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锦瑟忆凉辰》》 · 落落大王 · 2026-07-26
张士吓得一动不动,这台上风大得惊人,他周身被吹得冰凉。
他瞧着顾临予大步下阶,纹龙衣摆被高高地扬起,顷刻就入了辽远的广场。
空旷的地方风总是很大,他抱着她大步而行,她吐出来后像好了许多,这会已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了。
他皱着眉,面色很是难看。
他想起在江研的那晚,天上开了漫漫芳华,她眼睛亮亮的,亮过所有头顶被耀亮的瞬间,她嘴咧得大大的看着他:“所以你看看,虽然我不喝酒,但是我喝起酒来还是很少醉的呀,只有开心的时候才醉!”
他心痛得不能自已,胡乱地推开枕云殿的门,大步跨了进去。
殿里没有点灯,异常的幽暗,丫鬟匆忙起身才看清来人,慌乱地全跪倒在地。
顾临予俯身将她轻放在榻上,低声斥道:“全都出去。”
夜凉如水,夏日里,被子是蚕丝薄薄的一层,她好久都未能暖起来,他便又将她扶起身,拥在怀里。
他的手比她的还要凉,却不自觉,只紧紧握着她。
她在他怀里了无生气地耷拉着头,侧脸苍白憔悴,顾临予看了好久好久,最后重重地叹气,极疲惫极寥落。
“你为什么不走呢?”
他的声音突然响在这清冷的殿里,极是干涩。
他拥紧她,让她昏睡的脑袋靠在他怀里,他低低地问她:“总是这么固执,难道真要我亲手赶你走么?”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理好,冰凉的手指滑下来,触到她渐渐有了温度的面颊,他笑得很苦涩,一动不动地凝着她紧闭的双眼。
“我很自私,我做不到亲手把你推给别人。”
他紧紧闭上眼睛,长睫在夜色昏暗里止不住地轻颤。
“你知不知道她不是这世之人,轮回有司,天地有命,四年之期一到,她便要走?”
“你知不知道你今后要为她怎样?”
……
“若是不想,便要狠下心,绝情绝意。”
她将那根黛蓝簪子拔下来,推合着让他握住,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叹气道:“走吧……”
那时桃花高飘,日光晴好,他怎知,他今后会狠心不下,绝情不了。
他并未作他想,只愿陪她走过这余下两年,远远的,守她平安,护她自由。两年后,她回到她的世界,不要有无法割舍的牵挂。
他想做的不过如此简单,可每一下都像在心上凌迟,怎么下手都是错,怎样用力都会鲜血淋漓。
她在他怀里睡得无比安然,像一个浑然不知的孩童,做着一个甜美的梦。
她一无所知。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长夜应走去大半了罢,顾临予知道他该走了,再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生出怎样的不舍来。
他替她掖紧被子,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又仔细又小心。
天上有几颗缭乱的星子,像碎玉一样,光泽虽然黯淡,但已足够照亮一些东西了。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那即将被抛下的恐惧,本能地在他离开之前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脸贴在他快要死去的心跳上,昏喃地叫他:“不要走……”
她每次只有在醉去或者昏睡时才敢开口留他。
第一次是在袅云顶,他替她拔了箭,扶她睡下,她突然拉住他欲去的手,呢喃着唤:“顾临予……”
他不知道为什么,竟就那样留下来,陪她坐了整夜。
第二次,秦淮河,她喝醉了,眼里有一层朦朦的亮光,天真地笑起来,嘴角扬得像小孩一样委屈:“顾临予,我真的好喜欢你……我可不可以不要走……”
他依旧不知道缘由,只是沉默地对着江风皓月,又陪她坐了一夜。
这一次,他终于知道了,可他却不能留下来了。
顾临予的手不可控制地颤了起来,握在她紧环住他的手上,怎么也用不下力去,他紧闭着眼,双眉蹙得如他再也无法释怀的牵挂一样。
他想起很多事,纷纷乱乱如大雪盲降。
那时他还穿着轻飘的白衣,靠在飞瀑溅潭的落酣泉边,握着一只笛口莹亮的玉笛,来去自由。
她背着一个重伤少年莽撞地闯进了视线里,头被压得抬不起来,怔怔地望着他,而他对今后发生一切浑然不觉,只不耐地皱着眉看她:“什么事?”
那日夕阳昏沉如海,她裸/露的肩膀被染着一片朦黄,他随手解下自己的外衣,“呼”地替她披上,在她胸前软软系了个结,一扬嘴角笑着看她:“信我你就完了。”
可那一次,却也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抚摩她纤柳下坚强的眉骨,在安静的叶海里淡却肯定地告诉她:“信我。”
他曾经有许多次放手的机会,放手,离开,天涯海角总无关。
他记得最后一次是在江研,他诺她踏遍万水千山的江研,他愠怒汹汹地视着她:“你若要这样便跟他一道走,何苦随我走这尘路!”
她扬起头来,固执得就像他自始至终从未能改变过的一样,倔强看着他:“就是你以后穷得只剩下一碗面,一碗阳春面,我也要跟你走!”
顾临予看见了自己从前的许多样子,曾淡漠疏离,坚定不移,也有过要将她深深失去的恐惧慌张,可没有哪一次,他像这样无力过。
他觉得那个晚上就近在眼前。
寥寥几月前,他还是一个青涩的少年,昂然抬首,不信注定好的许多东西,他看见那时他的表情笃定而执着,望着天上的明月,立誓一般开口:“良辰、美景、佳期。”
他坚定地牵着她走,走上一条他再也无力回头的路,他是那样地坚信:平静、自然、既成事实般地告诉她:“但愿人长久。”
可他忘了在长久前面还有一个但愿。
他不死心地走了很远很远,直到亲手将那个曾踌躇满志的自己摔碎。
顾临予控制住自己的失态,按在她温热柔软的手上,沉沉的殿里陷入了一片永寂的黑暗,良久,他轻轻将环在自己腰间的温暖分开了。
多轻易的一个动作,他竟像是用了毕生力气。
他跨出殿时想回头去再看她一眼,他扶住壁立了良久,五指几欲将朱红抹去,还是头也不回地大步走掉了。
“我不会,我一直都会是我。”她的眼睛亮得他有些不敢看,出口的话几能将心捅破,“那你……也一直会是你么?”
他想他还是的,所以才要头也不回地走掉,像早应该做的那样西出阳关,就算现已不能天涯海角总无关,至少还能海角天涯,共望一色清辉。
顾临予在永明宫外立了一夜,凭栏的背影坚实挺拔,静望着这泱泱宫城由暗到明,从昏沉的夜色里漫漫辨出一些变化来。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只红木簪,普普通通、平淡无奇,却让他在登基的当口,不顾一切地弃天下所有而去。
弱水来的时候,他没回头,只淡淡道:“师兄。”
弱水从他身后走至近旁,他沉默了许久,终还是开口:“昙花再短也有刹那芳华,亦醉美难忘,你不该这么早走。”
他轻笑了一下,极轻极淡,松开手,手心里是被木簪剜出的鲜红,他眯起眼,云淡风轻道:“昙花灵气芳泽,我煞气太重,迟迟不走,既扰了他人兴致也怕花还未开就先败了。”
“你若是想,可叫她为你一人而开。”弱水的面色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就算败了,退而求其次,至少可守得一枝柔翠。”
“没有其次。”顾临予铮铮有力,不容回绝。
“我守她那么久,从含苞到待放,只为盛放时的芳华,若那不在了,我辛苦为何?”顾临予说得轻轻淡淡的,平静地同他描绘一枝夜昙的美丽,“她的灵气是她与生俱来的最宝贵的东西,纯真、剔透、美好,如今我已将她磨去了零星半点,你可以想象她今后,牵绊沉重得再轻盈不起来,被深宫打磨得平庸,善妒,怨艾……”
他语气里有许多遗憾,最终尽数化作了肯定:“不应该……她是风就要畅游山水,自由来去,不必为我而留。”
弱水沉默地立了很久,最后终于淡淡笑了,清和舒雅:“你总是一切都清楚,就像当年我于袅云顶上言你疏离独行,今后难免为情所累,你也只淡而又淡,一句‘累便累吧’便轻带过之,师傅未有言错,你当记得的。”
顾临予心中一震,复又静得没有波澜,他望着就要亮起的宫城,淡淡道:“找个日子,你让她出宫吧。”
“只怕我说她不愿。”弱水长眉轻蹙。
“她会来找我的。”顾临予坚定地望着什么,眉目里满是磊落,“等那一天,你就送她走。”
“你同意选妃了?”弱水诧然回头看他,“那她会不会……”
“她不会的。”顾临予面上平静无澜,静道,“她很坚强。”
*****
苏锦凉再也没过问过顾临予种种,除了每日去给卫灼然上药外,如无必要,她不出枕云殿半步。
张士殷勤地来找她,主动上报皇上行踪,她只是自顾自地去架上抱来要找的书,一一翻了喃喃念道“也不是这些”便又抱了回去,小柿子随着她走来走去,却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做着自己的事,他便也识趣得再不来了。
他曾在心里纠结要不要将那晚的事告诉她,还是不要吧……锦姑娘那么喜欢皇上,皇上那晚的公务被她搅了,整夜未眠,第二天也未多发一语,一定是被气得不得了,恨她至深……哎,算了,还是别说了,锦姑娘也是好人,免得她再伤心,这辛苦就自己替她扛着吧!
张士觉得自己是了不起的大好人,便心中宽慰而豪迈地走了。
弱水经常来看她,没空的时候便叫陆翌凡和重砂进宫来陪,他俩这一回得意了,威风神气,自己可是一品大人的座上客!特别是重砂,自己的夫君当领兵了……弱水说过,他将来可是要当大将军的!这还不够得意么?他们横行在宫里,两双眼睛简直就要长上脑袋顶。
枕云殿里总是吵吵闹闹的,被折腾得没有一点皇家的威严,丫鬟们路过时都神色匆匆,避之不及。
他们三个在一起总笑得很开心,特别是苏锦凉,哈哈大笑得眼泪都要出来,有时他们笑完了她还要好久才能停,揉着肚子说不行了不行了,真是太好笑了。
陆翌凡这时候就会有些愣愣地看着她。
他觉得疯丫头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虽然还是那么疯,可就有那么点儿不一样了,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陆翌凡同重砂说过几次,重砂每次都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说他大惊小怪。
此时的重砂已浑然提前修炼出了将军夫人的派头,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大惊小怪,她贵为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身后的女人,什么风雨阵仗没见过?任何事情都是浮云!
不管什么她都轻轻然一挥手,无比熟稔地点评:“大惊小怪!”
往常这个时候陆翌凡总认真点头附和,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自己贵为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身后的另一个男人,什么浮云没见过!
可这次他觉得不一样了。
她往常笑的时候,眼睛里总是亮亮的,望着他的样子自由得像要飞起来,然后猛地一拍他,叽叽喳喳地吵:“我告诉你啊!那个谁……”
好像永远有使不完的力气,开心不完的事。
现在有什么东西在她眼里好像黯下去了,她大笑完以后总是揉揉肚子,然后摆摆手说不行了,好久才能缓下来,再看着他们,神色期待地说继续。
那些不为人察觉的细小,全被最在意你的人镌刻进心里,成了一个恒永不变的模型,只要你变了,哪怕只有一点点,他在将你看进心里的时候,便会觉出异样来。
卫灼然不止一次地问过她,拉住她的手,用郑重不容逃避的目光看着她的眼睛。
她每次都满面愁容,抬起手轻轻碰他那道伤痕,皱眉道:“怎么还没有好?好像越来越深了,怎么办啊……”
卫灼然紧抿着唇,目光
100、93、今夜扁舟来诀汝(二) ...
依旧地锁着她。
她总能从善如流地应对下去,无比自然,无可挑剔。
苏锦凉想,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太久没有想过诸多的事情,譬如今后一个人的话要去哪里,去干什么……她从前盲从地跟着一个人走了好久,认定了那便是前方,是终点,现在那个永远明亮的路标消失了,她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地想清楚。
那日,她照旧心平气和地在她的枕云殿过她的小日子,研究一些东齐的风土人情,想要怎样才可以让政体比较亲民,她不太擅长这些,便多下了些功夫。
那日,是皇上立妃之日,恩泽董丞相之女,这买卖做得再自然不过。
她也自然不过,起床,撑了个懒腰,伶俐地刷牙,望着殿外那一丛雪白茉莉,想着今日天气不错,阳光明媚,是个好日子。苏锦凉鼓着一口饱满的水漱了,便潇洒地回了屋。
那天大家看她的面色都有些小心翼翼,叫不上名字的宫女像送葬一样地目送她,欲言又止的重砂被皱眉的陆翌凡按住了手,而他望着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关怀,苏锦凉吓得简直想上去敲诈。
弱水很沉默,卫灼然很凝重,只有张士最活泼,好几天不见,今日像猴子一样在她屋子里窜来窜去的,她便也乐得多了个帮手,每次他刚要开口讲话,她便以皇太后的口吻颐指气使:“那个谁……帮我把那个什么的……叫什么来着一下子忘了……就是第二层架子上右边那个……对,就是那个笔,拿过来……”
她拿过来就在琅琊郡的地标上又圆又润地画了个圈。
大家都是一副——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的神情。
她当然知道,今日是公历八月十六,换成东齐的时间她就不知道了,不过可以问问顾临予,作为一国之君,他当然是知道自个家里过到了什么日子的。
不过很不巧,他今天要结婚,可能有点忙,估计没空理她了。
苏锦凉又在左边点的盐海郡上专心致志地划了个圈。
她在她的工作室里坐了整日,直到太阳也快要下班了,她决定,干完最后一手活,就和太阳公公一起休息,去吃饭,晚饭的内容她也想好了,两菜一汤,她一个人吃还是很丰盛的。
就在她抱着厚厚一垒书,吃力地想那个柿子现在怎么不滚过来帮手忙的时候,身边就多出了个人形,她艰难地挪出半个脑袋往外看,瞧见弱水那张处世不惊的面浸在重重的黄昏里,他淡淡看着她:“锦凉。”
什么叫人品好的话想什么就来什么,这就是!苏锦凉顿露喜色,赶忙招呼:“弱水啊!你来得正好,是不是算到我有难了?我搬得要死了,你快……”
“我送你出宫吧。”
她突然不堪重荷,满手的书哗啦啦如倾山般全洒在地上。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叫你赶我走?”
弱水沉默地望着她,不置可否。
殿外的黄昏是一种不可调和的颜色,电影里那种再不能挽回的故事就总是发生在这样的情境里。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视着他静静道:“他有他要做的事情了,有他的前路了,便要一脚把我踢开,和他的女人结婚,生一群孩子,再派你来跟我这个拦路的说白白了您哪?”
沉默如普天而落的黄昏般不言而喻地压下苍茫大地。
她忽然用力视着他,斩钉截铁、一字一顿:“他不可能就这样将我撇下!”
苏锦凉拿了谢梦春的那副字就果断奔出门,她在那轮陷落的巨日里慷慨而行,就像一个奋不顾身,一往无前的战士。
她迷失了很久,逃避了很久,她以为时间会等她慢慢想清楚,却没想到要逼着自己往前走了。
她想起从前的自己是多么勇敢,敢爱敢恨,慷慨磊落,何曾这样的软弱过?拿得起就要放得下,她这个样子,还敢不敢叫苏锦凉?!
她要去拦住他,亲口将他问个清楚,能就能,他便一心一意对她,叫那些莫名其妙的女人都滚蛋,他是她一个人的。不能的话自己就滚蛋,天下那么大,她不是离了一个他就走不下去的!
皇宫今日好热闹,宫女叽叽喳喳地走来走去,皇上好英俊,贵妃真美丽,太后今日难得一见地开心。
她自觉地过滤掉了所有的信息,只留住了那一句“皇上真是勤政爱民,今日纳妃都不忘政事,我刚刚还看见他领着张士向御书房走呢。”
御书房,宫里没有第三个人比她清楚那在哪儿,她有些不能按捺,在夕阳里跑了起来。
终于,她还是赶上了,他挺拔的背影只到了御书房那道长廊的拐角,她在夕色里大声唤他:“顾临予!”
他听见了,他轻震了一下,他没停。
苏锦凉站住,用命令般的语气掷地大喊:“顾!临!予!”
夕阳绵长浓墨地渲染了整片宫宇,天空在不经意间已由昏黄变作了漫天如血。
作者有话要说:自我是要不断突破的!三更鼓掌!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只能说最近的剧情有点激动吧...哎...
101
101、94、死生从此各西东 ...
一队宫仆自觉地列了个道让开,只有小柿子站在边上不住地朝她使眼色,苏锦凉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径直走到那背影前。
他沐在浓厚的夕色里,一身乾坤朗朗,背脊挺得笔直。他望着长天渺茫,眉眼淡漠而凝郁,缄口沉默地目送逐离他远去的不悔岁月,站成一种隽永不改的姿态。
她静静地问他:“你叫弱水送我出宫?”
“是。”
那天下午,宫里好像有特别多的鸟群,一直在苍穹上盘旋,疾来疾往,伴着高桀的叫声,不知要飞去什么地方,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还是用那样平静的神色看着他,平静地问:“为什么?”
“你伤已痊愈,自该让你过自己的生活。”
“我的生活?!”她大步走到他面前,半分不转直直视着他,“你告诉我我的生活是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淡地望着她,他在那双眸子里看见许多翻涌,一样也开不了口回应。
“你明明知道……”苏锦凉笑了一下,干涩的弧度能将人心掏空,她低下头,“在江研我就告诉过你,你全部知道……还是要我走。”
他沉默地低首看她,她柔软的发被夕阳笼出一片细小的躁乱,他很想伸手去抚平,很想揽过她单薄的肩头,拥抱她所有的脆弱。
末了,他只是抬起头,眯眼望着雁断归云,几不可觉地叹口气,收敛起所有的情愫,淡淡道:“走吧,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做你喜欢的……”
“我喜欢你。”她突然抬头看他,下巴昂得高高的,一句话说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她心里没底,却又说得底气十足,好让大家都能深信不疑地相信,又或者,只是为了让自己深信不疑,她定定看着他:“顾临予,我喜欢你。我一直没说,可我相信你清楚……你让我走,是不是因为你有很多事还没处理好……可能有危险或者很复杂,你不想让我参与是不是?其实我可以和你一起进退……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等你,多久都可以的。”
她双眼凝着微光目不转睛,姿态很是倔强,像用了自己毕生勇气来说这样一个事实。
顾临予听毕,笑了一下,摇摇头,很是无奈困扰的样子,回头嘱咐:“去告诉董妃,朕现在有点事,要迟些去了。”
“皇上不是不……”
“没听明白?”顾临予抬了视线静视他。
张士被吓得不轻,忙低首应了。皇上今日不是压根就没打算去董妃那么?何来晚去一说呢……但他已什么都不敢问,忙快步向揽芳宫跑过去了。
夕阳愈见胶着,顾临予回过头,继续看着她,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你接着说。”
苏锦凉怔在那儿,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地浇下来,她鼓起那么大的热情与勇气说的一番话啊,却成了耽误他赶去与另一个女人欢好的绊脚石,而他看着她的神色,就像在看一个闻所未闻的笑话。
她不能置信地看着他,他陷在一片浓重的红色里,被浸染得看不清轮廓眉目。
“顾临予……你,是不是从来都没喜欢过我?”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稠郁吐出来,努力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他的眼角眉梢都极是淡,如在袅云山上初见时的样子。
“我不信!”她突然用力地喊了出来,五指捏着那柄卷轴直至苍白,她看着他,已不能控制自己情绪地激动起来, “你心里如果没我,为什么会答应带我走?你心里没我,为什么那日继位要来救我?!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不和杜危楼……”
“因为你为我做了良多。”顾临予淡淡打断她,静视着告诉她一个事实,“我心里感激,以此为报。”
她不能自主地退了一步,轻莲软鞋踩到实地的时候才勉强收住了神。
像被人将魂魄抛进了炼狱再拉回来,看尽满目疮痍。
她视着他静淡无澜的双目,低问:“当真?”
