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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清风卷帘海棠红》》 · 靡宝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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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刀挥舞出去,辟开一片血雾。冲天的火焰照亮了天空,热浪夹着焦糊的气息滚滚而来。

房屋轰然倒塌,负伤的人惨叫奔逃,却还有更多的人红着眼冲了上来。

鲜红的雪水蔓延流淌在地上。雪花落到地上,转眼就被染红。

大雪磅礴,刺骨的寒风在人群上空呼啸而过。我在风声中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叫:“绝对不可留下一个!今时今日,你我已经没有退路了!都给我杀——”

萧政紧紧搂着我,策马狂奔。侍卫们跟随在我们后面,阻挡着叛军的刀剑。一次又一次的冲击都被化解了,可是不断有人负伤,跌落马背。

“这样下去不行!”我冲萧政喊道,“马支撑不了两个人。你放我下去,我是累赘。”

“你不是累赘!”萧政猛地一把掐住我的下巴。他的嘴唇就在我耳朵边,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不稳的气息。

“你不是累赘。从来都不是!”

我翻白眼,“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同我做这字面文章!”

“陛下当心!”一个侍卫大吼一声,跳起来以身挡下了笔直射向我们的一只箭。

萧政当即伏低身子,将我压在马背上。

埋伏在城门上的弓箭手冒了出来,箭如雨一般落下来。

我们仓皇地拉住马,面临的又是逼上来的追兵。

城门近在咫尺,却是进退两难。大雪快要迷了人眼,而厮杀声正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

萧政松开我,抽出了剑。

“棠雨,你下马。”年轻的帝王的声音沉稳得犹如磐石,“乱军之中,跟着我反而是个死。草儿带人护送你突围。”

我来不及说话,就已经被草儿一把拉下了马。

“萧政!”我大叫,“你别忘了,你肩上还有东齐的江山!”

萧政从容一笑,“廖致远位居右相,执掌文武百官。我若回不去了,他会辅佐太子登基。”

我跳脚,“你儿子才五岁,他懂个屁!”

“坐不稳这江山,那也是他的命。”萧政喝道,“草儿!”

“是!”草儿出手迅捷,拖着我向西面围兵较为稀疏的地方冲去,数名侍卫紧随而来,为我们开辟道路。

我眼睁睁见萧政的身影被侍卫们包围住。他带着清冷孤傲的笑意的面容很快就被林立的长刀遮住。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住了所有人,连大地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数个火球划着橘黄色的弧线从天而降,落在城墙上,轰然爆炸开来。叛军的弓箭手惨叫着纷纷从城墙上跌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厚实的城门也在炮火声中迸裂开来,硝烟弥漫。城外,身着军装的水军手持长刀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杀————”

“护驾——”

士兵们嘶吼着,长刀毫不留情地砍向叛军。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护卫军,叛军明显慌了手脚,仓促招架。数量上压倒胜利的护卫军轻而易举就将叛军逼退了下去,整个局势瞬间颠倒了过来。

“全体听令!”萧政高举着宝剑,火光在剑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他的声音浑厚响亮,带着傲慢和不可忽视的狠辣,“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一场屠杀就此拉开了帷幕。

来不及逃跑的叛军被一刀刺穿,下跪求饶的人被砍去了首级……

不断有人倒下,尸体一具具叠加起来。惨叫声此起彼伏,滚烫的鲜血已经融化了地上的积雪。

仓皇奔走的叛军向四处涌散,失心疯了一般,见到的侍卫军就刀剑相向。侍卫护着我退到路边,也依旧不能躲避过扑面而来的叛军。

草儿一手抓着我,一手挥剑,忙不过来,转眼身上就受了伤。

情急之下,我猛地挣脱她的手,从一具尸体手里捡起一把刀,扬手砍倒一名冲过来的叛军。

鲜血溅到脸上,一片腥热。我头皮发麻,觉得恶心。

“陆姑娘,你先走!”侍卫抵挡着叛军,冲我大喊,大有要英勇就义之态。

我无奈得很。我也想逃跑啊。可是现在到处不是叛军就是士兵,两方杀成一片,刀光剑影密如织网,我是举步维艰啊。

我们艰难地边杀边退,眼看就要被逼进死胡同中。突然城外一个火球越过了城墙,坠入城中,恰恰就在我们不远爆炸开好了。

爆炸的热浪将众人都掀倒在地。

侍卫护着我,我没有受伤,可是震荡依旧让我有片刻的失神。

我在周围满地的惨叫呻吟中渐渐恢复知觉。救了我的侍卫已经昏迷了过去,草儿不知所踪。我推开身上的人,吃力地爬起来。

右手臂被重重抓住,然后整个人被粗暴地扯了起来。

“是这个女的!”一个叛军模样的人抓着我,对他的同伙喊,“是皇帝带在身边的那个女人。抓着她去给皇帝老儿看看!”

我左手在地上抓着一把刀,转身刺了过去。不想那人竟有防范,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男人的力气非常大,我听到自己腕关节喀喇作响,剧痛传来,刀落在了地上。男人随即高高扬起了手。

“臭□,敢杀老子——”

我躲避不了,只有闭上眼。

可这个耳光没有落在我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惨烈的叫声。

我惊愕地睁开眼,在飞溅的鲜血中,看到抓着我的那只胳膊被一刀砍断。男人抱着断臂,惨叫着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一个黑影掠过来,抱着我退开,躲避过了溅射过来的血。

黑暗中,一身夜行服的男子拉下了面巾。

“二师兄!”我低呼,胸口仿佛被撞了一下,鼻子发酸。

夏庭秋俊逸的面容在半明半暗中显得格外严肃冷峻。

我脚下一个踉跄,猛地扑过去将他抱住。

太好了,他回来了。别出海了,别剿匪了,别去打仗了。他安全地站在这里就好。

我忍不住呜呜地掉眼泪,继而嚎啕大哭。

“师兄——”

夏庭秋紧绷着脸松了下来,无奈地拍着我的背,“我说,你多大了,怎么见我就哭个没完啊?我没事,别哭了。好啦别哭了,多丢人啊!”

我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早察觉不对。本来以为萧政不会这么丧心病狂,哪里想到……还好赶得及时。”夏庭秋回头望了我一眼,慰籍而笑,“我调拨了一千水师回来救援。不过我却是悄悄回来的。”

他带着我冲出去,出手利落地砍倒几个散落的叛军,然后吹了一声口哨。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蹄翻了几个人,冲了过来。

夏庭秋翻身上马,朝我伸出了手,“快来!我带你走!”

“去哪?”

“送你去封家。”夏庭秋说。

“封峥?为什么?”我困惑,“我们走不行吗?你不是回来带我走的吗?”

夏庭秋伸出来的手颤抖了一下,“不,我不能带你走。”

“你说什么啊?”我拉住他的手,“我想回去了。师兄,带我回海岛吧。你不是为了这个才赶回来的吗?”

“还不是时候。”他握紧我的手,将我拉上马,“我还要出战,太危险了,不能把你带在身边。海岛……离家内部有点事,很复杂,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那里。”

“可是……”

“在封家,封峥会护你周全。”夏庭秋的声音被风声吹得有点飘渺。

我坐在他怀里,忿忿道:“他都快咽气了,能护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人保护。”

夏庭秋笑笑,催着马离开战场,向着封家奔去。

“师兄!”我不满地大叫,可惜声音在厮杀声和炮火声中显得十分飘摇,“你为什么要把我托付给他?你说老实话,你这次去海战,到底有多凶险?”

“别想太多了。”夏庭秋搂紧我,“就在他那里乖乖等我。”

到了封家,我跳下马去拍门,转头却看夏庭秋还坐在马上,并没有下来的意思。

我看着他镇定得出奇的身影,心里越发不安,追问:“你是不是越到了什么难事?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

“叫你别想太多了。”夏庭秋轻松一笑,“此刻真的不方便将你带走。”

“不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内心忐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这时封家大门打开,老伯见是我,立刻转身嚷嚷:“公子,公子!是陆姑娘来了!”

不等我阻止,穿着单衣的封峥就已经从里面匆匆走了出来。

“阿雨,你怎么来了?外面这么乱的……这位是……夏公子?”他的话在看到马背上的夏庭秋时戛然而止。

“封公子。”夏庭秋拱手,“我有要事要离开一阵,小雨就托付给你了。”

封峥愣了一下,苦笑道,“我伤病缠身,怕还要她照顾我呢。”

我拉着缰绳不让夏庭秋走,“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有同我说?”

“别想那么多了。”夏庭秋低着头,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柔似水,“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听话,知道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夏庭秋已毅然别过脸去,抽刀刺马臀。马儿嘶鸣一声,朝着城门的方向奔驰而去。

“师兄——”我喊,“我会回去找你的!”

夏庭秋置若罔闻,身影转眼就消失在路口。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我心里隐隐作痛,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失了一样。

为什么这么惶恐?

为什么这么难过?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你又究竟有什么话没有和我说?

总叫我听话,要我乖,却从来不和我分担你的困苦。

我已经不再想做那个被你背在身上,不下地走路的孩子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流了一脸。

一直站在我身后的封峥终于走了过来,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安慰地搂住我。

下接出书版:

【第十六章 流光已逝】

没有健康,痛苦地活着,他宁愿死亡。从此以后,他也不用再左右为难,自责痛苦。依照他认真固执的性格,等到那时,他才能真正地讲内心的纠葛彻底地放下。

天色微明时,纷乱已经彻底平息了下来。

城里的尸体已经被拖走,血迹被清扫干净,燃烧的房屋也已经被扑灭,昨夜的一切都被悄然掩埋在了大雪下。

全城还在戒严中,随处可见手持刀剑的士兵在巡逻,百姓们都紧闭门户,还要随时接受盘查。

萧政的侍卫统领一大早就带兵来封府,他见了我,松了一口气,说:“陛下昨日找不到姑娘,可急坏了,后来想到您会在这里,特命在下过来寻您。”

“我是不会回去的!”我坚决道。

“陆姑娘莫急。”侍卫统领道,“陛下说了,你若不愿意回去,就在这里住下来好了。”

封峥到底是忠臣,这个时候还想到问:“陛下可好?”

“陛下一切安好,今日就要起驾回京。”

我一听,心里窃喜。萧政滚蛋吧,滚吧,滚回老家吧,从哪里来就死回哪里去好了!

结果我高兴早了。用了午饭,我正打算再去补个觉,黄伯又一脸惶恐地跑来,说:“皇帝……皇帝来了!”

萧政身穿红色龙云纹的黑衫,整个人看着冷清严肃,又有几分凝重,他脸色苍白,眼下有一抹青影,双目微红,显然是一夜没有合眼。

我扶着封峥给他下跪行礼。

“封将军身体不好,不必多礼了。”萧政亲自扶起了封峥,两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副明君忠臣的画卷。

封峥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借口倒茶,从屋里退了出来。

屋外站满了萧政带来的护卫和侍从,昨天那一场动乱带来的刺激还清楚地写在这些人的脸上。侍卫们全神戒备,执刀而立,和这萧索的院落显得格格不入。

“陆姑娘,”王婶担忧道,“我们家公子会不会有什么事?”

