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锦瑟忆凉辰》》 · 落落大王 · 2026-07-26
“寰照还没回来呀?”苏锦凉马上拉开二人的战局。
“一会要回来的,我可想死你啦,咱们晚上好好聚一聚,我多做几个菜!”重砂很开心,大眼睛炯炯有神。
“害人也要点到即止!”陆翌凡仍是没从这笑话里解脱出来,“你还是等寰照回来再做吧,我吃得放心。”
“你爷爷的!”重砂指着陆翌凡向苏锦凉示意,“锦凉你就不该把他这条烂命拣回来!”
这两个人真是一碰面就要吵,苏锦凉深感无奈,还是快些脱身比较好:“诶,我去找下弱水啊,回来了总要和他说一声的。”
“不忙去。”重砂正和陆翌凡扭打在一团,菜刀被推来搡去地看得她心惊肉跳,“他出门替人办事了,要几日才会回来。”
弱水会替人办事?她不是在听笑话吧……平时连个多余的人都懒得认识,哪来替人办事之说?
“是小翌和锦凉回来了吗?”寰照沉稳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重砂一甩手:“快找你的好哥哥去,别再烦着老娘做菜。”
陆苏二人闻声均是溢满喜悦地迎了过去,故人重逢的心情总是很激动的。
“我要问问寰照,他是在怎么管媳妇的,怎么会让……”
陆翌凡跳跃的声音突然噤了,呆在当下。方才还喧闹无比的院子一时间显得分外的突兀。
跟着跑出来的苏锦凉亦是刚走出两步就顿住了,心头被猛烈地撞了一下,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沦落到让重砂来做饭的份。
栏杆前的那株梨树长得盛了些,结出了还不够饱满的果子。
寰照立在一旁,面色沉毅,见到久违的他们浮起了淡淡的笑容,像一棵永远也不会倒的松柏。
他右手握着剑,夕阳的余辉里,清风轻轻地吹着他左臂空空的袖管。
好长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人说话,直愣愣地呆在那儿,想说,又不知怎么开口。
重砂从门里斜出半个身子,就着菜刀随意地吆喝了一下:“寰照快点进来帮我的忙啊,累死了。”
“来了。”寰照笑了一下,进去了,经过苏锦凉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泪水满溢的她。
那顿饭他们吃得很安静,一直只有寰照和重砂在说话,重砂还是大嗓门,肆无忌惮地东西胡扯,口无遮拦,寰照依旧也是好脾气地替她夹菜,笑着顺和她。
往日里积极热情的另外两个人不知是什么滋味地扒着饭,再也不出言挑剔重砂做的饭难吃了。
苏锦凉不知道他们为何会这么坦然,寰照只是轻描淡写地一两句话就带过了那日他独战柳仲兰一干人时身中剧毒、当即削臂的险况。
“没什么,只是一只手,右手还在,能使剑。”寰照随意地岔开了话题,“重砂,添点饭。”
苏锦凉坐在那儿,手有些不听使唤地扒着筷子,他们此刻平安无事地坐在这儿竟是寰照用了一条臂换来的。
她一直搅着饭,却是一粒没吃,那个念头又上来了,是她想了好久的,此刻闹得愈发的强烈。
她想起那些他们奉命追杀的人,想到陆翌凡受伤,寰照断臂,那残忍的一幕幕都让她的道德和感情饱经了这么久的考验,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条路上佯装无事地走下去了。
晚饭后,她去找了寰照。
寰照坐在烛灯下擦剑,一只手拭得剑身摇摇晃晃的,“哐当”一声,剑就从桌上掉了下去。
“我来。“苏锦凉马上跑上前去拣了起来,替他拿绢布好好抹了,她强忍着眼泪,知道寰照作出一副这么轻松无事的样子就是希望让他们不要过于伤心自责,可这毕竟是太令人心酸的光景,她的眼泪还是砸了下来,潋起剑的寒辉,想说的话那么多,她也只能低低吐一句“对不起。”
“没事的,大家能好好在一起相安无事就比什么都强,我这点不算什么……”寰照把剑拿了过来,惜爱地看了一遍,似是怕苏锦凉再在这话题上伤心,赶忙岔开,“对了,有个任务,本不应该派给你的,但实在是找不出合适的人选,你看看……能不能接了?”
苏锦凉想起自己的来意,楞了一下,却还是答道:“你说。”
“这任务不用你动手,只须在那里侯着,盯着几个人,交换些情报即可,只是可能要久些日子,而且……”寰照露出些难色,“那地方是在软玉楼……锦凉你可以吗?”
软玉楼……苏锦凉在脑子里搜索了一番才想起那是什么地方,正是在那天她与顾临予买酒的摊子对面,建邺城最大的青楼。
想起顾临予,她不觉又有几分黯然,但马上又回过神来,爽快地应了:“好,我去!什么时候?”
“锦凉,那不是寻常地方,你一个女儿家……”
“没事的。”苏锦凉干脆地打断了他,“我一这样的货色也没人会打我主意,倒是别人要小心我反客为主才是!”苏锦凉朝寰照做了个鬼脸。
寰照笑她鬼马精灵,道了句“谢谢。”
“谢什么?我要谢你才是。”苏锦凉笑,笑容渐渐收了起来,良久,她轻轻问他,“寰照,你有没有想过……不呆在沉香苑了?”
“什么意思?”寰照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苏锦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压在心底这么久的话:“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不要呆在这里了,不当杀手,出去闯荡江湖也好,一起做小生意开店也好,总之不用过这种搭上性命的日子,我们四个可以一起平平常常地过普通日子啊。”
寰照楞了半晌,继而笑了:“锦凉,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苏锦凉急急打断他,“我们一起走,我们可以……”
“锦凉!”寰照认真地看着她,“你来的那一天我就告诉过你了,你要进来了,就不是那么容易出去的,我们这儿是有规矩的……”
“我要走!”苏锦凉望着他,斩钉截铁道,略觉得有些尴尬地别过头,“我不管这规矩,规矩是人定的,我不能为了这死的规矩放弃活的生命。”
“早没有生命一说了,从你进来的那天起,你的命就已经是沉香苑的了。”
“我的命在我自己手里,不是谁的!”她有些生气,硬生生道,“我要带陆翌凡走,我不要平白被绑在这里!”
“他不会跟你走的。”寰照平静地说,稳下自己激动的情绪。
“他十岁的时候就在这里了,他所接受的世界也都在这里,你让他跟你走,抛开他过去所认知的一切,过一种新的目标的生活,他是不可能接受的!况且……”寰照顿了顿,缓缓道,“小翌这条命是永叔拣回来的,没有他,他早死在那场大雪里了,他一直视永叔为父,永叔让他为沉香苑效忠,他必然会恪守承诺的。”
“那你呢!重砂呢!你们又是为什么走不了!”苏锦凉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我是有责任的,锦凉……”寰照静静地望着她,“沉香苑给我的,我必以十倍还之,我已经把命交给他了。”
苏锦凉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寰照在哪,重砂必然就是在哪的。
她低着头站在那儿,烛光很昏暗,她的话在心里堵了很久,最终还是幽幽道,“我想走不是怕死,这条命在我看来并不算什么……我只不想再看见你们再出事……”
寰照宽慰地笑:“我知道,锦凉你一直是很善良的。”他的表情突然又似有些凝重,“……你是不应该来的,这里本与你无关,所以我当初才会……”
“没事呢,寰照。”苏锦凉笑着应他,“我不后悔的,能认识你,认识重砂,还有陆翌凡……在沉香苑的这些日子很开心,我真的很满足,所以我从来也不后悔。”
“我只是不能再接受再当杀手,无论是谁的生命都不可以随意凌踏的……一有机会的话,我还是要走的。”她认真地告诉他。
寰照看着她,这个女孩子眼里的坚强和倔强有些超乎他的想象,这种人,她认定的,就是不可能再改变了的。
他笑:“你总是有你自己的想法。”
苏锦凉亦是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那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呀。”
她推开门,是沉香苑安静的夜晚,海棠的妖娆伴着竹子的清香,天上挂着清月,看似静好无忧。
“锦凉……”寰照在身后叫住她。
“今天的事,暂且不要告诉小翌知道。”寰照静静地看着她。
苏锦凉楞了一下,继而偏着头笑了,她扶着门,月光照在她无邪的脸上。
“好。”
作者有话要说:寰照断臂实属无奈~
以后会补偿的~哪位贡献义肢一枚,我一定替他安上~
31
31、第二十九章 品南楼、月下西厢(二) ...
在沉香苑呆着,又没有任务做的时候,好像就只剩下了……
吃饭。
今天的晚饭是苏锦凉和重砂一起做的,苏锦凉从弱水那里走了一趟回来剥削了很多的笋子。
“重砂……”苏锦凉一边切着笋子一边叫她。
“啊?”重砂正在研究葱和蒜苗到底有什么区别。
“弱水说我今天会有大事发生,会改变一生的命运……”苏锦凉想着弱水说这话的样子,微微有些发愣。
“有没有这么神啊……啊,好像蒜苗要比葱粗一点。”重砂真是个天才。
弱水占的卦向来是很神的,说苏锦凉今天会发横财,她立马就会在回家路上捡到几个铜板,说她会有艳遇,下个任务肯定就有一个美男要香消玉殒。
所以弱水今天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会有意外发生,并且会改变她一生的命运。这话是在她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的。
她就吊着这颗七上八下的心到了饭桌上,自己做的菜也没心思多吃几口。
“锦凉明天就要去了吧,准备好了么?”独臂大侠寰照问道。
“准备好了,一定要招摇撞骗,财色双收。”苏锦凉漫不经心地回答。
“毕竟是姑娘家,还是小心为上。”寰照不放心地又添了一句。
“别听他的。”陆翌凡靠过来小声说,“他是舍不得自家娘子羊入虎口才拉你当替死鬼的。”
“你找死呀!”重砂一掌拍过来,“我和他没成亲没洞房的,谁是他娘子了?”
“差不多,反正你们每天都是新婚之夜,激情四射……”
“对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成亲啊?都这么久了”苏锦凉扒着饭,笑道,“也该请我们喝喜酒了呀。”
“干我们这一行的,不知道哪天命就丢了,我才不要给他守活寡。”重砂一脸的不在乎,“老娘要俊俏风流到六十!”
陆翌凡闻言大笑,上气不接下气,苏锦凉听了却只想到了那晚和寰照说的话,看向他,眼神一黯。
寰照似是察觉到了,忙笑着岔开,“锦凉年纪也不小了,到嫁人的年纪了啊,是不是也该行笄礼了……”
“哼,那个劳什子我早给她弄过了!”陆翌凡一脸的不屑。
寰照被呛了一大口:“胡闹!这事你怎么能随便自己做主,笄礼须待德高望重的女子才能主事,好歹也该叫重砂来……”
“笄礼是什么呀?”苏锦凉全然不顾寰照用德高望重来形容重砂,直奔主题。
寰照看着她,耐心解释道:“姑娘长到十五、六岁,就要行笄礼,在仪式上簪上簪子,就是待嫁姑娘了。”
“懂了。”苏锦凉一颔首,转向陆翌凡,“你那个哪里算了,簪都没簪稳,我的第一次怎么能毁在你手里……”这话说得还是很能令人联想的。
“怎么不算了……”
陆翌凡他们还在身边吵吵闹闹地嚷嚷,苏锦凉却已经再也听不进去半个字。
笄礼她确然已经算是行过了,那根簪子就好好地在她怀里收着。
那天的每一个动作她都能清晰地回放出来。
在白玉台的风里,他冰凉的手有意无意地总是划过她蜿蜒的脖颈。
罢了,只是他的无心之举,她何必要记得这样清楚。
捧着一碗饭却实在是难以下咽,苏锦凉称有些累了便早早退席了。
一身的疲惫,她准备去洗个澡缓缓神。
后山有温泉,是苏锦凉偶然发现的,她拉着重砂一同去过几次,后来重砂因寰照管得严便不去了,她只好一人成行。
沉香苑的规矩特别多,有一条死规便是园子里不能随意擅闯,别的小组还好,闯过去了至多和他们的手下干几架,打不赢翻个墙爬回来站在这边往那边扔鞋子照样能张牙舞爪。可若是闯了禁地,便就是一个死字,比如别院,比如文阁。
这后山隐约似乎也是被划在禁地里的,苏锦凉记不清了,只是见去了几次也没出半点差池她便放心大胆的继续了,古时候洗澡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可若有了温泉那便是比浴缸还要舒服。
苏锦凉三两下就脱了衣服,赤条条地踏了进去。
其实如果真做一个女儿家打扮的话,苏锦凉的身子应该还是很玲珑有段的,白天被那些粗糙的衣服束得看不出来,这会解了以无暇的姿态呈现在眼前,很能令人心神荡漾一番,像轻柔的杨柳,沾着露伏进潋滟的水影里。
氤氲的热气在池子里悠悠地腾起来,她有些恍惚,红木簪子在手里攥得生疼。
不想想,可那些光景却使唤不住地自己跑出来。
她闭上眼,好像这样那些画面就不会再出现了一样,微微启唇,吟出轻润的声音: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谁共我……醉明月。
突然来的一阵心悸,她潜进水里,眉头皱成解不散的样子,温热的泉水灌进耳口鼻息,妄图将他的音容笑貌都洗涤干净。
青丝在水中缠绕成还不够繁茂的海藻,不足以将她溺死。
她猛地仰起身子,靠在壁上大口大口的呼吸。
摊开手,那根红木簪还在那儿,手心太过用力攥成了苍白色。
她忘不掉他……
她放下簪子,爽快地站起身来,月光像薄纱,轻轻披在她柔美的身子上。
圆润的肩头,丰盈的胸部,娉婷的身段。
她站在池子里,像一株亭亭玉立的水仙。
忘不掉便暂且记在心里吧,总有一天会忘掉的。
她伏□,随意扑着水,快些洗干净了回去休息,明天又要卖苦力了。
她哼哼唧唧地唱起歌来——这样坦荡的人总是不会为了一件沉闷的事情记挂得太久的,夜空里飘着的全是她的声音:“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
她欢欣鼓舞地在池子里踏来踏去,想着明天要如何将那些美女尽收其手,若是碰上了陆翌凡的飘飘,一定要好好美言几句。
池子被她踏得水滴四溅,远远地望着,就像一只搅局的小野猫。
果真是上不了大场面的人,该把先前对她的引人遐想的形容词都撤了。
他在林子后边勾起唇,一缕薄薄的笑,这样想道,脚下一步,踏到一截枯枝。
“谁!”苏锦凉一把抓过衣服披在身上,松松垮垮地刚好垂至大腿,还余下光洁的一大半凌在水上,另一只手横握着刺,目光警惕地盯着树林。
片刻沉寂后,林子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隐隐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半晌才走至面前,像是被人一把推出来只好硬着头皮上场似的,老大的不情愿。
苏锦凉的表情从警惕至疑惑再至恍然大悟。
“你是……兔女郎?”她紧握着刺的手松下来,张大了嘴巴问道。
小小的身子,两个小鬏,稚气却傲气的面容,再加上怀里那只半身不遂的兔子,正是那日助她进沉香苑的小丫头。
“谁是兔女郎了!”小丫头气愤得冲她喊,一扬脸,又是满面的傲气,“叫我八姑娘。”
苏锦凉轻笑了一下,小丫头一个,名堂还真多。
“你笑什么!没大没小!”她极其嚣张地指着池子,语气和那张脸和年龄极度不符,“谁让你擅自上这来的!这是我的地方!”
“呀,原来是你的啊!我还当是什么机密地方呢……既然是你的就好办啦,让我来一两次有什么关系呀!别那么小气嘛,我不过洗个澡而已,以后我带好吃的给你啊!”苏锦凉以为人人都和她一样眼里只有吃的。
“说了不让就不让!”小丫头极度不满,扬首就走了,突然又停下来,回头望着她,表情有点愤恨,尖声尖气的,“以后不要再穿得这么暴露,你想勾引我吗!”
苏锦凉站在那里哑然失笑,这是一什么小破孩啊?
苏锦凉心情畅快地穿好衣服回房,高兴地想着:你说不让我来我就不来了?我以后一定还要常来!
清风阵阵,在园子里飘荡西东,她一手轻甩着头发想将它快些弄干,步伐轻快地踏过了沉香苑软软的青草。
弱水还说今天会有大事发生,不是平平安安的什么也没有嘛,原来神仙也会有失算的时候。
苏锦凉轻笑,一把推开门。
她忽地想起了什么急急按向胸口,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根红木簪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有些无感……大家原谅我。速速努力找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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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章 今夕方遇此良人(一) ...
软玉楼的名声果真不是盖的,美人巷,芙蓉窝,一个个娇俏的姑娘以弱柳扶风之态脚不着地地在大厅里飘来飘去,软若无骨的样子,苏锦凉总是很有冲动上去扶一把。
她这次的身份就是一个杂役丫鬟,由于稍稍有些姿色的姑娘都被抓去卖笑了,剩下来打杂的就只有一干猥琐男人,她突兀地立在其中显得有些势单力薄。
这几天她都很闲,第一件事早办成了,在鲜少有人去的杂物房不起眼的一角摆上个蜀锦盒子,只等有人来取,再将他制服即可。
另一件却是迟迟办不成,这是因为她的观察对象——建邺城里艳声大炽的名妓杜危楼,在她来的前一天陪王员外游湖时染了风寒,闭门谢客了,这几日都在闺阁里呆着,连个影子都没露,看得出老鸨还是很体恤下属的,不过分压榨劳动力。
“你说这杜姑娘怎么还不出来?”每日厅里总是侯着很多仰慕杜危楼艳名的青年,弄得苏锦凉都有了几分好奇,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美艳的人物,让这么多男人魂牵梦萦。
“可能真是病得很重吧,那王员外不是染病不起,今早去了吗?”
“你信那胡说,我看哪,是年事太高,无力消受这大好春光……”
然后是两个男人的低头淫 笑。
苏锦凉对这些早就习以为常了,她随便在边上找个位置蹲点,马上就能目睹一对狗男女眉来眼去,迅速敲定产生奸 情,携手踏上楼去的全过程。
每每她才只坐了小会,就会有一只大脚踢来,老鸨插着腰颐指气使地站在面前,凶神恶煞地:“你这死丫头还不快去干活!偷懒!再偷懒老娘才不管送你来的人出了多少银子,照样给我卖身去!”
于是苏锦凉只好极不情愿地提了水壶,近距离地从不同角度看情 色电影的全程直播。
短短几天时间,她就学来了一套火辣辣的情话可以调戏陆翌凡,听得他大骂她下流。
都是倒茶时在那些男人身边学的,他们说话时近得能贴到姑娘面上去,一手搂着她坐在怀里,另一只手就极不安分地姑娘身上爬来爬去,爬遍了所有能爬的地方。
有些姑娘显然还是新手,在猥琐男人怀里推三阻四地坐立不安,这娇羞的样子非但没有丝毫的防御功效,反而让对方把一张臭脸凑得更近。
苏锦凉看不下去,倒完茶走的时候顺手将他的裤腰带也扯了。
于是片刻,等男人终于调戏够了要带姑娘上楼办正事的时候,就会听见一声惊叫,然后是强忍着笑的娇羞语气:“公子,你裤子掉了……”
这件事做顺手了的后果就是苏锦凉心情一好便随意出去扯人家裤腰带,于是,大厅里能掉很多的裤子。
建邺城里对软玉楼长盛不衰的奥妙又有了一个新探究:软玉楼的姑娘功夫要比别家的好些,你看,裤子都掉得那么快……
在陆翌凡听说了这事的始作俑者是苏锦凉后,他也扮成一另一个杂役和她一起扯裤子,偶尔他还会传授一点男人系裤子的小癖好,于是他们扯得更加得心应手。
那日他们照旧二人搭档准备扯尽天下裤衩,没义气的陆翌凡忽一声“啊!有个美女!”便没了影子。孤军奋战的苏锦凉顿觉没有意思,索性藏到了一个不会被老鸨抓到的偏僻角落偷懒。
坐了半盏茶的功夫,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人,身材高挑,一袭黑衣,戴着斗笠,压得极低地在厅内扫视。
苏锦凉当即站了起来,知道这绝对不是一般人物,穿得也太招摇了些。
杜危楼这几日闭门谢客应该不是去找她的了,那么便是去取锦盒的!苏锦凉当即就往过道里走,一边暗骂道:该死的陆翌凡看个美女怎么还没回来!难道要自己一个人打么?要迅速制服对方还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好像有点难度。
她飞快地走到埋伏地点,心里胡乱地想着对策,事出突然她有点应对不过来,好在陆翌凡终于回来了,突然出现在了身旁,她一把拉住他推开暗门藏在里边。
这暗门是寰照之前就嘱咐过的,是过杂物房的必经之路,只须在这里埋伏好,待那人取了东西出来之时趁其不备破门而出将他制服即可。
暗门里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苏锦凉藏在里边大气也不敢出,屏息候着,陆翌凡亦是在旁边很安静,
苏锦凉的肚子突然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不太合时宜。
她突然想到那黑衣人要找到这里来也要大半会,怎么这么早就进来了,果然是太性急的脾气,弄得这会反倒不好出去了。
她从怀里掏出打火机,黑鼓隆冬呆在里边怪难受的,肚子又叫了一遍,她被饿惨了。
火“蹭”地打亮了。
“陆翌凡……”她轻轻地叫他,转过头,当即呆在原地。
那人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薄薄的唇翼勾起一抹浓浓的戏谑之意,像是看了她一出大大的笑话。
他的双目像江南烟雨中最浓醇的一抹清墨,能画出世上所能想到的至为动人的山水。
火光轻轻地映亮了他的脸,是突然夺走了所有呼吸的光彩。
线条柔和地延伸至耳侧。
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这不是……是那日误入青阳将军府遇到的“然哥哥”么……
不,不是然哥哥,这时看才发现完全不一样,不知那日为何会将他误认为是沉然。
他就这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思维已经空掉了,她呆呆地松开手,不能自主地说出了刚才没说完的最后几个字。
“你吃了没有……”
那人闻声当即笑了,苏锦凉这时才从恍神中反应过来,猛地熄了火,打火机燃得太久,滚烫的温度灼得她本能地一丢,却也顾不得去捡,赶忙“嘘”了一声。
她又一把抓住他的手,是怕他推门而出坏了她的事,狠话她到底还是学不太像,好似小孩偷了大人的裙子来穿一般的不搭调:“不准动!不然我就杀了你!”
说完后,想起方才看见的是那样一张温润纯善的脸,苏锦凉顿时底气不足,马上心虚地连连点头哈腰:“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不要做声,等一下就好……等下我请你吃饭!”
那人又笑了,比上一次还要大声,像是这个笑话升级了一般。
苏锦凉急得双手合十,连连拜他,小声念道:“求求你啦,求求你啦!”
