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极道奶爸》》 · 香奈儿 · 2026-07-26
《极道奶爸》
作者:香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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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什么叫做走路有风?
看看任奇雄走过教室长廊,不用开口,闲人立刻退避三舍、自动净空走道,只敢对他行注目礼,就知道他在庄敬国中有多威风。
这也难怪,毕竟除了校长,校内第二顺位的“权威人士”说是他,绝对没人敢跟他抢排名。
任奇雄究竟何许人也?
训导主任?
老师?
学生会长?
都不是。任奇雄唯一的头衔,就是庄敬国中二年三班的班长。
虽然他个头是全校最高,还代表学校参加柔道比赛拿金牌,不过让人对他敬畏有加的不是这些,而是他有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老爸——黑帮老大任天福。
还有,一下课就紧跟在他左右的“小弟”。
“雄哥,真的不用我们兄弟帮你护航?”
说话的是站在任奇雄右边的杨尽忠,个头虽然没他高大,但已经快逼近七十公斤的吨位不容小觑。
因为父亲是任天福的结拜义弟,三年级的他从小就被教导要喊小他一岁的任奇雄“雄哥”,心里早将任奇雄当成亲兄弟。
“雄哥,反正放学没事,让我们陪你一起赴约,我保证会坐得远远的,对方不会发现。”
说话的是走在任奇雄右后方的吴齐贤,父亲是任天福的左右手,自己又和任奇雄同年同月同日生,从小一起长大,如同双胞胎一样地亲近。
“我们三个同时出现,对方不会发现?”孙奕迦冷笑道:“除非那个人瞎了。”
和其它两人不同,孙奕迦是在国一下学期转学过来,和任奇雄同班之后才认识的。眉清目秀的他有位曾经红极一时的明星妈妈,如今转行开餐厅的她,终日埋首工作,连家庭联络簿都由佣人代签,对于独生子和黑道大哥儿子玩在一块儿的事毫无所知。
“阿迦说的才是人话。”任奇雄瞪向杨尽忠和吴齐贤,稚气未脱的脸庞浮现一抹诡异红彩。“全部不准跟,不然我扁你们!听见没有?”
“有!”
杨尽忠和吴齐贤异口同声,跟到校门口立刻乖乖停步,目送任奇雄单独离开。
“嘿嘿,不跟是小狗。”
人一走远,杨尽忠原本显得忠厚老实的脸庞立刻挂起奸笑。
“对啊,天福伯有交代,回去要跟他报告雄哥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女生约会的结果,我们要尽忠职守!”
吴齐贤说得义气十足,像有多遵从任奇雄老爸的吩咐,其实一心想看兄弟热闹。
“你们两个不怕被雄哥扁?”孙奕迦大了任奇雄一个月,但也习惯跟着他们喊“雄哥”。“要是被他知道,是你们两个逼何安琪约他吃麦当劳,你们就完蛋了。”
他也知道雄哥暗恋班花何安琪,可是碍于脸皮薄不敢追求,杨尽忠和吴齐贤虽然出于好意想帮忙,但是威胁女生主动提出约会,万一被雄哥知道,后果可是难以预期……
“安啦!”杨尽忠拍拍胸,一副胸有成竹。“我有再三警告何安琪,她敢说出来,女生我也扁!”其实他只是说说而已,扁女生多丢脸。
孙奕迦摇摇头。“随便你们,我要先回家,不跟你们凑热闹,明天见。”
杨尽忠和吴齐贤也不强人所难,更重要的是继续耽搁,他们就要错过好戏开场了——
另一方面,任奇雄来到距离学校不到三百公尺远的麦当劳,人才刚走进店门口,立刻发现爱慕许久的何安琪已经先他一步坐在靠窗的位子,身旁跟着她的好朋友,也是他的同班同学钱宝婷。
“我来了。”
任奇雄学她们只点了杯饮料,明明很紧张,表面却装成若无其事,宣告一声便在何安琪对面的空位坐下。
因为有个赫赫有名的角头老爸,加上自己远比同辈高壮许多的剽悍外型,他明明心地善良,却摆脱不了被人当“小角头”看待,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些玩伴,上学后也只有孙奕迦不怕他、敢和他做朋友,其它人总像老鼠碰到猫,一见他就闪。
没想到,今天中午何安琪忽然递纸条给他,写说想和他做朋友,约他今天下课回家前来这里坐坐、聊聊。
何安琪长得漂亮可爱,是大家都喜欢的甜姊儿,虽然他一直想跟她说说话,可是又怕吓到她,何况他根本不敢主动开口要求跟女生做朋友。
想不到会收到她的示好纸条,他一整个下午开心紧张又期待——
但是,事情不对劲。
他一坐下,马上发现何安琪和钱宝婷脸色发白,畏惧地往椅背微缩,态度就和那些上门找老爸帮忙乔事的人一样,因为太害怕,笑得比哭还难看。
“何安琪,妳真的想和我做朋友?”他怀疑。
何安琪立刻点头如捣蒜。“当、当然!”
因为太害怕、太紧张,她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她的爸爸可是大律师,谁想要跟大流氓的儿子做朋友!
可是爸爸说过,任奇雄的父亲不是普通流氓,千万不要得罪他,离他越远越好。她明明照做,还是倒霉被他喜欢上,还被他朋友警告,不主动和任奇雄做朋友就要挨打。
没办法,她只好先假装想和他交朋友,反正下学期就要转学搬到台北新家,再忍耐几个月就好……
何安琪一脸拚命忍耐、强颜欢笑的表情,任奇雄全看在眼里,同行的钱宝婷更夸张,怕到浑身发抖,好像他是阎罗王,一开口就会叫鬼差推她下油锅一样。
想和他做朋友?
欸,一看就知道何安琪是被逼着约他,至于钱宝婷应该是担心朋友,硬着头皮来作陪。
至于逼她们的人是谁?他已经心里有底,肯定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忠”、蠢“贤”双人组。
“有这份心意就好,妳们可以走了。”他挥挥手,失望至极。
唉!就知道天底下没那么好的事,外人根本不懂他的面恶心善,纯纯的初恋byebye了……
“谢谢!”
少根筋的钱宝婷像获得特赦的死刑犯,开心地立刻拉着好友的手要离开,何安琪却坐着不动。
“你、你生气了吗?”她是吓到动不了。“我真的愿意和你做朋友,我们可以再多聊一下,至少半个小时?”
呜~~杨尽忠再三警告过,她敢在半小时内走出店门、摆明敷衍他家雄哥,就别怪他让她好看!现在离开,万一杨尽忠人就在外面等着,把她打成猪头怎么办?
“叫妳们走就走!”他豪气地手往桌上一拍。“放心啦!不管叫妳约我的是阿贤还是阿忠,我保证他们不敢动妳,不然我就揍扁——”
完了!
才意识到自己又摆出从小跟着老爸耳濡目染、习以为常的“大哥”口吻和气势,任奇雄马上发现两个小女生吓得花容失色,戒慎恐惧地紧紧靠在一块儿,下一秒——
“呜……哇……”
任奇雄脸都黑了。
自己明明是好意想让她们安心走人,结果何安琪眼眶含泪、满脸委屈,钱宝婷更是哭声震天,一副被他欺负得多惨的可怜模样,他真是好心被雷亲,好想跟着哭……
最无奈的是,钱宝婷哭声惊人,店里所有人的眼光全投向他们这桌,每个人的表情像是已经认定他做了什么坏事惹哭她们,紧盯着他,让他有苦说不出。
“妳们两个哭什么?!”
一直躲在窗外监看进展的杨尽忠和吴齐贤看不下去,火大地冲进店里,朝两个女生大嚷,吓得何安琪和钱宝婷同时瞪大眼,忘了哭。
“何安琪,妳找钱宝婷这个爱哭鬼来当什么电灯泡?”
杨尽忠瞠目怒斥。丢雄哥的脸可是比丢他脸的罪更胜百倍,不可原谅!
“叫妳来陪我们雄哥约会是给妳面子,又不是要拉妳去卖,妳给我哭三小!干——”
“靠夭!”任奇雄一巴掌朝杨尽忠头顶巴下去,直接断了他来不及爆出口的三字经。
呿!要不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他真的合理怀疑阿忠这家伙是嫌他被众人鄙视不够,存心想害他引起公愤。
“雄哥——”
“走人啦!”
不看一脸无辜地柔着头的杨尽忠,任奇雄撂下话,立刻起身离开麦当劳。两个小弟对视一眼,马上跟上。
“雄哥,你生气啦?”拐弯进了另一条街,吴齐贤才讨好地开口。“其实我们都嘛知道你喜欢何安琪,所以才好心想撮合你们。”
杨尽忠跟着点头如捣蒜。“雄哥,何安琪不识相就算了,将来我一定帮你找个大奶、翘婰,比她漂亮一百倍的美女做你女朋友。”
“唉,雄哥,你说句话嘛!”吴齐贤抓着头,唉声叹气。“我也知道事情搞砸了,你不爽可以揍我们两个出气,就是不要不说话,这样闷着我们比挨打还难受——”
他还没说完,忽然瞧见任奇雄的肩膀微乎其微地颤抖了两下,当下头皮发麻,和杨尽忠交换一个眼神,后者立刻脱下制服夹克,二话不说地往任奇雄头上罩下。
“哇~~”
雄厚宏亮的哭声响彻云霄,街上来往行人的惊愕表情像被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吓到,浑身一震,接着全看向他们三人。
说时迟那时快,吴齐贤飞快跑去拦下一辆出租车,杨尽忠连拖带拉地把任奇雄塞进后座,车门一关,两人才大大松了口气。
“呜……他马的!”任奇雄罩着夹克,悲愤交加地泣诉。“我不过是长相凶了点、嗓门大了点,明明是个好人,没干过半件坏事,为什么大家都怕我……”
杨尽忠和吴齐贤尴尬地对视一眼,拍拍任奇雄的肩膀聊表安慰。
没错,他们家雄哥就外表能唬人,其实心地比谁都软,而且还是个爱哭鬼。
国小的时候多亏他们两个在校帮衬,拚死也会在雄哥泪腺开始分泌前逗笑他,没让他在外人面前显露真面目。
上国中之后,雄哥自己“知耻”,怎么也会ㄍㄧㄥ住不哭,加上学校里没人敢在他面前上演什么悲剧,才能至今仍保住雄哥“硬汉”颜面,没丢帮里的脸。
“请问要到哪里?”
理个大光头的司机大哥老神在在,乘客忘了报上目的地,他便自行发问。
“长春街。”
杨尽忠报上地址,随即担忧地看向吴齐贤。
刚刚夹克盖得够快,没被熟人看见吧?
接收到好友投来的询问眼光,吴齐贤耸耸肩,无言地苦着脸,自己也没十足把握。
“擎天帮”的少帮主只有外表气势强,内心是位多愁易感的善良少年,这件事可是帮里的大秘密,绝不能外传,否则不只笑掉外人大牙,还可能影响雄哥日后接棒。
跟在雄哥身边,不让人发现雄哥善良、心软、好亲近的事实,可是他们从小被赋予的伟大使命,被孙奕迦那个厉害角色识破,则是他俩至今唯一的失败记录。
幸好,孙奕迦嘴巴紧、又已经是自己人,他们才逃过一劫,可是这回雄哥当街大哭万一被熟人撞见,消息还传回帮主或是两人老爸耳里——他们两个就要倒大楣了!
想到这,他们也想哭了……
同时间,闷在夹克里的任奇雄慢慢止住眼泪,他担心的不是痛哭的丑态被熟人看见,而是自己恐怖的未来。
这辈子只要他顶着“擎天帮”少主名号一天,就没有普通人敢跟他交朋友,更别说做他的女朋友。
毕竟像孙奕迦这么有种的人可遇不可求,别说同辈,连学长级的男生都怕他了,家世清白的女孩更当他是毒蛇猛兽,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帮里那些叔伯的女儿们会黏着他、嚷着要做他女朋友。
可是,她们全是恰查某,打遍天下无敌手——虽然是他们几个男的不敢还手。
总之,他喜欢善解人意的温柔女孩,但是照这种情况下去,将来他会交不到女朋友,然后被老爸硬逼着娶那群恰查某的其中一个,来个亲上加亲——
光是想象,他就猛冒鸡皮疙瘩。那样的未来不只黯淡无光,简直是无比凄惨……
任奇雄在夹克下抹干眼泪,作了生平最重大的决定。
管他黑帮老大一呼百诺,有多威风凛凛,他一点兴趣也没有。无论如何他都要让老爸金盆洗手“漂白”去,了结他人见人怕、可悲的学生岁月。
更重要的是,绝对、绝对要改变将来娶母老虎,被“压落底”的宿命!
『2』第一章
“呜……哇哇~~”
任天福回到家停好车,刚跨出车门就被一阵惊天地而泣鬼神的哭嚎震得耳膜嗡嗡响,加上雨后院子里草地湿滑,他险些滑倒一路由车内摔出车外,跌得屁股开花。
“不准哭!”他发出一声狮吼,屋内立刻鸦雀无声。
任天福砰地甩上车门,挥挥手示意司机把车开进车库,随即大步走进屋内,正好瞧见妻子和儿子先后扔面纸团进垃圾桶,神准的哩!
看见这一幕,任天福虽然早习惯了,还是忍不住搥心肝。
他流血流汗打出“擎天帮”名号,地方上的黑白两道谁不恭敬喊他一声“福哥”,为了后继有人,他从小训练独子十八般武艺,一心冀望儿子日后能青出于蓝,将“擎天帮”发扬光大成为台湾第一黑势力,让他不只走路有风,刮的还是吓死人的台风!
唉,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儿子高大威猛的外表完全遗传到自己,偏偏也遗传了他母亲的软心肠。
死了一只宠物狗,哭得半死也就算了,老子和对手为了抢地盘,各自带小弟亮家伙比谁狠,儿子一马当先——报案找警察来抓人,哭求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老子教训不长眼的对手,把人打得半死,儿子跑去医院向对方鞠躬道歉,被人海扁不还手,还美其名为“父债子还”……
唉,这些事不胜枚举,让他看破儿子不是混黑帮的料,不得不在儿子高三那年死心改行,淡出黑道。毕竟比起三代单传的任家香火断在他手中,“擎天帮”后继无人算小事了。
只是……
任天福看着儿子刚毅方正、粗犷有型的脸庞,竟在灯光下隐约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越是纠结。
唉,都快三十岁的大男人了,成天不是工作就是宅在家,没女朋友也不跟他去花天酒地——呃,是交际应酬长见识。宁愿陪他妈看些洒狗血的连续剧,母子俩有够入戏,哭得比主角更带劲,外人路过八成以为这家死了人咧!
“你整晚死哪里去了?现在才回来!”李爱娇哭得眼眶红红,语带哭腔,眼底满是哀怨。
李爱娇心地善良,但是一张嘴可是出了名的泼辣,明明是关心老公,从她嘴里吐出来就是没好话。
“靠夭!”任天福没动气,只是习惯用语。“上个礼拜不是跟妳说今天阿财出来,要带兄弟们和他去酒店开心一下?”
“喔,我忘了。”有说过就好。
“妳这个女人怎么没半点记性?”他转头看向儿子。“阿雄,不是有什么吃了补脑的营养食品?明天买回来让你妈照三餐吃。”
“不用啦!”李爱娇连忙挥手推拒。“那种东西贵死人,赚钱很辛苦,不要浪费钱。”
“钱去死不用人去死!恁爸不当大哥改当大老板,帮老婆买补品的钱要多少有多少,妳不花是要恁爸留着养小老婆——”
“你敢?!我砍死你!”
耳濡目染之下,李爱娇一动怒,大姊头气势可是一点也不输枕边人。
“阿雄,买!顺便看有什么吃了能长命百岁的,我说什么也要比你爸多活一天,让他到死都没机会娶二房!”
“是。”任奇雄一口答应。
对于父母老是把“砍、杀、死”挂在嘴上的凶狠对话,他早就习以为常。
小时候,他以为父母感情不好,大一点才明白那是他们夫妻的独特相处方式,跟对方讲话比凶恶、比嗓门大,听起来像吵架,细听才能明白话中全是关爱对方的潜藏情意。
欸,世间夫妻百百种,反正他爸妈绝对不算最诡异,某方面来说或许还称得上是天生一对。
\奇\“我差点忘了!”任天福望向儿子。“阿雄,我跟你财叔说了,后天到公司上班,你看要帮他安插什么职位。记着,他脚跛,工作别太辛苦。”
\书\“是。”对于父亲的要求,任奇雄照样允诺。
\网\当年他使尽招数,终于迫使老爸决定解散帮众,让“擎天帮”走入历史。
但是老爸并未收掉旗下经营的酒店等等声色场所,照样养着一大群围事小弟,每天依旧和各帮大老饮酒作乐,根本只是化明为暗、自以为低调的幕后大哥。
于是,他读完大学、当完兵,立刻洋洋洒洒写出一份创业企划书,拉来母亲做说客,逼着老爸收掉那些酒店,帮忙筹措创业基金,成立“天福生命企业”。
生命企业也就是专门处理死者身后事的葬仪社。
还记得老爸看完企划书,一双眼瞪得超大,一张脸胀红得像快脑溢血,气得差点没用乱拳送他去天国报到,再把创业资金“烧”给他。
幸好,他的坚持、加上母亲的眼泪和大嗓门,获得最终胜利。
酒店关了、公司开了,老爸不甘不愿地坐上董事长宝座,嫌秽气的酒肉朋友逃的逃、散的散,剩下一些不忌讳的死忠兄弟们跟着改行。见惯了江湖上腥风血雨,死状再恐怖的大体、再难搞的公祭场面都吓不着他们,几年磨练之下,一个个全成了公司最称职的员工。
正如母亲所说,他创立这间公司算是在为老爸过往一切赎罪、做功德,收留一些从监狱出来,有心改过却无处可去的叔伯们更是义不容辞,就算曾经因此招惹来一些不必要的误解与麻烦,有足够能力解决的他也不放在心上。
“明天我会叫奕迦看看有什么适合的职缺给财叔,做不惯再调整。”孙奕迦如今是他的左右手,掌管公司人事与财务。“至于薪水,我想比照仁叔。”
“你决定就好。”任天福乐于当个不管事的挂名董事长,反正儿子做事他放心。“明天中午,我和你妈就要搭邮轮出国玩,半个月后才回来,你别把你财叔的事忘得一乾二净,让我到时没脸见兄弟就好。”
“安啦!我什么时候——”
一阵旋律扬起,打断任奇雄的话,他拿起手机一看,是在交通队服务、常让他在第一时间赢得不少生意的李叔。
“李叔——”
“阿雄,你们家阿忠那小子不晓得死在哪个女人床上,我电话快打烂了都不接!”手机那端传来李叔气急败坏的声音。
“拍谢。”
任奇雄连忙道歉,看来明天他得好好钉一下负责对外联络,却老是让人找不到的杨尽忠。
“李叔,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我来处理。”
“那你先帮我处理这件。有个重大车祸,死了五个,还有七名伤者,救护车严重不足,随车的替代役看到尸体还给我昏倒——欸,反正救护车载活的,你来帮忙处理那些往生的。雨越下越大,让他们躺在路上淋雨实在是……”
听出李叔语带不忍,看来现场情况悲惨,任奇雄的情绪也跟着低落。
“ok,我接手。地点在哪?我马上调人车过去。”
车祸现场远比任奇雄预想的凄惨数倍。
卡车司机疲劳驾驶又超速,因此失控追撞三辆轿车,力道之大将其中一辆车撞飞到慢车道,当场砸中正在等红灯的数辆机车,死者几无全尸。
灯光下,雨水和着血水淹出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湖,逃过一劫的几名目击者被眼前的景况吓坏,吐了又吐,随着风雨飘来一阵阵腐臭与血腥味,连任奇雄也被熏得恶心。
不过,毕竟不是第一次遇上车祸场面,他靠意志力忍住,听完李叔的说明,确认要将大体送往何处,立刻现场指挥调度带来的人员分头行事。
“姊姊、姊夫——”
附近骤然传来一声凄厉哭喊,一名穿着天蓝洋装、白色针织罩衫,看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忽然冲破警方临时围出的封锁线,笔直奔向车体严重凹陷、仍在用油压剪等器具努力掰开空隙,好将车内确定死亡的尸体拖出的白色轿车。
“小姐,妳不能过去!”
当女子跑过任奇雄身旁,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拉住她。
那辆车的驾驶头部整个被挤压变形,死状凄惨,从事殡葬业的他看多了不会害怕,可是普通人瞧见,只怕会吓得三天三夜不敢入睡。
况且近距离一瞧,女子身形瘦弱、脸色苍白,看来风一吹就倒,恐怕她看一眼就昏了。
“我是家属。”
周海蝶一开口,眼泪立刻潸潸落下。
姊姊和姊夫今天特地带着刚满月的小外甥来看她,还带了一堆他们在山上租地种的新鲜嫩笋和有机蔬菜,开开心心陪她吃完火锅才回家。
她推测着姊姊一家人抵达家门的时间,打电话过去确认,姊姊正抱怨高速公路大塞车,困了一个多小时才刚下交流道,还不忘再三叮嘱她睡前记得巡门窗和瓦斯开关。
才说着,突然手机便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接着便断讯,无论她重拨几次,再也听不见姊姊的声音。
她知道姊姊出事了。
父母相继过世后,她和姊姊相依为命近十年,姊妹之间的心电感应让她瞬间心痛如绞,什么也无法多想,立刻打电话叫出租车,一路追来。
她在车上听广播路况提到的连环大车祸,不断祈祷姊姊一家人不在其中,偏偏,天不从人愿……
“那辆是我姊夫的车……请问他们一家三口救出来了吗?”
周海蝶看着眼前人高马大的男人,见他目光炯然、五官方正刚毅,拦阻她时浑身散发一股让人不得不顺从的慑人气势,以为他是便衣警察,焦急地指着那辆车体扭曲只有车牌仍清晰可见的白色轿车询问。
“一家三口?”任奇雄微愣。“车里只有一对男女,妳确定没认错车?”
周海蝶用力点头。“不会错,还有他们刚满月的小儿子。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坏了,应该是我姊抱着——”
“妳站在这里,不要动!”
任奇雄将手中的黑伞交给她,将近一百九的大个子,在雨中一路飞奔到已成废铁的白色轿车旁。
“李叔,车内可能还有一个婴儿,应该是妈妈抱着。”
他紧急通报负责指挥现场的李叔,感伤地看了眼那弯着身子、躯体早已被挤压变形的女子。
“难怪她的姿势——”他难过一顿。“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先叫大家集中过来——”
“姊!”