“没事的。”我安慰道,“皇帝和封公子一年多没见,有些话要说罢了。”

“那人真是皇帝?”黄家儿子激动道,“皇帝看着和画上的一点都不一样,可真年轻呀!”

年轻的容貌,却有一颗老谋深算的心,真是一个怪胎。

我端着茶重新进去,听到封峥在对萧政说:“晋国新换主帅,行军风格十分凌厉,用原来的老法子,怕是对付不了。我前些日想了一些策略,都写在折子里,还请陛下过目。”

萧政收了折子,不急着看,“我回去会仔细阅读的,你就安心养病,不要顾虑那么多了。”

我一言不发地布茶。萧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淡淡笑了,“茶里没下毒吧?”

“下没下毒,陛下喝了不就知道了。”我干巴巴地说。

封峥咳了咳,“阿雨自己身子也不好,却坚持照顾我,让我很过意不去。”

我给他掖了一下膝上的毯子,讲药端过去。

萧政看着封峥喝药,眉头皱了一下,说:“若是缺了什么药,和我说说,我回京后派人送来。”

封峥要推拒,我已经阴阳怪气地叫起来:“太好了!谢陛下!我这就写单子去!”

“阿雨……”封峥有点尴尬。

萧政倒见怪不怪,抬着下巴笑道:“你可要手下留情,别搬空了朕的库房就是。”

“陛下这时小气已经来不及了。”我迅速拟了一张单子,交给了大太监。

萧政往窗外望了望,眼神一闪,朝我充满意味地一笑,问:“院子里那株海棠,是什么品种的?”

我一时回答不上,封峥帮了一句:“回陛下,是株垂丝海棠。”

“垂丝是吗?”萧政把这两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我还是比较喜欢西府海棠呀。”

我和封峥面面相觑,不是很明白萧政的意思。

萧政站了起来,讲手一拢,“我该走了,封峥你身体不好,就不用送了。棠雨,你送我一下吧。”

“……是。”我不情愿地说道。

今日天晴,气温回升,昨夜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只红嘴小鸟在梅树枝上跳来跳去。

萧政盯着那只小鸟看了片刻,转头问我:“你还记得吗?父皇当年爱鸟,也养过一种和这只鸟很像的红嘴小鸟。”

我说:“先帝养的鸟儿,必定是名贵品种,不是这种野鸟能比的。”

萧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还记得小时候,大皇凡放了父皇的鸟儿,却说是我放的,让我父皇对我很生气。”

先帝爱鸟成痴,把鸟命看得比人命都重,曾经为死了一只爱鸟,处死了十几个太监。萧政当年被大皇子栽赃,似乎也是挨了一顿先帝的鞭子。

萧政登基后,没过两年,大皇子就凄惨地病死在封地,其余的几个皇子也死的死,贬的贬,现在只剩两个年纪小的还安然无恙地活在封地。

无怪世人总说皇帝虽然是明君,却也冷酷毒辣,对自己的兄弟也下如此狠手。我想到此,又回想起昨夜那场屠杀,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人很残忍?”萧政突然出声,把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我尴尬地笑了笑,没回答。

“陛下你有你的苦衷,我便是不理解,也是知道一二分。况且为君之道,必有取舍。我并不是你,更加无权评价了。别人对你的评价,你又何曾在意过?”

萧政侧脸看了看我,然后低下头去,若有所思道:“我问你,如果当初,我没有抄你的嫁,你我会有可能吗?”

我怔怔道:“我从来没想过。”

萧政不禁笑道:“从来都没想过?”

“陛下,”我坦诚地说,“我觉得,与其说你喜欢我,倒不如说是羡慕我。”

“我羡慕你?”萧政玩味地看着我,“这话怎么说?”

我爽朗笑道:“羡慕我洒脱,羡慕我真实,羡慕我自由。在我身上,有你一直想拥有却不能拥有的自在,所以我越是忤逆你,你越开心。你喜欢我这般不管不顾的倔强,留我在你身边,看着我就像你自己也和我一样自由洒脱地生活了,陛下,难道不是吗?”

萧政默默凝视着我,良久不语。

小鸟歪着脖子看了我们一阵,拍着翅膀飞走了。

“照你这么说,我对你的心意,一直表错了?”萧政露出我从来没见过的温柔笑意来,朝我伸出手。我忍了又忍,还是退开一步。他的手摸了个空。

“小时候性子软弱,被欺负了,我只会找我娘哭。我娘就安慰我,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守护神,在危险的时候就会出来救我。后来我被皇兄踢进水池里,就要窒息之际,有个女孩子朝我游过来,将我救了起来,她却消失不见了。我那时候,还真以为她就是娘说的守护神——直到后来又在宫里见到她,才知道她是魏王的女儿,那个专权独断,深得父皇依赖的魏王的郡主。”

我听到这,心里百感交集。

“陛下,我不能选择我的出生,但是我可以选择过怎样的人生。我想,你也能做到。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即便您是一国之君,也不能免俗,请您放开胸怀吧,这样您也会快乐一些。”

萧政脉脉凝视我,突然伸手将我搂住。我错愕,下意识挣扎,萧政却将我抱得更紧了几分。

“别动,我也有话要说。”他在我耳边低语,我屏着气,不再挣扎。

“棠雨,我对不起你。”萧政的声音低沉如钟,让我不禁轻颤了一下,“你救过我,帮过我,我却伤你那么深。你昨天让我舍下你先走,我又气愤又高兴,你还是没变,那么善良明理,心里没有恨。我昨天想了一宿,也想明白了一件事,你从来不后悔,我也从来不后悔,即使重新来过,我依旧不会放过你们陆家,我也依旧会去争取你,但是即使身为帝王,也照样有很多得不到的东西,我不会勉强,我会放手。”

紧搂着我的臂弯松开了,我立刻一步退开,恼怒地看着萧政。

年轻的帝王意气风发,转身大步离去,只留给我一个孤单的背影。

我想我和他,就此一别,天高地远,怕是再没机会再见面了,这样一想,心里那块悬了多时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正如萧政自己所说那样,他对我再好,到底是毁了我的家,我终生都不会解开这个心结的,而正因为有这个结横在我和他之间,我和他就始终只能是陌路人。

走回内院,只见封峥正倚着门朝外望,见我回来了,他紧绷的神情霎时松了下来。

我快步走过去扶住他,忍不住数落道:“外面这么冷,你出来做什么?”

“我就是想等你回来,”封峥温和地说,“我有点担心而已。”

我微微一怔,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心里一暖,又有点说不出来的苦涩。

“放下吧。”我坐在床沿,握着封峥的手,冲他坚定地笑,“我说过会陪着你,就一定会陪着你,我向来言出必行,从不失信于人。”

封峥莞尔,“是呀,你一直信守你的诺言,我却……”

“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我打断了他的话,“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冲动,都是一根筋到底的倔强性子所以做了很多无法挽回的错事。现在既然有缘重逢,就把过去所有不开心的事搁在一边,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都听你的。”封峥温润的眼睛脉脉地注视着我。

我欢喜地摇了摇他的手,“我说,这都到年末了,也要准备过年了,今天我在你这里过年,我们可得办得热闹点。”

“都是你说了算。”封峥笑道:“我过去几个大年都是在边关过的,一很冷清,今年随你高兴,怎么办都行!”

萧政离去后,曲江恢复了昔日的平静。年关将近,城外卖土产年货的农民纷纷进城做生意,城里也热闹起来,官服有意想用这个节目将之前的那场屠杀掩盖过去,于是市面比往日更要繁荣许多。

晚晴觉得封府人少冷清,极力邀请我和封峥去赵家过年,我虽然想和妹妹一起过年,可是怕看着赵凌又添堵,只好委婉地拒绝了。

晚晴即将临盆,又在那天的动乱中受了点惊吓,身体不适,我便在赵府小住了两天陪伴她。

晚晴拉着我说起家常来也没个完,从小时候我羡慕她有爹亲手做的玩具,她羡慕我可以骑马,到大了,她羡慕我可以出门游玩,我羡慕她得众人宠爱。

我们回忆到往昔家里那铺张奢华的王侯排场时,都有点唏嘘。过去每年过大年,爹酒会吩咐下人买来许多烟花,在自家院子里燃放,通常是从开席一直放到午夜敲钟,那个阵容,都快压过了皇宫里的烟花了。

小时候只觉得家里财力雄厚,烟花又漂亮,都没想过,这么嚣张跋扈,也不怪会招来灭顶之灾了。

晚晴说:“现在每年看烟花,我总想起当年的情形,我就觉得咱们家就像是那朵最大最漂亮的烟花,一下从地里串上天,炸开一大朵美丽绚烂的花,可是转眼就灭了,比起来,现在和丈夫孩子这么平淡地生活着,反倒踏实多了。”

我逗着依偎在我膝头吃手指的小外甥,“若是咱们家没有败,你我也都过不上这样随心所欲的生活,正所谓有得必有失,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几天正刮南风,天气暖和,我吩咐黄小哥先赶着车回去,自己则慢悠悠地沿着热闹的集市逛下去。

现在正是午后,大街两边都挤满了小摊贩,有的卖自家养的芦花鸡,有的卖羽毛油光的大肥鸭子,还有卖各种糖果炒货、腊肉香肠的。我买了一份封峥爱吃的香米芝麻糕,又称了半斤糖炒栗子、半斤奶香瓜子,提着东西兴冲冲地回了家。

没想到家里也十分热闹,原来封嫁在曲江置有田地租给本家一些穷亲戚,过年时节便会有不少土产年货送过来。

我凑过去看,只见光是散养的土鸡就送来了七八只,还有山里打的獐子、野兔、冬蛇用一个竹笼装着,有五六条,是专门送来给封峥补身子的,还有从洞里抓到的冬眠的肥田鸡,因为放在蛇笼子边,全部都吓得直扑腾。除此之外,土制的腊肉和香肠,自家种的甜橙和橘子、柿饼、果干都满满装了两大箩筐。

我惊笑道:“这么多,不知道吃到何年何月去了。”

王婶捉着一直肥鹅,开心道:“这些年风调雨顺,朝廷又减免了赋税,种田的人日子也好过了许多。公子掌家后,也把租金下调了两成,这些都是下面人送来孝敬公子的。”

我帮着黄家媳妇杀了鸡,剁了一条大蛇,炖了一锅龙凤汤,等着晚上给封峥好好补一下身子。

我还想择菜,黄家媳妇笑着把我往外面推,“这等粗活,有小妇人做就行了,姑娘还是去陪公子说话吧。公子现在可离不得你呢,你一出门,他就心神不宁的,有什么动静就往外面望。”

我没有办法,只有换了身衣服去找封峥。

因为天气暖和了些,封峥这几日精神比以前好,可以下地走走了,摆弄一下花草。

我前阵子从花鸟市里买了几株兰草回去,被他好一阵笑话,说我被骗了,那是开不了花的兰草。我一气之下,干脆又买了几支水仙回来,可偏偏也不开花,又被他笑我买的是蒜。

我兴冲冲地提着买来的零食跑进院子。封峥正在窗下给水仙换水,见我来了,招我过去。

“快来看看,水仙终于抽花苞了,看来你没买成蒜呀!”

