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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湘水东逝》》 · 张梦溪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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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有什么话就请讲吧。”

她凝视了我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湘儿……我求你,不要再伤害丞相了,好吗?”

“我伤害他?”我冷笑,“是他先来伤害我的。”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丞相强行将你带回来,的确是有些冲动……可是,他也是爱女心切……”

“爱女心切?”我冷潮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卞氏却是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认真地说道:“没错。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我很清楚……因为,他的爱有多深……我的恨就有多深!”

我诧异地抬头,却见此刻的卞氏脸上已不复惯常温婉慈善的笑容,而是被一种疯狂的恨意所扭曲,她仿佛陷入了幻觉当中,眼神如僵尸般直直注视着我,而嘴却仍旧喋喋不休地说道:“丞相把自己对她的爱全部倾注在了你身上,你知道吗?曾经,我是多么恨她……qǐsǔü我恨她抢走了我的丈夫,夺走了我的幸福……我曾试过一切办法挽回丞相随着她一起逝去的心,可是……丞相他,宁愿缅怀一个死去的人,也吝啬施舍一丝丝感情给我们这些活着的妻妾……本来我以为,丞相此生都要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地过下去了,可是上天偏偏又让你出现。本来我疯狂的恨你,因为你的母亲不仅毁了我,更毁了丞相,可是,”她的语气倏地由怨恨变为祈求,“当我看到丞相见到你时嘴角终于又浮起了久违的笑意,我知道,他又获得了重生……所以,我甘愿向命运低头,甘愿放弃对你的仇恨,只希望……你真的能给丞相带来快乐和希望,能让他重新恢复知觉和生气……但是现在他的心虽然再度温热起来,却被你伤得伤痕累累……他好不容易才从你母亲早逝的阴影中走出来,请你,不要再一次扼杀他的生命,好吗?”

我心里有阵阵的颤抖,然而面上却仍旧冰冷的问道:“他若真的如此痴情,又怎会有如此多的姬妾和儿女呢?”

卞氏闭了闭眼睛,叹道:“难道你没有发现吗?这曹府里的姬妾……眉眼都是极其相似的——因为她们全是丞相按照你母亲的模样挑选的。这些姬妾不过是她的替代品而已……可论起和她相像,这些姬妾没一个及得上你万一的——你和她,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见过我母亲?”

她苦涩一笑,说道:“我……见过她的画像……丞相将她的画像挂在了一间密室,每天都要单独在那里呆一会儿……你知道吗?那座铜雀台,其实是为你母亲建的——就因为有人曾告诉过丞相,她的灵魂偶尔会回到人间,停驻在高台之上……”

我盯着她,淡淡地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你随我来。”

过了一会儿,她引着我到了一个僻静的房间,指着里面道:“你母亲的画像就挂在那里……我是无意间发现的……从那以后,丞相便不准我进到这间屋子——其他的人自然就更不行了。”

我冷冷看着她,道:“我又没亲眼看见,怎知你说的真假?”

她急忙说道:“不信你可以进去看看……我想,你应该是例外的……你若进去,丞相是不会见怪的。”

“没这个必要……”我打断她:“说不定这又是曹操设下的一个局呢!”

“湘儿,你对丞相的成见太深了!”卞氏忽然拔高了声音,说道:“丞相是在你身上花了不少的心思,可我敢保证,他从来没想过算计你……”

“那他派华歆用谶语骗我的事,你如何解释?”

她一愣,随即认真地看着我说道:“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恨恨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夫人还在这说什么不可能?”

“湘儿……”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坚定地说道:“你真的误会丞相了……丞相是在华容道见过你后,才确定你是他的女儿的……可那时华歆还在东吴任职,丞相怎么可能派他去设计你呢?”

我顿时愣住,“你说……华歆原来是东吴的人?”

“是。”她真诚地看着我,眼中找不到一丝欺骗的痕迹。

难道……

我闭上了眼睛,脑中浮现出了那双澄澈如水的碧蓝眼眸。心,已然痛到无法呼吸……

“湘儿,我的话,你好好想想吧。”卞氏见我面色苍白,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父亲

我站在原地,仔细的回想着和曹操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九岁时那次没有碰面的偶遇,华容道初见我时的惊诧,子龙来追我时他脸上的惶恐,每一次我冷嘲热讽后他的隐忍和伤痛……点点滴滴,无不汇聚着父女之间天生的心灵感应和他对我深沉而包容的父爱……不觉间,眼前已是朦胧一片。

我轻轻推开面前的房门,屏息走进了那间神秘而安静的房间。

转过了一面墙,对面壁上赫然挂着母亲的画像。那画像,正是在荆州时程昱曾经给我看过的那幅……画像的边角已有些褶皱,显然已经保存了很多年了。我不由得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幅画,喃喃自语道:“母亲,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忽然外面大门“咯吱”一声,接着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我一惊,闪身躲到了一扇门的后面。

转眼间,曹操已经走了进来。他神色凝重地注视着墙上的那幅画,良久方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骊姬……我对不起你……我从前辜负了你,现在又害了我们的女儿……她恨我、怨我,我都愿意忍受,可是如今她……她竟然用自己终身的幸福和我赌气。骊姬,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他缓缓地滑坐到地上,痴痴地看着画中的人,忽然,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隐约的微笑,道:“骊姬,你知道吗?那孩子长得像你,可性子却是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倔……我想,只有你才劝得动她呢,就像当初劝我一样……”接着,他面色一暗,接着道:“你要是还在,该有多好啊……她一定会听你的话……我如今,真是老了,做什么事情都力不从心了。而且我一个人,真的愈来愈寂寞了……骊姬,你带我走吧,我想和你一起走……”

泪水骤然间夺眶而出,我再也忍不住,重重推开了门,飞奔到他面前。

“湘儿?”他涣散的眼神重新聚集在我身上,眼中有一瞬的诧异。

冰冷的泪水一滴滴的落在手背上:“对不起,父亲,我错怪你了……”

“傻孩子,我怎么会怪你呢?”他伸手替我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忽然他的动作僵住,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你……刚刚……叫我什么?”

“父亲,”我含泪微笑,“对不起……”

“湘儿……”他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言喻的惊喜,一把搂住了我,全身不住地颤抖,“你终于愿意认我了?你终于愿意认我了!”说罢,他回头看向母亲的画像,断断续续地说道:“骊姬,是你吗?是你在冥冥之中帮助我吗?”他回过头来,眼中泛着晶莹的泪光,激动地说着,“谢谢你,骊姬……谢谢你,湘儿!”

经历了最初相认时片刻的尴尬和不自然后,我们终于能像天下间最普通而平凡的一对父女一样,坐下来无拘无束的畅谈,了解着彼此曾经封闭的内心。

“湘儿,你知道父亲的小名是什么吗?”他笑着问我。

我笑了笑,回答说:“好像听别人说过,是叫‘阿瞒’是吗?”

他笑着点点头,又一脸神秘地问道:“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我看着他,疑惑地摇摇头。

“因为——你爹爹生来就一脸的蛮像,所以就得了这么个小名!”

“真的吗?”我伏在他腿上,哈哈大笑起来。

过了半天,我才止住了笑,调皮地看着他,坏笑着说:“不知这个典故传了出去,会引起怎样的轰动呢?”

他佯作愠怒地看着我,绷着脸说:“丫头,不许给我往外说!”

我忍着笑,道:“可若是从别的地方传了出去……”

“那我也唯你是问!”

我翻了翻眼睛,不屑地说道:“父亲难道还会罚我不成?”

他盯了我半天,忽然叹口气,道:“你这丫头,就是仗着我宠你才这么肆无忌惮……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

“父亲!”恐惧感骤然爬满了我的全身,我惊恐的打断了他,“您不会不在的……”

他冲我安慰地笑笑,拍了拍我的手,说道:“湘儿,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要明白,你身边的人,总会一个一个地离你而去的……这个事实,我也是近来才不得不相信……”

我看着他,深刻的体会到了他心中的悲伤和寂寞。

“你知道吗,湘儿,”他没有看我,而是幽幽的盯着远方,“其实,你还有一个弟弟,叫曹冲。”

我有一瞬的惊讶,隐隐感觉到了他语气中弥漫的伤痛。

“可是他已经离开了人世——就在你回来之前……冲儿是众多儿女中我最喜欢的孩子……不紧紧是因为他的聪慧可爱,更重要的是,他长得——像极了你的母亲。”他的眼中升起一团迷茫的雾气,深得望不到底,“我本以为,冲儿是这世间最后能让我寄托对骊姬感情的念想,所以当太医告诉我他已无药可治的时候,我几近崩溃……”

我静静地听着,深深地感受到他作为一个父亲和一个对深爱女人的缅怀者的那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可是,上天又让我见到了你……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所以,我不择手段地把你带了回来……湘儿,父亲对不起你,你……能原谅父亲吗?”

我心中溢满了酸胀和苦涩,红着眼睛说:“父亲,从前是女儿不懂事,女儿不了解您内心的痛苦,凭着自己的妄断无端的误会了您,其实该是女儿请您原谅才是……”

“湘儿……”他有些动容,眼中闪过一瞬的欣慰,轻轻地拢过我,拍了拍我的背,叹道:“当初若看到今天的结果,我决不会强把你带回来,让你和赵云分开……”

“父亲,”我抬起头,“这不怪您,就算没有您,我们恐怕也很难在一起的……”

他看着我,眼神中恍然有些了悟。片刻后,他开口道:“丫头,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听爹一句话,忘了他吧,别这么苦着自己,耽误了自己的一辈子……好吗?”

我的眼中顿时涌满了泪水,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眼神中满是心疼。良久方长叹一声:“罢了,咱们父女俩……连痴情都如此相同……”

我低头试了试泪,转移话题问道:“父亲,您实话告诉女儿……您对汉家的江山,到底有没有非分之想?”

他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盯了我半晌,他缓缓开口:“从前的确是有……”顿了顿,他接着道:“可是人越老,反而没了从前的那些欲念……而且最近我想了很多,人活一世,功绩声名都不过是过眼烟云,转瞬即逝了……我这把年纪,就算得了汉家的江山,又能坐得了几年呢?”

“父亲——”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许您再说这些丧气的话!”

他淡然地笑了笑,说:“如今你也回到我身边了,我还有什么奢求呢?”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着了地,接着问道:“既然如此,父亲何不辞官还乡,放弃权力,让天下人明白您的心意,也免得您蒙受不白之冤呢?”

他苦笑一声,拍了拍我的头,道:“湘儿,聪明如你,又岂会看不懂这其中的道理呢?如今曹家已经是骑虎难下了,退一步就要粉身碎骨——情势所逼,不得不向前了……”

“不会的,”我心里明明清楚皇帝倘若掌权,断不会容忍身边有一个如此权贵势大的家族,可是偏偏又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嘴上仍坚持着:“皇上仁慈宽厚,只要我们表明诚意,他一定不会赶尽杀绝的。”

“湘儿,你到底还是没明白啊。”他叹了口气,“权力的战场上,哪有仁慈可讲?皇帝对曹家的怨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我失势,他能给曹家上下留个全尸便是好的了……更何况,除了皇帝,这满朝上下还有多少其他的世家大族在对我们家虎视眈眈呢……若有一日曹家真的败了,恐怕这朝中便纷争四起,永无宁日了……”

我沉浸在他叙述的可怕设想里,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其实为父何尝不想休息呢,每当听到别人骂我是乱臣贼子时,我心里又何尝好受?可是不论是为了大局的稳定,还是为了曹家的安全,我都不能后退了……至于别人怎么想、怎么说,我也管不了了……”

我看着父亲苍老而憔悴的面容,第一次深深地感觉到这个在世人眼中强悍而跋扈的枭雄,内心深处埋藏着的不为人知的痛苦和无奈……

请婚

“父亲,这盘棋您是输定了。”我抓着手中的一颗棋子,用狡黠而略带调皮的目光看着他。

他灼灼的目光忽地一闪,继而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怎么会……”

我微微一笑,指着棋盘道:“您要是不输才奇怪了,女儿可是用了‘八卦阵’呢。”

“八卦阵?”他眉心一挑,探究地望向了我。

“嗯。”我点点头,一边在棋盘上比划着一边说道:“此阵是按照九宫八卦方位和五行生克原理布成的阵图,正名为九宫八卦阵,九为数之极,取六爻三三衍生之数,易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又有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八卦而变六十四爻,从此周而复始变化无穷……”

一开始他还只是静静地听,听着听着他的眼中便闪现着熠熠的光采,到后来连脸上都泛起了兴奋的红光,忽地一拍桌子,大喊一声“好!”接着踱下地去,两只手不住地搓着,一边不停地道:“妙,妙,太妙了!”突然他回过头来,目光炯炯的盯着我,说:“湘儿真乃为父之瑰宝也。”

我心里苦笑一声:我哪有这等本事摆出如此精妙的阵法啊?不过是眼看着自己的棋局处于劣势才不得不搬出了昔年在荆州跟诸葛军师学的这套‘八卦阵法’罢了……正要开口解释,忽听外面一人报道:“秉丞相,外面曹仁、司马懿、华歆三位大人求见。”

父亲淡淡扫了我一眼,平静地说道:“请他们进来罢。”

待那人退出去后,我蹙着眉道:“父亲,这三人女儿都不喜欢,还是回避的好。”

他盯了我一会,怅然的点了点头,我便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我忽然停住,回头说:“父亲,非是女儿心存偏见,不过……司马懿其人城府极深,老谋深算,父亲不宜对他过于倚重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方叹口气道:“湘儿,你是因为他们几人对皇室不忠所以才……唉,你心里,果然还是向着刘家的……”

我低头咬唇不语,沉默片刻缓缓转身离去。

走至半路,忽然想起那八卦阵法还摆在棋盘上,若是被司马懿那等狡诈阴险别有用心的人见到……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想到这,我急忙回身,转身向回跑去。

跑回正堂外,探头一看,却见棋局早已被父亲收起,不由得舒了一口气。喘息未定,却听堂内华歆的声音响起:“丞相功盖伊尹,德比周公,扶社稷于倾危,救百姓于水火,然今天下纷争,战乱四起,汉帝孱弱,难主大局,值此危急之秋,丞相当上应天命,下顺民心,登临九五,以安天下!”说罢,竟是扑通跪在了地上,重重叩了一首。

堂内寂静片刻,父亲冰冷的声音幽幽响起:“孤无才无德,实难当此大任,诸位请回吧。”

华歆和曹仁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司马懿忽然开口道:“此乃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之心愿,请丞相登基称帝!”说罢,跪在了地上,语气里竟是不容反驳的坚毅。

“请丞相登基称帝!”身后的二人在旁助阵。

父亲沉吟良久,才淡漠地说道:“诸位之言,吾当思之,今日就请先回吧。”

曹仁还欲再劝,却见司马懿冲他暗暗使了个眼色,摇摇头以示不可,曹仁才不情愿地低了头行了礼,随着那二人走了出来。

我闪身到屋侧,待他们走了过去,才惊觉自己已经冒了一身的冷汗。一阵微风吹过,我竟不由得全身一抖,一个激灵后,我猛然醒悟——司马懿刚才那一眼大有深意,阴险如他,怎会如此轻言放弃?想到这,我急忙朝着那三人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跑了没多远,便听前面曹仁粗豪的声音大嚷道:“仲达,刚刚在正堂你干吗阻我?这机会多难得啊,咱们只要再使一把劲,丞相他……”

“子孝,”司马懿冷冷的打断了他,说道:“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丞相他……根本就不想登基!”

“怎么会呢?我等跟随丞相多年,皆知丞相乃胸怀大志之人,如今鸿图将展,又怎会临阵退缩呢?”

“哼!”司马懿冷哼一声,“还不是被那个丫头灌了迷魂汤?”

“你是说昭明郡主……”

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华歆忽然开口:“如今吾等该当如何?”

司马懿微眯起眼睛,冷然的目视着前方,寒声道:“是该助丞相一臂之力的时候了……”

“什么?”曹仁听得一头雾水,颇为迷茫。

华歆却心有灵犀般的和司马懿对视一眼,捋着山羊胡子道:“若是君逼臣反,那么……”他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臣——不得不反!”

“轰!”这一刻,我心神俱颤,急忙躲到山石后,倚着石壁才勉强撑住了微微发虚的身体,然而一颗心却犹自通通乱跳——他们,终是要对皇帝动手了吗?

却听前方隐隐传来一句“我们伪造一份讨逆诏书……”,接着声音便渐行渐远,终至不见了。

司马懿——果然是个狠角色!

我捂住心口,定下了心神,仔细捋着头脑中的思路。

他们若真伪造了讨逆诏书,凭父亲的性格,恐怕再难容下皇帝了。可是,我阻得了这一次,却阻不了一百次。司马懿等人随时都可以再出新招,而我——防不胜防!

再想想父亲,虽然不再贪求皇位,可是若情势使然,而皇位又摆在面前,焉知他不会动心呢?唯一的办法,就是要永远的、彻底的断了他这个念想!

永远的,彻底的断了他这个念想……

我低头移步,陷入了沉思当中……

翌日,我身着礼服,趁着父亲在正堂与文武官员议事之际,神情庄重的步入堂内。

“湘儿,你怎么来了?”父亲坐在上座,见我进来不由得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我郑重其事地跪下,向上叩了三首,道:“女儿今日前来,是向父亲请婚——女儿心中对一人十分倾慕,还望父亲成全!”

“哦?”父亲脸上荡出了一抹笑容,神色柔和的问:“不知是谁竟能打动我湘儿的心?”

我抬头直视他,认真地说道:“当今圣上!”

他的笑容将在脸上,盯着我却只是不说话。

两侧的臣僚立刻在下面窃窃私语,有的认为我身为女子,此举实在是有失体统;有的却赞我胆识气魄不输男儿;有的认为曹刘两家不宜联姻;有的却说此等姻缘乃是天作之合……一时间,堂上纷纷绕绕,却只有三个人沉默不语:司马懿本是面露惊色,但下一刻却已沉静下来,冰冷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曹丕呆立半晌,突然如大梦初觉般向我投来了愤怒的目光;而三哥却皱紧了眉头,低着头陷入了沉思当中……

“众位,今日议事到此为止吧。诸位且回……湘儿,你留下。”过了半天,父亲终于开口说话了。

“是,丞相。”众人低头行礼毕,有秩序地次第而出。

待众人离开后,父亲从座席上慢慢站起来,缓缓踱到我面前,低低说道:“湘儿,现在你可以告诉为父是怎么回事了吧。”

我心头一颤,却仰着脸一脸纯真地笑道:“就是因为女儿喜欢啊……父亲您不知道,其实女儿九岁的时候就已经认识圣上了,那个时候……”

“少跟你爹爹来这套!”他略有些怒意地打断我,“在为父面前耍聪明,你还差那么一点!”

我低了头,垂首不语。

忽然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莫非是昨日听到了司马懿等人的进言?”

我倏地抬头,定定看着他。

“呵——果然如此……”他轻笑一声,随即变了脸色道:“丫头,你难道还是信不过父亲吗?”

“不是,我……”我苍白着脸,稳了稳心神,轻声道:“父亲,女儿只是怕,有些时候,身不由己而不得不为之啊……”

他勃然大怒道:“所以,你宁可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也要断了孤所有的念头,是吗?汉家在你心里……难道就那么重要吗?”

我颤抖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头顶传来一声悲叹:“丫头,你若是不幸福,伤的……可不只是你自己啊……”

霎那间,泪水夺眶而出,我喃喃说道:“女儿不孝,伤了父亲的心……可是女儿……一定要嫁!”

他忽然一怕桌子,浑身颤抖着说:“为父不准!”

我抬起婆娑的泪眼,直视着她说:“那么,女儿只好……终身不嫁!”

“你……”他抬手指着我,向后退了一步,却说不出话来。

我们彼此对指着,空气似乎都已经凝结。仿佛过了千年——

“好吧,为父……准了……”

听到了那疲惫不堪的声音,我感激地看向他。可他却只留给了我一个蹒跚而去的背影,在漫天的红光中,那个背影显得那样的苍凉而悲伤……

我讷讷的站起身来,失神落魄的出了正堂。走了没几步,突然被人一把拉住。我转头看去,却是曹丕。

“大公子有何事?”我看着他,不悦的蹙起了眉。

“如今你也认了父亲,难道不该叫我一声‘大哥’吗?”他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不愿与他纠缠,冷冷叫了声“大哥”后,抬脚边走。

谁知他忽然拦住我,面色阴沉的说道:“既然叫了我‘大哥’,那你的婚事,我也就不能不管了,是吧妹妹?”

我瞟了他一眼,道:“把我作为攀结皇室的工具,不正符合大哥一贯的作风吗?如今却又为何要管呢?”

他突然沉下脸来,狠狠的捏着我的手腕道:“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他哼哼了两声,接着道:“如今的皇家可不比从,前了,谁攀结谁还不一定呢!”

我登时大怒,劈掌朝他砍去,“曹丕,你大胆!”

他侧头一闪,避过了我一招,转身一把擒住了我的另一只手,狠声道:“妹妹,别忘了,你可是姓曹而不姓刘……你自己想想清楚!”说罢,他一把放开了我,转身而去。

回至房中,毫不以外地看到三哥正坐在那,微笑地看着我。

“三哥,”我冲他笑笑,“你也是来劝我不要入宫的,是吧?”

他直言不讳,“是。”

“三哥,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了。”

他的笑渐渐淡去,一抹担忧挂在脸上,“湘儿,你心里最清楚,你根本不爱他,又何谈幸福呢?”

