我的命脉。

无数次地试想,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出宫去,至多也就是个碌碌无为的皇帝,不会像现在这样卑微。但她是老天派来收拾我的,我有什么办法。

2

2、青花翠-1 ...

我第一次微服出宫,是在四年前的深秋。

那年初春摄政王病逝,我不情愿地跪在灵柩前,熬到整个仪式结束。走出灵堂,望着底下的群臣,我极力掩饰欲笑未笑的神情。

他尸骨未寒,我便迫不及待籍其家产、罢其封爵、诛其党羽。还有那些耻辱的、有关我母后的传言,我都一一打压。我知道那仅仅是传言而已,母后是迫不得已,因为摄政王死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流。

我做的这些,却没有讨来母后的欢喜,她叱我无情。

一入秋,京城的风沙漫天飞扬,西风中夹杂着母后伤心的叱呵,她说:“睿德,他纵有再多不是,也是极疼爱你的。”

我被沙子迷了眼,用力揉,眼周都湿了。我并未难过,而是觉得委屈。

像个傀儡被摆布多年,终于解脱了,母后为何不能了解我心中所想。

母后又说:“身为天子,器量怎可如此狭小?群臣会怎么看?百姓会怎么看?”说完,她颤颤巍巍站起来,猛然间我才发现她的容颜有些老去的痕迹。为保全我的皇位,母后忍辱多年,而我这样做无疑是心虚之举,我有多恨摄政王,天下皆知。

他们会耻笑吧。耻笑蛮夷皇帝苟且偷生,认贼作父。

我与母后再无交谈,看着她喝药睡下了,我便悄悄退出来。这座冷冷清清的皇宫只剩我们母子二人了,我应极尽孝道才是。

举目望去,高高的红墙将天割成了四四方方,令我忘记了天空原本的样子。

“齐安。”我低声唤。

“奴才在。”

“朕想出宫。”

齐安一惊,眼神慌乱无措。本朝的刑罚很重,我若真的出宫去了,他恐怕要丢了命。

我却不担心,宫里的太监大多是前朝留下来的,只是宫女全部换成了夏族人。我逼视他,以一种不容抵抗的语气说:“听说前朝皇帝喜欢出宫去寻花问柳,你一定知道怎么出去最安全。”

“皇上饶命。”齐安当即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我生气了,一甩袖子,“那你便跪在这里,没有朕的命令,不准起来。”

最终我还是出去了,用一只玲珑剔透的瓷碗贿赂了齐安,其实我早该想到,奴才怕死,但更贪财。

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齐安也很迷茫,这京城早已变了模样。

刚刚定都的时候,京城被夏族人占领了,汉人只能居住在城郊一带,久而久之,城里已经没有了汉人,连同汉人官员、商贾在内全部集中在城郊。那里有个地方叫做琉璃厂,是京城一带汉文化最兴盛的地方。

我说:“去琉璃厂吧。”

“那有些远……”齐安小声说,他没有底气是担心天黑之前赶不回去。

我偏偏喜欢为难别人。

齐安说他对烟花柳巷十分熟悉,对琉璃

2、青花翠-1 ...

厂却陌生得很。我笑了笑,终于婉转地洞悉了前朝覆灭的原因,红颜祸水。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们汉人真是……”我说着说着,忽然失声了。

前边是一片红艳似火的枫树林,却有一名白衣翩翩的女子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下颌微扬,那样的风骨与姿态,就像一尊上了釉的瓷像。

那衣裳的料子轻得可以随风飘起来,是丝绢,汉人的衣裳。

自从摄政王下令易装后,谁还敢穿汉人的衣裳?

我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唯恐惊扰了她。

可她还是看过来了,眼眸像蒙了层轻雾一样模糊。在红透了的漫天枫叶中,她那样简单的装束竟令我看痴了,阅天下女子无数、后宫佳丽六千,我怎么就无端端地被她吸引住。

齐安不像我,他很清醒,警惕地走在我面前,还装作问路的样子去和她说话。

她的肌肤细腻光滑,如上等的骨瓷,微微有些透明的样子。

齐安说了好几句话,她一句没回,轻轻摇着头,指了指林子里面。

我方才光顾着看她了,没留意到林子里有一队人马。像是有辆马车的轱辘陷在一道沟里出不来了,人都围在车旁出力帮忙。

我走近了两步,小心翼翼问:“你们遇上麻烦了?”

她仍是摇头,并指了指自己的口。

我恍然明白她原来是个哑女,心里暗暗地惋惜起来。

齐安过去打听了一番回来告诉我,这车队竟然是从景德镇御窑来的,车上装的是一套进献入宫的珍贵瓷器。要将马车推出,必须将瓷器先卸下来以免有损坏。而卸下来的瓷器就安放在白衣女子身后,由她负责看着。

当时我只看见她,竟忽略了她身后庞大的木箱。

为避免与官员接触被认出来,齐安催着我抄小道走了,连她的名字都来不及问。那套瓷器是要在万寿节上进献给我的,我却没有多大兴趣,心想若是连人带瓷一同送给我就好了。只不过是妄想,本朝不允许汉女入宫,以免混淆血统。

我大概是想远了,突然手脚冰凉,那些往事是冤孽,像爬上窗棂的藤蔓缠缠绕绕,密密麻麻遮蔽了所有阳光。

从十四岁起,征战褚国所俘来的少女被送到我的寝殿,而为了不混淆皇室血统,她们被我宠幸之后即刻被处死。

我并不想要,她们惊恐的目光像是有毒,一点点侵蚀我作为夏王的尊荣。

面对那种目光,我是胆怯的。曾低声下气哀求摄政王,他却当着我的面将一名少女扔出寝殿,声如洪钟喊道:“来,这是赏你们的宵夜。”

一群侍卫蜂拥而上,大呼万岁。

摄政王笑呵呵对我说:“不是陪皇上,就是陪他们,但结局一样,都是死。”

少女凄厉的尖叫像是受了酷刑的猫,一声声刮在我耳朵

2、青花翠-1 ...

上火辣辣地疼。“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蛮夷!”

又是蛮夷,我无法遏制自己对这个称谓的反感。我冲上前,对摄政王喏喏说:“把她还给我。”

可是已经晚了,她咬舌自尽了,在衣裳被撕碎的最后一刹那。

侍卫们败兴而归,尸首被太监拖走了,她瞪着眼睛,嘴角淌着一行源源不断的鲜血。

“皇上,请挑选一名俘虏尽情享用。”摄政王如鹰一般的眼睛盯着我,嘴角含着绝对强势的笑意。

我妥协了,宁愿以温柔的手段去糟践被送上龙床的女子,总好过她们忍受那样的屈辱和蹂躏。其实我自己何尝不是被糟践了?我恶事做尽,何尝不是被糟践了。

“皇上、皇上怎么了?”齐安面色发灰,看上去是很害怕的样子。

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靠在树干上,额头鼻翼全是冷汗。

“皇上似乎龙体不适,不如回宫吧?”

我调整了气息,暗暗安慰自己,那些过去没有人知道,史书也不会记,如今的夏国安定繁荣,汉人渐渐被奴化,接受了家国沦陷的事实。只要不再有战争,我就可以安然度过此生。

一个皇帝的愿望,仅仅是安然度过此生而已。

“朕没事,继续走。”我坚定地望着前方,佯装若无其事。齐安只好紧紧尾随。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无更新

3

3、青花翠-2 ...

走在繁华的市井东张西望,摊摊贩贩,书本、古玩、笔墨、书画,比皇宫里的珍藏还多。除了摊位就是一家连一家的店,书斋、客栈、茶楼、,我才知道汉人的生活是这样的丰富。

难怪我们要征服这片土地,是嫉妒他们过得太好了。

干燥柔软的秋日下,街上的行人们悠闲地散步、谈论、品茶,虽然他们也穿着夏族人的衣服、梳着夏族人的发辫,但是那种平淡而知足的神情却是中原人才有的。

夏族人不会过这样安稳的日子,我们天生就有无尽的欲望,只有无休止地掠夺才能填补。因为我们是匈奴人的后裔,是蛮夷。

平静的街市上涌起一股小小的骚动,马蹄阵阵逼近,急促而凶狠。听得有人用别扭的汉语大喊:“谁看见逃跑的奴隶,说出来有赏!”

只见一队人马整整齐齐挡在路中央,为首的参领趾高气昂,用蔑视的目光打量这个地方。

我环顾四周,人们默默不语,甚至不予理会。

那人又喊:“藏匿逃人者重罚不怠!”

人群仍然是麻木的,或盯着他们看、或自顾自做其他的事情。

身穿甲胄的参领不耐烦了,用力勒住马,头盔上的缨枪甩来甩去,像在赶苍蝇一样。我不禁想象从前我穿着甲胄的模样,估摸也有些可笑。

侍卫小声嘀咕:“明明就是从这里跑了,怎么没影了呢?”

我觉得有些败兴,不想在这耗下去,但前边的路被堵了。左右看了看,便朝一条巷子走了进去,想穿插到另一条街市继续闲逛。

这巷子被两旁院里的大树遮住了,地上落了薄薄一层叶子,踩上去绵绵的很舒服。有些意趣。宫里的地面总是扫得太过干净,令人不自在。

绕过一些堆放的杂物,往巷子深处走,来到一个岔路口。齐安也不知哪边能出去,站在那左思右想,我笑他优柔寡断:“这样的选择有何难?这边不行,我们再折回来就是了。”

他只好默默跟在我身后。

这样的选择不难,却也是早已注定的吧。有时候,一个路口就决定了一生。

我在这条巷子里又遇上了她。

纯白色的汉服在杂乱阴暗的巷子里太过醒目,我远远就注意到了她。

她有些慌,目光躲闪,最后将头低垂着,好像在等我们走过去。

我瞥见她身后杂乱不堪的柴堆里有个人,藏得一点都不高明。齐安似乎也看见了,几欲开口,我用眼色止住了他,上前对她轻声细语说:“我们迷路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好像松了口气,朝旁边指一指。那边是一道门,破破旧旧的很不起眼。

“你住在这?”

她点点头,蹑手蹑脚推开了虚掩的门叫我看看。我便凑过去看,这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堆满了瓶瓶罐罐,工人都在忙碌

3、青花翠-2 ...

原来这里是御窑厂在京中所设的场馆,所有要送入宫的瓷器都存放在此。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才想出一句不唐突的话来问:“你是御窑厂的人?御窑厂也有女子么?做什么的?”

她伸手比划,纤细的手指像握着一支无形的笔在空中划着一道道曲线。

我反问:“画画?”

她抿着唇笑了,清雅的容颜犹如陡然间绽放的一朵白玉兰。

我的气息不知怎么就窒住了,呆呆看着她。

她执起我的手,在我手心里一笔一划写字。

她的手宛如玉琢,指甲尖尖的、泛着微微的粉色,在我掌纹间游走。我的手心顿时奇痒无比,一直痒到了心里。

我只顾心猿意马,却错过了她写的字。于是厚着脸皮说:“再写一遍。”

她很有耐心地又写了一遍。

是一个很复杂的字,瓷?我喃喃念出口:“画瓷?”

她颔首往后退了一步,与我保持稍许距离,微眯的眼里朦朦胧胧像遮了层薄雾似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双眸子的确就是那样的,我脑子里凭空蹦出一个词,烟视媚行。

古书里写的烟视媚行,大概是形容这样的女子吧。

“丝绦,你在外头做什么?”门后有个妇人的声音传出来。

她动了一下,脸侧过去像是有些担忧的样子。

我窃窃笑了,原来她叫丝绦。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汉人能写出那么多美丽的诗句来,想必是汉家女子给予的灵感。

紧接着,门被拉开了,戴着头巾的妇人手里拎着一块油腻的布,她见到我们显然吓了一跳,一把将丝绦拉了进去,盯着我问:“你们是什么人?”

齐安也下意识地往前走两步挡在我面前,答:“外地来的,在这里迷路了。”

“赶紧走吧。”妇人指了个方向,然后飞快地将门关上。

我捕捉到了木门紧闭的那一刻丝绦的眼神,是微微朝旁边扫过去的。她还在担心躲在柴堆里的人。

我当然不会去告发,逃人法本就是我想要废除的苛政。从前碍于摄政王的势力我无法作为,将来我总能找到机会来解除这样的禁令。奴化汉人,并不是什么英明的政策。

齐安欲言又止,他应该知道我看见了那个人,我却装作视而不见,大跨步离开了。

因时间仓促,这一天玩得不尽兴,可意外的收获令我很知足。我认识了一名汉女,她叫丝绦,虽然不能说话,但是让我领略了什么叫烟视媚行。

夜晚躺在椅子里,一面听着宫女弹琴鼓瑟,一面闻着丽妃给我煮的茶香,我的手指总是不由自主地翘起来,学着她那样在空中画着一道道曲线。我并不知道画瓷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神秘有趣。

丽妃给我递来的茶我没有接,她看见我的手指不

3、青花翠-2 ...

停地在动,好奇问:“皇上今天遇见了什么高兴的事儿?”

我想与她分享出宫的见闻,但是担心她知道以后会惴惴不安。丽妃那性子很是温顺,也很是懦弱。倘若哪天母后问几句话她说漏了嘴,我可不好受了。

齐安端着一盘绿头签来到我面前,小声说:“皇上,好该翻一回皇后的牌子了,不然太后娘娘那边不好交代。”

“朕何需交代什么?”我冷笑了一声,别过头不再理他,只顾和丽妃说笑。

齐安垂着头退出去叫托盘交给小太监,又进来说:“因万寿节宫里要添置些东西,皇上那边可有需要赏赐的嫔妃?”

“没有特别的,就依例按等级赏赐。”

“是。”

眼看齐安要退出去了,我又叫住他:“等等,给丽妃这里多添些取暖的东西。她尤其畏寒,不比其他人。”

丽妃受宠若惊在我面前跪下了,“臣妾多谢皇上隆恩。”

她总是这样的,把一点点小事看得很严重,时常被我母后盯一眼都浑身哆嗦。其实我也知道她在宫中不易,没有其他妃嫔那样的出身,没有惊艳的容貌。

可我喜欢呆在她这里,清净自在。

她很聪明,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就像我对床第之欢的抵触,她早看出来了。因此她不会像其他嫔妃一样巴巴要我的宠幸。

这样隐秘的心事,我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所以待她要亲厚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蜗牛,谢谢围观~~

4

4、青花翠-3 ...

次日下了朝,我就迫不及待要去问一问博学多识的范太傅。

西风一扫,树叶纷纷落下,黄的、青的、红的,有些干燥极了,踩上去喀嚓响。我想起昨天那条巷子里的落叶,铺得像地毯一样,宫里的落叶永远不会像那样。

“画瓷?”范太傅有些意外,躬着身子说,“皇上,这画瓷是制瓷过程中的一种技艺。简单来说就是在瓷器上作画。有釉上彩、釉中彩、和釉下彩,若皇上十分有兴趣,老臣可以去找个画瓷工来仔细询问。”

我端起案上一只茶杯细细端详了起来,原来瓷器上的图案纹饰都是这样画出来的。

她是御窑厂的画瓷工,或许我平日用的那些碗碟杯盘中就有她画的。一定有,景德镇御窑厂每年出来的瓷器数不胜数,一定有她画的。她那双宛如玉琢的手会画出怎样的画来?我实在很有兴趣知道。

紫檀案上的宣纸被风刮得哗哗作响,镇尺几乎都压不住了。

我就站在案边盯着杯子一动不动,从那些繁复的红蓝花纹中看见了自己照映在光滑釉面上的眼睛。不知为何,我的眉眼之间已经没有了夏族人的残暴凶悍,反而平和优柔。

我觉得她会喜欢我。莫名其妙就冒出了这样一个荒唐的念头,若小鹿之触吾心。

风声呼啸,候在门外的齐安忽然唤道:“皇上,方才小双来报,太后往御书房去了。”

我浑身一颤,将茶杯搁下。母后定是来找我说皇后的事。

皇后册封了没多久,我极少去看她。昨夜齐安劝我翻皇后的牌子,我料到他是听了母后的话。

“范太傅,朕改日再来与你聊。”我强作镇定道。

众人俯首弯腰恭送我时,我才觉得微微发慌,不知母后会要我怎样。

我落了几本古籍在御书房的龙椅上,被母后拾去了。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翻看。

从前摄政王不让我看的书,现在我都可以大大方方地摆满御书房。本朝沿用汉人的语言和文字,这恐怕是摄政王一生当中最值得赞赏的举措。但是他总是要禁掉一些东西,比方儒术、佛法,他是不喜欢的。

御案上有尚未焚尽的香,一缕缕微弱的烟从香炉的孔里头钻出来。我头一次注意到这香炉是瓷制的,蓝底珐琅绘着菱花纹饰,其上描了金。不知是不是她的巧手绘出来的。

母后终于放下了书,回首问:“皇上喜欢儒家典籍?”

我收回视线,诚恳答道:“这御书房里藏书万千,什么都拿来看一看能长见识。”

她直言道:“皇上这本孟子都翻得陈旧了,一定烂熟于心,理应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我垂眸不再看母后,这的确是我的过失,我不会反驳。

“后宫这么大,都是为了繁衍皇家后代所建,皇上却夜夜宿在同一个地

4、青花翠-3 ...

方。若她能争气些,母后也不会为难她。皇上,雨露均沾才好,这样方能开枝散叶。”

“朕明白。”

“皇上每回都说明白,可从来不依规矩行事。”母后看我的眼神中似乎有点怨气,但是她的修养极好从不发作,只是甩下话来,“今夜去皇后那里,我已经和她说了。”

我低低地“嗯”了一声。皇后长什么样子我都不记得了,若是换身衣裳站在我面前,我指定认不出来。可她却是我的妻子。

母后欲离开时,忽然停住脚步问道:“赣南地区在闹起义,听闻皇上不愿意镇压。”

我仍然垂着眸子,说:“出兵镇压只会令汉人的抗争越强烈。”

母后问:“皇上有更好的计策?”

“朕已经在和户部商议,拟定移民之策。”

“皇上打算移民?兴师动众就不怕民怨沸腾?”

“将起义势力集中的江南地区的人口分散到周边各地,削减他们的势力。而北方大批汉人可以往南迁移,以均衡各地的人口数量。虽然是有些兴师动众了,不过……前些年的战乱,中原人口锐减,想必母后是了解的,许多城是空的,农田农林也荒废了,将各地人口均衡之后,家家有田种,难道会惹来民怨?”

“皇上……”母后沉沉叹了声,“肥沃的土地都被贵族圈了地,剩下那些空城和荒地都是十分贫瘠的。”

“去贫瘠的地方自给自足,与在肥沃的土地上给贵族当奴隶相比,他们必定愿意选前者。”我对此十分笃定,汉人早已废除奴隶制,而我们夏国的文明远远落后于中原,以落后的手段来统治汉人,只会遭受越加强烈的反抗。

母后不再说什么,眼神里似乎流露出几分欣悦的意思。

我看着御案上流光溢彩的香炉,心情如那上面的珐琅一样五彩斑斓。如今没了摄政王的高压势力,我总算可以做些我所认为正确的事。

夜晚去皇后寝殿用膳。

她始终低眉顺目,我疑心她也不记得我的样子,若褪去了这身皇袍,她指定认不出我来。

这样的夫妻大概天底下仅此一双。

皇后是母后的表侄女,眉眼倒是不像,但总觉得哪里有相似的地方。我盯着她的时候,她正巧抬头,四目相对,她的脸颊霎时显出一片绯红。

她低着头将一碗亲手盛好的汤递到我面前,“皇上,请用。”

我有些恍惚,想要记起来大婚当日我们是如何度过的,可惜怎么也想不起来。之后例行公事来看过她几回,没觉得她是这样内敛的性子。

我心不在焉喝着汤,眼睛却忙着扫视桌面上的碗碟。抽空还将手里的汤勺翻过来看了一下款识,的确是景德镇御窑所出。花纹样式都是宫里面常见的,并不新鲜。

但是我莫名其妙地放不下。

“皇上

4、青花翠-3 ...

喜欢这勺子?”皇后问。

我勉强笑一笑,“花纹样式不错,只是底色浓重了些,不够轻盈。”

皇后仍然低着头,说:“这一套百鸟朝凤是臣妾被册封时皇上所赐。”

我赏赐的东西多了,哪里会记得这个。担心她不自在,我又补了一句:“皇后乃一国之母,这样的庄重典雅才能与皇后的身份相配。”

她神情有细微的变化,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我不喜欢这样,沉默得让人烦躁不安。

而她一下一下抬起筷子,慢吞吞地将饭菜送入口中,好像这饭菜一点都不可口似的,反而很折磨。

既然于我于她都是折磨,那还吃什么?

我撂下碗筷,瓷器敲在檀木上沉沉的声响吓得宫婢太监们全跪下了。

皇后浑身一僵,也缓缓在我面前跪下。

每回遇到这样的境况我都想笑。我并没有觉得什么,是他们都喜欢小题大做。

我离了席,将皇后拽起来,一直拽着她往寝殿里去。

没过亥时我就回了昭阳宫,外面下了霜。

看见宫女提着风灯穿梭于窄道长廊,冷冷清清。

我完成了母后交代的事,如释重负一般。

丽妃一定以为我会在德阳宫过夜,故而早已睡下了。我进去时蹑手蹑脚,不想惊醒她。但她还是醒了,慌忙失措地朝我下跪行礼。

“地上那么凉,快起来罢。”我伸手去扶她,总觉得自己是个祸害,扰得所有人都不安宁。

我坐上榻,丽妃替我脱靴子,她频频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无所顾忌地笑着说:“朕不习惯身边睡着一个陌生人,就回来了。”

丽妃又站起来替我解开发辫,小声说:“皇后可不是什么陌生人。”

侧目望着菱花镜中我们二人的倒影,被烛光映得温暖而舒心,我握住她的手说:“除了你,其他的都是陌生人。”

丽妃眼眶一红,背着我抹眼泪,衣裳窸窸窣窣地响。

我总是笑她如此自卑、懦弱还爱哭,但也真真是个没有心眼的可爱女子。

抹了好一会眼泪,丽妃才忸怩地转过身子来对我说:“臣妾昨日去找如嫔说了会话,看见她弄了些文房四宝在屋里,像是要学字。”

“那日朕与她游园时随口念了句诗,她便记住了,还说是好诗,叫朕给她写在绢帕上头,后来又闹着说要学写字,呵呵,由她去。”

“是什么诗?”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我念完之后瞥及丽妃的神色,漫不经心补了一句,“李义山的诗过于晦涩,不好懂。”

丽妃低头笑一笑,用簪子去拨了拨灯花,将灯罩盖上。光晕好似滴在水中漫延开来的颜料,将这一隅漾漾地染透了。我半眯着眼端详丽妃的手指,脑里却晃着另一只手的模样,不自禁地轻轻捉了过来按

4、青花翠-3 ...