“我就说我没买错嘛。”我把吃食往他怀里一丢,“喏,都死你爱吃的。”

封峥低头翻了翻,“对了,乡下送年货来了,你没去看热闹。”

“看了才回来的呢。”我扶他进屋,“送了那么多,我看我们都不用去采办年货了。我看那腊肉真够肥的,红薯干好柿饼都好甜,可惜你是吃不到咯。”

封峥笑着捡了一个大板栗丢给我,“欺负我胃不好?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别看着好吃的多了就不知道克制,吃坏了肚子。”

我剥了接栗子,又把香米糕拆开,放开盘子里,“少吃点,我已经吩咐黄家媳妇杀了鸡和蛇,给你炖汤了。”

“都好。”封峥在榻上,露出一丝疲惫,“你当家,你说了算。”

“我什么时候成了当家了?”我给他盖好被子,又往他背后多垫了一个软枕。

封峥带着歉意道:“照顾我,很麻烦吧?”

“说什么话呢?”我把剥好的板栗塞进他的嘴里,然后转过身去,一边继续剥栗子,一边絮叨叨,“赵凌前阵子和友人进山打猎,也得了不少野味和皮草,晚晴硬是要送我两张狐狸皮和一张鹿皮。我寻思着,狐狸毛做围脖正好,鹿皮就拿来做两双靴子手套,还有,我想着我几个人,把这个院子好生收拾一下,枯枝烂叶都该清扫了,水塘也当重新挖了一下,都说新年新气象,咱们这院子也要翻新一下嘛。王婶会剪窗花,我还想抽空和她学几手,剪个福字贴大门口,你觉得怎么样?”

身后没有回音。

我扭头,封峥已经斜靠在榻上,沉沉昏睡了过去。

轻松愉悦的气氛转眼消散,我为他拉高了被子,手指方在他的手腕上,微弱的脉搏比起之前,并没有丝毫的好转迹象。

封峥这一觉,一直睡到次日傍晚才醒过来。

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阿雨,你的眼睛怎么那么红?”

“你看错了吧。”我垂下眼帘,“来,把药喝了。”

封峥看外面的天色,“都快暗了,我又睡了多久?”

“没多久,正好赶上晚饭。”我把炖好的汤端到他床前,“文火细细炖了一个下午,可香了。”

封峥把汤喝了个底朝天,一抹嘴,笑道:“我今天还真有点饿了。”

“那就多吃点。”我把热菜和米饭一一端过去,“乡下送来的菜也特别嫩,清炒就已经十分好吃了,米饭蒸了香肠,这股味道好闻吧?”

封峥这日十分难得地多添了一碗饭,王婶顿时激动得泪花在眼里打转。

“我这一病,也让他们两个老人家为我操心了。”封峥私下对我说,有些过意不去。

“那是因为你对他们也好,他们对你感恩戴德。”

我用药水给他敷手脚关节,以达到减轻疼痛的效果。当初大嫂开这个方子给我的时候也说过,只能减轻一二,没法根治,虽然如此,我依旧每日都给他敷药。

药水还很烫,我手上的皮很快就泡皱了,染上了药汁的褐色。

封峥一直默默地看着我,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奇)“算了。”他淡淡地说道,“我的身体,我自己很清楚,做这些也不过是无用功罢了。你看看你的搜,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书)“染上的颜色总会褪的,这跟你的病怎么能比?”有心有点慌,不留痕迹地收回了手,端着盆子往外走。

网)“阿雨,”封峥叫住我,语气平和地仿佛古井之水,“以后我若昏睡过去了,能叫醒我吗?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想再浪费在睡觉里。”

我身子一下僵硬了,慢慢转过身去。

“你这话说得,就仿佛在我心上插了一把刀子似的。”

封峥苦笑了,“对不起,我知道这么说,你会难过,可是,又不能不说。”

我摇摇头,“我看你那么辛苦,不忍心叫醒你。”

封峥说:“我有我的主意,阿雨,你大嫂说过,若用百年老参吊命,我还可以多活个半年,可是那会活得非常痛苦,终日躺在床上,像个活死人。那样的日子,我宁愿死,也不想过。”

我放下盆子,一时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封峥继续说:“有句话,我四年钱没有勇气和你说,借过了,现在想说,却又觉得没有必要了。我的心意,你肯定是明白的。”

我嘴里一片苦涩,“我明白,你不用说……”

封峥温柔地笑,“阿雨,你从头至尾都没有一点错,却背负了那么多伤害。皇帝的强硬,我的懦弱,都害苦了你。当初我从昏迷中醒来,我爹告诉我你死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犯下了多大的错。”

“你真要说这些吗?”我不大想听他讲过去的事。

可是封峥很固执,这些话他大概也憋得很难受,从来没有向人倾吐过。如今我本人站在他面前,他是再也忍不住了。

“阿雨,我欠你一声道歉,我对不起你。”

我笑,泪水却一下落了下来。

“萧政走钱也向我道歉来着,现在你也向我道歉。一声对不起,说着容易,你们想我怎么样?我不会杀了萧政为我全家报仇,我也不会舍弃你不管,同我说对不起,是想让我原谅你们,还是你们自己想寻个安心呢?”

封峥深深凝视着我,“阿雨,你不知道,你说要留下来陪我,我有多开心。我就是明天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别再说了,封峥,别说了。”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一直是个糊里糊涂过日子的人,现在也想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能开心一日,就过一日,不好吗?”

封峥闭上眼睛,眼角闪过一抹光。

“我知道了。”

天气暖和了几日,又转冷了,早晨我推开窗,只见地上又落了薄薄一层雪。

我踩在雪上,呼吸着寒冽的空气,不禁怀念起南海温暖的风,怀念起离岛和煦的阳光。

这里离海岛很远,听不到海浪的声音,没有一年四季都盛开的鲜花,没有堆积成山的瓜果,也没有满地的贝壳和满满一船的鱼虾。

我偶尔出门路过茶楼,就听茶博士在说:“那一场仗打得好生激烈,朝廷军队联合夏家和船王的卫队,将那群海盗杀得落荒而逃。那夏家主年轻有为,英勇多谋,身先士卒地杀敌开路,听说皇帝也要封他为王呢……”

我回家提笼给夏庭秋写信,却不知道怎么给他送过去。

我和他,隔着海,隔着天。

于是我时常梦到他,梦里总和他手牵手在撒满月光的沙滩上,白色的贝壳就像星星一样闪光。

夏庭秋捧了满满一手的星星,递到我眼前。我想要接过来,可他连同星星一起化做了一阵轻烟。

我想问他为什么不来找我,想问他那天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走。我以为他一直是明白的,明白我对他的心意的。可是如果他不明白呢,如果他误解了呢?

难道只是因为我没有明确说出来,就不小心地错过他了吗?

乡下送来的鸡都放养在了院子里,让好好一座宅子看着如同农舍一般,不过封峥丝毫不介意,还觉得很有趣。后来我买回来的水仙开了花,清香扑鼻。我还跟王婶学了几道拿手菜,做好给封峥吃。

封峥夸我道:“你以前就是个假小子,现在居然有几分贤妻良母的样子了。”

我不免得意道:“我没什么大本事,这几年把理家的活儿都学会了。”

“会算账吗?”

“当然。”

“那正好。”封峥掏出一把黄铜钥匙丢给我,“年末要清帐,田地的租金,商铺的年金什么的,我以前从来不管,现在也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全交给你了。”

我接了钥匙,“我不怕我贪污你的钱?”

“随便你贪污好了,钱财乃身外物,我又带不走。”封峥闭目养神,他现在昏睡的时间也是越来越多了。

我把账目结算到一半的时候,赵府派人来请我,说晚晴临盆了。

生产预计的时间略旱了十来天,把赵凌吓得魂飞魄散,在产房外面团团转。我反而倒松了口气,关键时刻看人品,他对晚晴果真是真心实意的。

晚晴这次有惊无险,奋斗了半日,就很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女儿。

赵凌终于得女,抱着孩子乐得合不拢嘴。

初生的娃娃皮肤皱巴巴的,一点都不好看,不过我抱着这个外甥女,却怎么都离不了手,心里母爱汹涌澎湃。

“这孩子和阿姊有缘分呢。”晚晴满脸幸福地看着我,“我早和夫君商量了,让阿姊给这孩子起名字。”

我怜爱地看着怀里睁不开眼的小闺女,说:“我和你娘都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生生死死,希望你这一生都平平安安,永远快乐,就叫你悦然吧。”

晚晴接过女儿,亲了亲那嫩嫩的小脸,“咱们老赵家,以后就多了一个小悦悦了。”

大年三十这日,我早早就起来,帮着黄伯他们打扫屋子,张贴新的年画和对联。

对联都是封峥精神好的时候写的,笔迹依旧工整,却明显力道不足了,好几处的收笔都有手抖的痕迹。

我把写着“一帆风顺”的横幅贴在大门横梁上,不免想起了夏庭秋。

他在离岛的家里,肯定要过一场热热闹闹的年。夏家亲戚那么多,势必要挤满每一间屋子,他肯定不会寂寞,大概还会在沙滩上放烟火吧。以前听他说过,我那时就说一定要看,没想今天注定要借过了。

上次新船下水的庆典上,他和我在烟花下的沙滩上跳舞,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我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音乐和欢笑,而夏庭秋还紧紧拉着我的手。

我看了看空空的手,心头的寂寥挥散不去。

黄家媳妇为我们做好了年夜饭,他们一家就回了乡下老家过年去了,偌大的一个宅子,就只剩我和封峥两人。

封峥昨日睡下,一直没有醒过来。我便把午夜饭端到他房里的炉火上煨着,坐在等下看账本。

从下午起就没停过的炮仗声,在入夜后更加响亮,烟花冲上了天空,欢声笑语越过高墙传了进来,那片和乐融融的喧闹更加衬托出室内的冷清。

炉火上的汤在轻轻地翻滚,空气中有一股混合着硝烟和食物浓香的气息。绚烂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如虹般的光芒映照在窗上,桌山的灯火也爆了一个小小的火花。

我停下打算盘的手,望了望紧闭着的窗户,又看了看依旧沉睡着的封峥。

他的气息还是那么微弱,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停息似的。

我握着他怎么都温暖不了的手,轻声说:“今天大年夜呢,外面烟花真好看,你不能起来看,太可惜了。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的烟花总是全京城最大最漂亮的,我那时候问你,这天上的花落下来,掉到哪里去了?你和我说,都落到了地里,等春天暖和了,就又会开放,你还记得吗?”