痛彻心肺的哭喊从任奇雄身后传来,他一转身,惊觉周海蝶已不顾劝阻地跟来。
不过一眼,她的世界灰飞烟灭。
黑伞由她手中掉落,眼泪如涌泉不断,她伸出手想触摸早已魂归九霄的亲人,身体却不听使唤,明明近在咫尺,怎么也无法向前迈开一步。
周海蝶心中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视线触目可及,只剩一片无止尽的黑暗……
因为临时发生的重大车祸不断送来伤者,急诊室里所有医生、护士总动员,一下赶着支持开刀房,一下得应付得知消息赶来、哭天抢地寻人的焦急家属,忙得不可开交。
任奇雄看着,哀怜地轻叹一口气才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键。
“呵~~”发觉前方扫来的警告眼光,杨尽忠硬把没打完的呵欠吞下肚。
“你现在跑来干么?看热闹?”任奇雄一掌重重往他肩膀拍下,没在客气的。
“雄哥,我知道错了……”杨尽忠痛得皱眉,老大双掌可是能劈砖的啊。“真的是阿真那女人关了我手机,不是我不接电话,我发誓!”
“我又不是你女人,发誓给我听干么?”
“雄哥~~”
“半夜叫什么魂?”任奇雄白了他一眼,好气又好笑。“算了,反正你每次热恋就会凸槌,我已经很习惯,或许我该考虑帮你调个凉缺。”
瞧老大皮笑肉不笑,杨尽忠心一怞,有不好的预感,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调什么凉缺?”他决定主动开口问,早死早超生。
“遗体化妆师。”任奇雄咧嘴露出白牙。“你不是很怕热?让你每天都和‘客户’一起享受超强冷气,保证你透心凉!”
“你也知道,我不怕死人就怕鬼!我死都不要——”
杨尽忠吓得大手紧紧扣住任奇雄的右臂求饶。
“阿贤说他上次帮一个阿婆化完妆,晚上阿婆就来跟他说‘感恩’,换成我一定当场吓死!我不想英年早逝,还没走进结婚礼堂就先被人抬上灵堂,公司生意够好,不缺我这一个吧?”
“胡说什么!”任奇雄一掌往他头壳巴下去。“讲什么触霉头的话?天一亮就去给我找间大庙磕头拜拜去秽气!”
“是。”杨尽忠柔柔头。“那调职……”
“调一个从小到大美术成绩没及格过的当化妆师?我疯了想砸自己招牌吗?”
看好友明显松了口气,任奇雄肃颜提醒他。“听说你早上到公司晃一下,接下来整天都不见人影?皮绷紧一点,主管要以身作则,不要一天到晚鬼混,下面的人有样学样——”
杨尽忠赶紧转移话题。“雄哥,你帮她要病房休息的那个小姐是谁?我好像没见过。”
他要离开女友家时才发现手机被关机,开机一看到留言,立刻赶到车祸现场,刚好看见雄哥抱着一个女人上车。他一路跟来医院,一开口就被使唤去拿干净衣物让雄哥替换,还来不及问那个有胆躺在雄哥怀里的女人,究竟是何方人物?
“你当然没见过,她是今晚车祸亡者的家属,我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蛤?”杨尽忠大失所望。“搞什么,她醒过来哭闹,你在一旁耐心安抚,医生打完镇静剂,你又帮她安排病房安静休息,看你对她那么关心,我还以为终于有大嫂能叫了哩!”
“你会不会想太多?”任奇雄耳根微泛红热。“还有,你跟我进电梯上来干么?”
他被问得一愣。“不用跟?那我要做什么?可以回家睡觉了?”
“你觉得呢?”相处多年,任奇雄还是偶尔会被这个天兵打败。“阿贤在太平间入口等你,你过去,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太平间?!”杨尽忠鸡皮疙瘩掉一地。“那个……可不可以等天亮?听说医院太平间有鬼——”
“你再卢,我就找间鬼屋让你住,治好你怕鬼的毛病之前,不准你踏出屋子一步!”
“我马上去找阿贤。”
开玩笑,雄哥敢说敢做,到时自己不被鬼玩死,也会被吓死。
“雄哥你呢?还要去照顾那个小姐?我看她的穿著打扮不像什么千金小姐,有必要为了生意这么服务到家吗?”
“你真的很想调‘凉缺’?”
“没事,我闪人。”
杨尽忠怕死地关上电梯门,当卒仔好过陪死人吹冷气。
对着关上的电梯门,任奇雄露出一个苦笑。
阿忠说得没错,那个女的和他非亲非故,自己能帮的已经全帮了,再回病房照顾她就有点超过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则是另外一回事。
进了病房,他去浴室冲洗更衣,出来时,床上的人儿紧闭双眸,仍无苏醒迹象。
她不是让人一见难忘的大美人,可是非常顺他的眼,就像神明厅里挂的那幅观音图,五官秀秀气气,什么柳眉、杏眼、樱桃嘴的,拿来形容她全都刚刚好。
不过,他绝对不是贪看美色才留下。
让他放不下的,是她曾经清醒过来,挣扎着要去找她家人,心神错乱中不断哭喊的一句话——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听她那样悲痛欲绝地喊着,他实在狠不下心就这样放着她不管,任凭她醒来面对一室的凄凉。
没办法,他这个人就是心软——欸,虽然外表是看起来跟心软善良扯不上边的角头老大。
手机震动起来,他一看,是李叔来电,立刻起身到一旁接听。
“……真的……打了镇定剂,还在睡。对了,有没有联络上她其它家人……怎么会……好,我知道……没问题,她们来之前我会守着她……我们在512号病房……嗯,再见。”
结束通话,任奇雄回到床边,蹙眉看着床上人儿,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好消息是,婴儿果然因为母亲舍身相护而幸存下来,虽然受伤,庆幸的是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坏消息是,白色轿车里的两名死者身分是一对夫妻,老公是孤儿,妻子父母双亡,除了幸存的儿子,唯一亲属只剩女方的妹妹,而那个妹妹应该就是躺在床上的女人。
姊姊和姊夫双双过世,只留给她就医治疗中的小外甥,当她知晓事实,会是多大的打击?她瘦弱的肩膀能不能扛得住?
李叔也担心她会崩溃,已经通知在慈济担任志工的老婆联络其它师兄姊,尽早过来陪伴,开导她和其它车祸死伤者家属,要他帮忙看护她到那时候。
届时,他守护她的责任就此结束,彼此从此陌路。
为什么只是这么想,心头便一阵郁闷?
为什么他有预感,自己绝对没办法忘掉今晚她伤心欲绝的容颜,对她不闻不问?
“嗯……”
床上的她发出轻呓,不久,柔细长睫微动,缓缓睁开眼眸。【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周海蝶?”
任奇雄望着她,喊出李叔在电话中告诉他的名字。
周海蝶原本漫无焦距的目光挪到他身上,认出是那名外貌看来有些凶恶,却一直好心伴着她的“警察”。
“我是。”她想起来,全身却是虚软无力。
“求你帮帮我,带我去看我姊……”她朝他伸出手。“我保证,这次我一定不会倒下。”
“即使她在太平间?”任奇雄不想欺瞒,毕竟这是她迟早会知道的事实。
周海蝶脸色倏地刷白了,坚强忍住一时的晕眩,咬牙用力点头。
“好,我带妳去。就算妳倒下,我也会帮妳撑着。”
任奇雄豪气地答应,伸出手,握住她微微抖颤泛凉的小手。
这一握,月老的红线紧系,这一生,任奇雄对她再也放不下、离不开……
『3』第二章
后来周海蝶才知道,从车祸现场一路陪伴她到太平间认尸的,不是什么警察,而是当时到现场帮忙,倒霉被她赖上的葬仪社少东任奇雄。
多亏他不嫌麻烦,陪在六神无主的她身旁,毕竟那时的她宛如溺水者,要不是他自愿充当浮木借她紧紧抓住,恐怕她早已崩溃在无尽的悲伤之中。
反正她不认识任何葬仪社,也没精力四处询问,就把姐姐和姐夫的后事全权委托对方经营的葬仪社处理,幸好治丧事宜一切顺利圆满,没出任何纰漏。
只是--
“唉!”
走出银行,周海蝶看着存款,不由得轻频低叹。
丧礼过后,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存款簿也直接归零。
不,不只是归零,而是负债累累。
这一切,全为了完成姐姐的心愿。
从前姐妹闲聊时说过,万一哪一方先走,都要和已逝的父母放在同一灵骨塔,九泉之下有父母作伴,才不会一个人孤零零。
只是,她听过有人炒地皮,不知道连灵骨塔位也有人炒作,什么附近土地经过重划、道路拓宽等等飙涨数倍,加上内部修正、装潢更加完善。每月高僧诵经费用--
唉,反正就是用一堆借口搪塞给她这个熟知旧价的顾客,让她明知钱花得冤枉,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任由对方开价,为姐姐和姐夫去买下夫妻塔位,完成姐姐的心愿,让他们夫妻不至于死后分往两地。
自然,她也不敢在葬礼前老实告诉任奇雄,她……钱不够。
可是现在火烧眉毛,对方来电通知,已经核对并确认完各项费用,核计出应收款项,待她听取说明后确认无误,就得付款结清了。
人家看她可怜,尽心尽力帮忙处理家人后事,给她方便、没要求她预付任何费用,欠这种钱,她实在良心难安……
“叭!”
突然响起的喇叭声把周海蝶吓了一跳,她举手遮住阳光,瞧清在她身边停下的是一辆警用摩托车。
“小姐,要不要去兜风?”
周海蝶呆呆看着帅气倚在摩托车上向她搭讪的警察,眼眶泛起泪光。
“喂,不许哭喔!”
杨家佳帅气地下车走过来,展开双臂,给好友最温暖的抱抱。
“不是说好了,丧礼过后再也不准哭?”
“嗯……”
“嗯还哭?”杨家佳用力往她背上拍两下。“安啦!你姐不在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天塌下来还有我陪你一起扛,不准再愁眉苦脸、哭哭啼啼。别忘了,你现在不只是阿姨,还是‘妈妈’,你不坚强一点、振作起来,小翼怎么办?”
小翼。
提起还在住院治疗的小外甥,周海蝶的眼泪像突然被关上的水龙头,说断就断。
没错,她不再是可以躲在姐姐羽翼下的娇弱小花,必须代替姐姐成为小翼的母亲,她要坚强、要勇敢,不能继续深陷悲伤之中,要硬着头皮挺身面对所有困难,才能保护姐姐拼死留下的宝贝儿子。
“好,我不哭了。”
看她抹干眼泪,有了觉悟,杨家佳这才放心。
“还有,你霸占残障车位到底想干嘛?”
“霸占--”
周海蝶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离开银行之后边走边想,因为不知何去何从,茫然地停下脚步,结果刚好站在残障车位的正中央发呆。
“对不起!”
杨家佳好笑地看她对车位鞠躬道歉,立刻跳开,善良的女孩子,偏偏命运多舛,惨况和当年未婚怀孕又逢母逝的她简直是不相上下。
所以,自己一定要帮助她。
“我只是刚好看见你站在这里发呆,才停车看看,我还在执行公务,不能摸鱼太久。”杨家佳跳上车,朝她眨眨眼。“本来想打电话告诉你,既然在这里遇上,我就直接跟你说吧,医院的费用我已经帮你结清到今天,不准道谢、不准退还。后续费用如果不够再跟我说,我会帮你想办法,就这样,先走喽!”
周海蝶才出生,杨家佳已经骑着警车扬长而去,存心不听她的道谢。
“要我答应不哭,就不要做这么让人感动的事啊……”
周海蝶眼睛一热,差点又忍不住违背承诺掉下眼泪。
杨家佳身为单亲妈妈,日子过得并不轻松,手头也不宽裕,却二话不说就帮她付清金额不小的医药费,相较之下,自己的男友--
“铃--”
轻快的手机旋律响起,周海蝶拿起一看,正是男友洪其超打来的。
“喂?”
“海蝶,今晚有没有空?有部电影我觉得不错,一起去看?”
听见男友明朗愉悦的声调,周海蝶不禁轻蹙眉。
男友原本和她任职同一间公司,后来跳槽了,当初她是被男友公私分明、积极进取的个性吸引,可是现在她刚刚痛失至亲,加上外甥尚未出院,哪有心情去看什么电影?这一点,男友似乎完全无法体会。
姐姐和姐夫出事的当天,男友刚好因公差到国外,彷徨无助的她隔天一早打电话给男友寻求安慰,他却说事情已经发生,赶回来也无济于事,还延误公事,要她自己坚强面对。
最后,六神无主又什么都不懂的她,只能靠一些朋友和葬仪社全程协助,才顺利办完丧事。
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依靠时,男友什么忙都没帮上,回国后,他也只说了句“节哀顺变。”
她忍不住回想,是男友太务实、太以公事为重,还是不够爱她?
算了,反正她现在也没心思想太多。
“抱歉,我要去谈付款的事,晚一点还要去医院看小翼,没办法和你去看电影。”她试探地问:“或者你要陪我一起去?”
“海蝶,不是我不陪你去,而是你必须懂得独立,不要什么事都想找人作陪。能自己处理的事就要学着自己去处理,明白吗?”他说得理直气壮。“还有,我不是跟你说过,今年我不宜探病,难道你都没把我说的话记在心上?”
“我--”
“我不是在抱怨,也能体谅你现在的心情,今天就算了,等你外甥出院,你的心情应该平复不少,到时候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谈,再说吧,就这样,再见。”
“其超--”
周海蝶原本还有话说,没想到男友动作之快,不等她开口就挂断了。
原本她还想问问男友,能不能借她一些钱……
唉,其实想也知道,一开始男友就说过,不喜欢情人之间有金钱纠葛,即使她说了,八成也是叫她要靠自己。
遇上这么大的打击,希望男友能多少帮助她、成为她的依靠,这种想法真的不对?真的是她太懦弱、太依赖吗?
不想了,反正男友要她独立,她又不好意思继续麻烦男友,再胆怯,也要自己独自面对一切。
周海蝶轻咬下唇,拎着皮包的双手使劲我进,决定不再逃避,举手招了辆计程车,鼓起勇气往“天福”谈判去。
她是鼓起勇气,可是一下计程车、踏入葬仪社,周海蝶双脚就没止住抖颤过。
“天福生命企业”五层楼建筑占地宽广、门面不小,外围有中式假山流水的小庭院,内部陈设也走雅致中国风,接待处的小姐穿着翠绿色改良旗袍,声音甜美、笑容可掬,亲切带领她进入一间布置幽雅的房间,从头到尾都不像是从事殡葬业的公司。
按理说,这样的坏境应该能让她心境平和一些,可惜途中和几位男职员擦身而过,虽然他们没有任何怪异举止,客气地点头致意,反而让她浑身寒毛竖立。
说实话,她一直觉得很奇怪,这间公司应征男职员是不是刻意找外貌和言行举止看起来像混黑道的人物,才够气势震慑客户,不敢找茬、赖帐?
别人怎样她不知道,不过对她而言的确有这样的效果,所以她不敢等对方再三催促,一接到付款通知立刻上门,希望能够让对方感受到她有心还钱的诚意,愿意通融她分期付款。
万一对方不答应呢?
唉,她真的想都不敢想……
因为周海蝶太紧张,不断在脑海重复该怎么和对方商量付款的事,所以根本没发现房门被人微微开了条缝,两、三个男人正挤在门外偷看。
“就是她?”
一身西装笔挺的孙奕迦推了推镜框,自习打量端坐在房内的女子之后,和其他两人离开房门一段距离才发问。
“没错,就是她。”
杨尽忠笃定回答,脸上挂着兴奋笑意。
“嗯,白白净净、长相清秀,看起来很温柔,的确可能会是雄哥喜欢的类型。”
“什么可能,是已经煞到了!”
“你又知道?你是雄哥肚子里的蛔虫吗?”
临时被抓来看戏的吴齐贤左手端着帮往生者化妆的彩妆盘,右手拿着海绵,也跟着嘀咕。
“跟你们说你们不相信,公司扩大规模以后,除了碍于人情,受大人物指定当专任礼仪师的case,雄哥几乎是从头参与到尾,这样你们还不认为有鬼?”
“我看是你心里有鬼。”吴齐贤凉凉道:“雄哥心软是我们都知道的事,周小姐的亲人一下子死光光,剩下一个什么忙也帮不上还在住院的外甥,也难怪雄哥看她可怜,多帮她一点,这也没什么事。”
“嗯,也有可能。”孙奕迦点头附和。
“所以我说,你是想跟阿真结婚,急着要找女人跟雄哥送作堆,在这里乱点鸳鸯谱。”
吴齐贤合理分析,毕竟他们三个早就说好,没帮雄哥找到好女人结婚之前,谁都不准抢先娶老婆。他和孙奕迦没有固定交往的女友,无所谓,热恋中的杨尽忠可急了。
“我是那种人嘛?你们要相信我的直觉,雄哥喜欢她,绝对错不了!”杨尽忠拍胸脯保证。
“你的直觉?”
孙奕迦和吴齐贤相视一眼,一起转身往回走。
“喂,你们很不给面子耶!”杨尽忠上前拦阻他们。“我承认之前我曾经看走眼过几次,不过这回我有铁证。”
“铁证?”杨奕迦推推镜框,有兴趣了。
“证据呢?拿来看看。”吴齐贤伸出手讨。
“嘿嘿~~”杨尽忠得意奸笑,拿出一支黑莓机。
“你a雄哥的手机?!”吴齐贤瞪他一眼。“雄哥找了一下午,原来是被你这内贼偷走了!”
“什么偷?我是借用。”
杨尽忠懒得跟他啰嗦,打开手机按了几个键,直接秀给他们两人看。
“这女的好眼熟……”
吴齐贤看着荧幕中身着丧服,侧身站在花圈旁,茫然望向他方的白衣女子,跟着脑海中的另一个身影慢慢重叠――
“是周小姐。”孙奕迦一眼认出。
“嘿嘿,没错,雄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人家留念,现在你们可以相信我了吧?”
“我信。”吴齐贤率先答应。“雄哥也真是的,光是拍照留念有什么用?有喜欢的对象也不跟我们这些兄弟说,找我们帮忙,真是太见外了!阿迦,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帮雄哥?”
杨尽忠嬉皮笑脸的插嘴说:“雄哥帮了她那么多,直接叫她以身相许不就好了?”
“你找死啊!”吴齐贤可不像小时候那么笨小时候那么笨,老跟他一起做蠢事。“想吃牢饭自己去就好,别拉我们和雄哥下水。”
“呿,开开玩笑也不行。”其实他觉得这个主意也没那么差,万一对方也对雄哥有意,事情不就立刻解决?
不过,杨尽忠可不敢说。
因为连孙奕迦也冷眼瞪视他,表情像在说:你有胆试试,我第一个大义灭亲,送你进牢房。
“阿迦,你说怎么办?”
吴齐贤学聪明了,困难的事要交给聪明的人想办法,哈佛硕士的脑袋肯定比他管用。
“简单,见招拆招。”
“蛤?”
杨尽忠和吴齐贤异口同声,全都有听没有懂。
“想当雄哥女友,要先通过我审核。”孙奕迦拉整领带,好看的俊颜露出一丝诡谲笑意。“我先去会一会那位周小姐。雄哥应该在他办公室,待会儿你们如果听见我的咳嗽声,立刻把雄哥拉来门外;如果过了二十分钟我都没出声,就地解散,明白吗?”
“明白。”两人又是异口同声。
孙奕迦点点头,转身走进房,门一关,门外两个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为什么雄哥交女友要先通过他审核?”吴齐贤百思不得其解。
“有件事我早就在怀疑了……”
“怀疑什么?”
杨尽忠鬼鬼祟祟地东瞧西樵,确定没旁人在才说:“阿迦那么好的条件和本事,哪里不能去,为什么要跟着雄哥?我想,搞不好他一直暗恋雄哥,就是那种禁忌之恋,就算爱不到,也要陪在雄哥身边一辈子。啊!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啊你个头!”
吴齐贤白眼一翻。希望从他嘴里听见什么秘密的自己,果然是个笨蛋--
“喂,你就这样走啦?阿迦不是叫我们待命?”
“有你就够用了,我还要回去招呼客人,完全交给助理我不放心。”
“呿,你那些‘客人’又不会爬起来跟雄哥抱怨你摸鱼。”
“是,这些话我会转告给客人听,晚上他们去找你算账别怪我。”
“什么?!不要啦~~看到鬼我一定会挫赛--”
“外面的给我安静!”孙奕迦的狮吼从房内震到房外。
杨尽忠和吴齐贤缩缩头、闭上嘴,各自安静忙碌去,再也不敢出声。
房内,周海蝶正襟危坐,双手紧紧握住皮包,两条腿在桌下颤抖得不成样。
“所以,你不是来缴款,而是付不出钱,想来谈分期付款?”
孙奕迦明知她被自己刚刚的吼声吓到,依然装成若无其事,继续未完成的话题。
“是。”
爸、妈、姐姐……救我……
周海蝶表面镇定,其实心里怕得要死,恨不得时光倒流会到踏进殡仪馆的那一刻,她一定会改变主意,厚着脸皮拜托杨家佳陪她过来。
这位自称是财务经理的孙先生,明明长相斯文俊美,语调平和,像个好脾气、好商量的任务,可是刚才外头不时传来有人交谈的声音,也没多大声,他就动怒大吼,音量简直像打雷一样惊人,害她的心差点被吓出来,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相较之下,她宁愿面对的是任奇雄那位少东。
明明外表有够高大威猛,像是一拳能打死一头老虎,加上看人像瞪人的浓眉大眼,真的很像混哪里的角头大哥,是从前的她还看见就会自动闪边远离的头型。
可是……
在她最脆弱无依的时刻,是他一路帮助她认尸、到加护病房探视受伤的外甥,在她茫然无助时,他主动表示愿意给她打折扣,帮忙承办治丧事宜,知道她捧着家人骨灰坛,祭拜,礼佛完毕,每一个重要环节他都不曾缺席。
结果,不是男友,而是任奇雄这个陌生人,成为她从车祸事故发生后,一路走来的最大依靠。
或许是这个原因,她好像不怕他的凶恶外表,因为她心里明白,那男人其实是面恶心善的好人,不是为了生意才服务如此周到,而是真心想帮助她度过难关。
不过,在商言商,说到钱,她也不知道对方会是怎样的反应?