我歪着头冲他眨眨眼,笑着说:“能够匡扶汉室,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他叹了一口气,“可你毕竟是曹家人啊……”

“三哥,你难道也一定将曹家和皇家划分得如此清楚吗?”

“我……”他一时语塞。

“呀!才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也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了?真是难得啊。”我大笑起来,戏谑的看着他。

“妹妹,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他苍白的脸微微泛起潮红,“你对别人的事都在意,怎么就独独对你自己的事这么不上心呢?”顿了顿,他迟疑着说:“你……难道真能忘得了‘他’?”

我的笑瞬间退去,脸色如死灰一般惨白。

“那你,又真能忘得了‘她’?”

他愣住,怔怔的看着我。良久,他的神色中有了一丝了然。拍拍我的肩,说道:“妹妹,三哥明白了……只是,三哥真的希望,你能够幸福……”

“嗯。”我点点头,感动于他对我的理解和了悟,唇边不禁荡起了一抹微笑。

大婚

一个月后,大婚之期。

我呆呆的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心思一阵恍惚。

子龙若是知道了……

“郡主,这凤簪插在这里可好?”

“啊?”我回过神来,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随便吧。”

身后突然响起了小声的啜泣,我回过头去,却见清风正用袖子试泪,不禁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谁知这丫头索性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抱着我说:“郡主,您……为何总是这么苦着自己啊?”

我安抚的拍了拍她,笑着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反正我和子龙也没什么希望了,能当个皇妃也是很不错的嘛。”

她止住了哭,可眼圈仍旧红着说:“郡主,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您这样强作欢笑,奴婢看着……心里难受。”

“呃……”我愣住。虽然我心里是有些空空落落,可是我……我没想哭啊……

也许时间久了,现在的我,真的麻木了?

自嘲的笑笑,我扶起她,说:“清风,我真的没事。去,看看外面迎亲的队伍到了没?”

清风将信将疑的看看我,一脸担忧地走了出去。

我低头握住怀里的锦囊,轻声道:“子龙,对不起了……我到底,还是负了你。”

“你果然还是忘不了他……”一声幽婉的叹息传来,我回头,只见父亲的身影正立于门前。落日的余晖笼罩在他的身上,为他孤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晕目的金色。斜斜的投影伸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父亲……”我咬了咬嘴唇,抬眸看他,“女儿不孝。”

他却摆了摆手,说:“你愿意就好……只是,你的心真的愿意吗?”见我低头不语,他接着说:“湘儿,皇宫不比家里,你再也不能像从前一般自由任性了……在家里,为父自能护得你周全,可是宫中险恶,你要处处小心啊。”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感动。

忽然手里多了件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块玉石令牌。冰凉的玉石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上面却是一个血红的“曹”字。

“这是……”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此乃曹氏血令。”他看着我,神情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湘儿,为父长居邺城,不在许都,若你突然有什么事,为父恐怕一时难以赶到。想来想去,也只有把这个交给你了。”顿了顿,他说:“湘儿,你要好好保存这块令牌,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要轻易启用……因为,此乃我曹氏命脉所在!”

“什么?”我一惊,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那块玉牌。

“其实我曹家不仅在朝中握有兵权,而且还有一批隐士散落于天下各处。这股隐势力分别由八个效忠于我曹家的死士统领,这八人号称‘曹氏八骏’,平时他们散落人群,与普通人无异,可一旦启动了‘曹氏血令’,那么他们便可立即组建出一支精锐骁勇的奇兵。”

我心中不由得一颤,沉声问:“父亲,您暗中培植这样一股隐势力,意欲何为?”

他冲我笑笑,说:“放心,父亲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有朝一日曹家势败之时,不至于一败涂地,满门俱灭……”他凝视着远方,好像预见到可怕的未来似的,“到时有这些隐士相助,应该可以保住我曹氏一族血脉吧……”顿了顿,他接着说:“至于说‘培植’,你可是冤枉为父了。这隐势力,并非始自我手,而是祖上所传。”

“祖上所传?”

“嗯。”他点点头,接着道:“曹氏与夏侯氏的关系,你该知道吧。”

我点点头,说道:“父亲祖上本姓夏侯,只因祖父夏侯嵩做了中常侍曹腾的养子,才改姓曹氏。”

“不错。”他接着说,“曹腾本为宦官,然专擅朝政三十余年,他自知物及必反,担心一朝失势性命不保,更怕身后身死命裂坟掘尸弃,故而自掌权伊始便开始暗中培植了一些忠心于他的死士,这些死士皆是受过其大恩惠的夏侯氏族人,他们曾歃血为誓,世世代代效忠于曹氏,守护曹氏一族——那玉牌上的‘令’字,便是那些死士当初歃血所凝。”

我心中暗惊——这隐势力传到如今也有百年的时间了,一百年的苦心经营,其势力之大、根基之深,不言而喻。

父亲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说道:“不过这股势力既称之为‘隐’,自然不可能使其过于壮大而招人注意……百年来,这些隐士后代中每代仅选八人,自幼训练,其余人仍旧各操己业,这八人学成之后,便须自己培植从属其下的新势力,而旧有势力则自行解体……隐势力靠着这条原则得以匿迹于世,但也因为如此,其势力始终未见壮大,倘若一朝暴露,为人所忌,则必分崩瓦解无疑——这也是为父为何告诫你不可轻用的原因……”

我捏着手中的玉牌,只觉得沉重的令我窒息。“父亲,女儿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

“不,”他看着我,“那不是你的责任,而是你的救命符……用隐势力来换取你的安全,父亲愿意。你……不要有所顾虑,若真遇上危难,你一定要用——否则按照誓约,那些死士会因为没有尽到职责而以死谢罪!”

我的手心此时已经濡湿一片,只能强撑着问:“那……如何……如何启用?”

“需用你指尖之血融化令牌上的凝固之血,这样‘曹氏八骏’自会感应到宗主的召唤,出现在你面前,如若需要,再由他们召集其下的八方势力。”

“宗主?”我吃惊的说,“可我并非曹氏宗主……”

“孤说你是你就是……除了你,孤的其他子女都是旁支血脉!”

我第一次看见父亲这般执拗而略显孩子气的表情,那表情的背后是害怕我有任何闪失的深深的恐惧……我心中涌起一阵又暖又涩的感觉,哑着声道:“父亲,您放心……湘儿会保护好自己的。”

“嗯。”他点点头,抚了抚我的发顶。

“郡主,迎亲的队伍到了。”清风跑进来说道。

父亲看了看我,执起了我的手,哑着声音说:“走吧,爹送你。”

我默然无语,刹那间泪眼朦胧,任凭他牵着我向前走。

临上马车,我扶住车辕,背着身低低说了句“父亲,女儿对不起您……”说罢迅速地钻进了车里,“唰”地放下了车帘,下一刻已是泪流满面。

走了许久,马车停了下来。只听外面清风低语道:“郡主,到了。”我深吸口气,慢慢地钻出马车。

此时天色已昏,然而成百上千的火把沿着巍峨雄壮的御阶次第排开,将夜幕照得如同白昼。高阶的最顶端,青幔作成的帐子在夜风中肆意地飞扬。帐前的男子一身玄衣,与这黑夜完美的融为一体,在红色火光的映衬下,那张英俊的面孔愈发显得俊朗而坚毅。

我虽只是个贵人,但是由于父亲的坚持,这场婚礼的礼仪和排场照封后大典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摇头苦笑:父亲,你虽是爱女心切,可是这样做,恐怕只会让我成为那个高傲天子心里头的一根刺吧……

随着礼官的一声唱和,钟乐齐鸣,百官俯首,我在礼官的引导下,缓缓步上了台阶。

高台上的人那黝黑的眸子不见一丝光彩,沉静得仿佛是千尺的潭水,他的目光朝我的方向看来,可是那眸子似在看我,又不似在看我。

心思恍惚间,手里突然多了样东西,我低头一看,却是一段彩绸的一端,另一端已经被皇帝执起,中间是一个大大的同心结。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嘴唇紧抿,直视前方,漠然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便也低了头,跟着他同步进到青帐之中,神色肃穆地叩拜天地。

礼毕,群臣一时纷纷跪下,山呼万岁,然而我却看到,锦缎的那一段,那只握着绸缎的手已经狠狠握紧,似要将手中的缎子扯裂成千段万段……

此刻我正坐在寝宫中,身边只留了清风一人。

“郡主,那个……今晚,您……打算怎么办?”

我抬眼看她:“什么怎么办?”顿了顿,我敛了嬉笑,认真地说:“我既已为人妇,自然要尽到为人妇的责任。”

“可是……”

忽然外面隐隐约约有人道:“恭贺陛下。”接着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清风握着我的手霎时冰凉一片。我虽刚刚还镇定地对清风说什么“尽为人妇的责任”,可这会儿手却是已不由自主地伸到枕下,紧紧地握住了子龙的锦囊。

“嘎吱”一声,殿门开了,皇帝站在门前看着我,却不再进来。

我转头,对清风道:“你下去吧。”清风才迟疑着向外走去。

清风刚踏出殿门,皇帝便走了进来,身后的殿门重重关上,寝殿内刹那间一片死寂。

玄色的身影一步步向我走近,我不敢看他,只得低了头,紧紧地咬着下唇。

忽觉下颌一痛,他已站到我面前,强迫我仰头看他。那幽深无波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愤怒和痛恨!

“曹贵人……朕现在该这么叫你了吧……”他的唇边闪过一丝讥讽的笑,“我还以为曹操有多宝贝你这个女儿呢!原来也不过是个工具,被送到朕身边来监视朕而已!不过可惜得很,你那老奸巨猾的父亲算错了一件事,并不是所有的男人见了她的宝贝女儿都会沉迷沦陷,由她摆布的……”他的语气骤然变冷,手迅速地移到我的脖颈处狠狠扼住,“曹节,你给朕听好了,朕不会宠幸你——永远不会!”说完,他猛地放开我,转身离去。

大殿的门“怦”地摔上那一刻,我强装多日的微笑再也挂不住了。明明是躲过了同房的勉强和尴尬,明明应该大大的松一口气,可是此刻,委屈的泪水瞬间而下,我孤独而又茫然无措的跌坐在地上,心中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寂寞和恐慌。

清冷的月光顺着窗斜斜地照射进来,我屈起膝盖,紧紧地抱着双腿,缩作一团,渴望获取一丝丝的温暖。

忽然脑中闪现过一张温柔的笑脸——那是在无数个慢慢长夜中唯一能给我的心灵带来温暖的希望。我轻柔的,甚至是小心翼翼的将那个锦囊从枕下拿出来捧在手心,嘴角不由得扬起了一丝微笑。然而泪,却愈发的汹涌……

子龙哥哥,你知道吗?

我真的……好想你……

赵云番外

月色清华。

我独自坐在回廊外,仰望着那轮明亮的满月。

刚刚的喧闹锣鼓此刻已经恍如隔世,回廊尽头的那间房里灯火辉煌——我知道,那里坐着的,是我的妻。

然而在战场上从未退缩过的我,此刻竟然不敢前进……或是,不愿前进。

薄凉的夜风中,我宁愿独自坐在这里,思念着千里之外的她……

“欲取赵子龙,须得先胜过我!”

倔强而骄傲的神情,映在美丽而略显稚气的脸上。那一刻,浑身浸满血污的我,竟如同见到了落入凡间的九天仙女,一时间竟也不由得略略分了心神。

“哪里来的丫头,快些滚回家去吧,哈哈哈……”

曹军将领的话,一时将我拉回了现实。我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宝剑——我甘愿为主公尽忠而死,但是我绝不能让这个女子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只是,此刻的我,还有能力护得她周全吗?怀中尚抱着公子,如若只护得一个,我又该作何选择呢?心里不由得有些迷惘:明明对主公的忠心早已超越一切,为何却在这个刚见一面的女子和主公唯一的骨血之间取舍不定呢?

然而,眼前的小姑娘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般娇弱。只见她涨红了脸,拍马上前,手起剑落中已然面不改色地砍下了敌将的项上人头!一时间,曹军兵士心神大骇,群龙无首之际纷纷逃窜。

我心中当下暗惊——只见她斜举着滴血的寒刃,神情中没有一丝慌乱——很明显,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杀人了。但是为何,明明双手已经浸染过鲜血,她的目光依旧能够如此澄澈,甚至——没有一丝的杂质?

我怔仲半天,才想起来拱手道谢:“多谢姑娘相助!”

“将军不必客气。”她笑着回礼,“后面尚有追兵,将军且先行,我引开他们!”

——激战过后还能如此从容,不惊不惧已是难能可贵,却还有如此胆略气魄要助我引开追兵。可是我们萍水相逢,我又怎能让她为我冒此风险呢?迟疑间,我开口道:“可是姑娘……”

她柳眉一挑,显然是不满意的嘟起了嘴,“怎么?信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不行?”

“不不,在下绝无此意。”我只是担心她呵,可是——该怎么说出口呢?情急之下,竟不由得涨红了脸。

“扑哧”一声,对面的人乐出声来,眼里带着戏谑的味道歪着头看我,天真的大眼睛好笑而好奇地打量着我。在那样澄澈的目光中,我竟然有种无地自容的狼狈和羞赧,好像满腹的心思都只在那样的注视下无所遁形。慌乱中,我匆忙道了声“多谢”,便如落荒而逃似的骑着马跑走了。

那是我和湘儿的初见,至今回想起来还会令我不由得面红耳赤。只是曾经带着一丝甜蜜和羞赧的回忆,如今只能泛起阵阵的苦涩……

本以为那一面只如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泛起阵阵涟漪后便会沉入水底,永远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可是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再见面,而且再见还来得那么快。

经过了接二连三的恶战,我终于死里逃生,疲惫不堪地来到了主公面前。所幸的是小公子并无损伤。我欣喜地将公子抱予主公,谁知主公竟将公子生气地扔了出去,我心中大惊,正要去救,一个身影已先我一步闪到主公身前,一把接住了小公子,随即警觉地退到了一边,我心中愕然——竟然……是她!

掩饰住内心的惊愕,我跪在主公面前。我赵云何其有幸,竟得主如此!感动于他对我的信任,我倒身便拜:“云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主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扶起我,紧紧握着我的手。这一刻,了然于彼此间的信任和忠诚,我们相对无言。片刻后,他笑了笑,引着我走到那女子身边,柔和地说:“这便是我的小妹湘儿了。”

心中的惊奇再难掩饰,这一刻,我的心中竟然有一丝的茫然——这个清丽灵动的小仙女原来还有如此高贵的血统——在她面前我甚至卑微的连多看她一眼也是奢侈。黯然中,我已不由自主地下拜:“原来是小郡主,适才多谢郡主相救了!”

她显然是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眉头微蹙着扶我起来,便毫不避讳地盯着我细看。一时间我有些恍惚,看着她清丽秀美的脸庞,我的心竟然莫名的悸动,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只有双眼还在无意识地盯着她痴痴的看着。忽然,她的目光触到了我满眼的炽热,霎时间,一抹红霞便晕满了她的双颊。大胆爽朗的她,竟在那一刻不由得垂下了眼睑,不敢看我。心中突然一阵惊喜——难道她……

随即甩了甩头,暗自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高贵骄傲的她和卑微木讷的我……怎么可能呢?

接下来撤退中,我有意无意地维持着和她不远不近的距离,以保证她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明明知道凭她的能力完全可以保护自己,却总是不由得为她担心,不由得想要在她身边保护她、照顾她。

忽然后面铺天盖地的喊声传来,眨眼间曹军便到了跟前。未等我有所动作,一道窈窕的身影已然越众而出,催马向前。我一惊,急忙追上去挡在她面前说道:“郡主不可以身涉险,还是由云代劳吧。”

她担忧的看了看我满身的血污,开口道:“可是……”

“郡主放心吧。”我冲她安慰地笑笑。刚才她眼中的担忧是为我吗?这就够了,只要她心里还有一丝丝我的影子,我还奢求什么呢?就算死于乱军之中,能够保护她也是很幸福的。

“不要走!”她忽然拉住了我的袖子,一面看着我,一面惶恐的摇着头,楚楚可怜的大眼睛中此刻已经盈满了泪水,让我不由得一阵心疼。——她是为我害怕吗,我在她心里……当真是重要而特别的吗?一时间,我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刘备休走!”后面的喊声渐渐迫近,把我的心神拉了回来。

她却展颜一笑,“这下咱们谁也不用去断后了,人家都追上来了。”语气里满是无所谓的轻松和释然。

好奇特的女子!面对这样的情况临危不乱已是不易,可她甚至是有些欣喜与高兴!

顾不得多想,我握紧手中宝剑,坚定地说道:“云誓死不会让郡主伤到一分一毫!”

她淡淡地笑了,笑容里是不尽的满足和幸福。我们彼此相望,天地间此时仿佛只剩了我们两人——如果真能这样死去,上天也算待我不薄了……

忽听山坡后面一声高呼,紧接着杀出一彪援军来。未及品味劫后余生的感慨,我们便各自持剑投入了战斗。忽然心里有些失落——虽然我们化险为夷,但是刚才的那种感觉,也许此生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到了江夏后,湘儿每日都来找我学习枪法。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随着频繁的见面,我们之间也渐渐熟悉起来。她不再叫我“将军”,而是称呼我“子龙哥哥”,我亦不再叫她“郡主”,而是唤她“湘儿”。还记得第一次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改口的情形,我当时略带羞涩地,甚至是小心翼翼地唤出了那个在心里不知默念了多少遍的名字。那一刻,她笑得那样地开心而畅快。可她不知道,那一晚,我亦兴奋得一夜无眠。

“子龙哥哥,昨天学的枪法我已经差不多都会了,我耍给你看啊。”第二天一早,她便兴冲冲的跑来找我显示她的进步。不知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太过兴奋,她白皙的脸庞此刻红扑扑的,宛若熟透的鲜果。我看着她,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一次升起。慌乱中,我只得以简短甚至是冷漠的态度来掩饰我此刻内心的无措。

她热切的神情有一瞬的黯淡,但随即,她便恢复了兴奋,蹦蹦跳跳地跑到场地中间自顾自地舞了起来。

“哎呦!”只见她脚下突然一滑便要摔倒,我急忙上前,一把抱住她下坠的身体。刹那间,彼此近得呼吸可闻,我们看着对方,都有些尴尬和无措。

“郡主,我……”我慌乱的放开了她,语无伦次。

“不是说别叫郡主了嘛。”她的脸此刻红霞遍飞,也是结结巴巴地说着,“那个,你……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回想着刚才那一幕,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不经意俯首,却见一块通体润泽的玉佩正静静躺在地上。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而迷离的光彩。

手心里紧紧握着那块玉,心中忐忑而又迫不及待地去找她。

见了面,却又是那该死的惶恐和无措,面对着高高在上的她,好几次我都不由自主地叫出了“郡主”。果然,见我如此,她亦皱了眉头,淡淡地说道:“有劳子龙将军了。这些小事何劳将军亲自过来啊,叫个人送来不就成了?”

听她改口叫我“将军”,我的心不由得一沉,心头一时酸涩不已,只好依礼回她:“此玉是郡主的贴身之物,末将不敢有丝毫马虎。”

浑浑噩噩的从湘儿处出来,心痛得已然麻木。不过这样也好,断绝了不切实际的奢念,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就再也不会有误会和暧昧了。

那日以后,湘儿再也没有来找过我。明明与预想当中的期望一样,可是为什么心里隐隐有种钝钝的痛?为什么每次见到她都会难受得无法自已?也许……离开一段时间,给自己一点平复的时间,一切都会过去……于是,毅然决然地,我向主公请命去攻桂阳。

可是,我错了。打桂阳的那几日,我非但没能忘了她,对她的思念反而与日俱增、愈发浓烈。回来之后,主公和军师欲将赵范之嫂许配给我,被我断然拒绝——心已经交给了湘儿,又怎么能再容得下其他的人呢?

随后而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我击垮——

“主公,您快去看看吧,郡……郡主不好了!”

我顿时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当着主公和军师的面,一把抓住清风,怒声问道:“刚才不是才醒吗,怎么又不好了?”

“郡主……郡主听将军回来了,就要奴婢扶着来看您……不知为何,刚走到门口,郡主突然往回跑,跑了没一会,就吐了一口血出来,这会儿又昏过去了……”

她吐血了吗,灵动活泼的她、武艺高强的她,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病倒、甚至吐血?恍惚间,却听清风在我旁边说:“子龙将军,您去看看郡主吧,这些日子她没见你,你若是去看看她,兴许她还好受些……”

什么!她吐血,竟然是为了我吗?顾不得心中的震惊,我抬脚便冲向她的房间。

看着病榻上她沉静而苍白的面孔,我心痛得无以复加。紧紧握着她的手,轻轻贴到自己的脸颊,“湘儿,你是喜欢我的,你一直都是喜欢我的,对吗?”我轻轻吻着她的手,内心的悔恨几乎将我撕裂——如果不是我的迟钝和逃避,你如今绝对不会命悬一线——“不管你是不是喜欢我,从今以后,我都决不会再放手!湘儿,你听到了吗,……我求你,求你醒过来……”

然而床上的人依旧紧闭着双眼,白得几乎透明的面孔仿佛丧失了所有的灵动和生气。突然间无比恐惧,我紧紧抓着她的手,颤抖着说:“湘儿,你别离开我,我还有话没对你说……我不能失去你!”

一双幽黑如墨的眼睛瞬间睁开,迷离的眼神逐渐凝聚,带着一丝丝的不可置信。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那一刻,我欣喜若狂,带着失而复得的感慨和激动,我一把将她抱在怀中,生怕再度失去。

终于……我们彼此袒明了心事。——原来,我们彼此间早已相互爱慕了。紧紧的拥着她,带着劫后余生的珍惜和感动,我在心底里暗暗发誓:这一生,我愿倾尽所有,给她幸福!