他终于敛了声音,却还是笑得意犹未尽似的,戏谑地瞧着她。
苏锦凉连忙聚神听着外边的动静,生怕错过半分。
安安静静,还没有人经过。
她又轻轻抓上他的手,总归还是不放心,执行任务还是谨慎点的好。
慢慢地,双目终于是能适应这黑暗,可辨一些光景。
他就静静地立在一旁,果然不发出任何的声响,只好像是一直在看着她,弄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其实她也很想看他,心里好奇地想把方才那张好看的脸再看一遍,究竟当初是怎么鬼使神差地将他当成沉然的?可是却怎么也不好意思,只得就这样装出一副很正经专业的样子凝神听着外边的动静。
过去了不知道有多久,苏锦凉觉得那人就算是把青楼翻个遍也该找到这里来了吧……难道是已经进去过了?不可能啊,众人都说她灵觉非常,没理由有人经过她都感觉不到。
暗门里安静得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苏锦凉明白自己一定是错过什么了,卸下全身戒备,推开门……
杂物室的门已经被人打开了。
苏锦凉的心都空了一下,急忙跑进去,在那个落满灰尘的架子下边,原本她放在那里的蜀锦盒子,不见了……
她心下大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人经过了她都没有感觉到……
要避开她的灵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有一个!
“有一种功夫叫敛神诀,练成了便会无声无息。”身后传来沉静如水的声音。
苏锦凉突然就想起了那日,和顾临予在那个破败酒楼里遇着的那个黑衣蒙面女子。
他走至身边,伸手递过来她方才掉了的打火机:“你的东西。”
苏锦凉回过身,却忘了接。
他轻摇着玉扇,一身锦衣华服,身形颀长,眉宇间是难掩的清华雅逸。
他站在黄昏的金辉里,像临世的谪仙,点亮了世间光芒。
他微笑着,朝她伸出手。
作者有话要说:让我来看看。你们究竟有多少人悄悄的霸王了我。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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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一章 今夕方遇此良人(二) ...
“谢谢……”苏锦凉接过东西就连忙往外跑,得快些找到陆翌凡把这事跟他说了才行。
“姑娘方才说……还欠在下一顿饭的。”略带笑意的声音,她还没跑出两步远,就停了下来。
苏锦凉回过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瞧着她,如玉般隽秀的脸,似笑非笑。
她笑,点点头:“我说话算数的,你等等啊。”语罢,又像只兔子似的飞快地跑了。
他也不以为意,微笑着瞧她跑远了,慢悠悠地踱到方才她站的地方。
落满灰尘的架子,只有盒子大小的一块地方被余辉照亮了,露出黑木本身的颜色。
清润的手指触上去,淡淡一抹。
这个味道……
幼时骑射师傅教箭术时曾提过,一般人均是一发一箭,鲜少有一发多矢的,因须极高的《奇》速度和耐力,非一般人《书》能承受,不过其实要做到《网》也并非不可能,只要从小以双手浸泡坠香油……
这个味道似乎就是……不过还多了一点……是女子的脂粉香气。
用箭高手,还是女人……
他一扬嘴角,很有意思……
苏锦凉气喘吁吁地跑回门口,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瞧着他。
“那个……那个,我没带钱。”她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圈,两个人都听见了,她没有因此不好意思,反倒磊落了起来,“不如你先借给我,还是我请你吃,下次再还你呀!”
他收回手,笑容更甚,还是头一次听见这样请人吃饭的。
她怕他不信,又赶忙补充道:“不要以为我是坑你呀!我在这里上班,你天天都可以来找我要钱的!”
“上班?”他疑道。
“哎呀,就是……就是……我也忘了用你们的话是怎么说了,反正你来这找我,我一定在就是了!”她笑着看他,露出整齐的牙齿。
他微侧首:“好巧,我以为今晚的饭有着落了,也没带银子。”那表情无比的诚实。
“不是吧……”苏锦凉睁大了眼睛,“哪有嫖客上妓院不带银子的!”
真是第一次见这样说话的姑娘,他忍俊不禁,笑容一次比一次显山露水,侧着头问她:“我只看看,看看也要付银子?”
你看看就想再干干的……苏锦凉小声嘀咕,在这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好歹也洞察到这些顾客的心思了。
“那怎么办啊……我真的饿死了。”苏锦凉极其可怜地摸了摸肚子。
他却只一副,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赖定你了的表情。
门口突然飞快地闪过一个身影,又闪回来。
“大少爷。”
一黑衣男子径直越过苏锦凉走至那人面前:“大少爷方才是去哪了?属下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
“没事,就耽搁了一下。”他撑开扇子,笑着扫了苏锦凉一眼,苏锦凉正低着头惶惶不安。
这个不是那天带她和陆翌凡出将军府的侍卫么……果然是不能做亏心事,到哪都怕被人认出来,不能抬头做人。
“祁连,带银子了没有?”
苏锦凉听到钱迅速地抬起头来,两眼放光。
“少爷要买什么?我去便是。”
“不是。”他饶有兴致地瞧着苏锦凉,“是有人要请我吃饭。”
祁连听见这奇怪的回答,没明白这和要钱有什么关系,顺着视线回过头,这才注意到她,“少爷是要和这位姑娘去用膳么,那董小姐那边……”
看来没有认出她来,苏锦凉暗暗松了口气。
“不去了。”他的表情似是有几分不悦,“本来也没答应要去的。”
他接过银子朝苏锦凉走来,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就回了炎说让他一个人去吧。”说着笑意浓了一分,“他还更乐意。”
苏锦凉仍傻傻地站在那里,他走到面前,笑着问她:“还不走?不吃了?”
苏锦凉大喜过望,连忙应着出门去了。
她欢天喜地地走在大街上,想到吃的就要流口水,兴奋的样子弄得她身边的人很无奈,一回头才发现祁连还在后边跟着,果然是恪忠职守。
“你先回去吧,我自己逛逛。”他吩咐道。
“大少爷……”
“哎呀,你不用担心你家少爷啦!”苏锦凉一拍胸脯,很老道的样子,“有什么危险我会保护他的!”
祁连被这句话梗得说不出来,人家担心的危险就是你。
他却只笑着注视着她,像是突然发现了失落已久的珍宝,柔声道:“走吧。”
醉仙居估计是建邺城里最好的酒楼了,苏锦凉在这上好的楠木凳子上简直是如坐针毡,悄悄地掰了掰手指——不知道得花掉她多少的银子。
平时苏锦凉去个望江楼都要对陆翌凡趁火打劫一番,现在好了,报应果然是来得很快的,现世报!来了一个更会打劫的。
不过之前已经夸下海口了,苏锦凉还是很爽快地说:“你高兴吃什么,自己随便点吧,反正都算我的。”
他估计是看出了她话里的底气不足,扇子一展,面带微笑:“既是我带姑娘来的,还是我请吧,也没有平白就让你出钱的道理。”
苏锦凉一听心里马上就乐开了花,但还是虚情假意故作正经地推辞了一番。
几个回合下来,她终于以真面目示人,大方地一耸肩:“好吧,被你看出来了,我果然没钱请。”
他听了舒心地笑:“要吃什么?”
“一笼包子!”她很肯定。
“还有呢?”
“就一笼包子!”她一口咬定,绝不反悔。
一分钟后……
“那个……我可不可以再要一笼?”她实在是低估了自己的实力。
而他仿佛早就料到这结果似的笑着看她。
又一笼包子下肚,苏锦凉摸了摸肚子,抬起头,看着他,三分羞怯七分试探。
他已经彻底地不相信她的话了,直接将小二叫了过来。
“店里有什么菜,都上一份。”他淡淡道。
苏锦凉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需要这么多的。”其实心里已经对即将到来的饕餮掀起了一股难言喜悦的惊涛骇浪。
“你放心吃吧,反正是我请客。”这人真是大方得无耻。
苏锦凉做了个鬼脸:“你不要太嚣张,我会把你吃穷的。”
“试试?”他一扬眉。
果然无耻,苏锦凉鉴定完毕,再也不给他半分面子,只等菜一上桌就狂吃。
一盘祥龙双飞端了上来,他附首轻声对小二说:“菜上慢点。”
根据出席各种宴会场所,见了各色小姐的丰富经验,姑娘家吃饭总是很慢的,上太快菜就凉了。
声音很小,还是叫她听见了,她轻哼一声,想道:原来是想泡妹妹,菜上慢点时间就长了。
真是不要脸的想法。
苏锦凉低头一阵风卷残云,丝毫不顾忌任何形象,很快两条龙就只剩下了空架子。
对面那人刚举起筷子,见着此情此情也不由得放了下来,已然是完全被她征服了,赶忙把小二又叫了回来,一脸惨不忍睹不能再看她一眼似的表情,摆摆手:“你还是一次都上了吧。”
苏锦凉顿时觉得自己又悉获了他的内心:一定是见她吃得太没有气质,打消了泡妞念头,想快点抽身走人了。
她想到这一点更加的得意,就像慧眼识英雄一般勘破了他的奸计,吃得愈发地张狂。
他已经完全放弃了还要吃饭的念头,放下筷子看着她。
苏锦凉一边吃一边指点一二:
“这个店子好小气啊,菜都这么小一份,你下次还是别来了。”
“这个龙井竹荪的碗真好看……”
“啊!鱼香肉丝里怎么没有鱼?”
她吃得过于投入和开心,半天才想起对面的他一直没有动筷子,连忙抬起头问他:“你都不吃么?很好吃的呢!”
“你叫什么名字?”他实在好奇哪来这样古灵精怪的女孩子。
“不是都告诉过你了么,我叫落落。”她吐吐舌头,继续吃。
“我诚心请你吃饭,你至少也该编个像样些的来骗我吧。”他摇着扇子,笑道。
苏锦凉咬下一大块鸡翅,想着你哪里诚心了!还跟我说你姓卫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青阳家的大公子。
当然她不可能这么蠢地自动暴露目标,对方看上去都已经完全不记得那档子事了。
她抬起头,一脸坦荡地望着他:“好吧,我叫落汤鸡。”
鬼才会相信有人敢叫这样的名字。
她又低下头去继续吃,大好的机会还是要好好把握的,下次又有只能没出息地蹭陆翌凡的饭了。
苏锦凉先发制人地补充了一句:“好了,你看我告诉你了,你也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她得意洋洋地想:你就编吧,难道你跟我说你叫卫生巾么!
他坐在对面,笑着望着她,心里像是照进了从未有过的阳光。
看着她风卷残云,很开心。
看着她耍赖皮,很开心。
这似乎是生平第一次陪女孩子吃饭没有感觉到厌倦和不耐烦的,坐在这里,看着她吃,就好像很舒心很满足一样。
所以,在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何没有如往日里一般隐瞒自己的身份,只是微微笑着,如煦阳般温暖,自然地答她:“我叫卫灼然。”
无比真诚的语气,让人挑不出一点的岔子。
苏锦凉随意地动了两下筷子,抬头对上他温暖的笑,如墨的瞳。
原来还真有一个然字……
“哎呀……好饱。”苏锦凉下了酒楼,站在已经沉下来的夜色里,满意地拍了拍肚子,随意坑了他一句,“走不动了,被你害的。”
“听说天香楼的蟹粉小笼很不错,我请你去吃吧。”
“好啊好啊!”苏锦凉狂点头。
果真是不用试探都会自己上当的人。
苏锦凉吃饱喝足后又满意地抒了声情,大义凛然地拍了拍卫灼然:“谢谢你的热情款待呀!改天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不用,说了是我请。”卫灼然笑着答道。
“哎呀,这个不算,完全是我白吃嘛,你看你都没动筷子,改天……啊!完了!我忘了正事了!”苏锦凉猛地一顿足,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
“可是要找那取盒之人?”卫灼然笑着,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他着一身白底金边的锦服,在黑夜里也分外耀眼。
苏锦凉讶异地停下来,听这话像是另有玄机,知道其中隐情一般,她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是个女子,擅箭术,能一箭多矢。”卫灼然摇着扇子,似是十分的肯定。
苏锦凉瞪大了眼睛,才刚一开口想问个究竟,突地远处一声大喝“姓苏的!”
苏锦凉闻声望过去,黑暗中站了一个清瘦的少年,一身黑衣,潦草的束发,正是陆翌凡。
“你死哪去了!我找了你好久!”苏锦凉冲他喊道。
陆翌凡没答话,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狠狠看了卫灼然一眼,一把抓了她的手就走。
“你干什么呀!”苏锦凉被他拽得踉跄,不知道他又是抽的哪门子的风,“不要走那么快呀!”
陆翌凡像是没听见一样,面色铁青地拉着她向前走,黑暗里看上去像是生了一场很大的气。
苏锦凉想起什么,赶忙回过头,向卫灼然摆摆手:“再见。”
卫灼然侧身站在那儿,轻摇着玉扇,亦微笑着点点头。
她被拉得东倒西歪的,步子很快,表情连一个笑也无暇顾得周全就转过身去了。
一个太过潦草的告别。
这个应当就是那日她一直背着的重伤少年吧,伤得如斯重,竟然还能救回一条命,健朗如常人,不知是遇到了怎样厉害的人物。
卫灼然想着,迈开了脚下的步子。
“你要死啦!哪来这么大的火气啊!我都还没怪你去看美女就没影子了呢!”
远远地,都还能听见他们争吵的声音。
那个少年蓦地停下来,狠狠打了一下她的头:“那你呢!你和一个男人都跑得没影了,还有脸来说我!”
卫灼然轻笑,“啪”地收了扇子。
已经是盛夏的季节,入夜了还是有丝丝凉意。
今天的事情有些多,就这样当散心慢慢走回去也很好。
那夜,建邺城的晚上连星星也没有,却有很多的人都在问,是从何处来了一个这样华美隽秀,风度翩翩的公子,仿若无旁人一般地闲庭信步。
他面上挂着舒心的微笑,也不知是在想着什么样的妙事,就这样凭空让黑夜也明亮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从前边开始就一直很无感,原谅我毁了我最爱的灼然哥的出场。。
泪奔~
以后有机会 一定会大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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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二章 今夕方遇此良人(三) ...
苏锦凉第二天再回青楼的时候被老鸨丽娘骂得很惨,她一边悲苦地擦着桌子一边默默地接受丽娘说她夜不归宿在外偷汉子的骂名。
只能自认倒霉了,谁叫昨天一时糊涂就跟着陆翌凡回沉香苑了呢?
要说起昨晚还真是一场激战,主题同样是围绕苏锦凉外出偷汉子没能顺利完成任务展开的,指控人是陆翌凡,他宣称自己只是出去盯梢了一个可疑人物,耽搁了一会,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正好碰到了那个窃盒之人,和他过了几招,因为担心苏锦凉的安危便无心恋战,匆匆收场,并且翻来覆去地找了她一个时辰,谁知道她正和一无耻狂徒打情骂俏,完全忘了任务这回事。
苏锦凉立即果断地骂他不要脸:
一、你明明是出去看美女,所以才让无耻狂徒有机可乘!
二、你明明是打不过人家,别企图拿担心我来当挡箭牌!
三、你就是见不得人家比你有钱比你帅,居然诬赖人家是无耻狂徒!
陆翌凡当即就被气到了一个巅峰,一拳过去,二人立刻掐架,重砂在一旁呐喊助威,鼓动寰照下注。寰照劝架无能,二人仍是打得不可开交,最后他终于凭借自己是残疾人士这一弱势身份博取了同情,平息了战祸。
尽管没有顺利完成任务,但好歹勘破了那人身份,苏锦凉跟寰照汇报了这一猜测后,这事也算是告一段落,并未受到什么惩罚,只多加派了个任务来抵过。
听上去还是很轻松的,在初三与十五那天做一个情报的交接工作即可。
所以苏锦凉算是有惊无险地离开了沉香苑,还心满意足地吃了很多的梨子。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却因为擅自夜不归宿挨了丽娘的狠批,丽娘本翘着个生财五指手骂得正在气头上,突然瞥见门口光景,陡然收了声,踢了她一脚,低声道:“接客去!”然后面上的表情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陪着笑脸朝门口迎了过去。
苏锦凉怔了一会才明白她所指的接客是什么,并没有某种不好的含义,便也慢吞吞地跟上去了。
“哟!这不是青阳公子嘛~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呀!”
苏锦凉陡然一惊抬起头,这才算是见到了正版的青阳君。
那人正是青阳家的三公子青阳炎,他身着淡紫的衣裳,华贵天成,丰神俊朗的模样,一双眼睛不算太大,却十分的有灵气,一看便是心灵剔透之人。
他的眉目虽说不上是多么的俊美绝伦,可聚在一起便是天生一派风流,让在场众人均不能从他谈笑风生的面上转开半分。
他身子微微一侧,身后现出另一个人儿,那突然华溢的光彩更是让满座的呼吸都顿时屏去大半。
英挺隽秀,润如美玉,形容宛如三月的春风,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苏锦凉顿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卫灼然,怎么又是你!”
青阳炎诧异地回过头望着他,一副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外边的小妞有一腿的表情。
卫灼然只得苦笑,有些后悔直接把自己的名讳告诉这么冒失的姑娘,果真她不假思索地就说出来了,这下可好,不出半日,天下人都会知道他卫灼然来东齐了,来的还是东齐的妓院。
丽娘听了顿时两眼一亮,回首啐了苏锦凉一句:“死丫头!卫公子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语罢又摇着帕子迎了上去,她当然知道卫灼然是谁,所以更是卯足了功夫,笑得比那春花还要灿烂,“卫公子啊,今日您们二位大驾光临可真是要折煞我们软玉楼的姑娘们喽,姑娘们……”
她话还没说完,顿时整楼的姑娘便满面红光地蜂拥而至,看得苏锦凉心里一阵疙瘩。
那青阳公子却忽一扬手,满场的女子皆未入目一般,朗声道:“我只想找杜姑娘,不知杜姑娘在否?”
丽娘笑得九曲十八弯地陪道:“青阳公子,可不巧了,危楼这几日身子不好,怕招待不周,怠慢了您……我们这还有霏霏,柔儿……”
“不必了。”青阳炎闻言当即就转身欲走,皱眉道,“扫兴。”
卫灼然却一副无所谓去留的样子,依旧摇着他的冰骨玉扇。
“青阳公子!”丽娘连忙拉住这一摇钱树,又是笑得一脸谄媚,“我突然想着危楼这几日身子养得也差不多了,丽娘现在就叫人去唤她梳妆打扮一番,好好招待公子,公子请……”
青阳炎听到这里才略一扬眉,朝着厅堂一角的四方桌走过去。
在场的男人们都大喜了,今日终于能得借青阳公子的面子见上这名动天下的美人——杜危楼了。
卫灼然回首看了苏锦凉一眼,像是在幸灾乐祸地笑她,她不卑不亢地瞪回去,却还是身不由己地提着茶壶地过去了。
软玉楼里不知道被迷倒了多少的姑娘。
女人酒水一律都被青阳炎回绝了,只余着苏锦凉一个倒水小童,倒像是特意为卫灼然准备着似的。
苏锦凉没精打采地提着壶子,随意道:“二位公子,西湖龙井。”一看就不是在诚心当丫鬟。
卫灼然笑着问她:“昨晚我可是没招待好你?今日这么没精神的样子。”
苏锦凉也不看他,像是自言自语:“还不是和你偷情被抓了,死都死惨了,怎么还会有精神。”这是政治压迫久了的后果,条件反射了。
青阳炎正喝着水,听见这话猛地被呛了一口,连连咳着问卫灼然:“原来你们都发展到这份上了?”
苏锦凉经过陆翌凡和丽娘的轮番轰炸,已然是屈从了罪行一般,又接过话答道:“是啊是啊,就差没捉奸在床了。”她想到这一连串的屈辱更是气得一掷壶子,指着卫灼然怒道:“都是你干的好事!逼良为娼!”
众人的目光本来就都在这一桌上,现在这么大动静弄得所有人都听到了,大家顿时觉悟,原来名满天下的卫大公子骨子里也是这种人啊!
流言的速度总是很快的,不出一天便会飞满全城。
卫灼然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了,扇子一展,自暴自弃一般笑得无可奈何地看着她,额上写着我就是奸夫!
青阳炎乐了,终于发现了一个可以逮住卫灼然把柄的棋子,他招呼着苏锦凉过去,亲切地拍着她的肩:“没事,姑娘,我替你扶正,你只消告诉我他这负心汉都干了什么好事。”
卫灼然瞟了他一眼,淡道:“你就那点出息。”
青阳炎识相地收声了,又吊儿郎当地喝着他的西湖龙井。
众人见他们那一桌的桃色事件并没有再继续升级,便各回各座,各戏各妞了,只有那些姑娘仍望眼欲穿地看着他们,恨不得能立刻前去一亲芳泽。
苏锦凉奉完茶水后觉得没自己事了,准备哪凉快哪呆着去,青阳炎招招手,仍没死心,装着极正经道:“你别走了,就留下来续茶吧。”
卫灼然完全了然青阳炎的意思,却也只嫌他无聊,仍旧是一派清风的样子。
苏锦凉思考了一下,反正自己也是去偷懒的,那么大树底下好乘凉,贵人在旁,丽娘踢不到,于是她便懒懒地坐下了,没精打采地伏在桌上小憩。
那二人聊的话有一句没一句地进了她耳。
“你从西燮过来也这么些日子了,什么时候回去?”
“快了,最后那点事情收了尾就起程。”卫灼然淡道。
苏锦凉转了个面,仍然是趴在桌上,眨巴着眼睛问他:“原来你不是这里的人啊。”
卫灼然笑道:“是啊。”
青阳炎奇了,低下头问她:“你难道没听说过他么?”他忽然转了个表情,面带狡猾,“那你一定知道我吧!”
苏锦凉点点头,脸在黑木桌子上蹭了两下:“我知道你。”
青阳炎得意地起身拍了拍卫灼然:“看来在自己的地盘上还是有点好处的,终于赢了你卫大公子一把,赚回些面子。”
卫灼然懒得看他,只轻轻摇着扇子笑道:“哪的话,谁不知道你青阳炎四处蛊惑少女芳心。”
青阳炎笑开了脸地俯下来,问苏锦凉:“你真不知道他?那你该回去好好恶补了,买本少女小册看看,他常年在榜首的。”
“原来你是专程过来调戏妹妹的。”苏锦凉脸稍稍向上扬了些,好看见他,她看着他认真的说,“那他们该把你当奸细抓起来!”
卫灼然实在是被这样没头没脑的话雷得不轻,青阳炎听了顿时大笑起来。苏锦凉看了他们两眼,又索然无味地扭过头,继续闭目养神。
二人笑了一会,又岔回先前的话题闲聊起来,苏锦凉漫不经心地听了几句,实在觉得这青阳炎就是一个成日想着美女的人,该把陆翌凡介绍给他认识认识。
“话说回来,我近儿很是想念宛菡妹妹,不知有没有更美些。”说这话的正是十句有八句离不开美女的青阳炎。
宛菡?这名字好熟,苏锦凉想起什么,又扭过头去:“你说的是独孤宛菡么?”