“绝无虚言。”他沉声笃言。
许多的鸟儿冲天戾起,黑压压飞过高树天宇,盘成一种决绝。
苏锦凉不能控制自己地笑了起来,干涩的两声,空空落落,轻轻响在长廊上。
顾临予身后一排胆小的侍女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她,那个姑娘好瘦好瘦,面上一点颜色都没有,她好像很潦草,头发有点乱,一身都没有收拾,打扮也不像官家小姐,像从江湖市井里随便捞出来的一个,和这皇宫、皇上一点也不般配。
可她的眼里却满溢出了深深的失望,乃至绝望,直至要将她眼前的人望穿,将这红墙黑瓦望穿。
“我知道了。”她冷冷笑了起来,笑出许多凄凉,努力地摇着头,“是我傻,是我,自作多情。”
她抬头看他,笑意凉淡:“这么久,一直被我不知颜面地缠着,当真辛苦你了。”
他依旧沉默地看着她,面色沉静如水,轮廓弧度凛冽得像凌崖的坚石。
苏锦凉在震耳的振翅声中紧紧看了他最后一眼,他仍然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眸子像幽潭一样深,把什么都陷了进去。
“我不会再缠着你,现在就走。”她神色淡淡的,像被抽取了所有的冷暖力气,可她迈开步子时,发现她竟还握着谢梦春的那卷题字。
她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从前她将一卷画送给他,他答应陪她走天涯,她现今又将一副字双手奉上,却卑微到了这个样子,好可笑……
苏锦凉抬起头时,面无表情,她一直都希望自己可以是坚强勇敢的样子,不为谁低头,可汹汹漫出的眼泪已出卖了她的软弱,好丢脸。
“这个给你。”她抬手将她曾经那么辛苦求的,那么宝贝的卷轴随意丢给他。
华白烫金的字卷撞上他明黄镶玉的腰封,最后如草芥般坠地,滚至脚边。
“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新婚快乐。”她再没看他一眼,转过身去,低道,“珍重。”
苏锦凉匆匆下了千尺高台,整个宫城都铺开在她眼前,壮丽巍峨。广场空旷寂冷,有大风,浓稠艳丽的血色夕阳如送葬一般笼罩了她单薄决绝的背影。
她抬手抹掉自己的眼泪,再不哭了,面色在这浪潮里僵硬生冷。
她只想快些离开这个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为什么这样辛苦,她走得很快,一步一步飞快将身后的人抛下,抛下他和他的千座宫宇,从今以后,不管他在哪一扇门后,哪一座殿里,哪一个女人的身旁,都与她无关。
苏锦凉一路大步出了宫门,没有人拦,浩浩荡荡,昂首出了这最最恢弘威严的宫城。
看,自始自终,她于他都只是一个局外人,她曾经试图走近他,了解他所有的疏离,捂热他所有的淡漠,最后,她还是怎样来了又怎样走,可他却成了扎在心里的一根刺,再也不能将他拔掉。
苏锦凉突然很想问问他: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就死在他面前,他会不会也会为她有一丝难过,又或者,他平静无澜的表情会有一丝波动,甚至,只皱一下眉头。
她又站在这建邺城时,身后的恢恢城门“哑”地关上,面前人来人往,街市纵横,裹着红绸的招牌,张罗着小摊的姑娘,包子笼打开了又盖上,漫出热腾腾的白气。
她面上紧绷绷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又像刚落入这世界时一样的迷茫,一个人都不认识,一样物件都不熟悉,她不属于这处任何一隅,她不属于这儿。
她要去哪?沉香苑?袅云山?孤儿院?面摊?醉鬼的家,还是一出生时被丢弃在的肮脏街头?
苏锦凉从未如此慌张过,她失去了一条走下去的路,一条给她方向她便可以头也不回走下去的路。
从前她问他,我一直会是我,你也一直会是你么?
她以为,只要人没变,前路在,不论艰险,都可一往无前。
可他不再是那个孤清的少年,他是朕,是九五之尊,而她呢……她也不知道她是谁。
苏锦凉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打伤了人,抢走了马,自再有意识起眼前就只有扬尘古道,她勒住马,来回踱了一圈,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离开,离开,去哪都好,只要再不回头。
*****
落日融金,他长立在凄厉的颜色里,一动不动。她在他面前下了千尺高台,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好久好久,他才轻轻弯下腰,去拣她丢给他的那副字。
可才刚刚拉开了一个角,他就像不能控制自己般,失手将它掉了下去。
呼啦拉,白如凝雪的长卷刷地在地上铺开,龙飞凤舞、泼墨恣意的狂草一路汪洋,他死死站着,再也动弹不得。【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张士赶紧上前帮忙,却被人抬手拦住了。
张士看见拦在自己身前那只明黄的袖袍,顾临予苍白无颜的侧脸,好久,才听见他低低道:“我自己来。”
张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胆真就让皇上亲手收了那卷字,许是被那个“我”字吓到了,又或者是被他的表情吓到了,他觉得皇上那样子,就像一个已生无可恋的人。
顾临予在浓重的夕阳里,沉沉躬□,他的头埋得很低,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什么,都凝固了。
张士到了今天才觉得,兴许,皇上和锦姑娘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皇上从前总问他,宫里还有几座殿亮着灯,他总说,还有锦姑娘的,他便会淡淡地皱一下眉头,然后叫他传弱水大人过来。
皇上总是在深晚,整个宫城都入了眠的时候,一个人去枕云殿的空坪,夜深露重,他便在殿外一圈一圈地徘徊,那时张士以为皇上是喜欢那几丛茉莉,因为在宫里别的地方,是看不见茉莉的,洁白静好,芬香无染。
他还记得,那时皇上总会将纳妃的事回绝得一干二净,有几次,太后娘娘亲自来劝,牵制朝臣的手段罢了,谁都懂,皇上却只是淡淡道,朕不会将此作为交换的筹码。可那晚,在锦姑娘面前,他竟半分犹豫都没有就允了。
张士突然觉得,也许一切都不是想象的那样,皇上所有的辛苦与决绝,兴许,兴许只是为了一个人。
他看见皇上一个人握着那卷字轴进了枕云殿,沉默不语,他竟自作主张地回头叫那些宫婢都散了,尔后,自己悄悄地立在殿下远远的地方,他觉得,皇上此刻是不可接近的。
顾临予轻轻将那卷字轴好好地放在书架上,灰落不到的地方。
这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是他亲手挑选,亲手摆上去的,现在位置已全变了,本本都被她翻过。
他轻轻笑了一下,转身去榻上坐下。
对面有一盆矮海棠,清和的线香,纱帐是轻粉色,她曾经扬着头跟他凶:“谁说我不女人了!以后买了房子我一定要把什么都弄得粉粉的,看谁说我不女人!”
顾临予低笑了一下,仰头躺在床上。
铜镜是他特意摆的,她不喜欢照镜子,他就特意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已经落灰了。
殿外开了茉莉,开了白芷,还有一丛高树,现在没有开花,今年才栽的,是白玉兰。
她适合清淡的地方,那些富贵的牡丹什锦他一早就叫人移走了。
顾临予四下看了一圈,什么都没变,都是自己从前亲手布置的样子。
那时他还是太子,心中对今后有着许多的期望,而她在王府,他怕将她卷入帝位的纷争里,便鲜少见她,联络寡淡。
那时,他在泱泱宫殿里看准了这一座,独处安静一隅,边上有祈福塔,每到傍晚就有清明的撞钟声,下雨天,有清脆的飞铃。
他将小殿按所想里里外外布置了一番,亲自题了殿名,亲自挑了将将进宫的最纯善的宫婢。
有几个晚上,他在这里过夜,看着窗外那株高高的玉兰,想象今后开出的洁白的花朵。
那时,他总是想着将来娶她的样子,她什么首饰都不要带,凤冠霞帔都不用,挑一身喜庆的颜色,自在地嫁了他便好。
他想在江研的清河里放千盏红莲,还有一托天灯,只愿,人长久。
这是他自江研起就有的梦想,一直延续到现在。
他曾经因为帝位,忤逆过父皇几次,他说他不愿,他已有了别的承诺,别的人生。
后来,父皇说起甄眉,说起他一生清苦的娘,若他不将最高的权力握在手里,他必永生受人追杀,而娘也必永不见天日。
况且,他还要杀了独孤肃,杀了西燮的独孤大将军,以证明娘的清白,证明娘对父亲那一腔真炽的独一无二的情。
他突然有了许多沉重的担子,他要背负起他们,再牵着她的手前行,去翻一座高山。
他挣扎了好久,冷宫、娘冰冷的手,沉缓的音调,还有多少次在门外匆匆走过却不能推门进来看上一眼的,他的父亲。
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和她一起,他想,翻过去就好了,翻过去他至少还有和她一起的两年,他可以为她撑起一片天宇,和她一起前行。
可那次,她只差一点儿就要死了。
顾临予眼角渗落一滴冰凉,被他很快反手抹掉,他
101、94、死生从此各西东 ...
站起来,又是无畏挺拔的样子。
顾临予朝殿外走去。
从今往后,他将孤独地翻越这座高山,而将她留在永远温暖如春的腹地,自由自在。
天色渐渐凉暗下来,张士迎上前去低声请示:“皇上,方才您说晚些移驾揽芳宫,现已……”
“等着吧,朕说晚些去,没说晚到何时。”顾临予神色淡淡的,张士当下便会了意,识趣地退下。
“张士。”
张士赶忙又停下来。
“姑娘平日是不是叫你小柿子?”顾临予看着他,淡淡地问。
张士楞了一楞,不知何意,赶忙说是。
顾临予又问:“她是不是叫你偷了朕许多折子?”
张士被吓得动弹不得,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只管告诉我实话,你做过什么,我不追究。”顾临予神色淡淡的,一掀衣摆,坐在上边,单脚踏上长廊,回头看他。
大抵是没有那个“朕”字,张士才来了两分胆,实话实说地,哆嗦着说:“是。”
顾临予淡淡笑了,眼神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她是不是拿了把刀逼在你颈上,说若是不依便杀了你。”
张士愣住,想皇上真是神了,蓦地,才说:“是,不过姑娘拿的不是刀,是把刺。”
顾临予顾临予淡淡笑了,神色里有从未见过的温柔,他靠着廊柱,手轻轻枕在单屈的膝上,望着远方空濛低沉的天色,他眯着眼,不知在看什么,神色复杂的样子:“说说吧,说说姑娘的事情,任何都可。”
张士直至随了顾临予三年,渐渐摸清了他所有的喜好脾气,也没能在他面上见过那样复杂的神色,轻轻拧着眉头,目光里像看透了万水千山般却仍一意孤行。
那天他跟皇上说了锦姑娘的许多事情,都是小事,皇上听得很认真,但很少说话,有时他会问他:后来呢?有时他便像很了然一般,眯着眼睛,淡淡道:她是这个样子。
他说无可说退下去时,皇上和他要了两坛酒,他忙问是要御宴还是琼浆,皇上只是淡淡地抬了一下眉,目光涌动,望着远山轻声叹道:“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他听得云里雾里,不知如何是好时,皇上又道:“风影清似水,霜枝冷如玉。独占小山幽,不容凡鸟宿……”
张士百思不得其解,可见皇上那怅淡失神的样子又不敢造次,请教了弱水大人后终于恍然大悟,在宫外跑遍了摊贩市集才买到了这宫里都没有的酒。
今儿也很不巧,听说有人抢了马,惊马蹋坏了许多摊市,连东西都不好买,不过张士还是挺开心,皇上可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么多话,还是这么平和的态度,他抱着一坛青梅酒,一坛桂花酿便快步回宫了。
后来,后来皇上就再没说过话。
张士远远地立在宫墙下边瞧着他自斟自饮的剪影,瞧着瞧着竟哭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年幼时被带他的老太监打断了腿,错过了做三皇子亲侍的机会,结果一直是受人欺侮的小太监,他恨了他很久,直至老太监死去多年,才有公公告诉他,那时三皇子性子脾气大,一个不顺心就将下人随意处死,他天资驽钝,不会察言观色,指不准也得去了。直至那时,他才想起那个总对他恶声恶气的公公,其实也会在每晚他务工回来时替他备上一碗冷饭。可他却只能很多年以后,枯井里已覆满了别人的骨灰,再对着空坟重重地磕上一个头。
张士哭得很伤心,像个小孩般直抹眼泪,他望着皇上寥落的身影,单脚屈起靠在那长廊之上,被一轮弘月映亮,时而抬手饮酒,时而就望着远方什么也不说。
他突然觉得皇上是那么的孤单,什么都是一个人,自饮自醉,独来独往,心中的话从来无人可诉。
而他今天下午的样子,根本就不像一个帝王,只是一个无人能走近的男子,沉默地守着自己的东西,疏离淡漠得不能让人走得太近。
顾临予单手揭开酒坛漂亮的封泥,神色淡淡地,扬首就饮了下去。
红彤彤的颜色喜庆大方,看得人很是欢喜。
他瞧着天上那轮月亮,大得有些恍惚,明日,明日便又是万盏华灯了罢。
他再不多想,只抬头将那苦酒一饮而尽,自斟自饮,他想他是有些醉了。
锦凉,若我已陷黑暗,你将独自前往光明与自由,我愿成为你前棘路上所有漫长的甬道,护你走过,佑你一世坦途。
若定要有黑暗,我来,若注定孤独,我受,只期你坚强勇敢,自由驰骋。两年后,你回到你的世界,也当如此生活下去,一直是自己,不为何而迷失。
我只期你能够记得我,不论喜憎忧恶、浓淡模糊,只要你生命中的一个投影,有我,足矣。
我愿永陷黑暗,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为顾临予辩白,写了很久也不能表尽我心中所想,我累了。
我不求大家能体谅他,只希望可以理解。
最近写得我好沉重,下章开始甜吧。。
102
102、95、凋敝烟花不堪剪 ...
人总要不断地踏上归途,就算不回头,兜兜转转地,也能走到最初的地方。
苏锦凉昨日策马一夜,今再坐到聚福楼纯属无心,她望着眼前一盆红艳艳的辣椒,好像受到了蛊惑。
小二和掌柜大概认识她,一直在念叨,一年过去可总算等到了,小姐能不能行行好把贴身宝贝卖给他们,多少银子都可以的。
她愣愣地将打火机拿出来,“啪。”温暖的火焰最后耀了一瞬,就离她远去了。
耳边都是掌柜和小二的痛哭流涕声:“谢天谢地,这么久总算拿到了,这下魏大爷不会要人命了,贪财害人贪财害人啊……姑娘,您可是咱救命恩人,今儿你吃多少辣椒都不收银子!”
她转过头,神色仍是木然,好久,才愣愣地:“老板,我要一盘杏仁。”
暖日铺在这座叫不出名字的小城上,金絮的日光,绵绵暖暖,她持起筷箸,轻轻夹了一颗。
甘甜的味道由舌尖蓓蕾触动了味觉,她终于恢复了所有的意识,觉到入喉的清苦,滚滚落下泪来。
掌柜的被吓到了,连连问她是不是菜不合口味,清炒杏仁是不能放辣椒的。
他还问:姑娘今日怎么是一个人来的,上次那位俊公子呢?
苏锦凉不知怎地,哭得更凶了,狼狈地捂住脸,不住摇头,滚烫的眼泪从指间溢出来,她的声音压抑着浓重的哭腔:“没事……我,我就是怕这杏仁有毒……”
掌柜的还在喋喋不休,这怎么会有毒呢,我们店……
她很想失声痛哭一场,又不甘心这样软弱,希望能永远坚强。一个人对着那盘杏仁,隐忍着不哭,却时不时总坠下断续的泪。
他的温度近得像在昨天,轻轻握住她的手,拭了她狼狈的嘴角,淡笑着扬眉看她:“这个算今天的饭钱了……”
她怕被记忆欺骗,忙颤抖着将手机掏出来,每一张照片都带着刺眼的光,随着袅云山上簌簌落下的轻花一起,烫伤她的眼睛。
他的白衣在日光林间如云浮涌,回过头看她的样子,清冷中总能觉出一点暖意来,他的眸子很深很深,像要望到心里去,他告诉她:
这是一见喜,那是夏枯草,而那边开得艳丽的叫千日红。
原来那个少年不是假的,他在记忆里也曾有过真实的温度,温暖过她漫漫寒冬。
掌柜的和李全靠在柜台后边,瞧着苏锦凉哭哭停停,甚是苦情的样子,一致觉得这姑娘大概约摸是……被甩了吧。
掌柜精明地摸了一把算盘,也是,那公子是难得的一表人才,至今尤不能忘,这姑娘怎么看都还差着些火候,一杆秤两端不等是挑不起的,就好比自己今天这生意,千两银票也要旷世珍宝才能换。
他得意地擦亮打火机,看着顿悟的一阳指神功,自鸣得意。
还正乐着呢,店里忽然又蓬荜生辉地走进一位贵客,一身气度不凡,光华照人。
他的神色很是焦急,忽而望见了什么才像是安下心来,叹口气,朝一方简桌走过去。
他径直坐在那姑娘对面,也不说话,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眉目里甚是担忧。
掌柜的在这艰难一年里学了些看人本事,便愈发觉得这姑娘非同一般,周围都是些天赋异禀的贵人,际遇不凡,便叫小二上一壶好茶,自己也识趣得不去叨扰了。
日影逡斜,卫灼然这一日奔波的牵挂到了她面前,才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眼睛红红的,是才哭过,此刻又作出无畏的样子,怕是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来。
他正思虑着要怎么开口,苏锦凉就将一叠银票推过来了。
“欠你的钱,八百两,今日总算能还上了。”她看着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咧开嘴笑。
卫灼然看着那厚厚一叠,愣住:“哪来这么多银子?”
“我把打火机卖了。”她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你卖了?!”卫灼然作势就要起身,被苏锦凉紧紧拉住了。
“锦凉,我不差你那点银子,你从前带过来的就这么几样东西,何其珍贵,该好好留着不要……”
“再舍不得的东西,也总要放下的……”她看着他,淡淡道。
卫灼然一怔,竟不知说什么,不由自主坐下了。
沉默好久,他才沉沉吐一口气,缓道:“也好。”
他伸手将银票推给她,低道:“你收回去,我们之间,不做买卖。”
苏锦凉没有抬头,声音也很低很低:“有些东西,不该欠下的,总还是要还。”
卫灼然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好久,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便握着轻杯淡笑,缓缓开口:“其实有时觉得,被你欠着也是一件很好的事,你欠着我,就必然与我有了联系,你欠得越多,就越不可割舍。”
“卫灼然!”她抬起头看他,汹汹出口,“你不明白吗?我真的不想……”
“苏锦凉,我不想和你两清。”墨瞳紧紧视着她,声音笃定而有力。
她突然不知再说什么,她怕看见他那样坚定的神色。
苏锦凉急急起身,狼狈地向店外跑,卫灼然亦半分犹豫没有就追了出去。
一阵乒乓狼藉,厚厚一沓银票被毫不在意地弃在无人的空桌上,风吹得争先恐后,散落一地。
苏锦凉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在这小城的大街上,步履匆匆、盲目乱走,她只是出于本能地想要逃避。
而卫灼然就一直在身后不出五步的距离跟着她,她走了多远,他就跟了多远。
从下午到黄昏,直至这小城的华灯也初上了,千万盏明亮的颜色,苏锦凉才发现,原来不在金陵城,万盏华灯,也是很美的。
姑娘小孩,书生公子,全都挑着明晃晃的灯笼在街上走,檐廊下,屋角下,天幕下,到处都是,到处都那么亮,那么刺眼,到处都无处可逃。
苏锦凉慌乱起来,步子也变得匆忙浮躁,卫灼然急急去追,无奈人行接踵,步履维艰,一身华服被挤得失去了工整。
卫灼然俊眉深锁,视线里只有她,他走得太过焦急,忽然闻见刺耳的女童哭声,才低下头去,只见一童花小辔的丫头正提着红灯笼,哭花了脸地扯他的衣摆:“你弄坏了我的金鱼……坏蛋……”
他无措地安慰,一面匆忙抬头,可茫茫人海却已不再见她。
小丫头忽然不哭了,傻愣愣地张着嘴巴,拖着一沓鼻涕,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他在面前低□来,锦衣玉带,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他颊侧有一道深深伤痕,那是哥哥说过的,只有真正的男人才会有的记号。
她的娘早已是红了脸,拉过丫头的小手柔声地哄:“囡囡乖,这位哥哥不是故意的……
“锦凉!”卫灼然抬头大声唤她,在人群中却全然不见了那个单薄的影子,他的面色刹那变得很是难看,匆匆扯下腰间玉佩,低道一句“抱歉”,便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灯烧陆海,人声漫天,卫灼然在人潮中四处环顾,都是陌生的衣裳,陌生的笑颜,深深的失望和恐惧漫上来,他站在这街市中央不知如何是好。
“锦凉!”