封峥无知无觉地躺着。

我对自己笑了笑,继续说:“其实,我到现在都还不能接受你将要离开我的事实,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是贪心啊,难怪二师兄生气离去了。”

邻居家的鞭炮点燃了,轰鸣声掩盖了我的话。

这么吵闹,封峥依旧沉睡不醒。

我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心里的焦虑忽然烟消云散了。

没有健康,痛苦地活着,他宁愿选择死亡,从此之后,他也不用再左右为难,自责痛苦。依照他认真固执的性格,等到那时,他才能真正地讲内心的纠葛彻底地放下。

“封峥,我想,等你走了,我肯定会觉得有些寂寞吧。”

泪水落在封峥的手背上,而他依旧没有醒过来。

我痛快地哭了一场,擦干了泪水,将没有动过的午夜饭端回了厨房,然后我点燃了挂在宅子门口的那串炮仗。

劈啪声中,红色纸屑漫天飞散,我抱着手,站在门边看着,微笑不语。

年初一的早晨,我从床边的矮榻上醒来,零星的鞭炮声从外面传来,阳光透过窗纸照在我身上。我坐起来,朝床那边看过去,封峥正侧着头望着我,温柔和煦地笑着。

到了年初三,上门拜访的亲戚和朋友就渐渐多起来,封峥身子不方便,由我以管事的身份出面招待。

赵家也送来一份隆重的礼,就是按照当地习俗,女婿要给妻子娘家送孝敬礼,我是姐姐,勉强算是长辈,所以赵家把礼送到了我手里。

我等黄伯一家回来上工后,也去赵家走了一趟,笑外甥女现在已经长得白白胖胖,一逗就笑,十分可爱。

虽然年已经过了,可立春未到,天还是很冷。封峥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要长,他常常一睡就是一两天,每次他昏迷不醒,我就十分担心他会再也醒不过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失眠,总是在封峥昏睡的夜晚,静静地彻夜守在他的床边,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看灯火渐渐微弱,看日光渐渐爬上东墙。我感觉着时光的流逝,自己却是那么无能为力。

我一遍遍地回忆着往事。我们认识了十多年,岁月里有那么多点点滴滴,现在看来,每一个片段都那么珍贵,即使少年时他总给我白眼,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十分可爱。

在山里养伤的时候,夏庭秋曾问过我,如果时光可以停下来,我想停在什么时候。我说,我听在我们迷失在沙漠里最好,在那与世隔绝的地方,每个人都展现出自己最原始最纯朴的一面。我的世界还一片明净,单纯而快乐。

我后来拿这个问题问封峥,他想了想,说:“停留在我们初次见面吧。”

“那我们就得一辈子做小孩子了。”

“有什么不好呢?最幸福莫过于做孩子了,没有半点烦恼。”封峥笑,“后来误解你,辜负了你,再到现在,我重病在床,又拖累你。这些岁月,都比过我当初一星半点。”

“哟!一句话,就把我们十多年的交情给抹杀了。”

封峥莞尔,“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你去把我书柜下左边第二个柜子打开,里面有个蓝绸布的匣子。”

我去取了过来,打开看,里面放着一把镶嵌满珠宝的弯刀和一条沉甸甸的东珠项链。

“这是……”

“三年前我驻守边关,东齐和北辽有一场会谈,我曾列席,莫桑也在场。他将这两样东西交给我,让我放在你的墓前。”

“莫桑?”我念着这个都快被我遗忘的名字,愧疚顿时涌上心头。

“他以为你早逝,十分难过,又因为不能亲自来东齐,故托我给你带去这两样东西,说是他们草原送给红颜知己的。我们重逢后,我特意叫人去从你的祠堂里把这个盒子取来,到底是他的一份心意,应该让你知道。”

“难为他还惦记着我。”我把玩着宝刀,“他现在可好?”

“他已统领一草原各部,又迎娶了北辽帝的公主为王妃,势力十分强大。”

我把刀子放回盒子里,“我知道他了来信恳求陛下饶恕我性命的事,心里十分感激,却没机会向他道谢了。”

“说起来,我还没送过你什么东西呢。”封峥消瘦的脸上露出遗憾。

“别这么说。”我微笑道,“你送了我一段好时光。”

封峥略略释怀,又说:“盒子有两层,下面还有东西。”

我掀起第一层,看到下面露出来的那块白绢手帕,眼睛被那抹已经有点放黄的白色刺痛了。

拙劣的绣工,点点血渍,还有那两行题字。现在看爱,那八个字竟是一语成谶呢!

“你还一直收着……我还以为这帕子早丢了呢。”

封峥说:“炒家那天,廖致远留了心,捡了起来,后来交给我。这些年我时常翻出来看,我总想,当年若是没有把这帕子给你,你或许就不会走了又回来,也就不会……”

“一切都是假设罢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倒很高兴你把这帕子给了我,至少我这四年里,也有点美好的事可以回忆,不是吗?”

封峥枯瘦的脸上浮现出慰籍的笑容,“阿雨,你真成熟了许多了。”

立春,南方的春天静悄悄地来临了。

第一场春雨过后,荒凉的院子里渐渐恢复了一点绿色,嫩草从地里冒头,海棠花的枯枝上也发出了米粒大的紫红色花苞。

封峥已经下不了床了,我折了一根细枝给他看。

“看,春天到了哦,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看到花开了吧。”

春风带来了潮湿的南风,春雨一场接着一场,渐渐连了起来,就没再停过。

朝廷联合海上两大家族被剿清海盗,开辟新航路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我路过茶楼,总能听到说书人孜孜不倦地讲述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

我穿着朴素的衣裙,挽着竹篮,撑着油纸伞,日日都出门买菜。

走过热闹的大街,我总忍不住回头看一看,始终有中错觉,觉得那个人还和往常一样在我身边,默默地注视着我,关怀着我。一旦我遇到困难,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挡在我的面前。

熙熙攘攘的大街,路过的都是陌生的面孔。

我仰面迎接着细如牛毛的雨丝,心沉沉的,就像也浸满了水一样。

也不知道南海的春天是怎样的。封峥昏睡得越来越久,泪为他看病的老大夫连连摇头,转身对我低语:“姑娘,准备后事吧。”

我的确很冷静地开始张罗起来,最好的红木棺材,孝衣、白幡、白烛、纸钱,我和黄伯一样养挑选,买回来。

封峥待下人很好,黄伯一家背地里抹了不少眼泪。

我给京城里的封家写了一封信,封峥的生母已经去世,他后来为了我的事,和他父亲也吵翻了。现在儿子要死了,可封老爷子也有病在身不能来,只能拍封峥的四弟过来一趟。

“四弟来也好,怎么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呢?”封峥显得十分淡然。

他的说话声已经十分轻微,我得凑近了才听得到。

我问:“你还有什么心愿,说给我听,我给你去办。”

封峥那双因病痛毫无神采的眼睛脉脉地凝望着我,我觉得心都要碎了。

“我本来觉得,孤身死去太惆怅,现在有你在身边,陪我到最后,我是什么遗憾都没有了。”

“这样丧气的话,我真不想听。”

封峥轻笑,“阿雨,幸福的机会转瞬即逝,错过了,终身追悔莫及。在北辽的时候,我推开了你,所以我后悔至今,你切勿步我后尘。夏庭秋比我好,因为他从来都站在你的身边,没有松开过你的手,你要摘掉,这有多么的难能可贵。”

“我摘掉。”我哀伤地低下头,“全天下,不会再有一个人比他对我更好的了。”

封峥静静望了我片刻,忽然说:“我走了后,你若想继续往这里,只管往下去,你若要走,就留着黄伯看门就行。”

我心里发慌,“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事?”

“今天精神好,把事情都交代了,免得以后没机会罢了。”封峥又说,“我的剑日后就归你了,它是把宝剑,跟着我入土未免太糟蹋了,我还有些字画,倒是可以跟我一起埋了。我若是等不到我四弟,你就代表我和他说,要他好生孝顺父亲。”

“我都记下了。”我无声无息。

封峥眼睛慢慢合上,又昏睡过去。

居然有几日倒春寒,但天气还是一日比一日暖了。

院子里的花草全发了新芽,雨比前阵子大了些,落在屋檐下,发出悦儿的沙沙声。

我打开窗户,让那股带着青草芳香的气息飘进了屋里。

“今天是几日?”封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我匆匆回到床边,“正月二十二了。”

“还好,我又睡了多久?”

“一日多。”我把煨在炉火上的药粥端过去,喂着封峥一点点地吃,“晚晴出了月子,却城外上香,帮你我各求了一支平安签。她还所,要你好好养病,等她小女儿满百日,请你去吃酒呢。”

“家里有一对长草留下来的玉镯,你可以代我送给孩子。”

“我知道了。”

我拿湿巾给封峥擦净了脸,然后伸手解了他的发带,用发梳给他细细地梳头发,梳完了,再给他将头部穴道按摩一遍,最后将头发束了起来,插上一只白玉簪。

封峥清瘦的容颜依旧还带着昔日清俊的轮廓,毛巾的热气给他灰白的脸上增添了一点血色。他侧头望着窗外,眼里露出向往的目光。

“阿雨,你生辰快到了吧?”

“是啊,下月十二。”我说,“每年生日都是春雨绵绵的呀。”

封峥的眼神闪了一下,“我都从来没有送过你寿礼呢。”

“送过的啊。”我拍手笑起来,“是我十二岁那年,我爹按照传统大办了寿宴,你送了我一只巴掌大的白玉小马,你忘了?”

“那怎么算?”封峥笑道,“那是家里人选的,并不是我自己挑的。”

“但是我可喜欢那白玉小马了,一直放在案头。可惜后来我弟弟拿去玩,一不小心掉在地上摔碎了。”

“那我这次得送你白玉马更好的礼才行了。”

我感兴趣,“那你这次要送我什么?”

封峥朝外面望了一眼,“送你一束花,好不好?”

“花?”

“那株海棠,终于开了呀……”

院子里那株孤零零的海棠花,的确在春雨中绽放了稀疏的花朵,那被雨水晕染过的水红色格外地娇嫩明艳,就像少女羞涩的面颊一般。

也就是在这时,我才真切地体会到,春天终于来临了。

“阿雨,”封峥眼波平静地望着我,轻声说,“你帮我摘一枝花来,好吗?”