自那以后,我生命的每一天都充满了鲜活和生动。她为了我,乔装潜入东吴。在那风景如画的江南水乡,我们或泛舟江上,琴歌相和;或携游夜集,追逐嬉戏——在主公订亲的那晚,我第一次吻了她——那甜蜜缠绵的感觉,至今想起,心底仍然忍不住荡起阵阵涟漪……

然而幸福是那样的短暂而易碎。回到荆州后,风尘未洗的我只得到了她离去的消息——当明月告诉我,湘儿竟然是曹操的女儿时,我仿佛僵硬的岩石般呆立在原地。可是片刻后,我便冲出门朝北追去——就算她是曹操的女儿又如何,就算她不是主公的妹妹又如何?我爱的只是她,无关身份、无关地位,只是那个……鲜活生动的她!

然而最终,她仍是无法打开心中的那个结。她无法面对主公、无法面对曾经的亲人、无法面对这个冰冷残酷的事实……所以,她选择离开。

尽管不舍,但是我不愿勉强她,无论她做出何种选择,我只能尊重——更何况,临别前,我们相约,即使分隔千里,也要彼此铭记……能够永远驻扎在她心里,我还有何奢求呢?远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在风中微笑。可是眼角的一滴泪,就在风中飘落……

“子龙,湘儿已经回不来了,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你的终身大事了?”一日议事完毕后,主公缓缓走到我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道。

“主公……”我神色一暗,“云的心事,您最清楚不过了……”

他的手移到我肩上,沉重地拍了拍,低声道:“子龙,可是你毕竟……还是要有个家的啊。”顿了顿,他忽然移开眼,缓缓说道:“刚刚许都方面传来消息……湘儿即将入宫为妃了,你……”

“轰”的一声,我震惊的怔住,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不是说,彼此之间要永不相忘的么?为什么这么轻易的,你就背弃了我们的誓言?

“子龙,子龙……”主公担忧的声音响起。

我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说道:“云一切但凭主公安排。”

他黯然一笑,说道:“当初湘儿临走前曾希望你与明月结为夫妻,而且明月对你也一直有情,你……”

“一切便由主公做主吧。”我无所谓地笑笑,心已然麻木。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抬头道:“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深吸口气,缓缓道出:“请主公将我的婚期安排在陛下纳妃的那一天。”

“好。”主公哑着嗓子回答,接着便逸出了一声叹息。

此刻,送走了道喜的宾客,我独自握着手中的锦囊,想着此时此刻,同样的月光下,嫁给他人的她,是否心中还有一丝丝我的影子?

“将军,夜凉了,披件衣服吧。”温柔似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接着一件披风盖在了我的身上,在这清冷的夜风中给我带来了一丝温暖。

“明月……”我回头,望着月光下那张秀美的容颜,苦涩一笑,“对不起……”

她轻轻摇头,“不,您不必对我说对不起,其实是我对不起您和郡主——当初若不是我,也许你们早就结为夫妻了……我知道,您和郡主情深意重,就算您永远不进我的房间,我亦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怨气……”

“明月,”我执起她的手,感动而愧疚的说道:“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试着……接受你。”

“将军……”她微微动容,轻轻地靠在我的怀里。

我拥着她,将锦囊藏进了衣袖。

月色依旧清华,静静的倾泻在我和明月相拥的身影上。

心中微叹一声:湘儿,此刻你是否也如我一样,背弃了心中最后的执著,依偎在了别人的怀中?

请安

婚礼后的第二天,我依照礼节到正宫去给伏皇后请安。

“臣妾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我低着头踏入皇后正宫,刚刚站定便依礼下拜。

“妹妹快请起。”一个温柔似水的声音响起。我抬头,只见面前正上方处,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美艳女子正含笑盈盈的望着我。

“谢娘娘。”我缓缓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

静默了一会,上方的窈窕身影忽然移动,接着徐徐步下台阶,在我面前站定。伏皇后笑着执起我的手,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接着说道:“早就想见妹妹了,没想到这一盼竟然盼了十年……”

我惊得抬头,触到她意味不明而变幻莫测的目光,猛然记起——当年,就是因为董贵妃曾说皇后想要见我,才引得我怀疑皇帝故意欺瞒于我,一气之下连最后的告别都没做,便匆匆离开了皇宫,离开了许都。

心头不禁暗自苦笑:若说当年她要见我是因为察觉出来皇帝待我有所不同而心存戒备,那么如今仍旧这般试探,是不是也太高估我的魅力了?我还没那么自信,狂妄到以为凭得自己回眸一笑、眼波流转,便能迷得那个深沉精明的皇帝忘记我是曹操女儿这个事实。

许是见到我目光中的挫败之色,她舒展了柳眉,柔柔说道:“我虽不是很清楚,但也看得出来,皇上待妹妹与其它嫔妃,是有所不同的……”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一声隐含怒气的厉喝:“皇后!”

我转过头去,只见皇帝正站在我身后,面色冰冷得似要将我冻住。

“拜见陛下。”我漠然低头行礼。【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陛下……”伏皇后越过我走到他身边,径直跪下,一张娇美如花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之色,“臣妾并非故意……”

“朕不过是故意吓吓皇后,皇后何须如此惊恐啊?”面前的男子瞬间面色放柔,轻轻扶起脸色苍白的伏皇后,随即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亲密温柔的不带一丝生疏。

“皇上……”伏皇后先还微微一挣,可是随即触到皇帝那似笑非笑的眸子,顿时满面羞红,“嘤咛”一声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忽然间想起小时候他每每也总爱这般耍逗我,可是每一次我非但不害怕,还常常反手劈他一掌,直恼得他面红耳赤、磨拳跺脚。不过……十年未见,这家伙的技艺如今是越发得成熟了,刚才那一喝,便是我,竟也被唬了一跳。再看他如今美人在怀、奸计得逞的得意样,不禁偷偷翻了个白眼,心底暗骂了一声“无聊”。

正腹诽间,忽听伏皇后柔柔的声音响起:“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

“皇后有什么事?”皇帝轻轻低下头,温柔地看着伏后。

“皇上,曹妹妹刚刚入宫,规矩礼仪还都不甚清楚,臣妾想——这一个月,妹妹便不用每日一早皆来请安了——曹妹妹年纪尚轻,总要有些时间适应。”

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刚刚皇帝对她的宠溺和对我的冷漠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所以她很清楚,我的存在对她并不构成任何的威胁;如今故意这样说,一来是向我示好,借以拉拢我和我身后的曹家势力;二来也在皇帝面前摆出贤淑大度的样子,赢得更多的宠爱;三来也是想借此将众人妒忌的目光聚焦到刚刚入宫便飞扬跋扈的我,而不是刚才众目睽睽之下与皇帝亲热调情的自己身上。

不过无论目的如何,我还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我才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要能让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每天天不亮就被拽起来请什么安,就算被其他宫人的唾沫淹死,我也愿意。

然而——“皇后,”低沉魅惑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复先前的温柔和善,“别的事朕都可以依你,只不过曹贵人请安之事却是断断不能免的。而且,朕以为,曹贵人初入宫中,非但不能宽纵,还要严加要求。虽然按照规矩,阴雨天气和身体不适之日可以免来请安,不过曹贵人却要照来不误!”

呃……我呆立在原地,回想着伏后的那句“皇上待妹妹与其它嫔妃,是有所不同的……”,不禁暗自苦笑——还真是所言非虚,果然是待遇特别啊!

“陛下……”伏皇后还欲再求,却见皇帝恶狠狠地盯着我,吓得后面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你这个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死皇帝!不就是被逼无奈娶了我嘛,你至于这么记仇、处处针对我吗?再说,你以为我愿意嫁给你啊!要不是为了保住你们刘家的天下,我才不会进宫受这个罪呢!想到这,我满腔的怒火化作无比愤恨的目光,狠狠地朝他身上射去。

“怎么,曹贵人有什么不满么?”淡漠的声音伴着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竟让我身上不由得一阵发寒。

“臣妾不敢。”我收敛了目光,垂下眼,淡淡应道。

“不敢最好。”他冷冷的瞥了我一眼,抬手拥住伏后,视我如空气般擦身而过,连正眼都未瞧我一下。倒是伏皇后,经过我身边时颇为歉意地看了我一眼,我一愣,随即回她一个无奈的笑容。

“啪!”第十八个花瓶被我顺着窗户扔了出去,砸在了外面的树干上,一下子碎成了瓷片。

“郡主,您要不先歇会儿,等一下再接着砸?”清风笑意盈盈的端过一杯茶,另一只手却拿着把扇子,不停地替我扇风。

“丫头,”我斜睨了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茶,忿忿坐下说:“你主子被人欺负在这生气,你好像还很高兴啊?”

“奴婢不敢!”她急忙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来,然而满脸的笑意却仍是掩都掩不住。看我瞪她,她才敛了笑意,正色说道:“奴婢是替郡主高兴。”

“替我高兴?”我刚喝得一口茶噎在嗓子里,竟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人倒霉,果然是连喝水都会被噎到的——好不容易拍拍胸口理顺了气,我略带怒意地白了她一眼,“难道你觉得在一个阴雨交加的早晨,你主子拖着高烧未退、摇摇欲坠的病体去请安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吗?”想想那样的情景我便觉得一阵沮丧。

“自然不是为了这个。”她接过我手里的空杯放在一旁,回头认真地看着我,说:“奴婢只是高兴,从前的郡主……又回来了。”

“呃……”我一时愣住,疑惑地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自从离了荆州,郡主便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高兴的时候不会笑,难过的时候也不会哭,每日里倒像是个没有生气的木头人,只是一个人看着窗外怔怔发呆——那样的郡主,沉静、冷漠、疏离得令人害怕……可是刚刚回来之后,您一关上门便破口大骂,骂急了还摔东西,任凭心里的情绪无拘无束的迸发、宣泄——这才是那个活泼灵动、恣意率性的郡主啊!看着您一脸气愤的模样,奴婢知道,从前的那个郡主她……回来了。”

我呆住——真的吗?自离开荆州后,我真的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喜悦也不会愤怒了吗?呵……原来已经做了这么久的行尸走肉,连我自己竟然都不知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刚刚那一刻,我又恢复了原来的自己呢?难道是因为见到了那个人,所以就不由得勾起了童年的记忆,回到了从前的心境?还是在我心里,他一直是那个与我坦诚相见,肆意调笑的少年皇帝,仿佛一切从未改变?

“郡主……”清风见我出神,小心翼翼的叫了我一声,“奴婢不是故意惹您伤心,您……”

见她此刻小心惶恐的样子,我才知道,这些日子,面对那个毫无生气的我、行尸走肉的我,她的日子过得有多么的艰难!在我自私的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消极沉沦而不能自拔的时候,我却忘了,我的身边那些关心我、在乎我的人却在因着我的脆弱而遭受着比我更甚千百倍的痛苦。他们每日小心翼翼的对我察言观色,谨慎惶恐的揣测着我内心的想法,疲惫不堪的应付着我的高深莫测,惴惴不安的猜想着我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清风,她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啊!可是为了照顾我这个自私的沉迷于自我痛苦的主人,小小年纪便丧失了原本的单纯快乐,变得心思缜密、敏感而细腻……

想到这,我轻柔的揽过她,接着紧紧抱住她,让她尽力感受到我的真实和温暖。

“清风,对不起……”我哑着声音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以后不会了……”

“郡主……”她紧紧回抱着我,“奴婢不苦,只要您能作回您自己,奴婢怎样都不苦……”

我心中一阵感动,正待仰头说些什么,却忽然怪叫一声,猛地抓住了清风的双手,“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什么?”清风被我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疑惑着重复:“只要您能作回您自己,奴婢怎样都不苦……”

“不,不是这句,”我慌乱的打断她,焦急地问:“你说我回来关上门后,干……干了什么?”

“您对着正殿方向破口大骂啊!”清风憋住笑,显是想起了我刚才毫无形象的模样,红着脸说:“您说皇上是小人得志,还说他狼心……”忽然她意识到这话有多么大逆不道,急忙掩口不说了。

“啊!”我惊叫一声,立刻从坐着的地方跳了起来,将清风往外推去,“快,快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虽然我这间寝殿地处偏僻,鲜少人至,不过为了保险,还是看看为好。

“嘎吱——”门开了,一个苍老但挺拔的身影直直地立在了门口处。那是皇帝的贴身宦官——李忠。

望着那道身影,三个字瞬间蹦入了我的头脑——

我——完——了……

不伦

“老奴参见娘娘。”在我一脸的震惊尚未完全退去之前,李忠缓步进殿,从容下拜。

“李……李公公怎么来了?”我慌乱之中急忙稳住心神,强作镇定地说道:“快请起吧。”接着冲清风使了个眼色,清风会意,低头步出殿外关上了大门。

“谢娘娘。”他不亢不卑的行过礼后,直起身来,“没想到娘娘竟还记得老奴。”

我怎么会忘呢?李忠是皇帝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心腹之一。十年前我在宫里的那段时间,都是靠他多方照顾和保护。那次讨逆血诏败露之后,皇帝身边的宦官多被替换,死的死,关的关,李忠如今算得上是皇帝身边唯一的可信赖之人了。

“李公公,这些年来可好?”我望着面前这位慈善的老人,思绪不禁回到了十年前那段年少无忧的日子,嘴角不由得扬起了一抹微笑。

“多谢娘娘惦念,老奴一切都好。”他回了我一个笑容。

我点了点头,问道:“不知公公今日来此何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有些话……虽不是我们做奴才该说的,可是老奴斗胆,还是想跟娘娘说一说。”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正坦然地看着我,幽深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混浊。我盯着他,说道:“公公请讲。”

“娘娘,老奴在这宫里已经呆了几十年了。还在灵帝时,老奴就开始伺候当今圣上了。说句卖老的话,陛下可以说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因此陛下的心思,老奴总能猜得个八九分的。”顿了顿,他看了我一眼道:“今日在中宫,陛下对娘娘的冷淡乃是刻意为之,其实并非陛下本心……”

“李公公,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冷下来,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老奴的意思是,陛下心里其实是最在意娘娘的,只是因为娘娘如今的身份实在特别,陛下才故意装出冷淡的样子……陛下对娘娘冷言冷语,他自己心里又何尝好受?只是陛下自幼便生活在阴谋和危险之中,对身边的一切人和事物都有着极强的戒心,所以才刻意疏远娘娘……不过老奴很清楚,陛下是个重情的人,总有一日,他会想明白的,所以请娘娘千万不要怨恨陛下。”

“这话是谁叫你来说的?”我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问道。

“并没有人叫老奴说,此皆老奴肺腑之言。”

“李忠,你好大胆!”我突然回过身来,提高声音道:“你区区一个宦官,竟敢随意妄揣圣意,你该当何罪?”

“老奴知罪。”他面不改色,只是谦恭地低下头,淡淡说道:“老奴自知行事逾矩,甘受责罚。但是老奴实在不忍看到陛下和娘娘因为彼此猜疑误会而愈走愈远,只希望娘娘不要因陛下的冷淡而心灰意懒,与陛下一直疏远下去。”

我定定地看着他,那饱经沧桑的面孔此刻波澜不兴,惟有坚定和真诚。我心里忽然对他生出一种尊敬,沉下了声音道:“李公公怎知让陛下亲近我就是好事呢?公公别忘了,我可是曹家的人。”

“不,您还是十年前的您。老奴知道,您向着汉室的心,从未改变。”他真诚地看着我说:“娘娘的眼睛一如从前般澄澈纯净——那绝不是一个满腹阴谋、勾心斗角的人能拥有的。”

我笑了笑,说:“这世上,又有谁是真正干净的呢?不瞒公公,我这双手粘了多少人的血,连我自己都记不得了。”

“娘娘就算双手染血,您的心终究是明白的。”

明白吗?我如今处在汉曹之间,连自己姓刘姓曹都分不清,孰是孰非都辩不明,又何谈明白呢?可我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公公对我如此信任,我感激不尽。我也可以向公公保证,我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对陛下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只是公公若想让我亲近陛下,我却是万万办不到的。”

“娘娘……”他上前一步,我却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说道:“公公不必再劝了。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又岂会不知圣眷隆盛反为害的道理呢?我不过是个平凡女子,没有本事搅进那些个宫闱斗争中去,只求平平安安度过此生。公公若真还为我着想,就请不要强人所难了。”

“可是娘娘,您和其他人是不同的。您与陛下少时相识,当初陛下对您的心,就连我们这些做奴才的都看得出来……这些年来,陛下待您的心从来都没变过,您……”

“李公公,”我打断他,“那不过是年少不懂事罢了,公公何必当真呢?”

他的目光暗淡下来,良久方叹了一口气道:“唉,罢了。总有一天您和陛下会想明白的。”说着,他仿佛想起来了什么,忽然笑了笑说:“陛下还真是同小时候一模一样,每次一斗起气来便故意不理您,可是心里头偏还想着,也不知道是气您还是气自己。”

“李公公,”我一时羞恼,拿话堵他,“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若是被陛下听到了,恐怕不好交待吧。”

他却说道:“只要陛下安好,老奴纵是人头落地又如何?”顿了顿,他忽然戏谑地看着我道:“更何况,娘娘不说,陛下如何知道?”

我似笑非笑的问道:“你怎知我不会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转头看向满地的狼藉,浅浅一笑。

我的脸“腾”的一下便红了,只得低了头,低声说道:“公公放心,今日的话,除了你我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多谢娘娘。”他冲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一日,我独自低着头在宫里闲逛,转过了一座假山,忽然同一个人撞在了一起。我抬头看去,前面竟是曹丕。此刻他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正盯着我看,让我不由得一阵发毛。

“妹妹这是往哪去呢?”轻佻的声音响起。

“本宫去哪难道还得知会你吗?”我没好气地回道。

“呦呦,这入了宫,脾气倒愈发地大了。”他阴阳怪气地说道:“如此,臣还当给您见个礼才对,是吗,娘娘?”

“这是自然。”我淡淡说着,撇过脸不再看他。

忽然下颌一痛,他强迫我转头看他,接着他诡魅一笑,说:“怎么,这些日子得了皇帝的宠幸,你便春风得意了?”忽然他凑近我,灼热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他伸出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修长的指甲在我莹白如玉的肌肤上一下下划着,让我的脸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妹妹可真是心狠啊……这些日子难道都没有过一点点想念为兄吗?”

我强忍着喷勃欲出的怒火,淡淡说道:“自然想了……想你这种人怎么还没遭天谴!”

他的眼中忽然掀起一阵狂怒,眼瞳骤然收紧,狠狠将我推靠在山石上,脸孔便一寸寸向我逼近。

“你干什么!”我突然一阵惊惧,用力将他向后推了一步。

他淫邪的一笑,阴森地说道:“你不是不愿意做我的妹妹吗?那好哇,我成全你,不做我的妹妹,就做我的女人吧!”

“你这个疯子!”我心中大怒,扬手便要给他一巴掌,谁知扬在半空中的手忽然被他一把抓住,他狠狠捏着我的手腕,一边向我逼近一边狠狠咬牙道:“刘湘,这是你自找的!我曹丕从来只对那些不容易到手的东西感兴趣,可你偏偏三番五次地向我挑战——你既敢招惹我,就要知道,我曹丕盯上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到不了手的!”说罢,他摁住我的头便要凑过来。

“你在干什么?”前面一声厉喝响起,虽然音色温润如水,然那温润的声音背后压抑着的怒火任谁都听得出来。

曹丕松开我,慢慢转过身,不恭不敬地行了个礼,“臣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他,毫无表情的面孔散发着摄人的冰冷,“朕问你刚才在做什么?”

曹丕一脸的轻佻,用无所谓的口气道:“臣适才正好在此遇上了妹妹,闲聊了几句家事。”

“哦?是吗?”皇帝一边说着,一边向我走来。走到我身边,突然顺势揽住我的腰,将我用力一带带进他的怀里,我的腰立刻传来了一股剧痛。“那现在家事也该聊完了吧,若没事朕就要带曹贵人回去了。”

我虽然腰被他箍得死紧,可也好过和那个没人伦的禽兽周旋,因此只好强忍着疼痛,面上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

“恭送陛下。”曹丕俯身的一霎那,忽然极快地扫了我们一眼,眼中闪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接着便低下头去。我定定地看着他,却再也看不出其他。

还来不及细想,腰上又是一痛。我抬头望去,只见皇帝目视前方,看也不看我,只是用极低的隐含怒意的声音说道:“怎么,还没看够?看来是朕来得不是时候啊。”

我咬着唇,一言不发。他紧了紧手臂,揽着我快步离开了。

刚出了后苑,便见到前面伏皇后正从对面走来。她见到我和皇帝在一起,先是一怔,接着便快步向前,盈盈下拜道:“臣妾叩见陛下。”

“皇后请起。”

伏皇后笑着直起身来,然目光落到皇帝揽在我腰间的手,竟是不由得一愣。

皇帝见她的目光正看向我腰间,忽然意识到他的手一直揽着我,立刻松开了我,脸上浮现出一丝厌恶的表情。

哼,怕你的皇后吃醋还占了我这么长时间便宜!我还没跟你算帐,你倒先甩脸色给我看了!我心里气愤地想着,可面上却平静的向伏皇后行礼道:“拜见皇后娘娘。”

“妹妹快起来。”伏皇后急忙扶起我来,又拉着我的手笑着说,“几日没见着妹妹,我还真有些想念呢。”

“难道这些日子她没去给你请安?”一旁的皇帝忽然冷冷开口。

“陛下,不是……”伏皇后急忙解释道,“曹妹妹她……”

“皇后不必说了,”皇帝打断她,“朕心里已经有数了。”

“是。”伏皇后柔顺的低了头,却向我抛来了一个抱歉的目光。

我无所谓的撇撇嘴,转头对皇帝说:“我是没去给皇后请安,那又怎么样?皇后娘娘自己都没有意见,你在这多管什么闲事?”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皇帝虽然虽然受制于曹氏,而我又是曹家最受宠爱的女儿,可是面前的这个人毕竟是九五之尊,我当众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那帮宫人想必定是把我当成了疯子。

可是皇帝倒是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被我气得浑身乱颤,而是淡淡地说道:“很好,你既有胆子说出这样的话,就该有胆量承受说这话的后果!”