苏锦凉想起来了,在才刚刚误入这世界,初识陆翌凡的时候,他们曾携手偷了一美人写给情郎的信,那人正是独孤宛菡。那信……不就是写给青阳某某的吗!
苏锦凉顿时眼前一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
这下轮到卫灼然奇了:“你认识她?”
苏锦凉当然不能把那么不光彩的事说出来,坐起了身子,却仍颓唐着背,摇摇头:“我怎么会认识她,只是她很美,我听说过罢了。”
青阳炎又是笑得一脸叵测地看着卫灼然:“你不行啊,未婚妻倒比你出名了。”
苏锦凉顿时被这话惊得直了身子:“未婚妻!你的?!”
卫灼然淡淡地应了,问道:“有何不对?”
青阳炎拍了拍她的肩,悉获了她想法似的安慰道:“没事,你别急,男人嘛,做了事就得负责,我会想办法替你争取一个小妾的。”
苏锦凉瞪着卫灼然,在心里缕着这几个人纠结不清的男女关系:卫灼然和青阳炎是挚友,青阳炎和独孤宛菡有一腿,独孤宛菡是卫灼然的未婚妻……
苏锦凉在心里默默叹道:哎,卫灼然,你老婆给你戴绿帽子了,你还问我有何不对!
她表情幽怨地摇了摇头,在心里深深地同情起这位世佳公子来。
青阳炎仍然积极地做着一切可能让卫灼然难堪的事,假意安慰苏锦凉道:“你放心,宛菡是我堂妹,我替你说几句好话,她不会计较你们二女共事一夫的。”
苏锦凉这下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堂妹……这属于……
很好很和谐的一家,写成剧本该是雷雨一样的虐恋情深。
苏锦凉还在投入地想着把它再加工拍出来的可行性,突地听见人声炸开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一时间大厅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青阳炎的目光顿时就亮了,视线高出她好多,远远地望过去,再不管方才还讨论得火热的话题。
卫灼然的目光亦是亮了一分,淡淡地扫着那处。
苏锦凉也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楼梯正上方那扇镂花朱门被一只玉手轻轻推开,侧出半段曼妙的身子。
她抬起头来……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灼然哥真是我的爱,最近太无感把他糟蹋得无以复加,深感歉意
再次拜倒谢罪。
可怜的锦凉从顾临予那里虐回来,也该有人对她好了。
今夕何夕,得此良人。
35
35、第三十三章 隔江人在风雨中 ...
那日是苏锦凉第一次见到杜危楼。
楼梯上款款走下来一人,步步生莲,婀娜多姿。
艳惊四座这种词便是为她而生的,原本鼎沸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不能发一语,静得连呼吸都闻不见,因为已没有了呼吸。
她着一身榴红的缕金挑线纱裙,薄绡轻笼着莹润剔透的玉肌,扑蝶团扇半掩,春色下是檀红的樱唇,芳息微吐,娇艳欲滴。
她稍稍拈起裙摆一角,似是没瞧见这满庭炽热的目光,妖娆自放一般轻轻踏下楼来。
云鬓稍散,正是应证了前几日对她憔悴生病的传言,轻拢碎发,白玉一般的手腕露出袖口,上边余着因消瘦而宽褪的丝线勒痕,人见皆生怜。
罗裙摇曳间,她已是步入了这大厅中央,抬起眼来,凤目潋滟,转瞬即绽了一个风情万种的笑:“这不是李太守么?可是好久没上危楼这来了……”
方才还有些疏离清冷,这会已全然是妖冶倾城的模样。
她嗔怪道,声音像是有魔力,将人的骨子都软掉了。
那李太守已是眼神迷离,随意应和,伸出手欲唤她近身,岂料美人秋波一转,迎上了另一道炽热目光,轻颦浅笑:“吴将军……”
原来这里还埋伏了这么多高官啊,苏锦凉暗暗想道。
青阳炎突地就站起了身子,面容专注,目光一瞬不瞬紧紧锁在她身上。
卫灼然闻着这动静,淡笑起来,像是料到会有好戏发生,端起杯盏浅抿一口。
杜危楼转了个身子,整好也是看见了他,漫不经心地迎上他的目光,笑容微敛,略显清傲之色,少了一分妩媚,多了一分妖娆。
青阳炎神色微澜,站了片刻,径自向她走过去。
“这么快就被勾引上了啊……”苏锦凉感叹道,名妓不愧是名妓。
卫灼然只瞧着那背影笑,有两分莫测的味道:炎这次许是要动真情了。
这个念头完了以后,卫灼然紧接着想的便是自己要遭殃了。
一楼能围的姑娘都围了上去,像是垂涎已久终于忍不住向他伸出咸猪手,苏锦凉识相地赶紧撤离了原地,只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瞧着。
卫灼然在一干美人中间端坐着,面上仍维持着彬彬有礼的微笑,偶尔应和几句,玉扇轻掩,稍稍隔开些距离,看似游刃有余。
可半晌过去,那群唐朝豪放女的动作开始愈发的狂野,上下其手,撩拨勾引,无所不用其极。
苏锦凉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一双双玉手在卫灼然宽阔的胸膛上东突西奔,把他好好的一身锦服抚得波澜万千,卫灼然的脸色显然开始有些扛不住,在那些个香帕青丝的拨弄下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他眼神间总是有意无意地对苏锦凉传达某种信息:识相的就该捞他一把,好歹也是昨天请你吃饭的,不能这么见死不救。
苏锦凉只全当没看见,人总是有些喜看同类出丑的劣根性,苏锦凉更是此癖好的集大成者,她饶有趣味地比较着哪个妹妹的姿态更魅惑撩人,谁又能更大胆地取得突破性的进展,扒个衣服什么的。
一双酥手轻轻撂开卫灼然颈后青丝,芙蓉面贴上去,气若游丝地:“卫公子~”
卫灼然被寒得不轻,却又不能因为这个就和一干女子发火,未免也太失了风度,他扇子一展,扇得飞快,扬首对苏锦凉道:“我前儿吩咐你的事办妥没有?”
苏锦凉笃定地装傻:“什么事呀?”
就料定了你会赖账。卫灼然稍一侧首:“你且过来。”
苏锦凉慢吞吞走过去,半天才挤开那一堆脂粉到他面前,懒洋洋一脸无辜地:“公子有何贵干呀。”
本不想如此,可见了她那没心没肺的样儿,卫灼然面上忽闪过狡黠之色,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带力将她揽了过来。
她提着的小银壶因着这力道,水全花啦花啦地灌出来,湿了他光洁的袖子。
卫灼然只像是没看到,俯□瞧着她,笑意连连:“你说我想干什么?”
极暧昧的语气,大庭广众之下,逼得她腰脊发麻。
她像鱼儿一样就势就要弹起来,奈何那只手却力道不小地紧紧扼着她,分明只有单手,却比她这个练武的还要力大,她挣不脱,扬眉怒道:“卫灼然!你昨天害我背上不守妇道的骂名就算了!今日还要害我名节不保?!”
这一桌的桃色顿时又更添香艳,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身后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更是乱了方寸:卫公子莫不是眼神不好?怎的跟这种货色的姑娘行苟且之事?
卫灼然的食指有意无意地划过她柔滑的腮,如玉的面庞贴上去,在她耳畔轻吐:“名节不保?待我将你呆在这里的目的告诉丽娘,你名节不保倒是小事……可如何向上边交代呢?”
他分明笑得一脸纯善,她却看得咬牙切齿,怎能老是被他抓住把柄!
身后又有姑娘耐不住了,娇嗔道:“卫公子,你的衣衫湿了,跟霏霏上楼去换一件吧……”
柔声款款,邀他共赴芙蓉帐底。
卫灼然仍看着怒目相对的她,眸子里满盛笑意,在她面上拍了两拍:“怎么样?干是不干?”
气归气,孰重孰轻苏锦凉还是分得清的。
她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站在庭中,落落大方,朗声开口:“卫公子,你叫我替你寻的干净茅房寻好了,随我来吧。”
你有暗箭,我有阴刀!
在座众人皆被梗了,梗得最严重的那一位飞快起身,极勉强地赞同:“这事确是拖不得……”
二人狼狈为奸迅速出门了,卫灼然快得甚至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
青阳炎正美人在旁,春风得意,望着那华白的背影也只能叹句:卫兄你自求多福。
楼外车流马走,闹声迭起。
苏锦凉气鼓鼓的,脸上贴着闲人勿近的告示,卫灼然若无其事地摇着扇子:“干净茅房在哪呢?”
苏锦凉转过头去,恨恨地瞪着他,一字一顿:“卫灼然你记得!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我记得了。”他随意应道,合了扇子在她额上轻轻敲了下,又添了句,“叫我卫公子。”
“臭美。”苏锦凉不屑瞧他。
“臭美公子请吃饭了啊,速速把握机会。”卫灼然看着前方,仍旧假惺惺地摇着扇子。
“吃什么呀?”果然吃是镇住苏锦凉的制胜法宝,她顿露喜色。
卫灼然偏首想了会:“西府衙子口那家碧瑶斋的桂花圆子还不错,要不要去?”
“真腐败!”苏锦凉如是点评,话音不落,她又满意一笑:“我就喜欢你腐败!”
于是二人成行,共踏食色之旅。
苏锦凉深感近来日子过得颇好,滋补得要把自己前半辈子的悲怆都填平,不禁叹道:“难怪大家都想要傍大款。”
“什么?”卫灼然没懂苏锦凉从哪蹦出来这么多的怪词。
“我说,天天跟你后边吃香的喝辣的,你小心有一天甩不掉我!我会……”
胸口被猛地撞了一下,冷风像利箭,穿膛而过。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本能地伸出手,拨开层层人群,飞快地匿身其中。
羽白衣衫,惊鸿身姿,疏离的气息在人群中淡淡一现,还是叫她看见了。
她推开层层人群,死命地向前赶。
是你……竟然是你……
苏锦凉再耐不住这重重的阻挡,踮起脚努力地四下张望。
众里寻他千百度,蓬山此去,难觅萍踪。
视线通扫,一无所获,苏锦凉决绝地翻身上檐,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
这一招还是他教的,你站得高,总是会看得远些,他便跑不掉了。
屋瓦在脚下倍显单薄,她辗转着四处看了,闹市花灯,独不见他。
站得高,你也总是在更高的地方。
她徒收了满腔孤冷的风声,郁郁寡欢地坐下来。
闹市离她很远,轻轻浅浅地撞着微薄的心房。
他应当还是在那袅云山上,白玉台的风里,闲来无事看书听雨,心情得好与师傅弈两盘棋。
总之是不会出现在这建邺城,扰他清闲。
苏锦凉对自己这反复都不能将他放下的样子很是郁结,太不像她,她该还是如往常一样洒脱,吃喝玩乐,作威作福。
她坐在屋顶上,双手拢着膝,底下围了几个中年妇女圈圈点点:谁家的闺女这么没规矩,当真是不想嫁人了。
她脚下一动,面不改色踢落一片青瓦,看戏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她静静地坐在上面,面色沉黯,不发一语,也懒得下去。
好半晌,卫灼然才慢慢踱过来,依旧摇着他的扇子,于屋下站定,仰头看她,笑得温和:“你的桂花圆子,还吃不吃了?”
苏锦凉低头望着他,一脸幽怨:“今天不小心撞了鬼,元气大伤,一碗怕是填不饱了。”说着,脚下一滑,又是坠了一片青瓦。
卫灼然急道:“你先下来。”
下边街上人来人往,都回头瞧着他们远距离的对话。
苏锦凉又闷闷地开了口,声音无比的可怜:“可能要吃三碗才有救了。”
赖饭这种事情是要靠见机行事的。
卫灼然扇子一收,入眼的全是他挺拔的身姿,笑如初阳:“就三碗。”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写文写得好无感,明天去西安找感觉。希望回来的时候感觉就都回来了。还大家一个好好的灼然哥,不是近来这样无神气,把他都糟蹋了。
啊。如果我没回来。说明我是在爬华山的时候一闪神就穿越了~
注:最近这几章真的写得很糟糕,拜谢大家的体谅啦~
另:赠诗一首予危楼:吴梦窗的《踏莎行》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叠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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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四章 长沟流月去无声(一) ...
西府衙子对街的那条路极窄,并行两辆马车都是勉强,二人吃了清香四溢的桂花圆子出来,心情大好,准备就这样绕着河堤慢慢行回去。
走着走着,就到了那日同顾临予喝酒的地方。
“坐坐。”苏锦凉回头笑道,明眸皓齿,径自两步向前在台阶上坐下了。
卫灼然慢慢跟过来,依旧是徐徐摇着扇子,立在江边,玉树临风的模样。
“坐坐有什么大不了的啊,不会毁你形象的,衣服回去换一身就是了呀,反正也湿了。”苏锦凉托着腮,头也不回地说。
卫灼然闻言,笑了一下,亦是靠着坐下来,缠绵的堤岸似是立刻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肩挨着肩,空间被压得很小。
坐下来的此刻,卫灼然方感受到江面的开阔,平宽入眼,浩渺无边。一下子被洞开了心,清风鱼贯而入。
苏锦凉折了条柳在水面上挠了两下,又丢了,柳条在水面上悠悠转着圈愈飘愈远,荡上过舟的船沿。
“为什么我总觉得江水有青梅酒的味道呢?”苏锦凉撑着首百无聊赖地想。
“难不成刚才还没吃够?掌柜的都说没见过比你更能吃的了。”卫灼然转过头瞧着她笑,不自觉地带了两分宠溺的味道,抬手就将她颊上余着的小片桂花拭了,依旧好好地看着她,“你说说,上辈子是干嘛的,怎生这样能吃?”
苏锦凉一下子没适应这样亲密的举动,含糊地在自己面上擦了两下,回首指着对面瞎胡扯了一句:“呀!好多人,看看在干嘛!”蹬地就起来跑过去了。
卫灼然瞧着那个兔子一般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得好笑,亦随着起身,江面有风,衣袂被吹折得款款,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负手踱过去。
近了才发觉那真围着很多人,里三圈外三圈的,苏锦凉站在外边,好奇地探着脑袋,如是告诉他:“是在拍卖剑呢。”回过头又自己嘟囔了句,“也不知道是不是好剑,好的话我也想买。”
卫灼然顺着凝神望了,剑骨轻出尘,剑锋凝如水,他略一扬眉:“还不错。”
苏锦凉登时就兴奋起来,在周身胡乱摸了也没搜出来半个子,却也不以为然地拍了拍卫灼然的肩:“我知道你有钱,借我啊。”
说着就把手高高地举了起来,摇了摇,示意加入逐价大军。
所谓狗仗人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卫灼然悄俯□对着正在兴头上的她轻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待会没钱付别怨我。”
“卫灼然……”苏锦凉扬起头,一脸咱们哥俩好的表情,“助人为快乐之本,这个道理你不可能不懂的嘛!”
“叫我卫公子。”卫灼然一把折扇摇得风生水起,眼神也不知是落在哪处,“反正助了你你也是见死不救。”
“卫灼然!干净茅房在……”
这一厉声高喊还未吐完全就夭折了,卫灼然一手捂着苏锦凉张狂的嘴,腾出另一只仿若无事地支着扇子,越过众人奇怪的目光,泰然自若地接过价,“一百两。”
自古以来,钱就是欺压良民的巧物,果然这高价一开,跟价的人立即就少了。
苏锦凉偷偷踢了他一脚:“你要死啦,喊得这么高,我没钱还不卖身的!”
“这还由得你?”卫灼然一挑眉,不望她一眼,喊得愈发中气十足:“三百两。”
众人皆惊,回首望着是谁如此的花钱不要命。
苏锦凉垂着头,简直就要潸然泪下:没想到这人外表看上去挺正经,骨子里竟是如此邪恶,这下卖身都还不起了。
本以为这样高的价钱,买剑之事便可一锤定音了,岂料却有一清丽声音娓娓折进来:“五百两……”
苏锦凉当场就懵了,扬眉怒道:五百两,这还让不让老子活了!
顺声望去,只见柳叶柔柔下一袭淡绿的衣裳,身边站着几个同样打扮的侍女,谦恭地立在一蓝衣公子身后。
那公子只安静坐着,看不清楚面容表情。
貌似很有钱的样子,还是不要浴血奋战到底了,为了陆翌凡搭上自己后半生太不划算。苏锦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原来苏锦凉凑这热闹来买剑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为了陆翌凡。
自打认识陆翌凡起,他就是剑不离身,惜剑如命的。他虽是不说,可只要看见他平时里拭剑时那爱惜的表情也能知道他是有多重视,自从那次与柳仲兰一战丢了佩剑后,就一直没有寻到合心意的利器。
苏锦凉嘴上总和他怄气,却是看在眼里了的:陆翌凡有个习惯,总是像个小瘪三一样双手一环在胸前抱着剑,万分神气的样子,现在没有了,两手总有些无所适从似的,游离在身侧,脑后,她每每看着总有点不是滋味。
可既然价钱这么高还是不要算了,反正有剑没剑他都是小瘪三。苏锦凉迅速地做出了明智的决断。
“哎,那个什么剑,我不要了……”苏锦凉悄悄扯了扯正竞价竞得一往无前的卫灼然,万般嫌弃地对着前边一指,“你看那剑骨轻飘飘的,没点气势。”
“那不是很配你落汤鸡?”卫灼然显然没打算给她留半分面子。
“卫公子啊,我是替你着想啊……”苏锦凉说得十分语重心长,“万一那价钱弄得上千两,你上哪去找我还啊?”
“承蒙提点了,我一定会记得让你留个欠条的。”卫灼然非常爽快地又将价钱推上了另一个风口。
在围观着的男女老少多是生活缺乏情趣的宅男宅女们,好不容易在饭后散步时碰上这样用银子砸人的精彩场景,纷纷在旁边守着,看这一块破铁能换来多少银子,自己也好回去试试靠大炼钢来发财致富的可能性。
被银子砸中的那一位最为兴奋,这价钱高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轻水剑本是桐城骆大侠的遗物,早几年还颇有些名气,可时代就是这样,更替左右快得连昙花一现都够不上就迅速陨落了,如今还能记得轻水之名的恐怕也寥寥无几。
马老板卖这剑时也没抱着多大期望,就比一般佩剑稍高些,五十两银子的起价,不过略赚了骆倾城那孤身杀寒影的威名。
所以这七百两的价钱真算是一笔大大的飞来横财。
横财果然迅速地滚到了一千两,砸爽了马老板,砸惨了苏锦凉。
一直不肯收手的就是那绿衣侍女,主子在前边坐着,颇沉得住气的样子,卫灼然亦是笑容淡淡,自信满满。
一场砸银子的拉锯战,不管谁赢,苏锦凉都输得很惨。
苏锦凉幽怨地想劝劝卫灼然,咱们还是要懂见好就收这个道理,说不定你家的银子哪一日就要被你败光了,到时候你就得因着皮相不错的优势求我去青楼替你寻个活,哪还有心思在这里比阔。
话还未开口,那边的蓝衣公子突然动了,荫荫柳树下,侧身对身后粉裳侍女说了句什么,侍女一颔首,径直向这边走了过来。
稍顷便到了面前,少女款款施了个礼,柔声道:“卫公子,我家主子知你定也是惜宝之人,只是这轻水剑并不是主子为自己所求,是取以赠人,望公子有成人之美,若有失礼之处,是小婢失了分寸,还请公子见谅。”
卫灼然悉获来意,展扇一笑,抱有些许歉意:“君子当有成人之美,只是在下也并非为己求剑,言诺既出,必将轻水双手奉上,恕难从命了。”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座众人皆听得分明。
苏锦凉本就畏这高价而对宝剑心声怯意,这会见着大好的台阶立马想拉着卫灼然下,谁知他如此的不上道,苏锦凉痛心疾首得想打人。
那厢里,蓝衣公子突然起了身,被几侍女拥着行了过来,面前那粉衣少女忙回身迎上去:“公子……”
他只一抬手,便断了她余下的话,苏锦凉这会才算是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并不算太出彩的面庞,甚至有些普通,却是不知怎样一股特殊的气度,让人顿觉骤雨初歇后的清逸出尘。
他淡淡一笑,温雅之致:“早闻西燮卫大公子清风朗月,气宇无双,今日得见,果所言非虚。”
卫灼然目光淡然一扫,像是告诉站在一旁的苏锦凉,看见你做的好事了吧?面上却仍是不改初色,徐徐道:“兄台过誉,卫某只是一介凡人,阁下气度不俗,定非寻常人物,何必谦虚。”
那人只会心一笑,像是了然他话里的意思:“卫公子果是明白,既是与在下一般不愿舍剑,不若就你我二人间做个取舍,好过白白便宜那不识宝的商贩。”
“如此甚好。”卫灼然淡笑颔首,“自古相争不过拼却文武二字,既是同为轻水,还应当落在这个武字才是。”
蓝衣公子亦是略笑赞同,转首即走去一旁空地。
那绿衣侍女急出声道:“公子,不若让霓裳代公子……”
“不必。”那人的神色骤然静了下来,微眯着眼,望着不知哪一段迷蒙的往事,喃喃念道,“是轻水,便还是要我自己来取的……”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苏锦凉扯了扯卫灼然的袖子,有些迷茫。
“这你都不明白?打架啊。”卫灼然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门艺术。
苏锦凉望了一眼那蓝衣公子,只觉深不可测,顿生怯意,忙摆手:“算了算了,我们犯不着为了一把剑把命搭上,你看他就不是什么好鸟,我八成是打不过他的……”
“你是十成的打不过他。”卫灼然轻笑,又拍拍她,“好生在这等着吧,一会我便替你将剑取来了。”
“你去?”苏锦凉瞪大了眼睛,“你连打架的东西都没一把。”
卫灼然合了扇子在她额上又是一敲:“它打你不是挺利索的么?”
玩笑够了,他又突然正了颜色,定定地看着她:“什么东西,若是喜欢就该取了来,这样白白放了,今后不觉得可惜?”
他会意地摸摸她的额,方才敲过的地方发丝有些乱,潦草得不成章法,他转身收了扇子朝那人迎了上去。
苏锦凉楞在原地,方才他说的那句话来回地敲着她薄得剔透的心。
“什么东西,若是喜欢就该取了来,这样白白放了,今后不觉得可惜?”