“行!”我立刻点头起身,推开门走进了雨里,清亮的雨丝落在我脸上。

我绕着那株海棠转了两圈,好不容易找到一枝开得错落有致的花,折了下来。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轻快地跑回屋檐下。

“封峥,我选了一枝开得最好的呢。”

屋里的人没有回应我。

封峥安详地靠在床头,侧着头,双目合着,似乎又沉睡了过去。

我怔了怔,迈进屋里,想再往前走几步,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站住了。

那一瞬间,直觉让我明白过来。

雨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落在领口,握着花枝的手垂了下来。

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海棠花瓣轻轻抖落,微风吹进了绵绵密密的春雨之中。

【第十七章 心之归宿】

我回头看向夏庭秋。他正含笑待在桅杆上,脉脉望着我,就同他往日一般。从小就是,在山里玩耍打闹着,若我累了,回头望他一眼,他便知道走上来,背我回家。

我和封峥的四弟商量过后,将封峥葬在了他的祖父身边,希望他在九泉之下能有亲人相伴,不再寂寞。

新坟虽然整洁气派,可到底有点冷清。我将院子里那株盆栽的海棠移到了封峥的坟边。

丧事办完,恰好是花开正好的时节,一树粉红娇艳的海棠在坟边静静开放,春雨里,风吹花落,景色颇有几分绮丽。

我用手指细细描绘着墓碑上封峥的名字,低声说:“封峥,我们两个总是错过,现在更是阴阳相隔,再也肩部了了。这株海棠,就代替我在这里陪伴你吧,你以前对我说,要我不要错过幸福。所以,我决定离开这里,回南海去,怎么道歉弥补都好,让二师兄原谅我的任性。你若在天有灵,请祝福我吧。”

我俯身磕头。

微风吹过,飘零的海棠花瓣落在我脸上,就仿佛还在北国边城的那个小院子一样,我在花树下抬头微笑,封峥依旧含情脉脉地凝视着我。

我归心似箭,封峥的头七一过,我便起航回南海。

现在正是禁渔期,船只都闲置在港口,去南海的客船要到下个月才出港,好在赵凌家有私船,可以专程送我去离岛。

半年之后,我再度站在甲板上,感觉着脚下传来额摇晃,熟悉的情怀涌上心头。

白帆升了起来,船破浪而行,带着潮气的海风吹拂着我的头发,海乌欢鸣着掠过海面朝着远方飞去。

我堆积了一整个冬季的阴郁,也被温暖的海风吹散。

顺风顺流,我们从曲江到南海只用了七天的时间,逐渐可以看到零散的岛屿,来往渔船上,渔民都穿着我熟悉的当地服装,又走了一日多,离岛终于出现在了海平面上。

船刚靠岸,我就迫不及待地手一撑,跳到了码头上。

“陆姑娘,”船长朝我挥手,“小的们赶着回去复命,就不多送了,姑娘您有空也常回来看看我们夫人。”

“一路辛苦啦。”我接过丢下来的包裹,摆了摆手,扭头就朝着夏家的方向跑去。

离岛的春天,美丽得完全超出我的想象。昔日结满瓜果的田里现在开满了花,田坎上,道路边,山坡上,也都绽放着成片的鲜花。这里姹紫嫣红,娇嫩妖娆,迎着风和日光,连空气里都飘着浓郁的芳香。

夏家的宅院被这片花海包围着,背后就是一片碧海蓝天。

“这不是……六姑娘?”守门的家丁认得我,见到我来了,惊讶得叫起来,许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真是倍感亲切。

我愉快地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大家都还好吧?”

“都很好!”门卫兴奋道,“当家的带领咱们打了胜仗,皇帝赐了好多东西来啊!”

“就是啊!”另一个门卫也高声道,“这下咱们南海夏家可以和北海船王齐名了!”

我听他们已经用更为亲切崇敬的称谓来称呼夏庭秋,心中大喜。可见剿匪一战,夏庭秋果真在夏家树立了家主的威信。

“你们当家的还好吗?打仗的时候没有受伤吧?”

“当家的一切安好,打仗的时候,慧意姑娘一直在他身边照顾着,六姑娘你放心……”同伴突然推了他一把,打断了这句话。

我好奇,“怎么了?”

“没什么!”矮个子的那个门卫抓着后脑打哈哈,“六姑娘这次走亲戚,一去就这么久,当家的肯定也很想念你呀,小的这就去通报当家的,说六姑娘回来了。”

“不用麻烦了。”我兴冲冲往里走,“我自己去见他,也好给他一个……”

门卫伸出来的手打断了我的话。

“六姑娘……请您不要介意,不过海战才结束,宅子还在戒严中,小的不敢未通报就放人进屋,还请姑娘稍等片刻!”

不待我说话,门卫匆匆奔进了宅子里。

我愣愣地站在门口,半晌反应过来,问另外一个门卫:“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大大咧咧的家丁忽然抓耳挠腮,显得十分为难,“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当家的要成亲了。”

我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泼下,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什么?”

“六姑娘不知道?小的还以为这消息早就传遍四海了呢,毕竟以咱们当家如今的威望,要娶夫人,那可是四方来贺啊。船王都亲自带着人来祝贺啦!我们的新夫人呀,就是——”

“够了!”一声严厉的叱喝响起,夏家总管宁伯带着人从门里迈了出来。

“家主三令五申不得张扬,你还在门口说个没完,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小的知错了!”门卫吓得赶紧退到一旁。

宁伯转过身来,笑容和蔼地冲我拱手,“六姑娘可终于回来了,真是巧,正赶上了当家的喜事,快请进来吧,家主见了你肯定高兴。”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迈进了大门。

宅子里的人比往日要多出许多,有很多陌生面孔。家丁正忙碌地搬着花草,装饰庭院,我看到到处都悬挂起了喜气洋洋的红绸布,厅堂的柱子和墙壁也全都粉刷一新。这个架势,摆明了是要举办婚礼。

我一路走下去,心里越来越乱。

沿途的家丁见了我,都一脸惊讶,好像我是从棺材里跳出来似的。

“宁伯,”我不安地问,“我师兄怎么突然要成亲?”

宁伯笑眯眯地说道:“男大当婚,天经地义的事嘛,家里长辈也催促了许久,家主便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可也太突然了。”

“六姑娘回乡探亲也有小半年了,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你不清楚,也不奇怪。回头等见了家主,就由他来跟你解释吧。”

“那么,师兄他要娶——”

“阿雨?”

熟悉的嗓音,我猛地扭过头去,只见夏庭秋正站在画堂的台阶上,背着手,逼望着我。

清俊的容貌比比起数个月前,明显多了几分成熟。战场磨练出来的稳重也全部刻画在了他的眉眼之中,可微微仰起的下巴,惊讶中带着冷淡的神情,却透露出明显的冷漠。

我快要到嘴边的呼唤生生打住了。

“师兄……”

夏庭秋步履从容地走下台阶,脸上一片淡定之色。

“之前大嫂给我来信,说封峥已经去世了,我还以为你会回山里看师父呢。”

明显冷漠于往常的语气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是……惦记着你,所以过来看看,然后再去看望师父。”

“也好。”夏庭秋走到了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嘴角带着生疏的笑意,“我就要娶亲了,你喝了喜酒再走吧。”

我呆呆站着,已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他是真的要成亲了?

“你怎么……什么时候的事?”

“吉日就在三日后,你也赶了个巧。”夏庭秋回头看了一眼,“对了,也让你见见你未来的二嫂,说起来,你们也很熟呢,慧意——”

我浑身一震。

于慧意从画堂里款款走了出来,她美艳依旧,比起当初分别事,还多了几分成熟娇媚。

“呀!这不是六姐姐吗?我就说刚才怎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你探亲回来啦!”

慧意还和往日一般,热情地扑了过来。我身子一僵,躲避不及,被她一把抱住。

“姐姐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可想你了,庭秋哥同你说了我们的亲事了?这下可好了,你可以喝上我的喜酒啦!庭秋哥,你说是不是呀?”

“我也说她回来得凑巧呢。”夏庭秋温柔地对她笑,“你们姊妹俩见面肯定有很多话说,我不打搅你们了。我也有公事要办。”

“师兄……”我盯着夏庭秋,欲言又止。

夏庭秋垂着眼帘避开我的目光,转过身带着两个家臣扬长而去,只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他的这个背影和当初在刀光剑影中离去的那个背影重合在一起,一下就将我带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夜。

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六姐,”慧意挽着我的手,“别管庭秋哥了,海战才结束不久,新航路刚开通,他有好多事要忙。你快来看看我的喜服,今天刚送来的!”

红艳艳的新娘喜服刺痛了我的双眼,沉浸在喜悦里的慧意丝毫没有在意我的失态,依旧拉着我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

夏庭秋一战成名,夏家名镇四海,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和于家的联姻一直是家里长辈所期许的,这桩亲事也让有些松散的南海势力再度紧密结合起来。才子佳人,天作之合,这是一桩再完美不过的婚事。

慧意毫不掩饰她的幸福,“虽然有家里长辈的意思,不过当庭秋哥亲口问我是否愿意嫁给他事,我高兴得都快不能呼吸了。六姐姐,你能想象吗?”

我讷讷无言。

我还真的不能想象。

慧意也根本就不在意我的答复,“要知道庭秋哥去好皇帝密谈回来,心情就十分不好,特别容易发火,想必是受了皇帝不少气吧,打仗的时候也有些暴躁,好在海战胜利了,他又说要娶我。现在的庭秋哥,可温柔了,我从来没见他像现在……”

慧意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而我的耳朵渐渐听不到任何声音。

等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我才听见心里在滴血,嘀嗒,嘀嗒,一滴一滴,渐渐汇成细流落下。

我以为我已经坚强到不会受伤了,却没想到会在最不设防的部位挨上了这么一刀,痛得浑身抽搐。

封峥,你要我抓住幸福,我便去抓了,可是我这个人笨得很,动作又慢,怕是又让它从指间溜走了。

怎么样沐浴更衣,怎么样用了晚饭,我都不大清楚了,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有多失态。

“六姐姐一路辛苦了,今晚就好好休息吧。”慧意放下茶杯,“庭秋哥大概还在办公吧,明天良玉和锦宏哥也会过来,我们几个好好聚一回吧!”

不待我回应,慧意带着满足的笑容,轻快地像一只蝴蝶一样翩然离去。

我在她走了好久,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头脑四肢渐渐苏醒了。到这个时候,我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我兴致勃勃地跑回来,结果却撞上人家要拜堂成亲。

尴尬不尴尬?郁闷不郁闷?

我一刻都待不下去,立刻进屋开始收拾行李。

心里窝火得很,你夏庭秋爱娶谁娶谁,爱娶几个娶几个,我又不是离了你就活不了,干吗留下来看你脸色?可是收拾东西的手又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小事糊涂,这种大事,我还是知道不能意气用事,心里不明白,就要问清楚。

我丢下手里的衣服,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宁伯恰好路过,被我拦住,“师兄在哪里?”

旁边的小厮一脸惊悚,到底姜是老的辣,宁伯从容不惊地朝东边指,“家主还在书房办公。”

我提着一口气,直冲冲地走到书房门前,哗地推开了门。

夏庭秋不知道正在偷吃什么东西,我破门而入,他受惊吓呛住了,咳得撕心裂肺。

我黑着脸把身后的门踢上,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夏庭秋一抹嘴跳起来,挺胸伸手道,“冷静,冷静!”