“陛下……”一旁的伏后急忙上前欲求情,可是皇帝狠狠地蹬了她一眼,她顿时惊得低头闭嘴,不敢再说。

“跟朕来。”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径自转头而去。

我不以为然的甩甩头,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全然不注意身后一干宫人对我同情而无可奈何的目光。

惩罚

跟着皇帝走了一段路,我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疑惑的说:“陛下,这条路……好像是通往臣妾宫中的。”

“朕知道,”他看也没看我,自顾自地向前走着,“朕就是要去你那儿。”

不是吧?到我的地盘上罚我……刘协,你够狠!

到了我的偏殿,我愤愤地跟着他进了门。清风先是以为我自己回来了,要上前迎我,可是迎头见到是皇帝,又见我俩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遂低了头,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臣妾请陛下责罚。”不等他坐定,我便“扑通”跪在地上,一脸无所谓的说到。

“哼,你还挺硬气——你以为朕不敢罚你吗?”他斜睨了我一眼。

“随便陛下怎么罚,臣妾绝不会求饶。”我淡淡说道。

“是吗?”他端过丫鬟递过的茶,喝了一口,悠闲地说道:“那朕还真得好好想想……”

这时清风忽然扑到我前面跪下,说道:“奴婢不知娘娘如何冲撞了陛下,可是求陛下念在娘娘初入宫廷不懂宫规,就饶了娘娘这一回吧!娘娘的性子直,许是触犯了天颜,可是奴婢敢担保,娘娘绝对没有没有故意冒犯您的意思……”

皇帝看了看清风,又看了看我,冷声道:“很好,曹贵人竟能□出如此忠心耿耿的丫鬟……既然你的丫头执意护着你,朕就成全她。”忽然,他眼神一闪,高声道:“来人!把这个丫头给我拖出去,重责三十杖!”

“我看谁敢!”我忽地站起身来,冲到皇帝面前怒道:“刘协,你怕我父亲不敢动我,所以就拿我手下的人出气吗?亏你还是一国之君,竟然如此卑鄙懦弱!”

“谁说我怕曹操?”他的面色忽然冷下来,“你还真当朕不敢罚你吗?”

我心中一喜——就知道这家伙最在意别人说他怕父亲了——激将法果然奏效!

思索间,皇帝已然下令:“放了那个丫头,把曹贵人拖到‘地窟’关起来,没朕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陛下开恩……”清风还欲求情,忽然见到我冲她使了个眼色,虽是满面担忧却还是闭上了嘴退了下去。

我转头笑了笑,说道:“陛下,‘拖’就不必了,臣妾自己会走。”

他冷笑一声,“希望曹贵人在‘地窟’里呆过一夜后还能像现在这般笑出来。”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进了“地窟”,我才知道,原来这惩罚真不是说着玩的。我就知道那个皇帝怎么会那么好心,只把我关起来就算了。

这个“地窟”实际上是一个地窖,面积狭小,漆黑一片。不过最厉害的是因为这实际上是一个冰窖——宫人们在冬季采来冰块贮于地下,待到夏季便拿出来用于去暑。如果是三伏天气,呆在这里自然是惬意无比,可是……现在还是初春,春寒料峭,而且这些冰都是刚刚采来的,寒气逼人——在这里呆一夜,不冻死才怪呢!

好你个刘协,居然想出把冰窖当地牢这种损招,死都不让我死个痛快,非要把我折磨一番才痛快吗?我看了看那个冰窖,忿忿的甩甩头,弓着身子进去了。

“砰”的一声,窖门关上了。四周立时陷入了一片黑暗,无边的寒气弥漫而来,我紧紧地抱成一团,低声不住地骂那个心狠手辣的皇帝。可是没多一会儿,我便冻得牙齿打战,话都说不出来了。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我整个人都冻成了冰块,浑身麻木得几乎无法动弹。忽然记起小的时候曾经在宫里喝过冰葡萄酒,当时我还奇怪大热的夏天怎么会有冰凉的酒,后来李忠告诉我,宫里的葡萄酒都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成,制成的酒都是酒中极品,放在冰窖中既可以制成夏季去暑的饮品,又能保持葡萄的鲜美原味……

闭着的眼睛瞬间张开——葡萄酒!

我兴奋地立刻爬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麻木的手脚,四处看了看,却并没有发现任何酒的痕迹。

我想了想,突然轻笑出声。既然是要保鲜,应该是放在冰块的下面吧——记得军师曾跟我说过,热气与冷气相遇时,冷气下沉而热气上浮,那么……

我移开一块冰,果然在其下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酒容器。我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来,拔开盖子,一股香浓的酒味便扑面而来。

“好酒!”我不由得轻轻赞道。喝了一口,味道没尝出来,身子却暖和了些许。哎,已经如此,我也顾不得品酒了,只当暖身子,一仰头一瓶酒便全进了肚子。

可是没一会儿,身子又开始变冷,于是我揭开了另一块冰,毫不意外的在下面发现了另一瓶酒。接着,第三瓶、第四瓶……开始还有些暴殄天物的愧疚,可是喝了几瓶后,我竟来了兴致,也顾不得许多,索性把暗格翻了个遍,捧着酒瓶子一瓶接一瓶的喝了起来。喝到最后,那酒竟然都成了水味儿。

迷迷糊糊间,我抱着个酒瓶子便趴在了地上……

恍惚间,似乎头顶有一阵响动,接着便有光线从上面射了下来。可是我眼皮沉重得厉害,头也昏昏的,于是翻了个身,把头埋在臂弯里继续睡。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是皇帝。

我的心神略略清醒了些,可是眼睛依然睁不开。迷糊间,我喃喃说道:“呃……你把我关在这冻了这么久,我……呃,喝光了你珍藏的美酒……我们……就算扯平了……”说完,我的意识又沉了下去。

忽然身体一轻,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抱了起来,接着身上似乎多了件衣服,我顿时暖和了不少,不由得往那个怀抱里使劲蹭了蹭,想更暖和些。抱着我的手臂一僵,接着便紧了紧。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手臂将我放到了一个柔软的床上。离开那个怀抱,身上骤然有了些冷意。我闭着眼睛,随手从旁边拽过一条被子便盖在了身上。忽然鼻尖飘过淡淡的龙涎香味,我记起那是皇帝寝宫里独有的味道,便知此刻自己大概是在皇帝的龙床上了。可是此刻我实在又困又冷,一刻也不想动,便迷糊着说:“我太困了,不想动,你这床今晚借我睡一宿吧……要是你不愿意,就把我抱回我宫里……”说完,我就把头埋进被子里,想到皇帝此刻可能的一脸狂怒的表情,我不由得扬起了嘴角。一阵沉默过后,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挣扎着让意识清醒些,说道:“要是抱我回去别忘了连被子一起裹着——我怕冷……”接着便安心的接着睡下去。

隐隐约约头顶传来了一声轻笑,“脸皮竟然还是这么厚!”之后,我便沉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那个……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操作失误第一次发这章的时候发的是空白文档,刚刚发现后急忙补上了这章。在此梦溪为自己的失误向各位致歉,如果各位不能原谅,我只能说——让砖头来得更猛烈些吧!……汗!抱头鼠窜……

冲突

第二天,我迷离着睡眼从床上爬了起来,只觉头一阵阵的昏昏沉沉。摇了摇脑袋,隐隐约约的却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我揉了揉眼,再一次仔细地看了过去——没错,是皇帝。

“你醒了?”淡漠的声音传来,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嗯……我怎么……在这儿?”我揉着额角,只觉得脑袋混沌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

“哼,这话该问你自己!”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怒意。

我摇摇头,恍惚记得昨日在“地窟”里喝了不少的酒,后来就被人抱了出去……可是其他的,我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陛下,”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小声说道,“臣妾多谢陛下开恩,放臣妾出来。”

他冷哼一声,“朕若再不放你出来,恐怕所有的好酒都要进了你的肚子了!”

就因为喝了你一点酒就这么凶?这皇帝也未免太……小气了吧!虽是这么想,可是我面上还是装出一幅诚惶诚恐的样子,俯身说道:“臣妾知罪。”

“哦?朕倒想听听,你有何罪?”他忽然凑近我,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脸上,说不出的暧昧。

“臣妾……不该偷喝陛下的御酒,更不该过度饮酒,有失体统。”我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的往后退去。

他脸上忽然添了一丝怒意,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倒是会避重就轻啊……你对朕不敬之事,难道不是大罪吗?”

我顿时□了脸——天知道我喝过酒之后都干了什么?想了想,横竖他也是要找我麻烦的,怎样都是他有理,我索性也不再装下去,一把甩开他,退缩到床角抱成一团,一脸委屈地低声说道:“反正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你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什么?”他怒极反笑,“难不成还是你有理了?”

“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我直起了身子。

“你……”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脸愤怒的几乎有些扭曲。

“怎样?”我伸出另一只手,径直向他的手肘劈去。

他缩手一躲,下一刻却趁我不备,抓住了我肩膀。我运力挣扎,却一个不稳,两人都失去平衡,一起跌倒在了床上。

“你这个疯女人!”他四肢摊开仰面朝上,一张俊脸气得变了形,“居然还和十年前一个样!”

我此刻正趴在他身上,死死拽着他的衣襟,“彼此彼此……谁让你先动手抓我了?”

忽然门口处一暗,我俩同时转头,却见伏皇后正站在门外,定定地看着我们。

我这才猛然发觉,我俩此刻虽都在暗中使力,可是在外人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我投怀送抱,加上刚刚一番打斗,我俩皆是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真是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还不快起来!”他横了我一眼,低声说道。

老天!名节受损的是我不是你啊,居然还真么横的命令我!我愤愤地爬起身来,却借着支起身子的机会暗暗在他胸前使劲一压。只听他闷哼一声,狠狠瞪了我一眼,却碍于旁人在场不好发作,只能忍住。我不禁心中大乐,得意洋洋的爬下床去,剩他自己在原处干瞪眼。

“臣妾叩见陛下。”伏皇后立刻调整好了情绪,换上了一副笑脸,盈盈下拜。

“起来吧。”他话音刚落,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我知是刚才那一压用力不小,挑衅地看了他一眼,谁知他也正看向我。我一愣,只觉旁边一道寒光正朝我射来。我回头,忽然觉得伏皇后的眼神冰冷无比,可怎么看她都是一副笑脸。我轻轻一颤,低头拜到:“臣妾叩见皇后娘娘。”

“妹妹不必多礼。”她过来扶我,手心相触竟是冰凉一片。

她笑了笑,说道:“本来我还是来求陛下放了妹妹呢,谁知妹妹竟已经出来了……陛下的心果然还是仁厚的。”

“朕还没那么仁厚,”龙床上的人冷声道,“皇后算是白为她操心了,昨日朕到‘地窟’的时候,曹贵人正在那儿玩得风生水起呢!若不是朕带她出来,恐怕她还舍不得离开呢!”

伏皇后愣了愣,随即笑道:“不管怎么说,这一次总归是陛下圣恩浩荡……妹妹,还不快谢恩?”

我抬眼看看他,不情不愿的跪下道:“臣妾谢陛下圣恩。”

“免了。”皇帝的面孔又恢复成了一潭死水,无喜无怒,“曹贵人给朕回去闭门思过,一个月内都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你……”我张口正欲辩驳,却见伏皇后的眼神再一次向我射来。我心中一惊,下面的话竟然生生咽了下去。我缩了缩头,行了个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半个月过去了,皇帝的圣旨果然不是说着玩的。这十多天来,我竟然真的就被囚禁在了自己的宫里,一步都没出去过。

“七百八十一、七百八十二、七百八十三……”我趴在窗户上,百无聊赖地数着院子里那棵大树上的叶子。

“郡主,该用膳了。”清风在我身后小声道。

“唉——”我一边叹气一边伸了个懒腰,“整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再这么闷下去,我就快变成猪啦!”

“唉,您真是……”清风掩口笑道,“哪有女儿家说自己像猪的?”

我翻了个白眼,哼哼道:“我现在可不就快要成‘猪’圆玉润了嘛。”

清风笑了笑,正要说话,却听门外宦官报道:“皇后娘娘驾到——”

话音刚落,只见伏皇后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

“臣妾叩见皇后娘娘。”我起身便要下拜。

“妹妹这是做什么?”她急忙扶过我,“这里又没有外人,咱们姐妹两个还用得着这么多虚礼吗?”

我微微一笑,道:“姐姐说的是,可是这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省的。”

许是觉到了我的疏远,她愣了愣,随即却又笑道:“妹妹这些天过得可好?”

我注视着她。此刻她正定定地看着我,眼里透着无尽的关心和担忧——我叹了口气,也许那日她眼中的阴冷,是我的错觉?

在这皇宫里生存本就不易,又有谁能完全纯净呢?面对着和他共侍一夫的我,她偶尔的嫉妒也无可厚非——何况她并没有做过什么真正伤害我的事,在一切尚未清楚的时候,我还是很愿意和她和平共处的。

想到这,我消除了心中的芥蒂,绽开一抹笑容,随即又皱了皱鼻子,道:“好什么啊?整日憋在这宫里,闷都闷死了。姐姐你也知道,我刚进宫,在宫里也没什么熟人,这些日子你还是第一个来看我的呢!”

“如此,真是委屈妹妹了。”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顿了顿,忽然凑近了我的耳朵,低声说道:“想不想出去透透气?”

我诧异的看了看她,此刻的伏皇后脸上挂着调皮的笑容,目光中闪着丝丝狡黠,全然不似平日端庄温婉的国母。

“姐姐,原来你也……”我捂住了嘴,惊讶得张大了眼睛。

“我也是个不守规矩、欺上瞒下的粗野丫头?”她接过了我的话,戏谑的看着我。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急忙摇头,忽然触到她好笑的眼神,我俩不由得相对着哈哈大笑起来。

“姐姐可有什么办法?”片刻后,我止住笑问道。

她笑了笑,随即附在我耳边低语。

我顿时两眼放光,不住地点头。

“呀,妹妹,你这件衣裳可真好看!这是什么料子的,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啊?”

“这是东吴特产的丝绸,是我入宫时带进来的。姐姐要是喜欢,我这儿还有一箱子呢,都送与姐姐如何?”

“哎,这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姐姐喜欢我的东西,那是妹妹的福气。姐姐不收,可是嫌弃妹妹的东西粗鄙?”

“怎么会呢……既然妹妹这么说了,我便收下了。”顿了顿,伏皇后接着说,“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回了,改日再来看妹妹吧。”

“我送姐姐。”

“不用了,我看妹妹乏得很,快回去躺着吧,我自己走就得了。”她提高了嗓门。

“那如此……就请恕妹妹失礼了。”我装出疲惫不堪的声音。随即伏后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急忙钻进了刚刚被我掏空的大木箱里。

“张海、张全,你们进来抬着这个箱子。”一阵脚步声过后,我便觉得箱子微微摇晃起来,心中不禁一阵兴奋。

“你们轻着点,曹贵人身体不适,正在里面歇着呢,你们别吵着她。”伏皇后厉声斥道。

没过多久,箱子又落了地。一阵响动后,箱子门被打开了。

“出来吧,妹妹。”伏皇后轻笑道。

我从箱子中探出了头,确定四周没有别人后才放心大胆地从箱子里跳了出来。

“哈,终于自由了!”我伸展着手臂,笑了起来。

“嘘,小声点!门口有人呢。”她把食指放在唇上,又看了看后面,笑道:“委屈妹妹跳一回窗子吧,这会儿后面的人都被我支走了。”

“多谢姐姐!”我道了谢,抬脚便要走。

“哎——”她忽然叫住我,“可别忘了午时之前一定得回去啊。不然等李公公午后去你那‘请安’了,陛下可就……”

“知道了!”话音刚落,我已经跳到了窗户外面。

陷害

在外面转得意犹未尽,抬头却见日头已近头顶了。我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一步步挪向自己的宫里。

到了宫门,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守门侍卫因张大了嘴而几乎掉下来的下巴。我清了清嗓子,摆出威严的样子说:“怎么,不放我进去么?”

“娘娘,您怎么……”侍卫一边让路一边结结巴巴的问道。

我扬着头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今日之事,几位最好不要外传,否则这玩忽职守之罪……几位一定是逃不掉的了!”说罢,我也不再看他们脸上颇为古怪的表情,径自进去了。

刚进门,清风便急忙扑上前来,抓起我的手说:“我的好郡主,您上哪去了?奴婢在这儿都快急死了!”

“真是对不住,”我干笑了两声,“这不是第一次出去没经验吗?下次,下次我一定带你出去!”

“没有下次了……”苍老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下一刻,李忠的身影已出现门口。

“老奴叩见娘娘。”他走上前来,冲我一拜,接着说道:“今日乃陛下生辰,百官及各宫娘娘都要到大殿举行庆典,娘娘快些换上礼服随老奴过去吧。”

“什么?没人跟我说过啊?”我这边犹自吃惊,那边清风已经推着我进门换装了。

费了好大力气穿戴整齐后,我随着李忠急急忙忙到了大殿。

刚进殿门,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满朝文武已经恭恭敬敬地分立两旁,各宫嫔妃也都早已按照位次在皇帝身后站定。此刻大殿肃穆寂静,我的到来显然很不是时候。

“臣妾来迟,请陛下恕罪。”我一步步蹭进大殿,低头嗫嚅道。

过了很久,一丝声音也无。

我怯怯的抬起头来,前方那双幽深的眸子此刻正定定的看着我,平静得让人心颤。

这时,太常张音越众而出说道:“今日乃圣上之生辰,举朝上下及后宫六苑皆翘首以待,唯独曹贵人姗姗来迟,致使大典延误……莫非,曹贵人是仗着曹丞相之势,连陛下也不放在眼里了吗?”

“张音,你胡说什么!”父亲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一惊——原来父亲都从邺城赶过来参加大典了——这下我可真是闯大祸了。

“丞相,我难道说错了么?”张音怒视着父亲,说道:“延迟大典,有失国体——无论家法还是国法,曹贵人此行都该当重罚!”

“你……”父亲指着张音,却说不出话来。

终于,皇帝开口了:“大殿之上、庆典之时,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父亲顿了顿,转身跪下叩头道:“陛下,小女虽不拘小节,但断不至于不明事理、藐视圣上,今日之事,必有内情,请圣上明察!”

张音冷声道:“此事能有何内情?去给曹贵人传信的人早就派过去了,曹贵人又尚在禁足期内,断不至于延误的。从接到消息到赶到大殿,时间绰绰有余。”

父亲的目光在听到我被禁足时骤然冷了下来,不过转而他便调整好情绪,低声说道:“小女虽有错,但请陛下念在她初入宫庭不熟礼仪从轻处罚——臣愿代小女受过。”

上面的人静默了一会,才闷声说道:“如此,就罚丞相一年俸禄以抵曹贵人之过。”

“臣叩谢陛下。”父亲再次叩首。

我也磕头谢了恩,可是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这一次,皇帝的尊严明显又屈服于父亲的权威之下了,他的心里……

“陛下,此事不可这般轻率处置!”张音愤愤道:“难道就因为曹贵人是丞相之女,就如此格外开恩吗?丞相多年来权倾朝野,专擅朝政,音早就忍无可忍了。今日我倒要冒死一问:这天下,究竟是姓刘还是姓曹?”

坏了!我一惊——这可是皇帝最在意的事情啊!看来,这次张音明着是冲我,实际上却是把矛头指向了父亲。心里不禁暗暗佩服起他的勇气,可是这样一来……

“你放肆!”出乎意料,皇帝竟然出声了,“曹丞相乃朕之肱骨,他所作所为皆是为朕分忧,哪容你在此诋毁?卫尉,还不把他给我轰出去!”

张音虽被拖了出去,可嘴上犹自叫骂不觉,不过很快地,他的声音就消失在大殿之外。我松了一口气——若不是拖他出去,待会儿他很可能就会死无全尸了。

昏昏沉沉间,也不知大典怎么就结束了。礼成后,皇帝与皇后共同祭祖,其余人则各自退去。恍惚间,袖口被人拉住,我一回头,却是父亲。

“湘儿,今天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着我,神色凝重。

“嗯……没事,遇上了一点小麻烦而已。”我搪塞道。

他皱了皱眉,又问:“那禁足之事呢?”

见我低头不语,他忽然抓住我的肩,厉声道:“这段日子还有多少为父不知道的事?你还想瞒为父多久?我就知道,皇帝因我之故必会迁怒于你,宫中嫔妃也定然容不下你——当初真不该一时心软,答应让你入宫!”