“苏锦凉!”
各色行人路过时,总要对这位眉目焦急的俊公子望上一眼,他站在当中的失魂模样,像丢掉了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
“苏锦凉!你休想再走!”卫灼然立在人群之中,已沉不住平日里的温润静淡,像一把破鞘的剑,蕴着汹汹之气,四下锁寻着那个无影无踪的身影怒声大喊,“我告诉你!我不会再放手!”
“今生今世你都休想再离开!”
四下的人都盯着他看,可他过了好久才听见她的声音,从远远的前方传来。
“你为什么不让我走?!”苏锦凉拖着长长的哭腔,在浓夜里转过身,满天的灯笼照在她轻薄的衣衫上,像一个破败的娃娃,她满脸都是眼泪,朝着他喊,“你为什么不让我还给你……你好自私,你从没问过我想不想要……”
他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心痛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竭力推开重重的人群要最快地冲过去。
她站得远远的,哭得声嘶力竭,站都站不稳:“我欠着你怎么走得掉…… 你们都会走……到最后,每一个人都会走!”
她的视线不知落在怎样寥远的地方,“你们要我一个人怎么办……”
他终于一把将她紧抱在怀里,切声急唤:“锦凉,我不会走,我永远都不会走。”
“你骗我……”她哭得像一头小狼,“你们每个人都这样说,每个人都走了!你说今后若是很好就一起走,你说过要我相信你的!”
她愤怒的声音就像在审判一个滔天的罪人,行人纷纷侧目指点,他只能紧紧将她埋在自己胸前,遮蔽掉那些伤害。
“你说以后每年过年都会陪我吃一碗阳春面,我吃面,你喝汤……”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清了,混在风中像一声声哽咽的低嚎,“你说无论贫贱富贵都不会抛下我!我那么相信你!可才十年!才十年!你一有他们的消息就走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过年我都要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我还是一个人!那么多个十年都只剩下我一个人!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人!”
“锦凉……”他像是抱不住她,她的身体蕴着滚滚的力量,那些愤怒、憎恶、绝望与背叛要把身体都冲破,她一直在发抖,战栗得咬牙切齿。她举着一把匕首质问那些抛弃过她的人,却一刀一刀都扎在自己的心上。
他难过得几乎掉下泪来,他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胡乱地抚着她的发,更紧地抱着她。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终于耗掉了所有的力气,像个孩子一样竭声尽力地大哭,“我做错了什么你们不要我……每个人都有爹娘,你们如果不要我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为什么生下了我还要丢掉……”
“锦凉,跟我走。”他也在颤抖,“我带你回长安。”
“卫灼然……长安好远……”苏锦凉胡乱地摇头,“你知不知道我走了多远……你不知道,没有人可以去到我那么远的地方……”
“那就哪都不去,就在这里……”他紧紧抱着她,觉得很冷,“我就在这抱着你,我一步也不会走。”
红红的灯笼层层围围,要把他们烧起来,周边站了许多人在看,热闹的华灯节被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打断了。
作者有话要说:龙套掌柜和小二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哈……
痛经真是难受……
103
103、96、轻雨伞下鬓私语 ...
疏影横斜,清水映日。
苏锦凉花了几十两银子在这小城的宅子中住下来,有清寡素芬的花开在墙头,衬着洗天流云,她试着让心轻朗起来。
那天晚上,卫灼然抱着她说了许多话,她只记得自己很伤心很伤心,掉下的眼泪全都沁到了心里。
他轻轻抚着她的脊背顶发,柔声哄她:“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你安心睡上一觉,明早起来就好了……”
他还说,就算天下人都不可相信,他也会永远陪着她。
苏锦凉仰在靠椅上深吸一口气,入鼻的全是清芬:她怎么可能再鼓起勇气,重新上路,去交付给一个新的人呢?她已将所有热情耗尽,只想远远走掉,一个人去往哪里都好。
她皱着眉头抚在心口上,入眼的全是同一个人的音容笑貌,满满当当的,一滴水也渗不下了。
苏锦凉缓缓起身,走去里屋里,倒一杯茶。
她记得那条水光潋滟的秦淮河,微澜水影全漾在他们的身上,卫灼然安慰了她好久也没见起色。
最后,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微微叹了口气。
有一轮圆月、绵绵垂柳,他抱着她,语气轻叹而无奈。
他想要她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忘掉从前,去过另一种生活。
他的语气轻缓而认真,像在试图描绘一卷美好的长图,诱惑着她:“长安很大,美景与秦淮风月不同,你上次都未好好看看,灞桥风雪、骊山晚照、曲江流饮、雁塔晨钟,都是很美的……”
“卫府虽在长安城中,却很清净,有许多合欢、菡萏,我屋子外边有一株流苏,每逢四月开花时便像下雪一样,你一定很喜欢。”
“只要你愿意,我们也可不时时住在府里,同你继续游山玩水,若你不想过这种生活,与政事无干,我也可放下,本亦非我愿,只是还要一会,等沂渲的天下定了……”
他还说了很多,她只记得最后一句。
“锦凉,嫁给我,夫妻白首不离,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
秦淮河边的风席席凉凉卷上来,透过薄衫漫到心里去。
苏锦凉放下茶杯,随手散了发去房里睡觉。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想什么,在等什么。
苏锦凉,时至今日了你还不死心么?就算你再刻意拉近你们的距离,你还当他是顾临予,他已经姓高高在上的安陵了,你以为你们还像从前在迷雾阵里一前一后的距离,或是袅云顶的两间房,再或者只是山长水远的一路相随,不是这样了……你和他隔了千万重的巍巍台阶,千万座的飞檐精宫,你甚至不知他宿在何处,哪个女人的身旁,你曾经以为你和他只隔了一个杜危楼,其实已隔了千万人。
一直以来,其实都只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
苏锦凉在榻上翻了个身,一滴眼泪渗进木床的纹路里,她闭上眼睛。
五更天的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苏锦凉其实一直没睡着,她有些惊觉地起身,窗外细雨如帘,珠从檐落,月光染在夜色里,是一片寂亮的深蓝,芭蕉柔软轻拍在窗棂上,她突然被警醒。
那天,卫灼然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进了这座宅子,他说自己会在门外等她,无论多久,他会等着她打开门,给他一个答复。
现已三天了。
只是一个决定而已,有那么难么?放下从前,去过另一种生活。
忘掉他,再刻骨铭心的事情也总会忘掉,她或许只是缺少从前那种一往无前,断了所有退路的勇气。
苏锦凉直愣愣地看着窗外坠地的清凉,说不定那样也会很幸福,为什么她不能去试一试呢……
苏锦凉心中淀下念想,下床,穿过清凉滴水的庭院,绿玉般的芭蕉叶擦湿她的衣袖,她将那张老木门打开。
卫灼然正立在外边举手欲敲,他握着一把红得泛白的油纸伞,忘了要撑开。
他看到她竟来了,有些惊讶,忙一把将伞撑开,连连说她自己怎么不知道打伞添衣,还好他恰逢来了,看到夜里起风,天气转冷,想来叫她不要着凉。
他好看的眉眼因为忧虑而失去了往日里的潇洒俊逸,只紧紧锁在她身上,担忧着一些添衣寒暖一类的琐事,他不再是那个一身贵气的世家公子,放下了所有的身段架子,像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一个真心牵挂着她的人。
他温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
他最为清润的脸上有一道伤痕,却是为她而留下的,那样炽热地爱着她的证据。
他总是静静地对她好,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像起风天披上的一件衣裳,严寒中的一捧暖碳,像此刻他特意赶来为她撑开的一把油纸伞。
苏锦凉眼眶里涌起一阵温暖的湿热,她抬起头对他笑,想让自己也笑得尽量好看些。
雨噼里啪啦的,她的声音响在静院里,像一池寂水上起的清雾。
“卫灼然……四月雪几月开?我想去看看。”
他满腔担心蓦地愣住,怔怔地瞧着她。
满耳都是淅沥声,芭蕉被敲得溅起层层白水,轻盈的窗棂一曳一合,风在庭院里自由来去。
雨中的世界最显辽广,将什么都纳入了一片清明里,他们只立在门口,立在伞下这一方狭小天地里,雨水沿着伞角划下来,坠进清凉的低凹里,颜色被愈洗愈淡。
她乖俏地立在伞下,微笑着看他,柔软的乌发上覆着一层薄雨,衣衫干净暖妍,他撑着一把倾斜的油纸伞,锦衣玉带,挺拔的脊背早已被雨水打湿。
好久,他才笑起来,是平日里初阳般的笑容,温暖无双。
他伸出手拢了她睡乱的鬓发,轻轻覆在她冰凉的面上,眼睛里有亮亮的光芒,看着她。
“四月雪,你说几月开?”
*****
苏锦凉跨进卫府大门时已入了秋,他们在第一片黄叶落地时上车,至今已有半月了。
她有些犹豫着不敢进去,门里又是另一个她全然未知的世界。
卫灼然像往日般笑得暖煦地握住她的手,自然地牵着她迈过那道坎。
他温润的声音一直静静地响在耳边,教她认知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抬起头来,卫府里有许多的高树,郁郁葱葱,像是不知已入了秋,永是明夏。
卫灼然说,那叫合欢,合年欢好,她会在这里过得很开心。
卫府不似安陵昌的王府,华美婉约,雕梁画栋,诗意琅目,它更像一座大宅,像从前在电视里常见的——家。
绿树葱郁,房屋工整,府邸大气又亲和,偶见一池塘,满池菡萏已开了,席席凉风送来清芬。
来来往往的人看见了他们,都要停下来,高兴地喊“大少爷回来啦!”
卫灼然总是微笑着点头,牵着她一路继行。
她走在这样陌生的地方,看着那些陌生善意的微笑,竟跑散了之前的拘谨,渐渐起了暖意来。
卫灼然回过头来瞧着她笑,声音温和:“家里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婚事,大家都在筹备,以后你会认识他们。”
苏锦凉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便浅浅点了头。
卫灼然笑着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然哥哥!”
突闻一声大喊,她蓦地怔住了,像被击中了记忆中的什么。她也曾在落雪天这样大声地喊过一个人,那些事情都已经好远好远了,远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她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桃色衣衫的小姑娘像箭一般飞射过来,猛地扑上了卫灼然的身。
卫灼然笑着一把抱起小姑娘,另一只手仍旧又伸过来,好好地牵住了她。
头顶的合欢都被震落了,小姑娘的声音真是撒娇中的翘楚,还带着小小的任性:“然哥哥~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念瑶好想好想你呀……”
卫灼然显然是早习惯了这样的阵仗,也很自来熟地笑着哄她:“念瑶在家里有没有听爹的话,十二岁了,早不是小姑娘啦。”
一旁的丫鬟忙亦紧步随着走,笑着回答:“大少爷总算回来了,可叫二小姐想死了,二小姐和三少爷这些日子都很听老爷的话,就直念着您回来!”
“听到没有!我才没有不听话!天天教其扬做功课,倒是爹老说然哥哥你心野了,不回来了,这次还说什么要和外边的野女人结婚,不要宛菡姐姐,把爹气死了!”卫念瑶在卫灼然怀里蹭够了,终于依依不舍地抬起头来,那甜腻腻的表情忽然大变,蹭地跳下来,哇哇大哭,“然哥哥,你脸!你脸上怎么了!”
卫灼然早已脸色骤变,忙回过头看苏锦凉,沉声解释:“锦凉,不是这样的,我已在信里和爹说清楚了,爹很高兴。”
苏锦凉只是微微笑,看着他:“没关系。”
一旁的丫鬟早已吓变了脸色地去拉那大小姐,可她不买账,一把拉过卫灼然的手,警惕地盯着他身后的苏锦凉:“你是谁!”
她乌黑晶亮的大眼睛转了一圈后,终于了然,扬着下巴看她:“我知道了!你就是爹说的那个野女人!我告诉你,然哥哥是不会娶你的!他和宛菡姐姐早有婚约了!”
“念瑶!”卫灼然严声止了,紧目盯着她道,“不要乱说话。”
他轻轻拉过苏锦凉的手,淡笑着告诉卫念瑶:“这是苏姐姐,以后见了要有礼貌。”
卫念瑶双眼睁得大大的:“什么苏姐姐!我才不叫!她……”
“从霜。”卫灼然转过头,向早已颜色大乱的丫鬟淡淡嘱咐,“带小姐下去。”
“凭什么!然哥哥你……”
从霜一把捂住卫念瑶的嘴巴,吓得提步就走,小声絮念:“大小姐……那可是你未来嫂嫂,不要再乱说了!”
卫灼然见他的宝贝妹妹走远了,忙回首紧张看她,可他还没出声,苏锦凉就笑着摇摇头:“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
她凝着那个被丫鬟一把拉走的闹腾背影,神色有些怅淡:“其实,我挺喜欢她的……”
卫灼然面色紧了片刻,复才缓了,笑道:“那就好,念瑶平日就是骄纵了些,性子还是好的。”
他虽是这么说,可再转过身前行时,面上分明已改了颜色,俊眉深深蹙起。
他确在动身之前就告知了卫丞相与苏锦凉成亲一事,起先,卫相是不悦的,自己家和独孤家是世交,与宛菡的亲事更是打小就订下了,但卫灼然的语气却极是决然,卫相一来是拗不过,二来是知道他做事有分寸,便勉强允了,只在末了淡淡地告诉他,给独孤府退亲的文书都送去半年了,还没有消息,叫他自己斟酌。
他正烦心地想着这些,一抬头,匾额上两个清雅小篆:幽兰,映入眼来,他的眉倏地就展了开,瞧着门口那株挺拔繁茂的四月雪,郁郁葱葱的样子,等待着春天里的一盛雪白。
他心底漫上来许多喜悦,又握紧她的手,穿过那一树绿影,牵着她进了屋。
终于实现了,在她踏进来的这一刻,终于把什么都点亮了。
卫灼然的幽兰确然不负其名,有他君子之风。
房里的摆设简单大方又不失贵气,一进门便看见满当当一排书架,苍蓝的封脊排得工工整整,窗户微开,窗边摆着一盆寒兰,叶姿俊秀清雅,香气醇远。
苏锦凉双目却忽地亮了,径直朝前方华光溢目的长架走了过去。
那是一方扇架,上边尊贵华美的名扇或展或合,全都好好地收在金樽玉架上,满满当,有半面墙之多。
“你到底是有多少把扇子啊……”苏锦凉啧啧称奇,取下一把墨骨金面,潇洒地学着他摇了摇。
卫灼然笑,缓缓地也踱步过来,到她身边:“还好,有许多收了起来,一共二百六十六把。”
“二百六十六?!”苏锦凉吓了一跳,尔后也习以为常了,小心翼翼地收回架子上,“难怪以前见你一天换一把的,你可宝贝得很哪,都是些什么来头?”
卫灼然微微一笑:“不过就是些王孙贵胄送的,知我喜欢罢了……”
她随手摘了一把,缓缓展开,纯黑的扇骨,面上黛山清水,远梅料峭,她瞧着喜欢,在手中挽了个扇花,笑着问他:“这又是哪位王爷送的?”
沉默了片刻,才听得他低低的声音:“十岁那年,作了篇好文章,娘亲手送给我的。”
她忽然握不住这么沉的力量,急急地就要放回去,却在碰到那琉璃玉架前,极缓极缓,小心翼翼,才终于轻轻地搁在了上边。
她回过头抱歉地看他:“对不起……我……”
他淡笑着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枕在她柔软的发上,安抚她所有的不安,他的声音清舒和暖:“不用再和我抱歉……娘若是知道你来了,会很开心的。”
他的语气里还是凝着一抹长久不散的忧伤,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只能任他这样抱着。
卫灼然从袖口里掏出一柄清水折扇,好好展开,轻放在鎏金狮子架上,终于满足地淡笑起来:“二百六十七,再也一把不差了。”
苏锦凉愣愣地瞧着那把扇子,廉价得平淡无奇,都已掉漆了,在那晚和庭燎的恶战里,甚至被捅破了扇面
103、96、轻雨伞下鬓私语 ...
,破败不堪,却被他好好地摆在这一众华扇中最显眼的地方。
她低低地唤他:“灼然……”
他握住她的手,低下头来,柔软的唇贴着她清芬的鬓发,近得就像耳语:“锦凉,今后你就是这屋子里最珍贵的东西……”
寒兰的清香被微风送了过来,她觉得耳朵如火般在烧,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流连在她的发角耳畔,还有他滚烫的呼吸。
她有些慌乱,是还不知如何是好,忙岔话问他:“灼然,方才念瑶说的……”
“恩?”他像是为那发间清芬迷醉,环在腰间的手不觉收紧,温和地握住她的手背,冰凉的吻三两点轻轻落在粉颊上,她本能地连忙撇过头去,小声道:“那个,退亲的事情……”
卫灼然终于直了些身子,轻轻搂着她,下巴虚枕在顶发上,好好地握住她的手。
他微微叹气,却坚定道:“锦凉,相信我,我娶你便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苏锦凉乖乖点了头:“恩,我相信你。”
他又突然低低笑了起来,凑得比方才更近,鼻尖碰到她躲闪的长睫:“你是故意的……”
他的唇近得要碰上来,声音低缓深沉:“再过两月就要成亲了,那时你就是我娘子……还这么害羞?”
苏锦凉觉得手心都在冒汗,她不知做何回答,只感觉他的唇循着眉间鼻翼的曲线下来,探到她微启的薄唇,愈往下愈灼人。
“大少爷!”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他也直起了身子,笑容里有两分意味不明,瞧着门口。
门口立着一二十上下的少女,着湖绿长衫,她喜出望外地推开门,见了这二人暧昧旖旎的模样,倏地愣住了。
卫灼然轻轻在身前小案上敲了敲,笑道:“我走了这么久,照晚没人侍候,忘了规矩了?”
照晚的面色霎时变得很是难看,快步上前,端起帕子看他的脸:“这是怎么回事!谁敢伤你……怎么会有这么大一道口子?”
卫灼然淡笑:“一点小伤,无妨。”
“怎么会是小伤?!”照晚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自己看看……”
卫灼然看出来苏锦凉在一旁内疚难过的模样,轻咳一声:“照晚。”
照晚这才会了意,将那泪花忍回去,瞧着苏锦凉笑起来,仍是有些难过,笑得勉强:“这是苏姑娘吧,常听少爷说起你,今日可总算见到了……”
苏锦凉不知如何应对,忙慌乱地点了头。
“照晚,何事?”卫灼然淡淡问她。
“老爷有事叫你。”照晚仍旧凝着那道伤痕,眉目含忧。
“知道了,一会就过去。”
“还有……苏姑娘……”照晚试探低道。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木有写过。。。这么甜的了。突然觉得好轻松。
今天实在痛经无力,就不两更了……
104
104、97、人生自是有情痴(一) ...