能确定的只有一点,眼前这位孙经理,绝对没他外表看起来的好说话。
“请问,你是在请求我们先代付费用之前还是之后,知道自己根本付不起四十万的夫妻塔位?”
孙奕迦笑容可掬地询问,但是在周海蝶看来,这男人笑里藏刀,分明是意指她蓄意欺诈。
“之前。”她诚实以对。“可是我不是存心想赖帐,否则也不会来这里请求你们让我分期摊还了。”
“是。那么请问周小姐听说过大礼可以分段花、分批领取、分期付费吗?”
她一愣,想像那画面,立刻冒出鸡皮疙瘩。
“那种事怎么可能……”那岂不是要分尸才办得到吗?
“是了,所以说,死人钱没有在分期付款的。”孙奕迦往椅背舒适一躺,镜片反光一闪。“因为,这种钱让人欠债--秽气。”
周海蝶深吸了一口气。
不用恶言相向,几句话就让她感觉自己像被饿狼盯上,正在打量她有几斤几两肉,够不够资格让他费劲生吞活剥?
这男人,不好惹。
即便如此,她好像也没有退路可选。
怕归怕,但想到需要人照顾的小外甥,周海蝶挺直腰杆,逼自己压下害怕和慌乱,把话说清。
“孙经理,原本我以为我姐姐和姐夫他们会有些存款能支付,可是这几天我清查之后才发现,他们投入竹笋种植的钱尚未回本,就算竹林和住处能顺利找到人接手承包,地主和屋主也都愿意退回押金,东加西减还是没有剩下半点遗产,只有十几万的负债。”
她从皮包内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到桌上。“我还选了抛弃继承,名下也没有任何资产能抵押,所以目前只能以现有的存款偿还部分帐款,其余的最希望你能宽限我每月摊还--”
“你说说看,有什么理由我必须为你开先例?”孙奕迦的笑意不及眼底,看来冷漠如霜。“你的情况我大致听说过,的确值得同情,不过我们做的不是慈善事业,跟你也不是很熟,与其欠我们钱,不如你想办法向朋友筹钱,或者向肇事者索赔,逼他先拿出一点钱来。据我所知,其他家属--”
“我不打算向卡车司机索赔。”周海蝶打断他的建议,低谈到:“他够惨了。”
“你还同情他?”他脸上的冷寒渐渐有了温度。“莫非你打算原谅他?”
“不,我没有那么伟大。”她心里有挣扎,面容也露出为难之色。“我恨他一次害死我两个家人,所以其他家属上他家理论的那天,我也气愤地跟去,看他满身伤地跪在地上道歉,挨其他家属打,我一点也不觉得他可怜,但是他女儿跑出来,替他向我们下跪求饶--”
她一顿,又叹一声。“一个单亲爸爸要抚养一位失聪的女儿,还要面对罹难者与伤者的巨额赔偿和官司,我不知道今后他要怎么撑下去?我同情的是他女儿,舍不得的是那个才八岁,却得为了他爸爸犯下的错误,向一群大人不断求饶的小女孩。我不想成为逼她们父女走上绝路的凶手之一,反正再多的赔偿也唤不回我的亲人,相信以后我外甥也不会责怪我作的决定。”
“是吗?我明白了。”
孙奕迦轻咳一声,门外立刻传来有人快跑的声音。
等到快睡着的杨尽忠终于等到暗号,完全忘了自己破百的吨位跑起来的声势有多惊人,立刻以万象狂奔的速度朝任奇雄办公室狂奔而去。
嘿嘿,这下他结婚有望喽!
『4』第三章
“周小姐,你觉得我们总经理这个人怎样?”
周海蝶也听见外面的跑步声,正狐疑地望向房门,被孙奕迦这么一问,她赶紧收回视线,不敢再分心。
只是,话题怎么会绕到任奇雄身上?
难道她一时恍神,漏听了什么吗?
“呃,很好。”她选了最安全的答案。
“哪里很好?”
“呃,他很热心、善良,我很感激他……”
现在是男主角赶来前的“广告时间”,好戏暂停,孙奕迦只能无聊地逗逗小白兔玩,跟她穷哈啦,直到听见细微的脚步声慢慢接近——
“你觉得我们总经理热心、善良,你很感激他,所以,你不怕他?”
周海蝶愣了愣,这不是五分钟前他提问、她给的回答?怎么又问一遍?
“呃,嗯。”既然是她有求于人,就算感觉像被人耍着玩,也只能继续有问必答。
“我知道你未婚,那么,有男朋友吗?”
“这跟我的账款有关系?”
“有很大的关系。”睁眼说瞎话是他的本事。
“有。”
“啧,这样就有点麻烦了。”还得帮忙肃清情敌。
“不麻烦,还请欠款之前我绝对不会离职结婚,我愿意签约保证。”周海蝶完全误解他的意思。
“我有答应让你分期付款了吗?”好人当然不是他该扮演的角色。“不要让我,在重复说过的话,我们公司从来没有让人分期付款的先例,要嘛,你就在三天内筹钱还清,不然大家就走法律途径,我们会先申请扣押你名下所有动产、不动产——”
唰——
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任奇雄急急走进,一眼瞧见周海蝶惊慌失措的神情,显然她真的被孙奕迦的恐吓吓到了。
“奕迦!”
任奇雄不悦地皱眉,不晓得好友今天哪根筋不对劲,竟然恐吓起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
“总经理找我有事?”
孙奕迦笑得眉眼弯弯,看来不怀好意,可是任奇雄怎么也想不出来今天什么时候惹过他?
“没事——不,有事。”任奇雄看了周海蝶一眼。“关于周小姐想分期付款的问题——”
“总经理想插手?”孙奕迦飞快地接话。
“嗯,我来跟她谈。”
“可以。”他还有但书。“可是公司明文规定,除非是管理阶层的亲友,才准在丧仪费上通融,你身为总经理也不能打破惯例,否则日后我们在催收执行上很难站得住脚。”
任奇雄听得一愣一愣。
有吗?公司章程明明是他定的,关于这一条,他本人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么,我想请问一下周小姐。”孙奕迦望向周海蝶。“请问我们公司哪位管理阶层是你的亲、还是你的友?如果有,那就好说了。”
这下换周海蝶语塞。
她哪里认识他们公司高层,有钱人她一个也不认识,硬要随口扯上一个人的话也只有——
“她是我朋友。”
接收到周海蝶投射过来的求救眼光,任奇雄立刻挺身而出。
“是吗?”
周海蝶连忙点头回答孙奕迦的询问,再悄悄对任奇雄投以感激的一眼,原本就对周海蝶颇有好感的他,耳根立刻红了。
“既然是雄哥的朋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分期付款的事当然ok。”跟进来看热闹的杨尽忠马上做好人。
“周小姐——不对,雄哥的朋友也是我们大家的朋友,我就直接喊你‘海蝶’,以后你也喊我‘孙大哥’就好。”孙奕迦立刻换上和蔼可亲的面孔,笑咪咪地说:“刚刚是我职责所在,不能不说,多有得罪,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呃,嗯……”
一个人变脸能有多快,周海蝶算是见识到了。
“以后你多来找雄哥,大家很快就混熟了。”杨尽忠笑咪咪的说:“话说回来,想不到雄哥跟这么漂亮的小姐是朋友。我们雄哥这个人面恶心善,要懂得欣赏内在美的人才明白他是男人中的男人,纯情到现在都还没交过女朋友——”
“阿忠!”
他这群兄弟什么都好,就是爱管他闲事非常不好,每个人像是他老爸分身,满脑子只想快快将他和某个女人送进洞房好传宗接代,当他是种猪,是女的都能发情吗?
不过……
难得这回他们挑的对象,他倒是十分中意。
一开始,他对周海蝶只有同情,可是他默默在一旁看着脆弱到像是风吹就倒的她,好几次几乎心力交瘁,却总是要自己藉着痛楚强撑,不让关心她的朋友为她担忧,他的不舍与心疼与日渐曾,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跟着她打转。
其实那次罹难家属去肇事者家里抗议,他一听说周海蝶也去了,便担心地赶过去。到场时,刚好目睹肇事者的女儿哭着奔出来求情,有个失控家属想将小女孩踢到一边,他正要出面阻止,想不到周海蝶快他一步,抱起了那个小女孩。
她没跟阿迦说的是,那天原本要为死去家人讨公道的她,却反过来苦苦劝退其他家属循法律途径解决,不要伤害无辜地小女孩。
当怒不可遏的家属们渐渐冷静下来,警方也闻讯赶来处理,众人悻悻离去后,她摸摸小女孩的头,露出这阵子的第一个笑容,温柔地开口——
乖,没事了。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周海蝶全身闪动万道佛光,圣洁之美简直无法言喻。
那一瞬,他口干舌燥、浑身发热、热泪盈眶,他——
怦然心动。
唉,可惜名花有主,夺人所爱不是君子所为。
“接下来没你们两个的事,全都给我各归各位。”
没戏唱了,他纯真的爱苗刚冒芽就被人活活踩死,心情奇差无比,开口撵人。
“什么各归各位?雄哥,我们又不是你起乩请来的三太子——啊,退退退……”
杨尽忠话没说完就被任奇雄狠狠一瞪,立刻学起乩童退驾,倒退往门外走。
“碍眼!”
孙奕迦皱眉冒出一句,二话不说就伸臂拐住杨尽忠脖子,直接拖出去。做人要明白退场时机才不会好心惹人厌。
“呵。”
听见自己的笑声,周海蝶吓了一跳。
她原本就是个要求不多、很容易为小事觉得开心的人,但是自从姊姊和姊夫双双过世之后,她迟迟无法重拾欢笑,发自内心地再笑一次。
原来,她还能笑。
是啊,她没有一直沉溺在悲伤里的本钱,她一肩扛着负债、一肩扛着照顾外甥的责任,再不振作精神迎向未来,姊姊和姊夫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心。
“你笑起来真好看,应该时常多笑,心情也会好一点。”
任奇雄回头看见她甜美的笑,听见她悦耳的笑声,跌到谷底的心情好了一点,只能安慰自己和这么好的女人做不成情人,能当朋友也是福气。
“谢谢。”他的夸赞让周海蝶有些害臊。“还有,也谢谢你刚刚愿意帮我,充当我朋友。”
“充当?”他淡笑。“我真心当你是朋友。不过你要是不想交我这个朋友,我也不会介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自己高攀不上——”
“嗯,我是长得满高,建议你加把矮凳垫脚,应该就攀得上了。”
周海蝶一时怔愣。
想不到之前沉默寡言、不多废话,看起来跟幽默沾不上边的他,竟然也会说笑化解尴尬,周海蝶对他的感激又增了几分。
“既然你不嫌弃,我十分乐意交你这个朋友。”周海蝶大方伸出手。“那我以后就直接叫你‘任大哥’了。”
“嗯,那我也直接叫你‘海蝶’。”
任奇雄握住她的手,感觉真有微微电流触动心房,舍不得放开,却也只能放手。
“任大哥,关于分期付款的事——”
他伸手制止她往下说。“我知道你外甥住院,还有医疗费要支付,这笔钱我会帮你代垫,将来你什么时候有钱能还再还我,不急。”
“不可以!”她立刻摇头婉拒。“任大哥,我知道你心肠好同情我,所以一直处处帮我、给我方便,如果我再得寸进尺就是恩将仇报了。”
他苦笑。“你别说得那么严重。”
“我是说真的,做人不能这样。”她表情十分认真。“刚刚孙大哥说的没错,公司有公司的规定,我不能害你难做人,能够分期摊还我已经很感激,只是我一个外甥出院,我再去找晚上的兼差——”
“你晚上兼差,孩子谁照顾?赚的钱说不定连保姆费都付不起。”
她差点忘了,小翼出院后还会多一笔保姆费,还有小孩奶粉钱,剩下一万三根本不够用……
“呃,能不能……每个月先还一万?”
“一个月五千好了。”任奇雄自动帮她砍价。
“五千?”
真的可以只还那么少?这个金额在她来之前,想都不敢想。
“太多?”
“不是,很少了。”她真的是遇上大好人。“至于利息要怎么算?”
“再谈利息就伤感情了,我跟朋友从来不计较这些。”更何况是他喜欢的女人。
“任大哥,认识你真是我的福气。”周海蝶感慨地道:“可是认识我,你真吃亏。”
吃亏吗?
任奇雄凝望她带着感激浅笑的柔美芙颜,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吃亏。
他赚到一位心地善良的朋友,不是吗?
生平头一回,他喜欢的女人不怕他,独处时是望着他笑,而不是吓得大哭,不必那些损友威胁利诱,发自内心愿意和他做朋友,真的安慰了他和外表大相径庭的脆弱心灵。
虽然,只能做朋友、不能当女友,他的确心有遗憾……
周海蝶不懂他的遗憾,只道是家人在天之灵保佑,让她遇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好人。
我们雄哥这个人面恶心善,要懂得欣赏内在美的人才明白他是男人中的男人,纯情到现在都还没交过女朋友——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朋友说的话。
这么好的人,没有女朋友太可惜了。
有机会她一定要帮忙物色对象,如果能替任大哥牵成一桩好姻缘,也算报答他一点恩情。
嗯,就这么决定!
一个月后
“噗——”
客厅里,杨家佳很不客气地将嘴里来不及吞下的开水吐了出来。
“你没事吧?”
周海蝶连忙怞面纸给她,再拿来抹布小心翼翼地将刚领薪水、还了第一笔分期款拿到的收据擦干净,仔细检查,幸好字没糊开。
“怎么可能没事!”杨家佳用看外星人的眼光凝视好友。“你是哪根筋不对劲,竟然想把我跟那只大猩猩配成对?!”
“任大哥只是个头高了些,别叫人家大猩猩。”
“那叫他金刚好了。”
“家佳!”周海蝶马上为恩人抗议。“任大哥只是肌肉比较发达,长得比平常人高了点、壮了点,外表看起来凶了点,可是他很温柔很善良,和外表完全不一样,如果是他,奇﹕[书]﹕网一定可以把元旦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
“免了,我有金刚恐惧症。”看好友又要说项,杨家佳连忙接着说:“好了,我的喜好问题。”
“可是——”
“你忘了,我可是不婚族。”杨家佳打断她的游说。“我对爱情已经死心,全世界的男人我只相信我们家元旦一个,这辈子只想当个快乐的单亲妈妈,再也不想让不相干的男人介入我们母子的生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再提,我翻脸喔!”
周海蝶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遗憾地叹口气。
“还可惜,我真的觉得你们两个很配。”
“我跟他哪里配?”最好别说外型登对,不然她会马上拉好友去看眼科,肯定是哭坏了。
“你和任大哥都是善良又讲义气的大好人,我希望你们都能得到幸福,如果能一起得到就再好不过了。”
听见好友的诚挚话语,杨家佳微笑拍拍她的手。
“海蝶,我也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她沉吟半晌,才又开口:“不过,可能的话,我不希望你和任奇雄走太近。”
“为什么?”
“欸,我今天就是专程来跟你说,早上我们逮到一个诈赌老千,和前辈聊起来才知道,原来天福的老板叫任天福,当年可是在地方上赌色全包、赫赫有名的‘擎天帮’帮主。”
周海蝶点点头,一点也不意外。
“你知道?”杨家佳看她的表情就是这样。
“知道。”
“‘擎天帮’虽然已经解散,可是任天福有不少手下都在他开立的公司任职,那些跟过他、犯法被关的兄弟们,出狱后也有几个被安排进去工作,可以说是龙蛇混杂的地方,这个他也有说?”
“嗯,这些事雄哥都跟我说过。”她嫣然笑语。“雄哥说,做朋友就要一切坦白才能交心,他父亲为非作歹的过去他没办法改变,但是他们现在已经改过向善,是正正当当做生意,有人要用有色眼光看他,随他去,只要他行得正、做得正,总有一天大家会相信他们和普通生意人没两样,不是靠拳头,一样是靠脑力和劳力努力,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他说的话记得那么熟?你是当场抄笔记下来,天天默背吗?”她当然是开玩笑。“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对任奇雄这个人的观感好了很多。也是啦,有个当过黑帮老大的老爸不是他的错,长得像角头打个也不是他自愿,看人不能以偏概全,目前看来,他这个人还算不错。”
“不是还算不错,而是非常不错。”周海蝶打从心底敬仰他。
“在你眼里,有什么人是坏的?”好友太过善良,杨家佳可不敢完全信任她的判断,“好吧,有空我会打着‘朋友的朋友’名义,找我同事一起去会会任奇雄,要让身为警察的我这双火眼金睛彻底扫过才安全。”
“所以说,如果你跟他交往看看,不就更了解——”
“停!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杨家佳低头看表。“我差不多该去安亲班接元旦了,休假日还迟到,他会以为我这个老妈没把他放心上,不爱他了。”
“不会,元旦超级懂事,你迟到,他会担心你路上出事才是真的,快去吧!”
“嗯,有事再电话联络。”
“好。”
她微笑起身,一路送好友出门。
门一关上,周海蝶的笑容黯淡了,一双愁眉轻拢——
『5』第四章
“唉。”
周海蝶走回房,看着在婴儿床上酣睡的外甥,不由得低低叹气。
自己真的很有福气,能认识杨家佳这么好的朋友。
知道自己手头紧,她特地搜集一大堆朋友、同事小孩们用过的婴儿衣物用品,数量多到五年内不帮外甥买衣物也够穿,省下一大笔开销,连搁在厨房里的半打婴儿奶粉,都是家佳送的“出院礼物”。
可是,她竟然对那么好的朋友说谎。
今晚家佳问起她男友,发生这种重大事件,怎么从头到尾不见身为男友的他做些什么?反倒原本是陌生人的任奇雄从头帮到尾,连小翼出院都是任奇雄开车接送他们姨甥回家。
她告诉家佳,之前因为男友在国外出差,职责在身,想走也走不开,回国后他有去探视过小翼几回,也帮她处理一些后续事宜,至于出院那天——他车子坏了,送修。
实情是,男友要求她独立,别想事事靠他,根本没打算回国帮她处理丧事。
他还说,黄历写明他今年不宜探病,所以一次也没去医院探视小翼。
出院那天,两人在电话中为了领养小翼的问题大吵一架,她正打算搭公车过去再搭计程车返家,{奇}刚好接到任奇雄的电话,{书}他知道没人陪她办理出院,{网}主动提议要来载她,帮了她大忙。
所以,男友真的什么忙也没帮上,就只会叫她多为自己想、多为未来想,劝她让其他善心人士领养小翼,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还说这全是为她好,是他深思熟虑后最正确的答案。
她无法认同。
男友说,小翼车祸时脑部受到撞击,虽然经过紧急开刀治疗,已经痊愈出院,可是难保日后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到时医疗费用就可能拖垮两个人,不如交给知道他的情况还愿意领养的善心人士照顾,对大家都好。
她一点也不觉得哪里好。
小翼是她在世上仅存的亲人,是姊姊和姊夫遗留下来的骨肉,别说只是可能有后遗症,就算真的残了、废了,也是她的心头肉,有人想抢,还得跟她拼命。要她亲手送人?根本是天方夜谭!
为什么男友完全无法以同理心想想她的处境和心情?
在姊姊和姊夫出事之前,她和男友几乎没吵过架,也没发现两人相处有任何问题,反正大小事她顺着他,偶尔他也会做些令人感到罗曼蒂克的窝心举动哄她。
朋友们都觉得她的男友学历好、外貌佳,父母都是公务员,他也年纪轻轻就在外商公司升到干部阶级,很有出息,连姊姊生前都对他赞不绝口,说嫁给他应该能生活无忧,她也认为自己应该就是嫁给他了。
可是这几天,她和男友不止一次为了小翼的事情争吵,男友甚至在气愤之余说出不听他的话就分手。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希望那是他的气话,不是真心的,不然她——
“铃~~”
客厅电话响了起来,怕吵醒熟睡的外甥,周海蝶立刻跑出去接听。
“喂?”
“我在你家楼下,开门,我们谈谈。”
听见男友的声音,知道又将有一番挣执,周海蝶的情绪更加低落。
“嗯——等等。”想起外甥,她改口说:“小翼睡了,我跟你到楼下谈。”
不待男友回答,她挂上电话,锁门下楼,果然看见男友不悦的脸色。
“你竟然挂我电话?”洪其超一副她做了十恶不赦坏事的口吻。
“别那么大声,我不想跟你吵。”她瑟缩了下身子。下楼了,才发觉有点冷。
“你——”
“不要吵到邻居,我们到巷子口谈。”
“你现在对我越来越不尊重了。”洪其超忍住脾气,跟女友来到巷子口才说。
“什么都听你的,才算尊重你?”周海蝶叹口气。“那你从来都不听我意见,所以你从来没尊重过我?”
“我不是来跟你比牙尖嘴利,是要和你谈小翼。”说理站不住脚,他马上改变话题。
“你不反对我收养他了?”她兴起一丝希望。
“不,是我找到愿意收养他的人。我表妹说她们老板娘不孕,正想领养一个孩子,对方知道小翼车祸受伤的是,表示不在意,唯一的条件是希望孩子不要跟亲生父母这边的任何人联络——”
“不用再说了。”她不想再听下去。“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亲自抚养小翼。”
“你决定了?!”洪其超挑高双眉,十分火大。“如果我们结婚,他会成为我的负担,这么重要的事你完全不听我的劝告、一意孤行,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就只考虑到你自己。”
她委屈地辩驳。“你怎么能这么说?如果今天我们立场互换,你会舍得为了自己过得轻松,就把唯一的外甥随便送给陌生人抚养?”
“所以我不是帮你找到认识的有钱人家收养,哪里有随便?再说,你跟我讲立场?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上有父母?我妈说小翼出生没多久就克死父母,不希望你带着他进我们家门,奇Qīsūu.сom书怕他也会冲煞到我们,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越听越心寒。“让伯母产生这种恐惧,我很抱歉。可是你应该明白,那全是子虚乌有的迷信。”
“迷信?万一不幸的事真的发生呢?”洪其超面容严肃反问她。“自己人也就算了,要我父母为了别人的小孩担心受怕算什么?总归一句话,你把孩子送走,不然我们就走到这里。”
“就走到这里?你的意思是要分手?”
“没错。”洪其超冷漠以对。“我已经付出够多诚意想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可是你考虑都不考虑我的建议,一个不是工作就是照顾别人小孩,完全没时间和我约会,又处处跟我唱反调的女朋友,勉强在一起根本毫无意义,不是吗?”