我心里一阵感动,柔声道:“父亲,让您担心了。女儿真的没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才放缓了脸色。顿了顿,他凝视着我说:“湘儿,你在宫里接二连三地遇上麻烦,定是有人暗中陷害……你可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一丝冷笑缓缓浮上嘴角——何以每次我倒霉时伏皇后都在场?何以她每次从旁‘好心’替我说话都会不经意间置我于更危险的境地?答案只有一个——她早就布好层层陷阱,不能除掉我也要挑拨我和皇帝的关系。

“父亲放心吧,女儿心里已经有数了。”虽然她不仁,我却不能不义。若是父亲知道伏皇后对我做的这些事,伏家多半会遭灭门之祸。伏皇后虽然阴险,可毕竟还是大汉的皇后,我不能让父亲动她。

“好吧。”父亲叹了口气,说道:“万事小心……如若真遇到了麻烦,就启用‘曹氏血令’,知道吗?”

我点点头。

“至于张音……”父亲冷哼一声。

“万万不可。”我惊道,“他亦是忠于汉室的忠义之臣,请父亲放过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肩,转身离去。

慢慢吞吞地回到了自己宫里,天已黑了。进了殿门,却意外地看到皇帝和皇后正坐在我宫中。

“臣妾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勉强行了个礼。

“和曹丞相谈得可好啊?”皇帝淡淡问道。

我愣住——他竟然派人监视我!?忽然间,委屈的泪水涌满了眼眶——刘协,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换来的却只有你妻妾的处心陷害和你的不信任吗?

见我咬唇不语,他的语气烦躁起来,“今日之事,朕想听听你的解释。”

心,已经冷到麻木,更何况,我还不想通过这种类似于告状的方法和伏皇后公开对立。

一旁的清风却忽然跪下来说:“陛下,我们娘娘是被人陷害的,请陛下明察。”

我一惊,转眼却见伏皇后非但没有惊慌,还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心下暗叫不妙。可是我已经来不及阻止清风了。此刻她的手正指着伏皇后,周围众人皆屏息凝神,震惊于刚刚那句“是皇后陷害娘娘”。

皇帝的目光骤然变冷,“仔细说给朕听。”

清风顿了顿,丝毫不顾我劝阻的目光,一五一十地将伏皇后用箱子运我出去的事说了出来。

清风刚说完,伏皇后便跪在了地上,“陛下明察,臣妾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今日臣妾的确是来过曹妹妹这儿,不过臣妾运到自己宫中的,真的只是一箱吴缎。”

“皇后可敢带陛下到您宫中看看那箱子?”清风仰头道。

“好。”伏皇后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到了伏皇后宫中,皇帝命人打开那个箱子。箱盖打开,竟然是满满一箱的东吴绸缎。

“曹贵人还有何话可说?”皇帝冷冷问道。

“臣妾……无话可说。”我低头跪在地上,语气漠然。

皇帝忽然大怒,拍案而起道:“好啊,你今日殿前失仪,非但不知改过,还指使下人诬蔑皇后……曹节,你未免太过嚣张!朕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是个如此心胸狭窄、用心险恶的女人!”

我咬紧嘴唇,一股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陛下,是奴婢自己诬蔑皇后娘娘,与我们娘娘无关,求陛下开恩……”清风忽然跪下说道。

“清风!”我一惊,正要阻止她,可是皇帝已经冷冷开口:“你认罪?”

“是。”清风仰头答道,目光坚定异常。

“来人,把这丫头给我拉下去,杖责二十!”皇帝发令。

“陛下!”我急忙跪下,“此事与清风无关,是臣妾……”

“你给我闭嘴!”皇帝怒视着我,转头对伏皇后道:“朕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多待了,咱们走!”

“是。”伏皇后低头柔声道,嘴角拐着一抹微笑,“可是曹贵人……”

“朕知道这次委屈皇后了……可是曹贵人毕竟是曹操之女,朕不好妄动。不过皇后放心,她若再敢对皇后不利,朕定不轻饶!”

“陛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都是臣妾不够贤德……”

“好了,皇后不必自责。”皇帝笑了笑,揽住她的纤腰,有说有笑的走了出去。

我紧紧握着双拳,耳边充斥着杖刑的声音。我只觉脑中空白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宣战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停止了行刑。我浑身颤抖着,一步一步地走向遍体鳞伤的清风。

“清风……”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我泣不成声。

“郡主,奴婢……奴婢没事,您别哭……”她用微弱的声音说着。

“好,我不哭……”我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你莫动,别碰着伤口……”说罢,我回头叫过了两个人,让他们找来了一块木板,小心地把清风抬了进去。

“还好只是皮外伤,并没伤着筋骨,开几副药休养几日就没事了。”安顿好后,我握着清风的手,冲她笑了笑,“先睡一会儿,好吗?”

清风回了我一个甜甜的笑容,乖巧的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看她睡得熟了,我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双手紧握成拳,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大门,果然守卫已经全部如意料之中被父亲撤了下去——这般公然抗旨也只有父亲能做得出来了吧。我摇摇头,快步向皇后宫中走去。

“妹妹?”伏皇后见到我,显然吃了一惊。

“皇后娘娘。”我冷冷看着她,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怎么,曹妹妹看起来面色不善啊?”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一脸担忧的样子。

“如你所愿,我们之间也用不着那些客套了,”我冷笑一声,“今日我们就把话说开了吧。”

“妹妹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她放开了我的手,一脸疑惑。

“皇后娘娘您自己做过什么难道自己不清楚么?”

她的脸色瞬间一变,下一刻已是换上了一副妩媚的笑脸,“妹妹都看出来了?”

“皇后做得如此明显,我若再看不出来岂不是成了痴傻?”我顿了顿,接着说:“只是我不明白,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明白吗?”她轻笑一声,“你说,什么是我最在意的呢?”

我闭上了眼睛,疲惫不堪地说道:“是陛下吧。”

“聪明。”她笑得愈发地妖冶。

我倏地睁开眼睛,直视着她说:“可是,你圣眷正隆,我对你有什么威胁,要让你这么处心积虑的对付我?”

“哈哈哈哈……圣眷正隆?”她忽然大笑起来,连眼泪都流了出来,“你说我圣眷正隆……”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她凑近我,幽幽地说道:“那你可知我为何‘圣眷正隆’呢?”

我盯着眼前这个近乎疯狂的女人,面无表情。

“在你进宫之前,陛下一个月才来我宫里一次,而且对我只是敷衍而已。这么多年,他甚至从来都没有对我笑过……其他嫔妃就更不用说了,陛下一年都不去她们那一回……”忽然她眸色一暗,“可是你来了以后,陛下却日日来我宫中,温柔体贴的无以复加……”她脸上的笑容骤然消散,“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我漠然地看着她,依旧不说话。

她却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陛下他爱的,只有你!”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怨毒无比,“他爱你,却又因为你是曹操的女儿而恨你。他故意装出对你冷淡的样子逼自己远离你,而我,只成了他伪装自己的一个工具!凭什么,凭什么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凭什么我堂堂大汉皇后,却只能当你的一个替代品?”

我冷声道:“这一切不过是你的臆想而已,我和陛下从来没有……”

“你会比我更了解他吗?”她打断我,恨恨地说:“他恨得越深、爱得就越深……我真不明白,一个连他的感情都不了解的女人,凭什么得到了他的心?”

我漠然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她微笑,“不能将你从陛下心里挖除,那么就让他更加恨你!”

“随你便,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你真的找错了嫉妒的对象。”我淡淡说道,“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无所谓,但是,”我的语气忽然变得凌厉,“你若再敢动我身边的人,我会让你后悔!”

“你放心。”她放开我,悠闲的说道:“本来这一次我的目的就是你,谁知你那丫头倒是够忠心……说回来,她不过是受了你的连累,害她的是你而不是我!”

“是我害了她……可是你也别想逃!”我看着伏皇后,一字一顿地说:“我忍你,不代表我怕你。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再忍你!”

“好啊,”她的唇角勾起一丝魅惑的笑,“拭目以待!”

我失魂落魄地走着,脑中一阵纠结,怎么都理不清。

忽然,一片阴影投在了我的脚下。我抬头一看,却是皇帝。

“陛下。”我愣了愣,便要行礼。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狠狠一带,拉着我钻进了一群假山后面。

“你是怎么回事,怎么每次都要惹这么多麻烦?你就不能让朕放心么?”我尚未明白过来,他怒气冲冲的声音已经响起。

“陛下不是说我‘心胸狭窄、用心险恶’么,那又何需为我费心呢?”我冷冷说道。

“你……”他语塞,看了我半天,却笑了出来,“还是那么伶牙俐齿!”

我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淡淡说道:“陛下,臣妾自知行事放肆、有失体统,但是请陛下以后要打要罚都冲着我来,不要连累我身边的人。”

他的脸色忽然一冷,“你这是在怪朕么?”

“臣妾不敢。”

“那你要朕怎么办?”他忽然抓住我的肩,声音也变得焦躁。

“臣妾怎敢命令陛下呢,陛下做什么自然都是有道理的。只是臣妾虽是曹家之人,却并没有对陛下不利的心思,请陛下不要再对臣妾过于关注,以免得其他娘娘多有误会……臣妾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宫里聊度此生,不想卷进那些宫廷是非中去。”

他顿了顿,叹口气说:“你还是在怪朕啊。”

我自嘲地笑笑:“臣妾的想法很重要么?臣妾在陛下眼中不过是被家族派来监视陛下的奸细而已,陛下又何需在乎一个奸细的想法呢?”

他忽然大怒,“你非得这么跟朕说话不可么?”

我镇静异常地拂开他的手,盯着他说道:“在你心里,我根本就是不值得信任的,不是吗?我的存在,只会让你感觉耻辱,你却因为我的家族而拿我无可奈何。那么,既然不能除掉我,就请让我自生自灭——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给你添乱,也请你,不要再来招惹我了,好吗?”说完,我也不理他铁青的脸色,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解围

清风的伤虽无大碍,可还是拖延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床走动。

“郡主,奴婢没事了。不信的话,奴婢走几步路您看看。”清风被我搀扶着,可是一直不安分地想挣脱我自己走。

“好吧。”我笑了笑,慢慢的放开了她。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几步,走了几步后,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索性放开胆量,大步地向前走去。忽然“哎呦”一声,她脚下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

“清风!”我一惊,急忙向她跑去。

“可伤着了?”我扶起她,关切地问道。

“没事没事。”清风连连摆手,红彤彤的小脸此刻汗津津的,十分可爱。

“出了这么多汗,还是回屋歇会儿吧。否则被风吹出伤寒就不好了。”

“好吧。”清风乖巧的点点头,被我扶进了屋里。

刚刚坐定,便听外面一个宦官来报说皇后请我去她宫中一趟。我和清风对视一眼,只见她红红的小脸突然变得煞白,冲我轻轻摇了摇头,紧紧握了握我的手。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笑容,便起身随着那宦官走了。

那宦官引着我走了一段路,忽然人影一闪便不见了。我定了定心神,嘲讽的笑了笑——那伏皇后果然还是要找我的麻烦,只是不知这一次她又要使出什么手段。我四下看了看,但见前方花木掩映,十分清幽寂静。我心下奇怪:这个地方我以前从未来过,伏皇后派人引我至此到底有何用意?

正疑惑间,忽听后面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可是大汉皇后让你来的?”

我转回身去,却见一个匈奴服饰的男人站在我身后。那人身长八尺,面孔黝黑,我初见之下不免心惊。可是面上却笑着说:“正是。”

那大汉见我对他笑先是一愣,随即眼里浮现出一丝玩味,说道:“从来只听说汉家女子温婉羞涩,见了生人拘谨自矜,却不想你竟然毫不怕生,颇有草原女儿的风范呢!”

听他如此说,我不由得轻蔑地笑道:“怕生?我有何生可怕?你难道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却剑眉一挑:“你不怕我?”

我挑衅地扬了扬头,不置可否。

“呵呵,在草原上连最勇猛的武士见了我都会感到畏惧,没想到一个汉家小姑娘竟然一点儿都不怕我……有意思,有意思……”接着,他捏起了我的脸颊,仔细看了看,笑道:“长得也不错,比草原上的花儿还要美丽!”

“喂!”我抬手打掉了他捏在我脸上的手,不满地说道:“我是个人,别把我像个物件似的品评!”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连声道:“哈哈……不错不错,大汉皇后的眼光果然不错!”

“这和皇后有什么关系?”我心中一惊,暗觉不妙。

“怎么,你还不知道?”他面上露出一丝疑惑,可是转瞬间却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没关系,很快你就会知道的!”说完,他在我的脸颊上轻啄一口,接着在我耳边低语道:“记住,我叫呼厨泉。”

我先还因被他轻薄而恼怒,忽听他报上名字心中大惊,也顾不上发怒,只是吃惊地问道:“你……你是匈奴单于?”

“你知道我?”他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道:“没想到你竟知道我的名字,”接着他凑近了说道:“呼厨泉不胜荣幸。”说罢,他退后几步,朗声大笑:“此次入汉总算没有白来……”接着便大笑着离去了。

我心中十分疑惑,只站在原地发愣。过了好一会儿,便见先前的宦官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我身边,只见他一脸焦急的神色,一边擦汗一边道:“刚刚小人一转身便不见了娘娘,找了这好半天可算找着您了——小人失职,请娘娘责罚。”

我盯着他,冷笑着说:“你有何罪啊?依本宫之见,你非但没有失职,反而是办得好差使呢!”说罢,也不理他的神色,径自向前走去。

自那日后,我先还心中有些不安,可过了几日也没什么动静,便渐渐淡忘了这件事。谁知就在我快要把这件事丢到脑后的时候,却忽然来了一道圣旨:皇帝要在宫里宴请匈奴单于,并有意实行汉匈联姻,各宫嫔妃及宗室女皆要赴宴。

接到圣旨后,我心里便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劲,可是还未等我想明白,传旨的宦官便一个劲地催我,我也只好急急忙忙换上礼服随他走了。

到了宴堂刚刚坐定,便听外面礼官高声道:“匈奴大单于到——”接着,呼厨泉便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呼厨泉拜见大汉皇帝陛下,恭祝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皇帝的眼中闪现着少有的笑意。

“谢陛下。”呼厨泉直起身来,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后落到了我的身上,接着便毫不避讳地冲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纷纷《奇》向我投来,我的脸禁不《书》住一阵滚烫。忽然对上了皇帝《网》冰冷幽深的眸子,我只觉得浑身一颤,脸上迅速的凉了下来。

“皇帝陛下,”呼厨泉丝毫没有注意到室内不同寻常的气氛,仍旧自顾自地说道:“呼厨泉此次前来觐见,乃是为了与汉室联姻,以结两家秦晋之好,望陛下恩准!”

皇帝迅速调整好情绪,微笑着说:“朕也正有此意,既然如今单于也愿意,那朕即刻就下旨择诸公主及宗室女中德才姿容出众者以配单于,如何?”

“陛下不必麻烦了,”呼厨泉摆了摆手,说:“大汉皇后娘娘已经预先为我挑了一个姑娘,我很是中意,陛下若能将此女下嫁于我,呼厨泉不胜感激。”

皇帝笑了笑,回头对皇后说道:“噢?皇后竟然都办好了?不愧为朕的贤内助啊。”

伏皇后温婉一笑,微微颔首道:“为陛下分忧,乃是臣妾分内之事,臣妾不敢居功。”

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对呼厨泉笑道:“说吧,那个女子由此等福气,竟能入得大单于的眼?”

呼厨泉微微一笑,随即朝我这一指,朗声道:“她!”

“咳,咳……”霎时间大殿一片死寂,只有我因一口酒呛在了嗓子里,不住地咳嗽。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这里,因此我这副狼狈相一丝不落的看在了众人的眼里。

良久,我好不容易缓过了气,却觉得此刻被众人目光审视比呛酒更为难受。尴尬之下,我只得继续装着被呛,咳个不停。

就在我都快把胆汁咳出来的时候,上方的皇帝终于缓缓开口了:“皇后,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伏皇后“扑通“跪在地上道:“陛下明鉴,臣妾为大单于选的明明是清河郡主,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曹妹妹。”

这时坐在下面的清河郡主也跪下道:“前日臣女的确是奉皇后旨意进宫见匈奴单于的,可是不知为何,待臣女到见面地点时单于已经走了,那里已是空无一人……”

皇帝沉默良久,脸色紧绷,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说道:“皇后、清河郡主都起来吧,此事看来是一场误会,朕不会怪罪于你们。”接着他转头对呼厨泉说道:“非是朕驳单于的面子,只是此女乃是朕的妃子,恐不便相与……朕另为你择一才貌俱佳的女子如何?”

“这个无妨!”呼厨泉大手一挥,满不在乎的说道:“我们匈奴人并不在乎女子二嫁的……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好个呼厨泉!你不在乎我很在乎行不行?况且我又不是件东西,随便送来送去的——想到这,我心里十分不满,把酒樽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忽然觉得一道目光闪过,我抬头望去,不想刚刚泄愤的举动都被皇帝看在了眼里。只见他眸中的笑意一闪而过,接着便说道:“若是其他妃子,朕送与单于也就罢了,只是曹贵人……”

“难道是因为皇帝陛下对她特别宠爱,舍不得送我么?”呼厨泉闷声闷气的说道。

“怎么会呢?”皇帝笑了笑,“单于与朕情同兄弟,便是再宠爱的妃子,只要单于开口,朕也没什么舍不得的……只不过曹贵人乃是曹丞相最钟爱的女儿,丞相在我大汉权高位重,他不同意,朕也没有办法啊……”

“那我现在就去找曹丞相去!”话音刚落,呼厨泉已如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这个人也太……太单纯了吧!我愣在那儿,不觉失笑——这个呼厨泉,这么大个汉子了,心性竟还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忽然目光触上皇帝的,他见我嘴角上扬,脸上忽然多了一层愠怒。只见他一甩酒樽,冷冷道:“曹节,你跟朕来!”便起身朝外走去。

我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果然乐极生悲,虐待又要开始了。无奈的缩了缩头,我起身离席跟了上去。

“你是怎么回事?怎么每次都要给朕惹上这么一大堆的麻烦!”刚出了大殿,皇帝便抓住我暴跳如雷。

“什么叫我惹的麻烦,你以为我愿意啊?”我不客气的回嘴。

“你这个女人……”他愤愤地说道,“朕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坏了,竟然会纳你为妃!”

“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哪根筋不对,竟然费尽心机的求父亲让我嫁给你!”

他的脸色忽然一僵,下一刻胳膊已经被他牢牢抓住,“你刚才……说什么?”

“咳,那个……”我刚才说了什么?——天知道我情急之下多么口不择言,此刻怕是他已经误会了——想到这,我顿时作低眉顺目状,轻声道:“我胡说的……臣妾的话,陛下不是一概不信的么?这次也只当臣妾疯言疯语好了。”

一阵沉默过后——

“不”,他忽然扳过我的双肩,脸上没有一丝嬉笑,神情严肃的凝视着我:“这一次,朕信你!”

表白

“陛下……”我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湘儿……”他忽然抓住我的手,盯着我喃喃道:“不要解释,不要让朕失望……朕宁愿你骗朕。”见我疑惑不解的看着他,他忽然笑了笑,接着说:“给朕一个……一个冲破阻隔的理由,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重新开始?”我自嘲似的笑笑,“臣妾与陛下何曾有过‘开始’呢?”

他的面色一僵:“朕知道,这些日子冷落了你,你生气也是应该的……可是朕心里又何尝好受呢?明明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可是朕却不得不因为你是曹操的女儿而逼自己疏远你、冷落你,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意,朕不得不在你面前故意装出和其他妃子亲密的样子……可是,这些日子,朕真得好累、好累,”说完,他抓着我的手覆上他的心口,“这里,没有一刻不是痛着的……”

我尴尬地把手向外抽了抽,可是却被他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湘儿,今天听你亲口说出来,朕终于可以相信你向着大汉的心意始终是没变的……朕过去竟然怀疑你的用心,是朕的错……朕保证,从今以后,朕都会相信你,相信你说的话……给朕一个机会,好吗?”

“可是臣妾……唔……”我还欲再说,可是他火热的唇却突然覆了上来,我先是一愣,随即便挣扎了起来,可是他却紧紧钳制住我,令我动弹不得。他霸道却温柔地吮着我的唇,炽热的鼻息轻轻的喷在了我的脸上。待到我几乎无法呼吸的时候,他才略有些不情愿地放开了我,用粗重的声音喘息着说,“不要可是,朕不想听可是!”

“你!”我几乎是出于本能般地,扬起手便欲给他一巴掌。可是手刚刚举了起来,便看到他眼中一丝狡黠而得意的光芒。我愤愤地一甩手,转身就走。

“湘儿……”他跟了上来,伸出手欲来拉我,却被我一个恶狠狠的目光给瞪了回去。

“你生气了么?”

“你是觉得朕太过霸道了?”

“你难不成以后都不打算理朕了?”

他没有拉我,却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旁,也不管我理不理他,只是一个劲地跟我说话。

眼看着到了我自己的宫里,前面已经看得见一大群宫女和宦官了,他却仍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陛下到底想怎么样!”我停住脚,转身冲他大怒道。

他忽然咧嘴一笑,“你要再不理朕,朕就一直磨下去。”

这人……真的是皇帝吗?简直就是市井无赖嘛!

我怒气冲冲地说道:“你就不怕被宫女宦官们看见?你这样,哪里还有一点皇帝的样子?”

“朕不怕,不过朕知道……你怕。”他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无赖地笑着:“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朕才不在乎有没有皇帝的样子!”他的笑容忽然敛起,黝黑的眸子一瞬不眨地停留在我的脸上,“朕乃真命天子,所有的人必须以君礼待朕……只有你除外——在你面前,朕从来都不是一个皇帝……”

“陛下!……臣妾告辞了!”不等他说完,我急急打断了他,匆匆忙忙转身欲走——我怕他后面说出来的话,我承受不起。

“等一下!”他拉住我,顿了顿,严肃地说道:“伏皇后在宫中多年了,能稳立中宫之位这么久,其翻覆宫闱的手段恐怕不是你所能及的……以后万万要小心,不要再让朕担心了。”

我不禁愣住——原来他都知道!那么……逼我给伏皇后日日请安、罚我进“地窟”、三番五次的当着众人面斥责我、甚至杖责清风……这一切,都是他保护我的手段吗?