丹桂飘香,卫景宏的书房外头落了一地的灿黄,他坐在书桌前望着立在自己面前的儿子,挺拔、坚定、已然长成了无愧天地的担当。
末了,他想想也罢了,灼然从小到大都鲜有与自己较真的事情,从来又极少疼他,他娘的事自己又……哎……罢了,如今有了喜欢的姑娘,便随他去吧。和独孤肃这么多年的交情,老脸还是到了不得不拉的时候啊。
卫景宏心里苦笑着,徐徐抿了一盏碧螺春,放下杯托,淡淡笑道:“把她带来看看吧,让我瞧瞧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我们然儿这么上心。”
卫景宏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卫灼然竟在那瞬间露出些与平日不符的无措来,期盼、欣喜还有紧张。
他还是不放心,又再叮嘱了一遍:她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没见过什么大排场,爹您说话的时候随和些,别太严厉了。
卫景宏听过许多关于苏锦凉的传闻:秦淮名妓,才情动五川,为人风流,与东齐的高官重臣甚至是皇帝,都曾有过不为人知的纠缠。可然儿却言她天性纯善无暇,不事雕琢,最为可贵。卫景宏也在心里想过她的品性,让然儿如此的思慕究竟是为何,亦或只是迷了心窍……极虑百思也未能得解,可当苏锦凉走进来时,卫景宏还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太普通了……甚至还有一点小,一点青涩,骨子里几乎都挑不出太多特别来。一双眼睛看着他有几分的怯意,不敢长久直视,她缓步行到书桌前,微微低首,低声恭道了句:“卫大人……”
卫府今冬这喜事看来是办定了,管家自苏锦凉踏入老爷书房后就眼力极好地看了出来,很快的,整个卫府就真正地热闹了起来,净院洗尘的不说,吉时、婚帖、菜肴美酒什么都开始了细细的筹备。一炷香功夫,待苏锦凉从卫景宏书房里出来时,管家已将这长安城中最出众的裁缝进行过第二遍甄选了。
阳光和暖,卫灼然牵着苏锦凉小心地迈下阶来,苏锦凉神色一直是愣愣的,从见卫景宏开始便是这样,他牵着她走了几步,渐渐沉不住气了,回头轻轻地唤:“锦凉……”
可这一看竟是慌了,只见她死死埋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全掉了下来。
“锦凉……怎么了?”卫灼然匆忙捧起她的脸,她紧闭着眼,很难受的样子,面上满是泪痕,他怎么拭也拭不尽,只能紧紧将她埋进怀里。
“怎么了?是不是爹的话说得太重了?”他焦急地问她,“爹素来严厉,说话一直如此,你别放在心上……”
他只能感觉苏锦凉在怀里使劲地摇了摇头,尔后,竟扯开嗓子大哭了起来。
他实在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苏锦凉却哭得愈发起劲来,两只手环上他的背,哭得心无旁骛、专心致志。
她那哭声实在嘹亮,没多久,卫景宏也坐不住出来瞧了。
他瞧着未来儿媳妇被自己儿子宝贝得不行地拥在怀里,哭得惊天动地的,而儿子那神情……真是……卫景宏看不下去第二眼。
卫景宏颇想不通,自己究竟是说了什么过分话了?然儿反复叮嘱过,说话时自然就和气了许多,起码的一点儿冷淡,那也是得给儿媳一点丞相府的威严。
话里实在也没说什么,不过简单问了问情况,至多有那么一句“既进了我家的门,还是收收心,和然儿好好过”,卫景宏想这话说得也尚算委婉,难道儿媳胆子是这么小的?
“锦凉……”卫灼然焦急地安抚她,锁眉不展,那眼神……俨然一副捧在手心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模样。
原来儿子大了也不是自己养的,就没见他对谁这么好过,这么多年都白替别人疼了。卫景宏抚了抚胡须,想着等儿媳进门后,这在府里说一不二的大少爷终于有人治了,也让人知道谁才是这家真正的主。
于是卫老爷就很不厚道地笑了。
可这得意劲还没过呢,苏锦凉那哭腾声就愈发大了,一声盖过一声,像要把这天都叫下来才能甘心。
原来虎夫无犬妻,今后若不好好待这儿媳,儿子一定得把丞相府都给拆了。卫景宏突然感到肩上压力很大,立在那儿也一下不自在起来。
卫景宏很久以后才知道,当日他看似冷淡的寥寥几语,给了这个一生无根的孩子多大的温暖,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忽然生起了一篝火,她终于不用再前行,再穷尽所有去寻找了。她终于有了一个会包容她,许她长驻的地方,好像叫作“家”,而那个在书房前踌躇着不知要不要前去安慰她的人,就叫父亲。
苏锦凉哭得很响亮,紧埋在卫灼然怀里,有一种酸涩未历的满足感。她一直记得卫景宏同她说那几句话的样子,第一次有人会站在那样的位置用那样的语气同她话,教她做那些事情。
她想起末了时,卫景宏放下杯盏,收起了自己所有的严厉,瞧着她和悦地笑:“今后是一家人了,还是改改口,叫我爹吧。”
她仰头更大地哭了一声,嗓子都哑七分了。
她想说从前她一直太骄傲,总告诉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沉然离开时,她赌气地想,爸妈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才不稀罕,送给她她都不要。可现在她知道,不是的……有爸爸真的是很美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有一个人你可以叫他爹,他会很和气地笑,告诉你: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不会将你独自抛下。
她的哭声怎样也止不住,她想起那个久未谋面且永不可能再见的少年,当年是怎样离开了他们共同长大的四方街、孤儿院。她想告诉他,自己现在也是有爸爸的人了,可惜不能够让他知道了。她现在过得很好,不知道他又怎么样呢?
她还想说,当年那个不谙世事,凡事只会跟在他身后等着他替她解决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她会努力成为他从前教她要成为的懂事坚强的姑娘,会在另一个世界里生活得很好。
苏锦凉纵声大哭,抛却了所有的伪装。
这么多年来,她在前行的路上一直背着另一个人,好告诉自己不孤独,不害怕。而今天她终于可以将他放下,和他告别,独自大步前进了。她有点儿伤心,可更多的却是开心和满足,她觉得新的生活好像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台阶上,在她现在紧紧抱住的寸厘不分的怀抱里。
金桂的香气舒缓地在庭院里酿开,意觉甘甜温暖,整个卫府都在筹办着大喜事,欢庆不已,唯独这院落仍静得浑然不觉。
卫灼然肩头落着细小的娇黄,他紧抱着在他怀里哭得昏天暗地的苏锦凉,全然不知所起,卫景宏立在那咫尺台阶上,同样是茫然又忐忑。
他们皆不知她心中所想,只以为出了什么未计的差池,让她受了委屈,父子俩都是年纪不小的人了,却为了一个小姑娘的心思而反复猜度,面面相觑。
*****
晚饭后卫灼然带着苏锦凉在府里各处走走,她虽是初入卫府却未觉得疏远,有些小摩擦,幸好没造成不开心,卫灼然希望她能尽快熟悉这个环境。
逛到一雅致草堂时,他突然说起幼时在此练字的事,一拂衣摆,便牵着她坐下了。
晚风微醺,他握着她的手一直安和温暖,将过往种种一一说予她听。
“那时还小,爹期我作好文章,便将最心爱的镇纸麒麟送给了我,我幼时淘气,亦无心功课,总对别的玩意儿折腾,没几日,那麒麟的一只眼睛就不知被卸去了什么地方,怎么都找不到。”
“没看出来呀,原来你也有这么淘的时候,不过比我还是差远了。”苏锦凉笑笑,“然后呢,你有没有被打扁?”
卫灼然摇头,淡淡地笑:“我那时吓坏了,只想着被爹发现后得受怎样的皮肉之苦,连着的几天愈发无心功课。巧的是,过了三日,照晚竟说在草堂边的枯稻里找到了,也就有惊无险。”
苏锦凉知道有下文,便没说话,只静静听他说。
“后来过了很久,我也忘了到底多久了,娘亲有一日问起我功课时我才发现她总簪着的一枝榴红簪不见了,我问她,她只淡淡地说哪日游湖时落湖里了。我知道那是爹送给她的她最珍贵的东西。”卫灼然微眯着眼,神色渺远,缓缓道,“那时爹娶了二房,不常去娘那了,娘刚生了念瑶,受了许多辛苦委屈,身子便不大好,我亦是那时开始明晓事理,知道潜心功课,孝敬娘亲,照顾妹妹。”
“那时年少气盛,我听了便差十舟的人去桐湖上捞,到了深晚,下人说严冬天雾气大不好找,明日再寻,我一气之下便自己潜了那桐湖……”
“你疯啦?”苏锦凉惊道,“那么冷,你是不可能找到的!”
“我知道。”卫灼然淡笑,“我那时许是对爹有怨气吧,怨他为何这般对娘,现在想来,那时的执意或许只是在告诉爹我的愤怨,却不知道那时候伤心落泪的,还是我娘……”
“第二日我依旧因着意气要去,照晚怎么拉都拉不住,她才哭着告诉我,娘的簪子根本没落在桐湖里,只因那榴红簪的颜色和麒麟目一模一样,她才将它熔了做了一颗,镶上去竟与左目无异。”
“娘怕我受苦又怕娇纵了我日后不能成材,只好出此下策,我却过了那么多年才发现。”卫灼然面色平静,缓缓道,“许是到那时我才真正地懂事,明白娘的辛苦。”
苏锦凉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手背有一点儿凉:“你现在这么懂事优秀,你娘也会很开心的。”
卫灼然回过头看着她笑,神色显然轻松了许多,并不低落:“娘有些事不说,我也渐渐懂了,她不期丈夫对她会有多好,却总是希望他是一心一意的。”
他将她的手反握住,拉近至身前,凝着她淡笑:“我亦是如此觉得……真心的人,一个就够了,只是我比娘想得还要更多,我想要对你很好。”
暮色低垂,他的眼睛在昏暗里很亮很亮,她轻轻看着,并不想开口说话。
“锦凉。”
她忽然在秋夜里听见她轻轻的声音,像沾了许多的疲惫,揉在这凉凉如水里,她回过头,于夏之着一身淡绿的儒裙,立在暖稻后边。她看着她,淡淡地笑,只是那笑容早不似往日轻盈,有许多西风吹不散的东西,就这样扎在她心里了。
苏锦凉走下亭去轻轻抱住她,什么话也没有说,晚风将柔衫曳得微微,她抬头望去,卫灼然立在亭沿前,神色低叹,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于夏之了然,亦什么也没有说,只轻轻抱着苏锦凉,淡淡笑了起来,良久,拍了拍她的背,轻轻笑道:“好快啊……你就要嫁人了。”
她不出声,就这样微微红眼了。
苏锦凉还在东齐时就一直与于夏之通信,不管她的语气怎样如常,苏锦凉总能在字间句后听出疲惫来,她一直装作不知道,只因她知道于夏之习惯将什么都收起来,不让人看见。
她那时因卫灼然去战场私下里也悄悄打听过许多事,大概知道这其中于夏之的关系,她只要对她心中有数便能略略安心,并不会要求她尽数相告。
苏锦凉知道于夏之坚强而迟钝,在痛苦未深重到不能自已的时候,她可以沉默地咽下所有,而等到有一天她不能承受了,她会来找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到那时自己便放下一切来她身边,告诉她什么都不算什么,怎样都会有她在,永远坚强地保护她。
那天晚上,苏锦凉同她绕着湖堤走了好久,两个人都只是沉默相伴,并未多语,至夜深了,圆莲上滚了点层露水,她才在小舟边停下来,轻叹了口气,淡淡道:“他走了……”
第二日,于夏之便搬了回来与她同住,先前因为想清净段日子,便住在卫府的别院里,苏锦凉这次嫁得匆忙,于夏之怕她会受什么委屈,亦想带她在这府里多寻些归属感,便搬了回来,渐渐地,两个人都有活力了不少,不似日前那郁郁寡欢的模样。
卫灼然因之前去东齐去得太久,这次回来便也很忙,百忙之余抽出空来又要斟酌婚礼的许多事情,细到蜡烛对数,喜帖图纹都要一一过目,每日却总还是要来见上她一面才能安心。
于夏之这时候便会难得地笑话一回人,说这大少爷往日总取笑照晚思慕青阳公子,今日总算也叫她逮住把柄了,说着她便推推照晚,照晚却大约是被戳中了痛处,不似往日开起玩笑来那般精神了。
苏锦凉面子上亦觉得挂不住,有种一个巴掌拍不响,自己也同为帮凶作/奸犯科才能立罪的感觉,便顶回嘴去:“谁都没有你面子大呀!全天下想见都见不着的人天天巴巴地跑你跟前,”她盘腿在椅上笑得一肚坏水,“你每次都对人家爱理不理,好得意呀!”
苏锦凉说的人便是这西燮的老大宇文沂煊,苏锦凉每每想到此便觉得整个西燮都变成了一个莫大的黑帮或者是江湖再或者是某个不上道的武林门派,总之有宇文沂煊这样一个神奇的皇帝,整片西燮的土壤都开始不能为这尘世所理解。虽然说东齐的那位也的确不太正常,但还是比宇文略略靠谱那么一点点的。
苏锦凉哀天下之大不幸,西燮之民命不久矣时,也算时顿悟为何卫灼然会如此劳累了,从小一起看春宫图结下的兄弟情义,当然什么都得
104、97、人生自是有情痴(一) ...
一起担着了。
苏锦凉对宇文沂煊阴差阳错当上皇帝的事情也略略有所耳闻,猜想其中必然有许多隐情,只是自己究根是他国之人,左右不好探究太多,且这丧父之痛亦不宜言及,她便装成个马虎眼,什么都不说地同他照旧哈哈。
宇文沂煊又何尝不知道苏锦凉那几档子破事呢?同样也只是装个糊涂,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苏锦凉这么久时日到底还是看真切了宇文对于夏之的一颗真心,他是不计较一切地对她好,就算已身居顶权仍旧如往昔少年一般地待她,经常穿着便服、有时连龙袍都忘记换下就朝这卫府大院奔过来了,在庭中就远远地喊着“夏之!于夏之!”
卫府的家仆们都如打游击战一般随时准备扑倒,里外整日驻扎了国家一级保镖,苏锦凉感叹,这卫府都快成皇帝行宫了。
她偶尔想起同为皇帝的那个人,心里还是会有些黯然的。
卫府这两月来的事情实在太多,闹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的,卫灼然要好难得才会有同苏锦凉独处的机会,每到夜深露重,便觉金风玉露难相逢,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一日,阳光晴好,柔风暖和,味道在空气里漾开极有春天的气息,猫儿蜷在花丛里也叫了两叫。
卫灼然难得今日无事,一大早弄了个英俊潇洒、倾倒众生的造型去敲苏小姐的门,可能那冥冥中感脚实在太浓重,照晚端了一篮清香的橘子送来她房里,却只见得睡眼惺忪的于夏之,不禁奇道:“一大早的,怎么两人都不见了?”
于夏之揉揉眼睛:“不知道,好像是去春游了吧。”
卫灼然打小就游走于天下少女,虏获一众芳心而游刃有余,对付苏锦凉此等纯情小妹自然不在话下,那举手投足间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气质,那上至发带中至腰带下至鞋带都精心搭配过的俊朗,还有那天生一副好皮相连多了道伤痕都只能更帅不可能毁容的脸,苏小妹难得地瞎了一回狗眼。
她在画仙桥前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轻摸着他的脸,皱眉道:“怎么夏之出手了都还是有印子呢,要多久才能完全消掉呀?”
卫灼然淡笑,凝着她的眼:“怕成亲那日丢脸?”
苏锦凉瞪着他:“要不要脸啊你!”
她又细心地瞧了瞧那道淡去许多的伤痕,突然微微红了面,自言自语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看的……”
卫灼然不厚道地笑了,那唇线勾得……极度地不怀好意。苏锦凉反应过来顿时心中焦躁,甩手就说“走啦走啦,玩了一天,累死人了!回去了……”
卫灼然拉住她,仍旧深深凝着她的眼:“锦凉,明日……你就要走了……”
那目光太勾魂了,苏锦凉很自觉地低了头,轻轻嗯了一声。
卫灼然见她如此被动,只好自己上前一步,肩膀轻轻挨到了她低垂的脑袋,那话语像是小心翼翼,连大气也不敢有,低声道:“下次再见……就要七日后了……”
苏锦凉干脆不说话了,将头埋得更低。
他的语气有一点急,像在解释什么:“沂渲要认你做妹妹是我的意思,也不是因为其他,爹很喜欢你,大家都是,你别多心……只是我希望,你嫁给我,就要风风光光的。”
苏锦凉轻声应了句“我知道”,就是死活不抬头。
“你不愿去宫里也无事,形式罢了,住在别院也可以的,夏之还能陪你,你觉得……怎样好?”
他轻轻地问她,她便轻轻地答,流水画桥,能听见潺潺脉脉的水声,她的心也随着一起柔软地流淌。
卫府里的大红灯笼,喜绸已渐渐挂起许多了,每一处都看得出要大喜热闹的景象。
他们立在这画仙桥前,静好无言。
从远处看,站成这样近的姿态很像是一种娇羞的依偎,旁人都退散得干干净净。
“锦凉……”他呼吸有些不平,像是想问她什么紧要的话。
“恩?”她终于抬起头,颊上是淡淡的红。
“大少爷……”
只能说卫灼然近日实在人品不佳。
他瞟了一眼立在对面,神色窘迫又焦急的祁连,心里缓缓地憋下了那口气,算了!看今日成就也有你往日功劳的份上,不发火!
卫灼然不动声色地挑了眉,波澜不惊道:“又怎么了?”
苏锦凉对卫灼然这个又字是颇有感悟的,祁连作为侍卫可谓忠心至至,从来寸步不离,可自卫灼然开始谈恋爱起,他便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嫌弃,卫灼然对他能避则避,只要他不死缠烂打,绝对不带着!好不容易上次去东齐,以离家太久,在家保护二小姐三少爷为由,将拖油瓶甩干净了,结果就出了破相那等大事。
从此,祁连就再也不会离卫灼然十步之遥了,吃饭就跟旁边站着,走路就在后边跟着,恋爱就在隐蔽处看着,有必要时出来一起谈着,还可以扮演红娘月老程咬金第三者等多功能角色。
苏锦凉于是也很气定神闲地看着他,想看他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从古至今,王子公主在即将快要相爱时,总会有那么一个风/骚的巫婆出来棒打鸳鸯。
只见祁连站在那儿,嗫嚅着吞吞吐吐才道了出来:“少爷……那个……那个来了,属下没拦住……她说一定要见您。”
“哪个?”卫灼然不耐。
祁连努力瞪了瞪眼睛,那个啊!很巧妙地使了一个暗号。
卫灼然也努力瞪了瞪,哪个啊!你怎么每次暗号都一样!
苏锦凉也跟着瞪了瞪,到底哪个啊,怎么好像每次这表情都差不了多少啊……
祁连不死心,又瞪了瞪,就是那个啊!
卫灼然怒了,喝他:“有话快说!”
祁连猛地一下就软了,扎下头去,一股脑飞快流利地报了出来:“禀告少爷,独孤小姐来了,说一定要见您,属下死活没拦住,她这会正往这边杀过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忙着拍片子,更新得有点慢。。抱歉了,会努力补上的。。
放心。。巫婆什么的。。只有退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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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98、人生自是有情痴(二) ...
隔太远了,桥上那两人说的话连一个字也听不上。这种时候,又能说什么呢……苏锦凉趴在长廊的扶栏上,微叹口气,将视线转向了别处。
心情有异,就算相同景色也能瞧出异端来,此刻看卫府这蔽日绿荫,竟觉出些萧索憔悴,这才想起一年转逝,又近年关了。
好快,不知不觉来这世界已经两年多了,自己现在……竟然要嫁人了……苏锦凉像被这可怕的念头猛地吓住了,就要嫁人了?