刹那间,周海蝶不只心寒,浑身血液更冻结成冰。
“就因为我坚持抚养唯一仅剩的亲人,我们之间交往快两年的时间全成了无意义?”
“我喜欢你的温柔顺从,从来不用我躁心、费心,当你失去我喜欢的最大优点,我也没有办法继续爱你,除非你回|奇|到当初我认识的那个听|书|话的周海蝶,我们才有继续的可能。”
男友的自私与无情,再度重创她受伤未愈的心灵。
震惊、痛苦、不甘、无助,纷乱情绪犹如利刀,不断往她心上狠狠划刀。
“回不去了……”她几乎哽咽难语。“就像我姊姊和姊夫无法死而复生,我也做不回那个对你百依百顺的周海蝶,不可能听你的话讲小翼送给别人抚养。”
洪其超原以为以分手作要挟,女友肯定吓得立刻答应他的要求,没想到她立场如此坚定,让他更火大。
“你最后想清楚再下决定,别以为我只是说是而已,要知道,你本身条件普通,如果再多一个克死父母的拖油瓶跟着,没人敢跟你交往——”
“我听你在放屁!”
宛如平地一声雷的宏亮怒吼突然插入两人的对话,让周海蝶和洪其超都吓了一大跳。
周海蝶觉得这吼声很耳熟,一看清背光疾走而来的身影,也证明自己猜测无误。
“雄哥?”
除了意外,周海蝶还有些尴尬,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什么叫做她条件普通?你这家伙又有多好?啊?”
任奇雄没时间和她打招呼,一过来就直接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对着呆愣住的洪其超呛声。
周海蝶今晚亲自来公司还款,离开时忘了拿手机,他下班时发现,顺道拿过来还给她。
结果一到她家附近,远远便看见她在巷子口和男人谈话,一半因为好奇、一半因为关心,他将车停在远处,走近想听他们说什么,没想到一听简直是气死人!
“你、你哪位?我在和我女友谈话,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洪其超没料到会冒出一位看似角头大哥的人物对自己呛声,吓得音量明显比刚刚弱了许多,心想一定是巷口灯光太暗,对方认错人才强出头。
“你还知道海蝶是你女朋友?你刚刚说的话那一句是做人家男朋友该说的?混蛋!”
用不着出手,人高马大的任奇雄一瞪眼、声量一高,气势硬是比人强,当场洪其超震得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海蝶,这你朋友?”他没想到女友竟然跟这种危险人物有关系,心里暗自叫糟。
“对!我是海蝶的朋友!”任奇雄抢着回答,恶狠狠地再瞪他一眼。“别以为她家里大人死光了就好欺负,她背后可是有我任奇雄罩着!你是什么东西、算什么咖?竟敢在这里对她大呼小叫?!”
“我——”
“我、我什么?”任奇雄根本不给他回话的机会,继续教训。“还有,小翼是她亲外甥,是这世上最亲的亲人,既然你是她男朋友,就应该二话不说替她把肩上的重担扛起来,全力支持她抚养小翼,这样才是男子汉!结果你这家伙竟然逼海蝶把小翼送给别人养?你良心被狗啃了?你还是不是人?你这个人渣!”
任奇雄气急败坏地揪住洪其超的衣领,力量之大几乎快将他整个人拎起。
“我知道错了!请你放过我!”
以为自己真的遇上黑道老大争风吃醋,即将挨一顿毒打,甚至可能横死街头,洪其超吓得脸色发白,出声求饶。
“你说的没错,是我不好、配不上海蝶。”同是男人,洪其超一眼看穿对方心意。“只要你放过我,我保证立刻和她分手,从今以后不再跟她见面。她跟你才匹配,我愿意把她让给你——”
“混蛋!”
最后那句话成为点燃炸药的火苗,任奇雄一腔怒火无处发,一拳击中洪其超肚子,痛得他当场抱肚哀嚎。
“雄哥!”周海蝶在他要出第二拳时拉住他。“算了,让他走。”
“可是他——”
“我不想再看见他……”
她强忍着已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望着彻底践踏她自尊、伤透她的男人。
“洪其超,你太让我失望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走吧!”
洪其超一心只想保命,顾不得丢脸,忍痛狂奔回停车处,颤抖得钥匙孔插半天才顺利打开车门,急踩油门加速逃离。
现在是什么情况?
任奇雄努力平复胸口未及发泄的翻腾怒火,慢慢冷静下来,也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因为停不下去,因为周海蝶的悲伤让他心痛,所以他忍无可忍,冲出来替她教训男友。
他真的不是存心坏人姻缘,只是想教教那男人什么是做人的道理,纠正他的偏差思想,告诉他有这么温柔善良的女友要珍惜,要无条件支持她,当她最有力的后盾才对。
原本要来调解的,结果他做来什么?
他竟然把周海蝶的男友打跑,吓得对方说出让出女友这么伤人的话,反而成了让他们彻底决裂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不起!”有错他一定要认。“我已经很久没扁人,真的是气昏头才出手,不是故意要打跑你男朋友……”
原本有一点被他凶恶与拳头吓到的周海蝶,看着任奇雄认真鞠躬道歉的表现,想到他的怒气全是源于为她抱不平,说的全是为她着想的话,也不怕了,十分感激他的适时出现。
“谢谢你。”
想不到自己好心坏事,她还道谢,任奇雄诧异地看着她对自己露出微笑,同时,泪水却从她晶莹眼眸不断滑下苍白的脸庞。
“不要哭……”
唉,他最不会安慰人,偏偏人好像是被他惹哭的。
“谢什么?明明是我不好,吓跑你男朋友,可是那个男人实在是——”他忍住气,搔搔头说:“你很难过?还是你把他的手机号码告诉我,我打过去向他道歉,要他收回分手的话,立刻回来安慰你?”
她摇摇头。“从今以后,我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想再听见。我不是因为和他分手伤心,而是难过自己从头到尾都太傻,没看清他竟然是这么自私自利又没担当的男人,连让出我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光是这句话就让我清醒,从此和他一刀两断。”
“你不要只是说,要真的能看得开。”他满心的不舍。“说真的我觉得那个人根本配不上你,为他哭不值得,别哭了。”
“嗯,我知道,可是……眼泪就是停不下来……”她以手拭泪。“对不起,让我再哭一下,再哭一下我就不哭了……”
她哭得泪眼迷蒙,以至于根本没看见任奇雄眼中闪动的隐隐泪光。
他好舍不得……
他的胸口又闷又痛,好像将她抱入怀里,告诉他,那个混蛋不识货没关系,还有他懂她的好,只要她点个头,他会把她当成公主一样宠爱,会把小翼当自己亲儿子养大,哪个混蛋敢欺负她,他就把对方塞进冰柜尝尝当死人的滋味!
可是他也知道不可以。
自己粗狂外形太像恶人,如果突然抱起她,被她误会自己心怀不轨,吓得她当场尖叫,别说安慰,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所以他拳头握了又放、放了又握,什么动作都不敢做,只能心痛地看着她哭,忍住自己越看越心疼的泪水,在心里“问候”她前男友祖宗八代八百遍,站在这里陪她吹夜风……
周海蝶哭得伤心,忽然肩膀披上一件厚实的毛呢外套,还留着男人温暖体温的外套霎时暖了她的身,也暖了她的心。
“雄哥……”她拉紧外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天气变冷了,以后出门记得要加外套。”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那个……你想哭继续哭,哭到你觉得心里舒服为止,我会在这里陪你。”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是周海蝶打从家人过世后,最希望、最渴望从男友口中听见的。
该负的责任她会自己扛,从没想过要男友分担照顾、抚养外甥的责任,她只是希望他能给她加油,在她彷徨无依、悲伤欲泣时陪着她,告诉她想哭就哭,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还有人陪着她。
结果,她最想听的话,竟是认识时日浅短的任奇雄说的。
当她被男友的无情伤透心,此时他的义气相伴更显得弥足珍贵,家人骤逝虽然让自己失去爱情,却换来一份难能可贵的友情。
再说,换个念头想想,幸好自己是在婚前发现男友自私无情的真面目,看清他并非是能托付终身的对象,不也值得庆幸?
所以,她不该再哭了。
“谢谢,我想我哭够了。”
她强迫自己慢慢止住泪,不好意思让任奇雄在这里对着她的哭相,继续陪她吹风。
“哭够了,就打起精神,把眼泪擦干。”任奇雄拿出一条蓝黑格纹手帕。“给你,干净的。”
周海蝶接过他递来的手帕,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知道吗?我姊比我更爱哭,所以我姊夫认识她之后,养成了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免得我姊老师擦得全脸满纸屑,还得捏着纸团找垃圾桶。我姊说,就是因为他这份贴心,让她决定跟姊夫结婚。”
她含泪浅笑。“这年头男人带手帕很少见。雄哥,你该不会也曾经有过一个爱哭的女友吧?”
、奇、“没有,我一个女友也没交过——”
、书、任奇雄顿住,但是话已经脱口而出。
、网、不想让周海蝶认为自己有过一段刻骨铭心、足以让他养成习惯的恋情,才急忙撇清,可是承认自己长这么大还没交过女朋友——欸,好像也没比较好。
“老实说,爱哭的人是我。”
他苦笑,反正已经丢脸过了,不如实话实说了。
“有时看死者家属哭得太伤心,我也会忍不住掉泪,这时候拿手帕假装擦汗,才不会有损形象,所以手帕是必备品。”
他忽然转头看看左右,刻意压低音量。
“关于我很爱哭这件事,除了你,就只有我爸妈、几个一起长大的兄弟们知道。这件事被我爸妈列为任家最高机密,被外人知道很丢脸,千万记得帮我保密,拜托!”
周海蝶并不迟钝,看得出他努力丑化自己来逗她开心,忽然觉得任奇雄雄壮强悍的外表,似乎变得柔和许多,不在显得严肃凶恶,反而很有男子气概,感觉让人值得依赖。
“好,我保证,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她拭干泪水,凝望他笑道:“雄哥,认识你真好,像多了一个哥哥一样。”
哥哥?!
呜……为什么是哥哥?说朋友、说知己、说什么都好,为什么偏偏是哥哥……
任奇雄内心发出惨痛哀嚎。
亲眼目睹她和男友分手,才怀抱着将来或许有机会和她从朋友变情人的小小希望,没想到他身份连三跳,直接被供奉到哥哥那一级,那岂不是永不翻身机会?
神哪……你不能娶老婆是你家的事,干么拖我跟着打一辈子光棍?天理何在呀……
“雄哥,你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太冷了?我外套还……”
“没事,你看错了,我好得很。”任奇雄心在淌血,还得强颜欢笑。“那个……你尽管把我当哥哥没关系,反正我没兄弟姊妹,多个可爱的妹妹也不错,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大哥能帮到一定帮到底!”
呜……任奇雄,你这个笨蛋!
明明喜欢人家喜欢得要命,还说什么愿意当她大哥?你这个白痴去吃屎算了!
“雄哥,谢谢你这么说。”周海蝶怀着无限感动,完全不懂他内心挣扎。“谢谢你看得起我,愿意当我是妹妹,你对我的好,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
“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说那什么话?不准在看轻自己!对了,差点忘了我是来还你手机……”
任奇雄说笑着,但是心中凄凉只有自己懂。
欸,不混黑帮照样情路坎坷,他能怨谁呢?
他大概天生就是当“大哥”的命吧!
『6』第五章
周海蝶没有沉溺失恋悲伤的时间,日子照样要过、所有花费一样要拼命赚钱才够支付,或许就因为责任重、工作忙,她发现自己很快习惯恢复单身的日子,鲜少想起男友,纵使偶尔想起,心也不再痛,只剩遗憾与唏嘘。
“……都半个多月了,分手的事我真的已经释怀,也很庆幸自己不是婚后才发现他那么自私,我真的没关系,你不用再担心我了。”
午休时间,她接到杨家佳的关心电话。
“没错,为了那种烂男人心痛实在没必要,越早忘记那个人对你越好!唉,这世界上真的没有好男人,可惜我们家元旦已经有女朋友,要不然你还能等他长大做我儿媳妇。”
“又在胡说了。”她听了不觉莞尔。“不跟你聊了,午休就快结束,我便当还有一大半没吃完。”
“好吧,有空再联络,我挂了。”
“嗯,有时间我再打给你。”
和好友通完电话,周海蝶飞快吃完便当,刚好赶上打卡钟声响起。
她目前在一家冷冻食品公司担任厂务助理,应征工作时,对方说明的工作内容只有帮忙接听电话、打订单、清点进出货,似乎轻松愉快。
但是实际上班之后,举凡扫地、倒垃教老板国二女儿功课等等杂项都成了她的分内工作,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加班等货车、到厂内帮忙包装赶出货,更是稀松平常之事。
不过,那是她尚未成为“职业妇女”之前的事。
照顾小翼之后她才知道,保母还有分全日托、半日托,相差数千元。老板给的加班费少得可怜,拿那点钱付多出来的保母费根本不够,何况她也舍不得小翼整天住在保母家,姨甥俩只有假日才能见面。
所以,小翼出院后,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向老板提出只做完分内工作,不再支援加班、或者陪他们小千金做功课到晚上七、八点才能回家的要求。
从那天起,她在公司的日子就变得很难熬,原先把杂事推给她,现在却不得不接手的老板娘,一想到就给她脸色看,工作时间内更是尽可能地每分每秒压榨她。
但是没关系,她什么苦都能吃、任何刁难都不怕,只求保住工作,能和小翼安稳生活就好。
“海蝶,老板有事找你,叫你去他办公室。”
“是,我存档完就去。”
周海蝶正埋首key订单,听见老板娘吩咐,立即点头答应。
“老板娘穿那么漂亮,一定又要和那群贵妇姐妹去血拼了,真是只好命的大米虫!”
老板娘一踏出办公室,担任生管助理的印苡君立刻在后头嘀咕。【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周海蝶笑瞅她一眼。“你真敢,竟然这么说你二婶。”
“什么二婶?我心目中的二婶,永远只有过世的那一个。二叔是临老入花丛,才会被那只狐狸精迷昏头,把那种不安于室的女人娶进门,赚的钱交给她管,公司大小事都让她插一手,哪天被卖了都不知道!”
“她怎么说也是你长辈,别那么说她。”
“你就是人太好,才会被她欺压!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还以为是应该的,像我,除了工作之外的事我不做就是不做,她能拿我怎样?”
“是不能怎样。”周海蝶笑叹。“可是我和你身份不同,我跟老板他们没有亲戚关系,为了保住工作,不能想怎样就怎样。好了,我要去见老板了。”
她说完便起身来到老板办公室,敲门得到允许后才进入。
“海蝶,来,坐。”
老板是位憨厚老实人,平日待人还算亲切,可是今天老板的脸色怪怪的,视线不断飘移,似乎不大敢和她对上。不知道为什么,周海蝶心中骤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呃,那个……”
老板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皱着眉,吞吞吐吐终说不出一句话,十分难以启齿的模样。
“老板,有事你尽管直说,没关系。”
她脑海里忽然飘过老板娘离开前,嘴边的那抹得意笑容,周海蝶心里开始怀疑一个可能,但还是要等老板开口才能证实。
“唉,这么说真的很对不起你……”
老板垂眉,一副愧疚不已,又实在不能不说的煎熬表情。
“但是老板娘说你不能加班,造成她很大的困扰。现在景气不好,公司实在没能力多请一个员工,多出来的工作她全包实在太累,虽然她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很想体谅你,可是她要带小孩,又要忙公司大小事,最近累得常头痛……”
周海蝶听着,也明白了。
老板娘不只一次明示暗示,她拒绝加班就等同不要这个职位,可是真正属于她的分内工作,她没有半件拖延,加班做的不是支援其他部门就是老板家私事,没一件是她该做而未做的。
可是如今看来,不管她工作多努力,不能为老板娘分忧就是大失职。老板迟迟无法说出口的事,她心中的约略有底了。
“老板娘希望我改变心意答应加班,不然就自动请辞,好应征能配合加班的新人?”
她不愿意加班,苡君又拒绝任何分内以外不合理的工作要求,老板娘想图轻松,不能开除自己人,只能拿她开刀,对吧?
“呃……嗯。”
老板点头,证实她的猜测。
换作从前,她应该会觉得委屈、难过流泪,可是又不想为难被老婆一再唠叨、不能不硬着头皮提出要求的老板而答应,乖乖领了这几天的薪水就离开。
可是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不能轻易委曲求全。
“老板,我明白你的为难,可是我要照顾孩子,无法加班,也绝对不会自动请辞。”
老板表情一怔,像是十分诧异向来好说话的她,这回竟然态度如此强硬。
“老板,我自认在这里工作期间尽心尽力,没有犯下任何无法原谅的大错需要自动请辞,除非老板也认为,我没办法在老板娘出去和朋友吃喝玩乐时,帮忙带小孩、陪写作业到她晚上回来再下班,这样算工作不力、配合度欠佳?”
“呃,当然不是。”老板当下更加尴尬。“我知道你是个好员工,也跟老板娘说了,可是她坚——”
“如果老板娘坚持要我配合当保母,很抱歉,我做不到,因为我也有自己的孩子需要照顾。”她搁在膝上的双手紧握,逼自己更加理直气壮。“所以,我不会主动请辞,如果老板娘要我离开,请以资遣名议、依劳保局规定发给我遣散费。”
她站起身,神态坚决。
“老板,是老板娘无情在先,不是我不顾这些年大家一起工作的情面。所以麻烦您转告老板娘,如果她坚持省下遣散费,打算采取打压我的方法逼我主动离职,我会不惜上告到劳保局,因为现在的我也是个母亲,每一块钱对我都很重要,请您谅解。”
“……我明白了。”老板叹口气,笑容更加尴尬。“我会再跟她商量。没事了,你回去工作。”
“是。”
周海蝶有礼地点点头,随即转身离开老板办公室,直到将门关上,远离办公室,她才敢让委屈的泪水悄悄滑落。
家人过世、多出数十万负债、男友无情分手,现在老板又要炒她鱿鱼,还有谁比她更倒楣。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扬起唇角、忍住泪意,不许自己再像从前,遇事只会伤心哭泣,等待别人安慰。
俗话不是说苦尽甘来?
无论将来还有什么辛苦等着她,她会坚强起来,一一熬过,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尝到那份回甘的滋味。
控干泪,她挺胸迈步,不再想即将变动工作这件事。
今晚回家要立刻写履历、上网找职缺,这才是她现在该积极面对的。
她,绝对不被命运之神打垮。
但是,勇气与信心,有时候真的没办法助人心想事成。
被资遣是周海蝶心里早已有数的事,可是离职两个多月找不到工作,这件事可是在她意料之外。
这期间,小翼因为肠病毒住院,更是出乎她预料。
工作年资不多,能领到的资遣费有限,付完医疗费、保母费、房租,口袋所剩无几,可是带着小翼连兼差都没办法,不只保母费付不起,又得自己带孩子,眼看着今天又到了分期付款的日子,她手上却仅有两千多,一旦给了,他们姨甥连吃都是问题。
她不想让关爱她的朋友们担心,所以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失业的事,可是火烧眉毛,她也只能厚着脸皮地坦白自己已失业,请求宽容。
“嗳,小翼,妈咪是不是很没用?”
她回头看看睡在怀里的小外甥,后者睡得嘴嘟嘟,可爱极了,一点也不知人间疾苦。
她苦笑,回头仰望蔚蓝天空,想着姐姐和姐夫是不是正焦急地看着他们,也在为他们的穷苦生活担忧?
“唉,再不行,妈咪只好真的去申请失业给付。”她将视线称回公园里正随风摇晃的紫色小野花,自言自语。“妈咪饿肚子没关系,可是不能让你营养不良,听说医院可以卖血——”
“失业、卖血?!”
“哇——”
午后的宁静公园突然传来一声狮吼,不只周海蝶吓了一大跳,正在睡午觉的小翼也被吓醒,立刻哇哇大哭。
“对不起。”
任奇雄一脸尴尬,小孩就是被他的大嗓门吓哭的。
“没事。”周海蝶笑笑,连忙起身走动,哄着哭声震天的小男婴。“不哭不哭,小翼乖,不哭喔……”
她哄她的,孩子越哭越起劲。
“雄哥,”周海蝶突然抬头看他,脸庞泛红。“可不可以借一下你的口水?”
“借口水?”
任奇雄一脸纳闷。
给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给?他能想到的方法除了吐在手上,就只剩嘴对嘴——
可恶!这下换他脸红了。
“不行?”
“可以。”他挥去遐想,连忙否认。“但是我的口水能干嘛?又要怎么给?”
“能惊压。”她煞有其事地回答。“我记得我姐说过,小孩被人吓到,吃一下那个人的口水就可以惊压。你用指头沾一点你的口水喂小翼试试,或许他就不哭了。”
任奇雄啼笑皆非。“我是很感谢你不嫌我的口水脏,不过小孩子很容易受细菌或是病毒感染,这种民俗疗法没根据又危险,奉劝你还是不要轻易尝试。”
“可是……”
周海蝶担忧地看着心爱的外甥,怕他这样哭下去真的会哭坏身体。
“你把他放下来,换我抱抱。”
她点点头,立刻解下背带,把外甥交给任奇雄。
“小翼乖,不哭了喔……”
他耐心抱着小男孩慰哄,甚至轻轻哼起不成调的怪歌,奇怪的是,小翼似乎吃他这一套,哭声渐渐停歇,眼皮也眨呀眨的,竟然又慢慢打起瞌睡……
“他睡着了。”周海蝶满脸惊讶,却没忘了放轻语调。“雄哥,你好厉害!”
她的崇拜可是发自内心。
小翼不是普通爱哭,一哭起来不到声嘶力竭不罢休,保母不知道抱怨过多少遍,说小翼是她带过最难带的孩子,容易惊醒又爱哭,一哭就吵醒其他孩子跟着哭,害她快要神经衰弱,一听说她付不起保母费要带回去自行照顾,保母简直是喜出望外。
这几天她早晚自己带才发现,保母说的一点不夸张,这孩子不哭的时候像天使,哭起来比恶魔还恐怖,总是要等她哄到快筋疲力尽才肯罢休,可是,任奇雄却在一首歌的时间内就将他摆平了。
难道,小毛头也会怕“大哥”?
“我也不知道小孩子是不是比较怕我,大部分一到我手里就乖很多。”任奇雄的想法和她不谋而合。“我表哥的女儿很怕生,除了她爸妈谁抱都哭,可是我抱她就乖得像洋娃娃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这张脸太凶恶,她害怕一哭就会被我痛扁——”
他顿住,但是“痛扁”两字已经出口,想睡也收不回来。
“呃,我这只是口头禅,不是我真的会揍小孩。”唉,嘴快惹事,现在解释还来不来得及?