心思恍惚间,便听他冷冷说道:“她几次陷害于你,朕本来是断不能容她的,只是朕如今还不得不倚仗她身后的伏家来对抗……”,他不自然的咳了一声,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你放心,朕会适时给她一些警告,量她不敢再有害你的心思!”说完,他又看了我一眼,才转身离去。

“郡主,您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太热了,要不奴婢给您扇扇?”清风的伤刚刚好的差不多便非要亲自服侍我,这会儿又在不停地忙里忙外。

“啊,啊……不用了。”我急忙摇了摇头,双手覆在了热得发烫的脸上。自那日和皇帝分开后,每次一想起他的那番话,我总会不由自主地脸红发烫。

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心明明已经锁起来了,为什么对他……还是会有感觉?

我翻出压在枕下的锦囊,怔怔出神:子龙……我从未想过,原来怀念,竟也会变得如此艰难……每个夜晚,我都会努力的回忆你,回忆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可是时间如此无情……我努力地勾画你的模样,我拼命的想记住你的眼、你的唇、你的笑、你的悲——可是我如今,甚至连你的模样也已经模糊了……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陛……陛下……”清风惊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一惊,急忙将锦囊塞在了怀里。

“湘儿,在做什么呢?”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没,没什么。”我迅速调整好情绪,转过身去低头行礼,“臣妾叩见陛下。”

他伸手扶住我,凑近了道:“做什么怎么惊慌?难不成是见了朕还难为情?”

我抬眼看他,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面孔,登时涨得满脸通红。

他见我如此,低低笑出声来,松开了我,顺势坐在了床上。

我虽然低着头,却也能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此刻正牢牢定在自己的身上,一时间手足无措。安静的气氛在我俩之间飘移,却散发着魅惑的意味。

正僵持间,清风端了茶进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皇帝,迟疑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进来吧。”我冲她轻轻点头,却只觉皇帝面色有一丝不悦。

清风小心地端了茶递过去,轻声道:“陛下,请用茶。”

皇帝却像没听到似的,静坐不动。

我接过清风手上的茶杯,点头示意她出去,又亲自奉茶过去,小声道:“请陛下用茶。”

举了半天,手都有些酸麻,可面前的人依旧一言不发。我偷眼望去,只见他怔怔的盯着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喝不喝,不喝算了!”我的面上有些挂不住,甩了脸,端起茶杯自己喝了一口。

谁知他顺手抢过茶杯,皱着眉道:“哪个说我不喝了?”便将我喝剩的茶水一饮而尽。

“你……”我气结,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却将空杯往我手里一放,悠然自在地往后仰去,神态无比闲适。

我恨得牙痒痒,却只得忍着怒火,转身将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

忽然,他“扑哧”乐出声来。我回头狠狠瞪他,“你笑什么?”

他不紧不慢地坐起身来,脸上挂着痞赖的笑容:“朕只是想,你一个女孩儿家,竟然为了自己的婚事当众去求曹操,嗯……也真难为你了……”

我强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咬咬牙说道:“你少得意,我才不是……”

话音未落,他却伸手一把将我揽进怀里,让我坐在他的腿上,凑近了我的耳后吐着气:“就那么想嫁给朕,嗯?”

我只觉脸上烫的都要烧起火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起来。

他突然低笑出声,揽着我的手臂又紧了紧。

突然耳后有些湿濡,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他在轻吻我的耳朵,急忙要挣开,却在这时听见清风在门外结结巴巴道:“皇……皇后娘娘?”

我急忙抬头,一袭绿色的宫装正站在半开的门边,她身后的暮色,此刻正被最后一抹残阳染得血红……

痴恨

“皇后娘娘……”我挣脱了皇帝的怀抱,急忙站了起来。

皇后冰冷的目光扫过我,最后落在了皇帝的身上。

“皇后有何事?”皇帝挺直了脊背坐在床边,脸上也是一片冰寒。

伏皇后凄惨一笑,幽幽说道:“臣妾知道自己不该来打扰陛下……可是今日乃是臣妾的生辰……陛下答应过要来臣妾宫中的……”

“皇后的生辰,朕并没有忘。”皇帝冷冷开口道,“朕没去皇后那儿,皇后难道就不想想为什么吗?”

伏皇后显然是没有料到皇帝会这样问,顿时语塞。

过了一会儿,伏皇后深吸了一口气,柔声道:“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冷哼一声,“皇后在湘儿的身上真可谓用心良苦啊……”

“陛下……”伏皇后脸色一变,开口正欲辩驳,却被皇帝一抬手阻止。

“朕之前对湘儿疏远冷漠,你竟然还是不能容忍她……那好,朕现在明确地告诉你,湘儿是朕亲自册封的妃子,从今以后朕自会宠她爱她,所以皇后最好不要再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伏皇后咬了咬唇,忽然抬起头说道:“陛下,臣妾做得一切都是为了陛下……我伏家世代忠良,可那曹操却是擅权奸臣,他送女儿入宫,其用心之险恶实乃人所共见,陛下切不可为女色所迷,臣妾身为大汉皇后,断不能见奸臣之女横行后宫,狐媚惑主,臣妾自知行事莽撞,但妾之忠心可昭日月,请陛下慎思,切不可宠幸曹节……”

“够了!”皇帝忽然大怒,“别把家族和后宫扯到一起,湘儿只是湘儿,不是曹节……她虽是曹家之女,可是她可曾沾过曹家一点儿的光吗?倒是你,若不是看在伏完的面子上,你认为你皇后的位子还能坐得这么稳吗?”

伏皇后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一片,“陛下的意思……是要废了臣妾么?”

皇帝执起我的手,淡淡地说道:“朕并没这么说,毕竟你还是大汉的国母,而且你伏家也的确是国之栋梁……不过如果皇后再有失仪之行,那就很难说了……”

一阵静默过后,伏皇后忽然笑了起来:“陛下……您为了她,竟然要废了您的结发之妻么?好,好,好得很!哈哈哈哈……”疯狂的笑声响彻大殿,凄厉的笑声背后是深痛到刻骨的悲哀与绝望。

“你笑什么!”皇帝的脸色布满了阴霾。

伏皇后止住笑,怨毒地看向我,诡异的勾起唇角说道:“我笑陛下,自己的妃子心里装着别的人,您却还把她当成宝贝似的捧在手心!”

“你说什么?”

“陛下还不知道吧……你要宠爱的这个女子,早在荆州的时候就已经有心上人了……她和赵子龙的事情,这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只有陛下还被蒙在鼓里!这个贱女人不过是曹操和没名没分的女人生的野种,她的父母本就不知廉耻,她又会是什么贞洁烈女?说不定……她和赵子龙早就……”

“你住口!”皇帝勃然大怒,全身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她,“你给朕滚出去、滚!”

伏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怨毒地看了我一眼,扭头疾走出去。

空荡荡的宫殿里此刻只剩了我和他,可是气氛却比刚才还要紧张。

过了很久,皇帝冰凉的手覆上了我的脸颊,“皇后的话朕一个字也不会信,朕只相信你……朕要你亲口说,你是不是爱过赵子龙?”

我开合着嘴唇,却吐不出一个字,只能轻轻点头。

他的手滑到我的下颌,骤然捏紧,“那么……现在呢?”

我看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目光忽然在我胸前一顿,只听“哗”的一声,胸前的衣襟被他一把扯开,怀里藏着的锦囊顺势便掉了下来。他将锦囊一把抓在手里,凝视了半晌,腮边的肌肉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接着说道:“看来是朕自作多情了?好,好,你既然忘不了他,那么朕成全你就是!你这个宫殿,朕以后都不会再来了!”说完,他把锦囊一把扔到我怀里,转身就走。

我抓着手里的锦囊,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我哭什么呢?这样不是很好么?从此以后,我和他再无纠葛,我的心可以完完全全的为子龙保留……可是为什么,那种比落寞更浓,比怅然更痛的感觉如毒蛇般沁入心扉,令我彻骨疼痛?

我无意识的收紧手指,牢牢握住手中的锦囊。心,在迷惘中下坠、沉沦……

我不知道自己对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可是我清楚地知道,当我看见他决绝的背影离去的时候,我的心是真真实实地痛着的——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他眼中的那抹深刻到骨髓却拼命隐忍的受伤……无论对他是什么感情,我都不愿伤他,所以现在,在这个薄凉如水的夜晚,我独自站在皇帝的大殿之外,鼓足我所有的勇气,为了我对他造成的伤害,道歉。

我知道,感情上的伤害并不是一句简单的“抱歉”可以弥补的。可是我还是希望,我的坦诚,能够减轻他所受到的万分之一的伤害。

“朕不是说不会再去打扰你了么?你又来做什么?”几案前的男子吃力地支起上身,血红的眼睛如同嗜血的野兽,即使相隔数尺,我仍能闻到扑面而来的浓浓酒气,以及夹杂在酒气之间不易被察觉的那抹——忧伤。

“对不起……”我咬了咬唇,还是轻轻吐出了这三个字,尽管此刻它们显得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哈!”他忽然笑了起来,“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朕十年来的日思夜想?对不起朕愚蠢可笑的一厢情愿?”

“陛下,您不要这样!”我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子,顿了顿,我哑声道:“你这是在折磨你自己,还是在惩罚我?”

他一把挣开了我的搀扶,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般,嘲讽地说道:“惩罚你?朕怎么样,湘儿你会关心吗……朕在你心里,可曾有过一点位置?……十年前,你不顾朕的寂寞孤苦,连声告别都没有就离开了皇宫;十年后,你不在乎朕的孤注一掷,将朕倾注所有的感情践踏在脚下!”他忽然抓住我的肩膀,一寸一寸的收紧,愤怒的表情扭曲了他的脸孔,“在你的记忆里,可曾有过朕一丝丝的影子?在你的心里,可曾在乎过一分一毫朕的感受?现在你用轻飘飘的‘对不起’三个字,就想抹杀这些过往和新伤吗?”

我颤抖着唇,定定的注视着他——原来我欠他的,竟然这么多!十年的时间,我有亲人的爱护、子龙的关怀,可是他,那个寂寞如斯、将所有的期望系于我一身的少年皇帝,过的又是怎样虚伪暗淡、茫然绝望的生活呢?

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我却只能用最无力的语言表达内心的愧疚:“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竟然说你不知道!”他突然狂怒起来,一把将我摁在墙上。可是下一刻,他却自嘲地一笑:“是了!一个从未在你心里扎根的人,你又怎会知道、怎会在意他的喜怒哀乐呢?”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急忙摇头,匆匆辩解道:“我是真的……希望弥补我对你造成的……伤害。”

“是吗?”他并未因为听到这句话而有一丝一毫的欣慰,只是注视着我,刚才还惊涛汹涌的脸上此刻已是平静如波,无喜无怒,“那么,让朕看到你的诚意吧!”说罢,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入内室。未等我有所反应,已经被他狠狠地甩在了龙床上,脊背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我惊惧地挣扎着坐起,却被他一阵大力压回到床上。“你不是说要弥补朕吗?你不是说你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朕么?那好啊,朕给你这个机会!”说完,他突然俯下身狠狠地吻住我,那样霸道、野蛮,不带有一丝的怜惜和柔情。我拼命地摇头躲闪,却只激起他更深的愤怒。他伸出一只手重重地固住我的头,另一只手胡乱地撕扯着我的衣衫。带着愤怒、伤痛和绝望的吻如雨点般密集的落在我的脸上、颈上,他灼热而粗重的呼吸似乎如熊熊燃烧的怒火,要把我的身体和灵魂统统毁灭……

不,不是这样的!我空白一片的头脑忽然变得清明,他不能、不能这么做!也许为了弥补他,我愿意成为他真正的妃子——可是却绝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是这样,我会恨他、一定会恨他!那么我们之间将永远充满仇恨,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我挣扎着,却只是徒劳的看着华丽的宫装碎裂成一片片飘舞的蝴蝶,在空中飞舞、坠落……在夜里微凉的空气中,丝丝的寒意沁入□的肌肤,一直延伸到心底。我张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头顶那张英俊却冷酷的面容,双手无意识的挡在他的胸前,试图隔开彼此的距离。

他抓着我的手腕,举到身侧,冷漠的声音幽幽响起:“你不是朕的妃子吗?从你嫁给朕的那一天起你就该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是吗?那么,你又抗拒什么呢?”

放在身侧的手松开、握紧、再松开……是啊,我还抗拒什么呢?侍寝本就是为君之妃应尽之责,我既然决定嫁给他,就该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他,不是吗?我还在拒绝什么,我还在……希望什么呢?

双手缓缓地停止了挣扎,我尽量让身体放松下来,认命地闭上双眼——一切早已注定,而我,只能接受……

他感受到了我的变化,停下了动作稍稍离开了我。我睁开眼睛看他,一滴蓄在眼眶的泪珠却骤然滑落。他先还是定定的看着我,但当目光触到那滴泪时,他的脸色忽然一变,本来狂怒的眼中此刻只余受伤的软弱。

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幽幽响起:“你果然,还是忘不了他……”

他一把推开我,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随意地披在了身上,踉跄着走了出去。

我目送着他僵直的背影,心中一阵伤痛:为什么,本来是来向他道歉,到头来却只给了他更多的伤害?

可我又何曾好过?对他的愧疚、对子龙的思念,全部化成了千万根银针,向我的胸口袭来。

心似乎在滴血——到底是我伤害了你,还是你伤害了我?无奈的纠葛,心痛的错过……到底,什么才是我该坚持的?

受刑

天上的白云,温柔如絮,悠悠远去;梧桐的枯叶,正在秋风里一闪一闪的飘落。

我望着窗外如折翅的蝴蝶般飘飞的落叶,不由得心里一阵怅然——秋天来了。

在这样悠远而宁静的午后,我本该放任自己的思绪轻松的飘移、游荡,可是心底那抹隐隐的不安,又是为了什么?

“清风……”我下意识地呼唤了一声,却无人应答。

这丫头,最近是怎么了?原来总是寸步不离我身边的,可是自从她伤好了以后,我每次叫她,她都不在宫里。莫非这一个月的卧床,真真把她给别憋坏了?

想到这,我不禁摇头失笑。

“娘娘……”一声惊呼令我噙在嘴边的笑容瞬间凝固,“清风姐姐……清风姐姐被皇后娘娘的人给带走了!”

“什么?”我一把抓住那小宫女的衣领,急躁地问,“怎么回事?”

“是……是奴婢亲眼看见的。清风姐姐独自去了花园的僻静处,奴婢当时正在花丛里剪花,所以外面的人看不见我……谁知俄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向清风姐姐打招呼,便见她身后用突然蹦出几个人,用棍子将她敲晕后装进了麻袋抬走了……那些人奴婢认得,是……是皇后娘娘的人……”

我努力平复下暴怒的心情,忽然微微眯起了双眼,威慑地看着她:“为什么要来报告我?你难道不知道……在这宫里生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么?”

她怯怯地低下了头,小声道:“奴婢刚刚进宫,这宫里的规矩奴婢不大懂……奴婢只知道,其他宫女欺负奴婢的时候,是清风姐姐挺身而出救了奴婢;当奴婢被罚三天不准吃饭的时候,是清风姐姐给我送来了一顿热餐……”她忽然仰起头,眼中蓄满了晶莹的泪珠,“奴婢知道让您为了一个宫女和皇后翻脸是强人所难,可是奴婢实在不忍见清风姐姐……”

“你不要说了,我一定会去……”我无力地挥挥手,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说:“你明明知道,清风对我来说,绝不仅仅只是一个宫女……”

她的瞳孔骤然缩紧,机警的看着我,我却只是笑了笑,说道:“你跟我来吧,一来做个见证,二来也好放心……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宫女的脸上有一瞬的错愕,随即低声道:“婉溪。”

“婉然低叹,怅然若惜……真是好名字呢!”我浅笑,却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对面的人,看得她脸上一阵惊慌。

“走吧。”我冲她点点头,她脚下一个踉跄,神色迷茫地跟着我出了房门。

我虽然已经预感到危险的迫近,然而只要一想到清风此刻可能遇到的危险,我的心就被揪扯得一阵生疼——她已经为我受过一次伤了,我绝不允许相同的事情在发生第二回——绝不允许!

几乎是飞奔着到了皇后殿,我三两步跃上了汉白玉的台阶,“嘭”的一掌推开了紧闭的大门,不出意外地看见了伏皇后幽深而魅惑的笑容以及……被绳子背缚住双手,又被几个年长宫女押住的清风。

“你果然来了!”伏皇后放下手中的茶杯,优雅的笑着。

“皇后娘娘明知我不可能撇下清风不顾,却仍是苦心布局……为的,不就是确保我一定会来么?”

“是啊,”伏皇后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唇,转头冲我身后的婉溪笑道:“做得不错。”

婉溪却面色一白,颤抖着跪下道:“奴婢无能……没能瞒过曹贵人。”

“郡主!”从我进来后还未发一言的清风突然哭着开口道,“您明明知道这是陷阱,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过来呢?奴婢不值得,奴婢不值得的……”

“傻丫头,”我望着她轻轻笑了笑,“你明明知道,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丢下你不管的。”见她一脸的悲戚,我嘻哈着开玩笑道:“什么不值得?你忘了么,我可是答应过明月要好好照顾你的呢,若是她知道我没能护得你周全,说不定她就把对我的气全撒到子龙身上了——我可不敢冒这个险!”

“真是个水性杨花的□!”伏皇后一脸鄙夷的看着我,“身为皇妃,还心心念念地想着别的男人,不知廉耻地叫着他的名字,一面却还不忘勾引陛下……果然是个天生的狐狸精!”

“不许你这么说我们家郡主!你才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清风一张小脸忽然涨得通红,挣扎着气愤地嚷道。

“啪啪!”两个耳光毫不留情地煽在了清风的脸上,她的双颊立时便一片红肿。

我的心头忽然生起一团怒火,愤恨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我柳眉倒立,厉声喝道:“伏皇后,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笑了笑,说道:“怎么,心疼了?心疼的话,就拿你的命来换她的命。”

我冷漠地说道:“随你便。”

她的笑容一敛,随即用冰冷的声音说道:“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的。”

我淡淡瞥了她一眼,沉声说:“无所谓。”

她的面孔忽然变得狰狞起来,三两步窜到我面前,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恨声道:“曹节,你少拿这副冷漠高傲的表情对着本宫!不过是个逆臣贼子的野种,你有什么可傲的?本宫最恨见你这副淡漠的样子,装的好像有多高洁似的,骨子里却是个地地道道的狐媚坯子!”

我冷冷地看着她,却听她接着道:“你那母亲便是个不知廉耻的□,未婚先孕生下了你这个妖精……你那父亲,更是世人皆知的好色之徒,你……”

话音未落,却见她脸色一变,下一刻已经被我一掌打退了好几步,亏得后面的人急忙上前,才将将把她扶住。周围的几个宦官见状,立刻拔出兵器围了上来,我眼风一扫,先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一折,那人便痛得哇哇大叫。我顺势便夺下他手中兵刃,回身横扫,其余几人连忙抬刀来挡,却不妨我只是虚晃一招,趁其不备抬腿扫向几人膝关节。那几人未曾提防,重心全部放在了前倾的上身,被我这么一踢全都跌在了地上。我趁着他们尚未反身,将刀一横,架在了几人胸前。

一番打斗下来,我喘息未定,却听道身后清风突然呻吟出声,我回头一看,却见伏皇后正狞笑着手里拿把匕首架在了清风的脖子上,我本能的想冲过去,却见伏皇后轻轻一压,清风的脖颈上立时多了一道血痕。

“曹节,我知道你武艺不错,就是你这个丫头,我抓来也颇费了些功夫呢……”她手中的匕首一下一下掠过清风雪白的脖颈,“我也知道让你就范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呢……你要是再敢轻举妄动,我就杀了这个丫头!”

“娘娘,您答应过奴婢的……你不能伤害清风姐姐!”身后的婉溪忽然惊叫起来。

伏皇后面色一凛,“你的命还在本宫手上,你有什么资格和本宫讲条件?更何况……我让你办的事,你办到了么?”

婉溪的面色忽然变得灰白,过了片刻,她低头嗫嚅道:“奴婢无能……可是,可是曹贵人她……对奴婢起了疑心……”

伏皇后却立刻挂上了一脸无害的笑,温柔说道:“本宫并没怪你的意思,不管怎么说,你把她带来了就好,只要我手上有可以要挟她的东西,她就是再厉害也是无计可施……”说完,她转头冲我笑道:“曹节,本来呢,本宫是想让你死得痛快些……不过谁让你自作聪明,打乱了本宫的计划……那么本宫只好让你多受些苦了……”

我扔掉手中的兵器,昂首道:“只要放了清风,随你处置!”

她挑眉一笑,道:“好!”随即回过头去,对着趴在地上的几人厉声喝道:“还不快起来,一群废物!把刑具给我拿上来!”

“是。”几个人唯唯诺诺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其中两个狼狈的跑向侧殿,不多时便手里拿着东西出来了。

我盯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原来是夹棍。

“给我上刑!”伏皇后一声厉喝,两人连忙张开了夹棍。

我心底冷笑一声,想我学武多年,刀伤箭伤也挨过不少,一副小小的夹棍又能奈我何?略有些鄙夷地,我主动便将手伸了进去。

伏皇后见我如此,脸上闪过了一丝惊异,随即却又恢复了狰狞的面孔,冷笑着说:“用刑!”