她怔怔地转头去看桥上立着的,她要嫁的人。
“灼然!”
闻见一声急唤,清丽娇柔,隔着掩映的绯花,还能瞧见独孤宛菡凄楚的神色。
她似是不能相信一般紧紧拽着他的一截袖摆,卫灼然僵持不过,最后只得叹口气,回转过身,又低头歉道了句什么,那独孤宛菡面上一滞,凄楚竟更胜当前,簌簌落下泪来,半晌,怔怔把手松开了。
这世上总有些事叫人伤心刻骨却又无可奈何,有一件便是你深深爱着的人心里却念着别人,而那个人再好再温柔,对着你时,却总是无情的。
苏锦凉想到什么,微微有些迷惘,清亮的眸子也像失去了焦点,只傻愣愣地瞧着一旷浅草。
长廊里突然响起衣料簌簌的声音,苏锦凉刚回头就见着一袭碧色衣衫匆匆行过来。
“帕子。”她声音低而急,像怕被人听见看见,只死死埋着头。
苏锦凉怔了怔,忙满身地摸帕子。
“快……”独孤宛菡连声音都哽咽了,伸出纤白玉手,急不可待地催促,似下一刻就要仓惶地哭出声来。
苏锦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可能带帕子呢……连忙小声吐道:“对不起……我没有。”
独孤宛菡眼泪霎时就落了下来,太狼狈了……今日匆匆行来,心失魂落魄,不知被丢去了什么地方。他退亲的文书递了一年,她只装作毫不知情不闻不问,连爹都骂她恬不知耻,败了将军府的颜面,她还是不愿,不愿回应他只字片语。
她知道,打小那些小姐们就爱往他身边靠,打扮得动人夺目好叫他多看一眼。那么多女人,他动了心也是常情,但不管怎样,最好的情谊他总是留给她的,他待她,总是特别的,这次也会是一样。他兴许只是被哪个女人迷乱了心眼,等劲头过了,他还是会惦着她的好的。
可她未曾料到他今日决绝与绝情,无端叫卫府下人看去了笑话。独孤宛菡抬起头,一双明艳动人的杏仁眼已红肿得不像样子,她瞧见苏锦凉,神色由怔疑至追思再至了悟那一刻的泠泠。
她退后一步,与苏锦凉拉开了些距离,挑起下巴冷目看着她:“是你?”
苏锦凉刚想开口,就听见她轻嗤的笑声:“我还当是哪个不懂事的丫鬟。”
独孤宛菡系了篷淡青色的披风,莲花暗纹繁复,颈口是兜雪狐银毛,她立在那儿,顷刻就恢复了高傲高贵的仪态,与方才那个在风中走过来的清瘦女子判若两人。
苏锦凉因对她秉着许多愧意,倒也未动气,尴尬地点头问好:“我叫苏锦凉,是卫府于夏之的朋友。”
“于夏之?”独孤宛菡大笑起来,原本清丽的声音笑得狂妄,听得分外刺耳。
“你怎么不说你是卫府大公子的朋友?世子夫人?!”她目光紧紧地绞着她,说那四个字时几乎一字一顿,字字碎齿。
苏锦凉有些慌张地上前一步辩解:“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要……”
“也对。”独孤宛菡又回了端妍无双的名门之态,微笑偏头看她,“你也就配有那样的朋友,鸡鸣狗盗之徒。”
苏锦凉面色一冷:“你说什么?”
“不是么?”独孤宛菡又微扬起她骄傲完美的下巴,“当初在东齐城郊,你们一夫一妻唱的那出好戏我可还记得……”
她轻抚了华贵的披风,笑得更甜了:“姑娘七窍玲珑心,随手编只蝴蝶便能哄得人团团转,难怪世子被迷得判若两人呢……”
苏锦凉皱眉重声道:“独孤小姐,当日之事是我之过,有愧于你,若要责罚我都认了。但我和我朋友,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她毕竟还是想到了从前那些初初入世,不得已而为之的岁月,有些泄气。
独孤宛菡只轻轻一哼,似不愿再与她多话,提起裙踞便往前走去,行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停下来,上下扫了她一遍,最后凝在那双清亮的眼睛上,轻蔑自满地笑了:“爹说得没错,东齐的皇帝不可能会看上你。”
心被猛地撞了一下,苏锦凉愣愣抬头望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那身姿,多像一个满载而归的胜利者。
她太久没有听见这样的话,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忘了她曾那样恬不知耻地追逐过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可现在,从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嘴里听见一个更不相干的人说出来,除了惊愕还是惊愕,一时间,她甚至都不能思考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被击中。
“锦凉……”卫灼然快步迎过来,将一柄墨扇捏得入骨,担忧地看着她。
“对不起……”他低声抱歉,“让你受了委屈……”
苏锦凉摇摇头,抬起颜对他笑:“没事,她祝福我来着呢。”
没事……都过去了,七天后,她就要嫁人了。新的生活,在前边等着她。
她看见卫灼然依旧眉不能展,便自己去挽他臂,夸张道:“回去吧,外面好冷啊……”
她甚至在长廊上跺脚哈气,踩着薄霜快步小跑,跑出一段回头大声问他:“沂渲晚上还来不来啊?”
“来。”他看见她毫无瑕疵的笑容,还是不能宽下心来。
罢了……他展开墨扇缓缓摇了摇,就快成亲了,他会倾尽所有地对她好,那些……她都会忘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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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月高悬,用过晚膳后于夏之还是不放心,说要再去看看有什么忘了打点的,宇文沂煊自然又在她身边东窜西窜地跟着去了,一点皇帝的样子都没有。
因要趁夜还没深提早去别院那边,苏锦凉也回房去收拾一点贴身东西。
“对了。”卫灼然靠在椅背上看她忙来忙去,拂了杯茶,“陆少侠他们已在路上,不消几日便到,别院小,怕吵着你休息,到时我安排他们在这边住下吧。”
她轻震了一下,复又收拾起来,淡淡道:“你决定就好。”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锦凉,你不开心吗?”
苏锦凉刚想开口辩解,就见眼前浓黑的窗户被他一手推开,凉凉的风涌进来,沉默的夜色满满全是刺人的红色。他轻握住她的手,另一只仍旧好好环在她的腰上。
他的语气像夹着许多疲惫与寂倦,听来却更像在扪心自问:“大红灯笼,囍字红绸,你看了……不开心么?”
她静静视着那些缠绕在横梁檐柱上,满院都是的鲜红,像漫天的火光,把一切都点着了。
他叹气,极轻又极重,缭进耳廓里:“……我也是,美梦每每至此便醒,想到你……便再开心不起来。”
她语塞,忙去关那扇一切根源的窗户,急得声音都显仓惶:“小心着凉……别开着窗……”
他用力按住她的手,在那一尺棂台上。
“锦凉……”
他只叫了她一声,便没了下文,压低的声音像还有很多话,却全被吹入的风湮退,缄默着,她也懂了。
许久,他的手渐渐凉了。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滕王阁上,他向她表白时,她心底一慌便去推眼前那扇窗户,而他也是这样死死按住,让她正视他的心,原来她一直都这么喜欢逃避。
苏锦凉释然笑笑,轻轻挣开,伸手将窗合上了。
她转回身看他,笑成不觉的样子,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我哪有不高兴啊……只是觉得有些突然,好像太快了,我才十八岁呢。”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心口,无视她的佯装,蹙眉着看她,眼里全是担忧:“……答应我,试一试好吗?”
“好。”她浅浅地笑。
他又凝了她半晌,微微叹口气,轻轻落下吻来在她柔软的额发上,眼皮上,颊侧。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麻木了,就连一丝悸动波澜都没有。
她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像一声叹息:“给我这一次机会……”
他吻得很轻,像触乱了一镜冰凉的水面,温柔的涟漪。
他稍稍离开她的唇,手上用了些力去感觉她平静的心跳,声音低得几乎像在哀求:“这里……别不让我进来……”
他重吻下去,在她樱唇上反复摩挲,苏锦凉睁大眼睛,瞧见他紧蹙的眉头,不自觉退了两步,他跟上来,伸手托住她的颈背,加深这个吻。
唇齿轻易地被打开,她依旧茫然,愣愣地睁大眼睛接受他的亲吻。
他的蹙眉展了开来,又似月朗清风的样子,双目轻轻阖着,长睫微翕,看不见那双好看的眸子,却无端能感到他近似沉沦一般的专注。
一切慢慢地有了温度,他的吻也越来越热烈,吮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的呼吸也乱了,又烫又急,呢喃着叫她的名字。火热的吻顺着她冰凉的耳垂辗转下来。她终于感觉到血液的燃烧,感觉到他的唇齿在细细啃噬她紧绷的脖颈,又慌又痒。
他的手也不安分起来,隔着轻柔的衣料寸寸探抚,她紧张得像块木头,连动都不敢动了。
他还在唤她的名字,模糊不清,拉过她傻傻放在胸前的手揽至自己腰后,自己则更潜心地触探她的美好。
他的脸深埋进她的颈项里,削肩柔肤都是想不到的芬芳,苏锦凉的脑子彻底炸开了,神志涣散地想有没有理由可以推开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吻又再次堵上来,烫得吓人,一同被扯开的还有她腰间的衣带。
“哈哈,锦凉我告诉你个好消息!”银铃般的声音大笑着过来,门被“嘭”地推开了。
“姓苏的你别听她胡说!”另一个紧接着追上来,太用力了,门甚至被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室里滚烫迷乱的温度倏地降了下去。
卫灼然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子,甚至还徐徐拿起了搁在方架上的折扇,这才转过身去视门口打闹到一半,呆若木鸡的两个人。
苏锦凉在他背后,脸烧得能煮饭了。
“什么好消息,这么急着说啊?”卫灼然“唰”地展了扇子,气定神闲地摇着,斜着眼睛看那两人给个什么交代。
房里太静了,宇文沂煊便傻笑起来,摸着自己脑袋,嘿嘿了半天也没说出个话。
还是于夏之聪明,立马像什么也没看到般笑着说:“哦,这样的,沂渲说梁国的战事刚又传了大捷,一刻也等不及要和你分享呢!”
“真的?!”宇文沂煊惊喜地瞧着于夏之,果断就被狠狠踩了一脚。
“哦~这样啊!”卫灼然笑意盎然地瞧着宇文沂煊,“又有捷报了啊……皇上。”
卫灼然特意将皇上那两个字念得千转百回,意味深长地瞧着他。
宇文沂煊干笑两声,一边状若随意踢着小腿:“呵呵,是啊……”
笑得那么没架子,真不知道谁是皇上。
“哎呀,你们两个男人就快出去谈政事吧!我还有话要和锦凉说呢!”于夏之一边将宇文沂煊往外推,一面合起扇门看着卫灼然,很自觉一副要送客的样子。
卫灼然笑笑,便也大大方方摇着扇子跨出门去了,一点也不像刚耍完流氓的人。
直到将门合上,房里才安静下来,苏锦凉整好凌乱的领口衣摆,认真看她:“夏之,谢谢。”
于夏之走过来,拢好她略乱的乌发,扶住她的肩叹道:“我也不能时时帮你……眼看着就要成亲了,你真的想好了么?”
苏锦凉惨淡地笑笑,摇头在椅上坐下来:“想不好又怎样呢,我总是要把过去抛下朝前走的,不能停下等我把一切都想清楚。”
“夏之,你也是。”苏锦凉握住她冰凉的手,抬头看着她笑,笑容明亮,“朝前走,忘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哎,老停更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但真的是因为挺忙的,真能厚着脸皮说抱歉了。
保证这段时间能连更……捂脸顶锅盖逃跑。
唔……今天太困了,明天来回欠着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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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99、犹解飞花入洞房(一) ...
那日是腊八,至暮时分天上飘下一层薄雪,被火盆照成一种奇异朦胧的黄色,天空也像海一样深。
她被大红花轿抬着,喇叭唢呐吹得震天响,浩浩荡荡穿越了半个长安城。到处都在七嘴八舌地热烈讨论这场婚礼是如何盛大,好久都没见着这样的大喜事了,听说嫁给卫世子的是皇上最近新认的妹妹云阳公主,不知是怎样一位出众又幸运的女子。
而她对帘外的一切一无所知,正襟危坐在轿里,大脑一片空白。
下轿入府时,她还是怕了,僵硬地立在门口,听见满院的欢呼,踟蹰不前。
于夏之又来握她的手,低声哄她:“别怕,说好了今天我一直陪着你。”
她犹豫踟蹰着,还是跨过了丛丛的火盆,踩过的地上被洒满了花生干果,差点儿磕到脚,她听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鼓掌声、喝彩声,四面八方都在响。她就像只闻风丧胆的兔子,惊得面色苍白,不能控制地轻颤。
好在她今日穿得很喜庆,大红喜袍和盖头,没人能发觉她的异样。
于夏之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一直小声地告诉她:“跨过去……往右边……抬脚、小心有台阶……”
她不能操控自己。
直到她听见他的声音,温柔地问她冷不冷,听见满堂的喝彩声“卫世子别小气,给我们瞧瞧夫人有多美啊……”他佯怒却掩不住喜悦地震慑:“吵什么!要看回家看自己老婆去!”
直到她牵着的不再是于夏之的手,而是一根没有温度的血色红绸,她才知道她怕的是什么。
她茫然地行着各种礼数,其间好像还听见了陆翌凡的声音:“疯丫头!是我!我在这里!”
她只是茫然地被拉着继续往前走,尔后又听见一巴掌脆响,是重砂的大嗓门:“吵什么!没看见人家在成亲啊,哪有功夫理你!不过话说回来,那丫头怎么会这么安静,也看不见个脸,不知道真的假的……”
她在众多嘈杂里捕获到这一丝熟悉,“扑哧”笑了出来,是今日第一次觉到喜色。
“锦凉?”他压低了声音叫她。
“恩?”
“没事。”他安下心来,嘲笑自己的患得患失,用红绸引着她上前行礼,“是你就好了……”
她的心像被狠狠锥了一下,还未苏醒完全就跪下来给宇文沂渲行礼。
今日她很有面子,连皇帝都来观礼了,坐的还是右上首,她没有爹娘,宇文沂煊便代了她的家人。
她知道这也是于夏之和卫灼然的意思,怕她无权无势嫁进来会有闲人说风凉话,就给她找了座这么大的靠山。说起来今日她还算下嫁了,臣子迎娶公主得用一个“尚”字。
她的思绪一点一点被拉回这个热闹的大堂,直到喜娘将她引至大厅中央,要行三拜之礼时,她才确切地知道自己是在成亲。
礼官见新人站定,准备行交拜之礼,却突闻得门外一声高传。
“独孤大将军到!”
苏锦凉心底一惊,他来干什么……还未想出一二,浑厚的笑声就闯进厅来:“卫世子,恕老夫来迟了……”
不等卫灼然开口,他又朗笑着抢道:“小小薄礼,不成敬意,世子笑纳了。”
卫灼然看着院里被挑着鱼贯而入有如示威一般的红箱,拱手淡道:“谢将军厚意。”
苏锦凉心里预感不好,这独孤肃口气极大,一进来俨然就是喧宾夺主的样子,没把在座各位放在眼里,皇上还在上边坐着呢,他怎地像没看见似的连个礼都不行。
“世子,说句不该说的,老夫入府时瞥见礼帖上写着新娘子那边居然还有人送梨,哈哈哈哈……这不是笑话么!”
梨?!苏锦凉在喜帕下睁大了眼睛。
厅里亦有哄笑跟着起来,独孤肃重拍了卫灼然的肩:“卫世子,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怎地让新娘子这般寒酸……哈哈,寒酸些也就罢了,送梨,那不是离么!哈哈哈哈……”
这下,就再没人笑出声来,大厅里静悄悄的。
片刻,才听见陆翌凡怒不可遏的声音平地炸开:“你胡说!”
独孤肃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踏前一步就准备杀鸡儆猴,却被人无端伸臂阻住,卫灼然淡淡一笑,缓道:“将军谬解了。”
“臣蒙皇上厚爱,今日得尚公主,公主赠臣以梨,是婉言一个‘礼’字,平日以夫妻之礼相待,不必拘于身份尊卑,公主之雅量,令臣动容。”
独孤肃未开腔,但已隐隐看出面色有些不好。
“皇恩浩荡,于内如此也就罢了,于外,臣亦当明何为君臣之礼。”卫灼然话锋忽地转了个调,抬眼锐利视他:“就好比今日将军见了公主,当行叩拜之礼,以将军之位,不必伏身,单膝即可。”
独孤肃立于厅中,面如尘色,卫灼然冷目相逼,他憋着满腔怒火无处可抒。
“独孤肃。”懒洋洋一声从后边传来,宇文沂煊神色睥睨地瞧着他,“你眼神也太不好了些,今日人多了点,朕又是坐着,你便看不见了不成?”
独孤肃忙作惊恐加恍然大悟状跪得五体投地:“臣老眼昏花,罪该万死!”
宇文沂煊特待细细将这捧茶品下,才漫不经心挥道:“起来吧……”
“赐座!”宇文沂煊未朝独孤肃看上一眼,满是烦躁地盯着别处,“将军,今日大喜,不归你管的就少操些心,坐着观礼吧。”他挥挥手,“卫相……”
“是。”卫景宏恭敬应了,朝礼官一允,于是乐声大作,婚礼继续。
卫灼然面色无澜地拜了天地,心里仍有疑思:独孤肃为何会来,若只是为了给他难堪,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不像他的作风。
卫灼然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他刚挫了锐气,也是一脸臭相,狂妄地站在那儿,这老匹夫气焰越来越嚣张,真不当自个儿是臣子了,看来动作得再快,等不了了。
独孤肃自然也不买他们的账,丈高八尺地杵着,面色铁青四处打量,整个大厅都瞧过了也没瞧着,他正要发火,身边的小厮忙贴上耳来肯定地道了句什么,他才冷哼一声,掀开衣摆暂且坐下了。
他在等人。
卫灼然迅速知道了他今来的意图,抬头与宇文沂煊交换了个眼色,宇文正笑呵呵地接受苏锦凉的高堂拜礼,看了他一眼,示意知道了。
卫景宏则装作毫不知情,也笑呵呵地叫儿子起身了。
可他在等谁?谁还会来?卫灼然预感今日有事要发生。
“夫妻交拜……”礼官目含欢欣,大声宣读。
他思虑的心终于被拉了回来,静视对面安然立着的她,心里略有紧张与喜悦,这一拜之后,他们就是夫妻了。
外边的暮雪停了,天空又沉又亮,像打翻了满满一缸蓝草汁,薄雪上被一众人匆匆踩过,喀吱作响。
卫府迎来了今日最后一批客人。
“东齐青阳少将军到……”
卫灼然礼毕起身才发现她没有拜。是的,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听到那句传报,她就像呆住了一样。
卫灼然回头,隐隐皱眉去看暮沉天色里行过来的一众人,青阳炎在最前头,三步并两步地跨了进厅来,上前握住他的手,压低道:“有事耽搁了,日夜兼程赶过来,累死了十匹马,还好来得及。”
他抬手向宇文沂煊及一干重臣简略抱拳:“有礼了。”
在座的与青阳府都是老熟客,此刻也只是淡应了,并无多寒暄,大厅里静得出奇。
卫灼然眉皱得更深了,略抬头向院里一指:“怎么送这么多东西。”
“够义气吧……没事,回头我还纳新的,你有机会还上。”他笑得十分自如,卫灼然看他的神色却越来越晦暗。
“好吧,边上那十箱是我的,别的都是……”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嗓音略沉了下来,“别的都是我家主子送给苏姑娘的。”
他没明说,但在座的也都知道能当得起他青阳炎的主子的是何人了。
卫灼然瞟了苏锦凉一眼,她仍旧安静立在那儿,像没听见般,一动不动。
院里已黑压压地摆满了礼箱,还没完,至此刻门外都还有下人一刻不停地挑着进来,记礼册的人手书得都快飞了起来。
“这么多?”卫灼然勉强扯了个不堪称上微笑的笑。
“啊哈哈……这位亲友可当真豪掷,这么多贺礼真是富可敌国了,想必同新娘的关系定非同一般罢!”礼官眼见着这行礼被打断了数次,急得不得了,忙跟上来想打个圆场引着新人将礼数行完了事,每拖一刻他便觉得要出岔子,肩上脑袋快不是自己的了。
青阳炎略略一笑,简道:“主子说,他待苏姑娘如亲生妹妹一般,这次若非要事缠身,定当亲至道贺,姑娘是他至亲至重之人,望世子能好生待她。”
卫灼然淡道:“自然。”
“若今后姑娘受了什么委屈,他可是要唯你是问的!”青阳炎这句话特特说重了些,却是没看卫灼然,视线在大厅里随意扫了一圈。
独孤肃五指无声攥了起来,气得脸色发青,他当然知道指的是谁,可那青阳小子好歹是他侄子,怎么敢在大庭广众给他脸色看!