“我知道。”
周海蝶的脸上没有惊惧,还露出柔美笑容,看得他都痴了。
“我想,他们不是怕你,而是喜欢你。”她也是突然相通。“小婴儿哪里分辨得出来人的长相是善良还是凶恶,他们应该是靠感受吧,因为感受到你的温柔和善意,知道你是个好人,在你怀里很有安全感,所以喜欢被你抱。”
“是吗?”
他笑得傻傻的。
她没被他改不了的凶狠口头禅吓到,还说他这个人温柔善良、是个好人,不愧是他任奇雄喜欢的女人!真是有眼光——
不对,现在不是他开心的时候。
“先别说这些。刚刚我过来的时候好像听见你说什么失业、卖血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她有些尴尬。“先让我把小翼抱过来再——”
“没关系,我抱着他就好。”他抱着孩子坐在公园椅上。“坐下,把事情说给我听。”
周海蝶乖乖坐下,从头说起。反正自己原本就是因为欠债,不好意思到他公司,又没钱约他坐在咖啡厅那种地方碰头,才约他来公园,打算告诉他详情。
“你已经失业两个多月?!”任奇雄难掩震惊。“钱还不出来是小事,说一声要延多久都行,可是为什么要骗我你过得很好?不是说当我是朋友?既然是朋友,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找我商量,都到这种地步才想到跟我说实话?难道当我是朋友只是你口头说说而已?”
听起来延期付款似乎没问题,周海蝶感激又安心,但是隐瞒失业 让他这么生气是她始料未及的。
“不是这样!”她着急地解释。“不是只有你,所有朋友我都瞒着,因为我不想再让你们担心。我以为自己很快就能解决,没想到工作这么难找,投了几十份履历没有一家肯用我,都怪我能力不够——”
他插话。“你是不是在履历上都写明无法配合加班?”
她点点头。“之前就是因为这样被资遣,所以我先写上,免得录取之后造成公司困扰。”
“傻瓜。”他好笑又怜惜地凝视她的柔美脸孔。“不是你能力不足,是坏在你做人太老实。”
“太老实?”她没听过有人想录用奸诈员工啊。
“不懂?”见她点头,他解释得更清楚一点。“不管那间公司需不需要员工加班,看见你这么写,十间有七间先淘汰你,再来有两间会打电话到你之前上班的公司,询问你之间的工作态度。用脚想都知道那个没天良的老板娘会说什么,所以哪间公司敢录用风评极烂的应征者?剩下来的一间才可能真的是因为你条件不符合。所以说,你投履历石沉大海算什么?刚好而已啦!”
“原来是这样。”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就是这样,你还太嫩了,不能加班还老实写,有够傻。”
周海蝶害羞地吐吐舌,很不好意思。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这样分析、点明,原本因为不断被拒绝,自信慢吞吞愉消失殆习的她,胸口慢慢涌上一股积极面对的勇气,相信真的不是自己条件差到没人要,对于找工作的事又重燃希望。
“所以,不要把不能配合加班这件事写上去,被通知面试的机会就可能大大增加?”
“当然。”他以自己身为主管的经验分析。“看到应征者注明不能配合加班,我们不会认为他是老实、有苦衷,只会认为对方懒散、自我中心、难搞,连面试都不想让他来。填写履历不能站在自己的立场去写,而应该想想,如果你是负责审核的人,看完这张履历,是想叫这个人来面试?还是直接将履历扔进垃圾桶算了?”
她回想自己的履历,不觉莞尔。
“早知道,我应该一开始就找你商量。”她笑得有些腼腆。“我大学一毕业就在之前的公司工作,那时候我和同学骑车经过,看见门口放着征人启示就进去,老板也没要求看履历,面试完就直接录用,所以根本没写过履历,写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
“所以我不是说了,你一开始就应该先找我商量。”一想到她说要卖血养小孩,他就心疼得要命。“别看我外表像是不会读书、只会打架的家伙,怎么说我也拿到大学文凭,让一间公司从无到有,脑袋看起来空,其实多少装了点东西,有问题还是能跟我商量。”
“谁说你脑袋空?我扁他!”
瞧他挥着花拳绣腿学的他证据,任奇雄愣了愣,继而开心笑起。
“别学我,免得你那个当警察的朋友说我带坏你。”
“不会,家佳也说了,你是个好人,同意我和你做朋友。”
“如果她不同意呢?”
她偏头想了想。“我想,我会偷偷和你来往,直到家佳发现,痛哭我不知死活,然后还是继续和你做朋友,久了她自然会明白你的好。幸好家佳说你人不错,做朋友很ok。”
“如果她坚持要你二选一呢?”
这可难倒她了。
杨家佳是她高中打工时结识的前辈,一直以来,待她就像亲妹妹一样好,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朋友。
认识任奇雄虽然只有短短数月,可是遇上急难时总是他伸手拉她一把,陪她撑过生命中最悲痛、最无助的时光。他给她的感觉像座山一般牢靠,有他在身边总是令她感到安心,可能的话,她真希望自己能早日结清彼此的债务关系,和他处于平等地位,是一辈子相互扶持的朋友。
“我没办法二选一,你们两个都是我不可或缺的朋友。”她担心皱眉。“雄哥,家佳那个人心直口快,你别跟她计较,如果你们两个闹翻了,要我只能选一个做朋友,那——”
“放心,不会有那一天。”她还真的开始烦恼,任奇雄轻笑道:“我不会为难女人,尤其是得罪后会害你为难的女人,因为你也是我不可或缺的朋友,所以我不会做任何让你难过的事。”
周海蝶凝望他诚挚的笑,对上他那双清澈眼眸,脸蛋突然发热,一颗心也跟着莫名地乱了……
『7』第六章
到底是怎么了?
周海蝶捂着胸口,试图安抚自己失序的心跳。
你也是我不可或缺的朋友。
那句话明明自己也说过,可是由任奇雄口中说出来,好像特别动听、感人……
我不会做任何让你难过的事。
这句话深深打动她,给她一种自己备受疼爱的感觉,让她心里甜甜的、热热的,还有一丝喜悦,好暖人心窝。
知道他和自己一样重视彼此之间难能可贵的友情,她真的很高兴,只是——这夸张的心跳是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间,她好像不大敢直视他的眼?
这感觉,有点像……
“脸色怎么那么红,不舒服吗?”任奇雄腾出一只手关心地摸摸她额头。“幸好不是发烧。是不是在太阳底下晒久了,有点热?还是在附近找看看有没有餐厅或咖啡店,我请你——”
“我没事,坐这里很好。”来不及厘清心思的她,笑得有些慌乱。“大概是因为本来很担心还钱和工作的事,比较紧张,现在一听见可以延期还款,找工作好像也不是毫无希望,心情一放松,脸色就变红润了。”
“担心什么?我本来就不要你还钱,是你硬要还,还说什么事关自尊的话堵我的嘴,结果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他眼中满是不舍。
“记住,以后没钱还款跟我说一声就没事,我任奇雄虽然不是什么大富豪,也不至于为了点小钱把人逼到绝路,何况你还是我朋友。我看你干脆不要再坚持,那笔帐我做主,一笔勾销。至于履历也不用投了,来我公司,我可以安排你立刻上班。”
“不行,我不想让别人说我就是为了这些好处才跟你做朋友。”这点她比之前更坚持。“我不想靠你走后门才得到工作,我希望能靠自己的能力找工作,早日还清欠你的钱,才能在别人质疑的时候理直气壮,证明我不是为了想赖账、贪什么好处才巴着你,是真心欣赏你,想交你这个朋友,所以你不要再说不用还钱、帮我安排工作这种话了。”
“你个子小小,志气倒是挺高的。”任奇雄钦佩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不过其他地方有适合的职缺,介绍你去面试总可以吧?还有,还钱的事不用太认真、太急,人总有手头不便的时候,没必要为了面子饿肚皮。何况朋友之间本来有通财之义,急难时互相帮忙更是应该,以后有需要就开口,明白吗?”
“嗯。”
周海蝶微微颔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他说话时带有江湖味的豪迈气概,感觉很有男人味、很值得信赖。
“‘嗯’还不开口?”
“开什么口?”她眨眨眼,不明白他意思。
“你失业几个月,前阵子又遇上小翼住院,手头上的钱应该花得差不多,还不开口跟我借一些?”
“我……”
她的确急缺现金,可是欠钱没还又再借,她哪有那个脸……
“海蝶,自尊重要,性命更重要,何况你自己饿肚子没关系,难道要叫小翼一起陪你喝西北风?”他突然夸张地叹一口气。“唉,听说过借钱难,没听过想借钱给人也那么难!直接拿钱给你应急,你一定不要,所以拜托一下,开口向我借点钱好不好?”
任奇雄适时解了她的困窘,更将她逗笑。
“那好吧,雄哥,请你再借我两万,因为我真的只剩下两千块。”她苦笑地说:“除了生活费,不快点找新保姆带小翼,就算有公司通知面试,我带着小翼也没办法去。”
“好,明天一早我就汇入你户头,不够再跟我讲。”他看看小翼,又想起一件事。“至于小翼,不能直接找之前那位保姆带吗?”
周海蝶无奈地摇头。“对方嫌小翼爱哭不好带,再说现在虐婴事件那么多,随便找一个我又不放心,只能慢慢打听哪里有风评比较好的保姆。”
“这样吧,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拜托我妈先帮忙带一下小翼,让你专心找工作,否则你一边找保姆一边找工作,又要自己带小翼,实在很难兼顾。”
“我当然信得过你。”她觉得任奇雄像是万能天神,头顶都快发光了。“可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伯母?虽然只需要白天帮忙照顾,可是小翼真的不好带,有事出门更是不方便,伯母她愿意吗?”
“我妈这个人只有嘴巴厉害,其实心软又好讲话,跟她说明你的情况,再拜托她,应该没问题。”他笑笑地自嘲。“再说,她一天到晚嚷着想抱孙子,趁这机会让小翼帮忙安慰一下我妈,给她当‘实习奶奶’过过瘾也不错。”
“那怎么一样?”她轻笑道:“伯母想抱的是亲孙子,不是你随便塞个宝宝给她就能哄的。”
“我也知道,但是我连女朋友都没有,去哪里抱个亲孙子给她?”
说到这,他就心酸。
上次见过周海蝶斯文俊秀的前男友,明知道自己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只是被定位为哥哥一般的朋友,他也劝过自己要想开,别再付出感情,妄想“美女野兽配”,可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每见一次就更喜欢她一点,说不想她,更是想她。
这种情况下,他眼里根本容不下其他女人,恋爱都没办法谈了,还提什么结婚生子?
“不提那些了。”他将话转回原题。“反正,只要你同意,我妈那边交给我搞定。”
“我当然同意,雄哥,那就麻烦你了。”
这回她不再客气,只有尽快找到工作才能养活自己和小翼,不再继续麻烦他资助。
“朋友之间讲什么麻烦。”能帮她解决燃眉之急,他也很开心。“找我出来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应该说还没说的秘密?你最好一次坦白,省得惹我发火。”
“真的没了。”他的口气再次逗笑她。“我还在想在这里坐一会儿,等小翼睡醒再走。你工作应该很忙,把他交给我,去忙你的吧!”
任奇雄看着她,再看看怀里紧抓着他衣襟甜睡的小男婴,突然很有一家三口的幸福滋味。
“没事,偶尔我也会想摸摸鱼,像现在这样坐在公园树荫下吹吹风,感觉还真舒服,连我也不想走了。”他说完,还慵懒地打了个呵欠。“我稍微休息一下,等小翼醒来再一起回去。”
他说完便闭眼假寐,午后暖风徐徐,早上主持丧仪的他还真有几分困意……
周海蝶含笑望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睡颜,明明长相大不同,却亲昵得宛如父子,一个紧抓、一个紧抱。
在旁人看来,他们一定很像感情融洽的父子吧?
一旁的她,不知道像不像是小翼的妈、雄哥的妻子?
她抚着自己发烫的双颊,刹那间明白了自己心思。
不只是喜欢,她恐怕已经爱上雄哥了。
怎么办?
一个天、一个地,她明知道自己匹配不起,可是像他这么温柔、善良的好男人,她怎么可能不动心?
可是条件好、事业又有成的他,竟然到现在都没交过女朋友,可想而知他眼光有多高,偏偏自己条件不如人,在他面前也不知失态过多少次,别说喜欢,他愿意把她当成一个妹妹照顾,都该感谢他不嫌弃,怎么还能奢望拥有那么好的男朋友?
周海蝶,做人不可以那么不知足!
像雄哥那么好的人,欣赏的女人应该是近乎完美,也得是那样的对象和他匹配,才算是善有善报。
所以绝对不能让雄哥发现自己的心思,让他为难,不然就是恩将仇报了……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但是一股酸涩迅速从胸口蔓延开来。
想不到,她活到快二十五岁,头一次尝到暗恋的滋味,竟然远比她想像中的还苦涩。
可是再苦,她也只能默默吞下。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起,唯一能给雄哥的,只有她的真心与祝福。
总经理办公室里,正在上演十分滑稽的一幕。
任奇雄非常认真地埋首公文之中,以致于连父亲进门都没发现,也没看见老爸张口结舌、下巴快掉的夸张表情。
“阿雄!”
任天福气呼呼地冲过来拍桌,任奇雄还来不及回应,有人比他快一步大声抗议。
“哇——”
小翼哭得惊天动地,一副孟姜女不哭倒长城不罢休的势态,任奇雄连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哄着被他背在背后哭泣不止的小男婴。
“爸,你要改改动不动大吼的脾气,孩子都被你吓到了。”小孩子哭成这样,他很心疼耶。
“靠夭!你平常骂人的声音会比恁爸小?”
不对,重点不在这。
任天福眼睁睁看着长得比大树还高壮的儿子,穿着笔挺西装,却用一条阿嬷级花布背巾背着一个小奶娃在办公,样子诡异又可笑,要是别人的儿子他会当戏看,哈哈大笑,自己儿子扮成这样,他就想哭了。
“你不要给我转移话题,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唉,有这种儿子,他头好痛……
“什么样子?”任奇雄低头看看自己装扮。“上次我穿这套新西装去主持,你不是说很好看、很将才?”
“什么将才?是奴才!”任天福痛苦地按住头。“喔,我高血压快发作……”
任奇雄凉凉地回他。“什么高血压?昨天我才去医院拿你的体检报告,医生说你除了有一颗蛀牙,什么毛病也没有,壮得像老虎,身体搞不好比我更好。”
任天福放下手,不装了,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啊所以你觉得恁爸身体太好,一大早演这个想气死——”
“嘘!”任奇雄打断老爸的怒吼,小声说:“爸,你再乱吼乱叫,我就不生小孩了,生出来也被你活活吓死。”
“你——”
任天福气呼呼地伸手指着儿子,视线却分心瞄了一眼已经哭得脸红脖子粗的小翼。
“生个屁!没用的东西,连女朋友都交不到,还敢拿连个影都没有的孙子威胁我?欠扁!”任天福噼里啪啦开骂,音量却比先前低了百分之七十。
“是,我错了。”
任奇雄嘴角噙笑,摆明认错只是敷衍。反正老爸已经收敛,不再暴走狂吼就好。
“厚,谁家的小孩?跟你小时候简直有得拼!”任天福表情暴躁,声音却依然刻意压低。“喂,不准哭……叫你不要哭还哭?欠扁啊!”
“爸,你不要教坏小孩。”任奇雄哑然失笑。
他当然知道老爸只是说说而已,不可能真的打小孩,但要是教出个满口粗话的“小任奇雄”,他怎么对得起周海蝶?
万一到时小翼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欠扁啊”——
他想起来就觉得毛骨悚然。
真有那么一天,自己绝对会被海蝶列为拒绝往来户。
“以后不管在家还是在公司,任何人都不可以在小翼面前讲脏话,我待会儿就叫阿迦写公告贴出去。”
“恁爸爱讲彰化还是鹿港,你管得着?”任天福又白了儿子一眼,故意跟他抬杠。“什么在家还是公司?你还要带他回家?这个小孩到底是谁的?别骗我是你的,我知道你没那个胆。”
“朋友的,我暂时帮她照顾。”任奇雄解下背带,抱着小翼轻轻摇晃,总算让他哭声渐歇。
“蛤?”任天福表情夸张。“你事业做真大,现在还兼开托儿所啊?你准备背这样去主持丧礼?是啦,要红趁现在,这样保证会上电视,搞不好有人煞到你,到时候我就有希望抱真孙了。”
“爸!”任奇雄啼笑皆非。“本来我是要拜托妈帮忙,哪里知道她临时护照拿了就跟阿姨他们出国玩,而且一去就是半个月,我都已经答应人家要帮忙了,不自己带还能怎么办?”
“怎么办?让他爸妈自己看着办啊!”
“他爸妈车祸全死了。”有爸妈哪还轮得到他这个外人躁心。
任天福一顿。“那你朋友是他的谁?”
“阿姨。”任奇雄求情地望向老爸。“我朋友本来就父母双亡,相依为命的姐姐和姐夫又车祸过世,为了照顾这个外甥没办法加班,结果没天良的老板娘开除她,她带着孩子根本没办法找工作,你说说看,这种情况下我们做朋友的怎么能不挺身帮忙?就白天帮忙照顾一下,等她找到工作和保姆就可以,你忍耐一下。”
“父母双亡、姐姐和姐夫一起死了、只剩一个外甥……这个情况听起来很熟……”啊,他想到了!“是不是那个你破例让她分期付款的女人?好像是叫周……周什么?”
“周海蝶。”他本来也不想隐瞒。
“对,我记得阿迦跟我说的就是她!”任天福双眉一拢。“我刚刚才从阿迦那里回来,听说她前几期还有准时还钱,这次慢了三天没还,还有脸叫你帮她带小孩?那女人是吃定我儿子善良好欺负是不是?我看我不去会一会她——”
“啊,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任奇雄单手抱稳孩子,另一手从裤袋掏出钱包,扔给老爸。
“有,海蝶几天前就把钱给我,而且一次缴了一万五,我一忙就忘了拿去给阿迦。我记得钱还放在我皮夹里,你帮我拿给阿迦,叫他记得先结清三个月的欠债。”
任天福打开儿子皮夹数了数,还真巧,就一万五,不多也不少。
“你皮夹里都放那女人的钱,自己一张也没带?”来这套?
“昨天晚上请兄弟们吃饭花光了,下午才要去领。”他反应不差,可不是只有四肢发达。
最好真有那么巧。任天福心里想着,嘴上没说破,倒是开始相信孙奕迦那群小辈们不久前跟他说过的事。
天上下红雨了,儿子终于有意中人啦!
喜欢儿子的女人不是没有,自己那群老兄弟们的女儿里,就不知道有几个哈儿子哈得要死,只是儿子一个也不中意,就连相亲也都不了了之,害他真的有点怀疑儿子的性向。
不过现在看儿子为那女人“出钱出力”的模样,十之八九是煞到对方没错,他心中的大石总算尘埃落定,不必再担心将来独子娶的“媳妇”是男人,任家后继无人了。
可是,他又多了一件事要担心。
奇雄是很有生意头脑,但是说到谈感情可就一窍不通,那个叫周海蝶的,该不会是看上他这个傻儿子耐用好躁又好骗,不是想拐完钱走人,就是只想钓金龟婿做少奶奶享福,没有付出半点真心吧?
儿子可是世上稀有的纯情男,说到女人,哪有他这个老爸见多识广?嗯,看来自己有必要找个时间亲自出马去鉴定、鉴定对方的人品。
哼,那女人要是真的心怀不轨,他绝对让她一辈子后悔招惹到他任天福的宝贝儿子!
“爸,你又想干什么?”
任奇雄留意到父亲面露凶狠,就像以前准备出门和人干架时常有的表情。
“呒啦!”抓狐狸精哪算坏事?
“一把年纪了,不要再去找人打架,要儿子进警局保老爸,很丢脸。”
“就跟你说呒啦!”
“我明明有闻到一股杀气。”
“什么杀气?是恁爸放屁!”
“……”
“噗——”
任天福真的放了一个又响又亮的屁,以示清白。
一阵奇臭扑鼻而来,任奇雄憋气、捏住小翼的鼻子,狼狈逃出门外。
唉,遇上这种老爸,他彻底投降。
『8』第七章
早上九点多,周海蝶开门进入婴儿用品专卖店,准备十点营业。
不知道该说巧合还是幸运,前几天雄哥约她一起挑选要送朋友小孩的弥月礼,刚好看见这间店在征人,年纪足以当她妈的老板娘和蔼可亲,没带履历表也ok,直接面试、当场录用。
老板娘太阿沙力,反而让她不好意思,忍不住还是说出自己无法配合加班的事实,没想到问明原因之后,老板娘承诺她可以每天准时九点半上班、六点半下班,而且店面在夜市旁,晚上生意好,请了一名全职员工和一名工读生,除非巧合到两人同时请假,否则老板娘有时来帮忙就行,她想领加班费也没机会。
她开始相信,是家人在天之灵保佑,才会让自己处处遇贵人,总能逢凶化吉。
“海蝶,你来啦!”
“老板娘早。”她留意到老板娘今天似乎穿得特别漂亮,和平常顾店的装扮不一样。
“早,对了,我今天要做媒人,上台北帮人提亲,大概下午六点左右回来,星期一的生意通常比较冷清,你一个人应该可以吧?”
“可以。”
“那我去坐车了,有事电话联络。”
“好,出门小心。”
老板娘笑笑离开,周海蝶擦完玻璃,正式开门营业,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一看来电显示,唇角立刻上扬。
“雄哥早。”
“早。”她愉悦轻柔的声音让任奇雄心情极好。“听起来很有活力,上班习不习惯?老板娘没亏待你吧?”
“很习惯,老板娘对我也很好。”他的关心让她很窝心。“小翼呢?没吵得你们家不能睡吧?”
她这几天有点小感冒,怕会传染给身体不是很好的小翼,和雄哥商量后决定这个礼拜先把孩子放在任家,也因此失去了天天和他见面的好借口。
唉,明知道雄哥不可能看上自己,可是要收回对他的爱慕,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对于自己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女生,只要能每天看一眼暗恋对象、听听他声音也好的心情,她也无可奈何。
“放心,小翼很乖,没发生你担心的情况。”他其实没事,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老板娘在旁边吗?这样闲聊有没有关系?”