其实她一直都笃信自己要的是什么,不论是在以前的世界,还是如今的三千红尘。
可也仅仅是笃信而已,若是没遇见有心人替她双手奉上,她定不会主动去取。
说到底还是自身的怯懦,无论披着怎样坚强无畏的架子,可以昂首对着那些艰难险阻,只要是遇上柔软的感情,她总是会举步维艰。
那是太珍贵的东西,给她一滴她必以涌泉相报。
从一出生,被丢弃在炎炎夏日肮脏的街头起,她就与这世上唯一天经地义的爱失之交臂,从此承的每一份情都必要用心力来还。
承不起的,也不奢求,只远远望着就好,譬如顾临予。
可就这样白白放了,会不会可惜……
苏锦凉咬着唇,盛夏的季节,就算入了傍晚湖边还是燥热难挡。
卫灼然在前边的身影,挺拔得像一株不消剪裁的玉树。
凡人的世界,来来去去也总绕不出那几个谁都懂的道理,只是当时身在其中不自觉,再想起时难免唏嘘。
也许只要过短短的几年,总有人想起这轻描淡写的一幕会觉出些许苦涩。
当时的他把话说得太轻松,而她,也想得太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在努力恢复状态中~写得奇慢,从晚上一直坐到早上6点才憋出来2000字~
一定要速速恢复到日写八千的境界!
PS:华山真是很好玩啊,我这个向来不能爬山的人都像动力火车一样一下就开到了山顶,还走了那啥长空栈道,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一下啊~怎么说得我好像在打广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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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五章 长沟流月去无声(二) ...
剑贯长虹,扇凌疾风。
苏锦凉觉得如果还要在这江湖混下去的话,得先回去闭门修炼看人这门艺术,不然今后一定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卫灼然无疑就是让她顿悟这个道理的引路人:不是只有拿剑的才叫高手,拿扇的都叫公子,偶尔也会出一个变形金刚的。
明明是一身华贵锦服,却能随着招式流展自如,不受羁绊。
一把衬景折扇也能成利器,逼得宝剑三寸都无颜色。
他从容不迫,扇面一挽即隔开凌厉剑招,袖摆横拂,冷风如箭雨,就着扇子的力道破防而入。
看客们都被夺去了神志,高手过招自古就是赏心悦目的事情,如此缭乱的扇势更是难能一见。
宝剑迎势而上,破空直来,他面不改色,不闪不避,执扇而入,扇骨套上利刃,是火光电石相撞一般的声响,一路就势而上,扇面急扬,十八根扇骨凌厉地扼上来人的喉头。
当下骤然响起一阵倒抽冷气声。
蓝衣人表情倒也磊落,怅然转瞬即逝,继而浮起礼貌的笑:“是我败了。”
卫灼然从剑上撤下扇来,同样抱以礼节一笑:“承让了。”
苏锦凉一番眼花缭乱后终于定了神,上前偷偷扯他袖子:“你好牛B啊……我看你天天都要带一保镖,还以为你不中用呢……”
这话就算听不懂光看语气也知道是句好话,卫灼然志得意满也悄声嘱咐了句:“别拆台,你剑还没到手。”
苏锦凉喜滋滋地拽着他袖子,从小浸淫在黑社会氛围浓厚的环境里,她信奉着义气至上,面子最大的教条,完全忘了自己即将成为这一千两银子的冤大头,只对着卫灼然笑得不成人形。
“唰”,剑拔出鞘的声音,绿衣侍女持剑快步踏上。
苏锦凉见此情景,一步横跨在卫灼然面前,陡然也是亮出双刺,柳眉怒扬,一脸戒备。
是女人,她才不怕!
“霓裳!”那蓝衣人一个翻身落地,伸手推剑回鞘。
霓裳满面焦急,大步向前:“公子!我们此行就是为了轻水,岂能……”
“罢了。”蓝衣公子轻声掷地,眼神微敛,是轻易便可察觉的失落,“只当我是违誓了……”
月上黄昏,他的语气平白让人心都凉了起来。
苏锦凉听得手势一松,不自觉开口问道:“你一定要这剑,是不是有什么缘由?”
那蓝衣人闻言淡笑回首,却也不是在看她,只是望着远处迷柔的柳色:“故人之约,七年之誓,我只是自欺欺人,强拼一个补偿……”
“公子……”霓裳的声音不觉有些哽咽,蒸阳黄昏里添了好多酸涩味道。
那蓝衣人淡笑一下,似是自我宽慰:“也是时该回去了……走吧。”
衣摆卷了话音,转身欲去。
“等等……”苏锦凉不知怎么开了口,方才他的神色一丝不差地落入眼,是难言的落寞,“这剑对你这么重要的话,那你拿去吧。”
蓝衣公子闻言当即停下来,转首看着她。
苏锦凉绽了个笑容,清澈如泉:“一个人能碰上件重要的东西不容易,我怎么能夺人所爱呀,只能说明它与我无缘喽。”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那人全然回过了身子,认真地凝视着她,半晌,才一字一顿地:“在下宿愿便是能得轻水,在此亦不言推辞之语,只承此一恩,定还一报,他日若姑娘有劳,在下必为奔走。”
诚挚的双目,是无杂蒂的感激。
言谈间,霓裳已将轻水呈至面前,沉甸甸的分量,被他用力地握在手里。
他是寡淡的人,也不多言,道谢后便去了,一行人在傍晚里被笼得如梦似幻。
“你倒是挺会借花献佛的。”卫灼然扇子一展,又恢复了往日里略显玩味的笑容。
苏锦凉瞧着他们走远了,才回过头吐吐舌头:“哎呀,都这么熟了,还和我计较什么,我这是替你积德!”她抬肘非常兄弟义气地搡他。
卫灼然扬眉望了望,黄昏里,神色有些不置可否:“给他李子尧,我尚算甘愿。”
“李子尧?原来你知道他,刚才怎么不说?”苏锦凉随口接道,觉得这名字像是在哪听过。
“我没你爱揭人家底的诟病。”卫灼然转过身看着她笑,“不过自己的嘴倒是守得挺严,还打算和我说你叫落汤鸡?”
苏锦凉正被这耳熟的名字羁绊着,也无暇争辩,搜索枯肠,脑子里终于浮现出那日在聚福楼后院截获的密令。
“仙人李子尧,满月出仙岛……”
那时因关心着寰照重砂的生死,对这人的印象倒只有浅浅的几分,现在想起来,确然是他没错!
“仙人李子尧?”卫灼然玉扇虚顿,复又舒缓地摇起来,笑言,“仙人这两字倒也配他,不过还是衬弱水更佳。今日有幸得见子尧,若他日能仰瞻弱水出尘,此次东齐之行倒也无憾。”
“弱水?!”苏锦凉被唬了一跳,弹开三丈远,“你说的哪个弱水?”
“弱水仙风凌玉宇,子尧高节斗千山。你们东齐就这两位高人,还能说的是哪一个?”卫灼然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苏锦凉怔了老大一会,终于反应过来,迸发巨笑:“哈哈哈哈……弱水这宅男,原来在外被吹捧得这么厉害啊……”苏锦凉笑得直抹眼泪,“你别听那胡扯,弱水哪还有仙风?天天跟家里帮重砂做胸罩……”
卫灼然万分无言地听苏锦凉细数弱水的生活种种,只觉传说中那个气出玉宇、飘然欲仙的高人一下子被贬谪成一带着奶娃娃,成天辗转于换尿布等琐事的山野大妈。
最后苏锦凉的抹黑活动终于罢手了,很爽快地承诺:“想见弱水我随时能带你去呀,他那臭脾气,也就骗骗外行人,我可以让你们零距离接触!”
“不用了……”卫灼然觉得她口中的弱水简直就是……惨不忍睹。
苏锦凉正想得欢乐,一并幸灾乐祸地牵连去了李子尧头上:“听你那话,弱水是和李子尧齐名的?难道他俩都这么闷骚,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不全是吧……二人同为传诵是因其隐士之风。”卫灼然勉强答道,“弱水为人称道的是他的博学广闻,无所不知,更有言他能未卜先知,参透世事无常。”
“这个是实话,弱水是百度来的。”苏锦凉点头鉴定。
“李子尧……其人乃前朝顺亲王后裔,王孙子弟却无贵胄之气,隐于世外,传人高风亮节,今日得见,也非虚言。浮名于世,更是因他拥兵八千为帝王所忌惮。”
“八千?那不少啊,皇帝怎么也不采取些动作?”陈圆圆和吴三桂的爱情故事苏锦凉还是没少看的,对自古亲王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状况也能摸得清几分。
“李子尧久居孤岛,占尽地利人和,真要使其归顺定要耗大气力……不过传言李子尧数年前丧发妻,亦无心参政,不问世事,倒也不成心患……只是今日竟现于世,恐将有波澜了……”卫灼然摇着扇子,却也说得不以为意。
苏锦凉听得只觉一阵不安,偌大的沉香苑自己接手的任务只是千分之一,却也能和这些事情扯上关联,顿有深不可测,危机四伏之感。
她定定心,不管了,反正自己是要走的,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多想无益。
她一抬头,笑道:“这李子尧看上去就像一有故事的人,没想到这么痴情。”
“谁人没故事?只是故事还是顺其自然些好,若和痴缠搅上,就无趣了。”卫灼然说得云淡风轻。
“卫灼然,人家有人家的执着,你何必诋毁?”苏锦凉说得头头是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你活得洒脱,也要放深情不寿的一条生路啊!”她简直说得声泪俱下。
“好,我不说了,不然你又说我逼良为娼。”此人顿悟识时务者为俊杰。
苏锦凉不屑地哼哼了两声。
“那剑就这么拱手让人了,你当真不可惜?”卫灼然转话题转得和摇扇子一样自然。
“不是你说的执着无趣么!”苏锦凉瞪他一眼,又转了个调调,“剑我是想替朋友买……他天天手无寸铁地上街,劫色随意,被劫财的话我要亏的。”
原来不是为自己,卫灼然不觉有些恼,怎么不早说,弄得他刚才打架还打得和真的似的。
“你倒是挺阔绰,送人送得这么大手笔。”这话开腔得阴阳怪气。
苏锦凉无所谓地耸耸肩:“银子总是要花掉的嘛,如果真的能买到柄合他心意的好剑,他一定高兴,我做朋友的也看着开心呀,钱嘛……以后总是有机会坑他的。”
苏锦凉心无城府地笑了,简单得像是没有任何心事。
卫灼然微眯着眼看她,有些东西,初获时总难以想到日后会骤得的诸多惊喜。
他就这样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只愈觉尝其芳醇,看累了,又懒懒地摇起扇子,露了个如春水般的笑容:“今日心情好,就赠你份厚礼。”
作者有话要说:近日写文都写通宵~我是不是敬业好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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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番外——星座闲谈一期 ...
由于落落是星座迷,见着谁就喜欢想想他是什么星座的。
下面就剧中人物的星座来做一个剧透,按人物正式出场顺序来,也算是对人物性格的一个窥探嘛,不喜欢的亲们可绕过,继续观文:
苏锦凉:巨蟹座。
开篇就说了小锦是出生在艳阳高照的七月,最热的季节,偏生她那么怕冷。
锦凉应该属于非典型性巨蟹座,没有一般的巨蟹姑娘那么温婉可人,不过真正这样的巨蟹姑娘也还是很少的。
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疯疯癫癫的,但是其实还是一个心思细腻,心思灵巧的女孩子啊。
虽然平时很开朗,但是难免也有那么一点的小情绪。
很重感情,也很依赖感情,是一个可以为了朋友、爱人付出一切的人。
一碗阳春面可以温暖一生,一句随口的承诺也可以被她永远铭记心间,时时挂念。
重情重义,世间万般,除却情字皆能舍,当真是能与之肝胆相照的姑娘。
恩,不管怎么的不像,总而言之,小锦就是一个巨蟹姑娘。
沉然:处女座。
说到沉然,就想起那种无尽墨绿树荫下穿着白衬衫安静站着的美好少年。
干净、温和、善良、体贴、会照顾人。
沉然虽然在剧中就是一个过客一般的角色,但是因为前半生在锦凉的生命里太重要,也影响了她很多,她的感情方式,思维方式,处世方式。
所以沉然始终像一个追随的影子伴着锦凉始终。
他是她的然哥哥,她永远放在心里最安静美好角落的人。
一个任谁也无法取代的存在。
他只是匆匆地走过,却浓墨厚彩地留下了她记忆中深深镌刻的十年。
于夏之:摩羯座。
不得不说一下夏之这个傻姑娘呀。
怎么看都是一个优秀得无可挑剔的姑娘。
长得美,性格好,举止大方,只是和一般热情的摩羯姑娘不同,她的性子反倒有些冷淡,对不熟悉的人是划分了自己很明显的界限的。
她原则性很强,像一般的摩羯座一样能没有纰漏地干好每一件事。
如果和她不熟,怎么看都觉得她是个八面玲珑、优秀出挑的人物。
但是其实她对感情却很迟钝,在爱上总是后知后觉,身在其中而不自知。
咳咳,我好像说得有点多了,不急不急,大家差不多在第二卷就能见到她啦……到时候再验身说法吧~
陆翌凡:射手座。
这应该是再标准不过的射手座呀。
孩子脾气,贪玩,没什么上进心,又花心(不是那种花心啊!)
你看和苏锦凉斗气也从来没什么绅士风度,每天在组织里也就是混混日子,也没想过要把寰照给踢下去自己坐上那把交椅,这就叫不思进取呀!
还喜欢看各路美女,见一个忘一个,就连他心心念念着的飘飘也不知道是不是李村前的虎妞。
曾经他与锦凉漫不经心地躺在沉香苑的青草上,有水车,有竹香,有无芳的海棠,还有含苞的梨花。
陆翌凡依旧是用平时半吊子的声音叫她:“疯丫头,反正你以后也嫁不出去,不如等攒够了钱,我们就一起出去游山玩水当大侠啊。”他的声音懒洋洋却又兴奋异常,“啊~话说回来,不知道眉山上有没有漂亮姑娘……”
他的话总是说得随意之至,让人不知道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或许这样就是他,生命里不会有天塌下来的事,喜乐打闹地就能走掉一辈子。
只要有朋友,有剑,有江湖,就能无忧地踏遍天涯。
独孤宛菡:处女座
这个人……大家是不是都忘记她是谁了,就是之前锦凉和陆翌凡一起偷信时遇到的那个将军府的小姐。
也是卫灼然的未婚妻。
像一般的处女座一样,她有些清高,甚是洁身自好,很难和他人走得很近,予以交付。但一旦认定了,便是确定了,不管是怎样无回报的付出她都不计较得失。
或许喜欢上了不爱自己的人是一个悲剧,或许宛菡以后出场也不会很讨大家喜,但是她这样一个坚强,执着,认准自己所要便无悔付出的姑娘,我还是很钦佩的。
算是提前打个招呼~下次见面就是朋友!(我说得好江湖豪情……)
寰照:摩羯座
很多人都和我说,寰照真是好男人哇。
的确,摩羯座的男人都是很好的,平日里看上去有些沉默,但真的是顶好的人,总是会替别人考虑得很周到,这样的人不管谁来看,也总是无微词的。
寰照对朋友好到无话可说,披肝沥胆,两肋插刀。
寰照对沉香苑,同样是尽忠职守,无半分懈怠。
寰照对重砂,亦是在用生命去维系。他对她,不需要怎样深刻的诺言,不需要长相厮守的陪伴,在一起便是笃信,没有任何怀疑地走下去。
无论对谁,只可能多一分好,不可能少一分责,他能看淡生死,寡漠功名,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
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磊落的一生,无惧的行者。
重砂:白羊座
哎哎,还有比重砂更闹腾的姑娘么~~连苏锦凉都要叹为观止吧。
丑事挂勋章,丢脸话家常,胸罩化身金钟罩,刀枪不入得犹如葫芦娃。
大大咧咧到鲁莽,赤诚得容不下任何人龌龊的猜忌,脾气很火爆,直来直往的性子。
永远是乐观着的,就算是说到那样沉重的身世,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一夜光景,自己的爱人断掉了臂膀,也不会一直悲戚,因她知道,她会永远陪着他,她就是他的臂膀,他的依靠。
她可以是他的依靠。
白羊和摩羯本是最不搭调的一对,但是因着他们对对方无人可比的信任,笃定地能相持走过一生。
坦荡的未来是一马平川,他们的路那样长,全都握在自己的手里。
弱水:水瓶双鱼。
弱水之所以为弱水,是因出生在雨水那天,雨水丰沛,露水正浓,才生出这样的男子。
雨水那日,水瓶与双鱼交界。
弱水其人,剔透安静,纤尘不染,似涓涓流水,与世无争。乍一看,确是很像双鱼的男子,似乎都没什么脾气,可以静静地对你好。
然窃以为会更像水瓶多一点,水瓶多生异类,看上去再普通的瓶子也能觉出与常人的不同来,他们往往特立独行,有着自己固执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
弱水就是这样,浅浅地看似乎是随和无求的人,其实有那样强大内心。
天下俊杰王者谁人不想请他出山划策,他依旧能安然端坐于自己竹楼之中,煮茶听雨。
参破世间所有的无常,仍能淡定观之,不为悲喜,实非常人。
弱水三千,独此一瓢。
顾临予:……
小锦问顾临予生日的时候,还是在袅云山淡淡的风里。
他说得不以为意:“生辰早忘了。”
她是想了解记住对方每一寸好用心对待的人。他却是不在意的东西什么都能挥手就舍去。
他有着自己的不能进入的世界,所有人都被生生划在三尺之外。没人能窥探到他具体的内心,就连她也不行,
过于疏离的人总是会孤独的,就算他骄傲到不屑一顾。
关于生辰许是真不记得了,许是不想说,顾临予大概就如白玉台上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涌动的风一样捉摸不定。
捕风人有兴趣,可以来猜一猜是什么星座的,以后落落会揭晓。
师傅:天秤座。
师傅这只老狐狸,真是集虚伪、胡诌、信口开河、乱点鸳鸯谱点死不负责于一身啊。
比如,就算前一天偷偷潜进厨房吃了檀放做给顾临予的点心,第二天依旧可以堂而皇之大义凛然地声称自己昨夜在卧房里练心法练得融会贯通,大日如来,光宗耀祖。
再比如:在苏锦凉还没出现之前,顾临予长期成为他调侃檀放芳心的工具,他看着人家小姑娘春心萌动,自己也很乐呵,完全丧失人生最基本的趣味。
当然当然,师傅之所以是天秤座,最重要的就是擅长天秤必备的八面来风打太极。
尽管如此的无良老不正经,还是不得不说这是世上最最好的师傅。
檀放:双鱼座。
说到檀放,不禁要厉声夸赞:好!
温柔,贤淑,恬静,清婉。
白璧无暇,冰肌莹彻,淡雅脱俗,含娇细语,长眉连娟,微睇绵藐。
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
好吧,我是一看到檀放就激动地失语了……以上大串都能概括成一句:长的美!
双鱼的姑娘总是很温柔似水的,像是声音都不能大半分,怕惊扰了旁人。
单纯天真到有些犯傻的地步,檀放是其中翘楚:很傻很天真。
心地善良的姑娘,可惜被一十恶不赦的老头绑在山上了。
如果能走下山,一看江南烟雨,大漠风光,或者只是和陆翌凡一起去一趟凤凰山。
看看市集热闹,商舍矮矮,古道凉茶,瘦树清花。
这样的姑娘当也是灵动无暇,世间奇珍。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星座闲谈第一期,初步打算会有三期,慢慢来。大家想看什么番外都能跟我说,以后会丢很多番外的。
落落想让这个故事更加的饱满,好在完结的时候不会有遗憾。
PS:半夜了,还是把这章丢上来,承诺了要隔日更,延迟了几个小时真是不好意思。
最近有考试,有点忙,但是一定不会懈怠写文,让大家久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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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六章 长沟流月去无声(三) ...
那日后来,卫灼然赠剑一把予苏锦凉,那是真正的宝剑,不似轻水几十年就败掉了盛名,它始终盘踞在剑史的巅峰。
再后来,苏锦凉将它转交到陆翌凡手上,想起忘了问卫灼然这剑的名字,便随口胡诌“你的剑。”——一把绝世好剑就这样被个潦草的称呼给埋汰了。
后来的后来,这把剑伴着陆翌凡踏遍千山,终究还是没做成年少时快意江湖尽恩仇的梦。苏锦凉曾说陆翌凡这人福薄,守不住宝,此剑却是始终纤灰不落地陪在身边。
最后的最后,“你的剑”又回到了卫府的剑阁,自此尘埃落定,再无人重拾。
当然,这些都还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此时的苏锦凉刚从青阳府得了宝剑出来,雀跃地走过长串柳荫,在大片碧绿下反复将剑拔出又收回,看着潋滟如水的剑辉喜不自禁,想快些交给陆翌凡,忍不住一路小跑起来。
你对我好,我也当你是最亲密的人。今后若真不能一起走,希望它能替我陪你,仗剑天涯。
偌大的金陵城,她有期许的目的便能很快地穿过繁冗的巷子,心无旁骛地行到沉香苑。
********
“王八蛋!”一声鬼叫如平地惊雷,她大步跨下台阶,青草沾了露,在夏夜里散出幽香。
“别叫啦,屋顶都要被你掀下来啦。”少年推开门,黑暗中倚在门柱上的身影被烛影摇得幢幢。
苏锦凉爽快地把剑丢过去,满脸得意:“送你的。”
陆翌凡一把接住,云纹护环撞出清厚的声响,是颇为沉重的分量。
剑鞘光华夺目,上边并未镶嵌任何宝石玛瑙,却是那通体的素辉让人讶异万分,沉静如水,便是只弃置一隅也无法忽视的旷世奇珍。
陆翌凡楞了一下,拔出剑。
白虹时切玉,紫气夜干星。锷上芙蓉动,鞘中霜雪明。
有那么半晌,他张张嘴,声音带些许干涩:“给我的?”
“是啊!以后出门不怕女色狼了吧!”
他举起剑前后看了,拔出又收回,如同她初拿到剑时的动作一样,只不过镇定非常,像是在一遍遍不厌其烦的确认,熟悉。
“刷。”他一把将剑推回鞘,张狂地扬眉:“哪偷来的?”
“偷?!”苏锦凉这次是要将房梁也抖下来,“你姐姐我花了好几百两银子买来的!陆翌凡,不带你这么青天白日诬赖人的。”
“你哪来的几百两!”陆翌凡的嗓门也不小,手指着外边,“你看看,果然是晚上。”
苏锦凉伸手就拍了他的头:“你以为白送的?跟我一起还债!我这可是拿我的清白打的欠条。”
“锦凉!”一声当空厉喝生生切断了二人的打闹,苏锦凉讶异地罢了刚擂出去的拳头,回头见着寰照硬挺的身姿,出声问道:怎么了?”