“拿回去。”
是她突然开了口,声音从大红喜帕下传来,沉静清冽,“我不要。”
卫灼然有些担忧地瞧着苏锦凉,她仍旧背身立着,这么久没有一点动静已是不自然,此刻开口这般无澜更是让他心里无底。
“锦凉,你说的哪里话,千里迢迢带过来哪有拿回去的道理。”青阳炎最擅长嬉皮笑脸打哈哈,“再说那里也有我和弱水的一份子,虽然不多,哦,对了,弱水因为政事走不开,要我代道声恭喜。”
她沉默片刻,依旧是那样冷静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漠:“你们的我收下,他的,带回去。”
于夏之皱眉,上前来拉住苏锦凉的臂摇了摇,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可她如果不犟就不是苏锦凉,只依旧冷冰冰立在那儿,半分口都不松。
礼官立在一旁也很是茫然,一直跟卫相递眼色,想快寻个合适的机会把婚礼办完得了,可卫景宏这会正家门不幸呢,哪有功夫看他,于是卫相无助地求助皇上,一瞥头,宇文沂煊坐在那儿,已是不忍再往厅中看第二眼了。
青阳炎又哈哈大笑起来,响在静悄悄的厅里特别尴尬:“你就安心收下吧,反正那点银子对他也不算什么,你不必不好意思……哈哈哈……”
“他的好意我心领了,总归是他的东西,我不能收。”
青阳炎还未笑完,就被这泼冷水倏地浇灭了。
于夏之叹口气,满面愁容地瞧着卫灼然。
“锦凉,你这不是让我难办吗?他吩咐的事我若没做成,怎么交代?”青阳炎压低了嗓子,严肃问她。
苏锦凉立在那儿,沉默了好久,明明是一身火红的颜色却无端看出了冰的严寒,然后她突然动了,转身走至跟前,递给他一块玉。
“那你把这个还给他,别的我收下。”
厅里鸦雀无声。
那块玉在座的都认得,白玉符,名动天下的白玉符,是他在永乐门亲手交给她的。
他放在她手心里,推合着让她握住,告诉她:信我。
那温度,她到现在都记得。
今日上轿前,不知怎么,她竟鬼使神差地揣在了怀里,茫茫穿城的那一路,这好像就是唯一的寄托,用力地握在手心,灵魂才像也在,没有飘离。
青阳炎沉默了一会,只得伸手去接:“那好吧……我……”
“拿回去。”凌然简短的声音,命令得不容质疑,将他们打断。
“唰”,盖头被急剧掀起,呼呼的风声。
龙凤呈祥的喜帕软趴趴落在地上,失去了所有动人光泽。
她终于知道,这厅里为何静得像死一样。
她本以为,此生都再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一瞬间,好像什么都静止了。
她目不能移地盯着他,要将他望穿,他的神色也一如既往地泠然淡漠,一如既往地,一眼,就看到她心里去。
在听到他声音的刹那,她就像被九天惊雷劈中,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盖头就已被自己掀去了地上。
她的眼里谁也不剩了,只有孤零零一个他,着一身月白便服,立如直松,薄唇轻抿,目若寒潭,淡淡地看着她。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目光锐然无声,他亦平静地看她,半分不移。
静悄悄的。
好久,她开口,声音端然正常,细听了才能发现那一小点儿沙哑。
“是这样,这东西是他从前放我这的,现在,我拿着不合适了,该物归原主。”
厅里静得像窒息了一样。
卫灼然立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她今日很美,胭脂衬得她肤如映雪,眼若璨星,亮得不能直视,她的发盘得很整齐,簪满了亮丽的珠钗,唇也是一抹到极致的红,看上去特别朝然,她抬目静静视着对面
106、99、犹解飞花入洞房(一) ...
的人,像是什么都不能将她打倒。
顾临予看着她的眼睛,半分未转,用他惯用的口吻,淡却肯定道:“他说,送出去的东西便再无拿回来的道理,姑娘若不喜欢可自行处之,不必劳此一举了。”
片刻,他不等她回答,抬目看了眼礼官,淡道:“继续吧。”
礼官凭空得了这一旨有如得了大赦,顿时音乐奏响,整个大厅又回到了融融欢欣的样子,宾客们又说着祝词,大家笑眯眯地看着新人。
喜娘们迎上来给苏锦凉盖上新的喜帕,碎碎念了好多吉祥话避霉头,在未入洞房前掀盖头可是大忌讳。
喜帕落下来时,他们谁也没有动,甚至连表情也没有。只是一直静静地,眼都不眨地看着对方,直到眼前变成一片亘久的红色。
是她先输了,托住玉的手轻颤起来,片刻,只能颓然放下。
三拜过后,便是夫妻。
躬身的时候,她落下一滴薄泪,砸在绣着鸳鸯的殷红鞋头上,被欢天喜地的乐响掩去所有声息。
她被牵引着向洞房走,眼前只有刺目的红色,将身后的人抛却得一干二净。
那种痛,痛到了腑脏里。
她早就死心了,可独独只听到“东齐”两个字,她便紧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她以为是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她以为他要带她走。
她真傻,他的姿态、他的眼神、他的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她清楚地知道,那些只是她可笑的臆想,可在他没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都仍旧这样天真地以为。
红烛静静地燃,新房里悄然无声,慢慢地,她的心也静了下来,直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等待新婚之夜,等待她丈夫的到来。
她总是这样,神奇地治愈自己百般伤口。
途中陆翌凡和重砂来找过她一次,大约是因为今日在堂上的那个岔子,怎么都要来解释一番。喜娘本也是不让见的,但今日破的规矩已经够多了,又实在敌不过一个嚣张小哥和一个刁蛮婆子,便让苏锦凉出去见了。
陆翌凡憋得满脸通红,急得不知从何说起,可他还没开口,苏锦凉便轻松笑笑:“我知道,那是我们在西厢一起亲手栽的梨是不是,我都知道……”
陆翌凡心头一热,渐渐宽慰下来,呼吸归为平顺,尔后抬眉淡道:“你怎么嫁了他?”
苏锦凉屏住呼吸,缓缓吐气,笑着回答,他又马上插话,神情拽得二五八万:“你明知道我最讨厌他,衣冠禽兽……要我说,就算真离了,那也是好事!”
不等苏锦凉骂人,陆翌凡就被重砂打跑了,重砂盯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恨恨道:“锦凉你别听他瞎说,他上辈子一定是挖了卫家祖坟,八字不合,这两天我就光见着他和卫二小姐打架了。”
苏锦凉苦笑:“那他也比我能耐,还能打上架呢……那二小姐到现在都不拿正眼瞧我。”
重砂一挥手:“别扯,说正经的,姐姐可算等着你嫁人了,平日也没个人教你,今日我得把我毕生绝学都传授给你!”
苏锦凉瞪眼:“什么?”
于是重教主天花乱坠口若悬河地描述了她与寰照二人大战得出来的种种技巧经验,具体到了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攻势、还有各种战术,例如偶尔屈居人下、受迫于人也是权宜之计,不能总时时占得上风,每一次被压都是为了下次更好的反攻!
“但是……”重砂如是总结道,“在床上,一定要占得主动权!记住!位置改变命运!”
授课完毕的重砂筋骨都舒坦了,拍拍苏锦凉的肩:“好好把握!寰照忙着打仗没来,这就算他的一点心意了,你二人修成正果之时可别忘了我们一份。”
苏锦凉被噎了一下,忙唯唯诺诺应了。
可怜的寰照,多么正直的一人,瞬间就在苏锦凉的脑里被扒得衣不蔽体,且生猛如虎。
同时被进行教育的还有卫大公子,青阳炎洋洋洒洒,万分自豪地将自己毕生修炼的一套房中术尽数传授给了这位好兄弟,一面以“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眼神藐视他,一面又以“相信你是可以做到的”话语鼓舞他。
想他青阳炎娇妻如云,各种款式各种风情任君选择,无论那苏锦凉是哪类style,相信听过他这一番精讲后,卫灼然都能轻松胜任的。
青阳炎陷入了深深的自豪与满足中,从小同穿一条裤的男人今日终于能大展身手了,他真是打心眼里的欣慰!
他就这样欢快地意/淫着,直到卫灼然冷冷拿眼神鄙视他,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么,别忘了第一本春宫是谁带你看的。青阳炎才识趣地不再做声,微笑目送他上了战场。
天上弯弯一剪月,清光洒在门口的“囍”字上。
卫灼然刚“吱呀”推开房门,房里各种吉利话、各种彩头、各种古老又美好的仪式就尽数全铺了开来。
他在门口淌泄出的暖黄柔光里立了好一会儿,才稳步走向她。她静静坐在榻上,穿着大红的嫁衣,是他的娘子。
他想他大概是喝得有点多,神思有些不清明,糊里糊涂地做了好多冗长繁杂的喜头。
终于,他几乎有些颤抖地揭开了她的喜帕,看见他朝思暮想的人儿。
她被红烛映着,脸上是柔和的粉色,灯影摇曳,眼光流转,她甚至抬起头朝他略笑了笑,将他的眼都晃花了。
喜娘端来下轿面,将一把生面条在开水里一沾,端给苏锦凉吃,问她:“生吗?”
苏锦凉不知,重而又重地应道:“生!”
房里全是婢女的哄笑,她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羞得红了。
卫灼然一直细细凝着她的一举一动,每一点微小的变化都被他悉获进眼里,他觉得幸福极了,那些细小将他一点一点充斥满足,他揽过苏锦凉,在她额上印下轻轻一吻。
婢女们默契一笑,全悄然退出去了。
房里只剩下他和她,只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还有呼吸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哎,果然一写文。就要熬通宵。
啊!以后一定要努力白天写完,我要过健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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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100、犹解飞花入洞房(二) ...
他伸手解下她繁杂的珠钗,将她的长发散了下来。
灯影朦胧,她低垂着眉眼,安静地在他面前,雪肤若瓷,娇唇沾香,乌发如云,美得像梦一样。
他心内如水般柔软,轻抚上她的桃花削面,将青丝都拂去颈后,脉脉地凝着她。
他怕她会紧张,就说了一会话:后来酒宴上的趣事,长辈亲友对他们的祝福。
她一直认真地听他说,有时还会很配合地轻笑起来,只是一直都垂着头,没有看他。
卫灼然迟疑了一会,还是开口低道:“他今日来……是有要事同沂渲相商,因事关重大,便未声张,我之前……也不知情。”
“恩。”她依旧是方才应他的语气,一点波澜也没有。
他心内寥寥,有缕自己都道不明的忧愁,轻轻抚摩她的粉颈柔颊,神思却不知走去了什么地方。
卫灼然其实清楚,顾临予今日来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独孤肃整场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他,这样看来,关于顾临予那位风华绝代的娘的传言八成是真的了,朝中之事,日后会愈来愈棘手。
他更知道,顾临予日夜兼程,定要在今日亲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什么政事,什么商谈,都是借口,他若无心,换谁都可以,除非这里有他牵挂的人,他非来不可。
卫灼然承认,他几乎被骗住了,今时今日才知道自己看轻了这个对手,他曾鄙夷他没有责任担当,仗着苏锦凉爱他,便索予随欲,当她挡着他了,就绝情绝义,一脚踢开。
他没料到,他对她,其实情深似海。
他带来满院礼箱,金银万贯,不是为了简单的排场,是怕苏锦凉嫁入卫府,日后会受委屈。说白了,他就是不放心他卫灼然,定要自己亲来,用耀目的金钱、权势给在座诸人一个警告,若有异心,她的身后是整个东齐。
卫灼然有些挫败,这些本该是自己做的,本该自己去保护自己的妻子。可今日他的确让她委屈了,是顾临予站了出来,无人再敢有异议。
枉他一直称自己对苏锦凉呵护备至,可他究竟做了些什么?连起码的尊重都给不了,念瑶到现在还不肯拿正眼瞧她,自己却束手无策。
不止是挫败,他还有一丝羞耻。
是的,他知道,他知道这其中所有实情,却选择告诉她一个无情的假象,将她心中最后一点“他是为她而来的”希望都掐灭。
他简直像一个窃取爱情的卑鄙小人。
卫灼然压抑地想着这些,满腔都是苦涩。
他比不上他,顾临予可以在她要嫁给另一个男人时,仍千里赴约,只因担心她可能会有的委屈;顾临予可以默默地出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知道她平安就好,只因他的存在会给她带来太大的波动。
只要能将她送至安宁的地方,他甘心抹去所有的痕迹。
这种静默无私的付出,他自问他卫灼然,做不到。
晚宴的时候,他执酒,作春风自如的样子到顾临予面前:“顾兄。”
顾临予轻衣上沾了许多风霜,站起来,眉眼舒淡,端酒欲饮。
“江研之约至今已有一载。”卫灼然兀地开口,淡笑举杯视他。
“承让了。”
顾临予微怔,随即淡淡一笑,碰了他的杯盏:“百年好合。”
他未等他,就已先行将酒一饮而尽,滚烫的酒,灼得血液在烧。
他置下酒杯,略一抱拳:“告辞了。”
青阳炎起身欲跟,他拍拍他的肩,就一个人快步行了出去。
厅里一直是欢声笑语,吵嚷热闹,这会才注意到外边乍停的雪又下了起来,地上已铺满皑皑,比先前更大了。
整院的张灯结彩,红绸绑在落雪的天气里,衬得特别艳,特别好看。高高挑着的灯笼隐约映出一点雪的颜色。昏压压落下来,无声地把厅内的喧哗隔绝了开来。
他走得很快,步子匆匆,三两步上台阶,就跨出了卫府大门。
他就像从未来过一样,眨眼间,又是那空空的庭院,雪落无痕。
卫灼然静立于大厅中央,满室华彩都落在他一人身上。
他眉目英隽,就算穿大红色也很好看。
可他只是长长久久地凝着寂寞无声的庭院,没有说话。
那个身影还在,白衣轻曳,雪落肩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寥落。他好像走在另一个世界里,独他一人,脊背挺得笔直,就这样义无反顾地一直往前,直至尽头。
良久,卫灼然也把杯放下了,酒水满满,还未来得及饮。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的一塌糊涂。
而可悲的是,他现在甚至连这个游戏都玩不起,他不能磊落地将这一切告诉苏锦凉,她只要一旦知道,就会头也不回地走掉,追出去,去大雪苍茫里找那个同样头也不回的人。
他连一点能下注的本钱都没有,只要开口,她就不会再属于他了。
他怎么舍得呢?这么久,她才终于这样安静地坐在他对面,触手可及。
就在刚刚,她还因为他太久的沉默,抬头向他笑了一下,明媚得刺痛他的眼睛。
她那么美,那么好,他怎么舍得放手?
卫灼然感觉胸口渐渐热了起来,苏锦凉就在面前,一低头便能看见她颈项优美的弧度,金线的盘扣,被大红衣襟裹着的比羊脂白玉还诱人的柔肤。
“怎么了?”苏锦凉觉到卫灼然的异常,抬眼看他,她的眼睛很亮,有他不敢看的光芒。
他不能再思考了,哪一种选择他都无法承受,他只知道自己想要她。
就让他们错过吧,那个人已经走远了,现在,他才是她的男人。
他俯□去吻她,从来自如的他在这个既成的晚上竟有些急躁。
她柔缎般的颈,耳后的发香,呼吸的起伏……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所谓的磊落、风度、骄傲都变成了虚无,只有她,只有她是真实的。
显然她还没有准备好,对他突如其来的吻显得茫然又木讷,甚至眼睛都没有闭上,就被他放倒在了床上。
他伏□去,她的味道缭得更近了,再多一点,就会将心脏冲垮。
他忍不住解开她的衣襟,莹白的胸口就像雪砌出来的一样,贴着小缕乱发,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漾不止。
他在白雪上印下一个个深吻,一个比一个热烈,她身体的美好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几乎不能控制住自己,而在攫获住她胸前丰盈的刹那,他脑中就像要炸开了一样。
他只顾着亲吻她,抚摸她,所有身心都在于此,完全没注意到身下的她如置身事外一般的茫然。
他扯开她腰间的衣带,脱下她厚重的礼服。
“当……”那块白玉符从衣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侧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俯身吻她,匆匆解开她繁冗的礼服,亲吻她每一寸肌肤,愈发地狂热起来。
可她的脑子却乱了,那一声脆响像一声警钟,终于将魂不守舍的她带回了这里,这带回这张床上,她终于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有所知觉。
“锦凉……”卫灼然滚烫的吻覆了上来,她的面上都是他炙热的气息。
“这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他断续地念着,不曾停下亲吻,啃噬她冰凉小巧的耳垂,“这一天……我等了好久……”
他埋进她温热的颈窝中,吮吸她的芳香。
“新婚之夜……”她默默重复他的话。
鬼使神差地,她竟又再次扭过头去看那块落在地上的白玉,他孤零零地躺在那儿,散发着柔冷的清光。
“锦凉,看着我!”他发现她的失神,扳过她的脸坚声命令。
他们近得只有毫厘,他甚至可以从她漆黑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的失控。
“你嫁了我!我是你丈夫!”他急声的陈述像在大声狡辩。
“我嫁了你……”她认真地重复他的话,可眼神却是空空的,“你是我丈夫……”
卫灼然半跪起身,强烈的不安席卷了上来,让他近乎疯狂地要印证这句话。
他是她丈夫,她是他的!