“你哪里看出我不冷静了?”我眉毛竖起来。

夏庭秋把包零食的油纸揉成一团,朝身后一扔,对我笑起来,

“师妹有什么事吗?”

我单刀直入,问:“这门亲事,你是认真的?”

夏庭秋撇了撇嘴,嬉皮笑脸的表情隐去,他垂下目光,“两家联姻,势在必得。”

我又恨有怒,心痛如刀绞,“我以为我们一直心意相通。”

“可你心里始终有封峥。”

“他都已经死了!”我叫起来。

“那又如何?”夏庭秋漠然地望着我,“活人更是争不过死人,他或者我还能和他一争高下,现在他死了,就在你心里成了永恒。你心里永远有一座他的墓,又给我留下了什么立足之地吗?”

“你这简直是强词夺理。”我气结,拍案道,“我的心意,我自己最清楚,你不要在那里想当然地自说自话,还以为自己多了解我。”

“那你什么心意?”夏庭秋轻蔑地问。

我收回了手,挺直腰杆,直视他的双眼,“我喜欢你,师兄。我是喜欢过封峥,但这四年来,我心里只有你。”

夏庭秋一言不发地回望着我,眼里映着跳跃的烛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不是没有心的人,你怎么对我,我都清清楚楚。若是没有你,我现在就根本不会站在这里,我怕是真的要躺在萧政给我建的那坟里了……”

“报恩的感情,我不要!”夏庭秋生硬地说。

“不是报恩!”我气得跳脚,“什么样的感情,我分得很清楚。我不聪明,但也不是白痴!思念一个人的心情,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也不是第一次。我知道我对你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不论你信还是不信!”

夏庭秋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里迷乱的情绪已经平息下来。

“雨儿,你这话说晚了。”

这句话就像一把尖刀,在我心口挖了一个碗口大的伤。

我颤抖着,轻声问:“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喜帖已发,亲友都陆续到达,消息更是早就传遍了江湖。我是一家之主,不能失信于人。”

“你满口说的都是这场婚事,而我想知道的是你对我的心意!”我上前一步,拽住了夏庭秋的衣襟,“我以前一直自信满满的,因为我相信你也喜欢我的,可是现在呢?你说啊!”

夏庭秋抬眼漠然地看着我,“雨儿,你就是太自信了。”

我的手一松,夏庭秋往后退了半步。

“你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我对你地关心照顾,理所当然地挥霍着我的感情。你应该知道,再多的感情,也有用尽的一天。”

我身上一阵一阵发冷,“师兄……”

“我已经厌倦了。”夏庭秋侧身望向窗外,“总是看着背影,总是等着你回头,陆棠雨,你这个人,没心没肺,反复无常,一下让我飞到天上,一下又把我抛在地里。我受够了,我们还是,好聚好散吧。”

我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我到底有十多年的交情,这些话我本不想好你说的,只是你实在是需要有人帮你点通。”夏庭秋低头叹了一声,“后天我就要大婚了,你是我同门师妹,我希望能喝到你敬的酒。我知道你想走,可以等到婚礼后吗?”

“你……”我苦笑起来,目光逐渐模糊,“你比我残忍多了。”

我猛然转身,夺门而出。

海岛的夜晚,漫天繁星,空气里漂浮着浓郁的花香。

我盲目地走的哦后花园里,站住了,低头垂泪。

夜风见凉,浑身的温度,都像留在了刚才的书房里。

耳朵里听到哗啦啦的碎裂声,摔金裂玉一般,胸口的伤撕扯得好痛。

我一跺脚,从侧门出了夏府,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海边的夜市,卖烧烤的酒铺还开着门,我走进去一屁股坐下,叫来一坛当地人自己酿的果酒,大口喝起来。

别说借酒消愁太俗气,可它管用,这果酒喝着甜,却醉人。几碗下肚,我就觉得身上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封峥……”我抱着酒坛呢喃,“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啊,找到了!”

一张熟悉的面孔冒了出来。

“迦夜……王爷?”

迦夜一身宽松的长袍,姿态潇洒一如当年北辽国师打扮,俊美的脸上带着令人怀念的狂放倨傲的神情,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原来跑到这里来喝酒了呀,让我好找!”迦夜在我身边坐下,张口又叫了两坛酒。

“好久不见,王爷还是这么精神呀。”我打了个嗝,笑呵呵道。

目光无意间落在领口露出来的地方,吃了一惊,那里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怎么搞的?”

“打仗的时候刀剑无眼,受点伤不可避免。”迦夜满不在乎,“晚饭的时候听说你回来了,想问问夏庭秋,他脸色却难看得好像仇敌生门似的。看你啊这神白衣素服的,封峥是真的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觉得封峥上了夏庭秋的神,姓夏的现在这阴阳怪气的样子,真和当年的封峥如出一辙。”

“请您不要拿亡者开玩笑好不好!”我叫了起来,“封峥的头七才过,你说这话未免太欠考虑了。”

迦夜冷哼一声,咕咚几口灌下一碗酒。

“果真,还是说不得封峥的半点坏话,既然如此,你回来做什么?继续守着他的坟多好?”

我真的有点动怒了,别过脸去不理他。

“生气了?”迦夜呵呵笑道,“今天姓夏的给你冷脸,你就借酒消愁。我说了你的封峥几句闲话,你又火冒三丈。我说,心里那么大一点地方,你怎么装得下两个人?”

“一个大老爷们,怎么那么八卦?”我语气也冲得很,“封峥都死了,你就留点口的吧。他在世的时候,对你也尊敬有加,没有冒犯过你。”

迦夜的嘴角扯了扯,“夏庭秋要成亲了,你很难过吧?”

心事被人一语点破,我蓦了下去,低下头。

“师兄说,我这人没心没肺,反复无常,他没耐心继续等我了。”我拍着桌子,大笑起来,“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好不容易了结了过去那一堆乌七八糟的破事,还仁至义尽地给青梅竹马送了终,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就是想和他继续生活。结果,他说他厌烦了,他厌烦了!”

“他不要你就算了。”迦夜往我的碗里倒满了酒,“喂,棠雨,想开点,天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你想不想跟我回北海天钦岛?”

我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

迦夜笑得都有点猥琐的脸凑了过来,“我说,夏庭秋不要你,我要你,跟我回天钦岛,做我王妃吧!”

我默默盯着他看了片刻,虽然脑子已经有点糊涂了,可是这个问题我还是很清醒的。我挪了挪屁股,和他拉开距离。

“王爷闲得无聊,寻我开心是吗?”我冷眼看着他,“您没头没尾地冒出这句话,我理解不了,只有当您是眼红我师兄娶老婆,自己也想凑热闹了。不过我劝你,终身大事不要儿戏,考虑清楚了再开口,免得后悔一辈子。”

“你不开口,不也后悔一辈子吗?”迦夜的回敬也毫不留情。

旧伤新伤被戳中,痛彻心扉。

“你当于慧意是真心欢迎你回来?”迦夜火上浇油,“她私下和人说你虚伪又贪慕虚荣,说你身份低贱,妄想飞上枝头,说有她在,连个妾的名分都不会给你。老实说,你素来不喜欢这个女人,真不知道我堂弟和夏庭秋看中了她哪点。不过她即将成为夏府女主人,她现在不对你发作,不表示将来不,你觉得你将来在夏家还有立足之地?”

我怒道:“别人怎么看我,我心里有数,不用你在这里添油加醋。我即便离开夏家,也有家回,不会去你那里做流浪狗!”

迦夜眉头紧紧拧了一下,忽然舒展开,他仰头大笑起来。

“王爷?”

“棠雨,你还是那么固执呀。”迦夜收了笑,“我刺激一下你,不过想让你早点想明白罢了,夏家不是久留之地。而我,不论你信不信,是真心想照顾你的。”

师兄留我喝喜酒,婚礼一过,我就回去找师父!我板着脸,“大不了这辈子横下心做道姑,不嫁人又死不了!”

“还是那么要强。”迦夜摇了摇头,仰头干尽了碗里的酒,抱着没喝完的酒坛站起来。

“你身子也不是很好,酒少喝点吧。”迦夜背过身,摆了摆手,“你现在再病,你师兄可不会再冒着生命危险冲御驾给你送药咯。”

“你说什么?”我惊叫起来。

迦夜不答,扬长而去。

清亮的海风吹得我头脑渐渐清醒过来,我已经不是可以人性的年纪了,也没有那个纵容我任性的人守候在我身边了。

我吹了一阵海风,悄悄回了夏府,没有惊动侍候的丫鬟,我自己打来水,洗去了脸上的泪水和酒渍,然后倒头睡下。

酒劲上来,竟然一宿好眠。

次日一早,慧意就笑吟吟地来找我,给我带来了早饭和许多置换的衣物。我看着她亲切和善的笑容,再回想起昨晚迦夜的话,背脊不由有点发冷。

我早知道慧意这个女孩子很有心机,又极会做人,只是以前和她并无利益或感情纠纷,于是没放在心上,现在切身的矛盾就横在我和她之间,再不容我忽视了。

早饭刚过,林锦宏和良玉兄妹俩就来了。

林锦宏比去年黑了一圈,也结实了不少,一脸清爽,良玉倒是消瘦了些。

慧意呼奴使婢地招待我们,已是一副夏家女主人的派头。

良玉对着慧意依旧很冷淡,倒是转头朝我温和一笑,“六姐姐这次回来要住多久?”

一提起这个话题,我就难受,“怎么也得等到婚礼过后吧。”

“六姐姐以后得常住这里了!”慧意立刻嚷起来,“等成亲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六姐姐还能去哪里?”

林锦宏插口道:“婚后就得改口了吧?六姑娘得叫你二嫂了。”

慧意娇羞道:“锦宏大哥真是太讨厌了。”

我脸上发烫,身上却发冷,如坐针毡,相当不自在。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尴尬,良玉咳了一声,林锦宏明白过来,赶紧错开了话题,同慧意讨论起了婚礼细节。

趁着他们两人交谈的空当,良玉来到我身边坐下。

我感激地朝她微笑,“听说海战时你也辛苦了,难怪瘦了不少。”

“六姐脸色也不好。”良玉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我倒没想到你一走就半年,你错过了好多事呢。”

她的视线往慧意那便扫了一下。

我不由讪笑,“很多事都意料不到呀。”

良玉颦眉,沉默片刻,轻声说:“你就和我当年一样。”

我愣了一下,“当初的事,我听慧意说过。”

良玉的嘴角勾出一个讥讽的弧度,“让我猜猜她怎么说的,是不是她全无过错,都是那个迦思远见异思迁,还连累她遭受诟病?”