“你上哪去了?怎么不在软玉楼呆着?”寰照快步走过来,表情异常的严肃,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陆翌凡望望手里的剑,又探了眼苏锦凉做贼心虚的表情,顿时瞪大了眼睛:“你该不会又和那无耻狂徒……”
“好了,事不宜迟,你快回去。”寰照今日是铁了心的不让陆翌凡把话说完,又果断地出声相阻,看着她,满目焦急,“有任务等你。”
苏锦凉愕然,旋即又正色动身:“那我这就走。”
“等等。还是做些准备。”寰照的表情似是有两分担忧,“这次的任务有些许不同,是要……杀一个人。”
“这有什么好准备的,直接去就是了。”陆翌凡如今得了剑,简直就有斗战胜佛的气质,说得慷慨无畏。
苏锦凉没有动,只定定地看着寰照,听他的语气,她便知,事情远没这么简单。
寰照担忧地看着她,清晰道:“锦凉……这次不比往常,你要一个人去。”
这本不是一个突兀的要求,可话一出口便是两个人都惊了。
大家都知道苏锦凉从不杀人,但凡有任务也总是替她万般的担待,为了尽量避免与人命扯上关系,才时常派给她窃取东西一类的任务。
寰照镇定地说完,却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话语焦急:“锦凉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何处见过门主,还是被他发现了什么纰漏?他为何点明指定要你独去?”
“门主?”进门一年了她可是连门主的影子都没摸到过呀……苏锦凉想也不用想,确信地摇摇头,不仅是答他这个问题,还有方才的那个,“我不去,杀人,我下不了手。”
“锦凉,你当知道,这没有你能回绝的余地。”寰照说得十分笃定,话锋一转,又藏了半斗玄机,“况且……这次你若办成了,上回你跟我说的事,兴许……有转折的可能。”
苏锦凉闻言猛地欣喜抬头,又陡然低黯了光芒,果断道:“要拿别人的命来换……我不干。”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怎么完全不知道?”陆翌凡看着苏锦凉,那满怀心事的样子是他没有见过的。
寰照深深地叹口气:“我就知道……”
他淡淡地笑了,笑容有些勉强,伸手招呼苏锦凉:“你且过来。”
陆翌凡瞧着那二人在不远处悄声说着什么,月水笼下来,苏锦凉的表情有些模糊,看不真切,只觉得她昂着头的样子,会离他特别的远。
*******
“记清楚了么?你只须稳着心性去,就你下手的分寸,再重的伤我也能替你医活过来。”
“不懂你们这是唱得哪出……既然不让人家死为何还要我去跑一趟。”苏锦凉万分无语,却也没多言,接过了刺就准备动身,寰照已经催了老半天了。
“等等……这个带上。”寰照递来两颗黑色石球,“万一打不过,不要硬拼,性命最重要。”
苏锦凉乐了,笑得茅塞顿开一般:“咱组织什么啥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好了,不要玩笑了,你记得我嘱咐过,出任务时是不可懈怠的。”寰照笑容亦有半分松释。
苏锦凉点点头,转身就去了,在月夜里漾起一阵轻波。
“喂……”陆翌凡见苏锦凉当真独自走了,赶忙快步跟上去。
寰照单手拦下他:“让她自己去,这事你插不了手。”
“那你就让那个没脑筋的去送死啊……她从来没有……”
“小翌!”寰照厉声阻断,“你也不能事事护着她,总会有顾不到的一天……”
寰照抬眼望向苏锦凉走的方向,院门空空落落,他平直的眉头在黑夜里皱得曲折:
锦凉,这次若你有命回来,恐不是不能走,而是非走不可了。
*******
回去的一路出奇顺利,在门口不凑巧撞见丽娘,她竟也未盘问去哪了,只是颐指气使地叫她快些端了清洗的水到杜姑娘房里去。
苏锦凉闻言心里大喜,二话不说马上照做,完全没有平日里懒散的样子。
寰照先前说要杀的人便是她在软玉楼里侯了好久的,与杜危楼交往甚密之人。只是那时说让她好生观察着便是了,不知为何这次要让她来动手,真是古怪得蹊跷。
况且,连她这个盯梢的都没觉察出目标是谁,也不知寰照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不过丽娘这一差遣倒是帮了大忙,都不用再想如何摸索进她房里的法子,顺水推舟。
苏锦凉藏好刺,端起清水就往楼上走。满楼的肥男拥着艳女,挤得她绕不开身。
她心里略微还是有些惶惶无底,就连耳边颇为好笑的浪语都听不进去,在心里擂着小鼓。
自己一个人去……那人到底厉不厉害?你倒是没打算真下手去杀他,可万一被人杀了怎么好。
“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么?以为就你那两下子能活着走出燕归楼?”
她突然想起那日他在背后凌空抛给她的话,脚下的步子一个不稳,水泼出去半瓢。
直到现在,她都还心存侥幸地认为那里边是有在乎。
步子笃定地踏上沉黑的木板,走廊里,房门总是间或被打开,里边是暧昧不清的潮红色。
她端着水盆,神思恍惚地走过去,像是没听见里边的嬉闹。
“把自己弄得像个姑娘家些有什么不好,成天打打杀杀的。”
现如今,我只差这最后一件事情,也许就能如你所说做一个安分的姑娘家。
只要别一不小心死了,还是能去普通市巷里聊度些时日,他日有缘再见,我亦能笑得端庄娴雅,流水飞花。
苏锦凉定在那扇檀红的镂花木门前,人来人往,她的命运被冲挤得很小。
她抬手叩了叩门,稳下音绪:“杜姑娘,丽娘叫我替姑娘打水洗漱,侍候姑娘就寝。”
心突然跳得很快,是对未知危险本能的紧张。
顾临予,不知道此刻外边的星辰是不是像乞巧夜那晚一样好?
沉寂了半晌,门内终于响起倦怠清冷的声音:“进来吧。”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她握紧铜盆,打散所有与今夜无关的念头,推开门……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看见玉树的灾情很揪心。
想着寒假的时候去青海,百无聊赖地在西宁筹划去哪,因为一直记得玉树的星空很美想去,后因交通不便太远做罢,现在想起总有些不是滋味。
只愿那些灵魂能好好走,我们也仅能绵薄地送上一声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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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七章 小楼吹彻玉笙寒(一) ...
窗户微敞,顺着望出去,夜色里只模糊可辨一株高树,旁的什么也没有。
杜危楼坐在妆台前,褪了外衣,着一件白锦银丝轻衫,上边的片片春红好似血痕,红得料峭。
怎么没有别人?苏锦凉端着水走进去,心中暗疑,却仍是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听着一切可能有的动静。
只要没那变态的敛神诀,常人的鼻息她自信还是探得出来的。
铜镜里,杜危楼面庞犹如皎月,比平日里多了一分清冷,少了一丝明艳。
她细细地梳着乌娟的长发,眼神落在窗外,动作似是无意识的,只一下,又一下。
苏锦凉悄然慢着步子,淡定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人的角落,停至妆台前。
视线瞥过铜镜,头顶的光景便也一目了然——并无梁上君子。
夜风涌进来,细薄的清凉。
完全没有任何的动静,难道那人还没来么……苏锦凉在心里捏了把汗。
如果是还没来,待会出现时他该先睥到她,占得先机,这对她可是大大的不利,真是置自己于险境啊。
“搁这吧。”杜危楼淡淡道,眼神却仍是落在黑寂的夜色里,并不看她一眼。
苏锦凉应声放下水,摇晃的清波中映着一双皓腕。
隔近了才发现杜危楼是这样白,近乎一种苍白色。
她右腕上系着一根红丝绦,残败不全,只看着像是有个结,却又不太像,灵巧地扭了几个圈就夭折了,看不出究竟来。
苏锦凉站在后边叹气,你好好一美女放着金链子玉镯子不带,玩什么非主流?还是抽象派的。
胭粉香气被风吹得弥散满室,琳琅满桌的妆奁盒,个个精巧非常,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苏锦凉想起陆翌凡送的摆在自己桌角的那个,黑咕隆咚像个地雷,在心里笑得神魂颠倒。
地雷好,很衬她!
杜危楼伸手将木窗全部推开,夜风飒飒地吹,争先恐后地涌进来,那棵树在黑夜里烦躁地摇摆。
苏锦凉被这乍起的涌动惊得抬起头,只觉得眼前的她像是变了个人。白天的妩媚妖娆是袭完美的戏袍,褪下来,不过是一个清冷幽独的女子。
眼神寂凉却执着,无半分弱态,静静凝着窗外,像要将什么看破,看透。
苏锦凉心生好奇,又跟着往夜色里望了望,除却一棵发疯的树还是什么也没有。
杜危楼就这样一直静静地望着,也不出声,看得她心底不由生了几分莫名的怜叹:这就是青楼女子不得自已的悲哀么?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那些只存于旧纸上的伤情此刻呈于眼前,苏锦凉方才感觉到那种切肤的痛。
她忍不住开了腔:“姑娘,水要凉了。”
杜危楼唇微微动了一下,秋水潋瞳里淌过小段伤心,很快就逝了。
美人伤心,最是伤心,世间一切色彩都像是为她凋了。
半晌,她终于伸手褪下那根丝绦,长发在风里舞得凌乱无章。
她紧紧攥在手里,松开,良久看了,又握紧。
青丝胡乱地抽迭着她如冰雪的素臂。
水真的已经全凉了,一丝热气也没有。
杜危楼拿过铜镜下的匣子,檀木雕花,镌得奇美灵动,竟像是真的一样,只不过式样普通,猛一看倒有点像她的地雷,苏锦凉咋咋呼呼地想。
纤长凝指细细地探着纹路,一一抚过去,划至匣口,才恋恋不舍地打开。
红丝绦孤零零地摆在里边,像一个来不及实现的承诺。
杜危楼移过水盆,轻撂起袖口,顿露小截丝线勒痕,这勒痕……竟是时时有的,难道她每日都带在腕上么?
苏锦凉心中又生一阵怜惜,忙出声——真真切切的关心:“姑娘,水凉了,我替姑娘换一道来吧。”
杜危楼抬起眼凝着她,真是美得太无可挑剔的脸,苏锦凉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公子哥愿为她一掷千金,千金亦难买一笑。
“宛儿呢?”她直盯着苏锦凉,无半分弱态,仿佛刚才伤神的人不是她一样。
苏锦凉忙开口道:“丽娘说,宛儿染了风寒,怕误了姑娘的身子,所以唤我来了,我叫落落。”
杜危楼闻言,淡然收回手,垂下衣袖:“那你去吧。”
清冷孤高,不屑与他人多吐一字。
苏锦凉也不以为意,当真端起水盆就出去了,只想快些替她将水打来:那样的苍白憔悴,必须得好好休息了。
********
苏锦凉心急火燎地端着水“噔噔噔”跑上楼,溅起的水花惹得姑娘们一阵乱叫。
噼噼啪啪,灵动如珍珠。
左看右看,顶着丫鬟头的苏锦凉都完全是一死心塌地的狗奴才。
狗奴才飞步行至门前,想快些把水端给杜危楼。
才一伸手,门里隐约飘出半缕声音,让她当即就顿住了。
“我都已经来了,你就别想了……”
极度勾人的语气,可分明却是个男人的声音。
苏锦凉怔在原地,纸糊窗户上隐约漫出几抹黄晕,她贴近了细听,那绵绵摄魂之音就像是在耳畔旁,娓娓传来:
“每回说起这事你就给我这脸色……别乱动……你呀,莫再等了。”
苏锦凉这时才幡然醒悟了自己此行的正事!可不是给人家端茶送水的!
寰照先前只交代了目标是个男人,可这都进闺房了,肯定关系非同寻常,不用确认,是他没错了!
苏锦凉一激动就甩了手中盆子,倾盆烫雨落下去,炸起四下惊叫。
盆子准确地扣在大厅中最胖最多金的郭太傅头上,周围陪了很多的落汤鸡。
一个落汤鸡倒下去,千万个落汤鸡站起来!
苏锦凉想到这一点,便毫无牵挂视死如归地破门而入。
翻身纵跃,双刺现于手上,苏锦凉在翻腾的瞬间瞥见房内光景。
很好!这对狗男女都到床上去了,一前一后地坐着,杜危楼的衣服居然都被脱了一半!
她走了才多久的功夫?!这男人简直猴急到令人发指!一定要为民除害!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苏锦凉正义感作祟,斗志愈发昂扬,双刺横握,腿才一落地便蓄了力,单刀直入。
可只刚抬头便呆掉了……一位是她钦叹的绝世之姿,另一位……苏锦凉足上虚了一下,底气悄散。
面前这男人……到底是不是男人?
鼻若峻峰眉似黛,唇齿桃花面如风。
他霎是整好亦抬眼望她,狭长的双目潋滟如画屏,像是要漾出水,呈着不以为然。
呆掉了,便是脚下都不用刹车,人就自觉停了下来。
不是没见过美人!是没见过这么美的!
不能杀错人!不能重蹈玄夜提五个人头回去复命的覆辙!或许“他”只是生下来不小心长了一喉结,说话低沉了些,说不定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姑娘!苏锦凉在心内一再地嘱咐。
大敌当前,苏锦凉突然临阵收兵,昂头问他:“你男的女的?”
他听了,原本就悠释的面容愈发的慵懒,索性靠下来,侧身半卧在榻上,衣襟就势微开,露出小段锁骨勾人的曲线。
他显了半抹笑,是浓浓的戏谑与把玩。
“摸摸不就知道了?”
千转百回,犹如玉酿初入喉。
摸摸?!这人豪放程度简直堪比重砂!那姿势!那眼神!
比重砂还销魂!
很好,爷就爱你这一款的!
苏锦凉大方向前,准备亲身实践探个究竟。
手才刚一出便被他二指格回。
苏锦凉一心想看“她”的胸会不会比重砂略有可塑性,好趁机绑住,在她落魄不得生还的时候替她谋一条生路。
她双手取探,恨不得连双脚都一并用上,可这人只悠闲地凭着一只手,便让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近身。
她简直忍无可忍!山路不通走水路!上面不行下边行!
她手忽改了个方向,向下袭去。
果然好远见!成功得手了,可是感觉……好像有点不大对呀?
苏锦凉像是碰到了烙铁,突兀地缩回手,扬起脸来。
那人凝着秋瞳,笑里挂着二分啼笑皆非,三分怒喜交加,剩下的……
苏锦凉已全然顾不得那笑里还剩下些什么,急于给刚才的铁证如山再加一道防伪标志。
她伸手扯开了他本就不整的衣襟。
“哗”……
完美若雕像一般的轮廓,宽阔坚实的胸膛,肤白若脂,欺压千霜。
还有……微微的起势。
很好,比重砂出色。
苏锦凉刚老怀安慰地罢了手,扬起头就对上那双如画的眸子。
宛若桃花的面贴得她很近,近在眼前。
气息浅浅,潺潺若风,狭长双目,满眼风流。
他直直地盯着她,那绝世姿容中竟透出先前未发觉的俊气来,的确是只有男人才会有的味道。
他半倚在榻上,绛红的袍子垮下来大半,曝出毓秀的肩,大片辽广的胸膛……
苏锦凉的视野对上他,顿时被缩得无限小,似是只能容下这一抹笑颜。
心里顿漏了好大一拍,像把自己扔进了无底的渊,深不可测。甚至于那一瞬间都没有想起自己是在哪,是在干嘛。
大脑一片空垠,思维里就只余下这张倾城的脸。
“怎么样?摸出来没有?”他语笑盈盈地看着她。
苏锦凉这才反应过来,突地收回手,连连退下几步。
那厢里,杜危楼本欲直接将苏锦凉解决了事,岂料倒她先和庭燎搅和上了。庭燎那玩笑不正的性子她是再清楚不过,若自己不出手,任由他先调戏够了,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耽误了正事。
杜危楼果断出招,只手横扫,反握一只银簪,胁上她的颈,往前逼了一寸:“谁让你来的?”
目光冷若寒霜,厉声问斥,竟是透出几分利落狠绝。
苏锦凉心下纷乱,杜危楼出手这般干脆,一看便是有武功之人,说不定还在她之上。
那男的就更不用说了,单手都能对付她。
这下怎么好,寰照可没说她死了一定能把她救活啊。
她心里胡乱打着算盘,一抬眼瞥到杜危楼的肩,不禁讶异出声:“啊……你受伤了?”
杜危楼衣衫方才匆忙遮蔽好,凌乱不整的可见刚刚包扎过的余迹,还残着些许血痕。
原来初见她衣裳上的片红真是血迹。
苏锦凉忍不住开口:“你那是箭伤吧,怎么包扎过了还会流血,不要乱动啊,快好好坐下来。”
杜危楼未出声,却是那人笑了起来,妖娆地侧卧在榻上,单手枕着腮,辗转着看她:“小傻呀小傻。”
苏锦凉嘴角一抽一抽的:“你说谁呢……还有……既然你是一男的就把衣服穿整齐点,坐直点,弄成那样,勾引谁呢?”
他闻言起了身,随手将衣服挽上来,还是未到工整,胸前欲说还休地敞着小段深狭的肌肤。
那袭绛红的袍子红艳得炽人,他踏下床沿,腰间麦穗轻曳,鱼纹玉佩溢彩流光。
苏锦凉瞧着那块通透的玉,总觉得有些眼熟……
庭燎走至她面前,优雅劝慰地摘掉杜危楼的手——咱们慢慢来,这么早就把她弄死了多没意思啊?
“那你自己动手。”杜危楼冷冷抛下话,转身扶着肩步去一旁。
庭燎像是没听见,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苏锦凉面上,盯得她不好意思地脸漫晚霞。
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认真地寻思着,良久,才开了腔:
“啊,刚才哪都让你摸了,我定是要摸回来的。可你这张脸……”他拈着她下巴左右转了,再次细看,探究得异常苦恼,“到底要不要摸好呢……”
苏锦凉闻言,当即暴怒,甩手就打,被他毫无悬念地反手抓住,另一只顺势就着下巴滑下来探进她的衣襟,随手扯开……
苏锦凉唬得连忙挣脱,那人却是不待她反抗,自己就撤了下来,只盯着她的胸前:“哇……没看出来……”
神色狡黠,像发现了瑰宝,点头称赞。
苏锦凉胡乱拉住胸口,又羞又恼,气不打一处来,只想立即和这淫贼拼命,却又不知从何处下手,狂躁得像只怒火中烧的雄狮,口齿并用地就要扑上去。
杜危楼却突然从旁快步迎上来,一把扯过她衣襟带向前,神色间瞬间失了镇定:“谁!谁给你的……”
苏锦凉闻言低头,见着走时师傅送的那截玉笙露了出来,被红线强拽着挂在自己胸前。
摇摇晃晃,孤单失落,如同那天下山时的情景。
杜危楼的眉目里满是慌乱,镇定全被打碎,她握住那段凝绿,手指有些微颤抖,与方才的冷颜无波判若两人,失神喃喃地念:“碧落笙……谁给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啊,写两大美人争奇斗艳,真是会折寿啊。
写了一通宵+大半个晚上……
PS:话说,我从来没说过顾临予就是男主的事……结局不NP,但跟谁不一定,大家可自由组团,随意掐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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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十八章 小楼吹彻玉笙寒(二) ...
杜危楼用力地捏着那段玉笙,像是要将它渗进骨髓里,神色凄惶,几乎打破苏锦凉之前对她的所有印象。
她脑海中的杜危楼无论人前妩媚人后孤高,骨子那股坚强无畏的独立感是从未消减过的,当下竟脆弱至此,不知是被勾起了怎样深切的往事。
“危楼,一根破萧也那么上心?”庭燎闲懒地立在一旁,手指有意无意地绕过漆黑如墨的垂发,“哪日我心情得好寻几根来取悦你。”
杜危楼长睫忽闪,抬起美目,一潭秋泓又平静如昔:“早些日子,听陈太史提过,今日碰巧见了……”一语毕落,视线却扔是挂在那笙上移不开半寸。
苏锦凉抬手摸了一下,还余着她的残温,心中暗疑:师傅是世外高人,每日都窝在那山上当大王,他的东西怎会传出来?”
“危楼,你又想别的男人……想也没有用,还是乖乖跟着我吧。”庭燎漫不经心地开了腔,笑容愈发的闲适,“来,先把办正事办了,这二傻我玩够了,你动手吧。”
“我怎么又成二傻了!”苏锦凉瞪大了眼睛。
庭燎纤指朝杜危楼隐晦一指,狡黠地笑:“还不逃?大傻要杀你了……”
苏锦凉恍然大悟:寰照啊寰照,我对不住你了,反正也没打算来杀人,最重要的是杀不过呀!你就留我一条小命吧!
苏锦凉迅猛地从兜里掏出先前寰照给的黑色石球想借它跑路,斗志昂扬地举在手上准备发功,然后楞了一下,神情错愕:“怎么用?”
“举起来,砸下去。”庭燎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良善无比,“不用谢我。”
苏锦凉茅塞顿开,立即效法。
火光电石间,有人出了手,那两颗石球被大力击飞破出纸糊窗户直捣夜空。
神思还未缓过来,庭燎的五指已扼上了她的喉,不知是以怎样快的速度到她面前,笑得一脸无辜,另一只手若有似无地流连于她的粉颊:“二傻呀,下次不要这般傻,都被你捉奸在床了……怎么可能放你走?”
他笑得愈发妖娆,贴近了些细细看她,语气暧昧之至:“方才看了你那儿……还有点舍不得你死,哎~你若是生得稍入眼些,说不定我就舍不得杀你了。”
苏锦凉被扼着喉说不出半字,眼睛里火焰嚣张地蹦出一句:还摸?!还摸老子杀你全家!
他毫不在意,脸贴着她的,蹭着滑上去,细小温热地能感觉到血液缠绵的流淌,他闭眼在她鼻尖上方深深嗅了一口,复又睁开,双眸灿若星子:“我记住这味道了,你可以死而无憾啦。”
他语笑盈盈地看着她,左手力道突地加紧,虎口骤收,扼着她的颈向后折去。
苏锦凉只觉呼吸乃至生命都被急遽收小,心脏紧蜷到窒息,吊着小撮气拼劲全力睁开眼,朦胧间发觉杜危楼出了手,一根银簪几欲逼上那男人的脸。
他一掌带力,重重袭上她胸口,苏锦凉感觉自己天外飞仙一般地滚了出去,震落身后花瓶,碎片一地。
“戳哪都行,不许戳脸。”他说得十分认真。
“不能杀她。”杜危楼低声道,只手一探,却被庭燎顺势带去颈后,二人招式斗得骑虎难下。
庭燎笑得极不正经,偏着头瞧她:“危楼总胳膊肘往外拐,为了不相干的人同我过不去。”
杜危楼转首瞧了一眼,那姑娘倒在地上,单手吃力地支着胸口,几欲不省人事的样子。她柳眉一蹙,转头盯着他,“你还欠我一件事。”
庭燎正了笑,认真地凝着她,与方才的妖娆态像判若两人,只剩一身凛冽锋利的味道,沉声开口:“你是否总要这样为他?!”