卫灼然看着床上只着雪锦单衣的她,血液涌上了头顶,全身都热了。
他匆匆解开自己的衣服,盘扣太多,他甚至等不及一一去解,带怒地将礼服大力扯开,纷乱的玉扣因为他的粗暴七零八落全坠在了地上,丁丁咚咚地响。
她被这声音吓到,惊得起了身,他不给她机会,一把揽起她的纤腰,掀开喜被,将她丢进床里。
她被吓坏了,惊惶错愕地看着他将最后一件单衣甩手扔掉,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他的眼里像燃起了一把火,甚至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再次俯□来吻住她。
她被他的重吻逼得动弹不得,口腔里全是他的味道,火热炙炎,还有浓郁的酒味,他有力的手指在她的发里,颈后,胸前,在每一处他碰得到的地方,甚至他的容颜都不是她认识的样子,意乱情迷得近乎疯狂。
她忽然有些怕,他伸手来解她的衣服被她本能地拦住。
“给我!”他几乎有些气急败坏,狠狠地分开她挡在胸前的莲臂,亟不可待地撕去了她最后的遮蔽。
“哗!”他呆住了,为眼前突现的惊人美好。
她因为紧张羞涩再次用纤细的双臂挡在丰盈的胸前,可这对一个已经被点燃了所有的男人来说,只能是徒劳。
他亲吻她的柔软,攫取她的芳香,他深深地沉醉其间不能自拔。
而她像是被吓住了,那句凶悍的“给我!”震慑住了她的意识,让她动弹不得。
不知怎么,她眼前缓缓浮出了另一个世界,是林间浮动的轻光,温暖煦黄的颜色,那个白衣翩然的少年从参天高树下走过,风曳动他的衣袂发梢。
他回过头凝着她的神色清淡,却无端让人觉得温柔,他静视着她的眼,伸出手:“来……”
她眼角一热,就有眼泪滑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糟糕极了,所有的一切。
她怎么会把自己弄到这样的境地?她被她认定要厮守终生的男人远远抛下,此刻在她新婚的床上,她在同另一个男人欢好,是的,不是他,是别人。
苏锦凉完全清醒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因她而起的炙热欲望,她很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是她还没准备好,她还怕,还不能这么快就完完全全地接纳他,就像此刻她裸/露在他面前,接受他肌肤相亲的抚摸和亲吻,她会觉得恐惧和羞耻。
但她想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她没有理由拒绝,这是她的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他在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他将拥有她的童贞,拥有她的全部。
她慌乱飞快地想着,有没有……有没有……
而他却越来越炙热,越来越情不可遏,他迷乱的亲吻沿着她胸口的起伏一路往下,经过平坦的小腹,激起她全身的战栗,他竟也莫名地兴奋起来,有快要控制不住的渴望。
她还在想,飞快地想编造一个能救她一命的借口,当她的隐秘被陌生的灼热抵住的时候,她被吓得面色惨白,心跳也停止了。
下一秒,她不知怎么地,就大哭了起来。
他蓦地楞住,神志立刻被吓得清明过来,发现自己的失控。
他退下来慌乱地抹掉她的眼泪:“锦凉……怎么了?是不是我太心急了?”
她拼命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从紧闭的双眼里溢出来。
他慌乱地拂开她沾湿的发:“你不要哭……是我唐突……我都没有问过你……”
她还是摇头,努力了好久才艰难地断续道:“不……你可以的……是我……我有些没准备好……”
他在她身后躺下,搂住她的腰,将她揽在怀里,用力吻在她颤抖的青丝上: “没事……明天、后天……以后都是一样的,今天大家都累了,快睡吧……”
他柔声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是的,他终于在最后,在她的哭泣中觉到自己的失态,脊背有些发凉。
他是那样急躁粗鲁地想要占有他,他被嫉妒和可能会有的失去冲昏了头脑,借着酒力,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你怕什么?你是她的丈夫……卫灼然亲吻她的顶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今日他已失态了太多次,二十年来良好的涵养竟在今夜悉数毁于一旦,这太可怕,他要尽快让自己平复,
夜已深了,烛台上融了厚厚一层烛蜡,她在他怀中的啜泣渐渐安静了下来,归于静谧平和的呼吸,红烛爆开一点火星,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他将喜被扯高了些,盖住她瘦削的肩头。
红彤彤的喜被上绣着繁盛的明花,花蹊下是曲蜒的流水,两只绕颈的鸳鸯。
卫灼然已完全清醒,并知晓他要做什么。
他是输了,可他不会就这么认输,她现在就在他的怀里,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来争取。
他在她发间印下轻轻一吻,唇畔是一抹浅笑,他又变回了那个踌躇满志,清风朗月的卫灼然,慷慨磊落,无惧无忧。
107、100、犹解飞花入洞房(二) ...
弯月半悬,浮过一层薄云遮住清光,他眼睫微沉,半晌,也慢慢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激情戏无能- -大家- - 将就着看- -
困困的……今天木有觉睡了,伤森……
108
108、101、为谁风露立中宵(一) ...
苏锦凉醒来时,一睁眼就瞧见满地落珠的狼藉,她怔了片刻,猛然坐起来,手在慌乱中摸到那块她寻不见的白玉,才略安了心。
是他拾起来替她放在枕边的,想到这里她眼眶略微泛疼,玉符攥紧了有些硌人。
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她未着寸缕地坐在床上发愣。
白绢上没有落红,她也没有清早被叫起来给公公奉茶,甚至,连他都不见了。
他是有意回避不想她尴尬的……想到这里,就连心都疼了。
窗外很亮,不知是什么时辰,世界好像翻了个天般的陌生。
苏锦凉穿好衣服起身,等不及梳头就去开门。
“吱呀……”
“少夫人……”
“少夫人起来了……”
“少夫人早……”
世界亮得她打不开眼睛,像胶片上曝光过度的明白,很久,才看见有丫鬟在修剪丛灌、扫雪、奉着点心来来去去。
卫灼然端坐在四月雪下,锦衣逸然,墨发工整,手上卷着本书,边上摆着盏茶,看见她出来,回过头视着她笑:“醒啦?”
她茫然了一会,轻轻点头,阳光耀上她白净的皮肤、凌乱的乌发,微微泛着暖黄的光,有种易碎的美好。
“大少爷说少夫人贪睡,一觉能到晌午,叫我们不要进去扰了睡头,我还道是少爷胡说……”照晚停下手里的剪子,拂了拂花儿,笑得别样灿烂,“没想到这会子果真都要用午膳了。”
“好了,别贫,去侍候少夫人梳洗。”卫灼然放下书起身。他今日像心情很好,面上一直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那笑容,就似他们初识时,如煦阳一般。
“快去吧,一会我们去见爹。”墨瞳柔视着她,温暖催促。
大婚的第二日,苏锦凉不知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地过掉的,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通通不记得,除了茫然还是茫然,唯一清楚的就是卫灼然一直在身边,温和地引导着她。
再眨眼,就到了晚膳的时候。
大厅里一张圆桌,卫景宏在上首,卫灼然领着媳妇在右边坐着,对面卫念瑶和卫其扬两个小朋友也坐得端正工整,一副我才不认你这个嫂嫂的拽拽表情,看得好笑。
卫其扬是府里的三公子,苏锦凉略见过两次,每次他都只是短促地点头行礼,当见过了就走,总有些怯弱的样子,照晚说,他生母林姨娘因做错了事,被撵去华山思过了,终生不得再见卫府中人。
于是这桌上,便只有卫景宏领着一干小辈进餐,他的一双夫人都不在了。宽广端丽的大厅里看着这般景象有些唏嘘。
卫景宏怕在这大喜的日子勾起几个孩子的伤心事,就不再去想,笑着给苏锦凉夹菜:“丫头,多吃点,新婚燕尔的,养好身体给爹生个乖孙子。”
她心内错愕,想到那块未染的白绢,不知答什么好。
“老徐,挑几盅上等血燕,一会送去少夫人房里。”他慈爱地看着苏锦凉,“这孩子,就是太瘦了……”
“谢谢爹。”卫灼然笑应了,顺手替苏锦凉夹了块她爱吃的明珠豆腐,微笑看着她。
她动了动筷子,忽然什么也吃不下了。
自始至终,他都对昨天的事只字未提,像什么都没发生般温柔待她。
苏锦凉看着他初阳般的笑容,心里不住地酸楚。
她知道她昨日一定伤到他了。可那些发生得太过突然,她下意识地就做出了那样失态的举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平心而论,她是真的不喜欢顾临予,不再对他抱任何念想了,可为什么她不能开开心心地嫁给卫灼然,敞开所有地接受他呢……为什么,好像世界都是空空的,一片茫然,伸出手了也不知握到的是什么。
她到底想要什么……她又到底在干什么……
卫灼然牵着她走在回房的路上,府里很安静,能听见落叶的声音,苏锦凉心里敲着飞快的鼓:是该来的,就算昨天逃掉了,今天的夜同样还是来得这么快。
他静静解开她的外衫,扶她躺下,她心跳得七凌八乱:明知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却仍希望能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卫灼然坐在床沿上,拂开她的额发,极有耐心地看她,墨瞳里柔和的光一点点渗进她的心。
苏锦凉想到即将发生又避无可避的一切,心内□,偏过头去不敢看。
房里只剩下不宁的呼吸。
良久,他将她的手放回被里掖好,温柔低道:“朝中有些事还没做完,我去书房一趟,你先休息,不用等我……”
这话有些意外,她没多想,只觉惊喜,松了口气,看着他乖巧应了。
卫灼然俯身在她额上印下轻轻一吻,起身推门出去了。
月光朗朗,他面上仍噙着淡笑,只是变得有些寂凉。
他抬头怅望皎皎明月:明明是一早就决定好了的,可为什么在看到她紧张的神色、如闻大赦的表情时,还是会那么失落呢……
日子悄然无息地淌过去。
苏锦凉没想到,第二日,第三日……她数不清到底有多久,卫灼然竟再没来过新房过夜。
他总说很忙,还会做出苦恼逼真的样子,让她原谅他的冷落,早些休息。
她每次都答不上话,低着头,想掉眼泪。
她知道卫灼然是在给她时间,等她将过去忘得一干二净。她尽力去做了,将那块白玉锁进深箱,丢去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偶尔浮起那人的音容笑貌,下一刻便强行抹去所有痕迹。
临近新年时,宇文沂煊在宫中摆年宴,顺带为青阳少将军践行,她竟也可以心无波澜,微笑着静坐在卫灼然身边,替他布菜斟酒,像位贤良妻子了。
所有人都羡煞地赞叹:世子同夫人真是伉俪情深,如胶似漆。卫灼然都一一悦笑应了,而她听着,心里就像在滴血。
多少个夜晚,她想拉住他向她告辞的身形,多少次,她想哭着告诉他,不要让自己这么委屈。可每次她张嘴欲言,最后都会归于沉默。
除夕那个晚上,整院结满了彩灯,他握着她的手立在庭中,侧脸是那么温柔好看,她下了好大的决心开口叫他,冲天而起的烟花将什么都湮没了。
轰鸣声,小孩的尖叫拍手声,丫鬟的清笑声……甚至连他都回头指着灿烂高天惊喜喊她,神采飞扬的脸上挂着几分与他不符的稚气:“锦凉,快看啊!那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她仰头静望,巨大的烟花绽响在漆黑的夜里,是那么好看。
“你喜欢,我们可以看整整一夜,我让人从江南捎过来的,什么样式都有。”他专注地凝着苍穹,唇角高扬,烟火绽开的刹那将他的眼瞳映亮,像天神一样。
“然哥哥!帮我点,我要点!”卫念瑶举着火棍跺脚大喊。
“好!哥哥来帮念瑶点……”他松开她的手大步走向满地的烟花。
整院都是轰响声,玩疯的人们躲着各种炮仗,到处追赶尖叫,天下乍灭乍明,美好融融。
她在庭中痴痴地望着他俊挺的身影,泪水滚滚而落:她还要开口说什么呢?他从来不辞为她做任何事,再难再辛苦……他要的,不过是她一点爱的馈赠,可她什么时候才能拿给他。
他和她走过了一个万紫千红的春天,大地回暖,他却依然只能牵到她冰凉的手。
卫景宏常想,就算是一块冰,这么久也该被捂化了吧。可到夜里,他立在门口看见卫灼然书房又准时亮起的灯,只能叹口气,负手走进房里。
这大概是全天下最相敬如宾的夫妻。
*****
春暮的时候,夜色里浮涌起淡淡的香气,沁脾暖心。
苏锦凉推门进去时,卫灼然正伏在案上小睡,手边堆满了书卷公文,她心里微微一疼,去榻上取了件便衣替他披上。
“什么时辰了。”他睡得很浅,一点响动就醒了,坐直身子,轻揉眉心,低倦地问。
苏锦凉看着他紧闭双目,不展的眉,喉口没来由地窒紧,声音很轻还带了一点心疼的责备:“已经天黑了……”
卫灼然闻声看她,脸上即刻就绽开舒心的微笑,拉过她的手,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只余满目惊喜:“你怎么来了?”
“夏之过来了,叫我们去说说话……”苏锦凉蹙眉轻抚他的额头,想教那眉心永远不要再皱起来,“你累了,就别去了罢……”
他笑着站起来,牵着她就往外走:“那怎么行,我那好妹妹成天被人藏着,难得来一趟,一定要去见见。”
他的声音很大很清朗,响在芳香馥郁的晚上,他牵着她大步前行,心像无一丝忧虑。
“沂渲也来了吗?”他觉到她轻蹙的烟眉,回头找话笑问她。
“没呢,他哪有空……”苏锦凉偏头,认真想了会,“不过我倒是看见念瑶在边上探头探脑的,一看见我就跑了。”
“那丫头……下回见了好好训她。”
“别……其实念瑶最近待我好多了,有时还同我搭几句话。”苏锦凉想到什么,轻笑起来,扬起的脸上漾满少女的得意,“说起来,我下回得好好感谢陆翌凡,多亏了他呀……卫二小姐才肯正眼瞧我了。”
“你是说……”卫灼然怔地停下来,寻思了一会,忽地展眉笑了,“难怪念瑶那丫头最近也打扮起来了……”
虽说这是因苏锦凉成亲才得来的缘分,但也算不是冤家不聚头。陆翌凡还没走的那几天,老瞧见卫念瑶追着他满院撒泼,陆翌凡又是个小心眼的,急起来了还真还手,卫小姐被恼得下令全院追杀。可怜的陆大侠还想趁机在府里多结识几个相好,也只能连夜卷铺盖走人了。
可没过得几天,就听下人说卫二小姐这气不但没消,反而更大了,打打摔摔不得安宁,终于有一天,卫念瑶柳眉倒竖地出现在她面前,冷着脸喝问:“喂,你那个姓陆的朋友呢?什么时候再来?”
苏锦凉楞了片刻,随即会心笑了。
“不过啊,我看念瑶她要吃苦了,那小子可花心了……”苏锦凉认真地掰起手指头,“飘飘、流香、笼翠……唔……还有夏之……”
“也好,我正好不可能把念瑶嫁给他。”卫灼然不以为然。
“为什么?!”苏锦凉瞪大眼睛。
卫灼然停下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我把妹妹嫁给他,让他带着去杀人越货,四处漂泊么?”
苏锦凉颇不服气,站直了身子跟他理论:“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啊?!那你干嘛娶我!”
卫灼然展颜一笑,手指轻轻刮了她小巧的鼻尖:“我娶你我就会保护你啊……”
他唇角高扬,眉眼轻弯,两点柔光。
苏锦凉心里有点急,面上一红,就扭过身去:“你……破逻辑……那陆翌凡也可以啊,他说不定会为了念瑶不干这一行了呢……”
她想到这里眼前一亮,兴奋地回头看他:“对!夏之说人总会为了另一个人而改变的,只要我们努力去成为那个改变他的人……哈哈!我终于知道怎么让王八蛋洗手不干了,就是……”
她感觉到卫灼然的手轻轻松了开,轻垂的脸上满是自嘲的惨笑,他转过身缓步朝前。
风里飘来一句自言自语的低叹:“那我要怎样改变你呢……”
他的声音很轻,还是让她听见了。
苏锦凉目送着他走在夜色如水,晚风轻轻翻起银白的衣袂。从什么时候起,他意气风发的背影竟会变得如此寥落。
她胸腔里的情绪忽然再也控制不住,大步冲上去紧紧环住他的腰:“灼然……”
她急声喊了出来,不再让他走动半步。
卫灼然身形一滞,微叹口气,握住腰间她冰凉的手,低劝:“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心……”
“再给我一点时间。”她着急打断他,泪水涟涟滑落,濡湿他脊背的锦衣。她努力将他抱得更紧,那些话像是从心口掏出来,那么用力,“相信我不要多久了……就一会,你再等等我……”
他心头一暖,淡笑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轻轻道:“傻丫头,我不是在等你吗……”
她“哧”地笑出声,转瞬泪水却掉得更厉害了,固执地抱紧他,将脸深埋进去。
柔风绵绵地吹,有他的温度,所以一点儿也不冷。
半晌,他转过身,抬起她的脸,笑着将泪水都抹掉:“走吧,一会夏之见了你红眼睛,还以为我饿着你了。”
她破涕为笑,不带恼意地锤了他一拳,乖乖被他牵着走了。
和好朋友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眨眼就过去了一个钟头,苏锦凉好久没有这样开心无拘地同他们说话了,近来心里压着的事情太多,她闷得轻盈不起来。
“好……我今晚不回去了,在这陪着你。”于夏之被她赖得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下来,笑容如扬花一般好看,说着,她偏头瞧了瞧坐在对面的卫灼然,故作正经扬眉,“你这个当相公的不介意吧?”
卫灼然摇摇扇子,亦同她板着脸:“只借一晚,逾期叫你家那位把国库
108、101、为谁风露立中宵(一) ...
的银子捐出来。”
苏锦凉朝卫灼然虎了下脸,无视他的卑鄙,回头又跟于夏之笑得前俯后仰,搀在一团,嬉笑打闹得就像从前一样。
“二小姐,您……”
嬉笑间,门忽然被推了开来,只见混世魔王卫念瑶大步走在前边,身后亦步亦趋跟了个恭顺婢女。
苏锦凉心里一跳,下意识就抓紧了于夏之的手臂,于夏之很了然地拍拍她:别紧张,姐姐帮你摆平这丫头。
卫灼然今日心情好,没有立刻发火,慢悠悠地将折扇放下,抬眼看她:“这是谁家的小姐,这般不识礼啊?见了人也不请安……”
卫念瑶扬头一哼,头上的珠花被甩得琳琅响:“我今儿个就是来行礼的!”
说罢,她娇俏地向苏锦凉欠了个身,甜甜道:“念瑶给嫂嫂请安,给嫂嫂奉茶。”
这会苏锦凉整个人都抖了,死死地捏着于夏之的臂膀,像要拧掉几斤肉。
卫灼然也被这话吓呛了,里里外外将她看了个透,才皱眉道:“卫念瑶,你又想什么坏名堂。”
“哎呀……然哥哥……”卫念瑶娇滴滴地扭了过去,不过她大摇大摆的身姿实在与声音不符,这淑女更是连片刻都没有当上,又成了让人闹心的小孩。
她使劲地摇着卫灼然的臂,竭尽所能地撒娇。
卫灼然斜眼看她:“又有事求我?”
不愧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观其神而知其意。
“哪有!”卫念瑶眉毛都竖起来了,“念瑶是真心给嫂嫂敬茶的。”
苏锦凉心里寒了一寒,虽然于夏之和卫灼然没少替这小姑娘做工作,再加上最近陆翌凡的卖身替她扳回了大片江山,可怎么看都还没到这么亲热喊嫂子的份上啊。
卫灼然仍旧冷眼看着她,往日里,这招最有用。
卫念瑶瞪着自己哥哥这般神色,忍不住大喊起来:“本来就是!以前我不喊你骂我,现在我喊了你又不相信我!哪有你这样的哥哥!你欺负我!我要告诉爹告诉娘!”
她说着说着哇哇大哭了,委屈得直抹眼泪。
于夏之赶忙过去,蹲下来抱住她哄:“好了好了,念瑶不哭了,夏之姐姐知道念瑶是好心,最近总跟姐姐说其实嫂嫂是好人,自己以前不懂事是不是……今天也是念瑶让夏之姐姐把哥哥嫂嫂喊过来,好让你敬茶的是不是……念瑶不哭了啊,是然哥哥错怪你了……”
卫念瑶一边哭得汹汹,一边恶狠狠朝卫灼然一指,抽噎道:“不行!让他给我道歉!”
卫灼然被这丫头迎面一指也怒了,猛地拍桌:“怎么了!说你两句还错了!以前是不是你自己不讲理!还敢把娘抬出来?!”
“啪!”更响的一声拍桌,苏锦凉瞪着眼睛吼他,“卫灼然!你凶什么凶!本来就是你的错,欺负小孩子你要脸么!给我道歉!”