在胸前,“你也想学吗?”

丽妃微微怔住,小心翼翼答:“臣妾愚钝,恐怕学不好。”

“不怕,朕教你。”我闭上眼,将她拉入怀中。方才从皇后宫里出来一直觉得心慌凄然,此刻才踏实了,疲惫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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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花翠-4 ...

秋风充盈了整座皇宫,树叶纷纷离了枝桠随风而落,躺在地上安宁不了多久就被扫走了,然后被送去御膳房用来点灶火。真是可惜了,若是能落到泥土里,还能化作春泥,如今却只能化作一缕青烟。

“皇上觉得有何不满?”

母后的声音淳厚,将我的视线从窗外拉了回来。我望了眼宫女们高高捧在头顶的绸缎,摇摇头:“并无。”

“那就这样吧,打赏下去。”母后挥挥手,令她们都退下。

这批绸缎都是万寿节给宫眷赶制宫装用的,织造局费了不少心思,可我觉着看来看去无非是那几种纹饰,乏味,只要衣能蔽体怎样都好。

环视周围宫女的穿着,无一不是青蓝的长袍外罩坎肩,刻板极了,我忍不住问:“为何我们都用绸缎做衣裳?甚少用纱绢或丝棉的衣料?”

母后端茶抿了一小口,指尖上的护甲釉光闪亮,过了会说:“是祖宗定的规矩。”

什么祖宗,不过是摄政王罢了。我在心里默默表示不屑。

母后又说:“缎料的衣裳,配上青、蓝、赤、黑这样的色彩才显得庄严,厚重的衣料方能御寒。倘若在湿热的南方,自然穿不住缎服,那些地方的汉人穿丝绢或棉麻的衣裳也是被允许的。朝廷虽然是我们的,但我们对异族百姓也算宽容。”

“宽容……”我无意识地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如今才开始宽容么,会不会太迟?

母后语气平淡说道:“皇上,朝堂之中,各方势利相互牵制是好事。勋旧大臣固然有他们坚守的缘由,若想放宽逃人法,还需从长计议,切忌操之过急。”

“是。”我毕恭毕敬应道,想来她今日也不是专程请我来看衣裳布料的。只因这几日与呼延为首的大臣们闹得不好看了,才令母后担心。呼延宗室袭镇国将军爵位,如今的呼延将军正是我的国丈大人。可惜,他们全家我都不喜欢。当然,这种任性的话我不能说,连在丽妃面前也不能说。

从慈宁宫出来遇上一阵风,冷不丁打了个喷嚏,齐安赶忙给我披上斗篷,口里念叨:“万岁万万岁。”

秋意落索,整方天都是阴沉沉的。齐安扶着我上辇车,问我要往哪里去。我迷茫地环顾偌大的皇宫,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要去做什么。突然想起那只手在我手心慢慢划出来的字,心痒难耐。我莫名奇妙欣喜了一阵,对齐安说:“去撷华殿。”

齐安扯开长音喊道:“起驾,往撷华殿——”

婉转的声线传至很远很远,宫人们纷纷躬身退避。

明黄的帘子被风高高撩起,又扑扇着落下,拍打出一阵阵闷响。隔墙吹过来一些干黄的小树叶,碎碎的如花屑一般涌了过来,落满我一身。于是拽着斗篷掸了几下,凉风便无孔不入地裹满了全身。

5、青花翠-4 ...

我心里有了盘算,不动声色地将斗篷摘了。

直到进了撷华殿,齐安蓦然发现斗篷落在车上了,命人回去取。我咬着牙顶风前行,几乎是蛮横地将齐安一行人甩在了后头,径自往殿里去。

如嫔喜出望外地迎了出来,微微抬手似乎怔了一怔,又收回手去,蹙眉念道:“这些奴才怎能这样大意,天儿凉都不给皇上备上斗篷。”

“是朕落在车上了,不怨他们。”我笑呵呵说道,搓了搓冰凉的手,往铺着团花大褥的炕上坐去,“朕听闻如嫔近日里学写字学得废寝忘食,特来瞧瞧。”

如嫔掩口笑起来,如春花照水般明艳,“才学了几日工夫,都不能拿出来见人,哪里敢污了皇上的眼。”

“都学了什么字?”

“摹的弟子规,臣妾都不识得几个字,只管摹个样子。”

“也好,认个人也得先熟悉熟悉样子。”后宫佳丽无数,却找不出一个识字的,因此我寄希望于如嫔,她有蕙质兰心,学起来应该很快。宫女们奉茶上来了,案几上呈了三碟小点心,我漫不经心吃了点茶。

如嫔问:“皇上今日在此用膳?”

我还未答,先咳了几声,原本是佯装咳嗽,谁知方才那口茶呛了上来,倒是真咳得我上气不接下气了。一屋子人都慌了神。

如嫔帮我捶打后背,力道适中,一面朝宫女斥道:“皇上许是受了凉,还不去传太医?”

我咳得颇为辛苦,困倦地倚在如嫔身上,对齐安说:“朕觉得乏力,今日就歇在这不走了。”

“是。”齐安匆匆忙忙跑出去吩咐小太监通报敬事房。

这一下,太医院和撷华殿都被我折腾起来了。其实我也不过咳几声,少进食,然后懒洋洋地赖在床上不起来,太医院便是瞧不出什么毛病也要费尽心思弄些药膳来。我顺势在如嫔这里歇了三日,三日不上朝,不受觐见。

如嫔见我恹恹缩缩的样子,特地写了张字来给我解闷。虽然字写得拙劣,但写的那句诗却令我小小吃惊,是那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她的确是有心了。

隔着偌大的双层屏风,听见宫女嗫声来报:“如嫔娘娘,皇太后、皇后娘娘驾到。”

我伸手努嘴示意她出去迎,自己躺回被窝里去装睡。

也不知如嫔这一出迎怎么就没影儿了,只听见母后和皇后进来的动静。周围也没留个伺候的宫女,她们就径直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我。看得我浑身发麻,又一动不敢动。

她们站了会,闲聊了几句又出去了,隐隐约约听见母后说:“恐是朝堂之事令他吃心了。”

皇后小声嘟喃着:“那有什么法子?阿爸那边我也劝过了……两个都是软硬不吃的,我夹在中间也难受。”

“那些事我们女人也不必操心,万寿

5、青花翠-4 ...

节快到了,先把皇上哄高兴了才行。”

“谁晓得怎么样才能令他高兴……”

碎语渐渐被风声湮没了,我支起身子来晃了晃脑袋,装病也实在累,不如出宫去走动走动。上回齐安说出宫会上瘾,会流连忘返,次数越多越不想回来,也不知宫外有什么让人惦记的东西。我想我很清楚自己惦记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其他文原本不是在这边首发,正在逐步解禁。

从画瓷开始以后每本书都在jj发

虽然不能保证日更,不过能保证完坑。。。。俺的坑品和人品都是毋庸置疑的,\(^o^)/~

6

6、青花翠-5 ...

如嫔方才不知怎么冒犯了皇后,此时在院里跪着。就在这么平白无故遭了罪,看来我这个祸害真不小。青石板一定冰凉彻骨,我遣了宫女去扶她进来。如嫔不是柔弱的性子,也不见脸上有什么委屈的,一进来就冲我唉声叹气:“皇上啊躲在被窝里头睡大觉,由着臣妾在外头挨冻。”

我笑着揽住她的腰,将她的脸掰了过来,低声说:“再帮朕一个忙,朕便允你家眷大小进宫来聚。”

如嫔瞪着圆圆的眼看着我,向来滴水不漏的神色中终于有了些破绽。大概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桩不能圆满的心事。如嫔也是宗室里挑选进宫的秀女,但她父亲是庶出,只有七品官职在身且远离京城,因而常年不得相聚。

听完我一番耳语,如嫔咬着唇思忖良久,点头答应了。

于是我自鸣得意地出宫去了,孤身一人。会觉得有些胆怯,毕竟京城的地图我挂在墙上看几百遍也没用,真正走出去以后哪里还能摸得着路。

一路打听一路在风中艰难行走,发辫偶尔抽打在脸颊上。那轻微的声响,好似当年在军营里用鞭子抽打俘虏,打得他们皮开肉绽,哀嚎至死。我闭了闭眼,将那些冤孽一样的东西赶走,方能平心静气地继续前行。

那片枫树林红到了尽头,暗红的叶子落满了一地,树上还剩稀稀落落的一点,也挂不久了。我以为没过几天呢,不成想已经从秋渡到了冬。丝绦穿的那件白衣太单薄了,若她还站在这里一定会冷得发抖,若她还站在这里我一定会摘下自己的斗篷为她披上。我不禁为自己想象的画面沾沾自喜起来。

比起上回,此时的琉璃厂极冷清,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半掩着门,摊贩也只有零星的几处。

我凭着记忆找到上次那条巷子,可是不知道要怎么进去见她。那是御窑厂的地方,寻常人不能接近,我也找不出个名目来。于是就在巷子口团团转,好像活了二十年都从来没有这么着急过。

我焦急又忐忑地在那转着转着,她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了。

里头是一身白绸的衣裳,领口袖口都是青花绲边,外头披了件青灰色的斗篷,她就这么亭亭玉立地站在我面前,含笑望着我。手臂上挎了只篮子,里头满满都是菜。

来得太突然,情急之下我生硬地撒了个谎:“真巧,小姐出来买菜啊?在下也是。”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可笑,哪有男儿空着手出来买菜的。

她抿唇笑了,风中扬起的长发隔阻在我们中间,令我看不清她的脸庞。

我生怕这一阵风又将她刮走了,忙说:“若丝绦小姐不急着回去,在下想请教一些关于画瓷的问题。”

她略微意外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几遍,轻颔螓首。然后笑眯眯地朝我一招右手,

6、青花翠-5 ...

随即打了个响指,转身迈开了步子。她像是要领我去什么地方,而我痴痴地陷在了那个响指里头。漂亮的手指那么一扣,竟然发出了好听的脆响,如玉如瓷。那一气呵成的动作是我见过最飒爽的英姿,着了魔似的我就屁颠屁颠跟着她走了。

丝绦领我去了一间文墨坊,不过里面吃茶的、听书的、做买卖的什么人都有,与茶馆无异。闲来无事的读书人便在这里打发日子,作诗写字也行、插科打诨亦可。这里进出随意,因此无人注意我们。

丝绦领着我去了偏厅,那边有几排书案,都备着文墨纸笔供客人用。她对这里很熟悉,进门的时候还跟老板福身请安。不一会有热茶送了过来,她端着捂捂手,然后拾起笔来在一摞泛黄的纸上写:公子贵姓?

我恍然明白了她领我来此处的用意,也从架上取了一支笔,蘸墨,几乎想也没想就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贺睿之。

哪个汉人会喜欢占了他们河山的夏族人呢?所以我宁愿当汉人。

丝绦提笔写:想问我什么?

我方才寻思了一路等会该问什么,可真要问了又忘得一干二净。为了掩盖我的紧张,随手磨起了墨,一边想一边问:“那么多种瓷器,你最中意哪种?”

她写:青花瓷。

“好画么?”

她摇摇头,如蒙了层水雾的眸子噙着笑意瞥了我一眼,又低头下去写字。我凝视她的侧颜,细腻如瓷的肌肤因吹了冷风泛起微红,珊瑚色的唇瓣像上了釉一般光滑莹亮。她是一朵静静绽放的白玉兰,或者是白玉兰修成的仙子。我看得出了神,她兀然侧过头来,我急忙错开视线,看向她写下的字:青花难画,掌握好浓淡方能烧出好青花。

我似懂非懂点点头,又问:“什么最容易画?”

她写:釉上彩。

我迫不及待问:“若我想学,多久能学成?丝绦小姐可否收我为徒?”

她的眼眸越发迷蒙,透着含糊不清的笑意,像深秋里扬起了沙,将四周的景致纷纷模糊掉了。我紧张地等待她的回应,茫茫中,她缓缓摇头。

我的心从高处跌落,慌得不知道要怎样落地。

好在她又提笔写了一句:下月离京。

我吁了长长的一口气,抚着自己的胸口惊魂未定,原来她并不是反感我,只因为在京城呆不久而已。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在她面前如此不淡定。

我明知道不可能,但忍不住问她:“走了之后,还回来吗?”

她果然摇头。

文墨坊里忽然响起古琴的声音,周遭都安静了,只剩下卖唱的女子用凄凉的声线唱着李煜的《破阵子》。

这把声音极好,曲也好,词也好。唱得所有人都陷入了国破人亡的哀痛之中。

我到底不是汉人,我与他们就是不一样的,所以融不到

6、青花翠-5 ...

曲子里面去。

此时,我分明看见丝绦眼里的泪光,那双迷蒙的眼眸此刻才拨云散雾,真真变得清明极了。她是汉人,是哑巴,是为了生计在窑厂里画瓷的女工,而我是夏国的皇帝,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什么天涯海角,而是整个人生。就算互相喜欢又怎样,十足的悲剧而已。好在还没有那么喜欢,我也该清醒一些。

临别时,我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深巷,她并未回头,是我自作多情了。

恐怕此生天各一方永不能再见,我却没有留下一丁点儿与她有关的物件,将来怎么还记得曾经遇见过这样一位烟视媚行的女子。想及此,我飞快地跑回那间文墨坊,方才她写字的那张纸还在,一头被镇尺压着,另一头被风吹得乱翻。

墨迹已经干透了,之前一直心猿意马,如今仔细端详之下,发觉她的字灵秀不失典雅,竟像出自大家手笔。回想她听破阵子时无意流露出的哀恸,或许也是前朝的贵族出身。

这样想来,我们更加不可能了。

将纸张叠好藏进衣袖,脑里心里都是空荡荡的。也只是留个念想而已,我并不能有什么别的企图了。

如嫔替我瞒得很好,连齐安都没有发现,以为我睡了一下午。如嫔也不知道我去了哪里,见我回来便放心了,替我解开发辫仔细地梳头。

玉柱宫灯太过明亮,惹得人心烦,我别过身子睡去,可总是恍恍惚惚想起她的样子。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张藏得小心翼翼的纸,捏了许久,又塞了回去。

终于到了万寿节,我的生辰。其实很不喜欢自己生于隆冬,觉得这样的日子里出生的人一定与冰雪一样冷。我也就冷冷地应付那些节日里繁杂的事项。

万寿节我应当与皇后一起过,于是从如嫔那出来,赏了她许多东西。引得其他妃嫔羡慕不已,连皇后也生了妒意,阴阳怪气在我面前说:“既然都赏了贵妃榻,不如干脆册封了,这样也名正言顺了不是?”

我笑答:“皇后那里也有贵妃榻,难道也要册封为妃?”

皇后脸色凝住,不再多言。

我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本来就是气量狭小之人,{奇}连装都装不出大度来。{书}若她真想坐稳皇后的位子,{网}至少也要像母后一样懂得权衡。否则,等呼延家不成气候的儿子承袭爵位之后,我不会对他们手软。

万寿朝贺,场面极大。我与亲王及外邦使节坐于殿上观赏,两旁对列仗鼓上百面。底下是绣幙相连,笙歌互起,彩坊自这皇宫中延续到了西直门外,贯穿京城。

不知道外面的百姓会不会与我同乐,如果有人在这一天咒骂我,我会觉得不安。但是又无可厚非,他们咒骂我是应该的。

摆在面前的佳肴丰盛,我随便吃了点,索然无味。

第三

6、青花翠-5 ...

盏酒时,各国各地的献礼纷纷上台。

万寿灯、八仙图、玉雕龙……各种奇珍异宝令人目不暇接,虽然没工夫仔细看看,但我至少要做出满意欣悦的样子来。

直到江西巡抚派人送上的一只大红瓷瓶呈上我面前,呼吸一下子就窒住了。周围所有的明艳色彩都褪去了,那些花灯、烟火、仪仗纷纷远离了我十万八千里,只有她具体而清晰地在我面前。

丝绦托着木盘,头低低地垂着,身上穿了一件绣着青花的素白缎服。那些青花盘成一团团的纹饰,绣得极精致,像一笔笔勾勒出来的。

身旁的太监照着礼单大声诵读,我完全没听见,不管那是什么珍贵的瓶子,我只是很欣喜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叫她抬起头来看看我。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只怕她认出我以后会失望透顶。

又眼睁睁看着她下去了,那件醒目的青花缎服终究湮没在了漫天满地的热闹和喜庆中。

我鼻翼涔了汗珠,用手抹去了。就这样分离罢,说不准她日后会想起一个叫贺睿之的人来,总好过她带着那些国破人亡的回忆来恨我。

7

7、青花翠-6 ...

繁华散场之后显得更加冷清,我坐在厚厚的毡子上揣着皇后的描金手炉取暖。

宫女往红泥小灶里头加了几根木枝,灶上烧着解酒茶。

皇后从滚热的水里捞起帕子拧干了替我擦脸,一边耐着性子说:“皇上今天吃酒吃得太快了,一杯接一杯灌下去,怎么能不头疼?”

我半睁着眼,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如果还有酒,我还能继续喝下去,所谓醉生梦死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皇上,臣妾从寿礼中挑了一份拿回来,觉着皇上一定喜欢。”皇后难得放下架子来讨好我,笑容可掬地举着一只大红瓷瓶来了。

我怔住了,那只通体鲜红的花瓶竟然这么快回到我眼前。

皇后说:“寿宴时皇上一直盯着它,想必是极喜欢,臣妾便专程遣人拿回来供皇上赏玩。”她举着瓷瓶,身上是黑红相衬的凤纹翟衣,锦缎上重绣的花纹太过繁复,相衬之下瓷瓶也不那么惊艳了。

我朝她招手,带着几分醉意说:“去换了衣裳来。”

“换衣裳?”皇后很迷茫地看着我。

“换那身水蓝色的绸衣,好看。”我可是绞尽脑汁才想起来,皇后所有浓墨重彩的衣裳里头唯有那件素雅的,是她就寝时才穿的。

皇后听话地去换了衣裳来,妆也卸了,披着如缎的青丝朝我走来。明晃晃的八角宫灯下,慢慢走到我面前,重新举起了那只瓷瓶。

那红釉如凝结欲滴的血一般,厚重,惊艳。

我伸手抚了上去,光滑冰冷,不自觉想起了她的肌容。

皇后说:“这红瓷极名贵,十年来就烧成了这么一只。”

我将它从皇后手里捧过来,太名贵了,拿来装什么才好呢?白玉兰吧,团团簇簇插在红瓶里应该妖娆万分,可惜现在不是花期。

皇后倚在了我身旁,话语里带着柔软的茶香,“皇上,要不要供上几支金菊?”

我摇摇头,冰冷的花瓶在我怀里渐渐有了温度,我说:“供白玉兰。”

“白玉兰……”皇后念了两遍,若有所思望向近身的侍女问,“去年不是留了些干花?好像有几支白玉兰,在哪儿放着呢?”

“奴婢去找找。”侍女俯身退下,带了几个小宫女去找花。

我却终于醉倒了,傻傻地笑。温香软玉我不要,却抱着红艳艳的花瓶睡觉。

皇后当然不明白我为什么欢喜,她想笑而笑不出来,看着我对一只花瓶又搂又抱,却对她熟视无睹,只好尴尬而怨忿地杵在那里。

腊月开始烧地炕,窝缩在御书房不愿出去,用膳、议事也都在这里。但每日还是要去母后那里请安,聊一聊家事,听一听教诲。

过了腊八之后下了场雪,出门都要裹严实些。丽妃给我捧了手炉来,用织金错银的小褥包了免得烫手。我便叫她同我一起去

7、青花翠-6 ...

请安。丽妃平日里去给母后请安都要壮着胆子,跟在我身边就从容了许多。

在殿外抖落了身上的雪方进去,进了殿之后宫女上前来替我们摘了斗篷去烘。

没想到甯太妃也在,这么冷的下雪天她不在王府呆着,倒是殷勤地跑来与我母后叙旧。甯太妃穿了件藏青长袍外罩着宝蓝色棉坎肩,坐在母后身边剥橘子吃,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

我笑问:“太妃娘娘,红光满面像是有喜事啊?”

母后握着甯太妃的手高兴地说:“荣亲王妃有喜了,若先帝有灵定要保佑我们皇室子孙枝繁叶茂。”

我在母后身边坐下,自顾自把玩着手炉,“那要恭喜太妃晋升祖母了。这么大的喜事,怎么察德不进宫来报喜?”

“年尾了,府里忙,加上王妃这事,走不开。”甯太妃掩不住笑意,眼光时不时朝坐在下边的丽妃瞄过去,“皇上这当哥哥的让弟弟赶在前头了,可是要加把劲儿呢!”

“太妃娘娘费心了。”我颔首微笑,转身去命人备上贺礼送去荣亲王府。

母后留甯太妃用过午膳,两人又谈笑了许久才散了。我自然有事走开了,夜晚回寝宫才得知丽妃也在那陪了一下午,日暮时分才回来。我止住了通传的侍女,独自一人轻着步子溜进去。

她斜坐在榻上绣香囊,娴熟地在缎子上挑着花儿。想必受了委屈,眼里水盈盈的却隐忍着,只靠这个来打发时间。那样警觉的人儿这回竟疏忽了,直到我走到她身侧她才猛地转过头来,紧接着要下榻行礼。

我按住她,俯首问:“绣什么呢?”

“绣牡丹。”丽妃温婉一笑,将香囊呈给我看,“要送给皇后娘娘的。”

我边笑边摇头,问:“母后说你什么了?”

“没有。”丽妃低眉顺目,将线头放进口中抿了抿,“皇上今后还是少来昭阳宫,多在德阳宫歇着,毕竟那才是正宫。”

我就猜到母后心中动了怒。倒不是因为甯太妃进宫来耀武扬威,而是因为皇家子嗣乃头等大事,我却至今没有令她满意。若是再过几年仍无所出,连皇位都岌岌可危。她忧心忡忡是应该的,而我能怎么办呢?