冷风破过纸糊窗户灌进来,掠过室中二人衣襟,长发扰乱眼前视线也无人顾忌,只相持这水火不容的姿势,四目铮然相对。
“嗖。”有利器穿堂而过,庭燎抽手相阻,岂料杜危楼亦拼尽相护,搅拦却阻。
“啪。”砸在墙上,满室顿漫起浓浓白雾。
呼呼风声飞速掠过,又没于窗外,只余满室寂凉。
“停下吧。”庭燎冷冷道。
杜危楼利落地罢了手,退□子,二人在迷蒙中静静立着,不发一语。
半晌,白雾终于散去,庭燎在对面瞧着她,面色玄冰,漂亮的面上没有一丝温度,紧紧地盯着,像要将她看出洞来。
她亦扬首迎上,无半分退却,无怨无悔。
屋内早没了苏锦凉的影子。
他冷冰冰地盯着她,像是这世上最无情的男人。
“杜危楼,这是最后一次,你若再为谁心软,我定先杀了他!”
庭燎决绝抛下一语,拂袖推门而去。
*******
少年抱着她在黑夜里奔出许久,回首望过去,那更漏的黄光隐在树梢背后淡漠得几不见影。
他这才松了一大口气,停下来将她翻过身,拍了拍脸,低声唤道:“锦凉。”
她唇角还挂了小淌血,蜿蜒过脖颈,被月光照得触目惊心。
他急得一把将剑弃在地上,另只手扶住她的颈,摇了摇:“锦凉!”
她眉毛皱着动了,吃力地睁开眼,干咳了两声,迷蒙看见是他,才哑道:“那狗男人,力气他妈的居然比重砂还大。”
虽是说得极度勉强,却是底气十足。
他气得只想将她丢下去,骂一声“蠢猪!”
陆翌凡弯腰拾起剑,一手抱紧她,匆匆迈开步子:“抓好了,我带你回去疗伤。”
她有气无力地应他,那一掌太重,击在胸口上,觉得五脏都碎了,只得软在他怀里,说不出话,也动不了身。
那天晚上的月亮好大,却是没有星星,朗朗的光一直也能照着他们回去。
八月天,少年的背上紧张得沁出汗来。
他一路不做停顿急急扫过疏落的巷子,青石板路起了薄雾,还有露水,焦急地踏过去,会有流连的声音。
苏锦凉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像是看见了第一次与他下扬州时见到的动人山水,迷惘地开口:“陆翌凡,我们什么时候去眉山?”
“你说什么时候去,日子还长。”他的心思不在这上边,只顾及着沉香苑还有多远。
“我总想着要和你去……其实也不长了,都说了好久了。”她昏沉沉地就要睡过去。
“那明日就去……不,等你伤好了,再去。”他一手握住她的,把她抱紧些,加快了步子。
她的手冰凉,脸贴着他滚烫的颈,在月光下面容安醇。
从软玉楼到沉香苑,沉香苑到软玉楼。陆翌凡数过很多次,晚饭后或是午觉前,他都有走,一共578步。
那天晚上不知是数漏了,还是掉了路程,平白地少了50步。
可陆翌凡还觉得,那条路好像被谁的手拉长了,走了那样久。
他一心只想快点推开西厢的院门,去药房里翻那些乱七八糟他认不熟的罐子。
而她迷蒙地却只惦念着眉山的景致,有山有水有人家,白云或像骏马或像鎏狮,榕树能长开很多很多的枝丫。
有姑娘,是那种比她有女人味多的真正的姑娘,会吊在下边荡秋千。
而她快乐得就像一阵风。
她没有去过眉山,也没有听过关于眉山的任何,可固执地在脑海里认为,眉山,就是那样。
********
陆翌凡,我这一辈子遗憾不多,有一件就是没能和你去眉山,当大侠。我是一直都惦念着要去的,可是后来事情多了,你不提,我也忘了。
现在想来,若当时能一起去看看那山水,是不是像我想象的一样美,也不枉我和你磊落相交这几载。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笙箫问题:其实是箫,因笙箫常同现,故代称一下。恩~箫~有点那啥。
回家那段路的背景音乐: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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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三十九章 惜春长怕花早开(一) ...
“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怎么还擅自去?”
“我不去她今天就死在那儿了!”
不要吵啦……难得有清闲觉睡,最近大清早的就要起来替丽娘抹桌子哪……
“小翌!你在苑子里呆的时日也不短了,怎生连规矩都不记得?”
“规矩!规矩能当饭吃么!”
饭!中午吃什么饭啊?蟹粉小笼还是柳叶饺啊……好饿呀。
“好啦!”重砂一声不悦的大喝,随手往下用力一掷,毛巾似烂泥巴一般软趴趴地糊住苏锦凉的脸。
她觉得面上一片冰凉,顿时一惊,挣扎着从昏沉中醒了过来,皱了皱眉,毛巾就势滑了下去,跌在地板上。
“陆翌凡,你怎么逮谁和谁吵架?你就不能学着我,消停点?”
苏锦凉一睁眼,就见着重砂极不要脸的自我吹捧。
“锦凉要是知道你这么不争气,一定气得活过来抽你两鞭子!”重砂对陆翌凡简直就是恨铁不成钢,正痛心疾首地育子成才。
“我还没死哪!”哑得瘆人的话音悠悠飘过来。
重砂转过首,发觉苏锦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发黑又有神的眼圈,真是很有鬼的风姿。
“锦凉你醒啦。”重砂大惊小怪地扑过来,上下左右地打量她,看有没有缺胳膊少腿,“那牛头马面怎么没拉你多聊会?”
“舍不得你重砂大美人!我识相地滚回来啦!”苏锦凉自暴自弃地叹道,抬起眼望着陆翌凡有些担忧的眼神,很白痴地咧开嘴笑了一下。
“重砂。”寰照兀地开了腔,表情沉默而严肃。
重砂立即会意,弯腰捞了毛巾起身,捅捅陆翌凡的肩:“走。”
陆翌凡双手抱着剑,表情倔强,固执地盯着一个点,不动半步。
“你还来劲了!”重砂扬手就势要打。
“小翌。”寰照转身面向他,“我有些事要和锦凉说,你们先出去。”
“你又要说什么?”陆翌凡持剑下肘,很大的动静,怒眉问道,“又有什么事情要让她去送死?”
重砂听不下去了,甩手扇了陆翌凡的头:“你是不是死脑筋啊!知不知道有意外啊!怎么还拧着这个问题不放呢,寰照要是有心送锦凉去死,我第一个杀了他,好了……快走吧。”
陆翌凡看样子气得不是一般的大,皱着眉站在那像一尊如来,没人搬得动他。
“王八蛋。”苏锦凉开了口,嗓子哑掉了一大半,像一只深情款款的鸭子,“没事的,你快出去吧。”
她特意用了舒缓一些的语气,笑得轻朗。
他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挪开步子去了,推开门,外边还是黑压压的天,有蝉无知的鸣叫。
“几更天了?”苏锦凉看着窗外问道。
寰照俯身在床沿边坐了下来:“五更了。”
苏锦凉转回头,也不看他,百无聊赖地低头瞅着被子上的纹理,花鸟鱼虫,绣得很细致。
良久,他开了口:“锦凉,其实今天的意外,我有料到的……”
最不想听的话题,还是提起来了……
“你知道……”
“寰照。”苏锦凉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些跟我无关的事情我也不想知道得太详细,知道了也没有意思……我相信我自己看到就是了,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们好……”
寰照闻言亦不知说什么。有时候面着一颗磊落坦荡的心,会不由自主地藏不住事情。
长久的没有人说话,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空气里悬着不安的因子,需要人来打破。
“我今天办岔了这么大一件事,你都不问问我,不像你的风格呀。”苏锦凉偏着头看着他笑。
寰照也笑了一下,有些勉强,接过话问道:“那你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苏锦凉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嗓子不好,间或还要咳几下,房门外边的鸟雀全吓得扑腾走了。
“……事情就是这样啦,哎,我觉得那个杜危楼肯定不简单,深藏不露呀,居然那么好的功夫……”苏锦凉把故事的发展从头到尾地罗列了一遍。当然,刻意模糊掉了自己几近“失身”的段子,把自己塑造得像一可歌可泣,为民除害的民族英雄。
寰照只若有所思了片刻,旋即又开口:“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苏锦凉刚说完一长串,正歇着呢,听见寰照这一吆喝,不禁悲从中来,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个死男人啊!”苏锦凉说得咬牙切齿,声音愈发的凄厉,“他简直就不像个人!”
她竭尽所能地对他进行一切可能的抹黑,最后徒劳地发现黑出来以后还是美得吓人。
她只好转战投诉的方向:“他啊,穿一身红得要死人的衣服,你见过什么正常人穿那么风骚的颜色么……对了,他还挂了块玉佩,长得……”
大脑里忽地闪了一下。
“公主好雅兴……公主这是在赏花,还是在扑蝶呢?”声音慵懒之致,倨傲无双。
记忆中的那个腊八天,他们入宫去偷折子,什样锦开得特别好。
四个“太监”撞上了一倒霉公主,中途就被这个嚣张臣子打劫了。
当时,她低着头,入眼的就只有那一片绛红,还有……那块鱼纹玉佩。
“我知道他是谁了!”苏锦凉兴奋地抬起头。
寰照此刻在心里已经完全了然苏锦凉是碰上了谁,当得起这样一番形容的人并不出几个。他只觉悸吓又欣喜,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是好。
“果真是冤家路窄啊……”苏锦凉咬牙切齿,“上次要不是他刁难了那小气公主,她何以至于找我泄愤,拖去冷宫里反复折腾!”
“锦凉,你休息一下,天亮后几个时辰你就立即回软玉楼去。”寰照想到了应对的法子,立即出声嘱咐。
“回去?!!!”苏锦凉眼睛都要瞪出来,“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回去!”
“你听我说。”寰照冷静地劝慰,“首先,我们的情报还需要你去交接,这事耽搁不得,再者,你昨日闹了这么大的阵仗突然就没影了,怎会不令人生疑?好歹也要等这事的风头过去了。”
“这我倒是可以。”苏锦凉显是还没从这镇愕中缓过劲,两手一摊,一副你看我还不够惨吗的样子,“可那对狗男女可是守着要杀我哪!”
“这个你放心。”寰照说得十分笃定,“我会替你解决。”
他见着苏锦凉的表情一片狐疑,不!不仅是狐疑,是完全的藐视!寰照立马改口,一手指着她,像是握住了什么不得了的把柄,“你方才说了相信我的。”
苏锦凉瞪大了眼睛,明白过来自己这是在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不仅感叹寰照空手套白狼的功夫真是高超。
她两眼一黑倒在床上,哇哇乱叫:“寰照啊!我总有一天会被你害死啊!!!”
她在床上徒劳地扭曲了几下,发现没有什么用,于是睁开眼睛郑重其事地来捞最后一勺羹:“那你要分我一笼金元包子!”
夏季,天稍稍有一丝光芒变会亮得很快。
寰照替苏锦凉又看了会伤势,催着她先休息一阵。
那一掌真是下的太重了,主要是碰上了这样一个出掌人。
寰照替苏锦凉掖了掖被子,今日拼却自己二成功力才护住她心脉,门主的武功当真是深不可测。
他看着苏锦凉沉沉睡去的面容,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这样重的伤当是要好好休息的,就算是配好了缓伤的药,不多加调理还是会落下病根。
不过她想走……也只有这样一个办法了。
寰照想着有些出神,从苏锦凉踏进这院子的那个黄昏想起,一直到现在,恍然过去好久了。
他想着平日里那些不易觉的细小,从其中觉出暖意来。
外边已经天光大亮了。
苏锦凉在鸟雀的叽喳声中困倦地睁开眼,瞧了外边,迷茫问道:“几点了?”
每早醒过来,总还是不能与这古人的生活水乳交融。
好在寰照明白,宽慰地笑着拍了拍被子:“还可以再睡会。”
苏锦凉在床上歪歪扭扭地撑了个懒腰,终于挣扎着弹起来,痛下决心道:“不睡了,长痛不如短痛,走吧!”
*
那日日光很好,明朗地要蒸出这金陵城的许多快乐的事情。
苏锦凉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寰照是一路送着她去的,觉得她身子太弱,总归不放心,送到去软玉楼的岔路口,又耐心地把那些药的吃法,服药时辰好好地跟她说了一遍。
“一定得记着,别误了吃!身子不比其他,是大事。”
苏锦凉连连点头,将他打发走了,回头望了眼雕梁画栋的软玉楼,在心里挣扎了好一会,终于视死如归地迈开了步子。
她一边走一边捂上自己心口,这伤也疗了,药也吃了,怎么还疼得这么闹心呢?
苏锦凉走得有些吃力,撑在墙上大喘了两口气。
狗日的!呆会还要见到杜危楼和那男人,寰照怎么会突然这样有把握,打包票说没事呢?真把自己当神仙么……
她就这样一路骂骂咧咧跌跌撞撞地摔进了软玉楼的大门。
丽娘眼尖,老远就叫起来:“你这死丫头,怎么走路的?有没有规矩!”
厅内众人的目光都向这个异物扫过去,她也没工夫理会,反正脸皮是比天还厚的,继续她醉汉的步伐十步九不稳地荡进去。
腿无半分讲究地扫倒了一排凳子,“垮胯~”最后一下自己腿也被勾到了,重心不稳地向前栽去。
还未跌开两寸就被一双坚实的臂扶住了——上好的华白锦缎袖子,绦着金边。
她省心又省力,想着这是投怀送抱,干脆连站立的劲都免了,一头栽了进去。
白芷的清芬沁漫鼻息,直抵胸腔的空谷。
怀抱柔软又有力,可以埋葬一生。
“昨晚可是上哪去偷了酒?今日还没解馋?”他的气息浅浅地覆在她头顶,声音清润如水,沉静好听。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要考计算机,我成天在鼓捣这文还只字未看~这是一个杯具。。
大家保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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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章 惜春长怕花早开(二) ...
“昨晚可是上哪去偷了酒?今日还没解馋?”他的气息浅浅地覆在她头顶。
苏锦凉倏地抬起头,见着眉宇若清风朗月一般的他,眸子带着沉沉笑意,柔和地望过来。
苏锦凉尴尬地直起身子,想随便说点什么搪塞过去,慌忙间,瞥见那边茶桌上,杜危楼柔媚地倚在青阳炎身边,一双凤目,正风情万种地看着她。
苏锦凉被唬了老大一跳,埋头又飞快扎进卫灼然怀里,小声道:“借一下,不是故意占你便宜。”
声音沙哑,与平日里灵动无畏的样子极不相衬。
卫灼然听出那话音里的异样,急声扶起看她:“你怎么了?”
丽娘三寸金莲施展凌波微步飞快地飘过来,叉腰指着她,厉声骂道:“你这死丫头越发没规矩了,卫公子身上也是随便靠的?!昨晚又是和哪个野男人鬼混去了,还嫌上次没罚够?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因心里记恨着那晚苏锦凉从楼上甩下的水盆,烫伤了贵人,怎么骂都不解气,一语连珠,冒出来大串。
“她昨晚和我在一起。”卫灼然从苏锦凉额上撤下手,淡淡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因探到那骇人的温度,表情突地严肃, 一动不动地看着苏锦凉,“怎么弄的?”
“我……”
“卫公子啊……你看我,这……”丽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赔笑,一面在心内呸道:他妈的现在的公子少爷都是什么眼光,越来越难捉摸市场了。
卫灼然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拉着苏锦凉就往桌边走:“来,我替你瞧瞧。”
苏锦凉吓得立马拽着他停下来:就是看你武功高强才想赖你身边避避难的,你怎么反倒把我往贼窝里送呢?
她忙抬起头冲卫灼然道:“卫公子,没事,真没事。”
卫灼然只厉然盯着她,等她不打自招:声音都成这样了,还没事?
“好吧。”苏锦凉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只得垂头道,“你要真想帮我,就陪我出去走走,我这人就是欠闹腾,一热闹就什么病都好了。”
这显然是苏锦凉来不及细想,瞎胡扯出来的理由:不想现在就和杜危楼交锋也只有跑路了,自己说要走,丽娘肯定不让,只能又拉卫灼然当挡箭牌。
卫灼然低头凝了她片刻,回首朝着茶桌方向偏头示意了一下:“炎。”
青阳炎看着他,一脸你小子有了媳妇忘了娘的表情,笑得意味深长,连连挥手:去吧去吧。
苏锦凉见得了首肯立马拉着卫灼然往门外奔,半秒都等不得,感觉再迟了一刻杜危楼就要杀上来了。
她拉着他气喘吁吁地在大街上走了好久才停下来,因伤势颇重,气缓不及,整个身子都撑在腿上歇息,一边不住地回头望那母夜叉有没有追上来。
卫灼然扶住她的肩,看着她憔悴的样子,语气带着两分心疼,皱眉道:“受了伤就好好歇着,怕谁怕成这样,都躲街上来了。”
苏锦凉猛抬起头,略感尴尬,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一下就被看穿了,却还是垂死挣扎道:“没,没……”
卫灼然见她逃避的样子,也懒得再与她纠缠,索性直接将她手拉过来,自己探那脉象。还未碰到,她就急急将手抽了回去,强打起精神,昂首挺胸,急于证明给他看自己体魄健全一般:“卫灼然,我真没事,你看!”
卫灼然凝着她,心内三分怜惜,两分恼意,终混杂着归于平静。
他静静看着她,眼神愈发柔和起来,不自觉伸手在她发上抚了两下,那一刻,整条喧闹的街都像是一齐安静了下来,就连心也一同柔软了,他看着她,轻声道:“落落,不如……我赎你出来吧。”
“……啊,啊?”虽然说落落这代名也跟了她大半载了,突兀地冒出来,苏锦凉还是有些错愕,“你……怎么突然会想到这个?”
“那种地方不是你该呆的。”卫灼然静静地看着她,手流连在她漆黑的发上,眸子漫出柔和的光芒,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只像是着了魔一般继声道,“我赎你出来……天下那么大,你大可以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苏锦凉咬咬牙,这淡然的一句话不偏不倚,刚好敲中了她。
天下那么大,她却目光短浅,只要手畔旁舒指即触的幸福。
曾经想就一直呆在孤儿院里,一碗阳春面,一个少年郎。
再到沉香苑,到袅云山。一路辗转,她以为每一次遇见都可成为永恒。
可遇见多了,错过也就多了。
天下何其广,她却竟抛却了时空也未能找到一个安定的栖身之所。
如今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想逃离这为他人卖命,两手血腥的日子,可走了以后,要怎样的生活,她却压根都没有想过。
她竟不知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
苏锦凉张了张嘴,轻然道:“其实在这里……也挺好的。”话音落在纷闹的街道上,突然不哑了,透亮起来。
她不待卫灼然搭腔,自己又扬起头笑嘻嘻的:“你看,这不是挺好的么,连我病都好了……吃饭去吧,我请客。”
她转过身,笑容就迅速不见了,只身忙碌地在街上奔走,可是就连一个寻找的方向也没有。
苏锦凉底气不足时岔开话题永远只能想到吃饭,就像心情不好时,只要一吃饭就立即能填满内心的悲怆。
卫灼然沉默地瞧着前边拉着他走的姑娘,身骨单薄,却像是有着怎样都拧不碎的力量,在人群里一直穿梭向前。
他终于还是将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反手将她的手握住,在掌心里用力地捏了一下。
感情的滋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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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柱香的功夫,苏锦凉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拉着卫灼然漫无目的地走了老半天,卫灼然也一直不出声提醒,让她这个心里有事的人暴走得不可收拾了。
急忙停下来时,发现正站在永乐坊前,直面着建邺城里最宽敞的那条马路,此刻路上却人堆人,都围到路中央来了。
“那边是怎么回事?”苏锦凉好奇地张望。
卫灼然顺着望过去,人头攒动的中心是一幢横梁走凤的高楼,器宇轩昂,围栏上滚满了大红的绸缎,缎子垂下来,在风里飒飒地舞。
卫灼然微眯眼,奇怪地发觉那匾额同样是被红绸裹着,连名字都瞧不见。
“啊,我知道了!”苏锦凉一声低呼,终于恍然大悟:这大概就是传说中六王爷出资包办的那间酒楼吧。
前一阵,她赖着陆翌凡兑现望江楼之诺时,陆翌凡笑她没有见识,说那望江楼已经不算什么了,就连上回卫灼然请她去的醉仙居都不是最好的了。
有传言说,城里出手最阔绰的六王爷花了大手笔包了秦淮河畔风光最为旖旎的一段,修了幢极其奢华的酒楼。里边富丽堂皇,格调高雅,随便一件装饰古董就是一户普通人家几辈子的开支,菜肴更是只有宫里人才能尝到的珍馐。
其实没有这么夸张,只是任何东西一跟皇室扯上了关系,总能掀起满城风雨。
可苏锦凉是没有脑筋的人,特别是碰上了吃的东西。所以当时自然是迅速地沦陷了,兴奋地猛摇陆翌凡:“真的?那你快请我去,我可以替你摊半吊钱。”
她至今都记得陆翌凡当时是用了一种怎样鄙夷的眼神瞧她,鼻子里不屑哼出的气听得一清二楚:“孤陋寡闻!那楼还没开张哪,若是开张了建邺城里早闹腾了……”
他复又一脸费解地叹道:“啊,听说那六王爷吃饱了饭没事做,要在开张那天请城里没用的男人都挤过去聊天,最能侃的那个免费请他吃饭,你说他这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这段话翻译成官方版本便是:六王爷安陵昌,惜才若宝,礼诚天下俊才,于酒楼开业那日邀天下名士、风流人物齐聚于堂,一抒文才,畅留墨宝,传承佳话为世人传诵。才学最斗者,将届日恭请上座,叙请小酌一番。
苏锦凉顿悟了是这么一回事后,便拉着卫灼然继续暴走,这种与自己无关的高雅事情,她也没兴趣凑热闹。
“六王爷说,今日若谁能得了合王爷心意的诗,就赠上这副谢梦春的传世孤品,聊表王爷惜才之意……诗之取材就以这画卷着眼,各位随意……”一声中气十足的话语间或飘进苏锦凉耳里。
谢梦春?