“没事,老板娘今天要上台北当媒人,下午六点以后才回来。我刚开门营业,还没有顾客上门,现在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就好。”听说只要她一个人,他突然灵机一动。“我现在开车要去谈生意,之后要去我朋友新开的日式餐厅捧场,不然我外带过去和你一起吃?”
“好。”发现自己答得太快,她的脸马上红透。“呃,看多少钱,我再给你。”
“不用,我都说了是去捧场,所以已经预定一堆送去公司让阿忠他们吃,不差你一个——”
负责开车的杨尽忠插嘴。“对啦!今天中午雄哥请吃饭,兄弟们都有份,你不用跟他客气,其他人的便当我负责带回去,雄哥就留给你夹去配啦!”
“靠——”任奇雄连忙将“夭”字吞回。“闭嘴!”
“雄哥,我不习惯你装斯文,你还是骂我靠夭比较顺耳。”
“你——”
“呵呵……”
如银铃悦耳的美妙笑声从手机那端传来,任奇雄本来直线上飚的火气,顿时化成了柔情万缕。
“抱歉,不过我和阿忠哥有同感。”周海蝶笑语。“雄哥,在我面前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顾虑我,我知道那些话只是你的口头禅,而且听久了也有点顺耳。”
“真的?”任奇雄很讶异。“你不嫌我有时候讲话嗓门太大、太粗俗,会让人害怕?”
“刚认识的时候有一点。”她实话实说。“可是现在不会了,反而觉得你说话的风格很豪迈、很有男子气概——雄哥,有客人来了,我们中午见面再聊吧!”
“呃,好,再见。”
任奇雄慢慢放下手机,表情傻乎乎的,一张嘴快笑咧到耳后。
“她说了什么让你笑得像花痴?”
杨尽忠一脸好奇,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自家老大出现这种表情哩!
“海蝶说我说话的风格很豪迈、很有男子气概。”任奇雄笑呵呵地转述。
“她耳朵出问题了?”
白目的杨尽忠换来白眼狠瞪。
“呃,情人眼里出西施,海蝶觉得我们这种‘兄弟腔’很有男子气概,搞不好是情人耳中出英雄。”
识时务者为俊杰,杨尽忠马上改口,死盯他的白眼果然瞬间转为柔和。
“有可能吗?”任奇雄心中的希望之火始终未减,现在更是旺盛不少。
“怎么不可能?当场大家一听说我要追模特儿,不是都看衰我追不上,现在咧?阿真可是爱我爱得要死!一天到晚催我结婚,拿扫把都赶不走。”
任奇雄由上到下看了杨尽忠好几遍,不是他在说,要讲站出去会吓哭善良老百姓的程度,他绝对远远比不上阿忠,可是阿忠的桃花从小《奇》到大朵朵开,其中还不《书》乏大美女,让大伙儿百思《网》不得其解,唯一的结论是——
不是那些女人眼睛脱窗,就是阿忠的床上功夫真的神乎其技,用过就会上瘾。
“拿你当标准不准。”
他确定海蝶眼睛没问题,也更不可能请她“试用”。
“为什么?”
“你没见过海蝶的前男友,虽然是个混蛋,不过长相真的不比男明星差,我完全没得比。”
“脸不能比就比其他地方,比如身材啦、年薪啦,这个一定很难比得过雄哥你,要不然就比床上——仰卧起坐谁厉害!”接收到杀人视线,杨尽忠乖乖改口。“反正有追有机会、没追没希望,你不准兄弟们插手,自己又不去追看看,小心半路杀出程咬金,老婆变成别人的。”
“什么老婆?你给我小心开车!”
“喔。”
车内安静下来,任奇雄心里却开始波涛汹涌。
他真的想做周海蝶一辈子的大哥,眼睁睁看着她爱上别人、成为其他男人的老婆吗?
不,他当然不想!光是想像她披上白纱走向陌生男人的画面,他就心如刀割。
可是一旦展开追求,万一她露出想拒绝又怕伤害他的为难神情,那有多难堪?
到时候,大家尴尬,搞不好连朋友都做不成。
唉,追、还是不追?
能不能追一半还是试追,失败就当做一切从没发生过?
唉,没那么好的事吧?
哇哩咧,想谈个恋爱、娶个老婆,怎么比逼老爸“从良”还麻烦……
快十二点了。
周海蝶看了眼手表,笑靥如花。
想想,她好像还没跟雄哥单独吃过饭。
无论是雄哥来她家还是一起出门,她总是把小翼带在身边,就算吃饭也是三人行。
而且小翼好像喜欢雄哥胜过她这个亲阿姨,明明被她抱着,也会朝雄哥伸出胖胖小手,急着要他抱抱,让她看了好羡慕,多希望自己也能有小翼这种福气,试试被雄哥牢牢抱在怀里的滋味……
“叭!”
店外传来一声短促喇叭声,一辆机车随即呼啸而过。
“我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妄想投入任奇雄的怀中,想到神魂都不知道飞往哪里去,羞得双颊火红,连忙喝下几口开水冷静冷静,试图褪去脸上的燥热。
“叮咚。”
电动门打开,一位穿着花衬衫、卡其裤和夹脚拖,微敞领口下看到一道延伸到锁骨的刀疤,戴着超大深色墨镜的中年男子走进来,眼光不看商品,直接锁定她。
“你好。”周海蝶连忙走出柜台招呼。
对方看来不像要买婴儿用品,比较像来收保护费的,换做从前的她一定吓得两腿发软。
不过认识了任奇雄和他那些兄弟们,她懂得了不能以貌取人,看来和善的人可能是斯文败类,像凶神恶煞的或许是好心人,让她再也不怕和这类人打交道了。
“请问,需要我为你服务吗?”
面对周海蝶亲切有礼的笑容,任天福的臭脸顿时溃了一角。
想当年,他这身打扮出门,再臭着一张脸,用不着带小弟壮声势,照样威风凛凛,街上行人一个个自动跟他保持三公尺的距离,马路像自家开的,走起来真爽!
刚刚一路走来证明他威风不减当年,大家闪边让路,连野狗都夹着尾巴逃,以为自己肯定能在第一眼就让这女人吓到皮皮搓,结果她笑得这么和蔼可亲是怎样?真的不怕坏人?
“免!”他用台语拒接介绍。“凭爸要先借便所。”
“好,右手边走到底,那道门进去就是厕所。”她笑着指完路便要回去处理进货单。
“喂!”任天福喊住她。“凭爸这型,你不惊我是来抢劫?”
本来不怕,可是经他这么一说,周海蝶立刻心生警戒。
“今天生意不好,抢了也不够付保证金,不划算。”她镇定回答。“还有,我们店里有警民连线,我一按钮,警察三分钟内就会抵达。就算逃得快,马路上、店门口都有监视器,一路上已经‘摄影留念’很多次,上电视让家人看见会伤心,请自重。”
听完她长篇大论,任天福愣愣地看了她几秒,突然朝她竖起大拇指,转身离开。
“难道他本来真的想抢劫?”
周海蝶看着店门关上,喃喃自语的同时也冒出一身冷汗。
她怕死了!
可是任奇雄告诉过她,越是危机时越要冷静,尤其是无人可帮忙的时候,先泄露害怕、脑袋先吓空的人,绝对只要任人宰割的分,冷静才能自救。
呵,原来自己放不下任奇雄的感情,牢记他的一言一行,除了尝尽暗恋的苦,竟然也有好处……
她苦笑,不知道自己这么想算不算苦中作乐?
“叮咚!”
自动门再度开启,周海蝶以为对方去而复返,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发现是个穿着普通的阿伯,看起来就和一般来为孙子买衣物的顾客一样,才松了口气。
“你好,请问需要我为你服务吗?”
“呃,我想买兔装,要用盒子包的那种。”
“好,请问是买给几个月的宝贝穿……”
周海蝶热心为客人介绍款式 ,顺利做成一笔生意,可是目送顾客离开后,她忽然发现地板上多了一个看起来挺厚实的信封袋。
“这——”
她捡起来一看,不得了,厚厚一叠千元钞,数一数,竟然有九万八千元!
她定神想,刚刚那位老伯好像就是从信封袋里掏钱结账——
连一秒的迟疑都没有,她立刻奔出店外,环顾周遭,右前方百公尺外缓步走着的,不就是那个阿伯?
“先生,你掉东西了!”
周海蝶喊了半天,对方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知道在喊他,继续往前走,她干脆快跑过去。
“先生!”
好不容易追上人,周海蝶拍了拍他的背,确定是那位老伯没错,当下松了口气。
“请问你是不是掉了一包东西?”她不直说装钱的信封,才好确认自己的认知无误。
“掉东西?”
阿伯一脸纳闷地摸摸自己衣服、手伸进夹克口袋一探,当下脸上一变。
“啊,我刚刚才去领的十万块不见了!”
“阿伯,你用什么东西装那十万块?”
“啊就一个邮局的信封——”他看周海蝶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立刻指着它说:“就跟这个一模一样!”
“当然一样,因为这本来就是你掉在我们店里的。”
放钱的的确是邮局信封,她也记得阿伯刚刚是从信封袋里怞出两张千元钞结账,十万扣两千是九万八,数目刚好吻合,所以她没再多问便将钱交回给焦虑的老人家。
“小姐,你人真好,捡到那么多钱立刻拿来还我,都没想过直接a起来?”
她失笑。“当然没有,这么多钱,万一是人家拿来救命的,我不是要一辈子良心难安?你点点看金额对不对,没错我就该回去顾店了。”
“不用点,你都专程拿来还我了,一定没问题!”他说着从信封里怞出一叠大钞给她。“小姐,这这是谢礼。”
“不用了。”她连忙摇手推拒。“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的谢意我收下,钱就不用了,日后有需要请多多上门惠顾,谢谢。”
周海蝶微笑说完便急忙离开,毕竟治安没那么好,店里可不能唱太久的空城计。
“福哥。”
阿伯坐进路旁黑头车的驾驶座,把装满钱的信封袋交给坐一旁目睹经过的任天福。
“阿仁,我们家阿雄好像挑到一个很不错的女人,对吧?”
“对啊!大哥,这个小姐长得漂亮、做人和气,还不贪财,做阿雄的媳妇真的可以考虑。”
“嘿咩!”
任天福得意挑眉。
这个周海蝶不会以貌取人,又能临危不乱,还懂得拾金不昧,看来真的不是为了钱才接近儿子的狐狸精,他这个人也不讲什么门当户对,有钱没钱的,只要儿子喜欢,奇Qīsūu.сom书这个周海蝶想当他任天福的媳妇ok啦!
“福哥,阿雄耶!”
阿仁从后视镜看见任奇雄,马上通报老大。
任天福转回头,看见儿子拎着一袋东西和刚走回店门口的周海蝶碰头,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进店之前,周海蝶突然往他们所在的方向一指,两人立刻滑下椅背。
“……阿仁,我们为什么要躲?”
“……对厚!他们又不知道我们坐在车里。”
两人对看一眼,又坐起身。
“阿雄应该是买东西要来和周小姐一起吃。福哥,我看喜事近喽!你就快可以抱孙了。”
“不是就快,是已经抱到一半了。”
“蛤?”
孙子还有抱一半的?
“开车,我要回家练习抱孙。”
“蛤?”
独子婚事有望,老大乐到疯啦?
“蛤什么蛤?”任天福好心为他解答。“我老婆现在帮忙带那个周海蝶的外甥,她已经领养那孩子,以后她跟阿雄结婚,那个孩子就是我任天福的孙子,不用先回去教她练习喊‘爷爷’吗?”
“喔。”阿仁这才恍然大悟。
“喔什么喔,快开车!”
任天福口气急躁,心情可好极了。
嘿嘿,等久也是会被他等到儿子成家的一天,而且媳妇进门还是“买一送一”,如果儿子再努力点、争气些,让她肚里再怀一个还是一双——
“嘿嘿嘿,哈哈哈~~”
任天福乐得笑呵呵,证实儿子不是gay,还有喜欢的女人,任家开枝散叶终于有望啦!
『9』第八章
晚上六点半,周海蝶准时下班,搭上公车准备去任奇雄家接小翼。
一坐定,她双手悄悄按住皮包里薄薄的薪资袋,心中五味杂陈。
这段日子,她真的遇上不少贵人帮忙,无论是婴儿用品店的老板娘、好朋友还是任奇雄,多亏他们,让她度过一次又一次的难关。
或许是因为小翼受过伤,比起一般孩子更难照顾,她上次怕传染感冒给他,都自己“隔离”好几天了,结果她带回来没多久,小翼还是罹患感冒。
当初不过是小感冒,她不到一个星期就痊愈,小翼却是一发病就直接肺炎住院,中间还一度病情恶化,住进加护病房,差点没吓昏她。
这期间,老板娘几次通融她临时请假,朋友们也各方资助她,尤其是任奇雄,她前账未清,这回住院费她还没开口,他就已帮忙结清,简直成了她的自动提款机,欠他的恩情,恐怕一辈子都还不完。
本来想努力还清欠债,或许就有勇气向任奇雄表露爱意,结果她努力想力争上游,期待自己的条件能与他匹配的日子,似乎更加遥遥无期了……
“雄哥?”
她到站下车,发现任奇雄竟然等在站牌旁。
下一秒,她也察觉到其他路人全都离他数尺远,像怕太接近会被他一拳揍飞死得,显而易见的畏惧与排拒,让她看了很为任奇雄心疼。
“雄哥。”她快步来到他身旁,嫣然笑问:“你来等我?不是也要说是,不然我就白开心了。”
“是。”她柔美的笑让他看得心跳加速。“本来想去店里接你,可是公司有事延误,我——”
“我们边走边说。”
头一次,周海蝶主动挽住他手臂,任奇雄心脏差点跳出胸口,呆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挽着她离开候车亭。
“你专程来等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呃,我、我朋友餐厅举办开幕五周年庆,邀我携伴参加,如果你今晚没事,可不可以陪我参加?”
他有些结巴,因为周海蝶一直挽着他的手没放开,让他脑袋热烘烘。
“还有,参加的人全都会分到一张刮刮乐,奖项没公布,但是听说奖品很丰富,还有现金,刮到什么就送什么。我朋友私下跟我说,奖品总额可是高达上百万。”
“这么多?”
“嗯,他那间餐厅很赚的,一客都千元起跳。今天不对外开放,只有受邀有请帖的客人才能入场,东西好吃、又有机会中大奖,错过真的可惜。”
她很心动。“可是小翼——”
“我妈说今晚她照顾,你明天再去接。”
“那好吧!”其实能跟他共餐,她心里早就是千百个愿意。“如果你不嫌我这身打扮会丢你的脸,我也想去碰碰运气。”
“你这身打扮哪里不好?很漂亮!”在他眼里,她穿什么都是最美的。“那我们上车——”
他顿了顿,突然尴尬地停步。
“呃,走反了,我的车停在另一边……”因为他心思全在被她挽住的手臂上……
“没关系,多走一些路、多消耗一点热量,待会儿我们才能吃更多好菜,走吧!”
“嗯。”
任奇雄与她相视一笑,心中对于如此善解人意,总会在他出糗时帮他找台阶下的她,又多了几分喜爱。
餐厅距离不远,车程三十几分钟就抵达,生平第一次踏入高档的异国料理餐厅,周海蝶原本很拘谨紧张,以为要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正襟危坐,循着一堆复杂餐桌礼仪吃饭,才不会丢任奇雄的脸,结果——
“干啦!”
“喂,你不是说这瓶红酒值六、七万?你当成米酒还是啤酒?还干咧!”任奇雄忙着提醒high过头的男主人华光宗。
“我们兄弟喝酒还在乎这个?阿雄,别找理由,你不把那杯干了,今晚你就休想走出这家店!”
“干就干,我还怕你!”
周海蝶傻眼望着坐在布置华丽的包厢里,大口喝酒,大口吃饭的两个男人。
要不是刚才进来时,真的有身穿燕尾服的服务生穿梭于衣着华丽的宾客间亲切接待,桌上大盘装小菜的法式风格,也和电视上演的高级餐厅一模一样,她真要怀疑自己是走进了法式风格包装的啤酒屋或海产店了。
—奇—“不好意思啊,我老公让你看笑话了。”
—书—身为女主人的李香庭面带歉意。雄哥真的完全被她家那口子霸占,冷落了女伴。
—网—“不、不会。”周海蝶差点忘了漂亮女主人就坐她身边。
“菜色还适合你口味吗?”
“合,非常好吃。”周海蝶指指面前的餐盘,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因为太好吃了,我每一盘都吃得精光,连菜叶都不剩。”
“这样才好,客人捧场,不只我们做老板的高兴,连厨师也最喜欢像这种客人,代表你非常满意他的厨艺,辛苦做出的料理不用沦落到馊水桶——不好意思啊,吃饭的时候跟你说这些。”
“没关系。”她很喜欢李香庭的直接爽朗。“倒是你和华大哥不出去接待其他客人没关系吗?”
“没关系。在你们来之前,我已经当花蝴蝶在外头飞好几圈,几乎和所有熟客打过招呼了。”李香庭说完,笑看自己老公。“酒逢知己千杯少,你没看我老公那样子,根本就是打算跟雄哥喝到挂,让他出去还得了,万一他给我跳起脱衣舞就丢人了。”
脱衣舞?想象那画面,周海蝶忍不住轻笑,真的是别让他出去和客人见面比较好。
“雄哥和你老公感情好像很好,他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吗?”
那两个男人在沙发另一端划起酒拳,喝得不亦乐乎,她便和李香庭闲聊起来。
“什么兄弟?说是情敌还差不多——”
周海蝶听了,心一揪,不知道自己脸色变了,李香庭倒是马上察觉,立刻接着解释。
“别误会,是我老公喜欢我,我喜欢雄哥,然后雄哥就很无辜地被我老公当成情敌。”李香庭潇洒一笑。“我爸和雄哥爸【奇】爸是好兄弟,所以我们【书】从小认识,也一直把他【网】当作未来老公的第一人选,跟他告白过不止十次,结果他每次回我的都是同一句。”
“哪一句?”
周海蝶很好奇,李香庭是个艳冠群芳的大美人,连这么漂亮的女人任奇雄都看不上,自己岂不是真的得等投胎转世才有希望?
“他说,他不要娶恰查某。”说到这,她还有气。“我哪有多恰?我老公说,我这叫有胆识、有个性,可惜雄哥不识货,死都不当我男朋友,最后我死心,找个识货的,便宜我老公了。”
“我觉得,雄哥真的很不识货。”周海蝶微笑附和她说法。“不过,我看得出来你不是赌气结婚,而是真的爱你老公才嫁给他,因为你的笑容看起来很幸福。能这样笑说当年,也表示你早就把对雄哥的感情升华为友情,你老公也知道,才有办法和当年情敌称兄道弟、把酒言欢。”
“嗯,你说得没错。”李香庭爽朗地笑道:“不过,我还是有点不甘心,像我这样的大美女竟然会被那个大老粗嫌弃?所以我一直在等,等雄哥喜欢的女人出现,看看到底是要多漂亮、多优秀、多温柔的女人他才满意,没比我好一百倍,我绝对反对到底。”
她停顿了下,苦笑地说:“直到前几天,我才发现自己把雄哥想错了,他不是非要找什么长得沉鱼落雁,还会帮他端洗脚水,那种唯夫是从的柔顺美女当老婆,他在意女人的内在胜过外表,喜欢的是温柔却不失坚强、善良有善解人意的类型,可惜一直以来,喜欢他的只有我们这种恰查某,那样的女人他一直没遇上。幸亏好人有好报,最近总算让他遇上这么一个理想对象了。”
周海蝶听到最后一句,心忽然像被狠狠射中一箭,痛到难以言喻。
“你的意思是,雄哥有了喜欢的对象?”她勉强撑住脸上的笑,心却在落泪。
李香庭凝睇她的表情好一会儿,才带笑点头。
“嗯,而且还喜欢得不得了!”
明明屋里放着音乐,那两个男人又正喝着、说着,根本听不见她们小声聊些什么,李香庭还故意压低声音,营造神秘气愤。
“不过那女的好像还不知道,所以他们现在还在暧昧期。”她叹口气。“唉,别看雄哥那样好像什么都不怕,其实说到追女人,他脸皮超薄,又说什么怕对方有压力,怕对方拒绝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拖到现在还没告白,我们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可惜雄哥很保护那女的,不准我们任何人说破,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什么皇帝?什么太监?她怎么都听不懂?
周海蝶脑子里轰隆隆的,唯一盘旋不去的只有“任奇雄已经有心上人”这件事。
她曾想过雄哥总有一天会交女朋友,却没想过那天竟然近在眼前,如果依照李香庭所说,只要雄哥喜欢的对象点个头,他们就会成双成对,没有时间让她努力还完债、让自己变得更好,再向他告白了,是吗?
她想过自己会很难过,可是这心痛怎么远比她预想中痛苦上百倍?仿佛她的心正一片片剥落,扔进火堆,即将化为虚无……
“怎么脸色那么白?不会是吃坏肚子了吧?”
熟悉的关心话语像从几万光年的遥远之处慢慢传进她耳中,失去焦距的眼神缓缓集中,周海蝶这才发现自己不知失神多久,包厢里只剩她和任奇雄,老板夫妻何时离去,她一点也不知道。
“他们——”
“他们夫妻去发刮刮乐,准备送礼物了。你呢?脸色怪怪的,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任奇雄三言两语解了她的疑惑,只在乎她不对劲的神色。
她勉强挤出一抹笑。“我很好,只是吃饱了就发呆,连他们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也没打招呼,真不好意思。”
“没打招呼?”他一脸纳闷。“他们离开的时候,你明明笑着跟他们挥手,没印象?”
她摇摇头,苦涩笑道:“我都不晓得自己那么厉害,连发呆的时候都能做反应。”
“是很厉害。”他微笑指着放在她面前的一张刮刮乐。“那种小事不用介意,他们也发给我们一人一张,试试运气吧!”
“嗯。”
其实此时此刻,她心痛得想大哭一场,除非是能一笔勾销债务的现金,才有可能让她感到一丝欣喜吧?
接过任奇雄递来的硬币,她试着让自己看来开心些,努力刮除银漆,可是上头出现的字却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双眼出了问题。
“五十万?!海蝶,恭喜你中了最大奖!”
五十万……
有了这笔钱,欠任奇雄的债务几乎能还清大半,应该要欣喜若狂,这才是她该有的反应,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她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为什么她想到的不是负债减轻的快乐,而是就算还清和他之间的债务,也来不及挽回他爱上别人的事实?