丽妃忽然用脚尖蹭蹭我,面上不露声色。我便随手将帘子拉下,侧耳凑近她。

丽妃窃窃说道:“敬事房报皇太后说皇上三十五日未有临幸妃嫔,太后担心皇上的身子才盘问了臣妾许久,并无其他。”

我莫名其妙地想笑,身为帝王,却无时无刻被人窥视着。

看来已经瞒不过母后的眼线了,我低声问:“你怎么说的?”

“只说上次风寒之后精神一直不大好。”丽妃的头越垂越低,耳廓微红,嗫嗫说道,“太后还问皇上兴致极好的时候,有没有……半个时辰。”

似是在给自己找难

7、青花翠-6 ...

堪,尽管四下里并没有人看着我,但还是觉得满身耻辱。我不再问下去,轻抚丽妃的脸颊,“为难你了,今晚自己歇着,朕去回母后。”

踏着厚厚的雪往慈宁宫赶去,心里好像着了火似的灼热烦躁。

万籁俱寂中,听见自己脑子里乱糟糟地嗡嗡响,有些皮鞭抽打尸身的声音,有些是妇孺凄厉的叫喊,还有大火燃烧屋舍、枪头刺穿喉管,少女被捆绑着送上我的龙床……

纷纷纭纭都是求死不能。

我一直活在那些可怖的回忆中无法抽身,我一直向先皇祈愿让我安然度过此生,甚至什么都不要,只要让我获得片刻的安宁而已。

连母后都不让我好过,还可与谁说?

微弱的灯晕中看见小雪细密地飘落,无声无息,却冰封了整片大地。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齐安紧紧跟着我,一行人窸窸窣窣到了慈宁宫门口。

只瞥了眼慈宁宫的牌匾,我那一团心火在冰天雪地里迅速冷却了,临时改了主意。

这世间总有人如意了有人就不如意,何必闹得所有人都不如意。况且,母后并没有错。我叫住正要进去通传的太监说:“朕只是路过,不进去,不必通传。”

“是。”太监躬着身子退下,靴子沾了雪水印在阶上一个个脚印。

齐安上前低声询问:“皇上,今夜上哪里歇着?”

我睫毛上落了雪,连眨眼都嫌太沉重,麻木地望着四周凄清冷峻的宫殿楼宇,说:“德阳宫。”

8

8、青花翠-7 ...

下了朝出来,看见远远的红墙上一层厚雪有融化的痕迹,耷拉着往下垂。好像流淌的白釉,要将醒目的红色一点点吞噬。我双目干涩,腰肩倦乏,想回寝殿去歇息,可偏偏赫连察德在御书房候着。

应了我那日的话,他特地进宫来报喜。

先皇走得早,皇家的孩子只有我们二人。我是长子被立为储君,但甯太妃背后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当时若不是摄政王匡扶我登基,恐怕母后没办法掌控大局。

赫连察德站在檀木长案边盯着墙上的一把镀金的长弓出神,挺拔的背脊上披着蝙蝠纹的短斗篷,暖帽底下发辫油亮。那把弓是先皇之物。

从前他常常来御书房陪我读书,可惜他好武不好文,最烦的就是读书。倘若不是甯太妃阻拦,他早就上骁骑营当参领了。

行过君臣之礼,我请他坐,两人在矮榻上喝起酒来。察德的酒量在我们氏族里数一数二,我从来都喝不过他,于是自己浅酌慢饮,不与他比。

“臣弟听闻皇上与呼延将军还在僵持,不就是一个逃人法么?呼延也真是固执。”他一向是想什么便说什么。

我用酒杯敲着案几说:“察德,我们喝酒,不议事。”

“好,不议事。”察德双颊酡红,好像醉得太快了,畅快地举杯哈哈大笑,“皇上还记得以前我们在王庭里比试摔跤吗?”

“当然,父皇总是夸你勇猛,将来会成为了不起的勇士。”

察德一手扶着额头,带着些许羞愧,“空有蛮力而已,能当勇士,却当不了将军。”说罢,又狂饮了一通。

我瞧着他哪里是在喝喜酒,分明是借酒消愁。于是问他:“怎么你是来跟朕分享喜讯的还愁眉苦脸呢?”

“长兴……病了几个月还没起色,我……”察德的话噎在喉口没说出来,昂藏七尺的勇士,豪气冲云霄,唯独在一个女人面前豁不出去。

我叹道:“朕也听御医说了,长兴公主恐怕捱不过立春。”

察德用力一钳,手中酒壶的颈口被掐碎,血珠子从指缝中冒了出来。

我这个皇弟恐是天底下最痴情的男儿,错爱一场却不知错,孤注一掷地爱下去,结果就是两败俱伤而已。连妻房有了身孕都不能令他欣喜,心心念念只挂住深居在公主府里的长兴。

说起长兴公主,她是前朝皇室中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

察德发现她的时候,她被一条白绫勒住脖子躺在祠堂里。大概是想自缢殉国,却意外地活了过来。

为了显示我们夏族人的宽仁,摄政王留住了她的性命,赐予府邸良田、锦衣玉食。

宽仁,在我们屠杀了万万千汉人之后,才想到了宽仁,用一位前朝公主作为牌坊。

她住进公主府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她也从未迈出来一步。孤苦伶仃的。

8、青花翠-7 ...

时常想,她不如去死了干脆。

可是我的皇弟喜欢她,不明白他喜欢她什么。遇见长兴的时候,他才十三岁。我十三四岁的时候谁也不喜欢,不过到现在我也说不出一个让我喜欢得死去活来的人来。

察德突然“噗通”一下跪在我面前:“臣弟斗胆,恳请皇兄允我纳她为妾!”

我愣了一下,摇头说:“你太没有分寸了,她是汉人,就算我允了,皇太后那儿怎么交代?太妃那边又要如何说?”

“她是我赫连察德的女人,为何我却连名分都不能给她?”

“因为她姓司马。”我拉他起来,觉得他这样子很没出息。“人各有命,她能活到今日已经是上天对她的眷顾。褚国皇室子孙全部殉了国,只留下她一个,想必她也过得十分辛苦。西去算是解脱罢。”

察德仍然悲悲戚戚瘫在我脚边,“都怪我,倘若不是我,她能活得长久些。”

“察德,我们夏国那么多女人,随你挑选,别再想了。”

“我时常忤逆地想,当初若是没有南下该多好,我们在王庭里的日子多好。说不准两国联姻,我和长兴会在一起过美满的一辈子。有可能的。”

“当初,我们怎么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只有过来了才知道,原来是这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人人都会这么想,可越想越无法释怀。”说这样的话会觉得有点心虚,我尚且不会自救,再如何渡人呢?

察德醉了,酒倒是没喝多少,大约是太伤心了才醉的。我命人将他安置了,想起来宣御医去看看长兴公主,如果真是不行了好早些准备后事。毕竟到了年关,宫里忙。

回头又仔细想想,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陪葬物品若按我们夏族人的习俗来好似不大合情理,毕竟她是汉人。看来这些事都要派几个汉臣去打点才好。

屋角的风铃叮咚叮咚地响着,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皇后还真是念旧的人,把草原上的风铃挂到了皇宫里。

我不喜欢夜里点太多灯,叫绿姝去把外面的玉柱灯都吹了,留了里间的几盏烛台。

皇后从来不会用簪子去挑灯芯,就由着那灯花落下来。她也从来不绣花或者跟别的嫔妃交好,平日里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

我盯着皇后身边的大红瓷瓶发呆,她以为我在看她,于是脸颊偷偷地红了。

那瓷瓶里供了几支白玉兰,瓶身还有个金闪闪的“寿”字,似是有些不相衬。若是母后见了,定要说不吉利。

可那个“寿”字是丝绦写的,我能看出来她的笔迹。

突然想去看看丽妃,曾允诺过要教她写字的,我总是忘记。

下榻穿上靴子,皇后问我去哪里,我还未答,只见绿姝垂着头匆匆走进来,双手绞在一起。

我心头不知怎么隐隐地慌了起来,

8、青花翠-7 ...

问:“怎么了?”

“回皇上,昭阳宫的玉粟在宫外求见,说丽妃娘娘小产了。”

我眼角抽得紧,一言不发冲出去。皇后急匆匆跟上来往我手里塞了个暖炉,跟着我一道上了辇车往昭阳宫赶去。

9

9、青花翠-8 ...

夜风凄清,稀疏的寒星凌空俯瞰广袤的人间。

如果它们能开口说话就好了,一定要告诉我这是不是报应。我的第一个孩子,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来临就已经消失了。化作一滩血水。

丽妃一直躲在被子里哭泣,她说连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大意滑了胎,无颜再见我。

恐怕这个时辰母后已经歇下了,明日一早方能得到消息。

谁也看得出来母后对于子嗣的看重,后宫乃是非之地,丽妃没了孩子,高兴的是多数人,到那时流言蜚语明面暗里明地涌过来,她会更加难过。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安慰她,也就由着她哭去,交待玉粟好生陪着她,便与皇后一起回了德阳宫。

难以入寐,因为一闭眼就会做梦。

我八岁时杀的第一个人,浑身燃着火跑到我梦里来告诉我,这就是报应。那个诅咒太可怕了,以至于我还牢牢记得那时候他烧焦的面庞和烟雾之中弥漫的血腥味。

想跟他说,尽管报应我就好了,不要伤害其他人,包括我的女人和孩子们。

难道他要令我们夏族皇室绝后方能罢休?

梦魇纠缠不休,我心惊胆战地度过了一夜。翌日清晨便作好了去见母后的准备。谁知母后一早得知这消息受了重击,卧病不起。

好似最近都不太顺利,我越发忐忑不安。

听几个翰林学士说起过寺庙,那是寻求庇护之所,我突然很想去。虽然摄政王曾下令烧毁寺院,坑杀僧人,但他还未来得及做完这件事就得到报应了。我想,有些事情容不得人不信,纵然佛法能够渡人,但不敬者怎能获得救赎。

于是召了几位重臣商议如何修葺城中寺庙、在皇宫建造佛堂等事宜。

勋旧大臣固然是会反对的,不过我以母后为借口向他们动之以情。

出于孝义,反对的声音渐弱了。在宫中建造佛堂算是夏国皇帝为“百善孝为先”作出的表率;再者,修葺寺院、庙宇亦可笼络汉人。

隆冬不宜动土,内工部便趁这空广招良匠,着手设计佛堂,呈了不少图纸上来。

大概是看我这样用心,母后欣慰,身子好起来,也没再提丽妃那件事了。皇后整日在慈宁宫陪着,看佛堂的事有眉目了,不知上哪儿去弄了几串佛珠来送给母后。

那佛珠是普通的檀木,很新,带着浓郁的香气。我捏着一颗珠子问她:“可识得佛珠上的字?”

她迷茫摇了摇头,接着又恍然大叫:“不就是佛字!”

我笑道:“你猜的。”

“猜中了也算本事。”皇后努嘴挑眉的样子很任性,像个孩子。

我说:“佛堂建好之后,我会请位高僧来。你可以时常陪太后去听高僧讲经,抄一抄佛经,顺便多认几个字。”

皇后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斜着眼望向母后,

9、青花翠-8 ...

“听说丽妃就是心血来潮要学写字,端着砚台不小心打翻了,她那性子又胆小如兔,一受惊就滑了胎。”

我冷冷瞥了她一眼,将佛珠随手挂在香炉上。

母后在一旁轻叹:“好好的学写什么字呢?她又不是多么聪明的人。”

我宽慰母后道:“都过去了还说什么呢?如今朕建造佛堂就是为你们所有人祈求平安。”

殿外有个面生的小太监求见,齐安过去与他问了几句话,回来禀报:“皇上,长兴公主殁了。”

离除夕还差几日而已,她到底捱不过开春。还不知道察德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四周都安静下来,都在等我的话。眼看着要喜庆地过个好年了,平添丧事,有些棘手。若敬她是前朝公主,理应按前朝的先例办,不过毕竟已经改朝换代了,总不能自己抽自己耳刮子。

我在母后身边踱了几步,回头对齐安说:“就按本朝郡主的规矩办。先交代一下内务府派些人手过去,丧葬之事全由公主府统办。宫里不能耽搁,除夕该怎么过一切照旧。”

齐安领命下去传话,我也没心思琢磨建造佛堂的事了,早早地回了寝殿。

我的孩子没了,母后病倒,紧接着长兴公主在年关撒手而去,像是在预示什么。

连着许多天我都心神不宁,夜里时常惊醒,甚至还在梦里见到了六年前长兴躺在祠堂里的情景。她孤零零地躺在苍青的地板上,天窗楼下来凄惨的光。供着诸多牌位的香案上铺着的明黄绢布随风颤抖。

如今她终于解脱了,我可能也不会再在梦里见到她。

一早睡起来就觉得精神欠佳,找齐安问了问长兴的事怎么样了。

齐安说:“公主府早有准备,因此并不匆忙,只是前去吊唁的百姓实在太多,将那富华道堵得水泄不通。”

汉人去吊唁他们最后一位公主,想必十分哀痛。

至此以后,全天下再无一个姓司马的。由他们去罢。

恍惚地去上朝,听见隐约的琴声从御花园那边传来,问了才知道是宫廷乐坊在习练。不知怎么的,我听着那雅乐,竟想起上回在文墨坊里听的《破阵子》。

我很想去看看公主府究竟是什么场面,顺便探望我那痴情的皇弟。

长长的街道挤满了人,连积雪都在这样的人山人海中消融。

一个大大的“奠”字悬在公主府的匾额上,底下跪的不知是什么人,披麻戴孝。

街旁的百姓也都红着眼,互相张望。

我从偏门进去了,公主府里边挂满了白幔,令人望而生畏。

毕竟是前朝公主,来灵堂祭拜的人寥寥无几,前朝的旧臣若是敢来便要扣上反逆的罪名。寻常百姓又不得其门而入。于是只有平日里伺候公主的一些侍女们在哭灵,礼部几名官吏按例前来表表意思

9、青花翠-8 ...

我没进去,从窗外一眼就看见了赫连察德。

他蜷缩在棺柩旁,像是奄奄一息的样子。旁人也不在意他,由他躲在那里。

我倒是有几分心疼了,我们夏国的亲王怎么可以为了名汉族女子沦落成这样。

礼部的官吏走了之后我才敢走到门边,不怕谁认出我来。

灵柩前空空荡荡,我在想要不为她上柱香吧,也算是看在察德的面子上。

正想走过去,忽然瞥见门槛外跨进一只雪白的绣花鞋,裙摆上绣着青花。

像是隔了一世那么长,我心中一惊,慌忙抬头看,竟然真的是她。

青花绲边的素白衣裳,看上去很单薄,不能御寒。她径直走进来,从侍女手中取过香朝灵柩摆了三拜。那青烟缕缕绕在她玉琢般的指间,熏着她眼眶中盈盈的泪。

我屏住了呼吸,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霎时才想起来,为了给长兴准备陪葬品,我特地下令景德镇赶制一套瓷器。所以万寿节后他们并未离京,而是在京中赶制瓷器。

她在发髻上别了一朵白梅花,素颜寡淡。转身时,不小心与我的目光相撞。一眨眼,蓄了许久的泪恰巧滚落出来,或许和我一样觉得太意外了,她怔怔望着我。

我的心怦怦乱跳,浑然不知这女子的眼泪能令人慌得完全不能自已。

很想抬起手替她抹去那滴泪,但是隔了那么远,双脚也不听话,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她的视线与我错开,转过身去走出了灵堂。

直到眼前空了我才如梦初醒,心急地跑出去寻她。

作者有话要说:抚摸众同学,天孙再等几天就好了哈

10

10、青花翠-9 ...

一次次别过,又一次次重逢,每次都以为是最后一次,这应该就是缘分。

我追着她的身影到了一处偏僻的庭院,四周无人,她突然收住脚步回头看我,眼泪不停地淌,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纹着青花的图案仿佛被泪水晕开了,看得人心头泛酸。

干冷的风一阵阵扑上来,无孔不入。我连忙摘下自己的斗篷给她披上,轻轻说:“丝绦小姐,北方不比南方,要注意防寒。”

她牵着斗篷想要推辞的样子,满面泪痕,若是叫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我在欺负她。

旁边有条长石凳,我扶着她去坐下,在袖口摸出一条淡黄绸的汗巾递给她。她摇摇头,自己掏出了绣着青花的绢帕擦拭脸庞。幸好她没接,我收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汗巾背面赫然绣着夏国皇室的图腾,赶紧掖回了怀里。

我问她:“特地来祭拜长兴公主?”

她摇头,指着后院比划了一下,又指指灵堂里。我看明白了,她是专程来送陪葬的瓷器。或许是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可怜的身世罢。

她的眼睛哭红了,鼻子和脸颊也被冷风吹得泛红,像只可怜的小白兔窝在我宽大柔软的斗篷里。我不敢大声和她说话,担心她会和瓷器一样易碎。

陪着一起坐了许久,她终于不再掉眼泪了,从身后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写字:公子如何进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认真地看着别人的眼睛,或许是自己不能开口,所以那双蒙了雾气般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我却不敢直视她,心虚答道:“我有朋友在府里当差,从偏门溜进来的。”

她又写: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失礼了。

我安慰道:“谁都有伤心事,难免触景生情。”

她用脚擦去沙地上的字,雪白的绣花鞋蒙上了灰尘。她没在意,一笔一划写道:公子何方人士?

“哦,我是从关外来的,做皮草生意。”我说着,指了指我给她披的那件狐皮斗篷。

她唇角微扬,低着头抚摸斗篷上细软的狐狸毛,好像是很喜欢的样子。又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在地上写:你开价,我买。

我见状忙说:“你喜欢就送给你了。”

她摇头,又写:不能平白受公子恩惠。

写完,她又认真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那双眼睛究竟有什么魔力,令我痴痴迷迷。我的舌头打结,支支吾吾说:“就当……见面礼,不枉相识一场。”

她睁大了眼睛,表示不懂我的话。

我的脑里一片空旷,毫无分寸地脱口而出:“我想你收下它,然后长久地记住我。”

太突兀了罢,她愕然的神情凝固在脸上,半晌才褪去。

我不自在地干咳了两声,低着头想象她会怎么看待我这样轻浮的人。她会将斗篷摔在我身上,还是会扔在地上

10、青花翠-9 ...

踏上几脚,抑或折断树枝扭头离去,我不断地想象,紧张得浑身发冷。

她的袖口绣着缠枝莲的青花,随着细弱的手腕摆动。在沙地上写下四个字:有缘再会。

等我回过神来,身边已经空了,望见她亭亭玉立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处。

她披着我的斗篷走了,这一别又不知何时再会。可是她没有拒绝我的心意,这让我飘然得意,在长兴公主大丧的日子里笑出了声。

送葬的队伍从公主府出来沿街而行,百姓们不约而同跟在后面,仿佛整个京城的汉人都聚集在这里,将几条主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我躲在偏门后旁观,那些披麻戴孝、神情哀痛的人们都似曾相识。征战的那些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场面我都见得麻木了,谁叫我是蛮夷呢,冷血的旁观者。所以这场面再大也与我无关。

折回公主府里去,空旷的庭院空无一人,我加快了步子赶去灵堂。

察德还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棺木已经送走了,他还跪在那做什么。我伸手搭在他肩上他也没反应,身子僵冷。

我终于打破沉寂,开口说:“察德,该走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胡子拉茬的脸上过于干燥,几乎要裂出纹来。他没有向我行礼,失魂落魄念道:“皇兄……她真的没了。”

我不知要如何安慰他,只是觉得心酸又无奈,

“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她能活到一百岁。”

“人各有命,这与你何干?”我用力拍他肩膀,“别想了,回去好好照顾你的王妃。”

察德瞪着我,双目红得像出了血一样,“我们为何要打仗?为何要糟蹋汉人的河山?要不然她怎么会恨我,恨得三番四次杀死我们的孩子!”

“住口!”我厉声喝道,将他拉扯了起来,“不光彩的事就别说出来,若是叫那些汉人知道你都做了什么,恐怕民愤滔天,出了乱子你能扛下?”

察德将拳头攥得铁紧,对着空落落的灵堂无语凝噎。

长兴公主的死因是个谜,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必须守口如瓶。其实我不应该知道,但御医非要忠心耿耿地如实回禀长兴的病情。于是我才知晓,她两年之内自行堕胎三次,身子已经垮了。

是我那痴情的皇弟造孽,大概他也没有想到柔弱的长兴如此刚烈。宁愿这样自残也不要生下蛮夷的孩子。

察德有些话还是说得在理,我们为何要打仗?说不定在和平的年代两国联姻,他们真的有机会可以在一起。

我回宫之后去看了丽妃,她复原得很快,脸色红润,半倚在床上绣花。

瓷制的香炉中溢出袅袅青烟,将床帏薰透了,暖香温腻。

丽妃喜欢亲手为我煮茶,我也习惯了,没拦她,坐在旁边看她忙活。

侍女端着小灶放置在案几

10、青花翠-9 ...

上,小心翼翼生起了火。

我伸手捂在小灶两旁,手掌滚烫了之后去握住丽妃的手,“你还是这样畏寒,多补补身子。”

“补得够多了,是臣妾的身子不争气。”丽妃温婉地笑着,将头倚在我肩上,“皇上,今儿甯太妃与荣亲王妃进宫来请太后安,顺便来瞧了我。王妃的肚子大了,太后见了心里一定难受,是臣妾无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我捏捏她的手,“别说了,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

丽妃知足地看着我,好像这辈子就已经过完了一样。

灶上的茶壶里咕噜噜响,冒着白气。玉粟摆上了两只茶杯,娴熟地筛上茶水,又退了下去。

那茶杯是崭新的青花瓷,绘着缠枝莲。虽然普通,但是一缕一脉的纹路都烙在了我心底。

11

11、玲珑彩-1 ...