那两个宦官刚刚被我打得不轻,这会儿可算找到了报复的机会,手下绝对没留一点情面,力气用了个十足十,我先还忍得住,可是随即就明白了,这种刑罚和刀剑之伤——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只觉得无边的疼痛丝丝缕缕地透进了我的骨髓,虽不剧烈却绵密的令人绝望,仿佛永远都不会有个尽头……

“用力,再给我用力!我看这个小贱人还能挺到什么时候!”见我一脸痛苦却仍是咬唇不语,伏皇后颇有些气急败坏。

那两个宦官得了令,稍稍松了松,又重新开始用力。

“啊!”这一次,我是真的再也忍不住了,刚刚松懈了一下虽让我稍稍缓解了些疼痛,可是正因为如此,随之而来的痛楚才觉得更加的强烈。

“郡主!”听到我的喊声,清风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奋力挣扎着叫道:“你们竟敢这么对我家郡主,若是被丞相知道了,你们一定会不得好死!”

“这个不用你操心……”伏皇后阴笑着勾起清风的下巴,“本宫既然敢动她,自然也就想好了退路……”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说道:“我已经致书我父亲请他对付曹操了,如今圈套已经布好,只等曹贼钻进来了……放心吧,黄泉路上,你们父女做伴,绝对不会寂寞的……”

什么?伏家……竟然敢设计父亲!不,父亲机警过人,绝不会中计的……可是为何伏皇后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难道是——她们要用我做诱饵……“啊!”纷乱的思绪尚未理清,下一波疼痛已经袭来,强烈的痛意使我根本无法思考,只希望立时就能死去……

嘴唇早已被我咬得鲜血淋淋,可是和手上的痛比起来却几乎都感觉不到,渐渐的,我甚至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紧咬着牙关,默默的承受……

意识渐渐恍惚,我的头低耸着,眼睛却无意识地看着紧闭的大门。他怎么……还不来,他怎么还不来救我……是了,我刚刚伤了他,他又怎么会来救我呢……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我所想到的,我能想到的……只有他……

连脑中的意识也已经断断续续了,我恐怕……真的要死了吧……

兄长、子龙、父亲……所有的人的影像匆匆在我的眼前划过,最后的幻影,却是皇帝一脸狂怒地向我跑来……

刘协……对不起,我不是真的……要伤你……

铺天的黑暗向我袭来,我头一歪,便陷入了昏迷当中……

刺杀

“痛,好痛……”朦朦胧胧间,我只觉得十指的骨头好像被碾碎了一般,彻骨的疼痛通过我的手指,转而传遍了全身。

“曹节,你这个贱人,我要慢慢得折磨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恍惚间,伏皇后狰狞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她凄厉的笑声犹如梦魇般,在我的耳畔挥之不去。

“不,不要!救我,救我……”我惊恐地后退,可背后,却只是无边的冰冷和黑暗……

突然觉得有人轻柔的托起我的手,紧接着便觉得身体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在这无边的黑暗中,这个怀抱让我觉得异常的安心和舒适……

“别走,你别走……”感觉到那个怀抱稍稍离开了我,我立刻惊恐地挣扎起来,像个小孩子似的哭喊着。

“别动!”略有些愠怒的声音响起,下一刻只觉得双手被人小心的固在了一侧,接着那温暖的怀抱又将我裹紧。“我在这儿,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一股熟悉的龙涎香味隐隐约约的传来,我的脑中却只是一片空白,只觉得这味道让我莫名的安心。

“别怕,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温润如水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接着我只觉得手心一暖,手掌被小心翼翼地包在了另一只手中。那种温暖透过手心的皮肤传到了我的体内,一直蔓延到四肢,直传到了我的心里。握着那股温暖,我沉沉入睡。

“陛下,娘娘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若是再不醒,臣恐怕……”

“混帐!朕养着你们这群御医是做什么的?你们居然说‘没办法’!朕告诉你们,若是曹贵人还是醒不过来,你们就提头来见朕!”

呵——皇帝居然发怒了呢!意识清醒后看到的第一个景象就是皇帝站在床边暴跳如雷的样子。嗯,印象中这家伙可是有一张万年不变的寒冰脸呢,没想到这会儿居然动这么大的肝火。想到这儿,我不由得弯了嘴角。

“陛下,娘娘醒了……”跪在地上的一个御医不经意间抬起了头,瞥见我滴溜溜转的眼珠,顿时满脸的喜色。

“湘儿……”仿佛雷击般,皇帝迅速地转过了身子。可是眼中的那抹欣喜在触到我目光的那一瞬间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醒了便醒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皇帝冷了脸,蹙眉对御医斥道,“既然没事了,你们还杵在这儿做什么?都下去吧!”

“是……”几个御医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互相看了看,低着头退了出去。

“我醒了,你好像很不高兴啊?”我看着他那副寒冰脸,不由得有些好笑,脸上却装出不满的样子问道。

皇帝嘴角紧绷,一言不发。他身后的李忠却止不住出声道:“哎呦,娘娘,您可不能这么说啊。您不知道,前天陛下赶到皇后殿的时候,见您昏倒在地上,那眼神简直像要吃人!这几天您昏睡着醒不过来,陛下没日没夜地守在您身边,连眼都没合过……”

“李忠!”皇帝突然厉声打断了他,“那里学来的这些多嘴多舌?还不给朕退下去!”

“是。”李忠似乎也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顿时收了声,垂首退了下去。一时间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昨晚……是你陪我?”想到那温暖的手掌,那踏实而安心的感觉,我不由得放柔了面色。

“那你以为是谁?”皇帝的脸孔突然变得铁青,“你昨晚梦中一直叫着‘不要走’的又是谁?”

“我……我不知道……”看着他怒气冲冲的面容,我一时语塞。

“不知道?”他冷笑一声,“朕知道!是赵云吧……你果然是连做梦都是念着他呢!只可惜让你失望了,昨夜陪在你身边的并不是他,而是朕!”

“不……不是……”我想辩解,可他却打断了我,“用不着说了!朕如今很有自知之明,不会再误会了。行了,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死不了,朕也可以安心去睡觉了!不过朕警告你最好安分的呆在房里,不要四处走动。朕已经严密封锁了消息,你这里也增派了侍卫看守。若是曹操知道了这件事,朕有麻烦,你也别想好过!”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我怔怔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觉间竟自言自语道:“我只是想说,昨夜守着我的人,真的让我觉得很温暖、很温暖……”说罢,才发觉自己此刻有多傻,只得好笑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呆呆的出了一会儿神,却见清风已经走了进来,站在那似乎要开口,却又什么都不说。

“怎么回事?”我看着她,笑着问道。

“没……没事……”她飞快的抬眼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了睫毛。

我盯着她,也不说话。忽然间清风“扑通”跪下说道:“郡主,奴婢求您……救救婉溪吧。奴婢知道她谋害郡主,其罪当诛……可是,她是我在这宫里唯一真心结交的姐妹,我不忍心……”

我面色凝重地看了看她,说道:“我并没有要追究她的责任。”

清风听见我如此说,急忙抬起头说道:“可是陛下已经下令,当日但凡参与谋害郡主之人,除了皇后一律秘密处决……昨日那几个宦官的尸首就已经被悄悄的运出去了,婉溪她……”话未说完,清风脸上已经是一片泪痕。

我闭了闭眼睛,叹道:“清风……你把她当姐妹,可是她……不过是伏皇后早就在你身边安排的一颗棋子而已……”

清风愣了愣,忽然摇头道:“我不信……”

我苦涩一笑,正要说话,却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娇笑:“妹妹何以肯定婉溪便是我有意安排的呢?”

我抬头望去,伏皇后正似笑非笑的倚在门边,身后跟着的正是婉溪。

清风见到婉溪,神色忽然复杂起来;转眼又见伏皇后诡异的笑容,立刻警觉地挡在我面前。

“你来做什么?”我冷冷开口。

伏皇后抿嘴一笑,说道:“非是我要来,而是她……”说完她将身后的婉溪向前推了推,说道:“本来昨日她就该被处死的,可是她说有话对清风姑娘讲,陛下便格外开恩让她多活一日……过了今天,我身边这最后一个人也要走了呢……”伏皇后先还笑着,可是说着说着,她的面色便凄厉起来,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几乎已经咬牙切齿了。

婉溪忽然跪在地上,磕头道:“清风姐姐,我对不起你……”说到这儿,她忽然哽咽住,说不下去了。

清风别开眼,轻声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婉溪咬了咬唇,却只是不说话。忽然,她冲着我和清风重重地叩头,一个接着一个,直到将额头都磕出了鲜血。

清风先还僵着,可待到看见婉溪满脸的鲜血,终于心中不忍,上前去扶她。

就在这时,婉溪忽然直起身,一把抱住了清风的双腿,死死拽着不松手。我正心中暗叫不妙,忽见伏皇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我床边。眨眼间,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直直便向我刺来。

我怔怔看着直向我刺来的匕首,身上却动不了半分。我的脑中突然间一片空白,只有伏皇后疯狂而扭曲的面容在我眼前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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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响后,疼痛并没有如预期般爆发。我试探着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却见皇帝手持着一把利剑,剑锋正挡在我面前不足一寸的距离。而伏皇后手中的匕首已经飞落到了地上。

“你……”惊惧之下,我磕磕巴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又回来了?”

皇帝看也没看我,只是冷冷注视着伏皇后,道:“朕留着你那丫头的性命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些什么。不过朕还真没有料到,你居然如此大胆,竟然毫不遮蔽地在这宫里公然杀人!你好大的胆子,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么?”

伏皇后先是一愣,随即凄然地笑道:“我眼里若是没有陛下,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呢?持凶杀人,臣妾比陛下更清楚这后果是什么,可是……”她怨毒的看了我一眼,说道:“只要能除了这个狐狸精,我就是死也值了!”

“你真是疯了!”皇帝薄薄的唇紧抿成一条线,脸上有隐隐的怒气。

“是,我是疯了,我就是被你们给逼疯的!”伏皇后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指着我道:“陛下,您心里比臣妾更清楚,她是曹操的女儿,是我们大汉皇室的敌人。今日她若不死,那曹操定不会放过我们!”

“她若死了,曹操岂不是更不会善罢甘休?”皇帝不咸不淡的说道,“你要她的命,无非就是出于妒忌,又何必给自己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呢?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并没有人逼你……一切,不过是你自己的选择而已,不要把帐都算在别人的头上。”

伏皇后浑身一颤,无助的垂下了眼睛,然而下一刻,她却忽然抬眸道:“陛下,今日局势,的确是臣妾自作自受。然而事到如今,臣妾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了。如今我伏家已然同曹操撕破了脸,若不除曹家,那么伏家定会遭受灭门之祸,陛下也会因此受到牵连……如今我们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用曹节来要挟曹操了……”她忽然跪下来说道:“就算陛下不念您与臣妾数年夫妻恩情,也总该念及我伏家世代忠良。如今形势危急,臣妾恳请陛下放下儿女私情,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帝的脸色忽然变得铁青,咬着牙道:“你做的好事,如今却要湘儿来顶罪!你做这些事的时候都想什么了?你怎么不早想想后果,如今你倒知道形势严重了!看看你做的这些蠢事,不但连累了伏家,还连累了朕,如今你还有脸来求朕!朕凭什么答应你?”

伏皇后愣了愣,忽然爬到皇帝脚边,抱住他的腿哭道:“陛下,臣妾知道错了,臣妾知道错了……臣妾以后不会再犯了……求陛下救救伏家,救救伏家吧……”

皇帝厌恶的踢开她,厉声道:“救?怎么救?你弄的烂摊子,让朕给你收拾么?朕现在一刻都不想再看见你了,你给朕滚出去!”

伏皇后还欲再求,皇帝却对李忠使了个眼色,李忠会意,上前将伏皇后连拉带拽地拖走了,伏皇后一边挣扎着,一边哭喊道:“陛下……您放不下曹节,就眼睁睁的看着伏家满门被灭、臣妾身首异处么?”

皇帝忽然颤了颤,下一刻却用清冷的声音说道:“你毕竟还是大汉的皇后,曹操想必不会对你怎样。”

“哈哈哈……”伏皇后凄厉的笑声忽然响彻大殿,“陛下果然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住了,居然还寄希望于曹操的仁慈!陛下难道忘了董承、孔融都是怎么死的吗?原来忠臣义士、江山社稷,在陛下的眼中还抵不过一个女人!好,好,好得很……”

伏皇后的笑声渐去渐远,我却看见皇帝的手紧紧握成了一拳,额头上的青筋暴涨。

过了好一会儿,他渐渐平复下来,转头看着仍跪在地上的婉溪,问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婉溪抬头,顿了顿,磕头道:“奴婢自知死罪难逃,可是……奴婢家人都是伏大人府上的家奴,他们的命都握在皇后娘娘的手里。求陛下救救他们……”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道:“伏家若是放过了他们,曹家也不会放过他们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真是糊涂,竟然帮着皇后做出这等事来。这样的结果,从一开始,你就该料到的……”

婉溪的脸霎时变得一片煞白,她的唇颤抖了半晌,终于低头道:“陛下说的是……奴婢,奴婢无话可说了……”

皇帝惋惜的看了她一眼,低低叹了一口气,冲外面的侍卫点点头,道:“拉下去吧!”

“是!”侍卫应声,正要进来,却听清风忽然大喊一声:“慢着!”

我和皇帝都略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去看她,只见清风突然冲上去,扬起手冲着婉溪“啪啪”就打了两个耳光下去。

我还处于震惊当中,却听清风悲愤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婉溪的脸颊立时便红肿一片,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对不起,清风姐姐,对不起……”

清风浑身颤抖着,拼命的拍打着婉溪,“我这么相信你,这么保护你,你居然……给我这样的回报!你……”

“清风……”我轻轻的叫了她一声,“算了吧。”

清风颓然地住手,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我,眼中有泪水滑落。

身后的侍卫见状,急忙上来将婉溪拖下去了,至始至终,婉溪一句话也没说,甚至一声都没吭。

我心疼的看着清风,轻柔的说道:“记着,以后……不要轻易的相信任何人!”

清风浑身一颤,迅速的抬起头看我,良久,她无力地垂下双眼,淡淡说道“奴婢记住了。”

我冲她点点头,说道:“你也累了,先下去歇着吧。”

清风木然的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了我和皇帝两人。

“我爹不会伤害你……”我有些尴尬地开口,却发现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哼!朕用不着你来可怜!”他拉了脸,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我一急,伸手去拉他,却碰到了手指上的伤,不禁“嘶——”地吸了一口冷气。

“小心!”他急忙回身,拖住我的手,小心的查看起来。我定定的看着他,他此刻正凝神看着我手上的伤,好看而英挺的眉毛蹙在了一起。我不由得看得出了神,不知不觉间竟然脱口说道:“缘来……是你……”

“什么?”他突然抬起头,亮如晨星的眸子定定的看着我。

我只觉得脸上顿时烧成一片,低下头嗫嚅了半天,忽然抬起头,毫不避讳的看着他,认真地说道:“其实昨夜……我并没有觉得那是子龙……我只知道,那个握住我的手的人,真的让我很温暖、很安心……我,我甚至想着,要是能永远被这样握着,该有多好……”

他的眼睛忽然光彩熠熠,认真的目光不带一丝嘲讽,却像鼓励似的,诱惑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顿了顿,鼓足勇气接着道:“那天受刑的时候,我当时心里想到的全是你,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就是盼着你能来救我……我知道,我刚刚伤了你,于情于理,你都不该来救我,可是我就是存了这样的希望,希望见到你的身影……”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我冲他嫣然一笑,说道:“你能来……我很高兴……”

“怎么想起来跟朕说这些了?”清冷的声音,嘲讽的语气,然而对面男子的眉眼间却满是掩不住的笑意,让人备觉窝心。

我羞红了脸,却还强挺着说下去,“那天,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在昏迷的前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许多事。有时候执迷于过去的美好,却错过了现在的风景。人生苦短,却总是在最后才明白有些应该珍惜的人没有去珍惜是多么令人后悔的一件事……我当时,真的很后悔……后悔很多话还没来得及和你说。现在我想通了,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我若一直不说,只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我不希望将来到了黄泉路上,只留给自己满心的悔恨。”

说完了这些话,我只觉得心口乱跳。偷偷抬眼望去,皇帝却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只是定定的看着我,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我略略慌了神,下一刻却极力稳住心神说道:“我承认,我不可能忘了子龙,因为那毕竟是我埋藏在内心深处最柔软处的感情……我也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我今天跟你说这些话,并不是要求你什么,只是想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如果你不能接受也没有关系,我不会怪你,是我对不起你在先……”

我怯懦地低下了眼,下一刻却被他一把拉进怀里。低低的略有些怒意的声音传来:“谁说我不接受了?”

我一愣,便想抬头看他。刚刚稍微离开了他的怀抱,却被他一把又摁进了怀里,“不许离开朕!不许抛下朕!就算你心里还有别人,就算……就算你不喜欢朕,朕也不会再放你离开了……”

听着他略有些孩子气却又霸气十足的话,我的唇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微笑。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我低声浅笑:“傻瓜!我当然喜欢你了。”

“真的?”不确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么的惶恐,那么的小心翼翼。

我想笑,却不知为何流下泪来。紧紧抱住他,我用轻柔却坚定无比的声音说道:“嗯,我喜欢你。不管怎么样,我都喜欢你。”

宫变

我和皇帝,兜兜转转,经历了这么多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打开了彼此的心防,了解了对方的情意。

我略有感动的看着他,低声唤道:“陛下……”

他微笑,轻柔地执起我的手,说道:“叫我的名字,叫我协……”

我抿唇一笑,略有羞涩的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轻唤出口:“协……”

他一怔,随即便笑了起来,连眉眼间都是不尽的疏朗。

我伸出手,用掌心轻轻抚着他的手背,故作霸道地说:“以后,只有我才能这么叫!”

“当然只有你……”他宠溺地握住我的手掌,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正待开口,忽然听到外面一阵骚动。

“什么事?”他放开了我,转头看向外面。

李忠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未及站定,便急急说道:“陛下,曹丞相……”他迅速抬眼看了我一眼,却又极迅速地垂了下去,“曹丞相率了三千精兵包围了皇宫……此刻正在往这边来……”

我一惊,急忙朝皇帝看去,却见他两道剑眉紧紧的蹙在了一起,良久方问道:“可知是为何事?”

李忠一愣,随即便摇了摇头。皇帝沉吟片刻,忽然目光灼灼射向了我。

我一惊,却将茫然无措的目光投向他。他略略一怔,随即反倒微笑着轻拍了我的手,柔声道:“放心吧,没事。”

我心中有些酸涩,又有些惶恐——难道真的到了这一天,要我不得不在父亲和丈夫之间做一个选择了么?

心思回转间,父亲已经带了部众推门而入。他进来后第一件事竟不是向皇帝问安,而是直直奔向我,急切的问道:“湘儿,你没事吧?”

心中本来有些微恼,可见他眼中的一片关怀之色,我那丝恼怒终究莫名消散。顿了顿,我缓缓开口道:“父亲,您怎么忘了,您该先给陛下请安才是啊。”

父亲怔了怔,这才躬身下拜道:“老臣叩见陛下。”

“免礼。”皇帝略略抬手,声音波澜不惊:“曹爱卿带兵入宫,所为何事?”

父亲刚刚直起身,听皇帝如此问,突然间冷了脸,沉声说道:“特为助陛下除奸邪而来。”

皇帝顿了片刻,随即问道:“爱卿此言着实令人费解——宫中何来奸人啊?”

父亲看了看我,随即将手一挥,身后华歆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揪着一女子的发髻大步进来,我当下心中不禁大惊——那女子,正是伏皇后!

“爱卿这是何故?”皇帝淡淡问着,然语气里却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陛下,皇后私动刑罚,拷打嫔妃,又串通外贼图谋不轨,难道不是奸邪吗?”

皇帝薄唇紧抿,半晌说道:“皇后对曹贵人私设刑罚的确不妥,朕已经责罚,但其毕竟为六宫之主,掌管后宫本是其分内之事……至于串通外贼,若无证据,实在不好妄下断言……”

“陛下且看这是什么?”父亲冷笑一声,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交予皇帝。伏皇后先还一脸愤愤,看见那封信后却骤然变了脸色,失神的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皇帝接过信略略扫了一眼,顺手将它放在了床边,静默不语。我偷偷探头去看,正扫到几句关键的话语:“操贼心腹甚众,不可遽图。除非江东孙权、西川刘备,二处起兵于外,操必自往。此时却求在朝忠义之臣,一同谋之。内外夹攻,庶可有济。”落款处却是伏完。

我正暗自心惊,只听父亲道:“皇后身为中宫,却不知自持,后宫干政本已是违制之举,而皇后竟还利用母党势力企图勾结孙权、刘备以为应援,欲诛臣而后快……臣斗胆敢问陛下,如此妖妇,怎可还留于宫中,执掌六宫呢?”