“你怎么哭了?”
她怔愣地看了刮刮乐好几秒,没有乐得抱住他又笑又叫就算了,竟然泪如雨下,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看起来不像中奖五十万,像是被人倒了五十万。
“我、 我是太开心……”
她明知道自己为何泪流不止,却无法对他吐露实情,只能随口敷衍。
“别人开心是大笑,你开心怎么大哭?”他掏出手帕给她,疼宠地摸摸她头顶。“别哭了,我帮你拿去换支票,顺便请他们帮忙叫计程车,不然酒驾半路被拦检,就是连累你陪我进警局了。”
周海蝶点点头,目送他暂时离开,心底仿佛也跟着被掏空。
知道喜欢,却没想到是这么喜欢,只是听说他有喜欢的人,心就已经痛如刀割,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早已对他放下如此深厚的感情。
之前还以为能做到洒脱祝福,现在才明白想的比做的容易,她一点也不希望对方能回应任奇雄的单恋,最好和其他人一样没眼光、不懂他的好——
“周海蝶,你真坏!”她自责地低骂自己。
竟然希望自己的大恩人情路不顺,有这种想法的自己真的很坏!
可是……
他的顺利,却是她的悲哀,像任奇雄那么正直善良的男人,一旦有了女友一定是坚贞不移,她的暗恋再也没有成真的可能,要她祝福,实在是太强人所难。
紧握着手中的手帕,她哭得茫然。
应该不顾一切的告白,为自己的幸福勇敢争取一次,赌上那微乎其微的机会,还是将一片痴情永远深埋心底,不让任奇雄为难才对?
她,真的不知该何去何从……
任家的气氛好诡异。
任奇雄送完周海蝶回家,才让计程车载他回来,可是一进客厅,为他等门的对象却从母亲换成父亲,而且后者还摆出一副准备讨债的臭脸。
“看样子好像是冲着我来。”他脱下西装,自动在沙发坐好。
“你知道就好。”儿子坐下,任天福反而站起来,隔桌直指着儿子。“恁爸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没用的儿子?简直是全世界最没用、最纯情的赔钱货!”
任奇雄被骂得一头雾水。
“纯情的赔钱货?”这又是哪里来的新词?“爸,你喝酒啦?”
“一滴也没有!”任天福又气呼呼地坐下。“你干的好事我全部知道了!”
“我干的好事?”任奇雄认真想了想。“喔,你是不是看到了我捐款认养家扶中心贫童的收据——”
“什么?”这个他可不知道,“到处撒钱,你钱多啊?!”
“嗯,年薪千万,还算不少。”
“千万有什么稀罕?现在大家都亿来亿去咧!”
“一年赚不到几万块的更多。”任奇雄叹道:“老爸,你这个董事长想调薪说一声就好,只要别太夸张,我都没意见。”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调薪了?”他气结。“我要说的是你砸大钱帮人家养老婆的蠢事!”
“蛤?”任奇雄哑然。“帮人家养小孩我承认,可是我什么时候帮人养老婆?”
“还说没有?我听阿迦说了,你拜托他找人做刮刮乐,其中一张现金五十万内定要送给小翼他阿姨,你还先叫阿迦清账!敢说没有,明天我马上去问那个周海蝶!”
阿迦那个大内奸!
任奇雄气得在心里狠狠问候孙弈迦祖宗八代。
虽然大概猜得出来好友想藉着老爸逼他向周海蝶坦白情意的用心,不过这种扯朋友后腿的行径不可原谅!
那个死阿迦……最好没有爱哪个女人爱得死去活来的一天,不然他一定会找机会加倍“报答”回来。
“不用问,是有这回事。”
大丈夫敢作敢当,要不是阿迦说餐厅周年庆送出五十万头奖已经够夸张,他原本还想填一百万。
“我已经把刮刮乐换成朋友开的支票交给海蝶,依她的个性应该明天就会拿来付钱,拜托你知道就好,不要再说出去,如果让她知道一定不会收,白白浪费我一番心意。”
“是,我儿子真聪明,不去搞个诈骗集团真是太可惜了!”任天福嘲讽道:“人家是绞尽脑汁把钱从别人口袋拿过来,你是想尽办法把钱放进别人口袋,你是散财童子来投胎啊?”
“朋友、兄弟有困难,只要不把自己的命和家产全赔进去,能帮的尽量帮,这不是老爸你从小教我的?再说,我不过是给海蝶五十万,稍微减轻她肩上的重担,上回阿松伯儿子诈赌要被赌场砍十指,你叫我捧八十万去赎人,还多了三十万,我有哼过一声吗?”
任天福嘴巴张得大大,想说句话堵回去,可是想了半天想不出半句,反倒是嘴巴干了,悻悻地闭上嘴,拿起桌上茶壶为自己先倒杯茶解解渴再说。
“恁爸不是在心疼你拿钱给周海蝶!”任天福喝完茶才想到,事情好像谈偏了。“我是看不过去你一个大男人明明爱她爱得要命,为什么不跟她说、不追她?把她娶回来当老婆,看你是要给她五十万、五百万,恁爸都不会说半句话!她要是给我生个金孙,我给她一千万都没问题!”
“我也想娶她来当老婆啊!”他也有话直说。“可是我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人家只把我当好心的大哥,你总不能教我去逼她嫁给我吧?”
“她喜欢什么类型?我儿子哪里不好?很多人想嫁还嫁不到咧!”任天福越听越火大。“你问过她了?她说只把你当大哥?不识货!白费我以为你们相爱,想说小翼以后就是我孙子,还找时间跟他培养感情,结果咧?我抱孙的希望又没了!”
“我没问她,不过我心里明白。”他苦笑,表情有些莫可奈何。“爸,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的缘分还没到,你强求也没用,随缘啦!”
“随缘?靠你随缘要随到什么时候才有孙子抱?要不你就直接找那个姓周的问清楚讲明白,听她亲口说不要你,一箭穿心死得比较快。你像这样要死不死、拖拖拉拉,别的好对象出现你也看不见。”
“爸——”
“我不管,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今年内你一定要给我交到女朋友,明年结婚,要不然你就二十四小时给我小心,恁爸一定找人迷奸你!生米煮成熟饭,看你结不结?”
“我又不是种猪!”
“明年之前我当你是儿子,明年之后我就当你是种猪!”任天福胸膛一挺,霸气宣告。“你再给我拖嘛!恁爸说得出就做得到,不信你就试试!”
狠话撂完了,完全扳回做老爸的颜面,任天福也不管儿子的黑脸,大摇大摆回房抱老婆睡觉去了。
为了传宗接代找人迷奸自己的儿子?哪有这种老爸!
悲哀的是任奇雄很清楚,自己老爸的行事作风要是能以普通人的想法来理解,当年他也不会成为一帮之首,号令众人跟着他作威使坏。
要不是自己抵死不接棒,还跑来开葬仪社,只怕老爸混到现在不知道有多大条,不是关在牢里就是埋在地底。
惨了,他再厉害也无法二十四小时防着老爸耍陰招。【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唉,又不能放着公司和海蝶不管,浪迹天涯……
任奇雄捧头哀叹,这下麻烦大了!
『10』第九章
一夜睡睡醒醒的,周海蝶终于撑到了天亮。
今天是她的轮休日,昨晚分开前,任奇雄又交代她睡晚点,傍晚再去他家接小翼就好。
外甥不在身边,不用忙着张罗他喝奶、换尿布,起得太早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一晃眼,竟然就过了两小时。
其实也不全然在发呆。
她脑海里不断重播和任奇雄相识以来的一切。他陪她度过家人双双过世的打击,男友的无情决绝,小翼一而再地入院治疗……他从来不要求她给予什么,却总是在精神与金钱上支援她,一次又一次将她从谷底拉起来。
是因为太感恩他的帮助,让积欠太多恩情的自己产生喜欢他,就算要以身相许报答他也应该的错觉吗?
是因为倚靠他能解决许多事,让身心俱疲的她产生依赖,想以爱他为藉口,赖在他身边,好让他为自己挡去一切风雨吗?
她认真想了一遍又一遍,问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后,终于笃定确认自己的心意。
什么都不是,她只是纯粹爱上任奇雄这个男人。
就算他不是什么总经理,也没能耐为她还债,只要看着他对自己一笑,她就觉得天塌下来自己也能咬牙撑着。
她好爱他,爱到光想着他就会傻笑,恨不能每次一睁开眼就看见他在面前,只要他勾勾手,天涯海角她也愿意跟他走。
因为自觉配不上他的好,所以她一直努力压抑心中的热情,可是昨晚听说他有了喜欢的对象,在她胸臆中的情火却瞬间爆燃,烧得她整夜痛苦不堪。
她能不能赌呢?
赌任奇雄如果知道她喜欢他,如果她比那个女人更努力爱他,他是不是会有回头爱上她的可能?
因为她知道,一旦选择沉默,她即将错过有生以来遇过最好的男人,也将失去为自己争取幸福的机会。
没错,比条件她或许不如人,可是要比对任奇雄的真心诚意,她绝对不输人,只要他愿意,她会尽所有能力让他过得更加幸福。
是啊,幸福不会从天而降,要靠自己争取,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万一任奇雄暗恋的对象突然发现他的好,答应和他交往怎么办?
豁出去一次吧!
就算被拒绝,至少她鼓起勇气尝试过。
万一失败,尴尬在所难免,可是她深爱的人是个胸怀豁达、不拘小节的性情中人,绝对不会因此和她绝交,更不会拿她的真心取笑,依然会把她当妹妹照顾,这点信心她还是有的。
周海蝶从床上翻坐而起,心在胸口里怦怦狂跳。
她决定了,这个礼拜之内,她一定要找机会和任奇雄单独见面,向他告白!
至于现在,她应该先把昨晚幸运得到的奖金拿去他公司清偿债务,这才是做人的道理。
作了决定,她心里舒坦多了,不再赖在床上空想,趁着空闲把住处打扫干净,然后换衣出门,搭车来到天福财务部。
“孙大哥。”
周海蝶敲门进入孙奕迦的办公室,后者已接到柜台通报,挥挥手请她在沙发上坐下。
“要来还钱?”孙奕迦开口就是重点。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
“听说你昨晚手气不错,去餐厅吃饭还刮中五十万头奖。”
“是雄哥一早告诉你的吧?”
孙奕迦浅笑,没说出自己八百年前就知道的事实。
要是让他出手,这一对早就成了,偏偏任奇雄料到自己有意撮合,下了禁制令,谁敢为难周海蝶、设计她、说出他喜欢她的事实,就是践踏他的自尊,不顾兄弟道义,朋友就不用做了!
自己朋友多得是,可是任奇雄属于不可或缺的那一个,他只好暂时按兵不动,看这一对准备耗到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
不过……
偶尔他还是会嘴痒,按捺不住唆使别人去激激任奇雄那个慢郎中,为自己的平淡生活增添一点乐趣。
所以,早上任奇雄才气急败坏地跑来,数落他泄漏秘密给任伯父,他也没在怕,谁教他给他逮到机会,不玩白不玩。
“打算还多少?”
他取来帐本,装模作样地打开,其实周海蝶的帐款早在八百年前就被任奇雄一笔勾销,只有当事人还不知情。
“五十万。”
孙奕迦的视线由帐本移到她脸上。“全拿来还钱?不放一些在身边?反正你也知道雄哥度量大,不会计较这些。”
周海蝶摇摇头。“我不能因为他不计较就吃定他心软,欠雄哥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至少欠他的钱能越快还清越好,我心里也比较好过。”
“是啊,你欠雄哥的,就算以身相许也不为过。”
周海蝶脸爆红,不知该如何应答。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讲话比较直。”他睁眼说瞎话。“好像有点说过头了,你别在意。”
“不会。”
他怎么好意思说,自己也想以身相许,只怕雄哥不要而已……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和雄哥很登对,不过我听说你前是斯文型男,和雄哥这种粗犷型的南辕北辙,你一定没兴趣,不然我还真想帮忙做红娘,撮合你们试试。”
那就试啊!
周海蝶在心中呐喊,就是没脸说出“我愿意”。
可是……如果能透过第三者去帮她试探任奇雄的意思,真的是再好不过,就算得到只当她是妹妹的悲哀答案,也比她当面告白被拒绝的直接冲击好太多。
“我、我觉得雄哥很好,是我配不上他的。”这样,够明白吗?
“你配不上他?嗯,你们女人常拿这句话来拒绝男人。”他明明看出落花有意,还故意逗她。“好,有缘无分,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多事了。”
哪里明白了?!
周海蝶抿紧唇,满心无奈,平日看这个孙奕迦聪明有加,怎么偏偏今天脑袋空空,硬要把她的话往相反方向猜?
喂,她真是有怨无处诉……
算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还是靠自己告白比较实在。
“你先收下支票吧!”
周海蝶怕越解释越复杂,干脆回到原来找他的目的,先还债再说。
“ok,给你我签收支票的收据,不过要到确认没退票,钱入户头,五十万才能清。”他照公司规定做做样子念给她听。
“好。”她没意见。“雄哥在公司吗?”
“现在应该还在。”他顿了顿,突生一计。“不过他中午有个约会,应该快出门了。”
“约会?谈公事?”
“是谈私事的约会。”
私事?约会?!
“难道你刚刚说的都是在寻我开心,其实雄哥已经在跟美女约会了?”他强颜欢笑,装成单纯好奇,想套出内情。
千万别说是,她怕自己承受不住……
“呵,被你发现啦?”孙奕迦顺着她的话说:“别跟雄哥说是我跟你说的,他的确是要去跟漂亮妹妹约会,而且还特别请半天假,搞不好还准备告──”
他故意断在此处吊她胃口。“你那么聪明,接下来的话我不说,你也猜得出来吧?”
是,就算她不够聪明,也猜得出他要说的是任奇雄已经准备去向他中意的女子告白。
“现在应该还在……不过他中午有个约会,应该快出门了。”
方才孙奕迦说过的话,宛如雷电打在周海蝶心上。
一定要拦住他,把想说的话说出口,不然就来不及──
来自心底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害怕永远失去的感情胜过了理智,她不知道跟孙奕迦说什么,也没时间说了,起身便跑出房间,往任奇雄的办公室狂奔而去。
挂上电话,任奇雄一头雾水。
“恭喜,还有,一步都不要踏出办公室,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
刚刚孙奕迦没头没脑打内线给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喀地挂上话筒。
“恭喜我什么?”
在他们这行,生意好也没人会白目到来恭喜,毕竟他们赚钱,代表别人家死人,跟顾客说“欢迎再度光临”,被打死都不冤。
孙奕迦的心是“黑”了点,但还不至于狼心狗肺,接到什么数十人联合公祭的大场子,来恭喜他有大进帐,所以指的肯定不是公事,那是指什么?
还有,踏出去办公室会后悔一辈子,又是怎么回事?
“总不会门外被埋地雷,一踏出办公室就会砰──”
唉,很冷,自己听了都笑不出来。
现在怎么办?他赶着赴约,好友却叫他别出门,理由也不说清楚,搞什么?
算了,那家伙心血来潮就爱耍人,这会儿又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他还是照原定计划──
“雄哥!”
办公室大门被推开,周海蝶一脸慌乱地闯进来,险险撞上离门口不到两步的任奇雄。
“怎么了?”
他下意识往门外看,安安静静,没有闲杂人等,可是她看起来真像是被人追赶,一路死命奔来求救的。
“我──”
是啊,她怎么了?
怕他去见那女人,她连电梯都不想等,一路由二楼跑上五楼,直奔他办公室。
现在见到人,她及时拦阻了,然后呢?
“有坏人追你?”
看她气喘吁吁,任奇雄好心主动开口问,但她只是摇头。
“有人欺负你,要我帮忙出头?”
她又摇头。
“有急事找我?”
她抿唇,鼓起勇气用力点头。
“说吧!”他看了下表,无奈一笑。“不过我待会儿有个很重要的约会,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我可能会晚点再处理,先去赴──”
“十万火急!”
周海蝶急了,关上门,恳求地望着他。
“雄哥,不要出门,不要去赴约!”
“怎么你也这么说?”他忍不住发笑。“是怎样,外头有一堆人等着砍我?不许我出门赴约,至少也要给我个理由吧?”
理由……
周海蝶没勇气看他,头低得不能再低,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足勇气,决定豁出去。
“我喜欢你!希望你先不要跟别人交往,给我一个机会。”
“……你说什么?”
任奇雄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才会自动将她说的话“翻译”成自己想听的话,暗恋“内伤”到这地步,他恐怕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了。
“我说,我喜欢你。”她脸全红了,“我知道你没把我当成女人,只当成妹妹一样照顾,也知道自己条件不够,配不上你,可是我喜欢你,明明一直告诉自己不可以,一直努力压抑,还是越来越喜欢你,如果可以,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去爱你,先和我交往看看?我一定会很努力!如果真的不行,你再去跟你暗恋的女人告白,好不好?”
生平头一回主动跟男人告白,将心中爱意说出口,周海蝶佩服自己竟然还没害羞到昏过去。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选择勇敢为自己争取,接下来,就等任奇雄的决定了。
可是她等了又等,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室内静默到掉了根针都能听见。
周海蝶沸腾的心渐渐降温,一路变冷……
她没忘记,任奇雄是多么体贴温柔的性情,当面拒绝她太残忍,这种事他很难说出口,可是因为同情就答应跟她交往,他也做不到,所以此刻被她难倒,不知该如何是好吧?
她鼓足勇气抬头,果然瞧见任奇雄一脸错愕、瞠目结舌,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像木头般杵着一动也不动,连眼睛都忘了眨,完全被她吓傻。
周海蝶心里有底,爱情果然不能强求,在他心里有人之后,她再挣扎也是枉然……
“没关系,你不用为难,我明白。”她勉强自己扬唇,眼中却已是泪光闪烁。“我知道你已经有喜欢的人,再说这些好像太迟了,我只是想在你去告白前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你不必因为同时而勉强安慰我,给我时间,我会努力调适,回到妹妹的位置。”
泪水悬在眼眶,周海蝶忍着不哭,不想让他心里过意不去,微笑地握住他右手。
“雄哥,加油,祝你约会顺利,告白成功……我先回去了。”
她强忍心痛,献上祝福,在泪水滴落前放开他温暖的大手,旋身离去。
下一秒,周海蝶泛冷的小手被紧紧握住,她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拖进任奇雄怀里,樱唇被他重重覆上。
任奇雄乐疯了!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竟然有这福分被她爱上,更想不到她会突然跑来告白,因为太难以置信,让他一时只能像化石般呆杵,直到她说要走,他飞到九霄云外的三魂七魄才赶紧归位。
美梦成真了……
梦里不知道多少次,他渴望像现在这样抱着她、吻着她,可现实是却连她的小手都不敢随便牵,只能乖乖待在“哥哥”的位置,就怕一出手,连静静守候她的资格都保不住。
谁要她当妹妹?
他从来只当她是女人,是他任奇雄有生以来最喜欢、最爱、最想娶回家当老婆的女人!
这下换成周海蝶呆了、傻了。
莫非刚刚冲太猛、撞到门、昏倒了,然后直接进入梦里?
要不然,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两颊嫣红、双眼迷离,失神地凝视男人熠熠发光的晶亮黑瞳,不由自主地附和他的唇与双手的撩拨,发出自己听了都觉得羞人的娇吟。
她被紧压在他精实健壮的身躯和厚实双掌之间,清楚感受到任奇雄的炽热体温和猛烈心中,像被传染一样,她也开始发烧,身体热得不得了,下意识的反应却不是远离,奇﹕书﹕网而是更加贴近他,伸出双手拥抱他。
浓烈的爱火转瞬间便燎原,任奇雄狂猛地噙住她嫣红的唇,当成甜品般反覆吮尝轻啃,灼热的舌长驱直入,没遇上阻挠便顺利勾引她与其旋绕、缠绵,激出她美妙轻吟。
深入而绵密的长吻让两人更加动情,他的唇顾着她下巴、耳窝、锁骨一路往下,每一处他吻过的地方都像着了火,让她酷热难耐、寸寸发烫,却又无法自制地伸手抱着他,渴望这把火烧得更深更旺,永不熄灭──
『11』第十章
“铃~~”
办公桌上的电话杀风景地响起,任奇雄不想理,它越是猖狂大作。
他低叹地抬头,瞧见周海蝶颊畔嫣红、眸光醉人,绽放的娇媚艳色是男人都撑不住,巴不得当下要了她,更让他恨不能隔空劈昏那个不肯挂断电话的家伙!
“等我。”
不舍地放手,他又亲了她红唇一记,才抱着她一起回到桌边,接起电话。
“别乐歪,忘了赴约。”
孙奕迦简短两名,说完又挂断电话。
“对了,约会──”
任奇雄“约会”两字刚说完,立刻察觉怀中的柔软娇躯一僵,想到其中误会还未解释,立刻挂回电话。
“你还要去约会?”不等他解释,周海蝶已从美梦中醒转,含忧带怨地凝睇他。“你吻我,但还是要去跟暗恋的女人约会?”
“谁告诉你我有暗恋的对象?”
他明明警告过大家不准多嘴,这个人不只多嘴,还存心引人误会,真的皮在痒!
周海蝶抿唇不语。李香庭叮嘱过她不许说。
“反正,我就是知道你有喜欢的人。”
她难过地低头,发现自己意乱情迷时被解开的衣襟,瞧见胸口上被他烙下的点点吻痕,更是涌上一阵心酸。
“难道,刚刚的事不代表你也有点喜欢我,愿意给我机会,你只是想要我的──”
任奇雄再度吻住她,却不似先前狂肆中仍带温柔,像是十分生气,狠狠啄磨,让她的唇都发痛了。
“如果我是那种人,你早被拖上我的床!”
任奇雄在她唇畔抗议,有怨有气,更有深深的不舍。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想整我们,泄密还故意说一半?既然有种告诉你我有暗恋的对象,干么不直截了当说我喜欢的女人就是你?”
这一刻,周海蝶终于明白,心花怒放是什么感觉。
我喜欢的女人就是你。
心里原本还飘着雪,身体都快结冻了,因为任奇雄这句话,瞬间春暖花开,乐得她打从心底笑出来。
她怎么都没想到,任奇雄暗恋身边的女性友人,她不也是他身边的女性友人之一?
什么嘛,她为了暗恋任奇雄,却又自觉配不上而忍耐受苦,结果他眼光竟然一点也没她想像中那么高,像她这么普通的女人竟然就合格了?