不经意,看见床头胆瓶里的桃花长出了嫩芽,才知道冬天早已过去了。

这一年冬天很冷,在和呼延一派大臣的僵持中,我拼尽全力往前走了两步。放宽逃人法,允许汉人参加科举。科举是中原历朝历代选拔官员的主要途径,自从两国交战已废了多年,近两年才恢复。夏族人享有参加科举的特权,汉人却被拒之门外。这样,我的百姓永远不可能融合在一起团聚成强大的国家。

民族融合对夏国老臣来说是具有威胁性的,他们总担心我们的文化太脆弱,受到汉文化的冲击。但他们没想到,不管是夏族人还是汉族人,都已经成了夏国人。如此泱泱大国,吐故纳新方能发展。

再者,我需要从科举人才中培植自己的政治势力。

“皇上,这是刚下来的碧螺春。”丽妃打断了我的思绪,将茶盅的盖儿揭开,小心吹了几口气再递到我面前,“新茶的颜色真好看。”

“碧螺春都下来了?”我喃喃自语,“原来已经过了春分,我竟不知道。”

“皇上政务繁忙,无暇顾及这些琐事。”丽妃轻轻说着,自己也端了杯茶浅尝慢饮。

齐安领着几名宫女进来,回禀道:“皇上,东西都抬过来了。”

“嗯,归置一下。”我搁下茶盅,侧头望着丽妃淡淡一笑。整个冬天我都歇在皇后寝宫,每日陪着皇后喝各种各样的汤药补品,或许是母后的意思,御医也时常来请脉,直到皇后有孕,这差事算完了。我对于皇后这几个月来饿虎豺狼般的行为很不满,看着她那双媚眼就觉得浑身泛寒,不过她到底让我母后如愿了,我该感激她才是。

“皇上怎么把东西都搬过来了?”丽妃探着头望了会,狐疑盯着我,“皇后娘娘那边……”

“她已怀有身孕,不会再跟你计较了,平日里朕会时常去看看她。”

丽妃垂头,眸光里暗藏了几分忐忑。

我该说她什么好呢,太懦弱,太敏感。

其实我也想再给她一个孩子,让她在后宫之中有个依靠。但是她却谨慎小心地告诉我,她不想要。有了孩子,更会成为众矢之的,她不愿意那样担惊受怕地活着。

我指了指窗边的桌案,那上面整整齐齐摆着笔墨纸砚,问丽妃:“还在学写字么?”

丽妃不好意思地笑了,“臣妾只是胡乱写。前几日陪太后去佛堂坐了会,佛堂刚建好,一股子木屑味,太后说先敞一敞,日后再去听大师讲经。臣妾顺手拿了本经书回来,依葫芦画瓢地抄。虽然不懂那些字都是什么意思,但既然是为皇上为太后祈福,尽量抄多些,佛祖会明白我的心意罢。”

我走到桌旁去拉开一卷宣纸看,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墨色很浓。她的确不会写字,那些经文被她一抄都变了样

11、玲珑彩-1 ...

子,不仅有失美感,大多数还写错了。我忍不住笑出声,将窘迫的丽妃揽过来按在座椅上,“唤玉粟来磨墨,朕教你写。”

丽妃的手指莹白细长,很漂亮,只是天生会拿绣花针,不会拿笔。

我仔细地教她怎么握笔,怎么蘸墨,然后捉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在宣纸上写了个“丽”字。

“这是什么字?”

“丽妃的丽字。”

她回头冲我笑了,露出细白的牙齿。在我记忆中,她极少这样开口笑。

我难得有这样的闲趣,就和丽妃腻在书桌前一中午,直到教会她写出一个端正好看的丽字,心里头便有些成就感。

齐安捧着大红的花瓶来问:“皇上,这红瓷瓶还是摆在窗边么?”

我点点头,看着他将鲜红的、供着白玉兰的花瓶放置在窗边的一台根雕花架上。那个金灿灿的寿字恰好对着我。瓶里的白玉兰是新鲜的,现在正好是花期,我命人采了许多,勤快地换着。

皇后很在意这只花瓶,觉得它只能呆在德阳宫。

我却非要带着它四处走。若是睡觉之前见不着,心里便欠得慌。

午后歇了会,我要出宫去一趟。

察德好几日未上朝了,他那样逞强的人,平时小灾小病都不显露出来,这回可是伤了元气吧。我向母后禀明了之后带着齐安和几个护军出宫去了,都换了普通的装束。

我从来不敢大张旗鼓地出巡,担心有刺客。京城看上去还算太平,但全国各地的起义时有发生,换成我是汉人,也不会这么快地放弃复国。

察德瘦了许多,从前那双锐利的眼睛全然没了神采。

起先甯太妃也出来迎我了,不过我叫她下去歇着,房里就剩我和察德。我想应该可以听他说说话,那些不能与外人说道的话。

察德面无血色,深陷的眼窝周围都泛着青,神秘兮兮对我说:“长兴的鬼魂来找我了。”

我愕然,心想要不要请道士来给他做一场法事。

“她像以前一样穿着白色的长裙,披着头发……”

“察德,你是不是在做梦?”我指了指四周,“王府里每晚都有人值夜,怎么别人都没看见偏偏你看见了?”

“不是在王府,我前几日去了公主府。”察德激动地坐了起来,抓住我的肩,“皇兄,我看得很真切,她就站在窗边,头发还被风吹起来投在窗上有影子。可是等我赶过去,她又不见了。”

“或许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不以为意,用力将他按下去,替他掖好被子。

“长兴……她恨死我了。”

“她恨就能把你恨死吗?”我看他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有些生气,转身出去了。

护军都还在院子里守着,我突然收住脚步,朝齐安招手,低声说:“朕出去透透气,你在这候着别出声。

11、玲珑彩-1 ...

齐安欲反抗,但只是默默地看着我,面色有些为难。我就喜欢为难他,掸掸衣袖从长廊的另一端出去了。

三月飞花,一团团逐队成毬,纷纷扬扬像下了雪。落到斑驳的街面上随风旋舞,最终都被吹到沟渠里去。

我漫无目的地在京城里走街串巷,看见街边有什么好玩的都去凑热闹。后来买了一只粉红凤头鹦鹉,用脚链拴在了架子上。拎着鹦鹉架子悠哉游哉地散步,像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出宫来真是好,所有悒郁都一扫而光,只想着不要辜负这大好的光景。偶尔遇上几名女子满面绯红从我身边走过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觉得好笑。

这样自由自在,是真正融入了京城,而不是孤绝地守在那座冰冷的宫里。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响指的声音,干脆利落,我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在人海茫茫中,竟然极快捕捉到了那一抹魂牵梦萦的身影。

她站在街边朝一个小乞丐招手,从竹篮里掏出一只热气腾腾的包子塞给他。小乞丐连声道谢,她不停地点头微笑。

那笑容像是要融在淡漠的阳光里。

她换了一副夏族人的装扮,厚厚的三彩缎匀称地裹着她单薄的身躯。梳了发髻,余下的散发都编成了发辫。变化很大,我以为自己认错了,但明白无误就是她。

一辆马车从面前疾驰而过,眼看着她穿过街道要走远了,我顾不得什么朝她的背影大喊大叫:“丝绦!丝绦小姐!”

她收住脚步微微侧过身张望,可是没看见我,又挎着篮子继续朝前走。

我拎着鹦鹉急急忙忙从一群摊贩中挤过去,踩了谁的脚、挡了谁的道、鹦鹉的翅膀掀翻了谁的摊儿,什么鸡飞狗跳统统都顾不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要拼尽一切追上她。

追了一整条街,几乎要失去她的踪迹,转身却发现一条陋巷里,她正歪着身子看我。

那双眼仍旧迷蒙,也仍旧是那么认真地看着我。

我怔住了,极力令自己的气息沉稳下来,并且不着痕迹。

12

12、玲珑彩-2 ...

红砖石砌的墙上有几条蜿蜒的藤蔓,绿幽幽的叶子在荫凉中微微颤动。

丝绦站在这一大片红绿交错里,鲜明、生动。

我掩不住自己的惊喜之情,一步步朝她走过去,轻声问道:“丝绦小姐何时又来了京城?”

她摇了摇头,一边转身往巷子里走一边朝我招手,又打了个响指。如玉的细长手指在阳光下像是变了个法术。我觉得那真是极美妙的声音,说不出来的好听。

巷子幽深,一半明一半暗。丝绦沿着墙角的荫凉一直往前走,我紧紧尾随。

她忽然回过头来冲我一笑,伸出食指竖在唇边,发出了浅浅的气息声:“嘘……”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一只猫卧在墙头酣睡。

丝绦蹑手蹑脚走到墙头边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缓缓地推开,然后招呼我进去。

我也不敢闹出动静免得惊了她的猫,可我刚买的鹦鹉不给面子,不知怎么的突然“哇啦啦”地乱叫,扑棱地翅膀绕着架子上蹿下跳。

那只猫醒了,眯着眼站起来。

我冲它笑一笑表示歉意,赶紧溜进了院子。

不大不小的庭院里有一座棚架,底下晾着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有的瓶罐底部还有水渍,像是刚洗过不久。

鹦鹉还不消停,于是我瞪着它,谁知道越瞪它越闹腾。要不是丝绦在跟前,我一定掐着它的脖子不让它喘气。

丝绦将菜篮子拎进屋里去,不一会又出来了,右手端了一碗水。

她弯弯的眉毛下是那双如云雾遮掩的眸子,由远及近一直定定地望着我。

我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她将水递到眼前才蓦然清醒过来,眨眨眼道:“多谢。”

说罢去接那碗水,唇刚凑上去,她的手突然搭在了我手腕上。

冰凉如玉,细白如瓷。

想起了第一次相遇时她在我掌心写下的那个字,心里痒痒的。

我抬头看她,问:“怎么?”

她笑起来,如春花绽放,将我手里的那碗水又端过去,俯身递给我那煞风景的鹦鹉喝。它顿时安静下来了,低头喝水,粉红色的小脑袋一顿一顿。我这才发觉它有点可爱。

可是不对啊,它抢了我的水喝。或者说,我刚才险些喝了它的水。

如果没有它,这碗水是丝绦端给我喝的。

我觉得有点生气,又想掐它了。

给鹦鹉喂完水,丝绦将我手里的鹦鹉架子也拎过去,挂在棚架上。

架上的藤条长了稀疏的嫩叶,能挡住稍许阳光。

丝绦请我坐下,又进屋去倒茶。这回真是给我喝的。

看着阳光照在她的面庞,时间就像是静止的,似乎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什么,由着年华这样凝固也是很美好的一件事。

她与别人不一样,不会看我一眼就羞红脸,也不会逃避我的目光。所以每当我看着

12、玲珑彩-2 ...

她的时候,她都从容地看着我。反倒是她那样看我的目光令我先羞涩了起来,低着头问她:“何时回来的?”

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青灰色的石桌上写:从未离去。

我诧异反问:“你不是景德镇御窑的人么?他们一早就离京了,你却没走?”

她又写:想留下。

我自以为是地认定她是为我留下的,于是傻兮兮地笑了,说:“你换了夏族人的装扮,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抿唇笑着写:好看么?

我拼命点头,“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又担忧地问:“你一个人住在这?能照顾自己吗?银子花完了怎么办?”

她摇头,指了指满地的瓶瓶罐罐。我低头打量了一圈,发现这些都是素胚,还未上釉。恍然明白过来,她帮人画瓷赚银子,手艺这样好,在京城里讨生活也不难。

可我难免为她心疼,毕竟她是哑女,光凭一双手养活自己。我想了想,问她:“如果想做什么买卖,我可以借钱给你,自己当了老板就不必这么辛苦。开个小铺子卖瓷器也好,你认为如何?”

她连忙摆摆手,视线越过我的肩膀定住了。

我回头望去,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个妇人,腰上系着脏兮兮的围裙。我想起来在御窑厂见过她一次,是个厨娘。原来她们俩住在一处,有个人照应她我就放心了。

丝绦有些为难地看了我一眼,在桌上写了“芳姨”两个字,然后站起来朝那厨娘走过去。我也站起来,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芳姨,在下是丝绦小姐的朋友。”

那厨娘却看也不看我一眼,冷言道:“丝绦,人心叵测,不要随便放陌生人到家里来。”

我有些尴尬地杵在那里,那不识趣的鹦鹉又闹腾了起来。我抬头白了它一眼,耐着性子与芳姨说:“在下并无恶意,只是看丝绦小姐一介弱女子在京中讨生活不易,若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在下一定竭尽所能。”

芳姨眯眼笑起来:“哟,是京中哪户官家的少爷吧?口气真大。”

我意料到她们对于夏族官家的反感,忙说:“不不,我是做皮草生意的,从关外来,跟官家扯不上关系。”

芳姨斜眼睨着我道:“看你一身书生气,哪里有生意人的样子?”

我绞尽脑汁地编谎话:“祖上也曾是官宦世家,因此读过不少书。”

“哦?”芳姨的目光顿时柔了下来,“不知公子贵姓。”

“姓贺,字睿之。”

“关西郡贺氏,祖上有鲜卑血统,难怪公子形貌异于汉人。”

我心虚地颔首称是。

丝绦站在芳姨身边似笑非笑望着我,一副对芳姨惟命是从的样子。

我便明了,芳姨是挡在丝绦面前的一座高山。不假思索,我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给芳姨,道:“你们二位女子在京中

12、玲珑彩-2 ...

立足实在不易,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足够你们开一家小铺子。”

丝绦伸手将我的手挡了回去,眼神漠然。

芳姨却笑嘻嘻接了过去,“既然贺公子出手阔绰,我们为何不领情?”

丝绦拽着芳姨的胳膊使劲摇头。

我担心她执意不收,便说:“算是借给你们的,什么时候手头富余了再还。”

“丝绦,有了这锭金子,你可以开自己的作坊了,何必还为别人操劳?”芳姨说着还照着金锭咬一口试试真假,然后眉开眼笑地回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sorry、sorry......这两天忙坏了,迟到的更新,唔,表拍我呀

13

13、玲珑彩-3 ...

鹦鹉还在唧唧呱呱地闹腾,翅膀扑扇出一阵一阵风。

丝绦似是埋怨地看着我,眸光幽幽的。

我害怕她生气,低声哄道:“不是说了吗,算我借给你们的。看你这样辛苦我怎么忍心袖手旁观?”

她努起嘴,回到桌边用手指蘸水飞快写着:利钱几分?

我也用手指蘸了茶水,慢悠悠写了个“零”。

她斜眼望着我,脸上的阳光在藤架的阴影下支离破碎,一格阴一格晴地拼凑出完整的容颜。忽而起风了,天色暗了下来,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我脑门上一凉,发觉下雨了。

丝绦仰头望了望,伸手摘了鹦鹉架子招呼我进屋去避雨。

雨点滴滴嗒嗒落下来,我随她跑到屋檐下。这春雨下得温柔又多情,墙角的一树杏花随着雨水落了许多花瓣。

我回过头来环顾这间屋子,虽然简陋,但是宽敞空旷,摆放了许多瓷器。

就近的一处矮桌上置了一幅瓷画,颜色尚未干透。

画的是湖光山色,杏花春雨。画中的女子用绢布扎着头发,衣裳也是极普通的,但真切地融入了画里。我侧头望她,“是你画的?”

她点头,从砚台边拾起一支笔塞到我手里,朝瓷画左边一大片空白的地方指了几下。

我反问:“要我题字?”

她用力点头。

我仔细看着画,朦胧的雨景因为湖面上淡淡的涟漪方凸显出来,若不然,谁知道画中在下雨呢。这是江南的春雨,雨丝细如绒毛,落在身上都浑然不觉,我只见过一次。那是攻陷京城之后,我随摄政王南下追击一支御林军。

三月,可以阅尽江南最好的风光。那支御林军与城内守军联合起来,守着城池不肯投降。

我们势如破竹,他们弹尽粮绝。几日之后,主将被俘,任我们百般诱降也无用,最后摄政王将他五马分尸。他们余下的部队继续拼死抵抗,直至悉数阵亡。

接着便是屠城。因为摄政王的独子在这场恶战中不幸阵亡,他要报仇。屠尽了城内二十万余人,初生的婴儿也不放过。

正是江南最美的时候,下着细雨,我躲在营帐里不敢出去。因为那一年的落花被碾成了浆,那一年的春雨是红色的。

我的心像个无底洞,若要回忆起来,便是不得救赎。

丝绦静静盯着我的笔,没催我,只是耐心地等。

我提笔写下: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落款是贺睿之。

她笑了,明肌似雪,绽如玉兰。

“你们在这儿呢,现在下了雨,贺公子不妨在这坐会再走。”芳姨端着热茶进来了,将其中一碗给了丝绦,对我说,“姑娘身子不好,天一凉就得喝姜茶。”

我随口应道:“哦,那可要好好补一补。”回头看见架子上一只小碗的素胚镂了许多密密麻

13、玲珑彩-3 ...

麻的小孔,不禁笑问,“这样的碗可怎么盛水?”

芳姨瞥了一眼,答:“这是玲珑瓷,就是要镂雕出许多小眼儿来,待上了釉烧出来便不是这样的,那些眼儿会变成半透明的孔,透着亮。京城里会做镂雕的不多,做也做不好。”

我想起来了,就是宫廷里最常用的碗碟,上面有一个一个透亮的小孔。原来每日见着的东西褪去外壳就变得陌生了,内里的乾坤真不容易看透。

这样镂雕的瓷器玲珑精细,丰富多彩。

我笑着问丝绦,“怎么只雕了一半,我帮你雕完它可好?”

丝绦轻轻地将碗从我手里抽回,摇头摆手。

芳姨解释道:“公子,这可不是好玩的,若是雕坏了一个孔,就前功尽弃。”

“是啊,那不如我就在这学徒,总有一天能学会吧?”

丝绦低头笑了,指着方才桌上的那版瓷画。芳姨便随她过去看,点头道:“写得一手好字,倒是可以时常来帮我们题字。”

我抚掌笑道:“如此,我也可以顺便学徒了?”

丝绦似乎并没有反对的意思,眨眼望着我。芳姨小声嘀咕:“只怕公子学徒是假,套近乎是真。”

我只好干笑了几声,与丝绦也不过几面之缘,就这般殷勤,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左右环顾,岔开话题问:“听芳姨的口音是京城人。”

“曾经是。”芳姨的眼神别扭起来。

我猜她是从前逃难逃去南方的,或许连丝绦也是。她们的过去我不想知道,那会牵连出一些深入骨髓的仇恨来,我有点胆怯。

雨停之后又放了晴,鹦鹉安静地窝成一团打盹。

我依依不舍地向她们告辞,丝绦送我到门外。猫儿站在墙头直叫唤,把我的鹦鹉给惊醒了。我无奈地拎着乱飞乱窜的鹦鹉对丝绦大声说:“改日再来拜访。”

要不是这只煞风景的鸟,我一定会柔声细语地和她道别。

回到荣亲王府,察德睡熟了。在寝殿里伺候的侍女见我进来了,纷纷跪下。

原来在我离开的小半天里,齐安没能挡住甯太妃,只好说皇上在王府里散步,甯太妃令王府上下的人都去找我,结果没能找到,这会都在受罚。

察德的一名贴身侍妾向侍女催道:“皇上回来了,快去禀告太妃。”

我意识到手里的鹦鹉会出卖我,于是把它交给齐安。齐安飞快地走到窗边将鹦鹉扔了出去。一通“叽叽呱呱”的叫声在窗外吵嚷不休,侍女们面面相觑。

甯太妃很快赶来了,大呼小叫:“皇上去哪儿了?真是吓得我六神无主。”

我笑道:“只是随便走了走,没想到王府这么大,还错综复杂。”

甯太妃突然盯着窗户,小声问侍女:“咦?什么在叫?”

“不、不知道……”侍女们

13、玲珑彩-3 ...

喏喏不敢言。

我一闭眼,装作若无其事,“太妃歇着吧,朕是时候回去了。齐安,回宫罢。”

齐安朝门外大喊:“皇上起驾!”

我镇定自若地走出去,上龙辇之前暗暗吩咐齐安把那只粉红鹦鹉捡回来。虽然它十分讨厌,不过看在丝绦喂了它水喝的份上,我决定赦免它的罪。

14

14、玲珑彩-4 ...

春天总是过得很快,不经意间桃花都谢了,不经意间天越来越长了。

陪母后在佛堂坐了一个时辰,听老僧人讲经。那位寂空大师是我专程遣人去相国寺请来的,他说佛理可化解一切妄想执著,可是我坐在蒲团上,在他温温徐徐的呢喃中,不由自主地想念丝绦。

回宫之后,母后一面拨着佛珠一面说:“从前摄政王不喜欢佛法也有他的道理,一国之主身负重任,若长期沉溺于此道,恐怕越来越不长志气。”

我不知道母后究竟信不信佛,抑或是仅仅装个样子给我看。不然她不会说出这般不敬的话来。我回道:“母后,治国并不是靠武力。古有秦皇,穷兵黩武,焚书坑儒,统一天下几十年又分崩离析。再有蒙古入侵中原,奴役汉人,不断镇压起义,强大的蒙古帝国也不过维持了百年。”

母后反问:“难道佛祖就能保佑我们夏国长盛不衰?”

“敬重佛祖,敬重孔孟,便是敬重汉人。这幅员辽阔的江山,汉人是我们夏人的千百倍。与其日日夜夜担心他们谋反行刺,不如渐渐地安抚人心。”

母后说:“皇上有这样的主见哀家也很欣慰,只不过皇上应当与朝臣商议,试图说服他们,而不是一意孤行。”

“朕知道了。”我突然明白了母后说这一番话的用意,一定是听闻了朝堂之事。

前一阵西南在闹起义,我提议招安,却遭到呼延等人的强烈驳斥。

我独自坐在宝殿之上,身边空荡荡的,身后也无依无靠。算是明白了汉人为何说皇帝是孤家寡人。最后只得听从他们的主张,派兵围剿。

为此,我好些天没去看皇后。

皇后有了身孕以后脾气还不大好,时常动怒,大约又上母后那里去哭诉了。我都已经给了她想要的,她却不知足。

午时日头很毒,宣纸上墨色太浓了,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叫玉粟将竹帘子都放下去,屋里顿时一暗,良久才觉得适应了,握住丽妃的手继续教她写字。

仍然有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渗进来,照在丽妃的侧脸上。

粉红凤头鹦鹉在窗边打盹儿,时不时会发出低微的咕咕声。

我也有些倦意,伸了伸胳膊说:“朕想去小憩一会。”

丽妃起身搀扶我,命宫女收拾笔墨。

桌角上一本唐诗被风吹开了几页,我一瞥之下,“刘长卿”这几个字窜入眼里,想起那句“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我侧目望了望骄阳似火的夏日,喃喃道:“好像很久没下雨了。”

丽妃说:“前几天夜半三更下了场雨,皇上睡得熟,所以不知道。”

“是吗?”我随口问道,“你又怎么知道的?莫非半夜里不睡觉?”

丽妃答:“听见雨声忽然醒了,就起来喝了茶。

14、玲珑彩-4 ...