卫大公子被悍妻震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弱受地认罪了。
于夏之瞧这光景,实在憋不住笑,又怕被卫灼然迁怒,忙搡了搡卫念瑶:“还不快给嫂嫂敬茶。”
小姑娘一袖子抹掉眼泪,端过茶,恭恭敬敬地朝苏锦凉躬□,将杯盏举过头顶,甜甜道:“念瑶给嫂嫂敬茶,以前是念瑶不懂事,惹嫂嫂生气,今后念瑶一定不胡闹了,嫂嫂请喝茶。”
苏锦凉看着面前那捧恭敬奉着的杯盏,心中惊喜又感动,还有一种终于被认可的满足。
她微颤着接过茶饮下,开心非常,感激涕零地想这就算陆翌凡这小子再难办也一定把他办给你了!
卫灼然也很是高兴,看这小丫头今日这么听话,得好好赏赏她。谁知道,待礼毕之后,卫念瑶忽然东张西望坐立不安起来,在自己怀里没呆得几刻,就腾地起来说还有事要先告辞了。
她说着,又神色古怪地去拉于夏之,直吹那事要紧得不得了,一定要她帮忙。
最后,也不知到底是件什么天大的事儿,她竟把整屋的丫鬟都跟着拉出去了。
卫灼然看着她瞎胡闹的背影,笑着摇头:“这丫头,平时真是宠坏她了。”
苏锦凉因这乍空的屋子,变得有些不自在,也笑道:“小孩子嘛,宠宠没什么……”
宠宠没什么,于夏之此刻深深知道自己平时宠她真是宠出大事了。
行出好远了,卫念瑶才得意地搡她:“夏之姐姐,等大事成了,然哥哥感谢我的时候,我一定会记得告诉他这是教我的巧方!”
于夏之也笑着拧拧她的辫子:“念瑶又干什么大事啦!”
“当然是大事啦!天大的事!”卫念瑶得意得都要跳起来了,“我一会就去告诉爹这个好消息,他就再也不用垂头丧气,大家也不用老是念叨然哥哥还没有圆房,怎么是好了!”
“你个丫头,乱说什么!”于夏之有些好笑有些脸红地拍她的小脑袋瓜,忽然,她想到什么,吓得停住了。
片刻,她脸色惨白,不顾卫念瑶稚气的大喊,往回急跑。
她太大意了!
前阵子,卫念瑶忽然跑过来问她什么是圆房,她只当小孩子又在哪听了胡话,就随便搪塞了过去,哪知随后她又很认真地托腮抱怨,她养的两只狗到现在还没有生小狗,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一直秉着助人为乐精神,且有良好医学品德的于夏之被忽悠了,她立刻想到现代为了让濒危动物繁衍,有时会借助于催情剂的事情,随即就同卫念瑶投入了拯救不生崽儿的小狗的行动中来。
然后,苏锦凉今日确然是要完了。
她气喘吁吁地撞开门,瞧见苏锦凉已经软弱无力地瘫在了卫灼然怀里,卫灼然抱着面色潮红的她,还不明所以,慌张地探问。
“快……灼然……抱她去浴房……”于夏之撑着小腹,气喘连连。
“浴房?”卫灼然皱眉,忽然脸刷地红了。
他站起来,气得几乎将桌拍碎,震怒:“胡闹!这是怎么回事!”
于夏之焦急万分:“一时半会说不清……都怪我,念瑶那时问我她的两条狗生不了……”
“两条狗?!”卫灼然几乎是在咆哮。
于夏之只想两眼一昏,什么都不要管了,她带着哭腔急急道:“你快抱她去吧!我去取清枫露,再说就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快乐!拜年了拜年了!
新的一年大家都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做更好的自己嗷!
相信我一定会应景得很欢乐的!阿门,我下手会很轻很轻很轻……
还有……这个XX什么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拉~
大家要吃好玩好!要给力嗷!
109
109、102、为谁风露立中宵(二) ...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各位,因为一些私人原因这一段时间,而且是比较长的一段时间都不能写文了,这个故事写了这么久都没有完,是我的错,落落很诚恳的向各位筒子道歉。
很抱歉将私人原因带入我的工作中来,抱歉对大家不够负责,连累的辛苦追文的朋友。
这篇文完了,但故事没有完,新的发展我会在调整好回来之后重新开坑,做下部继续写,只是短时间内不会了,如果有朋友想看的话,请关注作者专栏开坑消息吧。
我知道,那时候大家肯定已经对这个故事没兴趣了,但我还是会履行诺言写完的,这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只有请大家原谅了,如果有疑问可以+落落的群:108307165。
那么,有缘的话,今后再见吧。
他们慌张地替苏锦凉解去衣物,于夏之扶她下水,他却因她裸/露的白净肌肤不自在起来。
实际上,他还不是她的丈夫,这些,他还没有习惯。
卫灼然匆匆起身:“那我先走了……”他快步出门,不放心又略回过头,闪避视线低补了句,“有事叫我……”
门兀地关上,卫灼然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不到片刻,他陡瞬回过神,胸中怒火蹭地猛窜上来。
卫念瑶!我看你今日是真不想活了!
卫灼然气急败坏,大步行过回廊,每一步都似要将地踏裂:今天谁保她都没用!不好好教训一番让他颜面往哪搁?!
自己的老婆!居然还要用三教九流之术来占有?!更可恨的是,这竟是一个旁人——自己那连春药都不知为何物的妹妹下的手!到底这府里有多少张嘴在念他们夫妻的闲话!全他妈想被赶回家种田吗?!
卫灼然忍这团怒火忍得牙都快碎了,可恶!真以为他卫灼然这点本事都没有了吗?!
卫灼然只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他胸腔里的暴怒简直就快炸开,雷厉行风般到了后院,一脚将门踹开,疾风晃倒烛台,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可怕。
“卫!念!瑶!!!”
苏锦凉闻见老远外他的怒喊,惊得肩膀都颤了一下。
“锦凉,有些难受是不是?”于夏之忙安抚她,“你别急,这药不厉害,一会就好了的。”
苏锦凉摇摇头,嗓子因先前上火有些哑:“我好多了。”
服过药后她就已退去高温,此刻沐在凉水之中,更是清醒了大半。
于夏之叹口气,的确有些难以启齿:“念瑶年纪小,也是听了些闲话做了这糊涂事,你……别太怪她。”
“夏之……”苏锦凉的声音犹豫,“我真的……这么过分吗?”
“恩?”于夏之面对她的答非所问,有些不明所以。
“连念瑶……那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应该要……我……”
“锦凉。”于夏之抓住苏锦凉的手,看住她慌乱的眸子,镇定劝道,“念瑶她只是胡闹,什么都不懂,况且这只是你们夫妻二人间的事,旁人怎么看都不重要。”
“夏之,你告诉我实话吧……现在这世上,我能说真心话的就只有你一个了。”苏锦凉几乎是在哀求。
“我知道我很过分,草率地就同他成亲,害他悔婚、树敌,害他受风言风语、颜面扫地,成亲后,我也一直未拿真心待他。”苏锦凉痴痴地望着一处,无神的眼里间或掉下晶莹的泪水,“我以前总安慰自己,我只是需要时间,他再多等我一刻,今后我会真心爱他,待他好……可现在我才发现我有多自私,我总在等自己痊愈,却没想过等待着的每一分秒对他都是折磨……他是世子啊……优秀高贵,他有那么多的骄傲,现在却要一一因我贬进尘埃里……”
“我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也知道成亲这么久还未……”语不能述,她埋首在于夏之膝上,失声哭了起来,“知道那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多大的羞辱……夏之,我要怎么办……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
于夏之心疼地抚摸苏锦凉颤动的双肩,她心内怆然,一时也只顾着感慨,忘了说话。
室内依稀能听见远处卫灼然暴怒的声音,间或夹着,东西摔碎,女孩的哭声。
良久,她淡淡笑着,用舒和平静的语气告诉她:“你不是他,怎知那对他就是羞辱呢?他爱着你,便甘心了爱你的所有,不论是动人美好、还是煎熬辛苦,对他来说……都是甜蜜的。”
她摸了摸苏锦凉微湿的发,笑起来:“你啊,老是这个样子,胡思乱想,给自己添麻烦。”
苏锦凉摇摇头,没有听进去:“我不想给自己的自私找借口,夏之……这么久了,都这么久了,为什么我还不能……”
“因为你在逃避。”于夏之直视着她的眼睛,字字锐利如刀,“你只是把心关上了,不念不想不爱不恨,你根本没有忘掉他!”
她一怔,像被巨斧劈中,愣愣地松开手,垂进冰冷的池里。
小绺湿发垂在眼前,往日里最是动人的明目,此刻变得红肿不堪,失去了所有光彩。
“锦凉,勇敢一点。”于夏之握住她的手,池水湿嗒嗒地轻响,“我好想念以前的你……不过是一次失败,你还可以幸福。”
苏锦凉默默地抬起眼,看见那双真诚恳切的眸子,半晌,心下微动,轻轻道:“那你呢?”
于夏之被这问题问住,不能言语,好久,她才惨然笑着摇了摇头,多是无奈。
“这件事,我一个人也没有说……”她握住苏锦凉的手放在自己微起的小腹上,连唇角都苍白了,“我想,这是命,生死我都躲不过去……”
*****
卫灼然进来的时候,她们都没有再说话了,像碰到了什么不能被提起的事情,静默得可怕。
卫灼然在担忧地立在门口,不知如何自处,于夏之见他来了,缓步起身过去,颔首低语:“已经没事了……”
她原本还想说什么,可最后也只能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卫灼然立在那一室静默,看见水池中独余她孤零零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心中所有的怒火、羞愧还有那些准备好迫不及待的辩解,忽然全跑空了。
他微叹口气,轻步走过去。
室里很静,夜风鼓吹着白绢的窗,窸窣作响。
他掀袍下水,池水冰冷,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凉。
她背身坐在前面,以极防备的姿态紧紧抱膝,固执得不让他靠近半分。颈背是雪净的柔白,绸缎般光滑,让人不忍碰触,清水亘映于纤腰,她的倒影浅浅,薄如云。
松挽的青丝沾了水,湿嗒嗒了无生气地垂贴着后颈。她的颈很细很柔,可偏偏又倔强得不肯为任何人低头。
只有那一对肩胛,因她身体的过于紧绷而微微凸起,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卫灼然轻轻一笑,拿起池阶边的绸巾,沾湿了拭上去,她防备极深,陡然一颤,惊起花花的水声,本能将膝抱得更紧。
卫灼然仍旧只是淡笑着,徐缓替她擦拭颈背,他动作很轻,像面对着一捧香雪,大力便会将她化了。
室里只余下涟涟的水声,随着他的动作起落。
渐渐地,她也安宁下来,不再戒备,僵硬的身体开始有了柔美的弧度。
他抬手解开她的发,倏地全垂曳进清水里,他梳头时不禁哑然:“小锦的头发已经这么长了啊……”
她亦在心内喟叹:是啊……都这么长了,当初还不知是为谁而留的呢……
四方浴池,红纱宫灯。低浮的香气随着轻吹的帘幔缓缓流涌,他们坐在冰凉的池里,他替她梳头。
时间真的好快,当初她还只是浑身沐血的少女,头发比男人还短,抱着重伤不省的少年傻傻往别人圈套里撞,可就是那个月夜下的惊惶一望,让他甘心栽了进去,再没出来。
他的心宁得如池水一般,撇去了所有的患得患失,无比坦然。
两个人,如此时这样,她安静地在他身边,他替她梳头,就很好。
他淡笑起来,觉得很幸福。
“好想看着你长大……”他轻轻擦过她如雪的肩背,淡淡笑着,像在自言自语,“从你还不会说话开始,到学会走路,学会对人好,在你还没受伤、来不及辩善恶之前,就在你的身边。”
绸巾坠入水中,缓缓沉至池底。
卫灼然环过她的纤腰,将她揽进自己怀里,惹出哗哗的水声。
她很顺从,面上有一小点怆然,像才哭过。
他把下巴枕在她柔软的发上,像在专注地想着什么事情,竟似初阳般笑了起来:“那样……便可陪着你长大了,让你的世界里一开始就只有我,来不及认识别人。”
星云更迭,朗月悬于天上,碧枝生翠。
他抱她出水,净身更衣。
在凉水里呆得太久,怕她着凉,他又给她裹了一席厚厚的猩红绒毯。
夜里很静,经过伊始的那场大闹,府中已没人再敢闲逛,都本分地呆在屋里。
他抱着她走过长廊,清澈的月光像被打碎的水银,顺着屋檐三两点滴在地上。
苏锦凉听见他安静的脚步声,不自主往他怀里偎近了些,他的心跳有力,呼吸绵长,她轻轻贴着,连一丝夜风都觉不到,很安心。
苏锦凉闭上眼,固执地圈紧他温热的颈项,藕粉的袖管轻垂下来,露出似雪的莲臂。
花木草深,他抱着她走过庭院,月光如传说般深沉隽秘,砌在秋千上,满地的霜华。
他的背影像用石膏刻出的雕塑,她在他怀里,墨发顺着猩红绒毯如瀑泄下,那么长,像相思一样长。
穿过庭院,就是幽兰,他的卧房。说起来,却更像是她的了,自己每每入此,都是匆匆。
卫灼然进门前抬头望了一眼,四月雪高伫在清夜里,沉默安静。
他想,就是这些日子,快要开花了罢。
他拨亮烛台,将她轻放在榻上,替她掖好锦被。
再熟悉不过的流程,他甚至不用迟疑就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干什么。
他抚了抚她的脸,当做是告别,便起身离开。
可她却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你今天晚上仍有许多事么?”
这是今夜她同他说的第一句话,意外的开口,声音像涧泉般好听。
苏锦凉坐起了身子,拉住他的手,双目清亮有神,没有半分游疑地看着他。
卫灼然不明其意,侧回身子看她。
“如果不忙的话……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她静静地问。
突然涌进心来的莫大惊喜,他忙坐下来,面上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是太意外了吧……他竟在自己的卧房里会便得如此无所适从,不知该站还是坐,该在床沿还是对面的书桌旁,手是该放在榻上还是轻轻握住她的。
他还在胡思乱想,她却已静静地解开了他的衣襟。
卫灼然猛然明白过来她的意图,面色都变得苍白,他一把抓住她的手:“锦凉!”
她轻轻挣开,未抬头看他,只继续解下一粒盘扣,低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的话很轻,却很用力,像只是说给自己,告诫自己。
“我是自愿的……”
她好像很紧张,嘴唇微微有些颤抖,褪下他的外衣后,她抬头看他,努力让自己镇定如常。
而他只是面色担忧地凝着她。
她决定闭上眼,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轻轻吻上他的唇,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一个人。
是的,从前,她总是沉默而被动,永远不敢伸手告诉你我要什么,她只会静静地站在一个亘永不变的地方,等着你来。
她太傻了,那会有多难等啊……要是你永远也不来了呢。
苏锦凉有些颤抖,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臂。
原来……嘴唇是这样的,温热柔软,还有好闻的香气。她青涩地亲吻他,笨拙地模仿,稚嫩的小舌僵硬地轻触他的齿,想像他从前那样温柔地待他。
这一次,她再也不要那么傻了,她要勇敢地握住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不就是一个能陪她在除夕夜吃阳春面,大雪天里能牵着她走的人么,不就是一个永远都不会将她抛下的人么?他就是啊,那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她认真投入地做着这件事情,竭力回想卫灼然从前吻她的样子,也学着,轻轻捧住他的脸。
而他却像变了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他感受着她笨拙好笑的吻,看着她竭力专注的神情,心里像刀扎一样的疼。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她愿意接受他了,他反而会更难受呢。
心口的疼一下比一下尖锐,他缓缓闭上眼,她认真专注的表情却好似一道魔障,闭上了,仍清晰地映在眼前。
他试着轻轻吻她,她初有些慌乱,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也努力地回应他。
他的引导因她第一次有了回应而变得兴奋,拿下她的手,更深地亲吻她。
一切渐渐地有了温度,他扶住她的背,轻轻卧倒在床上。
衣衫褪尽,肌肤相亲。
他的吻再一次划过她的颈项、丰盈、腰肢时已不复上一次的热情似火,他轻缓地抚摸她,温柔地探触她,若她有一丝迟疑,他便马上停下来。
一直没有。他的吻一路往下,越来越烫。
她还太生涩,若要迎合,她显然还做不到,那么,顺从地接受他的爱抚亲吻,就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事情。
他的手掌很烫,她柔滑的大腿因这爱抚起了细小的战栗,她有些退却,可身下的床单早已变得滚烫难耐。
当被灼热的坚硬抵到时,两个人都僵了一僵,他抑制着自己粗重的呼吸,抬眼看她。
墨瞳在摇烛下变得幽深难谙,因情潮而微微泛着红丝,他努
力恢复了一丝理智清明,探寻地看她,她亦已从惊惶中回过神来,咬唇轻撇过头,呼吸急促不平,表示默认。
情难再抑,他等不及她完全的首肯,俊眉紧皱,一沉身体,大力而入,将她烙上他的印记。
他已尽可能地温柔,可疼痛还是尖锐的。苏锦凉被那破体剧痛惊得猛然睁大眼睛,几乎失去知觉。
她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么疼,从没有人告诉她会有这么疼,比忘记一个人还疼。
她死死地攥紧身下的床单,远远不够,她又捏紧坚硬的床沿,指甲深深地凿进红木的纹路里。
他也是初经人事,并不熟练,面对她忍抑的神色不能完全狠下心来,一举一动总被她的情绪牵动,渐渐,他额上亦沁满细汗。
她的唇咬出了血,可疼痛却随着他更深的进入而加剧,终于,她因一记深撞再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尖锐的疼已远远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
“锦凉……锦凉……”他慌乱地停下来,却什么都问不出口,只能心急地叫着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因隐忍的□而变得暗哑,艰难地看着她。
他额上的汗沁更密了,胸膛上也有,淌下来,滴在她胸前诱人的殷红上。
他艰难地咽下喉间的滚烫,轻轻拂开她的额发安抚她,她只是摇摇头,抬手拥住他滚烫的颈项,湿着眼角,在他耳边小声固执地说:“没事……只是……有一点儿疼。”
他尽量让自己缓慢些,温柔些,给她时间来适应他的介入。
直至他全部进入的那一刻,世界都痛得没有了声音,她咬紧牙关攥刻进他的背,完全顾忌不到她尖锐的指甲会不会弄疼了他。
他伏在她肩头的呼吸粗重浑浊,滚烫的唇吮吻过她的耳垂,下颚,颈项,缓解他带给她的疼痛。
□渐涨,他慢慢难抑心中情潮,动作不可自制地热烈起来。
她在他身下青丝散乱,面色潮红,双唇因鲜血而变得更加媚人,他握紧她的纤腿,她紧绷的足尖轻蹭在他湿漉的腰脊上,她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可美好的触感只能将他胸中的焰火点得更为高涨。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她微启的唇,颤动的丰盈,因疼痛而退缩轻扭的腰肢,她从未展现过的美好像一捧巨大的火苗,将他燃上了高天,他绽开来,盛浩难言的满足让他甘心夷为灰烬,因她的美丽只为他而放。
温热的潮水徐徐退下来,他轻握住她的纤腰,吻过她骤收的小腹,舔舐那白玉般的酥胸,她的香气在今夜是如此的真实,可掬可嗅,他轻咬住她胸前的殷红,细细啃噬。
长夜如水般安静,他轻吻了她的眼皮,拥住她,在身后满足睡去。
她就像做了一场梦,只有身下尖锐的疼提醒她这些都是真的。
苏锦凉睁大眼睛望着窗外的明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那一色清辉,最远,不知能照到哪里。
大概,如今我同你能共的,也就只有这一轮明月了吧。
迟来许久的泪水,此刻才滚滚如雨下。
她终于勇敢地迈出来,把所有都交付了。如今,她再没有了一点可以走上回头路的资本,那么疼,她一定可以忘掉他了吧!
苏锦凉紧紧地闭上眼,将滚滚热泪都埋进心里。
这永远是她最擅长的,她终于把自己逼上一条与他永世背离的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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