我尴尬地笑了两声。

良玉冷笑,“我亲眼见她同四院调笑,她还问,她和我哪个才是解语花。我站在假山别后,他们不知道。”

“你怎么当时不说出来?”

“我穷好心呀。”良玉自嘲,“老船王不同意她嫁过去,我要再说出来,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她是我表妹,我宁愿自己委屈,也不想害她,可没想事后看来,她压根不知悔改!六姐,我当初要是提醒你,如今也不会……”

“和你没关系。”我说,“我自己心明如镜。”

良玉摇了摇头,“六姐虽然明白,却太善良,没有放人之心,不然今日,也不会让她再次有机可乘了。”

我默默无语。

良玉冷笑道:“我早料到她会故态复萌,只是没想到她会把主意打到庭秋哥身上。你和庭秋哥当初好得亲密无间,没人能插进去,可没料到你竟然会离开那么长一段时间。”

“事情太复杂了,一时也说不清楚。”我咬了咬唇。

良玉又看了一眼正同林锦宏说得眉飞色舞的慧意,向我侧头低语道:“这场仗之所以打得特别艰难,听说是出了内鬼。”

我惊讶地抬眼看她。

良玉继续说:“作战计划被出卖了,船王额旗舰一度被敌军包围,差点就全军覆没,幸好庭秋哥及时带兵去援救。”

我随即回想起昨日看到的迦夜锁骨上的伤疤,“那后来查出来了吗?”

良玉摇头,“总之,有人要置船王于死地,是再明显不过了,所以最近各家气氛还是很紧张。你现在看到的和乐融融,也不过是大家借着这场婚事装出来的样子罢了。庭秋哥娶慧意,也不过是听从长辈的意思。我相信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说着,良玉叹了口气,“六姐若能早些回来就好了。”

我苦笑着别过头去,“我这辈子,太多如果了。”

到了晌午,夏庭秋派了家丁过来请我们一起过去吃午饭。因为来了客人,我心里再是别扭,也硬着头皮一起过去作陪。

午宴设在花园凉亭里,我老远就看到迦夜正在和夏庭秋说话。

也不知道说到什么事,夏庭秋笑得有几分狡黠,眼睛弯弯的,正是那副我最熟悉的狐狸样。

“阿雨来啦。”迦夜先看到我。

夏庭秋脸上的笑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张无形的手一把抹去,换上了生疏的表情。

我又是失望又是埋怨,黯然伤神霎时转为火冒三丈,于是也丢给他一记白眼,把头扭开了。

迦夜冷不丁地笑了两声,我想起他昨夜说的浑话,也对他补了一个白眼。

思远公子是个清俊的白面小生,一身华服,站在人群里十分扎眼。他显然十分畏惧迦夜,同他说话一直躬着身子,态度恭敬。

迦夜似乎对思远带了那么多自家的家兵来离岛有些不满,教训起人来,也完全一副家长的派头,只拿思远当个孩子般,思远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

“好啦,好啦!”夏庭秋笑着打岔,“王爷也别太认真了,来者是客,我们夏家又不是招待不起。你我俩年少时不是昭阳喜欢摆排场,不用回过头来责备晚辈了。”

慧意这时笑吟吟地走过去,插话道:“就是啊,王爷。我已经吩咐宁伯把那些人安置在侧院了,您不用担心。”

迦思远和慧意的目光对上,又不约而同地转开。慧意翩翩然坐到夏庭秋身边站着,恰好这时良玉也从屏风后走了过来,同迦思远迎面撞上,两人俱是一怔。良玉回过神来,冷若冰霜地瞪了迦思远一眼,径直走开,迦思远慌了片刻,低下头。

这顿饭自然是吃得难以下咽,众人各怀所思,气氛诡异微妙。

夏庭秋大概人逢喜事精神爽,一直谈笑风生,和迦夜彼此敬酒,慧意在旁边为他夹菜添酒,极尽贤惠之能。

然后茶端上来了,夏庭秋鬼使神差地冒了一句:“思远小弟还是第一次来离岛吧,这里正是花季,景色很好,我让慧意带你四处游玩一下如何?”

“谢夏大哥!”迦思远兴奋得满脸发光。

夏庭秋笑眯眯地抿着茶,亲切得就像是他是迦思远的亲哥似的。

吃完了饭,慧意带着心花怒放地迦思远出门了。良玉等他们一走,也拉着林锦宏告辞,想必这顿饭,她也吃得十分郁卒。

凉亭里一时只剩我和夏庭秋,夏庭秋转眼过来,和我的视线不期而遇。

温润清澈的目光,和和记忆力的那双眼睛一摸一样,人却已经面目全非了。

我不自在地扭开脸。

“还生气呢?”夏庭秋走了过来,笑得云淡风轻的,“我们十多年的交情了,你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再理我了吧?”

婚姻大事被他这样轻描淡写,我一时气得啼笑皆非。

“我这人死心眼,一旦认准了,就很难改,不像某些人,转身就可以走开。”

“别说这些孩子气的话了。”夏庭秋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使性子的孩子,“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这段经历,是别人无法替代的,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你这算是在安慰我吗?”我气不打一处来,“我不要你的同情。”

“雨儿。”夏庭秋唤住我,“当初黄帝在曲江受叛军围困之窘态,我是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的。”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夏庭秋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现在夏府里张灯结彩,等着明日迎娶新夫人。我看着心里添堵,不想回去,便出了夏府,在沙滩上一直坐到月上中天。

孩子们正在沙滩上放烟火,小小的火光冲到半空中,散开成橙黄色的花朵,孩子们欢乐的笑声更加衬托我的孤零寥落。

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山背后那处隐藏的石滩,以前夏庭秋带我来过这里,背着喝得醉醺醺的我,披星戴月,踩着细沙,走到这里。我在他背上唱着小时候地歌,鼻子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熟悉让人安心的气息。

我那时候怎么就没有把心里的话对他说呢?我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天方亮,我就被礼炮声惊醒过来。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我真不知道前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如今要亲眼看着我爱的男人娶别人为妻。

夏家宾客临门,礼乐响亮,不但远近世家亲友都上门来道贺,朝廷也派了官员送来贺礼。夏庭秋亲民,普通百姓路过也进门来喝一杯酒,道一声恭喜。

我作为夏庭秋师门代表,坐的是上座,下家人总免不了对客人介绍我,我得一直端着小脸同他们行礼寒暄。

客套词也是千篇一律。

“六姑娘见师兄新婚大喜,想必也十分开心吧。”

“当然,师兄终于成家,以后有人照料,家师也终于放心了。”

几番下来,虽然热闹,也觉得无聊。

夏庭秋一身裁剪得体的大红喜袍,身长玉立,容貌俊美,神采飞扬,笑得都有点憨傻了。

我不耐烦应酬,干脆找了个角落躲起来,一边吃花生米一边喝酒。

迦夜不知声得什么狗鼻子,那么灵,又不我给找到了,他一来就夺了我的酒杯,往我手里塞了一杯茶。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嘀咕道。

“保留点体力嘛。”迦夜又笑嘻嘻地跑走了,他今日是贵客,应酬也不少。

按照当地习俗,院子里摆了两百多桌的流水席,此刻席上就觥筹交错,喜娘还未到,客人都已经吃得红光满面了。

迦思远端着酒杯走到夏庭秋面前,哄着眼道:“夏大哥,今日是你大喜之日,小弟敬你一杯。”

“思远你也有婚约在身,什么时候办喜事,可不要忘了请我喝上一杯呀。”夏庭秋接过递来的酒杯,同迦思远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迦思远又转头对迦夜道:“堂兄,小弟不才,让堂兄操心了。小弟还要敬堂兄一杯。”

迦夜也和自己的堂弟碰杯喝了酒。

吉时到,礼炮轰鸣。

新娘子过关斩将地从外面进来,夏庭秋看着新娘,春风满面,连我站在他身旁都一无所知。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送入洞房。

夏庭秋牵着新媳妇的手,喜气洋洋地回后堂。

我搁下酒杯,站起来朝着夏庭秋走过去,猛地一把佩刀刺了过去。

锵——

两把短刀相击,震得我虎口发麻。

眼前迦思远的脸上写满了惊愕,“你怎么——”

碗碟破碎的声音转瞬掩盖了他后半句话,原本和乐融融吃菜喝酒的食客掀桌暴起,几十个壮年男子抽刀就朝着夏家家丁和迦夜的护卫砍去,可我方也早有准备,拔刀相向。一时间大堂之内一片刀光剑影,喜庆的气氛转眼就被厮杀声冲散。

夏庭秋一把将还蒙着盖头的新娘退到婢女手里,转身接住家丁抛过来的佩剑。

迦思远躲开我的刀,再度扑向依旧稳坐在桌边的迦夜,迦夜的侍卫迎面而上,同他缠斗在一起。

数个刺客砍到侍卫,杀向夏庭秋,夏庭秋提剑抵挡,出手却稍显无力。

眼见一人刺向他的后背,他防备不及,我冲过去横刀为他挡下。

“六姐姐!”夏庭秋低呼,声音陌生。

“回头再谢!”我挥刀而下,鲜血四溅,一个刺客惨叫一声倒下。

迦思远猛地转头,厉声道:“你是谁?”

“夏庭秋”不答,专心对敌,他方才喝了迦思远敬的酒,刺客动作迟缓,显然那酒有问题。我一边帮着他,一边和他往后堂退去。

大堂内的局势瞬息万变,两方人马已经杀成了一片。

迦夜依旧端坐不懂,从容淡定,他的侍卫身手不凡,面对众多刺客的包围,依旧对付得游刃有余。

迦思远双目赤红,简直变了一个人。

“为什么?我明明……”

“我们既然能有所防备,难道就不会提防着你下药吗?”迦夜冷冷一笑,拍案而起。

我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包围着他的数名刺客就呼啦啦地飞了出去。

老实说,我早知道他功夫好,可以前从没见他正经出手,如今大开眼界,惊为天人。

迦夜抽搐缠腰的软剑,舞得水泄不通,眨眼就将迦思远逼到了角落。

走神之际,一个黑影朝我扑来,我仓促躲闪,不料这人武功远在我之上,我退了有退,手上渐渐失力,下一个回合,刀被打飞,对方手里的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暗叫不好。

那人宅着我往外走,刚走两步,只听嗖嗖两声,然后是清脆的骨头断裂声传来。男人惨叫,双手垂软下来。

我飞腿将他踢到,这才看清救下我的是一枚珊瑚寇和一只玉簪,那玉簪还深深扎在男人的手臂里。

夏庭秋一身青袍,从大堂外面奔进来。他头上只有宝冠,果真没有发簪。

大厅的门全部被人从外打开,无数夏家和船王的家庭护卫持刀涌入,暴乱的场面立刻得到了控制。知道大势已去的刺客略微抵抗了一下,就放下了武器。

迦夜轻而易举地打飞了迦思远手里的刀,然后将他一脚踩在地上。

我站得近,清晰地听到了迦思远肋骨断裂的清脆声。

迦思远惨叫一声,汗如雨下。迦夜冷漠一笑,仿佛脚下踩的不是自己的堂弟,而是一块石头。

我见惯了迦夜玩世不恭、嬉皮笑脸,头一次见他这么冷酷决绝,背脊的汗毛霎时立了起来。

穿着喜袍的“夏庭秋”将脸一抹,揭下了伪装,露出本来的面孔。

这人原来是夏庭秋的一个笑堂弟,同他长得有几分像,易容起来可以以假乱真。迦思远对夏庭秋不熟,没有认出来。我却是和夏庭秋朝夕相处十多年,今日一见他就察觉不对了。

小堂弟朝我拱手鞠躬,“方才谢六姐姐相救。”

我再看那个揭了盖头的新娘子,家里的一个丫鬟。

夏庭秋直直朝我走来,拉着我看了看,“伤着了吗?”