她停下步子,顺声望过去。
远远的,那画轴似是摘了翅膀一般,被风漾得翩翩欲飞。
“……是南府画郎谢梦春么?”苏锦凉半转首问道,目光却仍是半分不转锁在那画上。
“是,谢梦春书画双绝,当世独此一人。”
苏锦凉眯着眼睛望过去,透过那如画山水好像看见了顾临予说起谢梦春之时悠远的神色。
山色再空濛,也敌不过他不载一物的神情。
她望着,思忖了好久,突地轻笑出声,顿露狡黠之色,转首对卫灼然笑得志得意满:“卫公子,你有福了,姐姐我今儿请带你吃大餐。”
她笑容舒朗,不待他出声,便拉着他小跑过去,一路挤进人群,害得他翩翩公子也衣衫褶皱,跟着狼狈。
不多会功夫,二人就挤到了人群跟前,终于找着落脚的地方。
卫灼然瞧着苏锦凉那信心十足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
这是在干什么他知道,六王爷的帖子一早就送到青阳府上来了。
只是他向来觉得这派穷酸文人聚在一起,惺惺相惜的样子,也折腾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一直不以为意,没想到今日却转过来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卫灼然抽回手,展开扇子,笑着问她。
“请你吃饭啊……”苏锦凉正探头探脑地听着前边的人在说什么,无暇顾他,随口敷衍道。
“银子没还上,你倒先请我吃饭了。”卫灼然嘴角勾得不自然,分明就是在取笑。
苏锦凉此时一门心思只想听清这比赛规则,好替顾临予将那副画给争过来,完全没有搭腔,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前边。
卫灼然淡然一笑,小丫头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文人无聊就无才了,没点墨水就敢来搅和。罢了,她高兴陪她玩玩就是了,万一出了洋相还有他顶着。
卫灼然想到这,便也舒心地摇着扇子准备看这场好戏。
此人在世十九余年,最大的劣根性就是爱看人笑话,且看得不动声色,装出一副我是援手,专诚你排忧解难的样子。
“一天秋色冷晴湾,无数峰峦远近间。”人群中一白衣青年脱颖而现,峨冠博带,扬首沉吟。
得了一句好诗,立即引来周遭一片真心赞叹。
“郭兄,好诗。”
“郭兄果然好文才。”
那白衣男子亦是载笑作揖,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卫灼然唇畔漾浮浅笑,看来六王爷的号召力真是非同一般,这俗不可耐的文人集会倒也不乏略有些才华之人,郭姓人士,以前貌未听闻过,果然东齐藏龙卧虎。
他仍旧不发一语,继续摇着扇子静观事态,看能否多现几个惊世之才。
“郭公子果然好才学,乃我大齐才子典范……只是这画上山峦清秋虽美,点睛之笔还是这弯寂月,恐兄台的诗还是有些差强人意啊。”说这话的正是城东富家子薛贵,一脸道貌岸然、幸灾乐祸的表情。
苏锦凉顺着薛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悬垂画卷上山峦若显,青葱颜色带着掩不去的肃杀之气,天上挂着半盏孤月,关河冷落。
诗是好诗,但确也有些偏颇了。
薛贵瞧见那帷帐里,六王爷并未出声,不由的愈发得意,笑得趾高气昂,扬首也吟了句:“冷月照青山,孤清是人间。”
众人立刻鼓掌称是,连连称赞,此番听来却总显得有些敷衍的虚情假意。
“真乃好诗,意境高远。”
“不错不错,薛公子高才果然名不虚传。”
先前吟诗那男子姓郭名白衣,从小志在苦读诗书,报效朝廷。寒窗十年才得今日一近出头之期,眼看有了眉目却被人平故打压。
他被气得面色玄青,无奈却迫于薛贵权势,不得做声,只能憋着气。
卫灼然面上虽仍是微笑着不动声色,心下却从里至外打量起这薛贵来,早听说城东薛贵博学广才,今日一见不仅诗吟得不怎么样,心胸也狭窄非常,徒有虚名。
他眼神一扫,便从这浪荡浮浅之人神上移开视线,一垂眼,瞧见苏锦凉仍旧目不转睛望着那画出神,心下顿生调逗之意,俯身轻笑道:“还没想出来?人家都要定音了。”
苏锦凉只定定地望着那弯月亮,手指着,神色痴痴道:“卫灼然,你说……那月亮,像什么?”
卫灼然抬眼顺着望过去,牙月半盏,悬于当空,素辉万里,满是孤清,可要说像什么……卫灼然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你说……它像不像,一个人的眼睛……”苏锦凉喃喃道,双眼目不转睛地视着,神色迷蒙。
43、第四十章 惜春长怕花早开(二) ...
是那双眼睛,明亮又幽深,可以洞开她心内所有,尘封的,未开启的,所有。
卫灼然瞧着苏锦凉失神的样子,心里忽觉出不一样的味道,像谁的手,突然碰倒了焚香炉,满室幽香后,会余下一地寂寥的灰烬。
他眼中的苏锦凉一直是勇敢无畏,机灵古怪的闹腾样子,藏不住任何的心事。
可这眼神……就好像是绊住了很多很多的牵挂,全陈在眼前,明知牵绊在那里,却还是挪不开。
苏锦凉仍醉在恍神间,忽听见一旁掌柜扯开中气十足的嗓子朗声道:“六王爷说,今日才子齐集,好诗迭起不穷,以薛贵薛公子……”
“慢着!哪能就出结果!我还没说呢!”苏锦凉回过神来大声嚷嚷。
她不惧众人投过来的惊诧目光,昂首迎回去,不满地盯着前边肥得雍容华贵的掌柜,“就那样的破诗也好么。”
后边那半句是小声嘟囔的,还是叫薛大少听见了。
薛贵今日此行全不为那什么谢梦春的画,只求能得六王爷赏识,好替日后平步青云奠石。一路顺风顺水倒也让他十分快活,打算一会给那些叫场助兴的托打赏些银子。不料此刻突然被人搅了局,他顿觉怒气难挡,寻那出声之人。
在人群中百般寻觅瞥见了,更是气不来一处,一黄毛丫头竟然敢说他薛大才子的是破诗?
他小声嘱咐身边随从,叫他们把这野丫头轰出去,哪凉快哪呆着去。
“姑娘,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么?”那胖掌柜倒也还算和善,一个抱拳向着帷帐的方向,“今儿可是六王爷亲主的舞文集会,在座的都是文人雅士,姑娘还是快些回房绣花,不要……”
“我知道!”苏锦凉本想耐着性子听他说完的,无奈这话揶揄之味太重,她是听不下去。
你既看不起我,我又何必要给你面子。她一昂首,朗声道,“可是你们那诗也写得太破,叫我这个过路的都听不下去。”
卫灼然诡秘一笑,笑里半分幸灾乐祸,半分尴尬无奈。
身后有鬼祟的手偷偷扳上苏锦凉的肩,还未碰到就被卫灼然一把玉扇扣了手臂。
苏锦凉一步向前,不待那掌柜口出怒言,便先发制人,朗声诵道:“万里浮云卷碧山,青天中道流孤月。”
她神色坚定,掷地有声,不卑不亢地视着众人,不待众人答话又朗声继道:“男儿家写诗就该磊落铮然,这样好的一卷画,被吟的那样小气,还好意思夸赞么?”
她也不知道突然哪来那样重的火气,或许只是见了这文人间无趣的揶揄,或许,只是为了维护她根本不熟知,只是是他仰慕的高人的字画。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她话语一出,便如绝响掷地,在座当时无人能出一语,皆被那诗的磅礴气概和她诵时的气魄所震慑。
卫灼然心里忽惊了一下,是惊。
像一泓无波的静潭,被人丢了一颗实石,满湖的涟漪。
他收回手,扇子一展,眯眼瞧她。
她就站在前边,还是以前的那袭衣衫,那身骨架,可却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似地,光芒不可掩。【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他到底,要看错她多少面,多少次以为这就是真相,才能曲折地探到她的内心。
帷帐轻轻掀起一角,现出华贵的紫色流云织锦长袍下摆。
人群登时一阵骚动。
主角终于要现身,好戏也该上演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学校网络瘫痪,未能及时更文,真是万分抱歉,90度深度鞠躬!
落落一定会加油把拖欠的补上,再次深度鞠躬!!今天发章长的。算是对大家的点点补偿吧。默默流泪。
计算机考完了,真是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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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一章 千金纵买相如赋(一) ...
帷帐半揭,掩在座口,欲卷还休,顿了半响,又垂了下去。
众人一阵唏嘘,被吊起来的性子顿时冷了大半。
真属于变相调戏,苏锦凉想,还调了这么一大帮子人。
正待想着,忽听见帷帐里的人开了腔,声音低沉醇厚,含着隐隐愠怒:“本王还不知是哪家小姐这般胆大?是本王相中的才子学识不济还是如何,胆敢出言诋毁?”
仅管大家都觉得这答案昭然若揭,却无一人敢开口搭腔,皆是噤若寒蝉的样子,只得在心内暗叹这姑娘时运不济。
“王爷此言差矣,全因六王爷礼待墨客,贤名远播,才有这人才济济之势,连一届女流亦能有才情若此,金陵果真人杰地灵,卫某叹服。”卫灼然踱至苏锦凉身后静立,面带微笑,朗声开口,尔雅之至。
卫姓人士?非金陵地籍?帘内人拇指抚过墨绿龙纹的扳指,暗自思忖。
“瞎胡扯。”苏锦凉白了卫灼然一眼,丝毫不卖他半分面子,转首拆台拆得光明磊落,“我只是实话实说,小气便是小气,糟糕便是糟糕了,你一堂堂王爷还不让我说么?”
卫灼然扇子还未扇利落就被苏锦凉一句话给堵了,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瞧着她。
虽说就这么平白被人抢白有些面上无光,但幸灾乐祸的念头一冒出来,卫灼然只更觉高兴。
替她解围没用是没用的,煽风点火才是正道。
“大胆!”那薛贵突地从人群里冒了出来,焉巴掉的神气霎时全回了身上,“哪家的野丫头这般胡闹,王爷圣名岂是你能菲薄的?”
“我说的是你,不干那王爷的事。”苏锦凉叉腰看着薛贵,一脸嫌弃,“自己无才还想拉别人来遮腥,你以为大家眼神都不好使么?”
有人低笑出了声,大叹这姑娘说话实在解气,一圈人兴致又起了来,皆是拭目以待的样子,好像当中站的是蜡笔小新和假面超人。
“你……”那薛贵被气得原形毕露,袖子一撂就要上去,身旁书童赶忙拉住他,窃声道,“公子,风度……正事……”
薛贵咳了两声,面色极其不好,才装作一本正经道:“小姐……”
“别叫我小姐,我穷人一个,没钱没房也没不良职业,和小姐搭不上半点边。”苏锦凉不耐烦地看着他。
“咳咳……姑娘,今日在座的都是出名的文采俊士……”
“你说我没文化?”
“在下并非此意,只是……”
“好!你就说我没文化!”苏锦凉视死如归地瞪着他,“你叫薛贵是吧,今天老子就扮一回文化人给你瞧瞧,你那套文里吧唧的我也会说。”
……
忍!一定要忍!今日终有幸近邻最爱俊才的六王爷,定得展露毕生修养才学,不能在这黄毛丫头手上毁于一旦。
薛贵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出纰漏,平生第一次如此有风度,受了气还雅涵广量地柔声开口:“姑娘既出此番高见,不知以为王爷圣名如何?”
薛贵果然奸诈,拿王爷之名下手,苏锦凉若回答得一个差池便小命不保了。
苏锦凉听着他那话的语气,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双瞳一扫他谄媚之气,不屑道,“朱门酒……”
话音刚出,想起嘴上还是积点德,别太狠毒。
她站在那里,神情抑郁了半天,终于没有任何感情地念道,“列宅紫宫里,飞宇若云浮。 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
卫灼然一挑眉,这姑娘关键时刻脑子还是不犯热的,一番话绕了个大圈子就是没落在王爷身上,抓着皇家之气形容了一番,看不出感情态度,不卑不亢。对仗整齐,形容雅正浑融,很见功力。
这场戏,兴许还真有些意思。
周遭响起低暗的纷议之声,那些所谓的才子闻了这样工整的一句诗,竟又是出自那位女子之口,或讶异或不屑或钦佩。大抵都是读书人各自的心思。
薛贵见苏锦凉没上自己的道,转而继续问道:“王爷自然雅鉴,是不才愚俗了,不知姑娘以为在下又如何?”
孺子不可教也!这是你上门找丢脸,不干我事了。
苏锦凉一展笑颜,声音清澈如水,看着他和颜悦色道:“你呀,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袴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最后一句说得掷地有声,调子扬得要唱起歌来。
众人登时哄笑出声,文人的酸味顿散一空,皆觉得这姑娘是真性情,大快人心,再无讽嫉之意。
那薛贵登时气得狼烟直起,哪管什么风度温度的,撂了袖子手脚并用地就要上去打人,口中还气喘不迭:“你……好你个死丫头……”
那一旁的伴童也只惦着这主子的好笑话,一时竟忘了拉,竟任由他冲了过去。
卫灼然对着气喘如牛冲来那人,抬肘一叩,扇骨阻上他面门,只手扯过衣襟,唇角一扬,亦是好颜劝道,声音若清风拂竹:“薛兄何必动气,既有此等家财,也可一行书不读,身封万户侯。挂念他人无心之言作甚?”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挖苦更极,可卫灼然一脸和善的表情让薛贵窘迫得无处发火,扯回衣襟,胡乱抚平,心焦气躁地怒目相对。
苏锦凉与卫灼然相视而笑,都觉整人之趣妙不可言。
“若依姑娘之见,座中皆不能得此画意旨,你又有何高见?”帘内之人突然开了口,蕴静的声音震慑满场喧哗。
话题兜转了一圈,又被扯回了正题。
苏锦凉从嬉笑中撤回神,望向轿帘,亦正色无澜。
早不就给你高见过了么?你这王爷存心想刁难我?
苏锦凉面色镇了半刻又笑得疏朗如初,半分玩笑半认真的神情,偏首道:“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 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
卫灼然会心一笑,玉扇轻摇,日光掩耀下,白玉似的脸庞俊逸无双。
这回答答得巧妙,看似与问无关,实则告诉众人:你爱看他是山便是山,是水便是水,美美丑丑,喜喜乐乐,人各有玩味,岂有定法?
众人皆是忖思,有些不得其要旨。
帘内静了片刻,继又沉声道:“若依此言,何解孤月悬中天?”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自古而然,何须赘解?”她朗声答道。
“那为何山凄水绕天,奔流不复回?”
卫灼然皱眉,扇子不悦一收——好刁钻的问题。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苏锦凉昂首自然接道。
在座无人答话,无人出声,想着这段话的意思,反复咀嚼,深意倍显不可尽。
先前那脱颖受阻的郭白衣听了,眼神里渐流复杂神色。
卫灼然听着,心内忽生一疑,这番话并不是随便摘手即能来的感悟,须要经过些年月的沉淀才可得,何以她能答得如此轻松?
“姑娘以为,何谓人生恨事?”帘内人并不打算罢休,继而咄咄逼问。
恨事?苏锦凉偏头想了会,人生很好,没啥恨事哪。
她辗转想了老半天,只得敷衍答道:“……鲋鱼多骨,金橘多酸,莼菜性冷,海棠无香。”
众人又是哄然大笑,这次释然又轻松,觉这姑娘真是古灵精怪。
卫灼然万分无奈地看着她,扇子都不自觉顿住了,她还真是只挂念着吃哪。
顿了片刻,复又摇得款款浴风。
他神色慰然地瞧着她,眼神有些迷朦:海棠无香……她竟会心细至此,怜海棠无香么?
这言谈间的战局并为停止,帘内人不给她半分思考的功夫,追问道:“何又为喜?”
喜?
心内突然有泉涌出,漫着喜不自胜的味道。
是在山上捏陶,市镇闲逛,亦或是他领着她走过农人篱笆矮矮的院子,她停下来驻足了好久。
那一刻,那好多刻,她都是喜的。
“豆棚瓜架雨如丝,爱听秋坟鬼唱诗……”
她说起这话时,神色美好又天真,还带着未脱尽稚气的调皮,一点点,没有粘人的讨厌。
她说完后,有些后悔,好像答非所问了,总觉的突然丢了脸,尴尬地站在那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但那些时刻,她心内的确是欢喜又满足的啊……
江南阡陌,瓜棚豆架,雨绵如丝,心潮若皎石。
闹时一起去田埂地头,他指着路边孤坟吓她,表情狰狞夸张得虚假,她不以为然,气焰嚣张,仰脸大声说她素来和鬼亲近。
她并不是偏爱农家生活,亦对锄头深井无半分好感。她只是觉得那样的地方,天地会显得愈发的大,山野旷达,只有他们二人,可无拘畅游。
众人听戏听了大半出,都已习惯了这姑娘是不按理出牌之人,答问至今,回的都像是打着擦边球过去,乍听不觉有什么,要辗转细想了,才能觉其蕴意。
然不是所有人都能体会的,比如先前被奚落得惨的薛大少,就一脸不屑。
“何又为怒?”帘内人继声问道,那话音里却已是柔和了许多,像是渐熟的好友,探听对方的喜好。
苏锦凉被这问题从悠远的思绪里拉回来,几乎没有片刻思考,扬首即坚声回答:
“孤臣霜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
哗……星棋纷砸入局,乱声纷入耳。
“她怎么敢这样说……”
“完了,这姑娘看着伶俐,实则还是无脑啊,怎能这样顶撞王爷……”
“哎……命不久矣啊。”
卫灼然望着苏锦凉,俊眉紧锁,心下沉紧:她怎么会提这个?
说得好!郭白衣在心内暗自呐喊,却奈于身份卑微,不敢说出口。
薛痞子笑得一脸无赖,你个小丫头不等我收拾你就玩火自焚了吧。
苏锦凉只昂首望着,无半分怯意,面色慷慨无惧。
早在以前,她还只在书上读到这句子时就觉悲愤难言,怒无可抒。如今亲落入这世界,虽说所见不多,却也曾听重砂说过战乱颠沛的事,也亲眼目睹过皇宫的奢华腐败,亲手……喂过骨瘦如柴的孩子一个馒头。
也许是生来的贫穷,骨子里会对这些过于富贵悬殊的人心生抵触。
可要说怒的,首当其冲想起来的就只有这么一样。
卫灼然当然不知道苏锦凉这是脑子一热迸出的想法,只皱眉掂量着,这话的火候是过了头,万一触怒了六王爷要怎样替她收场才能保周全。
帘内人一直没有搭腔,众人由刚初的喧杂淀下声来,皆望着场中傲首视着的姑娘,心内暗自替她捏汗。
苏锦凉依旧无惧地视着那淡黄绦金的帷帐,谁叫你要问我!你问了就得听我说!
帘内人一直没有出声,许久未开腔的胖掌柜站在一旁,抖着袖子抹了圈汗。
街上突然静得有些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深夜和朋友拼文的产物。很好玩。
我一小时920,楂楂849,蒙蒙521。
筱筱突然跳出来说他写了2200.
众人无语凝噎。
呼呼~刚刚写完,新鲜出炉。马上奉上。天亮啦~睡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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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二章 千金纵买相如赋(二) ...
“啪。”
什么东西突然被大力掷碎的声音。
帷帐里的人猝然起身,几步向前:“大胆!本王念你一介弱质女流,替你留几分颜面,你竟不识好歹,狂妄至此!来人!”
声音厉寒,如平地惊雷。
“你身为王爷怎么这点肚量都没有?”苏锦凉昂首看着他,丝毫不为涌过来的侍卫惊惮,心里腾地起了火,言辞分厘不让,“只有好话能入耳,就不许不中听的实话么?”
“屡教不改!蛊惑民心!”帷幔层层,隐约见里边的人愤然地一拂袖摆,“拿下收押,听候发落。”
众侍卫听了,粗手粗脚地架起绳子就来五花大绑。
“王爷息怒!”卫灼然一步向前,举袖急劝道,“王爷请细看这诗,岂有亵渎圣名之意?!”
“此等胡言哪堪细看!辱我大齐国威!”
“王爷!”卫灼然恳切道,“这姑娘吟的分明是前朝旧都之事,贬古扬今,实乃对当朝的夸赞!”卫灼然见帘内人并为出声,继而沉声缓言:“孤臣霜发三千丈……王爷请想,东齐朝野上下,不论文武,可有白发之人?”
众人深思,一时无言。
“大齐人才济济,多青年才俊,在朝为官者,年龄最长的刘开山刘将军也只刚过天命,正当壮年;若要论地方……”卫灼然折扇一展,众人目光均是聚在他谈笑风生的面上,被那言笑间刚好合度的自信所吸引,挪不开半分。
“江州知府卢之郊上月初三刚贺耳顺之期,是大齐在籍官员中最寿者,亦是精神矍铄,无半丝霜发,王爷明鉴,此诗岂有妄指?”卫灼然玉扇虚顿,复又款道,“反观前朝,满野沉沓之气。著有贺融将军激战楼兰,八百里加急快报只因昏帝彻夜荒淫,弃之不处,酿就险困若羌之难,贺将军从此一夜白头,此等激怒之事也是天下皆知。”
这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乾坤骤然扭转,在座皆为叹服,凝神继续听他接下来将如何分解。
郭白衣双眉一皱:此人是谁,既不是我大齐臣子,怎对在户官员如此了解,连一小小知府的生辰都记得一清二楚。
卫灼然复又开口,依旧是笑若萤玉,不急不慌:“每岁烟花一万重……”
卫灼然折扇轻掩,笑得几分莫测地望着苏锦凉。
苏锦凉被押着双臂,同样是眨巴着眼睛望回去:你牛逼,真能瞎掰。
“江南烟花柳巷最是多,扬州更是重重街市栉比而开。”卫灼然折扇摇得缓而又缓,扇面上笔锋遒劲的泼墨大字深烙入眼,“一个姑娘家,总有些少女情思,因此事生怒……是再平常不过了,王爷又何必如此动气?”
卫灼然语罢,又微笑着摇着扇子看她,净白的扇面衬得他如玉面庞好似皎月。
“我道贤侄是舒淡之人,今日怎生这样沉不住气?”一阵清朗之音传来,紫袖掀帘,金冠璎珞,丰神俊朗,王者气派华彩顿溢。
“王爷万福……”众人见此情景,齐齐拱袖,头都不敢妄抬,毕恭毕敬。
安陵昌拾阶而下,大步走至庭中静立的翩翩公子。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气度非凡,华彩难抑,形若玉树临风,容似霁雪荧光。
“王爷。”卫灼然颔首举袖。
“平日里只闻世侄倾世名风,我还道是不信,今日总算服了,卫丞相果是教子有方!”安陵昌轻拍卫灼然的肩,语调缓了半分,“多年不见,世侄已这般大了,可是连心上人都有了……”
卫灼然也不辩解,只温润一笑:“灼然来东齐好些时日了,总也想寻个光景拜谒王爷,只是闻得王爷近来总煮酒烹茶会天下俊才,便未上门叨扰雅兴。怠慢之处,望王爷见谅。”
霎时间,四下热议声如滚汤沸壶,一经炸开便不可止。
这便是那才遏四海,名满天下的西燮卫公子么?
传言他不仅赋得传世名诗,能为人人吟诵,更有帷幄之才,军政奇略。近年西燮朝廷大刀阔斧的革新政变就有大半就是出自他之胸腑。
郭白衣心内高浪迭起,还道是谁……难怪……原来是卫公子。
他只暗暗叹服,方才还觉这姑娘才情惊人,吟得神来之诗,现竟又得见了卫大公子,今日真是几番际遇,此生无憾。
“既是一场误会,王爷雅量,就不同她计较了吧……”卫灼然浅笑谦言。
“你卫世子把话都圆到这份上了,我岂能不成人之美?”安陵昌拂袖一挥。
绳子一解,苏锦凉就被推着歪了出去,卫灼然上前一环抱住:“有没有事?”