我想起来芳姨说过丝绦的身子不好,天一凉就要喝姜茶。丽妃也是身子虚,每每到下雨天就腰膝酸软。我抚着她的肩说:“日后叫玉粟时常备着姜茶,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晚些时候,我悄悄把齐安叫来,命他找个人去给丝绦送些银子。把那条巷子的位置说了说,齐安便去办了。

后来那人来回话,说那户小宅空无人住,却在桌上发现了一封信。齐安便将那封信呈上来给我了。暗黄粗糙的信纸,用红蜡封的口。

我急忙拆开,里头掉出一张红纸签,上面写着:承蒙公子扶助,我与芳姨已迁至琉璃厂东街新柳巷,新瑞瓷器便是。

我收起纸签,心情大好,赏了齐安和那个跑腿的小太监。

然后大发慈悲地上德阳宫去探望皇后。

没有提前派人通传,德阳宫有些措手不及。

绿姝和几名宫女在寝宫长廊外玩斗草,正不亦乐乎,猛然间听见齐安喊的那声“皇上驾到”,个个面色煞白,垂着头赶过来恭迎。

我将双手负在身后,问:“怎么不用伺候皇后吗?”

绿姝答:“皇后娘娘睡着了。”

“刚睡?”

“不,睡了好一会,奴婢这就去请皇后娘娘起床梳洗。”绿姝从地上爬起来匆匆进了殿去,我道了平身之后,其他宫女也起来各归其位。

其实我挺想看她们斗草,简单而无聊的玩意儿,她们却笑得那么欢畅。我的嫔妃们从来不这么笑。

窗外郁郁葱葱的大树遮挡了烈日,殿里放置了一块冰。荫凉怡人,的确很舒适,令人生困意。

皇后睡眼惺忪与我坐在一处,双手抱着隆起的肚子。

我仔细端详了会,像个锅盖反扣在腹部。那里面住着我的孩子,想想也觉得很奇妙。

皇后因刚睡醒脸颊酡红,“皇上,他现在常常踢我呢。”

“是么?”我小心翼翼地伸手覆在她肚子上,有点害怕。

“听说,这时候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了。皇上可以和他说话。”

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真的么?那得请范太傅来给他教课。”

皇后娇嗔地在我胸膛拍了一下,“皇上,是真的。孩子若是听见了父皇和他说话,一定高兴极了。”

我心里头跃跃欲试,可是看见皇后的脸总是说不出动听的话来。要我傻兮兮地对着她的肚子自言自语,想想不是滋味。于是摸着她的肚子慢慢悠悠说:“你若是个男孩,将来继承皇位可是要受累了。所以朕期望你是个女孩,一辈子锦衣玉食,享尽宠爱。”

皇后的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眼角抽了几下,还要硬生生逼着自己说:“臣妾代孩儿谢皇上厚爱。”

我暗自叹她可笑。为人父母,不就希望孩子一世安康么?难道非要去争什么才是为他好?侧目望着她的

14、玲珑彩-4 ...

眉眼神态,又觉出了几分母后的影子。

母后为我争了半辈子,匆匆回想了一下,真不希望我的孩子像我一样长大。

15

15、玲珑彩-5 ...

七月流火,荣亲王妃诞下一位小郡主。

甯太妃竟然没有进宫来与母后道喜,大约自己憋在府里生闷气。

母后心情极好,提议去畅春园避暑。我说怎么夏天都到末尾了才去避暑,母后毫不掩饰地说这一年终于有件令她高兴的事了。

于是浩浩荡荡往畅春园去避暑,我只带了如嫔。心里头是有些盘算的,因为畅春园离琉璃厂不远,而且离宫里人少,守卫也不似皇宫那样森严。

夏荫浓浓,蝉鸣与风声齐和,吵得人睡不着觉。我便叫人去把寝殿外头的蝉赶走,谁知那些太监笨手笨脚,齐安只得从外面找了些专门捉蝉的人来。

几个少年举着长长的竹竿在园子里忙活,我觉得新奇,和如嫔躲在廊后面看。

他们循着蝉鸣声找准位置,凝神屏息,用竹竿轻巧地往上一抬,竹竿顶端就粘了只蝉下来。一粘一只,像是随手而得,并不费力。不一会,他们腰上挎的竹笼子里就黑压压的一片。

我来了兴致,顶着骄阳也要拿那竹竿来玩一玩。

几个少年懵懵懂懂地望着我,杵在那不知所措。

齐安喝道:“无礼刁民,见了皇上还傻站着!”

他们立即扔了竹竿,朝我跪下。

我赶紧说:“不知者无罪,平身吧。”

他们拘谨地站在我面前,挤成一堆。

我尽量温和问道:“你们用什么办法捉蝉的?”

其中一名黑瘦的少年小声回答:“在竹竿上涂了树脂,将知了粘下来。”

我伸手指了一下,“你们把知了捉在笼子里带去哪里呢?”

他说:“吃了。”

我惊奇不已,问:“吃蝉?如何吃?”

他喏喏说:“在油锅里炸了吃。”

我看着笼子里挣扎着乱飞的夏蝉,胳膊上起鸡皮疙瘩,又忍不住好奇心想要试一试。于是叫齐安多给了他们些赏银,叫捉完蝉以后留下一笼子给御膳房送去。

他们捧着那些银子乐得合不拢嘴,朝我磕头谢恩。

我俯身捡了根竹竿,看准了树梢上一只肥大的蝉,正想出手,那只蝉却飞走了。接着换了处地方又试了好几次,仍然徒劳无获。

“皇兄真有雅兴。”察德粗厚的声音突兀地冒了出来。

我回头瞪着他,“你何时进园来的?”

齐安在我身边小声提醒:“皇上早晨说要召荣亲王进来的。”

我一拍脑袋,中午迷迷糊糊睡了会,竟然忘了。我笑着将竹竿还给那少年,叫如嫔回去歇着,然后与察德一同进殿去。

察德的脸颊凹陷了,原先壮实的身躯如今变得精瘦。也不像从前爱笑了,仿佛变了一个人。我召他来陪我住两日,不然在这园子里除了上朝议事之外就颇无趣,闲得发闷。

矮榻上铺了玉簟,一人一碗酸梅汤喝着。

我问他:“初为人父心

15、玲珑彩-5 ...

情如何?”

他麻木地应答:“不是我最喜欢的人生的孩子,就好像不是我的孩子一样。”

“怎么能这样说?那可是骨肉至亲。”

“等皇后的孩子出世,皇兄便能明白我。”

我冷不丁想起皇后那张脸,心里添堵。整整一个冬天她没让我好过,不过也总算让我记住了她的样子。

察德也很清楚我和皇后的关系。碍于呼延家族的庞大势力,群臣在政见上都只能纷纷附和,令我十分被动。这是拔除摄政王的势力之后导致的失衡。从前我身后有摄政王,与甯太妃、呼延将军相互牵制,如今只剩我自己了。

酸梅汤流入喉管,身子里一片冰凉,我说:“察德,我们好久没摔跤了。”

他憨憨地笑了,“皇兄,摔跤我可不会让你。”

无论摔跤还是喝酒,我果然都比不过察德。

流了一身汗,筋疲力尽躺在垫子上,几乎要睡着了。

察德喃喃说:“我又看见她了。”

“什么?”我迷糊之中睁开了眼。

察德空洞的双眸直直望着顶上的藻井,念叨:“我又看见了长兴的鬼魂,她冲我笑呢。这次离得很近,我差点就碰到她了。”

“察德,你别再想长兴了,看见了鬼魂又怎样?到底是鬼魂,她又不能活过来。”

“我想和她一起变成鬼。”

我翻身揪住他的衣襟,嗤笑道:“疯子,好好看看你身边的人,你母妃、你妻女,她们难道不是人吗?一个死人怎么能比活人还重要?”

察德哀伤地望着我,苦苦一笑,“我也不明白,若是明白,就不会这样了。”

我松了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是赫连察德,是草原上的雄鹰,没什么能阻挡你翱翔。鬼魂也好,死人也罢,何足惧?”

察德爬起来,曲膝坐在地上,汗珠顺着鼻尖滴落。

这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沦落成这样。

晚上叫御厨做油炸知了,呈膳食的小太监都有些发抖。

我看着一盘黑漆漆的飞虫心里打怵,暗暗觉得恶心。

察德面如常色吃了好几只,赞道:“真香,蘸上香料更美味了。”

如嫔用手绢捂着口鼻离我远远的,我瞥了她一眼,大无畏地夹起一只知了往嘴里送。什么味儿也没尝出来就咽下去了。

如嫔牙关打颤问:“皇、皇上,好吃吗?”

我郑重其事点头:“不错,人间美味。来,你也尝一个。”

如嫔花容失色,一面闪躲一面讨饶:“皇上快饶了臣妾罢!”

我有种诡计得逞的感觉,唤齐安:“我吩咐御厨做了两盘,还有一盘你去拿出来给大家分着吃了。”

齐安顺从地领命下去,不一会端了一盘炸知了进来挨个分给太监们。

在我的注视下,众人如受大刑似的把知了吃了。

15、玲珑彩-5 ...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坏了,专爱为难人。

察德好像没说假话,他面前的那碟子全吃光了。

捉弄人可是有报应的,我半夜里突然腹痛,大汗淋漓。如嫔吓坏了,赶紧禀告太后,太后又传了好几个御医来替我诊治。

我神智不清,睁着眼只看见一片帐幔的明黄色,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好像飘啊飘啊就要上天了。

御医颤颤巍巍跪下,说我中毒了。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中毒……所以我快死了吗?可是我还有件事没做。我要去看看丝绦的新瑞瓷器店,还要给她送银子呢。

16

16、玲珑彩-6 ...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

我流的汗将头发都渗湿了,闻着一股山茶油的味道。很不甘心就这么睡过去,于是一直强撑着,手牢牢牵住母后的一片衣袖。这样的时刻,我最不舍的人是母后。倘若我能好起来,再也不会怨她对我过分管束。

御林军抓了许多人来,厨子、宫女太监、连着白日里来捉蝉的那几个少年都铐进了大牢。还有赫连察德,我倒霉的皇弟也被牵连,暂时关押了。

甯太妃闻讯赶来,激动得险些冒犯母后。眼看形势越来越僵,好在,御医从晚膳的菜单上发现了端倪,其中有一道菜名写的:炸金蝉。

母后脸色惨白,痛心疾首叱呵:“谁那么大的胆子给皇上吃虫子?”

齐安跪在地上一直磕头:“是奴才没看好皇上,皇太后恕罪!”

母后急切问:“皇上真吃了吗?”

齐安连连磕头:“吃了,还赏给奴才们吃了,还有荣亲王也吃了。”

我用力睁开眼,虚弱地说:“不怪他们,是朕想尝新鲜。”

御医躬着身子回禀:“大概是野蝉不干净,皇上吃了闹肚子。”

甯太妃猛地发出一声惊呼:“哎呀,那察德会不会也生病了?他此刻还被关押在又阴又潮的大牢里呀!”

我挥挥手,有气无力念叨:“快去将察德放了。”

知道自己并不是中毒以后,放心地喝了药睡下了。外头仍然有不小的动静,皇帝无端端生病,必定要有人出来受罚的。

总之这一夜不太平,我以后都不会再吃炸金蝉了。

隔日,如嫔被母后遣回宫去了,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检查她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这两天腹泻,精神不振,没有上朝。

中午喝碗海参粥便觉得恢复了气力,跟母后说要亲自送察德回府。

母后说:“皇上乃国君,怎么能纡尊降贵?”

我平摊起双臂,由齐安替我穿戴衣冠,一面说:“母后,那日冤枉了察德,还将他关押了,今日我去送送他也是略表歉意。”

母后面色如常,手里拉着一串佛珠,道:“他只会陪皇上疯,不知劝诫,关了也不冤。”

“未免甯太妃那边不愉快,朕还是去一趟罢。”我笑着说道。察德吃了那么多,肚子也不舒服。甯太妃不放心便也在园子里住下了,打算今日一早回府。

自从荣亲王妃诞下郡主以来甯太妃一直气不太顺,母后与她明着亲如姐妹,暗地里斗了二十几年。我不像母后那样憎恶她,毕竟她也是为了察德而已。

到荣亲王府之后特地去看望了还不满月的小郡主。

乳娘抱她来给我看。在浅红色的襁褓里小小的一团,可爱极了,粉嫩的小脸蛋上洋溢着和察德一样憨厚的笑容。我问察德:“取名了吗?”

“拟了许多,却没选好,我与母后中意不同的名字。”

“那

16、玲珑彩-6 ...

你们便好好商量商量。”我不敢逗弄小郡主,害怕她太过娇嫩容易受伤害,所以只是看着她。

甯太妃端着茶盅小口抿着,眼神时不时瞟过来,笑嘻嘻说:“皇上真是喜欢我们小郡主啊,等皇后娘娘年底临盆也生个小公主就好了,她们可就有伴儿了。”

我答道:“是啊,朕也希望是个小公主,不过这事要看天意。”

察德送我到王府后门,临走之前,我以君王的口气命令他:“以后不许再去长兴公主府,朕会命人把那拆了重建。安心照看自己的家人,别胡思乱想了。”

从王府出来本来要返回畅春园,我借口说要巡视一圈,叫马车往琉璃厂去了。

琉璃厂东街新柳巷,我命护军们躲在马车上不许惊动百姓,自己领着齐安往巷子里走去。走了一会便看见了“新瑞瓷器”的牌匾。

兴冲冲撒腿跑过去,一眼就望见忙碌的小作坊里晃着一个纤弱的身影,穿着浅红的长裙,外头罩了层雪白的镂花纱衣。因为太热了衣袖都撸起来,两只胳膊露在外面。

看里面这么忙,我站在门边看了许久,没进去打扰她。直到装好一车货送走了,她抬头擦汗的时候看见了我,粲然一笑。

我走进去,拱手道:“特来恭贺老板娘开张大吉。”

她额前的头发都汗湿了,忙请我进去。看见我身后跟着齐安,她稍微愣了一下。

我说:“这位是我家的仆人。”

她冲齐安点点头,也请他进去了。

窗子都用竹帘挡了,屋里阴凉,丝绦仔细地放下衣袖,又理了理头发,端端正正坐着,那模样好似很担心在我面前失礼。

芳姨端着茶水出来给我们,眨眼看着我:“哟,财神爷来了。”

我赶紧朝齐安伸手,要过来一锭金子,塞到芳姨手里。

丝绦突然站了起来,将芳姨的手按住,生气地瞪着我。

我赶紧找借口,说:“既然你们的作坊都开起来了,生意又好,我想投点钱而已,如何?”

“你拿这么多钱出来想当东家?”芳姨斜眼睨着我,“还真是有野心吞了我们这小铺子呢?”

我绞尽脑汁解释:“不不,我只想分红,其他的一概不理。到年底你们算算赚了多少,分一半给我就是。”

芳姨掂着金子,笑容可掬:“小买卖,赚两年才能回本,公子可是亏了。”

“芳姨不要辜负我的美意就好。”我松了口气,高兴地望着丝绦。

她站在芳姨身后,眉头似蹙非蹙,透着一股子为难。她朝芳姨打了几个手势,便上前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袖,叫我跟她走。

我问也没问一声就跟她走了,叫齐安留在那里。

她领我去了后院一间三面透风的木屋里,一排排土坯排列整齐,层层叠叠的木架子上也摆满了东西。她指着台子

16、玲珑彩-6 ...

上一块瓷板给我看,是春天那幅瓷画,旁边是我写的诗句。那时候看画觉得极黯淡,如今多姿多彩,釉色光亮。

原来进窑炉煅烧一番就脱胎换骨了,这里头的门道越来越有意思。

丝绦随手扯了根棍子在地上写:有人赞你字好,出高价买,我不卖。

“为何不卖?”

她写:字是你写的,你决定。

“这字是送给你的,你想怎么都行。”我大方地拍着胸脯说,“以后你就留着画等我来写,写很多很多,卖了好价钱你再告诉我。”

丝绦抿唇而笑,又写:我该回礼,想要什么。

我张望一圈,灵机一动,说:“不如你教我做胚。”

她望着我点头,眸中似水如烟,含着缥缈的笑意。

17

17、玲珑彩-7 ...

未免弄脏了衣裳,我学她将衣袖都撸得高高的,衣摆也撩起来扎上。末了,她还为我系上一条围布。

光滑的手臂从我胸前环过去,轻微地擦过我的下巴。陌生而好闻的味道一瞬而过。

我恍惚地站在那里,而她在我身后仔细地系着围布边上几条细带。觉得像在寝宫里丽妃为我穿衣的情景,但又有些细微的差别,说不上来。

我们面对面坐在石板上,中间隔着一台拉胚的盘子。

拉胚的泥盘缓缓转动,发出吱吱的声响,她一边摇一边教我将陶土放上去。

两手粘上了湿湿黏黏的泥,起先觉得冰凉,随着盘底转动,手里的泥胚渐渐暖了起来,也略微有了形状。

换我转泥盘,她仔细地用两手托着灰褐色的陶土泥,轻轻往上一提,一只罐子的雏形就出来了。我好奇地伸手碰了碰,那泥罐立即歪了脖子,像是要瘫下来一样。

丝绦幽幽地抬眸瞥我一眼,我忍不住笑出声。

她伸着乌黑的手朝我指了指,意思是让我自己来做。

我刚才见她做了,并不难,于是大胆地试了几次。

没想到我稍微一用力那泥胚就瘪了,或者歪了、或者干脆瘫成一堆。有些事情看别人做轻而易举,就像那几个少年举着竹竿捉蝉,我却怎么也捉不到。

丝绦用一种看朽木的眼神看着我,叹气。

我觉得自己笨手笨脚,有些汗颜,拱手道:“师父,恕学生愚笨。”

她又做了一次给我看,从头到尾她都全神贯注,屏息凝神。那个时刻,她的世界仿佛只有拉胚盘那么小。

我想我还是做不到,因为她离我这么近,叫我怎么能全神贯注看着脏兮兮的泥巴而不去看她?

许是太认真了,她在流汗,几缕湿湿的头发垂在肩头。镂花的纱衣也湿润了,粘在肌肤上,肩膀和锁骨的线条便很分明地映入我眼帘。

瓷一样的人儿,透着湿润的红。

在简陋的木屋里,脚下踩着泥沙,闻着陶土的气味,一种陌生的感觉在心间缠绕。我想我真的喜欢她了,生平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心跳快得不像话。

明知道不能在一起,但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相遇,叫我不得不相信命运。所以我是被迫喜欢她的,已经极力克制了,是命运逼迫我喜欢上她。

这样想,心里好过了很多。一切都是命,我无能为力。

外头骤然阴了天,豆大的雨点打在屋顶上噼噼啪啪地响起来。

我从前很不喜欢雨水,但现在很喜欢,因为下雨,我有借口多呆一会。

院里晾了许多瓷器,工人们纷纷跑出去用支架支起一张篷布,为瓷器挡了雨,自己淋个透。丝绦也紧张地跑出去,沾满泥土的手在围布上擦了几下,在刚刚搭起的篷子下面来回走动检查。

不一会她回来了,手里

17、玲珑彩-7 ...

端着一只碗。

素胚未上釉,一个接一个的小孔密密麻麻布满了小豌。我还记得这是玲珑瓷,那些孔是她亲手雕出来的。这只碗像是刚做好不久的,还未干透就湿了水,有些变形。

丝绦无奈地将碗扔在了一旁,神情有些沮丧。

我说:“都怪我。”

她诧异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上回去看你就下雨,这回又下雨,要不是我,你的碗就不会淋雨,你也就不会白费功夫了。”

她总算笑了,两手伸到背后去解围布。

看她的样子有些吃力,我说:“我来帮你。”走到她身后,依次解开三条系带,我故意慢吞吞的,喜欢离她这么近的感觉,喜欢有意无意地触到她的身体。温暖的,潮湿的身体。

雨越下越大,整个木屋里嗡嗡响,只有我们两个。脑子里冒出荒唐的念头,然后为自己感到羞耻。

围布终究摘下来了,什么也没发生。

丝绦去东边的架子上取了一幅画来,又端了笔墨叫我题字。

画上是一座竹屋,半面荷塘。我未作多想,提笔写道: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她的眸子亮亮的,尽管仍然隔着一层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很是欣赏。

我搁下笔,问她:“你喜欢李义山的诗吗?”

她点头,拿笔在另一块空白的瓷板上写:你认为此诗是寄给谁的?

我不假思索答:“友人。”又反问她,“难道不是么?你觉得是寄给谁的?”

她端端正正写了个“妻”字。

就这一个字,令我心里莫名其妙有了感触。妻是正室,是家的所在。我有皇后,有嫔妃,但是多年来一直没找到家的感觉。

我并不认为这首诗是李商隐寄给妻子的,但没有反驳她,只挑一挑眉,顺着说下去:“那今日我借花献佛,将它送给你。”

丝绦蓦然反应过来中了我的套,好气又好笑地瞪着我。

我知道自己这句话有些不明的暧昧,也极想看她害羞的样子,可惜她面如常色,连耳廓都没变红。有小小的失落,我紧张兮兮,她却若无其事。

丝绦将那片瓷板收了起来,走到窗边去看雨。

雨势很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与她相处的时候总是这么安静,自在。我随意地靠在窗框,说:“我打算昨天来看你的,可惜出了点意外。”

她歪着头看我,认真地听我说。

“听说知了可以炸着吃,于是我想尝尝鲜,和我弟弟一块儿吃油炸知了。谁知道半夜里闹肚子,病了一场,这两天光喝药了。”想起那盘“炸金蝉”,我的胃里又在翻腾,自己找罪受不说还连累了察德,我都觉得好笑。

丝绦也笑了,随手拾起一块泥在窗台上写:公子身娇肉贵。

我可不喜欢她这么

17、玲珑彩-7 ...

看我,狡辩道:“我们关外山高险峻,去打猎的时候什么野味没吃过,可是这中原的野味实在难以消受……若换了你吃,说不定会要了你半条命去。”

她用手和着雨水抹去了窗台上的字,又写道:吃过,逃难时。

我一怔,方才的自在感全无。不禁想着她这样的孤弱女子在战乱时吃过多少苦头。而她又会多恨我们夏族人。没有了玩笑的心情,我郁郁地看着她写的字在雨水中渐渐模糊、化开,最终随流水消逝了。

18

18、玲珑彩-8 ...