伏皇后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嘴上犹自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怎么会?”忽然她绝望地抬眸,凄厉地叫道:“这不可能!父亲与我通信皆十分隐秘,你怎么会……”

面对惊慌的伏皇后,父亲神色中没有一丝怜悯,有的只是厌恶和鄙夷,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冷笑着说:“你以为孤是那么好欺瞒的么?这宫中之事,哪一件是逃得过孤的眼睛的!你以为你对湘儿动了刑,再封锁消息,孤就不知了么?”父亲这番话无论是称谓、语气,皆用得跋扈之极,虽是说得伏皇后,然眼睛却一直盯着皇帝,仿佛另有所指。皇帝一言不发,脊背却愈发挺得僵直。父亲淡淡一笑,接着说:“你第一封信送出宫时,便已落入我手……此后所谓的家书,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父亲将这暗波汹涌的斗争用极淡的语气说出来,可在旁人听来,却更加的惊心动魄。伏皇后先还咬牙切齿的听着,可是到了最后,连那仅存的恨意也被绝望所取代……

父亲幽幽说完,话锋一转,道:“亏得我以诚心待你伏家,谁知你们竟欲害我!”他转头看向皇帝,用不容抗拒的语气说道:“臣恳请陛下立即废去皇后,夺其绶玺,并将伏氏一族缉拿问罪!”

皇帝静立了片刻,缓缓开口道:“皇后毕竟是一国之母,恐怕……”

“陛下!”父亲强硬地打断了皇帝的话,厉声说:“伏氏所犯之罪,法所难容!陛下多有推诿,从中阻碍,莫非这诛臣之事,竟是陛下的意思么?”

这句话实在厉害,断绝了皇帝所有推脱斡旋的可能。皇帝一愣,随即笑着道:“爱卿想到哪里去了,朕怎么会呢?”说罢,便不再言语,只是太阳穴处不住的“突突”跳动。

父亲见状,也不再客气,回头对左右道:“还不动手?”华歆等人便欲上前。

伏皇后却突然跪行至皇帝脚下,一把抓住他衣袍的下摆,凄惨的哭道:“陛下,陛下,臣妾死不足惜,但求陛下救救伏家,救救臣妾的两个皇子吧……”

皇帝静默的站着,目光漠然的看着远方,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与己无关。然而他心中的痛,此刻却真真实实地透过他负手而立的背影,传到我的眼里、心上……

我不忍见他如此,亦悲悯伏皇后此刻的凄惶,于是开口道:“父亲,皇后乃是国母,您为君之臣,实在不该僭越……依女儿看,此事还是交由陛下裁决吧……”

父亲目光忽的一跳,尚未及开口,一旁的伏皇后却已经高声道:“你闭嘴!谁要你这个狐狸精来装好人?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接受你的怜悯!”她恻然的看着皇帝决绝的背影,忽然悲哀地问:“陛下,您真的……不救臣妾么?”

皇帝终于不忍,徐徐回转过身,幽然一叹,道:“你当比朕更清楚的……”是的,他不是不想,只是不能……这半隐半藏的话,是他当着父亲的面,所能给予伏皇后最大的安抚和慰藉了。

然而伏皇后似乎并没有体谅皇帝的一片苦心,只是幽怨的看着他,忽然回过头来,冲我厉声尖叫:“曹节,你不用得意!我诅咒你,诅咒你们……诅咒你们永远不会幸福……你们曹家也不会有好下场的!”这后一句是指曹家,而前一句的“你们”……我还在失神,却听她接着叫道:“曹节……你会不得好死!”

父亲先还静静听着,可当他听到这最后一句时,忽然脸色大变,急促的呵斥:“还不拉下去——处死!”华歆急忙将有喊又叫的伏皇后拉了出去。

她凄厉的呼喊如梦魇般盘旋在皇宫上空,久久不散,不觉间我竟然浸出了一身冷汗。

皇帝僵硬的身躯终于禁不住,微微摇晃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父亲,用一如往常却隐含无力的语调道:“朕累了,先回宫了……爱卿在此和曹贵人叙叙家常吧。”说罢,竟然逃也似的匆匆出去了。

父亲见皇帝走了,亦秉退了身后众人,一时房中只剩了我们父女二人。

未等我说话,父亲已然上前,小心的托起了我的手,心疼地问:“疼吗?”

我心中顿时一片柔软,轻声说:“不疼,真的。”

父亲的眼中突然升起一片戾气,冷冷说道:“敢伤你的人,我必不轻饶!”

我叹了口气,开口道:“父亲,您此举……实在不妥。”顿了顿,我接着道:“无论如何,皇上是君,您是臣,皇后的生死也不是应该由您来决定的……”

父亲的眼中寒锋一片,“只要伤了你的人,就算是皇后……”他一字一顿道:“也——必——须——死!”

我还欲再求,但目光触到父亲神色中的决然,便知多说无益,只得缄口沉默。

片刻,父亲忽然道:“湘儿,你并不是愚钝的孩子,武功也不弱,怎么会被皇后所伤?”

我想了想,便将事情经过说给了他。他皱着眉听完,只淡淡说道:“清风那丫头,已然成了你的软肋……你不可再留她在身边了!”

我一惊,急忙道:“不可,我与清风情同姐妹,形影相随……”忽然看清了父亲神情中那和我如出一辙的倔强,我心知他一旦做了决定,便是不可动摇的,遂住了口。

可是……那是清风啊,是与我朝夕相处,不离不弃的清风啊……我怎么能失去她?

我沉静地看着父亲的眸子,残忍而清晰地问道:“那么我也是父亲的一块软肋,父亲又预备怎样处理我呢?”

他一震,定定看了我良久,喟然长叹道:“罢了罢了,还是让她随着你吧……只是——我绝不允许你再为她受伤!”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的点头。

父亲宠溺而无可奈何的看了我一眼,突然问道:“那日情况危急,你怎么不启用‘曹氏血令’,却要以身涉险呢?”

我柔柔笑着,说道:“那‘曹氏血令’乃是曹家根基所在,亦是父亲毕生心血所凝……我不想因为我,让它遭受损害……”

“傻孩子……”父亲低叹一声,揽我入怀,“你记着,任何的人和事,在为父眼里,都比不上你的安全和幸福重要。”

我静静靠在父亲的怀里,忽然间觉得,这样温暖宽阔的怀抱,才是我最坚实的依靠……

初夜

父亲走后,我一个人抱着被子在床上发呆。不知为什么,伏皇后凄厉的呼喊总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并不是惧怕那句“不得好死”,我只是怕……怕我和刘协,真的应了她那句话,永远不会得到幸福。

是啊,曹家就像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一座山。无论我们多么不愿去触及,事实终归是事实。今日父亲的举动,虽是护我心切,然而却深深伤害了刘协作为一个皇帝的自尊。他会原谅曹家,原谅……我吗?

想到这,我掀开被子,屏退了众人,自己朝他的寝宫走去。

月淡星稀,他的寝宫却未掌灯,我推门进去,只看见漆黑一片。

我摸索着点了灯,这才看间几案前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正抱膝而坐,无边的黑夜中,那影子显得是那样的单薄而落寞。

“协……”我轻声开口,却觉得自己的声音如此喑哑。

“你走吧,”他疲惫地摆摆手,“朕现在不想看见你,朕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我怔了怔,还是走上前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心里难过不要憋着,这样会生病的。”

他默不作声,只是将手抽了出去。

我忽然觉得无尽的凄惶,低下头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偏偏曹家的女儿?”一眨眼,一滴泪已经滴在了手上。

他抬头看我,忽然说道:“现在,朕很庆幸你是曹家的女儿……”见我疑惑的看着他,他苦笑一声:“若非如此,今天被拉出去处死的,就是你了……”

我心中大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自嘲的笑笑,接着道:“你是不是觉得朕很窝囊?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朕是个懦夫,是个没用的废人!”

“不是的……”我摇着头,正要开口,他却一抬手阻止了我,低声道:“朕知道,你是要说,你相信朕,是么?朕不想听这些安慰的话,朕不听……”

“不,”我微微笑着,说:“我不是相信你,我是相信我自己……”见他抬眼看我,我定定的看着他,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我爱的男人,绝对不会是庸才!”

他突然怔住,定在那良久,直直的看着我。不知是为那句“不是庸才”,还是为了那句“我爱的男人”。

我倾身上前,勾住他的脖子,轻吻上他的唇,低声呢喃:“协,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他僵了一下,下一刻突然如爆发的火山,紧紧地回吻住我。我只觉得他全身都在不住地颤抖,那是无助、是恐慌、是迷茫……

我轻柔的环住他,他的脊背一僵,突然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龙床。

我羞赧的将头埋在他的臂弯里,任由他将我轻轻地放在床上,替我解开衣带。我红着脸看他,心跳得飞快。他慢慢俯下身来,轻抚上我的脸颊,又将手顺着我的颈线滑至衣襟,灼热的呼吸拂在我的脸上,心里。

忽然,他停下动作,极力克制着喘息问:“湘儿,我……可以吗?”

我伸手抱住他,轻声道:“你当然可以……”,未等我说完,他已经俯下身来吻住了我。他的吻如雨点般狂野而密集,一下下打在了我的心里。这一刻,仿佛天地间只剩了我们,就如同两颗相互缠绕的长青藤,纠缠缱淃,直至……死亡、坠落。

发丝缠绕、骨血相溶,清华的月光下,只余这满室的柔情。

第二日,我醒来时已经接近正午,刘协早就上朝去了。我翻身欲起,却只觉得身上一阵酸痛,不由得“哎呦”一声跌坐在床上。想起昨天晚上,我的脸不由得一红。

“起来了?”带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下一刻,刘协已经推门而入。

不知问什么,见了他我竟然不由得低下了头,不敢正视,只觉得今日的他不同往常,眉眼间都是不尽的风采,直看得我脸红心跳。我低着头,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他轻声一笑,顺手解开发冠放到一旁,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却只是沉默。

“怎么了?”我见他不说话,抬头看他。

“今日百官上朝的时候,一起上表,要朕立你为后……”

我一惊,急忙说到:“不可!”

他挑眉看我,道:“怎么,你不愿意?”

我低了头,心中一片清明:定是父亲怕我委屈,才指使百官上表。可是如此一来,又置皇帝于何地呢?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微笑着说:“你不要疑虑……这原本也是朕的意思。朕的后位,本就只属于你……只是,伏氏与朕毕竟夫妻多年,如今她尸骨未寒,朕便另立新人,实在是……湘儿,我想过一段时我间再立你为后,你能……明白朕吗?”

我轻柔地靠近了他的怀里,低声道:“我当然明白。我爱的,本就是重情重意的你,你若真的立刻便立了我,便也就不是我心中的刘协了……更何况,后位于我来说,不过虚名,就算你把它给了别人,我也不会在乎——因为,后位并非唯一,你却是独一无二。后位可以是别人的,你却永远只是我的。”

“是,”他神色肃然的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永远,都只是你的。”

归省

建安二十年正月,我被立为皇后。

那一天,我清清楚楚地记得,站在高台之上的协,不同于纳我为妃之时的冷漠,眼角眉梢只是带着笑。可是那笑容,却有一种莫名的苦涩。

我微笑着回望他,然而心里却更加的凄苦。为了爱我,他放弃了皇帝所有的自尊和威严,在与父亲的斗争中不战而败。此时此刻,我内心的愧疚要远远多于成为皇后的喜悦。

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我对不起他,我发誓,要用这一生来给他幸福,做他独一无二的……妻子。

“今天是归省的日子,可都准备好了?”清风正帮我收拾着东西,协已经推门而入。

我回头笑望,只见他步履轻快、神采飞扬,带进了满室的春光。

“差不多了,再梳妆一下就好。”

“嗯。”他挨着我身边坐下,抓起一缕发丝在手中把玩,似乎漫不经心的说道:“你们家不比寻常,凡事都得备得妥妥当当才成,免得被人耻笑了去。”

我一惊,急忙道:“我不……”

他突然像醒悟过来似的,打断我道:“是我说错了,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到曹家……心里总还是有些芥蒂。”

他用了“我”,而没有用“朕”,可知他确实是一片真诚。我笑了笑,摇头道:“提到曹家,我心里尚且还有疙瘩,何况于你呢?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们两个能如同平常夫妻一般,再没有这些家族恩怨、朝堂纷争,你只是你、我只是我,每日只是在柴米油盐中平淡度日。”

“你喜欢这样?”他拥住我,轻声问道。

“嗯。”我轻轻点头。

他突然沉默,只是拥着我的手臂紧了紧。良久,他才用低低的声音说道:“湘儿,对不起。你要的……朕给不了。”

我靠在他的怀里,轻声道:“不,我要的……只有你能给。平淡简单的生活固然令人渴望,可若是没了你,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低低笑出声来,“你这话说的,倒让朕觉得更加对不住你了。”

我故作霸道地拿手指戳着他的胸膛,说道:“既知道对不住我了,那就罚你用下半辈子补偿我!以后的日子,你不许喜欢别的女人,不许对我冷脸说重话,不许给我立规矩,不许……”

“好好好,都依你。”他急忙拢住了我的手指,笑着说:“朕这哪里是立了个皇后?简直就是娶了个夜叉!”

“怎么?”我警觉地从他怀里坐起来,斜睨着他,说道:“要是后悔了,现在休妻还来得及!”

“不后悔,不后悔……”他笑着说,“朕愿意一辈子被你这么霸着,永远都不后悔……”

马车缓缓停下,我掀开帘子,却见父亲亲自带了曹府上下在大门处迎我。

我下了车,父亲已经带着众人对我下拜:“叩见皇后娘娘。”

我急忙走上前去,扶起父亲,可是却说不出话来。

“湘儿……”父亲低声唤我,又给了我一个笑容。我恍然,父亲这其实也是在向皇帝妥协……只是为了我。不知为何,我心中忽然一痛。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安抚的拍了拍我的手,笑着道:“进去吧。”我点点头,便进了大门。

坐了一会儿,家人禀报宴席已经备好,我便随着父亲入了席。

父亲为了我归省,是颇费了些心思的。杯盘酒菜、弦乐歌舞,皆是精心准备。只是我却没了饮宴的心思。因为——我见到三哥忧郁的面容和甄氏紧蹙的蛾眉。

我略略靠近了父亲,低声道:“三哥最近似乎清瘦了些。”

父亲闻言,也蹙了眉头,道:“为父也正为这个事操心呢。这孩子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整日里茶不思、饭不想——我问过他几回,他却什么都不说……待会儿抽个空,你去劝劝他。这些个兄弟姐妹中,他独独与你最为亲厚,你的话,也许他还听的进去。”

“好。”我点头,然而心里却也没了底——三哥这是心病,又岂是我三言两语便能开解得了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我看见三哥起身离席,便跟父亲说了一声也随着出去了。

走到一处凉亭,三哥突然停住,回身道:“妹妹怎么出来了?”

我笑着上前,道:“三哥不也出来了么?”

他苦笑一下,说道:“在里面多呆一会儿,我只怕就会憋闷死。”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心知是曹丕与甄氏坐在一处让三哥心里不快,却只是无可奈何。

“三哥,你最近过得……好吗?”

他抬起清亮的眼看我,道:“如此这般,妹妹觉得好是不好呢?”

我心里一痛,低下头不再说话。

忽然身后树梢微动,我回头,只见甄氏正站在我身后,定定看着三哥,满眼只是凄苦。

见我们看到了她,她急忙转身欲走。三哥突然跑上前,一把拉住她,轻声开口:“你……”

甄氏的身影略略动了动,回转过来时已经是一脸微笑,“小叔怎么在这儿?”

三哥忽然抓住了她的肩,一脸怒意:“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这样,我心里就好受了吗?”

甄氏面色苍白,却只是默然。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嘲:“我说这宴席怎么忽然冷清了?原来是都躲到这儿来了?”

说话间,曹丕已经上前,一把将甄氏带到自己怀里,调笑着问:“这么晚了,夫人和三弟在这儿做什么呢?”虽是问甄氏,然而那如狼般阴鸷的眼睛却一直盯在我的身上。

我狠狠地瞪着他,说道:“我也在这里,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忽然敛了笑,道:“你在这里,我才更不放心呢!刘湘,我们之间的帐,可还没有理清楚呢!”

我警觉地后退一步,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他突然松开甄氏,走到我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和甄氏一样,都是我看上的女人——总有一天,你也会属于我。”

我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看,他也用饶有兴味的目光盯着我。忽然间我变了脸,挥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他的右脸立时便红肿起来。

曹丕的眼中忽然升起一片暴怒,正要发作,却忽然笑出声来。他摸了摸肿起的半边脸,俯下身来贴着我的耳朵道:“这算是你送我的印记了?好,我收下了。”说完,他大笑着揽着甄氏离开了。

三哥担忧地看了看我,沉声道:“妹妹,你不要招惹他。”

我无奈的笑了笑,正要开口,忽然听到远处隐隐约约有人在大声叫嚷。我疑惑的看向三哥,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三哥一脸凝重,说道:“是呼厨泉。”

“什么?”我一惊,问道:“他还没走?”

三哥摇了摇头,道:“不是他不走,是他走不了了——父亲把他扣了起来。”

“为什么?”

三哥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因为你。”

“因为我?”我瞪大了眼睛,更加迷惑了。

三哥看了看我,道:“那日,呼厨泉忽然跑到邺城来,求父亲让你跟他回匈奴。父亲自然是不答应的,那呼厨泉便扬言要率大军攻打过来。父亲平生最受不得别人的威胁,一怒之下便将他囚了起来。”

我愣了愣,虽觉得可笑,却也知道那呼厨泉说风就是雨的性子。顿了顿,我问道:“那父亲囚了匈奴的大单于,匈奴人怎么会善罢甘休?”

“匈奴内部本就是一盘散沙,呼厨泉被囚,各部之间为了争夺单于之位,相互攻伐,谁还顾得上呼厨泉呢?”

我听了心里很不好受,总觉得此事因己而起。转念间,我抬头道:“我要见他。”

三哥犹豫了一下,却只是点头微笑道:“好。”

到了一处别院,三哥让守卫开门,守卫却不敢作主,任三哥怎么说都不让我们进去。我一时心急,厉声道:“本宫要进去,你有几个胆子敢拦着?”

那守卫一躬身,说道:“这人是丞相囚的,便是陛下来了,小人也是不敢放行的。”

“混帐!”我勃然大怒,挥手就是一巴掌。那人见我发怒,也怕了起来,捂住脸只是不语。

我舒了口气,放缓了声音道:“你莫怕——人,是本宫自己要看的。就算父亲怪罪下来,也有本宫一力承担——你只管开门便是。”

那守卫本就被我打得发懵,听了这话也不再犹豫,手脚麻利的开了门。

“刚才那一巴掌,真是对不住了。”我点头微笑着便要进去,忽然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也凝住,我俯下身去,对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过,你给本宫记着,这个天下——永远只姓刘而不姓曹!”说罢,我也不理三哥若有所思的目光,一拂袖子径自走了进去。

进到屋里,只觉得满室的昏暗。背光处,有一团蜷坐的黑影。

听到响动,那团黑影忽然抬起头来,见到是我,他的眼中忽然放出了奕奕的光彩。

“呼厨泉……好久不见。”我心中酸涩,面上却强装微笑。

他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了下去,良久方苦笑一声,“是啊……好久不见。”

一时间,我俩相对沉默,谁都不再说话。

“我听说,你现在是大汉朝的皇后了?”忽然,他沉声开口。

“你都知道了?”我走近了些,在他身边坐下,说道:“你既然知道了,便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吧——父亲囚禁你本就是一时心急,只要你不带我走,并保证汉匈和平,我去求父亲,他应该会放了你。”

“那不可能!”他忽然间站了起来,脸上又恢复了草原男子特有的豪气与倔强,“我一定要带你走!”

“你……”我气结,“你到底听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啊?我不可能跟你回去的——再说,你现在这副样子,凭什么还认为我能跟你回去?”

他眼中的光彩渐渐退去,转瞬间他颓然滑坐到地上,自嘲似的说道:“是啊,我凭什么呢?我现在……已经不是匈奴的单于了,我不过是一个不名一文的可怜虫罢了!”

“呼厨泉,你不要这样。”我走到他面前,轻声说道:“你是个英雄好汉,是草原上展翅翱翔的雄鹰。就算你现在一时失意,只要你回到草原,重振旗鼓,总有一天你会东山再起的。”

他定定的看着我,说:“那如果我东山再起了,你会跟我回去吗?”

我愣了愣,然后轻轻摇头,“不,我永远都不会跟你走——因为,我爱的男人,他在大汉的土地上——这一生一世,我只会出现在有他的地方。”一提到协,我只觉得满心的甜蜜,脸上也不由得微笑起来。

“我懂了。”呼厨泉见到我一脸温柔,垂下头颓然地说道:“那我回不回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你既然不跟我走,我还不如就留在这里——就像你说的,我爱的女人也在这片土地上,所以——”他抬起眼定定看着我说道:“我也只会出现在有她的地方。”

我怔了怔,心知多说无益,只好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出征

“湘儿,你不用说了。为父说什么也不会放了呼厨泉的。”父亲大手一挥,阻止了我后面没有说完的话。

“父亲……”我走上前去,说道:“如今您已进位为魏王了,总该有些容人之量了。呼厨泉不过是性子急了些,您也不至于就将他囚了起来啊。”

“性子急了些?”父亲冷笑一声,说道:“你是没看见他那副跋扈样!他以为他是谁?难不成我还怕了他?”顿了顿,父亲忽然死死盯住我,问道:“湘儿,你这么帮着他,是为了什么?你帮着他们刘家倒也还罢了,怎么一个匈奴人也值得你为他和父亲争吵不休?还是为父在你心里根本就是个十恶不赦的逆臣贼子,无论为父做什么,你都要反对?”

我定定回望着他,虽然浑身颤抖,却尽量平静的问道:“父亲……是这么想的?”顿了顿,我接着道:“既然如此,女儿和您也无话可说了。”说完,我转身就跑了出去,只听到身后一声茶杯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