“会笑了?”他皱眉,佯装气恼。“你竟然以为我是那种会趁人之危──”
不待他埋怨,周海蝶拉下他的头、踮起脚尖,撒娇地献上轻柔一吻。
“对不起。”她害臊地将脸埋进他胸怀,伸出双臂紧紧拥住他。“因为我好爱你,不想跟任何女人分享你。”
亲耳听见深爱的女人说爱他,任奇雄乐不可支,抱着她开怀地笑。
唉,他之前的忍耐是何苦来哉?果然是千金难买早知道!
“那你不早说?只要你开口,我就是你的男人了。”
“那你不早说?只要你开口,我就是你的女人了。”周海蝶立刻以他的话堵他,手指在他背上戳戳,娇嗔地提醒他。“任奇雄先生,这种事通常都是男人先主动告白的吧?我是女生,还要自己送上门,已经很委屈了。”
“嗯,委屈你了。我保证,接下来我会非常主动。”他一点都不想反驳,锁定她的目光火热。“我们结婚吧!可以的话,我想马上跟你住在一起,每晚抱着你睡,每天醒来都看见你在我身边。”
他直白的求婚让周海蝶脸庞娇红,心里虽然也是千万个愿意,却没忘了彼此间还有个疑惑未解。
“先告诉我,你原本要去跟哪个漂亮妹妹约会?”她可是吃醋吃很大。
“漂亮妹妹?”任奇雄一脸茫然。
“孙大哥告诉我,你请了半天假要去跟一个漂亮妹妹约会。”这可是她心里的大疙瘩。“你可没有约我,还叫我睡晚一点才去你家接小翼。”
“我什么时候要和漂亮妹妹约会?!阿迦这个混球竟敢陷害──”等等。“你是因为听见阿迦这么说,才跑来拦住我,叫我不要去约会?”
她点头承认。“我听说你有喜欢的对象,又听说你今天要跟美女约会,我以为你打算告白了,所以……”
“所以你吓到了,跑来告白?”他笑咪咪,了了。“那就算阿迦功过相抵,不追究他陷害我的事了。”
“陷害?”难道没这回事?
“虽然我比较想和你留在这里,继续刚刚电话响起之前的运动,不过我真的有个很重要的约会,不能不参加。”他万分无奈地帮她拉好衣襟,扣好纽扣。“或者,你愿意陪我一起去?”
“我可以一起去?”
“当然。”他爱怜地轻抚她红润的面颊。“因为你是我任奇雄这辈子唯一 ,也是最爱的女人,不是只有你想跟着我,我也想黏着你。周海蝶,随你想怎么‘看管’我都行,唯一的条件是──我要你跟我一辈子!”
周海蝶笑着、哭着,紧紧拥住他,不敢置信自己竟能得到这男人的爱,拥有如此幸运。
“好,我跟你,跟你一辈子。”
孙奕迦确实没说谎,任奇雄真的是去跟漂亮妹妹约会。
只不过,漂亮妹妹真的只是个小妹妹,是任奇雄向家扶中心领养最久的一位七岁女孩。因为是她生日,所以任奇雄实现承诺,带她去游乐园玩,到园内的餐厅用餐时,他还请来小丑杂耍作陪,让小女孩开心得一路格格笑,回去的路上累得睡着了,脸上依旧挂着满足的笑意。
所以,周海蝶觉得自己很丢脸。
醋算是白吃了,还冤枉任奇雄想脚踏两只船,忘了自己爱上的男人是如何正直善良。
知道他为善不欲人知的一面,她更爱他了。
“雄哥,我好爱你。”
清晨的阳光下,凝望着自己深爱男人的睡颜,她忍不住偷亲他一下,吐露自己满到快溢出心窝的爱意。
“我知道。”
任奇雄睁开眼,看见有人有胆偷亲却没胆面对,羞得想裹着棉被闪避,立刻大掌一伸,把她抓回来继续暖被,顺便再来重温一下缠绵滋味。两人一推一就、玩玩闹闹的,从七点混到了八点半。
“我今天要上班,你想害我下不了床吗?”
周海蝶娇嗔地轻槌他的结实胸肌,发现痛的好像是自己,干脆放弃,改为噘嘴抗议。
“不能请假一天?”
他真舍不得从她身上下来,女人的肌肤果然是温润如玉……
“不能。”
她红着脸,轻拍他又想诱她情不自禁的作乱双手。
“我开始有点相信,我可能真的是你第一个女人。”所以他尝到甜头,欲罢不能,她可苦了。
“什么叫有点相信?我会骗你吗?我所有兄弟都可以证明,在你之前,我一个女朋友也没交过──”
“好,我相信你。”她忍不住发笑。“这么紧张干么?我又没有处男情结,倒是……”
她忽然笑不出来,望着他说:“我不知道你昨晚有没有发现,我……我已经不是处──”
“我不在乎那个,也不是那种嘴巴说说的男人,我嘴里说没有,心里就没有。你现在是我的女人,从今以后只属于我,这就够了,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雄哥……”她好感动。
“不是说了,以后叫我奇雄。”他抱住她亲亲。“雄哥是那些员工、兄弟喊的,你都要做我老婆了,当然要叫得更亲一点。”
“更亲一点?”她笑得淘气。“好,那我以后都叫你‘小雄’。”
“不好吧!”他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我一个大男人被你叫小雄,好像老妈叫儿子,很丢人。”
“可是我觉得好听可爱又亲嘛!”她搂住男友脖子撒娇地轻唤:“小雄、小雄~~”
经她娇声迭唤,任奇雄骨头都快酥了……
呃,好像没想像中难以接受,心爱女人喊来另有一番情趣,挺顺耳的,嘿嘿!
“你喜欢,就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随你爱怎么喊都行,有其他人在还是喊我奇雄比较好,不然让我那帮兄弟听见──”他不敢想像,应该会一个接一个笑倒在地吧?
“好,我听你的,小雄。”
“乖。”他笑嘻嘻。“那么听话,那再来一次?”
“别闹了!”周海蝶好笑又好气地推推他。“快下去!老板娘对我那么好,不能无故请假让人家难做事,你也是当老板的,员工为了这种事迟到不上班,你觉得应该吗?”
“是,很不应该,我错了。”其实也只是跟她闹着玩。“你先去刷牙洗脸,待会儿出门吃完早餐,我直接载你上班,保证你准时抵达。”
他放手让周海蝶下床,等她从浴室出来,任奇雄也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套房的窗口讲手机。
不,应该说,他正对着手机哄小孩。
“……嗯,小翼好乖,有听话不哭,晚上叔叔──”任奇雄顿了下。“晚上爸爸买车车回家陪你玩──妈,你怎么偷听……对,我和海蝶在一起,她已经答应嫁给我,小翼当然是我儿子──妈,我知道你高兴,可是不要叫那么大声,我耳朵都快聋了!”
他才说完,手机那端又传来孩子的啼哭声,让他直想大喊三声无奈。
老妈哄不停小翼才一大早打手机来求救,好不容易孩子不哭了,又被她开心过头的大嗓门吓哭。
“……好,今天晚上我一定带她回家。妈,把电话贴到小翼耳边,我再哄哄他,海蝶赶着上班,没多少时间了……”
他面对着窗外,继续透过手机哄孩子,甚至唱起儿歌,浑然未觉周海蝶已经走出浴室,感动地凝望着他高大背影。
她没忘记,上一段感情是为何结束。
前男友受不了和小翼一起分享她的私人时间,更无法接受她决心扶养小翼的事实,甚至暗示小翼是会克父克母的孩子,逼她抛弃自己仅剩的亲人,为此,两人决裂。
一样是男人,任奇雄的做法却全然不同。
当两人还是普通朋友的时候,任奇雄约她见面,从来不介意她带着小翼赴约。爱哭的小翼在公共场合号哭不止,旁人不断投来烦躁厌恶的眼光,连她都觉得不好意思,任奇雄却从不介意他们姨甥连累他丢脸,不只时常接手帮忙哄小孩,甚至穿着西装,照样用她的粉红背带背着小翼陪她逛大街,坦然自若。
在她被爱情冲昏头,一心只想抓住深爱的男人,大胆主动示爱时,完全忘了对方能不能接受小翼,愿不愿意多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还来不及担心,任奇雄已经给了她答案。
他告诉小翼,他是“爸爸”。
他说:“小翼当然是我儿子。”
因为不是当她的面说,因为他直言不讳,要显得他的心诚意重。
有比较,让她更加明白任奇雄的好,他不只爱屋及乌,还是发自内心疼惜她和小翼,什么都不计较,也不需要她为他付出什么,就只是单纯地爱她这个人,心甘情愿待她好。
她好庆幸,自己在感情路上曾经重重跌过一跤。
因为离开了不对的人,她才能遇上对的人,尝过痛彻心肺的苦,才能更加懂得苦尽甘来的甜。
这一次,她有把握,任奇雄就是她要的男人,那个她愿意死心塌地跟他到老的终生伴侣。
“我爱你。”
她悄悄走近,由后抱着心爱男子,轻吐满腔的爱意。
还在唱歌哄小孩的任奇雄没停顿,转过身,朝她一笑,将她搂进怀中。
“……我爱小翼,更爱周海蝶……”
他乱改歌词,乱唱一通,逗得怀中人儿笑得花枝乱颤。
“那你妈我呢?也唱一句来听听!”手机那端天外飞来一句任母的大嗓门抗议。
任奇雄的脸爆红。
至于周海蝶,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数月后。
任奇雄非常幸运,顺利在年底前迎娶周海蝶进门。
任天福笑得合不拢嘴,开心自己逼婚成功,任奇雄更加庆幸自己终于逃脱老爸的“种猪”计划,不用考虑逃到非洲去开创分公司,让不敢搭机的老爸逮不到人。
可是有个人非常不高兴。
“呜……雄叔骗人,明明说好等我长大要跟我结婚……”
新娘休息室里,长得比洋娃娃还可爱的小花童哇哇大哭,说出的话更教众人傻眼。
“小花乖,不哭喔……”
任奇雄手忙脚乱地哄着才七岁的女花童,眼神凶恶地瞪向身为伴郎的孙奕迦。
当初急着在过年前完婚,他把杂事都交给兄弟们处理,包括找花童的小事,结果孙奕迦什么人不好找,偏偏找有“恋叔情结”的小花!
小花的阿公是他爸的结义兄弟,小花的妈他自小喊姐姐,做姐姐的欣赏弟弟的为人处事,常在别人面前夸他好、说他棒,大叹要不是她老牛啃不了嫩草,早就先下手为强。
这大姐婚前就嚷嚷要生个女儿嫁给他,结果和外国老公连生两个儿子后,果真生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做妈妈的又为老不尊,每回来玩都指着他鼻子叫女婿,告诉小花他就是她未来老公,玩到现在还不亦乐乎。
孙奕迦找这对母子来当媒人和花童,一个和新娘聊以前有多少姐妹们哈他,一个在新娘面前哭着说要嫁他,根本是居心不良,存心找人来拆台的嘛!
“雄哥,你行情还真不错。”身为伴娘的杨家佳皮笑肉不笑。“下自七岁、上至四十五岁,你猎艳涵盖的年龄层真宽,以前以为你没女人缘,还真是误会大了,不会待会儿又跑来一个大肚婆认你当老公吧?”
“怎么可能?!”
任奇雄紧张地望向新嫁娘,看见周海蝶掩嘴笑着,脸上并无任何不悦,明显只将好友的话当笑话听,这才松了口气。
“家佳,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这辈子除了海蝶肚子里蹦出来的,其他绝对都不是我的种。”他讨救兵地望向另一个人。“日鑫,管管你的女人,不能她不想嫁人就拖累我啊。”
“谁是他女人了?”杨家佳脸色大红。
“你啊!”
外貌高大、帅气的孔日鑫,哀怨望着愿意和他同居,却不愿意和他步上结婚礼堂的女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得杨家佳冒出一堆鸡皮疙瘩。
“没事装什么可怜?”她觉得好肉麻。
“人家比我晚起步的都已经修成正果,可以抱老婆过年了,我的配偶栏到现在还空着,可怜我早也拼、晚也拼,你试用那么久还不肯负责,人家好凄凉啊……”
“孔日鑫!我好朋友结婚,你不要在这里给我丢人!”杨家佳脸红到快爆血管。“你给我出来一下。”
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杨家佳赶紧在口无遮拦的男友吐出更十八禁的话之前,硬把人拖出门。
“阿迦,这个交给你解决。”任奇雄也把烫手山芋还给始作俑者。“好戏看够了,可以帮忙哄人了吧?待会儿婚礼进行,小花要是给我一路这样哭,你最好祈祷你这辈子都不要有举行婚礼的一天,不然……”
任奇雄将指关节扳得噼啪作响。他脾气再好也是有限度的,恶作剧过头可别怪他将来以牙还牙,而且绝对还上十倍不止!
一直坐在沙发上看上去看戏的孙奕迦,嘴角噙笑,耸耸肩,看来一点也不怕任奇雄的威胁。不过好友撂完话之后,他终于起身来到啼哭不停的小花面前。
“小花,你别听你妈的,你雄叔太老太丑,像你这么漂亮的女生,应该要找个可爱又帅的小男生做你男朋友才对!”
“妈妈说,帅哥中看不中用,要像雄叔这样的才会疼老婆,把我当成小公主。”小花抬头看他一眼。“妈咪说,像阿迦叔叔这种的就是坏男生,有多远踢多远,千万别客气!”
小女生不只口头说说,小手紧握搁在胸口,像是随时准备出拳,真在防备“怪叔叔。”
“噗!”
新婚夫妇默契极佳,同时噗哧一笑。
孙奕迦不生气,笑容更加和气。
“对,你妈说得很好,所以你雄叔要和别的女生结婚,不能当你老公,是不是要补你一个和他一样好的男生才对?”
小花看看任奇雄,再看看周海蝶,歪着脑袋想了想。虽然妈咪要她嫁给雄叔,但是爸比一直说雄叔太老,要她别听妈咪的……
“有年纪小的雄叔吗?”她天真地询问,有的话爸比高兴、妈咪高兴,她也能勉强接受。
“有。”孙奕迦答得很快。“刚刚和你玩的那个小男生记得吗?他是你雄叔的儿子,有其父必有其子,让他长大当你老公不就──”
“喂!”
越听越不对劲,任奇雄赶紧跳出来。
“阿迦,你玩我不够,连我儿子都拿来玩?”
“不然呢?”孙奕迦两手一摆。“还是你觉得待会儿大‘小’老婆一起娶,比较热闹?”
任奇雄张大嘴,一时哑口无言。
小翼,为了爸爸和妈妈的幸福,先委屈你了……
“来小花,阿迦叔叔带你去找你新老公玩。”
孙奕迦半哄半骗地把小花带走。婚礼即将开始,这里暂且结束,反正洞房那关他还有得玩。
“呵,孙大哥这人还真好玩。”
房里只剩他们夫妻俩,周海蝶才向老公聊起。
“呵,是啊。”
任奇雄看她把一切当笑话,只能跟着敷衍。
他那帮兄弟等今天等很久了,刚刚不过是前菜,个个等着上闹洞房这道主菜,他光想起来就头皮发麻。
不过,打死他也不敢事先提醒周海蝶,万一把老婆吓跑,他找谁赔?
“小蝶,你今天好美~~”没人了,高头大马的他装可爱。
“小雄,你今天也好帅~~”没人了,她勾起老公手指撒娇。
“嘿嘿,真的有帅吗?”他笑得很得意。“这辈子头一次被人说我帅。”
“我都被你迷倒了,还不帅?”望着他,周海蝶一脸甜蜜。“小雄,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全世界第一美男,我们一定要幸福到老,谁都不准变心,好不好?”
“当然。”他笑咪咪。“你放心,我任奇雄这辈子都是你的人,有女人敢来蚤扰我,我就学小花说的:有多远踢多远!绝对不客气。”
“还有,谢谢你答应让我继续上班。”
她怀孕了。公公也是疼她,一知道她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立刻叫她辞职,学婆婆留在家相夫教子,不必外出辛苦工作。
但是她希望能在生产前继续工作,至少撑到老板娘找到新人,训练上手了再说。
将来,她也不想当个纯粹的家庭主妇,等孩子大了些,她还是想重回职场,或许和丈夫一起工作,成为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左右手。
任奇雄一口答应她的请求,还帮她说服公公答应,连婆婆都帮她说话,让她好感动。
“谢什么,小事一件。”
“还有,谢谢你的五十万聘金。”
他一愣,“我什么时候给你五十万聘金?”
“孙大哥都跟我说了。”她眼眶已微微湿润。“我才在想,自己运气怎么那么好,刮中五十万大奖,原来是你心疼我,费尽心思要给我钱还债,绞尽脑汁想出这方法。为我做了那么多都不说,你真傻!”
“不傻。”他温柔执起她的手。“我心疼我爱的女人,想帮她卸掉一点重担,没什么,倒是阿迦那个人有够鸡婆,什么事都要参一咖,明明都叫他不能跟你说,结果他还是说了。”
“我很谢谢他告诉我这些。他怕我知道之后心里过意不去,还叫我当那笔钱是你预付的聘金,说是以你的身价,钱算少了,可以拿得理直气壮。”她说来还觉得好笑。“我想,他真的是你的好兄弟,舍不得看你单方面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就算你不准,他还是非说不可,你别怪他。”
“我知道。”要不是知心兄弟,哪能像刚刚那样耍着他玩。
“阿雄!”
任母人没到,声音已先到。
她牵着已经会走路的小翼进门,一眼就瞧见儿子望着媳妇傻笑。
“还看!新娘该入场了!”
“喔。”
任奇雄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视线移到穿着白色小西装、打着红领结的小翼身上,瞧他望着自己笑得好可爱,满溢的父爱让他立刻张开双臂──
“儿子,过来给爸爸抱抱。”
听见最喜欢的老爸命令,小翼马上笑呵呵地朝他跑去,结果半路砰地一声,跌得狗吃屎。
“哇~~爸爸~~”
他哭得惨兮兮,房里三个大人却一动也不动,愣住了。
“你们听见了没有?小翼刚刚喊‘爸爸’了!”任母率先回神,开心地提醒新手爸妈。
当然听见了。
周海蝶眼眶湿润,因为这是小翼出生以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而那声“爸爸”,更代表任奇雄一直以来待小翼是如何地视如己出。
“我听──”
“哇~~”
周海蝶还没来得及回答婆婆,就被一阵嚎啕大哭吓得顿住。
“小翼~~”
任奇雄好感动,儿子人生第一句话喊的就是他这个爸爸,他揪感心啦!
“爸爸~~”
小翼脚好痛,可是因为爸爸冲过来抱抱,所以好像没那么痛了。可是爸爸哭得很大声,所以他也要跟着大哭。任奇雄的儿子哭也不能输人!
任母的脸都绿了。
儿子本来就眼睛大颗、很凶狠,红起来更吓人,哭成这样,待会儿出场客人还以为新郎是要来找人拼输赢,要怎么见人喔!
“阿雄,你给我节制点!都几岁的人了,哭成这样能看喔?等一下把我的媳妇吓到带球跑,你皮就给我绷……”
听着婆婆连珠炮似地骂人,看着老公和小翼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很奇怪的是,周海蝶打从心里觉得自己好幸福。
她回头望着自己摆在化妆台上的照片,含泪地微笑。
姐姐、姐夫,你们看见了吗?
小翼不再只和我相依为命,他有了爸爸、爷爷、奶奶,和一堆抢着当干爹的叔叔伯伯,几个月后还会有弟弟或妹妹陪伴他一起长大,我会好好扶养他长大成人,你们可以放心了……
她幸福微笑着,照片中的妹妹和姐夫,仿佛也望着她,安心笑了。
──全书完
编注:
*想知道帅气女警杨家佳为何想爱不想婚?孔日鑫又要如何抱得美人归?请看【下一个更好】之一──采花1002《奉子再婚》!
『12』后记 香奈儿
这本书宛如我历经难产生下的孩子,虽然最后终于顺利面世,不过怀它的期间可是让我这个做妈的胆颤心惊。
熟知我“磨”功的读友应该会发现,这本和系列一的《奉子再婚》出书日,可是难得地相差几乎不到两个月。当初编编问我要不要参与活动时,可是比我还担心,一直问:“可以吗?”、“你觉得你真的赶得出来吗?”、“真的没问题吗?”
向来缺乏危机意识又少根筋的我,那天不晓得跟谁借来的胆子,竟然觉得偶尔尝尝那种被编编追着跑的滋味也不错,一口答应。
然后,我拼命得可彻底了。
因为在写稿期间,我一连出了两次车祸,其中一次是我的错,荷包大失血,两次受伤也很平均,一次左手左脚、一次右手右脚。好不容易车祸的伤快好了,结果某次拔牙时牙医随口说如果是蛀掉就会很难拔、要拔很久,可能会比较痛的那颗牙,竟然也选在这时间“阵痛”。
我忍了!想说写完再让它“寿终正寝”,后来下厨炸个东西又把右手烫出个大包,打字时一下手痛、一下牙痛,痛到我飙泪。很悲哀地向来探问的朋友诉苦,朋友还说我活得很卡通,能衰到这样也算举世无双。
呜……人家举世无双都有金牌领,我这个“衰尾道人”只有医院的挂号牌可以拿,怎么会差那么多!
于是,我干了进出版社以来最老实,也是最大胆的一件事。
我很老实地第一次不等人催,主动向编编献上前三章,然后附注:你最好别知道我写到哪里比较好,不然我怕你会昏倒。
然后,善良的编编大概可怜我实在太衰,不忍心给我夺命连环call,截稿日到了,还忍着没拿大刀从台北杀到我家破门。
终于,我惊险完成了这本书,这一刻我很想哭──因为我牙好痛……
到底要不要去拔牙?上次拔就很痛了,还跟我说万一是这颗蛀掉会更痛,医生,你的乌鸦嘴要不要这么灵?一说就中!
不然拔牙时顺便跟医生问问明牌,来签一下乐透吧。
老妈说,等我写完稿出书,要带我拜拜去霉运。
那我要顺便求求老天爷,也赏我一个像男主角雄哥那样的好男人吧!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我现在很缺人“秀秀”(请用台语发音,我不是要点名出柜)。
很好,大家看到这里,应该发现作者本人已经不想管书的内容,只想一吐我这期间的鸟事为快,疯得很彻底了。
吃了颗止痛药,我又乖乖爬回来了……
还是要说一下,我很努力,很努力写着,各位乡亲父老兄弟姐妹们也给我很努力、很努力支持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