我没再说话,陪着她站在窗边看雨。

斜织交错的雨丝偶尔会飘入窗内,沾在脸上。垂眸看见她搭在窗台上的手,纤细柔软不盈一握。我的心跳又厉害了,想试探她的反应,却又怕她受惊。

我该怎么办呢?一只手犹豫地悬起来,纠结着。

这时候,一把伞闯入了雨景中。

是齐安,他举着伞来接我,说:“公子,该回去了。”

我只好收回了手,“何不等雨停了再走?”

齐安似乎知道他来的不是时候,小声说:“咱们不是还有事情要办吗?”

我抬头瞥他一眼,问:“哪儿来的伞?”

齐安答:“是问芳姨借的。”

我随手拿了过来,原本是大红色的油纸伞,褪了色,伞柄上挂着一条穗子,穗子当中嵌着精致小巧的瓷葫芦。别看小,却是上好的青花。我窃喜,回头问丝绦:“是你的伞?”

她点头。

我于是决定跟齐安走了,趁雨还未停。把她的伞带走,日后也有借口来还。

想起白蛇的故事,一把伞作了定情信物,而且我同许仙一样在爱慕的女子面前怯懦。

真是舍不得走,一步三回头,出了院门还能看见丝绦站在窗边的身影。

雨水顺着地势流淌,地面上坑坑洼洼,我没注意脚下,不一会就湿了鞋。觉得脚底凉意袭上来,但心头很热。

雨声越来越大,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回畅春园。

本来应该先去和母后说说话,我却只令人去报了,匆匆回去寝殿,交代齐安将那柄伞架在窗下,晾干了再收。然后进了床帏,叫宫女替我脱去湿了的鞋袜。

这宫女是畅春园的人,面生。偏偏她头上别了朵玉兰花,我心里痒痒的,错开视线不再看她。

薄薄的褥子上面绣着缠枝花、并蒂莲,我无意识唤了两声“如嫔”,宫女的动作顿了一下,小声回道:“万岁,如嫔娘娘已经回宫了。”

“哦……”我记起来母后责她侍奉不力,回宫思过去了。明明外头在下雨,我却觉得燥热,严肃地对齐安说,“去,去召丽妃来。”

齐安先压低嗓子反问了一声:“侍寝?”

我瞪他一眼,表示被猜中了心思龙颜不悦。

齐安垂着头道:“恐怕丽妃不方便,皇上,不如宣其他妃嫔。”

其他妃嫔,我抚着额头想了好久,想不起几个面熟的人来。

难得有兴致要翻一回牌子,只恨畅春园里没有备上绿头签。后宫偌大,我却只记住了一后、一妃、二嫔,剩下的实在陌生,于是宣了吉嫔。

不知何时停了雨,薄云依稀遮住微亮的弦月。

我头一回留意吉嫔身上有股幽香,原来她腕上挂着一串檀木佛珠。磨得光滑了,不像新的。我微微喘着气,捉起她的手问:“哪儿来的?”

她将脸从阴暗

18、玲珑彩-8 ...

处转出来,胆怯地对着我,半垂着眼睑说:“是……臣妾的阿妈留下来的。”

吉嫔的身世说来有些复杂。夏褚两国交好的时候,曾有过一次联姻,夏国在宗亲王族中选出一名女子与褚国和亲,嫁给了褚国的一位王爷,二人生有一女,便是吉嫔的母亲——禾兴郡主。战乱之时,禾兴郡主被夏军接回了夏国,因为有一半汉人血统被族人排挤,后来嫁给一位年轻的将军,生下吉嫔后不久就去世了。

那位将军姓甯,就是甯太妃的胞弟,早年就被摄政王调去戍边。所以吉嫔自幼跟随甯太妃在宫里长大,最后顺理成章当了我的妃嫔。母后不满意她,因为她既有汉人血统,又是甯太妃的侄女。我听母后的话,极少临幸她。

这次要不是我吃知了连累了如嫔,恐怕也想不起她来。

我歪着头看她,轻轻拨弄那串佛珠,问:“你还记得你阿妈的样子么?”

“那时候太小了,不记得。”

“这佛珠是她在中原所得吧?”

吉嫔的目光有些闪躲,像是很怕我。心虚才会害怕吧?

我强行捏起她的下巴,“怎么?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吉嫔紧张地咬了咬嘴唇,裹着褥子爬起来就在矮榻上朝我下跪,“皇上恕罪。”

“朕并不想要你跪,且说说你为何慌张。”

“这是……褚国皇帝御赐之物。”

我哑然失笑,将她拉到身边,“这样的实话可别再说了。”

“臣妾知道此物贴身戴着不妥,但是阿妈去得早,只留下这个……”

“嘘,这个秘密,朕替你保守。”我用手指将她的唇压下,看着她的模样,脑海里晃出另一张容颜。其实吉嫔长得颇有几分味道,小鼻小口,柳眉大眼,一半像汉人,一半像夏人。

齐安又在外面催我去用膳,大概母后已经等不耐烦了。

其实她自己先用膳就是,不必等我。不过她一定有别的事,并非请我去用膳那么简单。

梳洗之后,我带着吉嫔一道去了。

雨后的空气清凉潮湿,身上也有潮腻之感。我不是很想吃东西,老是惦记着那把伞。

可是母后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晚膳,不仅是为我,吉嫔也有份。我以为母后看见吉嫔会不高兴,出乎我的意料,她从未这样温和地对吉嫔说过话。

我面前都是补肾益精的膳食,母后真是考虑得太周全了,令我不好意思。

看来只要能为我生孩子,母后才不管那个人她喜不喜欢。

几个人和和气气吃了会,母后突然问:“皇上,前几天进园子来捉蝉的那几个孩子要如何处置?”

我一惊,将筷子放下,“嗯?他们还被关着么?”

“他们冒犯了皇上,自然是有罪的。”

“不,这和他们没关系。”我忙跟母后解释,“那天朕

18、玲珑彩-8 ...

听着蝉鸣觉得心烦,便叫人进来捉蝉了。而后听闻百姓可以炸蝉来吃,朕也想试一试,如今也安然无恙,牵连的那些人就放了罢。”

“皇上的龙体关乎江山社稷,怎么能与平民百姓相提并论?若想不牵连旁人,皇上首先要懂得保重自己。”母后说罢,往我面前的一罐汤里瞥了两眼。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我深吸口气,低头喝汤,在母后看来,我的龙体关乎子嗣,于是这才是重中之重。

但是我怎么能告诉她我抵触床第之欢的原因不在龙体。

我怎么能告诉她对着女子的胴体时我会想起一些可怕的事,然后胆怯退缩了。

这桩心事除了丽妃,再没人知道。

19

19、玲珑彩-9 ...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我念这句诗的时候,如嫔在水榭中写字。

池中的荷花衰败了一多半,雨点稀稀疏疏落下来,荷塘里一副凄清的样子。

这一年秋试已经结束了,中选的考生中一半汉人,一半夏人。朝中旧臣专横跋扈,排挤汉族官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怕在明年的会试中会出岔子。我可不想白忙一场,于是时常召见翰林院的学士来商讨。

望着水榭外头的雨景,又惦记要出宫去还伞,只是一直忙碌至今不得空。曾命人去送过两封信,谎称我出关了,年末回京。丝绦给我回的信中规中矩,客套。

我还是很欢喜的,看着她的字迹,心情都莫名地好。

如嫔将抄好的诗给我看,“皇上,臣妾总是写不好‘笑’字。”

我接过来看,字是写得不错了,难为她日日勤学苦练,不过字的意思她未必都明白。那个‘笑’的确有些别扭,我歪头看看她,“如嫔笑靥如花,怎么写不好笑字呢?”

“皇上取笑了。”她倚在我身旁,随手翻着书本小声嘀咕,“方才夹在诗集中的红纸签怎么没了?”

那红纸签是丝绦给我的信,读完诗就夹在里头,不想那书被如嫔拿了出来。好在她没看仔细,我趁机拿走了。

“什么红纸签?”我故作茫然。

“罢了,或许是臣妾记错了,本想问问皇上那上面写的什么字儿。”

我偷着高兴,这是属于我和丝绦的秘密,怎么能轻易让别人知道呢?等雨小了些,我命人去召丽妃和吉嫔,领着一行人去看望皇后。

还有两个月孩子就出世了,宫里的老嬷嬷说皇后的肚子是圆的,指定生个小公主。这话传到母后耳朵里,母后便狠狠禁了一回谣言,叫那些老嬷嬷受了罚。

我平日里也时常来看她,不过每回都带着几位妃嫔,这样显得我的妃嫔们都宽厚有礼,母后也不好埋怨我什么。

其实,我是不愿意和她独处,浑身都不自在。

德阳宫里的草木不像别处那么繁盛,毕竟是我的正宫,担心藏刺客,于是把花园都端了,只剩红墙黄瓦青砖地,还有气派的白玉栏杆。

皇后的装束比从前简略多了,大腹便便行动迟缓。或许是因为脸庞有些浮肿,看起来更丰润,少了一股刻薄之气。

我坐到皇后身边去,丽妃她们请过安也依次坐下了。宫女上了茶来,聊了没几句,吉嫔突然脸色煞白,捂着嘴离了席。我还以为那茶水有什么问题,叫如嫔去瞧瞧吉嫔,又宣了御医来。

吉嫔看上去晕晕沉沉的,仍然不太舒服的样子。御医请脉之后方跟我道喜:“恭喜皇上、恭喜吉嫔娘娘,这是喜脉啊!”

母后闻讯赶来,笑逐颜开地拉住吉嫔的手要给她封赏。太医院、敬事房也

19、玲珑彩-9 ...

都派了人过来伺候。这下,皇后的寝宫热闹了。可惜皇后的脸色不大好看。

吉嫔也算是有福气的人,只在畅春园那一次就怀上了龙胎。我衷心为她高兴,自己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喜悦。瞥一眼站在皇后身边的丽妃,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我亲自送吉嫔回了寝殿,又折回昭阳宫。

丽妃照样窝在榻上绣花,双膝上盖着一条薄衾。

我问她绣什么,她温柔地望着我,答:“给吉嫔绣个如意锦囊。”

“你真善良。”我伸臂环住她的腰,低头问,“看见她们有孩子,你心里会不会难过么?”

“她为皇上开枝散叶,臣妾高兴还来不及。”

我反而难过起来,抚着她的下巴,小声说:“其实,朕身边可信之人只有你,你若能生个小皇子,朕会封他为王,赐千里封地。待朕驾鹤而去,你也有依靠。”

“若皇上不在了,臣妾怎能独活于世?”丽妃一边用针尖挑着线头一边说出了这句话。

好似不经意从嘴里流出来的,好似别的妃嫔也会说这样的话,我却分明听见她语气中的深切与辛酸。谁我都可以不信,偏偏信她,只因她是拿真心待我的。

瓦蓝的天,偏偏遮了一两片阴云。我借口去翰林院微服巡视,因天气阴冷带上了那柄油纸伞,堂而皇之地出宫了。支开各路人马,带着齐安往琉璃厂奔去。

奇?新瑞瓷器,大门敞开,一院子人都在忙碌。

书?我刚进去便有人问是哪家来提货,我忙说是来找人的。

网?那人说:“芳姨和姑娘都出门去了,二位不如在厅里稍等。”

我于是握着伞穿过院子,径自进了厅。也没人招呼我们,看样子各个都在忙活,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也不知等了多久,我的腿脚麻痹了,于是站起来走了两圈,去到上回学做胚的木屋里。

台子上摆了一长溜的瓷板画,画旁边都空着尚未题字。我猜这是特地留给我的,于是自己磨墨,信手写字。

落款皆为贺睿之,对自己取的名字越看越满意。

等芳姨和丝绦回来,我已经写完了。

丝绦见着我的一瞬间眼里有一抹别样的光华,然后仍然神色平淡地走过来,看我写的字。

芳姨啧啧称道:“公子还真是我们的财神爷,这画卖出去不值钱,可有了这字就不一样了。上回那幅画,叫一个当官的买去了,当珍宝似的。”

我心里一惊,笔尖滴了墨在瓷板上,赶紧用衣袖用力擦几下。不会是哪个当官的认出了我的笔迹吧?我尽量不露声色,笑道:“今后,还是别卖给当官的吧,不想与官家打交道。”

“有钱赚为何不赚?”

丝绦推了推芳姨,朝我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听我的。

我尴尬地将笔搁下,“不是我不愿意赚钱,而是赚官家的

19、玲珑彩-9 ...

钱容易惹麻烦。”

芳姨狐疑地打量我,倒是也没说什么了,跟丝绦交代了几句便出去忙别的事。

“对了,我是专程来还伞的。”我从桌角将伞拿起来,郑重地交到丝绦手里,又卸下了严肃的表情,呵呵笑着说,“顺便学徒。”

20

20、玲珑彩-10 ...

她又为我系上围布,那样熟悉的感觉,仿佛我与她相识多年。

我们还是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方简陋的小台子。她拾起半干的碗胚,用锋利的小尖刀在胚上雕出米粒大小的孔。

她的发髻梳得很整齐,衣裳料子是三色缎,裹在她身上玲珑多彩。每回她要出门去才穿着夏人的衣服,平日里都穿汉服。无论她穿什么都好看,如她手下那些缤纷琳琅的瓷器,每一样都好看。

她的手法很娴熟,刀尖在胚上一转,小孔就出来了。令我想起捉蝉的少年,举着竹竿粘蝉的时候也是这么轻而易举。就这么无声地教了我一会,她递给我一只碗胚和一柄小尖刀。

碗上划了淡淡的线条,标示出哪些地方是需要镂空的,我一手托着碗,一手捏着刀子有些紧张,怕一不小心整只碗就废了。

丝绦瞟了我一眼,如轻烟掠过。然后她放下自己手里的活,挪到我右边来,手把手教我雕出了第一个孔。我完全没有用力,任凭她捏住我的手指控制刀子的方向和力度。她手心里有汗,湿润、光滑。

又想起第一次她在我手心里写字,那时候我就觉得她胆子大,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拘谨小心、避讳良多。但又不免觉得失落,她仅当我是普通人而已,不会在我面前手足无措。我多想看她脸红或者窘迫的样子。

就一直这样矛盾,甚至不敢问她是否许了人家、有没有意中人。

如果她已经喜欢别人了,我该怎么办呢?

越想越忧愁,她还在认真地教我,而我的心思完全不在那上面。由着手里的刀子在胚上划动,痴痴望着她的侧脸说:“我喜欢你怎么办?”

她手下的刀子失控,重重划下去,恰好划破我的尾指。一声轻呼从她口中发出,极度嘶哑,像苍老得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这样悲戚的声音。

她匆忙地掏出手绢为我包扎止血。

我没觉得痛,愕然瞪着她。

她似乎也怔了一下,握住我的手,缓缓抬起头来,那对朦胧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忐忑。

“你可以出声?”我惊喜地笑了,“为什么不说话?”

她咬紧了嘴唇,摇头,突然丢开我的手转身跑了出去。

我追到院子里,看见许多工人都盯着我,还以为我欺负了他们老板娘吧。我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绢帕,沾了稍许血迹,这时候才觉得尾指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丝绦不知躲去了哪里,我只好找到芳姨,把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遍。

芳姨搁下手里的活,叹道:“我们姑娘曾被一场大火困住了,嗓子就是那会被烟给熏的。从那以后极少开口说话。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难听,姑娘要面子,躲你也不奇怪。”

“可是她去哪儿了?我找遍了也没找着。”

“公子,我看你还是先走

20、玲珑彩-10 ...

吧,下回来就尽量别提这茬儿了。”芳姨瞟来瞟去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丝绦,我瞧见一抬大箱子后面露出来的衣角。

我想了想,说:“眼看要入冬了,我要出关去办货,这两月或许不能来,不过会遣人来送信的。我并不在意丝绦姑娘的声音如何,我喜欢她,她能不能开口说话我都喜欢。”

芳姨愣愣看着我,好一会才干笑道:“公子说话真直接。”

我也是鼓起勇气才说出来的,想说给她听,叫她知道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想猜来猜去,不想瞻前顾后,直接说出来了,反倒一身轻松。

“我先告辞了。”我拱手朝芳姨别过,也算是和丝绦别过。

巷子里的落叶又铺满了一地,踩上去喀嚓响,很动听。

我无意识地回首观望,那扇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见我回了头又飞快地缩了进去。我忍不住笑了,冲她挥挥手,尽管她整个人都躲起来了,不过我相信她能从缝隙里看见我。于是昂首挺胸,留给她一个潇洒万分的背影。

回宫之后,齐安才看清楚我手上的绢布上有血,慌慌张张地要去宣太医。我阻止他,担心太医又会忠心耿耿地禀告母后,于是叫丽妃拿了些备用的药来将伤口糊上。

齐安还是不放心,不知从哪儿找了个略懂医道的小太监来给我包扎。本来伤在小指上看不出来,这样一包反而明显了。

丽妃问:“皇上是怎么伤着的?”

“呃……玩小刀,不小心划着了。”

“皇上太大意了,流了这么多血。”丽妃拾起那条带血的丝绢,微怔。但是什么也没说就把它给了玉粟,叫她拿去洗干净。

显然那丝绢不是宫中妃嫔所有,宫里的丝绢都绣了字,这一方绢上却只绣了几朵青花。丽妃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只是不愿意说吧。

我笑言:“哪里有很多血,伤口不大,只流了几滴而已。”

丽妃叮嘱:“皇上记住这两日伤口不能沾水。”

“嗯,记住了。别让母后知道。”最后这句话我随口说的,却很重要。丽妃也明白最不能叫母后知道的不是我受了伤,而是那条丝绢。

入冬的第一个月,皇后临盆,诞下一位小皇子。他与我一样都在冬天出生,不知将来会不会像我一样冷漠。我还不敢抱他,他太柔软了,模样还瞧不出来,似乎跟察德的小郡主长的差不多。可能孩子都长的差不多吧。

母后开心极了,还说要宫里斋戒百日,为小皇子积福。可是不久后便是万寿节,再接着是除夕、上元灯节,斋戒似乎不太妥当。

吉嫔的肚子大了,坐在母后身边望着襁褓里的小婴儿入迷了。

我在床帏里头陪着皇后,她生产之后一直很虚弱,胃口也不太好。不过我亲手喂她吃东西她还是能吃下去的。

20、玲珑彩-10 ...

她并没有感激我,还说,寻常的夫妻就应该是这样子的。

我笑了笑,如果她嫁给寻常人,会比现在幸福。谁叫她偏偏想当皇后呢。

“皇上可曾为我们的孩儿取名了?”皇后漫不经心问。

“朕得仔细想想。”我作沉思状,嘟喃着,“之前想了个名字叫玲珑,如今不能用了。”

“为何不能用了?”皇后鼓着腮帮子瞪我。她不识汉字,自然不知道玲珑的含义,念起来倒是挺顺口的。我原以为是个小公主,才取了玲珑,现在是小皇子,也要叫玲珑么?倒也没什么不可以。

“皇后喜欢的话,那就用吧。”我气定神闲地点头。

但愿她能一直喜欢这个名字。

21

21、孔雀蓝-1 ...

玲珑刚满月的时候,母后就想劝我立他为太子。

我以为立储不能如此轻率,连话都还不会说,怎么能确信他有资格当一国之君。或许母后不是这样认为的,像我这般无能之人,不也坐上了皇帝的位子。只要有呼延家的势力在,这个孩子被立为储君似乎是迟早的事。

万寿节前后,雪下得很大。母后说我出生的时候王庭里冷得像冰窖,雪有三尺厚,我于风雪中降临人间,给父皇带去了希望。

依稀记得父皇的模样,满脸密密麻麻的黑胡须,有时会将胡须编成辫子。他从前不喜欢我母后,但是很宠甯太妃。那时我还太小,却对这些事记得很清楚。因为父皇不喜欢母后,我担心他也不喜欢我,于是与察德百般争宠。最后我发现,父皇对待我和察德是公平的,在这方面,我做得不如父皇妥当。

就算我再不喜欢皇后,孩子也是我的骨肉。

“皇上。”太医轻唤,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转过身看了眼床帏里的丽妃,问:“怎样?”

“皇上,恕老臣直言,丽妃娘娘身子虚寒,加之上次小产,恐怕再要受孕很难。”

“就没有好办法?多多进补如何?”

“娘娘虚不受补,补过了反而难以消受。”他说的这么大声,就算隔着墙也能听见了,何况只隔一扇屏风。

我郁闷地摆了摆手,叫他退下。心想要如何安慰丽妃才好,谁知她仿若无事地下了床,披着袄子走到我身边,淡然笑道:“皇上,人各有命,不用为臣妾操心了。”

我沉沉叹了声气,老天总是要让我不如意。

齐安从门外进来,禀告:“皇上,德阳宫绿姝求见。”

“何事?”

“说皇后娘娘那边出了点事。”

我更加心烦,安抚了丽妃几句话,匆匆赶去德阳宫。

风雪冰寒,落在睫毛上凝成了冰。

我站在殿门外见里面一片狼藉,不想进去了。

皇后真舍得砸,那些上等的瓷器可都是前朝留下来的精品。刚做了母亲,脾气还是这么暴躁。可怜我的儿子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的,当娘的却不理不睬。

皇后穿着金黄色的锦袍,长长的辫子有些松散,忿然瞪着我。

我语气平淡问了句:“你在干什么?”

她并不畏惧,扬着脸问:“皇上究竟对臣妾有多厌恶?”

“何意?”

“明明是个小皇子,为何要娶女儿的名字?”

我笑道:“是皇后中意的名字,怎么又不喜欢了?”

“皇上是故意要看臣妾的笑话吧?”

我觉得皇后变聪明了,仍然不急不缓说道:“朕早就说过希望你生个小公主,于是取了个女儿名字。当时皇后也并无异议,所以就定下了。”

她笑了一声,表情古怪。

我叫人进去收拾,顺便让乳娘把孩

21、孔雀蓝-1 ...