他的领口怀中都是白芷的香气,温暖又清舒,稳当温柔地抱住她,没有半分差池。
“我要是这样就有事了,还不被你玩死?”苏锦凉站直身子,气结郁胸地瞪他,“你真能装啊,早告诉我就找你开后门啦,还在这傻拼命。”
“你也不差。”卫灼然笑着看她,“我还当真是没有看出来……”
他看着她,眸子深处有隐耀的光芒。
“丫头。”安陵昌转首看着苏锦凉,一扫之前假装的严厉之气,笑得随和,“你给本王说说,怎会为烟花之事而怒,我贤侄难道是此等人?”
安陵昌笑得很道貌岸然。
“怎么不是?”苏锦凉斜着眼睛瞧卫灼然,“你问问你的好侄子,我们是在哪认识的?每次碰面都是在青楼哪!”
卫灼然干咳了两声,今日真是被拆台无数。
“男儿风流是常事,况且是世侄这般出众的人物……可丫头你为何常在青楼?那可不是女儿家该去的地方啊。”安陵昌疑道。
“我是……”
“王爷。”卫灼然迅速出声打断了苏锦凉的话,转首向安陵昌道,“我二人今日是为梦春之画而来,既是技才略胜一筹,还请王爷慨赠此画,以圆长憾。”
苏锦凉听了,也立即忘了争辩,兴奋得直点头。
“画?”安陵昌闻言扬眉,一抬手拂袖,身后高楼的匾额上,滚着绣球的红绸就应声落了下来。
上好的金华檀木,却是只字未题。
安陵昌一拂衣摆,在来人奉上的椅上坐下,笑得闲适地抬头望着苏锦凉:“今日既是你逼得我金陵男儿无颜色,拔得头筹,这扁就由你执笔,替本王赋文一篇。”
“啊?”苏锦凉为难出声,“开始可没说有这规矩啊?”
安陵昌不悦扬眉:“你还与本王谈条件?”
“你不会写赋么?”卫灼然见着苏锦凉犯难的神情,附过首轻声问道。
“恩,这个有点手生,不常玩。”苏锦凉认真点头。
“没事,这些东西都是举一反三的。”卫灼然领着她走至桌前,白花花的宣纸铺得和三尺白绫似的。
苏锦凉神情迷茫地望着那几尺素白,脑子里搜索枯肠地什么也想不起来。
卫灼然见着她困顿的神情,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得柔和:“好啦,快写,赋就是胡扯些没意思的东西,把简单的东西说复杂就是了……你平日里瞎胡扯的本事不是挺有一套的。”
“……你见过我对着一楼瞎胡扯么?”
卫灼然执笔蘸墨,垂首笑颜犹如三月清晨时时徐来的春风,和沐清朗。
他悬肘抬笔,一手托着衣袖,看着苏锦凉笑道:“别贫,得了就念,我替你写。”
他复又绽了个如初阳般和暖的笑,脉脉似潺泉的温柔,声音轻舒:“好好想,不急的。”
好好想,不急的……
这一暖心的话突然赠予了她莫大劝慰,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以前背过一叫《滕王阁序》的东西,草草地梳了一遍,竟还全记得。
她如释重负,轻然一笑:“我有了,你写吧。”
众人见她自信满满的样子,皆前了一步,想瞧瞧诵出那样好诗的姑娘又得一篇怎样好文。
“这么快?”卫灼然笑着蘸了蘸墨,悬肘于纸上,亦是等她开口吟诵。
“豫章……”她话才出口,突然停了下来。
卫灼然本提笔欲写,见没了下文,转头看她。
苏锦凉柳眉微蹙,兀自沉思。
他知她定是遇了什么难,也不催她,就静静立着等。
有些东西,就算当时看上去万分的寻常,日后回想,也总能觉出暖意。
四周文人等得有些焦躁,无聊地产了些微词。
安陵昌悠然坐在椅上,端着来人奉上的茶盏,浅浅吹开一口,腾起温热馨香。
苏锦凉站在这焦点中央,心内狂躁无比。
要念了才发现这《滕王阁序》全是用典,时空不同,他们听上去一定和胡言乱语一样。
可赋她读过的实在少之又少,一时间实在是想不起别的来。
该死的!怎么就挑了首赋呢?
苏锦凉胡乱在心内思忖了一番,草草过滤,好像《滕王阁序》中有那么三段是纯粹写景的,没牵扯什么乱七八糟的典故,只是没头没尾的……
不管了,本来也就是应付应付,拿了画就走人。
她一扬头,朗声诵道:“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周遭顿时静了,话音一出即抹去所有的浮躁,瑰奇绚丽的一句,半掩着开头,接下来一定是如玉酿般精絮的文章。
作者有话要说:哎,本来昨晚是在好好写的,结果巴萨输球了,我一时悲愤!
于是当天的稿子废了,这又是今夜重新奋战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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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三章 千金纵买相如赋(三) ...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他闻言,悬着的肘顿了一下,狼毫才落下素白的宣纸。
轻云流水一般的下笔,行文俊隽蓄锋,气势壮阔,其字亦雕如联璧。
好漂亮的字!真真一手墨宝。
卫灼然着一身华白绦金边锦服,端束一根月白发绦,余下的青丝静好地垂下来。
他立于桌前,身势微倾,持笔之手随意自然,侧颜是说不出的专注。
苏锦凉不知怎的,看着他突然就失了神。
那眉目,那眼神,还有高峻的鼻梁,薄软的唇。
苏锦凉突然觉得……他很好看。
那么好看。
、奇、卫灼然悬着笔在那儿等了半晌,见没了下文,抬起首望她:“怎么不说了?”
、书、苏锦凉慌忙移开视线,正偷窥得失神呢,突然就四目相对了。
、网、她十分不好意思,一个劲地挠头,吞吐念着:“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
她闪躲着不看他,心里却因为方才忽然对上的那双墨瞳有一丝纷乱,念起来也底气不足。
苏锦凉其实生平算是对美色无太大兴趣,青天白日的,也就犯过这样两次花痴,一次给了庭燎,一次给了卫灼然,再没有了。
这种过分少女情怀的事情很是损她小霸王的形象,她往往做了一次便没有勇气再来下一次。
她很快地将心里的尴尬扫荡一空,继续背诗。
她念,他写。
这样的画卷很是美好。
原本围着看的众人更是上前了好多步,大有人头攒动之势,好将文章听得仔细些,将字迹看得真切些。
《滕王阁序》本就是一篇华丽之致的赋文,那些绵密雕琢又不乏气势的工整句子,很有替人洗脑的效果,让人听了赞不绝口,叹为观止。
卫灼然一路听着写下来,心内愈惊愈叹,这些句子太漂亮,让他怎能相信她只是偶然得之,且还不擅长?
当他听到那千古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终于讶异地抬起头看她,神色里满是惊艳。
她立在那儿,满身都是澄澈,还未来得及染上一点尘埃。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一路跌宕地写完全赋,在座众人只觉品了一场饕餮盛宴,味蕾厚重的刺激,缓不过劲来。
连才高若他者,也只觉衷心的叹服。
落款的时候,他笑着问她:“这下你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总不至于还让我写个落汤鸡?”
“有什么不行,你不要剥夺一只鸡想成人的权利!”苏锦凉说得理直气壮。
卫灼然看着她,只淡然一笑,摇摇头,万般无奈的样子,提笔而书。
“好了?给本王瞧瞧。”
安陵昌放下手中茶盏,抬眼望向来人在面前展开的素净宣纸。
得认真看看都写了些什么,居然叫那一圈人围着等了那么久。
苏锦凉见着那一长卷白纸在面前展开。
文章的末尾,苏锦凉三个字静静地呈在那里。
她错愕抬头,卫灼然正摇着扇子看她,笑得一脸坏水。
“你怎么知道的……”她呆呆问他。
“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今后怎可让你放心托付?”他吟着笑答道。
她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满船的星辉,万里的霞光。
“好!写得太好了!”安陵昌激动得站起身来,前踱了几步,喜不自胜,“丫头,你竟有才若此,倘是男儿身,我定荐你为官!”
“你想,我还不想呢……”苏锦凉小声嘟囔了句。
“虽不能为官,但可为本王的文士!”安陵昌没有听见,喜得眉飞色舞,“本王就破例收你这个女门客,你意下如何?”
举座皆是一片哗然:他们今日齐聚于此就是为了这个,岂料却被一女子捷足先登。
女子为门客,可是闻所未闻,惊世骇俗。
然而接下来苏锦凉昂首答了更惊世骇俗的一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卫灼然闻了,生怕她又触怒王爷,双手扶上她的肩,亦是好声解道:“王爷勿怪,小锦是平素野惯了的人,恐干不来这样的差事,辜负了王爷好意。”
某王爷仍不死心,连哄带骗地拐她:“真不想?随了本王,保你一生金银珠宝,享用不尽。”
这话听起来真有歧义。
苏锦凉今日一定是被那些诗诗词词的串了脑袋,竟然二话不说地接了一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她说完以后才发觉说错了话,乌里哇啦地乱叫了一通说那不是她说的,她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卫灼然脸上闪过一丝诡秘的笑。
安陵昌一脸恍然大悟地直起身子,负手瞧着他们,像是彻底看透了二人奸情:“既是这样……我也只好罢了,灼然是我的好侄儿,为叔的也只有成全……”
卫灼然全然不顾苏锦凉在身旁几欲抓狂的样子,也不解释,微笑颔首:“谢王爷。”
苏锦凉突然就觉得搭自己肩上的那对爪子很碍眼,很想将他丢掉。
玩笑了一番后,安陵昌终于叫人将谢梦春的《月冷山河》取过来,笑着赠予苏锦凉:“丫头,给你,一物换一物。”
苏锦凉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将那卷轴好好地抱在怀里。
这是他说的,他最喜的字画大家,只是性子孤高,作品传世甚少,而今日,她终有幸得了一副,来的还是有些不易的。
她抱着那薄薄的卷轴,心突然开心地就要飘起来,想一路欢快地蹦回去。
她笑得满足又灿烂,仰脸拉卫灼然的袖子:“好啦,这下功德圆满了,我们走吧。”
卫灼然低头望着她明媚的笑颜,心里被碰到了什么柔软的地方:“好。”
“本王的宴席还没上呢,就要走了?”安陵昌望着那欲携手离去的二人,笑问道。
“啊!对!忙得我把这事都忘了!”苏锦凉像是拣了一笔横财,笑得神魂颠倒,连连拍手“太好了太好了,今天真是尽兴!”
“德全,备好了么?”
“回王爷的话,备好了,在楼上雅间。”
“我就不扰你们雅兴了。”安陵昌回头说道,笑得风流潇洒,极其的有王者派头,“滕王阁第一佳肴摆上了,二位请吧。”
安陵昌瞧着卫灼然挺拔背影旁蹦跶地要脱臼的苏锦凉,慰心一笑:虽不是自古称颂的一般才子佳人,但这样的相伴,未免也不是一种令人艳羡的幸福。
他想着,突然就开了口:“丫头!”
苏锦凉停下来回头望他。
“想起来,方才少问了你一样。”他眯着眼,沉声问道,“与你而言,何为愁?”
苏锦凉站在楼前,想了好久。
当真是好久。
傍晚的清风吹过她浅浅的鬓发,过了老半晌,她才淡淡启唇,神色里看不出悲喜。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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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凉推开窗,满室的清风,清凉甘甜,畅爽舒心的味道。
她望着窗外的飞梁高阁,绵绵流水,还有因风乍起的柳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叹一声:“真美。”
卫灼然站在屋内,正是天色快暗要点灯的时候,房里有些昏浊,而她站在窗口被衬的特别明亮。
他朝她踱过去,心中不知道为何突然就充斥了这样多的情愫。
是过去十九年里都未曾有过的。
他今日见了她太多太多,太弥足珍贵的,他只想好好捧在手心里,每一寸都极尽珍惜。
她鬼灵精怪,她灵动天真,她也会突然地黯然说一句完全不似她的,深沉的话。
他知道,她是他偶获的,今后将不断骤得的诸多欣喜。
“卫灼然,小时候有人告诉我,柳絮都是没有父母的,他们因风而起,自由自在,虽然散落天涯,却可以四海为家。”她大半个身子都伏出窗外,不知他就在身后,只自顾自欣喜地四下探视,“所以,就算我没有父母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啊,呐,你看,它们一旦认准了地方,落脚了,以后一定也会是一树柳荫。”
突然咬上心头的一阵细痛,他忍不住伸手将窗拉回来,淡道:“你受了伤,不要吹风。”
苏锦凉心情大好,也懒得在他面前再掩饰,只大大咧咧地将窗推回去:“没事,我金刚不坏!”
卫灼然的手阻在那里,按着窗沿,她推却不动。
“你先前问我,为什么想要赎你出来?”他突然出声。
“恩?”她有些不明所以。
卫灼然望着那半开半掩的朱窗下半段缱绻的流水,淡淡开口。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有点喜欢你吧……”
她被这突来的话吓了一跳,有一点心惊,心脏突突地跳,本想辩驳两句,却不知怎的也开不了口,只得愣愣望着窗棂。
他松开手,扶上她的肩,声音如柳荫下清浅的流水:“小锦……无价宝我想给你,那个……也是。”
心突然被人捏了一下,她看见窗外骤起的,漫天的飞絮。
风破窗而入,将朱窗彻底洞开,扑面直涌,呼呼作响,吹得他们衣襟头发都飘动起来。
他伸手环住她的肩,将她搂在怀里。
风很凉,他的怀抱很暖。
她睁大着眼睛,想起好久好久以前,也有个人是这样温暖,温暖地叫她:“小锦。”
温暖地牵着她,走一条长长的路回家。
好久好久了,她差一点就要想不起来。
他温热的呼吸轻轻地碰上来,她脖子一痒,很是无措。
有絮团被风卷得高入窗阁,她眼睛都被吹得有些睁不开。
满天都是飞絮,又高又远,缀在无垠的绿野上。
好半天,她才指着窗外,顿顿地说了一句:“夏天了。”
他顺着她所指望出去。
远处,一群渡鸟正滑翔着白色的翅膀结伴飞离。
夕阳渐落天涯。
作者有话要说:整整一个通宵再加奋战到早上10点。大脑都已经混乱掉了。连作者的话都木有力气说了。
两更的代价好沉重~
哎。还不睡觉脑子就要废了。晚安呐。大家~
PS:筒子们,有朋自远方来看我,容我出去玩两天,回来再卖力更- -。。不要拍我- -..随榜一万5的字,我一定会奉上的。
HOHO.大家五一快乐~吃好玩好,吃嘛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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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四章 多情只有春庭月(一) ...
“宛宛~,那罐子西湖龙井我上次放哪了?”苏锦凉弓着腰在矮架上翻来倒去。
宛儿坐在长凳上看她,她这会正脸贴在地上,用尽一切手段在柜底摸索,那忙碌狼狈的样子就像一只笨拙刨洞的兔子。
宛儿“噗”地笑出声:“你别找啦,只要是你沏的,不管是什么劳什子,卫公子都乐意喝的!”
苏锦凉灰头土脸地拿着罐子起身,拍了拍额上的灰,面无表情地:“宛宛你继续说,下次就换我告诉杜姑娘,你把青阳公子送她的金钏子偷走了。”
宛儿刷地变了脸色,从凳上跳下来拖住苏锦凉的手:“好锦凉,别……别……,我真不是贪图那几个银子,只是……只是……”
宛儿低下头,脸红得像个要爆炸的番茄。
苏锦凉依旧是铁面无私的样子:“这我不管,我只告诉杜姑娘,要不要报官就是她的事了。”
宛儿急得几要哭出来,连声央道:“我……我真不是……往日里公子大人们送的东西,姑娘收了也总不搭理随意搁的,许不多日子就丢了……我只是……”
“骗你的啦。”苏锦凉不忍再逗这个可怜巴巴的姑娘,端着托盘撞了她一下,“我不说。”
她不待宛儿反应过来便直往厅外走,回首笑得狡黠。
如果要说苏锦凉在软玉楼呆了两月有什么质的转变的话:一是丽娘再不敢颐指气使地叫她做这做那,把她当活佛一般地供着。二便是与杜危楼关系的陡变。
一开始,苏锦凉也只是逃无可逃终于硬着头皮去见杜危楼,心中还盘算着关键时刻如何逃命跑路。可讶异的是,杜危楼好像竟全然忘了那晚发生的事情一般,甚至于,就从来没有见过苏锦凉这个人。
不取她性命不说,连半点麻烦也不找,平日里依旧是对人笑得一脸妩媚多姿又有些心不在焉,与那晚凄楚无助,冷清孤高的样子相去甚远。
后来因着卫灼然与青阳炎的关系,四人总也在一起混混,一来二去的,便熟了。
那天晚上的刀剑相交似是被两个人都淡忘了一般,如今的关系倒也勉强称得上是交好。
于杜危楼不知,苏锦凉心里却一定是拿她当朋友了的。
“明日我再陪你去一趟,这事就该妥了,日后你多留个心眼,也不难办。”这个是温柔攻——卫灼然。
“头疼了好久,这事可算缓了,得想个什么法子来假惺惺感激会儿你。”这个是风流受——青阳炎。
其实说不定也可以互攻,实力很不相伯仲。
苏锦凉想着,端起盘上的杯盏。
“啊,有了,叫小锦姑娘好好陪你三日,该干的事都拣着干了。”青阳炎笑嘻嘻的,很自觉就伸手来接。
“这个不是你的。”苏锦凉端起另一盏茶放他面前,一脸无视的表情,“陪你个头,你当我是三陪?”
青阳炎连连摇头,看着自己遭人嫌弃的样子都没了喝茶的欲望:“再不能和你们一起处了,待遇差距太明显了,连茶都不给一样的。”
卫灼然低头浅笑,端起茶盏,虚一揭盖,扑面的清香。
他见着是同样的一盏碧绿,疑道:“既皆为龙井,有何不同?”
苏锦凉坐下来,笑眯眯地托着下巴,腾出另只手将卫灼然手上的杯子转了个圈,戳了戳:“呐,莲花,你不是喜欢莲花么?”
青花淡雅的茶杯上,一池芙蕖,欲乘风去。
卫灼然闻言,怔了一下,即笑得和暖如风。
青阳炎在一旁很是看不下去, 凑过去揽住卫灼然的肩,低声道:“你别信她的,跟杯子没半点关系,她是在里边下了媚药。”
卫灼然微倾茶盏,浅抿了一口,醇和甘郁,还有雨后的清香。
苏锦凉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媚药!你真当老子是三陪?”
她这一掌拍得十分大力,瓷沿杯口都被震的嗡嗡作响,手亦是麻了几分。
卫灼然全然不顾她的浮躁,摘过她的腕来,五指虚握,面色清润如水。
片刻,他放开手,笑容宽慰:“搁了这么多时日,你这伤总算是好了。”
苏锦凉开心地一收手,将袖子放下来,笑得露出白白的牙齿:“是呀,完全好了,多谢你的灵药啦!”
能不好么?他和寰照完全就是在比着当药王,三天两头地送药来,把她当林黛玉似的养,她左青龙右白虎地乱吃一气,慢慢把身子也调整过来了。
青阳炎看不下去他二人柔情蜜意的样子,琢磨着不做这电灯泡了,敲了敲苏锦凉:“把你那大哥大拿出来看一下,什么时辰了?”
“酉时一刻。”苏锦凉握着手机,在脑子里换算了很久。
青阳炎站起来,僵了很久的身子骨随意地舒了一下,顿时又意气风发:“到点了,接我家小楼儿去。”
接?难道杜危楼还在和郑将军来往么?苏锦凉暗惊。
虽然苏锦凉知道杜危楼绝不是寻常青楼女子,却还是不明她的想法。
一般的姑娘误入风尘,谁不是出于无奈?只期有一天能被良人眷顾,远离这不洁之地。若是遇上了青阳炎这般家世与品格的,就更该烧香叩谢神恩,然后收拾好东西就可以开开心心傍大款走了。
可杜危楼,苏锦凉真是看不出她想要什么,好像她就是习惯每日混迹于烟花场所一般,游走于每一个高官权贵身边,举手投足皆为欢场女子一般的代客之道,只不过最为风情万种。
几乎看不出她想从其中得到什么,钱财珠宝,或是未来。
对每个人都如此,甚至于青阳炎,也只是她同时陪着的,几个客人之一。
可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就算苏锦凉心里有很多小九九,还是不方便说出来的。
她在心内挣扎了半天,只好旁敲侧击地希望青阳炎能主动些,好促成一段良缘,她咂着嘴道:“你天天念着人家杜姑娘,就没见你有点诚意,喜欢她就把她娶回去呗。”
青阳炎一皱眉:“娶?玩乐消遣之事也用得着这般当真?”
“搞半天你耗在这里这么久!就是来玩乐消遣的?!”苏锦凉火得又是一拍桌子。
在古代这么久,她还是不能接受这种把风花雪月弄得堂而皇之的事情,她觉得:在一起便是要有爱。
玩乐消遣?天大的笑话。
“小锦妹妹,你还小,这种事是再平常不过了……就连你的卫哥哥都没有说要娶你回去呀。”青阳炎笑得十分不怀好意,教导幼孩一般揉了揉苏锦凉的头。
“你自己的风流账理不清也就罢了,为何扯我身上来?”卫灼然摇着扇子,笑里看不出具体意思。
“小锦妹妹想不通这世间俗事,我开导开导她,你居然这么不上道。”青阳炎欲把苏锦凉原本就不够工整的头发再接再厉抓成一个鸡窝。
“你倒是问问她,替她赎身都不让呢,还嫁人?”卫灼然瞧着苏锦凉笑得意味深长。
“看看……”青阳炎指着卫灼然朝苏锦凉连连点道,一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的表情。
苏锦凉烦闷地摘掉青阳炎的手,实在是被他折腾的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不住地挥手:“你快走吧,接你的小楼儿去。”
此人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我和你一道。”卫灼然亦起身,整了整衣襟,收拾起了玩笑的意思,“要去李大人府上走一趟,商酌些事情。”
青阳炎点头:“如此甚好,我先出去瞧瞧齐仲将车子赶来了没有。”
薄情男终于走了,苏锦凉顿时心下都宽敞了。
“锦凉。”卫灼然伸手整了整她的衣襟,手里淌过一段如绢青丝,淡笑,“今日有事,就先走了,虽说你身子好了,药还是别耽误吃,再用两剂看看。”
苏锦凉连连应道:“知道啦,你去吧。”
苏锦凉望着卫灼然华白的背影,门口斜下来的三丈金光将他裁出一段修长的荫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