子抱出来,说:“等皇后养好了性子再照看玲珑。”

皇后昂然地站在那里,丝毫没有心软。如果她肯开口说点什么,或许我会不忍心夺走她的孩子。可她生来就是硬心肠的人,骄横惯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冲进风雪里。

那些雪像被扯碎的棉絮,地上满是冰渣子。一切都是破碎的,没有什么能完满。

母后得知后忧心忡忡,可并没有劝我。她也明白皇后此举犯上,去训了她好几回,不知道她们都说了什么,我不关心。

玲珑放在仪阳殿养着,有两名乳母,两个老嬷嬷照顾着。

我时常去看他,越看越喜欢。小不点很听话,一见着我就笑。眼看要过万寿节了,我想送他点什么。既然都叫玲珑了,那就送一套青花玲珑瓷给他。打定主意,我便叫齐安去准备了。

御书房里的沉香熏得太浓了,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齐安将一封信交给我,看见信上娟秀的字迹,我顿时觉得舒畅了许多。原以为上次我吓着了她,她也不会再理我,于是小心翼翼地写了封信去试探。还好,她并没有生我的气。

她在信里说上次雕的那只碗已经出了窑,想给我看看。

这到了年关,我却很难出宫去。

夜晚纠结这件事,辗转反侧,手里攥着她的那条丝绢。

丝绢洗干净了以后我就一直随身带着,和我的汗巾放在一起。丽妃很关心丝绢的主人是谁,曾私下里问过齐安,齐安只是装糊涂。送信都是齐安偷偷交给出宫办差的小太监,谁也不知道那信是我写的,所以我自认为很安全。到恰当的时候,我会告诉丽妃。

考虑许久,发觉只有除夕之后我才能有机会出去。灯节十日,按例皇帝要出宫微服巡视,与百姓同乐。于是便回信,与她相约正月初十酉时,在京城府河桥头相见。

不禁想起那句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我便没什么心思过万寿节和除夕了,只盼着除夕之后的新春灯节。

热闹的灯市如星海一般,放眼望去,整个京城都笼罩在祥和温暖的光晕中。

白皑皑的雪盖住了屋顶、路面,河上结了厚厚的冰,有孩童在冰上玩闹。

我穿着棕黑色的熊皮斗篷在人群中穿梭,身后远远跟着齐安和几名护军。他们也都乔装了,暗地里保护我。这样的人山人海,就算有刺客也认不出我来。因此我越走越快,将他们远远甩在了后面。

桥头一株梅花开得清雅,树下的女子亭亭玉立,穿着湛蓝的长袄,外面披着黄褐色的狐皮斗篷。

那是我送她的斗篷。看见我的斗篷包裹着她,心里莫名欢喜,快步跑了过去。

丝绦望着我微笑,藏在斗篷底下的双手伸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用棉布包好了的碗。

我打开来看

21、孔雀蓝-1 ...

,雕着玲珑孔的瓷碗上绘着斗彩连环纹,精美,玲珑。我笑得合不拢嘴,问道:“这就是你上次雕的碗胚?真的送给我吗?”

她点头,目光里似乎在极力掩藏什么,不再与我对视。

树梢被积雪压弯了,碎了的白梅花被风一吹就落下来。

雪和梅花都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清雅的容颜与这雪景融为一体。

我总以为她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带着一股笔墨勾勒过的味道。

将碗收好揣着怀里,然后与她一同沿着灯市悠闲地逛着。街上的玩意儿稀奇古怪,我时常停下来看一看,她只在旁边看着我笑。她平日里时常出来,自然不像我这样没见过世面。

看见有卖珠钗的小摊,想买一支给她,但是又觉得太寒碜了。

后来买了盏花灯送给她,我见别的姑娘都有,年轻女子应该都喜欢的吧。可是没一会我就后悔了,这么冷的天,还叫她伸出手来拎着花灯,我真不懂怜香惜玉。

于是在河边收住了脚步,从她手里接过花灯随手挂在树梢上,然后握住她的手。

果真是被冻得冰冷,她也不吱一声。

我心疼地将她的手托起来,呵了几口热气,又搓了几下,“怪我不好,不要花灯了。”

她却摇头,执意把花灯摘了下来。

“那我帮你提着。”我忙说,“芳姨说过你身子不太好,不能受凉。”

丝绦垂眸想了会,将花灯交给我。

河面上传来孩子们嘻嘻哈哈的笑声。他们用一块板子拴上长绳,板子上站一个,另外几个便在前面拖着绳子跑。我小时候也和察德玩这样的游戏,只是到中原来以后没机会玩了。

我突然玩心大起,转头问丝绦:“你有没有在冰上走过?”

丝绦慢慢摇头,似乎有点胆怯。我极少看见她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有种使坏的心思,不由分说就拉着她的手往前边的台阶下到河渠里去。

冰上光滑,看那些孩子们稍不小心就滑倒了,然后笑的笑、哭的哭。

我却走得稳当,因为脚下的靴是我们在北方常穿的雪地靴,防滑保暖。

丝绦很紧张,紧紧攥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跟着我走。我时不时回头看她,在一片灯火绚烂的背景中,她的轮廓那么清晰。

突然,夜空中传来“嘭”的一声巨响,一枚闪亮的光球冲上天,炸开来,像姹紫嫣红的春花盛开。

“快看!”我高指着天空,不料接着又是一声巨响,河面上传来震动,我本能地扔掉花灯将丝绦拉入了怀里,拔腿往河岸跑。

冰面喀嚓响了几声,裂了数道口子。

丝绦脚下一滑跌倒在地,我也站不稳,滑出好远去。

回头看她,不远处的花灯在燃烧,哔噃响。

她底下的冰一点点地开裂、缝隙越来越多,再也承受不住她身体的重量。

21、孔雀蓝-1 ...

我呆呆地站在那,看着花灯燃烧,烟火绚烂,无数种色彩在她惊慌的面容轮番映照。

我抬脚走了一步,脚下也传来一声裂响。

丝绦望着我摇头,大喊一声:“你快走!”

那声音嘶哑、苍老、带着些许悲戚,我听过一次便不会忘。

我怎么能走呢?如果她因此丢了命,我也是罪魁祸首,应抵命才是。在北方生活多年,我已见惯了冰上突发的危险。交代她坐在那不要动,自己往反方向走了二十几步。

这时我离她三丈远,还能看清楚她的目光。

我不顾一切冲过去,寒风掠过脸颊仿佛划出了口子。在距她几尺的时候俯□子往前一扑,抱着她在冰面上滑出去好长一段距离。不是不害怕,在落地的那个时刻我紧紧闭上了眼睛,以为这一生就要和她一起结束了。好在我们滑出去之后那块冰才碎掉。

花灯还在燃烧,烟火仍然在空中绽放。

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手掌。

“没事了。”我将她抱得很紧,都怪我叫她受了惊。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快乐哈 ~

22

22、孔雀蓝-2 ...

好在周围都没有人受伤,方才只不过虚惊一场。我将丝绦搀扶起来,走上岸边,胡乱用衣袖帮她擦拭眼泪,“你没受伤吧?哪里疼吗?”

丝绦一直在摇头。

齐安慌慌张张从围观的人群中挤出来,抓着我的胳膊大叫:“公子!公子没事吧?”

我觉得腹部有些不适,摸了几下,将那只碗掏出来,竟然已经碎成了两半。我无比惋惜道:“可惜了这精致的碗。”

丝绦从我手里接过去,拼了拼,中间有缝隙,怎么也拼不回来了。她将几片破碎的瓷包起来,低声说:“没关系,我再重新做一个送给你。”

听见她开口说话,我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都把齐安忘在脑后了,光顾盯着她一个劲傻笑。或许是因为自卑,她不敢大声说话,语声非常低微、只有我才能听见。

我用手掌捧住她冰凉的手往自己怀里塞,希望让她变得温暖一些。

她低着头问:“你救我的时候可曾想过?若是不走运,会和我一起掉下去。”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遇险。所以将功抵过,你不欠我恩情。”

她抿唇笑了笑,抬头望我一眼,不说话了。

难得她与我说了好几句话,我满足了。

那把声音不温柔、不动听,甚至令人毛骨悚然,可我喜欢。

齐安不知是吓的还是冷的,牙关打颤,劝我说:“快回去请郎中检查检查,公子若是出了什么闪失,我就要被太、太夫人打死了!”

丝绦闻言也担忧地看着我。

我不以为然道:“能出什么闪失?先送丝绦小姐回去。”

齐安无奈,只好去叫马车来。我明白他有多担心,毕竟我的安危就是他的安危,若今天这事情叫宫里头知道了,他会没命的。其实再让我选一次,我未必会那么英勇地去救她,只因那个时刻我忘记了我是赫连睿德,我只是贺睿之。

一个普通人,怎么就不能豁出命去救自己心爱的女子?

深蓝的夜空又飘下了雪花,在寂静宫灯的光晕里扬扬洒洒。

我沐浴后换了宽松的黄绸衣裳,随性地躺在矮榻上看藻井里的灯。想起今天丝绦身上穿着的那件湛蓝的袄子,绣着一环一环的螺纹,像孔雀的尾羽。她穿什么都好看。

如嫔我身边玩一种来自南疆的乐器,叫做葫芦丝。如嫔喜欢玩新奇的玩意儿,而且很聪明,总是能很快琢磨点什么出来。我们俩都不通乐律,不过胡乱吹些不成曲调的音,也能玩得眉开眼笑。

晚会儿,齐安领着御医来了。

为了叫齐安放心,我认真地配合御医,将自己身上哪里不舒服都说了一遍。

御医擦着汗,清清嗓子说:“皇上,老臣以为先处理外伤,明日再请院士来仔细瞧瞧。”

御医所说的外伤不过是胳膊肘上的一块青肿,我耐

22、孔雀蓝-2 ...

着性子由他给我抹药酒。明天太医院院士来的话,恐怕母后也会担忧。关于我这轻微的伤是如何来的,就算齐安能圆过去,也怕那些护军会泄露口风。

我呵呵笑着说:“薛太医,朕与你说着玩的,哪儿有那么多毛病?不过是磕了一下。不用劳烦院士了,朕一切安好。”

待人都退了出去,如嫔端了盘糕点来坐在我身边,自己拈着吃,一边嚼一边问:“皇上,宫外头有意思么?”

“有意思啊。”

“臣妾也想出去玩。”如嫔在我面前不避忌地说这话,似乎是打定了什么主意。我想了想,去年允了她一家大小进宫来聚,今年似乎也没给她什么特别的照顾。夏天带她去畅春园避暑还出了点岔子,被母后罚了。如今吉嫔有了孕,她时常去陪着,难免不会嫉妒。

女人争风吃醋是最可怕的,好在她机灵懂事,不会像皇后那样没脑子。

“祭祖那天,朕要和皇后同行,不如你在后面跟着,正好也出去看一看。你入宫也有三年了,都不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子。”

如嫔高兴得往我嘴里塞了块糕点,笑眯眯道:“多谢皇上。”

今天云很重,御书房里暗淡。我抱着小暖炉倚在龙椅上有些困倦,叫人把灯都点起来,刺刺眼就有了些精神。

察德进来请安,摘去斗篷走到鼎炉旁边伸手烤火。

是我召他来的,看他近日气色不错,便想与他聊一聊。

自从皇后诞下皇子以来,甯太妃鲜少来宫里,忙活着给察德纳妾。皇亲国戚的适龄女子都被她问询了一遍,似乎挑了几个中意的。不过那些金枝玉叶怎么会甘心做妾?甯太妃为此犯愁。

我问他:“纳妾之事如何了?可有中意的小姐?”

察德有点忸怩,挠挠头说:“皇上,臣其实看上了一名女子……只是,不敢与母妃说。”

难怪看着整个人精神了,原来是人逢喜事。我也为他高兴起来,坐直了身子问:“为何不敢说?是哪家的小姐?”

“皇上可还记得我曾说在公主府看见了长兴的鬼魂?”察德面露微笑,轻轻地说,“原来不是鬼魂,她是公主府的一名侍女,曾经伺候公主多年,不舍得离开,就一个人在公主府里住着。后来公主府拆了,她就流落在外,给大户人家当柴火丫头。”

还有这般离奇曲折之事?我狐疑睨着察德,“你不是很确信看见的是长兴吗?怎么又成了别人?”

察德说:“长得有五分相似,夜里又看不清,我就认错了。”

“侍女长得与公主相似?”我瘪着嘴表示不相信,而且察德的眼神也太差了些,爱得死去活来还能认错。

察德忙解释道:“我是亲眼见到了才相信,或许是因为中原女子都长差不多的样子。”

我无奈吐了口气,“

22、孔雀蓝-2 ...

既然是汉家女子,你怎么能要?”

“也就是为此,我不敢与母后说。”察德紧张地攥着拳,低头对我说,“皇兄,我想给她假户籍,让她变成夏族人,这样我便可以纳她为妾。”

“察德,混淆皇室血脉是大罪你可知道?”

“知道。”察德笃定点头,又摇头,“可是我不能再放弃第二次。”

“只是与长兴长得像,并非真正的长兴,你何必执着?”

“是冥冥中注定的,长兴走了之后,给我留下了她。”

我想我劝不动察德,他这样痴,难保不会又为了一个酷似长兴的女子闹得半死不活。所以我只能帮他出主意了:“去物色小户人家,家里只要有人在朝为官便可,叫他们家多出一个庶出的女儿也并非难事。”

“恐怕出身低微,我母妃又不乐意,到时还望皇兄替我作主。”

我点头应了,见他这样眉开眼笑,不禁暗暗叹他没出息。

察德走了不久,我想叫齐安传午膳,却找不见人了。

一个小太监慌张地跑进来小声回话:“皇上,齐公公叫皇太后召去了,挨了板子,命奴才来传个话,太后打算派人去琉璃厂。”

我手里的折子掉了下去,摊在地上。母后怎么会知道?除了齐安和那几个护军,谁会知道我去琉璃厂的事。来不及细想,我担心母后会拿丝绦怎么样,大喊:“快快备驾!”

“皇上要去哪里?”

“去……”我要去哪里,没了齐安,都不知道要怎么瞒过去。那几名护军大概也被母后拿住了。我便是孤立无援,连宫门都出不去。

怎么办呢?如果丝绦知道了我的身份,我该怎么办呢?

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发呆,预想糟糕的场面。惶惶不安,甚至能想到她恨我的目光。

我能不要命地去救她,却不能阻止未来将要发生的事。

上天会如何安排,我怎么知道。

母后来了,她叫所有人都退下,只和我面对面地坐在御书房里。【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很久以前我们也这样坐着,她教我忍辱负重、韬光养晦。

母后的眼眶是通红的,已经哭过了,她向来不在我面前哭。只会坚强地抬着头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母后抬手用手绢蹭了蹭鼻尖,慢慢说:“皇上,不是哀家心狠,那样一个令皇上连命都不要的女子,留不得。”

我知道我什么也不能说,一旦开口为丝绦求情,她必死无疑。难道我只能这样徒手旁观,直到母后派去的刽子手将她鲜血淋漓的头颅抱回来给我看?

我喉咙里有东西在往上涌,想呕。

很久没有这么害怕的感觉了,在我奋不顾身救丝绦的那一刻也没有这么害怕。我害怕尸首、鲜血还有大火。

我用极平静的语调对母后说:“不过是个女人,朕不缺,也不稀

22、孔雀蓝-2 ...

罕。”

“真不稀罕,怎么会为了她忘掉自己的身份?”

我一手用力掐住另一手的虎口,冷静答道:“朕没有忘,救她不过是做做样子,好一亲芳泽。从前时常与父皇和察德在冰上游玩,自然知道哪里有危险,遇到危险该如何。”

母后蹙眉看了我一会,不知在想什么。

我镇定自若起身,说:“饿了,不如母后与朕一同去用膳。”

“也好。”母后敛去了情绪,表情也波澜不惊。

我们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已经习惯了不去探究对方的心思。

23

23、孔雀蓝-3 ...

一到晚上,风声不止不休,偶尔听见一团雪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

从未知的高度落下来,砸得我的心发慌。可能我又祸害了一条人命。这么多年,因我而枉死的冤魂再多一个也不算多,下了地狱之后,他们都会报复我,让我不得超生。

帐子里如嫔睡得很熟,鼻息声一起一伏。而我在黑暗中独坐至子时,手里揉着那条绣着青花的丝绢。

母后同样没有睡下,正在慈宁宫里等着消息。子时的更声一过,她派去的人回来了。我却不知道结果是怎样的,她不会告诉我,我也不能去问。听闻她睡下之后,我命人去请了母后的心腹来问话。

那位参领姓塔塔,从我记事起,他就在父皇身边,父皇驾崩后,他一直保护母后。他每次拜见我都低着头,谨慎小心。

我没有勇气开口问,怕问了以后他也不会说实话,他那么听母后的话,即便丝绦没事他也会骗我好叫我死心。我就那么愣愣看着他,不发一言。

“皇上,微臣该死。”他抱拳说道,打破了沉默。

“怎么该死?”

“无论微臣怎么说,都犯了欺瞒之罪。”

是啊,他若照着太后的意思说,就是欺君;若是把秘密泄露给了我,就是对太后不忠。这样两难的选择,他怎么选都是死。

不过他是聪明人,什么都没说就已经把消息透露给我了。

如果丝绦真的被暗杀了,他不会陷入两难的选择,直接把实情禀告给我便可。

我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笑逐颜开问:“我母后怎么样?”

“已经睡下了。”

“好了,你回去吧,明日我去给太后请安。”

“是,微臣告退。”

宫门悄悄打开,又悄悄关上,烛火摇了摇,最终被我吹灭了。

将丝绢仔细地收起来,放在枕头下,想着明天如何同母后周旋。既然没杀她,或许抓起来了,或许赶出去了,我一定能找到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

将近午时才去慈宁宫,母后叫乳娘把玲珑抱来了,皇后也在。

或许是受了骨肉分离之苦,皇后消瘦了许多,锐气大减。她不言语的时候与母后的神情很像,我看着有几分心疼。

碍于皇后在这,我不好问昨夜的事情,只陪着母后说了会话。其实我一早就去看望了伤重卧床的齐安,从他手底下找了可靠的人出去打听。来母后这也就是探探口风。

在外候着的小应子进来通传:“禀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熹阳殿邱公公求见。”

我瞥了他一眼,齐安受伤便只能带着他,偏偏是个不上道的孩子。熹阳殿是个禁忌,若那边真出了事,也要悄悄来报,我再私下去处理。这样叫所有人都听见了,岂不是要大张旗鼓?

我对母后说:“也有许久没去了,朕不如

23、孔雀蓝-3 ...

过去瞧瞧。”

皇后忍不住插嘴问:“熹阳殿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也去瞧瞧。”

母后拉着她的手道:“别去,晦气。”

皇后似懂非懂,望了我两眼,转身去抱孩子了。

出了慈宁宫,冷风扑面。

熹阳殿的邱公公迎了上来,叩头道:“皇上,晋国公病危,恳请皇上开恩请太医去诊治。”

“起来。”我步子迈得很大,甩下他往前走,一面说,“朕即刻带太医去探望。”

“谢皇上!”邱公公大声谢恩。

冰雪有消融的痕迹,薄了许多,也容易湿鞋子。

我拣干净的地方走,靴子仍然沾了雪水,心里烦乱。

晋国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其实在外人眼里,晋国公是前朝的末代皇帝司马缇。但我们皇族的人知道,司马缇当年被摄政王凌虐至死,为避免汉人因此造反生事,众人密议以假换真,对外宣称司马缇已主动退位,接受晋国公的册封,从此被软禁深宫。

实际上,如今被囚禁在熹阳殿的晋国公是一个犯了军规的将领,但后来留他一命叫他假扮司马缇。多年来,因为他的存在安抚了民心,皇室也不曾亏待他。

也是因为这个,长兴公主才可以撑这么多年,盼着今生还能与自己的父皇见面。可惜,她不知道她早已是孤苦伶仃,世上再无亲人。

熹阳殿的人早认定了他就是司马缇,他也一直安分守己,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加上守卫森严,外人见不到他的模样。倘若这回真病死了,入殓时必定有汉臣在场,如何才能瞒过去。

熹阳殿地处在禁苑中心,层层守卫把关,外人难以进入。

一行人径直往宫门里去,庭院里空无一人。寝殿的门上挂了沉沉的锁子,侍卫打开了之后我们才能进去。进了寝殿,才看见明黄床帐外头跪了一地宫女内侍。

悲悲戚戚的哭声在半明半昧的灯光下若起若浮。

我一进去,众人朝我跪着叩头,我赶紧叫他们平身,给御医让道。得知我请了御医来,他们非要再跪一次叩谢我隆恩浩荡。我真不想有人哭哭啼啼跪在我面前,好像哭灵一样。

我静静坐到一旁去,一时想起丝绦、一时想起葬礼怎么办、一时又想起长兴。

思绪太乱了,许多画面在我脑海里掠过,不知道怎么才能停歇。

御医检查过之后出来回禀:“皇上,晋国公是积郁成疾,经年累月憋坏了,倒不至于病危。”

我仰面舒了一口气,“那就拜托太医为晋国公好好调养罢。”

也不知道是哪个奴才说的病危,弄得我六神无主。

底下稀稀拉拉的哭声都止住了,个个面露喜色,又朝我叩谢。

“既然没有大碍,朕改日再来探望。”我迫不及待离开了这个压抑的地方。跨出门槛时望见

23、孔雀蓝-3 ...

门上那把锁,心里不知什么滋味。被禁锢一生失去自由,也难怪积郁成疾。

这一整日都行色匆匆,回了御书房还觉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母后那里我迟些再去交代,如今派出宫去的人回来了,我迫不及待要知道丝绦的消息。

来人在御书房外头的走廊里跪着,我提了他的衣领一把,“平身,进来说话。”

小应子颠颠地跟了进来,我瞪他一眼,吩咐:“所有人都下去。”

非要我明说他才能明白自己该干什么。

我也顾不得坐,急忙指着那人问:“快说!”

“回皇上,奴才去了趟新瑞瓷器,也仔细打听过了,那家主人前日将铺子转手,如今的掌柜的是个大老爷。没找到那位哑巴小姐,也没见着芳姨这个人,听邻居说,她们应该是卖了铺子之后搬走了。至于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搬走了?”我突然懵了,舌头也打了结巴,“那……那皇太后的人昨夜去没找着人?”

“邻居都听见动静了,以为官府来拿人,都出来瞧热闹。见那些佩刀的禁军在新瑞瓷器里头闹了一阵,没抓着人,又走了。”

我茫然若失跌坐在龙椅上,她还欠我一只碗,怎么会悄无声息变卖了铺子。

母后的人没找着她,我也把她弄丢了。

她不说一声就走了,我们就这样失去了所有的联络。

要怎么找她?要如何幻想下一次重逢?

还是就由着她走吧,因为我的身边再宽再大,也容不下她。

24

24、孔雀蓝-4 ...

作者有话要说:咱们不要再纠结那个话题了哈,看文、看文

齐安的伤养了一个月有余才大好,回到我身边来伺候。

这些日子,周围的人都发现我爱上了收集瓷器,于是绞尽脑汁给我搜刮好看精美的瓷器。可是都难以达到我心中所想。我想要的,是一只碗,从拉胚、烧窑,到画瓷、上釉,都是她亲力而为的那样一只碗。可能越得不到就越会想念,直至精神恍惚,思忆成狂。

丽妃大概是明白我在想什么的,她见我一个人坐在书案前发愣也不会打扰,只说些紧要的话。该上朝了、该用膳了、该就寝了。

这几日开了春,积雪都化了。宫墙一角有一树白梅花,被风一吹,花瓣扬起来像下雪一样。我眼前出现了幻觉,看见树下站在一个人,穿着湛蓝的、绣着连环螺纹的长袄子。像一只没有开屏的孔雀,安静优雅、孤芳自赏。

有人通传荣亲王已在御书房候着,我让丽妃给我收拾了一番,慢着步子往御书房去了。

察德一定是办妥了纳妾的事,来谢我来了。我勉强为他高兴一下,毕竟找到自己很喜欢的人不太容易。

一迈进御书房,我的目光被桌上的一只笔筒吸引住了。通体蓝色,釉色均匀,绘着淡淡的荷花莲蓬的轮廓,那颜色如同丝绦身上的衣裳。

“听闻皇兄近日对瓷器感兴趣,臣走遍京城,淘了这只来。”察德得意洋洋说,“皇兄觉得如何?这颜色名为孔雀蓝,是从天竺传入中原的,因为烧制困难,存世的数量极少。这一只是战乱时从皇宫里流落出去的,瞧底下的款识,是御窑厂所出。”

我慢慢欣赏这只笔筒,一点一点都看在眼里,转过那幅荷花图,只见左边写了一行诗。竟然是那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只是画中的荷花生机勃勃,怎么会是枯荷呢?再看字下面的落款,司马……什么,因为字太小,最后那个字辨不清,似乎是缇字。难怪看着字迹有些眼熟,这御书房里不乏他留下的字画。

看来,前朝皇帝很喜爱玩瓷器,而且和我一样喜欢李义山的诗。

那我不会和他一样沦为亡国之君吧?有点晦气。我放下笔筒,回头问察德:“怎么样,喜事定在哪一日?”

“三月初十,这回是来请皇上盖印的。”察德从袖口掏出婚书,规矩地呈上来。

我打开看,他给那汉女造的假户籍在关东,普通的地方官家。“达奚沫儿?”我随口念了出来,冲察德笑道,“你给取的名儿?挺好听。”

察德咧着嘴憨憨地笑了,“还要多谢皇兄成全,要不然,我母后非逼着我娶京中的那些千金小姐。娶一个悍妇就够了,我可不想再要一个。”

我颔首,表示感同身受。如果我不是皇帝,或许要娶丝绦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午后去到佛堂陪母后。

佛龛上

24、孔雀蓝-4 ...

头的香炉里的袅袅轻烟从未断过,老僧人沙哑的声音源源不断灌入耳中。

他的声音就像是被檀香熏哑的,于是又想起了丝绦的声音。她叫我走,我没走,她说要重新做一只碗送给我,她也没送。那把可爱又可怖的声音将我纠缠住了,我想我的余生都不可能忘掉。

我打断老僧人讲经的话语,问:“大师,朕想问,如何才是解脱?”

老僧问:“皇上觉得痛苦吗?”

我如实答:“是的,朕觉得痛苦。”

母后愕然侧过头来瞪着我,神情中再无半分祥和,“皇上?”

老僧一笑,阖目道:“在这尘世中,每个人都是痛苦的,无一例外。”

“既然都是痛苦的,为何还要活着?”

“活着,就是修行。要坦然面对因果,接受一切磨炼与考验。”

“活到最后呢?”

“若有修为者,可渡己、渡人。但大多数人活了一辈子依然愚昧,自欺欺人。”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笑道:“佛法太深奥了,朕日后一定要勤来,还请大师多多指教。”

老僧合掌朝我鞠躬,“皇上能够作出如此表率,虔诚向佛,乃苍生之福。”

从佛堂出来,母后脸色不悦。上了辇车后,母后低声道:“皇上坐拥万里江山,享尽天下荣华富贵,为何要说出那样的话?哀家这一生都耗尽了,就换来你如此伤我心。”

“母后,信佛便要诚心,对着佛祖更要说实话。”我用力按住母后的手,“拥有了再多又怎样,这些年我们如履薄冰、步步惊心,何曾觉得快乐过?担心汉人起义、担心刺客行刺、担心亲王造反,权力倾轧、后宫争斗,这些不都是痛苦么?”

母后面无表情说:“再大的苦,哀家也可以往下咽。”

我觉得揪心,一定要这样么?辛苦一世,自己过不上一天安心的日子,这就是母后想要的生活?辇车行至慈宁宫,母后没下去,轻声问我:“听说荣亲王要纳妾了。”

“嗯,定在三月初十了。选了很好的时候,天暖气清。”

母后抱怨:“不过是个地方官员家的庶女,甯太妃怎么会同意这门亲事。”

“纳妾而已。”

“怎么说都是亲王的身份,纳妾也应门当户对。”

我说:“其实只要他们相亲相爱,身份地位并没有那么重要。”

母后警觉地瞥了我一眼,她总是太过担心我,觉得我要做些出格的事。很久以前我跟她说我不想当皇帝,母后打了我一耳光。那是母后唯一一次打我。

本来我以为丝绦这件事,母后又会打我一次,可是我们俩都落了空。

母后由侍女搀扶着走下辇车,回头对我说:“吉嫔四月生产,若是生下皇子,皇上便封她为妃罢。”

吉嫔有汉人血统又是甯太妃的侄女,母后一直不喜欢

24、孔雀蓝-4 ...

。如今母后对她宽待只因为她腹中有我的骨肉,若生个小公主,恐怕又被打回原形。因此我暗暗期望她生个男孩儿了,将来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二月中,去往天坛祭天。

历代皇朝的惯例是选在冬至祭天,我却改在了春分。这时节春暖花开,莺飞草长,浪费了怪可惜。

我身着衮服,头戴九旒冕,端端正正跪坐于驾上。皇后与我并排而坐,如嫔稍微靠后坐着。就这么一动不动坐着,声势浩大地穿过正阳门。

两旁围观的百姓纷纷跪倒在地,莫敢仰视。

垂下的珠帘在我眼前晃晃悠悠,许多景物看不清楚,便只晓得个大概。我偷偷打了个呵欠,眼里湿湿的,随意抬手擦了两下,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孔雀蓝。

芸芸众生,偏只有那一抹孔雀蓝轻而易举地跳入了我眼帘。

刹那间,满世界都是一个颜色。

是白梅花下亭亭玉立的女子,是漫天烟火绽放的色彩,是我要和她同生共死的痴狂,是她在我怀里落泪的感动。

我就知道有些东西是上天安排的,强求不来,也躲避不开。

这天下是我的,她也会是我的。这般喜悦,这般得意,直到那抹孔雀蓝随着所有的风景一并往后远去,我的视野恢复了一片清明,这才慌了起来。她还在京城,我要尽快叫齐安去想法设法找到她。

三月初十,察德纳妾的日子。

我原本想去荣亲王府道喜,顺便看看新娘子。可是齐安刚给我回了消息,仍然没有丝绦的踪迹。他说,除非调动户部的官员去查才能查个明白,京城这么大,找个人如大海捞针。

我当然想调人手去找,但是母后眼线众多,从户部找人难保不会被盯上。

一名禁军参领匆匆求见,甚至没经过层层通传就直达御书房。

我以为有什么紧急的事情,禁军极少入宫求见的。

那参领还未进来,远远喊了一声:“启禀皇上,荣亲王遇刺!”

我一失神,反问:“遇刺?”后面没有身亡二字,那便是没死。

参领单膝下跪,抱拳道:“卑职已及时调兵前往荣亲王府,但并未捉拿到刺客。荣亲王被弩箭伤于左肩,箭上淬了剧毒。据府内的侍卫称,刺客混在宾客当中,暗暗发了弩箭之后便不知去向。卑职已下令堵住所有出口,但凡在王府里的人一个都出不去,再一一排查。”

话音刚落,太医院的内侍也急匆匆来报:“皇上,甯太妃急传几位太医赴王府救人。”

“快去罢,朕也要去荣亲王府,摆驾!”我命人去通报母后一声,来不及易装便登上辇车往宫外赶。

这么好的日头,晒得整条街都成了金黄色,本以为是个大好的日子。

王府被三层外三层包围了,我一进去,震耳欲聋的“万岁”之

24、孔雀蓝-4 ...

声。顾不得那些繁琐的礼节,我径自朝里走,步子越来越快。生怕去晚了就见不到察德最后一面。

不是我咒他,既然箭头淬了毒,那刺客自然是要他死,活的机会微乎其微。

远远就听见甯太妃撕心裂肺的哭声,我加快了步子,冲进红彤彤的喜堂。

喜庆的灯笼、窗花、龙凤烛、鸳鸯帐,却跪了一屋子人。

屏风里头只有甯太妃在哭天喊地,太医们噤若寒蝉,小心翼翼把脉、下针、开方子。

我进去,众人颤颤巍巍的万岁声听起来也很悚然。

我道:“如此时刻就不必多礼了,都忙去吧。”

甯太妃一见我,更是捶胸顿足:“察德、察德你怎么就是不听阿妈的话?这个女人刚进门就克死你了啊!我早就说了她是没福气的人,比阿妈给你挑的大户千金差了多少,你怎么偏偏要她?”

察德躺在红帐笼罩的床上,光着身子,背上的伤口已经处理了,只是中毒昏迷。能不能醒,就要看各位太医能不能解这毒。

我四处望了望,问管家:“抓刺客一事可有眉目?”

管家说:“正在宾客里挨个查。”

我低头琢磨,察德不过是个空有名号的亲王,手中无权无势,平日里也不与人结怨。究竟是谁要除他?

甯太妃哭哭啼啼趴在床边哀嚎:“察德,你放心!你若是有什么不测,我叫那克死你的小哑巴给你陪葬!”

我一愣,问管家:“什么哑巴?”

管家叹道:“新娘子是个哑女,太妃一直不同意这门亲事,但王爷执意要娶。后来皇上盖了印,太妃也不能反对了。”

我脑子里一慌,不知道怎么心悸起来,问:“哑女?身在何处?”

“在外头跪着呢,太妃不让她进门。”

我扭头出去,望见喜堂的门边走廊上,鲜红新娘子。

她低着头,凤冠的珠帘挡住了整张脸。

我慢慢地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挑开了珠帘,半边脸露了出来。

脂粉抹得她的脸惨白惨白,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和红润。那唇红得简直要滴下血来,不似那半透明的珊瑚色。半垂的眼帘下,仍是那双似水如烟的眸子,叫人看不透。

我听见那夜的烟花在耳边轰响、河面上的冰块一点点碎裂。手从容地收回来,在另一只手里瑟瑟发抖,轻声反问:“哑女?嗯?”

她僵冷的面容有了动静,缓缓地抬起眸子来看我。隔着珠帘,我分明看见她的神情复杂得难以言喻,一滴泪从她眼眶里毫无征兆地淌出来。

我想问她为什么,她嫁给察德,是出于喜欢,还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宁愿她是势利媚俗的女子,也不要她喜欢察德。

站在我身后的管家提醒她:“小娘娘,这是皇上,快见过皇上!”

她的身子毅然往前扑下去,额头重

24、孔雀蓝-4 ...

重磕在我脚下。

我听见那声闷响,心痛。揪住一团衣袖,喘不过气来。

是我给察德出主意造假户籍,是我亲手在他们的婚书上盖的玺印。

原来命运给我开了个莫大的玩笑。

我只想快点走,快离开这鬼地方。但愿从没来过、从不知道这真相。

25

25、孔雀蓝-5 ...

甯太妃还在里面哀嚎,我眼前的景致渐渐变得凄迷。那些喜庆的红色铺天盖地,或许过了今日就会换成白的。我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远处走,像是喝醉了。齐安小心地扶着我,低声提醒:“皇上,等太医的消息罢。”

我无助地看着齐安问:“你也看见了吧?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皇上,荣亲王的伤势才是当务之急。”

齐安都比我懂事,知道孰轻孰重。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我不想再折回去看一眼穿着大红嫁衣的丝绦。但愿走出去之后,发现不过是场荒唐的梦罢了。

王府的总管一直紧跟着我身后,他不知其中缘由,匆匆吩咐下人收拾地方给我休息,还颇为担忧地说:“皇上伤痛过甚了,王爷若知道皇上如此挂心,定能好起来的。”

我的嘴角被牵扯了几下,察德,此刻在我心里,竟被丝绦比了下去。自然是察德的命更为重要,我从衰败得不成样子的肺腑里提上一口气来,平和道:“朕不能去歇,就在这里等。”

我就站在院子里等,背对着那座喜堂。背对着趴伏在地的新娘。

我没叫她平身,她不能起来。所以她一直在那跪着,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后来管家给我抬了椅子来,我坐下,才对管家说:“叫新娘子起来罢。”

管家去了,我没听见动静。她一直就那么安静,虽然有突兀的难听的嗓音,可是她宁愿装哑巴。察德一定没听过她说话,这里的谁也没听过,都以为她是哑巴。

一个公主的侍女,与察德偶遇,然后两情相悦、私定终身。这故事从一开头察德就告诉我了,却唯独没说她是哑巴。

不知过了多久,看着日头从树梢上垂落,越来越低。

太医院院士出来回我说:“回禀皇上,荣亲王身中剧毒,臣等暂以金针封穴不让剧毒扩散,保住荣亲王性命,至于解毒,尚需时日。”

“多少时日?”

“此毒不知名,因此微臣不敢保证何时能配出解药。”

我没说话,四周陷入一片沉静。

黄昏已近,瓦蓝的天被晕上了一层层暖黄色,像孔雀蓝的釉色被侵蚀了。我很害怕时间过得这样快,害怕来不及挽留察德。我挥手道:“快去,不眠不休也要给朕把解药弄出来。”

再晚些,甯太妃哭得昏了过去,我也要回宫了。

临走前再去看了眼察德,他的表情很憨祥,不像快要死的样子。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他娶了自己喜欢的人,怎么会舍得死呢。若是我,我也舍不得。

出来的时候,瞥见丝绦还跪在门外,身子挺得笔直,下颌微微地扬着。好像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模样,那样的风骨,过目不望。犹如她笔下的画,寂静、平和。

我不是让管家叫她起来吗?为何她还跪

25、孔雀蓝-5 ...

着?大概是惧怕甯太妃的缘由。克制着不去看她,不去想她,飞快地离开了王府,逃回皇宫。

我想睡觉,但是母后带着皇后和丽妃都在慈宁宫等我,她们比我更关心察德。

宫里点了太多灯,晃得眼睛疼。我懒得开口,叫齐安细细说给她们听。

静了片刻,母后叹道:“所以说就算纳妾也要谨慎,察德这孩子命挺好的,怎么就让新娘子给克了呢?”

皇后倒是关心地问:“刺客抓着了吗?”

齐安说:“没抓着,宾客都留住了不让走,挨个查,朝中官员及家眷奴仆都查。”

皇后嘀咕着:“荣亲王性情淳厚,平日里也不得罪人,那刺客是哪儿来的?反贼么?”

母后紧张起来了,盯着我说:“皇上还是别去王府了,说不准刺客还藏身在王府里。这阵子不太平,去年才剿了反贼,今年又出事。皇上龙体为重。”

我疲惫点头,应道:“朕不去就是了,在宫里等消息。”

“希望太医院早日查出解毒的方子。”母后说着,手里不安地拨动佛珠。

今夜的更声好似特别长,枯坐在床头,痴痴望着角落里一只通红的花瓶。手无意识地伸向枕下,摸了一会,什么也没摸到。我掀开枕头,仿佛丢了十分要紧的东西,大喊:“我的手绢呢!”

丽妃被我这一喊惊醒了,猛地坐起来,“皇上恕罪,臣妾让玉粟拿去洗了。”

我很快地平静下来,轻抚她的肩,“没事,你睡吧。”

丽妃脸上没有睡意,却听话地躺下去了。有些心事我想与她说,可是那样直接说出来对她何尝不是伤害。

只能一个人静静地想。

察德的情形好转得很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次日太医院的第一副解药下去,竟然就解了毒。连太医院院士都说这是奇迹,他们配了二百余种解药,第一副就碰对了,实在是察德命不该绝。

因为刺客尚未抓获,我没去看望他,只派人去送了许多东西。

去送东西的人回来告诉我,新娘子已经不在那跪着了,因为虚脱晕倒,躺在了床上。她也算逃过一劫,甯太妃不会要她给察德陪葬了,但是她将来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不愿意想起她,但是不由自主。

等察德大好了之后,会携新人进宫谢恩。我要接受她以荣亲王侧妃的身份来叩见我,真是太残酷了。不知她会是怎样的心情,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四月初,吉嫔诞下一位皇子。其实这个孩子的名字我一早就拟好了——贤越。若是小皇子,此名妥当;若是小公主,以贤越作封号也甚为妥当。

结果是小皇子,母后高兴得要去谢菩萨。

我看这孩子长得与玲珑不太一样,眼睛大大的,像吉嫔。或许将来又会有人拿这孩子的血统说

25、孔雀蓝-5 ...

事,我是不在乎的,希望他和他的母亲也要豁达一些,这样对谁都好。

又想起了丝绦,她和察德过几日就要进宫了。以后他们也会生孩子,如果孩子长得像丝绦,不管是男是女,我都要把他接到皇宫里来养着。我失去了一样东西,总要讨回一样才公平。

26

26、孔雀蓝-6 ...

近半年来,皇后很本分。

在母后的劝说下,我将玲珑送回了德阳宫,由他的生母养育。贤越出生后,皇后与吉嫔走得近了,从前皇后总瞧不起吉嫔的血统,但如今各自抱着各自的孩子,坐在一块儿也有的聊。

我仍然歇在丽妃宫里,偶尔去看如嫔写字。

这一年的春天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我坐在阴阴的御书房里点少少的灯,看一摞永远看不完的折子。勤政,一心只有国事,这样脑子里被塞得满满的,没空去想其他。

会试结束之后便是殿试。我拜托范太傅举荐了几名考生,他们意气风发、清高正直。而皇亲国戚之中但凡到了年纪的男儿都靠宫里的关系花银子捐份差事,吏部的官员大概收礼收到手软了。

我搁下朱笔,出神地望着桌上那只孔雀蓝的笔筒,齐安趁隙呈上来一只精美的珐琅香炉,是母后的侄孙托人送给我的。母后虽然也是贵族,不过娘家这一脉人丁凋零了,只剩一个三代单传的符汤。

他四五岁的时候,母后曾将他接到王庭里去给我作伴,谁知他特别不喜欢我,哭着闹着不肯留,没几日又送回去了。那时候父皇刚没了,摄政王要打仗,我烦得很,也不愿意对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奶娃。

我爱玩瓷器是天下皆知了,连不喜欢我的符汤都费力地淘了一只顶好的香炉来。看这做工极精细,铜丝掐得十分圆滑整齐,是前朝的东西。我顺手翻过来看款识,又是景德镇。

“何时送来的?”

“就在今日,小爵爷进宫来见过太后。”

“哦?怎么不来见见朕?”

齐安低笑道:“似乎是没好意思打扰皇上,经过御书房又绕过去了。”

我处理完政事去了慈宁宫,母后正在用膳,便邀我一道。我简单问了几句符汤的情况,母后也如实答了。会试的成绩我特别仔细地查过,符汤虽然不出众,但也算认真学了东西的,不像那些世家子弟不学无术。

“就让他到翰林院吧,我看符汤适合做学问。”

“翰林院?”母后轻蹙了眉头。

“难不成叫他去带兵?”我想起符汤哭鼻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母后抬眼瞥我一眼,带着点怨气,又问:“皇上,册封吉嫔的事如何了?”

“朕想选个好时候。”

“还是快些罢,好忙过这一阵子去。”

“怎么?母后在躲避什么?”

母后正了正神色,摇头道:“是呼延将军,几番暗示我催皇上尽快立储。”

我轻描淡写道:“难道母后不想?玲珑不是很深母后喜爱么?立他就是了。”

“当初选后,一来借助呼延家的势力,二来也是沾亲带故的。当初若只有玲珑一个,自然是要立他,而如今,有了贤越,此事可就不简单了。”

可不是,要简单的话,

26、孔雀蓝-6 ...

呼延将军也不会催着母后了。但是贤越有汉人血统,是不可能被立为储君的。我突然觉得心里寒寒的,难不成母后把目光又转向了别的妃嫔?

果然,扒了几口饭,听得母后唉声叹气说:“皇上勤政,哀家也欣慰,只是要小心着龙体。”

可能下一句又是雨露均沾什么的。

我赶紧岔开话题,问:“听闻甯太妃明日要进宫来。”

“哦,对,要带着新进门的小妃来给哀家请安。”母后用筷子剔着鱼肉,笑着说,“一个哑巴请什么安呢?话都不能说,陪在这里也只能干坐着。”

我咽下去的一口干饭噎在了嗓子眼,看着眼前的佳肴,纷纷用玲珑瓷青花盘盛了。那膳食的外相比不上盘子,一丁点儿也比不上。

晚上就寝之前,问丽妃要来了那条丝绢。

丽妃亲自从橱子的抽屉里取了来给我,温婉地笑:“皇上落了两个月,又想起来了。”

“不是叫你烧了么?”

“这么好的东西,烧了可惜,皇上若不想要就送给臣妾。哪天想要了再要回去罢。”

当时丽妃也是这么和我说的,我说我永远也不想看见了。可是永远只有短短两个月。我也不知道这个春天特别短,只有两个月而已。我不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怎样的情绪里,大概求之不得才是矜贵的东西。

怎么会求之不得呢?我是皇帝。

一缕轻盈的烟从珐琅香炉的孔里钻出来,湘竹帘子半垂,遮了镂空花窗。

案几上备了许多精致的茶点,帘外还有一名宫女在抚琴。

为了让母后能和甯太妃亲近些,我让到一旁去,坐在屏风内侧的罗汉床上。

许久没有人让我等了。从来都是一屋子人在等我,直到齐安喊皇上驾到,他们毕恭毕敬地朝我跪下。可这次我来早了,静静地坐在那等。以至于甯太妃迈进门槛的时候有人小声提醒“皇上久等了”的时候,她险些扭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