我揉了揉右手虎口,人还有点发愣,“还……还好。”

夏庭秋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没说什么。

他走到厅堂中央,扬声道:“带进来!”

人群里让出一条道,林锦宏和几个夏庭秋倚重的家丁押了七八个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进来,走在最后面的竟然是慧意。她也被捆着双手,良玉抓着她,将她拉进来,一把推倒在迦思远身边。

“慧意,你怎么样了?”迦思远被打得鼻青脸肿,动弹不得,却还惦记着慧意。

良玉翻白眼,倒是很有分寸地闭着嘴,没有出言讥讽这对男女几句。

慧意穿着大红的喜服,头发松散,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她迅速反应过来,也不理财迦思远,而是朝着夏庭秋膝行了几步,喊道:

“庭秋哥,我冤枉啊!”

夏庭秋露出他最常见的温和中带着玩味的笑意,问:“你一连几日在我的茶水里下散功药,还是冤枉你了?”

“我……那是……我不是……”慧意脸色苍白,结巴了半晌,突然一指迦思远,“是他威胁我的!”

“慧意?”迦思远大惊。

慧意急忙道:“他说庭秋哥您娶我是为了吞并于家,说如果我不这么做,就是对我爹不孝。”

“慧意,你在胡说什么!”迦思远大喊。

“住口!”慧意尖叫道,“我上当受骗,差点就害了庭秋哥,都是你的错!”

“够了!”迦夜低沉浑厚的声音压下他们虚伪的争吵,“思远,我只问你一句,三个月前的海战,我的行踪被泄露,战船被围困,是不是你干的?”

金秀玉一时语塞,神情惊恐。

“别急着回答,先好好想想。”迦夜抱着手,冷笑着俯视着他,“那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和于慧意勾结起来,有意借刀杀人除掉我,好顶替这个王位?”

不待迦思远出声,慧意就抢了先,“王爷,冤枉啊!海战的事小女一无所知,给庭秋哥下药的事也是被思远公子欺骗的!”

我在旁边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这又不是过家家的游戏,迦夜是什么人,夏庭秋又是什么人?他么何等的睿智,怎么可能被这几句漏洞百出的借口就能打发了。

我一直当慧意人聪明,不料今日看来,她真是浮浅愚蠢至极。

迦思远忽然抽笑了起来。

“堂兄,你有何立场质问我?这么多年来,你当我是你弟弟吗?你目空一切,我在你眼里连只狗都不如。我对你百依百顺,可稍有差错,你就万般苛责,削减我们这房的份例。我爹才是长子!我才该继承船王的王位!你要不是因为你娘是北辽国师,你算个什么东西?”

迦夜极有耐心地听迦思远说完,清清淡淡地说道:“我是什么东西?我是家族宗亲长辈和家臣推举出来的王爷,你这才智、能力和气度,可有一样及我半分?我告诉你,你不论什么出身,在我面前,永远都是个废物。”

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踢过去,迦思远滚出老远,抱着肚子吐血。

“王爷!”我不由低呼一声,“胜败已定,还请手下留情。”

迦夜目光锋利,带着嗜血的光芒。他猛地扯开领口,露出那道伤疤,“这一刀,我当时若闪躲得慢点,脑袋早就和脖子分家了,那时候可没人对我手下留情。”

夏庭秋走过来挡在我身前,“王爷息怒,思远公子的事,是你们的家务事,还请回北海处理。若思远公子在我们离岛有什么闪失,众口铄金,我夏庭秋不好对外交代。”

迦夜悻悻地哼一声,几个侍卫将迦思远绑起来,拖了出去。

经过慧意的时候,迦思远猛地挣脱了侍卫的手,扑向她,叫道:“慧意,慧意!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人群里起了骚动,慧意一脸惊骇和无辜,一边挣扎,一边大声说道:“思远公子,你是什么意思?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

迦思远扣着慧意的肩膀,声嘶力竭道:“你明明和我两情相悦!你说不肯嫁给夏庭秋,嫁我。可惜我被迦夜打压,你爹瞧不起我,不肯将你许配给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都是为了你!”

这戏剧化的一幕让众人膛目结舌。

慧意慌张地后退,“你,你不要污蔑我!我什么时候和你两情相悦了?我也压根就没和你说过那些话!你当年悔婚的时候就拖累过我一次,难道现在还不肯放过我?”

良玉站在旁边,浑身发抖,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林锦宏赶紧搂住妹妹。

迦思远再笨,听了慧意这一番话,也该明白了过来。

他顿了顿,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慧意惊恐地叱喝:“你笑什么?你疯了吗?”

“好,好!”迦思远慢慢点头,“我真心待你,只想对你好,却被你用来做跨进富贵门的踏脚石。于慧意,好你个不知廉耻的毒妇!枉我为你辜负了良玉,又背叛了我堂兄,你真不得好死!”

迦思远扑过去要掐慧意,慧意吓得赶紧朝夏庭秋大叫:“庭秋哥!庭秋哥救我!”

夏庭秋纹丝不动地站在我身前。

侍卫将迦思远拉住,匆匆带了出去。迦思远一路号叫,骂迦夜,骂慧意,骂夏庭秋。他看着是个儒雅的贵公子,撒泼起来也和市井粗人无二。后来大概是哪个侍卫听不下去。点了他的哑穴,这下世界才清净了。

慧意松了口气,转而嘤嘤哭泣起来,“迦思远,你害苦了我!庭秋哥,我错了求求你不要不理我。”

慧意生得娇媚俏丽,哭起来那是梨花带雨,柔弱动人。

夏庭秋叹了一口气,走到她面前,蹲跪下去,然后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

慧意见状,两眼一亮,使劲朝夏庭秋蹭去,夏庭秋不留痕迹地退让开。

慧意忙说:“庭秋哥,我真的错了,我以前太傻了,以为你真的要对我们于家不利,我下药的时候也痛苦万分,我是最不想伤害你的……”

“于姑娘,”夏庭秋打断了她的话,站了起来,“你们于家虽然进来式微了,可也还有几分家底在,你姐姐又是我大嫂,于情于理,我都不方便处理你。”

慧意拼命点头,挤出一个笑。

“你若只是对我不利,那这事可大可小,是家务事,可是,”夏庭秋话锋一转,语气凌厉,“船王是皇亲国戚,御赐天封,你勾结迦思远,意图谋害我那工业,已是犯了王法。你这个罪,我就包庇不了!”

慧意错愕,进而惊恐,“怎么会……庭秋哥,你是吓唬我的,是不是?我是冤枉的啊,我对迦思远,那是清清白白。这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我喜欢的是你啊庭秋哥,我想嫁的也是你啊!”

“你这样的女孩子,我还真不敢娶回来呢。”夏庭秋浅笑,“妻子,我还是喜欢奔一点,单纯一点的好。”

他微微侧头,目光朝我这里瞟了一下。

我的脸一下烧了起来。

“慧意,我一介庶民,无权处理你,只能再度有劳王爷了。”夏庭秋淡漠地宣判。

慧意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女侍卫走过来,提起慧意,往外带去。

慧意依旧呆呆的,似乎还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经过良玉身边时,良玉往后让了一步,慧意霎时回了神,盯住良玉,阴恻恻地笑道:“怎么,你看我这样,开心了?”

良玉比我想的还要镇定,她淡淡地说道:“我开心不开心,和你无关,我却知道,你肯定开心不起来了。”

慧意恼羞成怒,“你得意什么?你们林家势压于家不假,可迦思远最爱地是我!你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良玉站得笔直,从容不迫道:“我林良玉乃名门闺秀,有品有貌,家世清白,那迦思远不过就是一个肮脏龌龊、背信弃义的小人罢了。明珠何尝在乎过淤泥,我又怎么会在乎那么一个废物?你觉得自己和他般配,那你就去配他好了。”

慧意大概头一次被良玉讥讽反驳,错愕哑然,两个女侍卫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良玉等她人走了,转身扑到林锦宏的怀里哭了起来。

楼下来的善后进行得有条不紊,死者和伤员被抬走,狼藉的场地被清扫出来。惊慌失措的客人被请到了隔壁院子里,夏庭秋过去一一解释、赔礼。

良玉和林锦宏向我告辞,我送走了林家兄妹,看到迦夜神色凝重地朝我走过来。

我对他方才狠辣的作风还有点心有余悸,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迦夜敏锐地察觉,看着似乎有点受伤,我反而倒不好意思起来。

遭受亲人背叛的是他,差点命赴黄泉的也是他,海上的一方霸主,小白兔是做不成的。我爹总好我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迦夜脚下踩着的那方土里埋着多少枯骨,或许他自己都不清楚了。

迦夜走到我面前,问:“刚才没受伤吧?”

我摇了摇头,莞尔道:“新郎的易容是你弄的?王爷的手艺还未生疏啊!”

迦夜当初之所以会和我们认识,不正是他易容成他妹子吗?

“牛刀小试罢了。”迦夜露出得意之色,“话说,你是什么都看出来了?你不是昨天还喝酒消愁的吗?”

我不免没好气:“我第一眼就看出那人不是夏庭秋,吓了一跳,还当发生了什么阴谋,我师兄被囚禁了。”

迦夜哈哈大笑起来。

我继续说:“后来我也觉得这不大可能,又见宁伯还那么镇定,联想到良玉和我说过内部有叛徒的话,就明白了。”

“你要怪,就怪你师兄吧。”迦夜说,“当初你回来时,我是建议告诉你真相的。”

我眯着眼睛盯着他,“那你那天的一番话,只是为了考验我?”

“冤枉!”迦夜嬉皮笑脸地说道,“我一向认真,那天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夏庭秋人才坏,故意瞒着你,等着看你反应。”

我心想,王爷您才真是茶杯里都能掀风浪,内斗的第一高手,难怪你堂弟掰不倒你,反被你逗猴子似的戏耍一番。

迦夜有事要处理,急着回去,临走前还不忘对我说:“日后如果不开心,就来北海找我,不过别太晚了,太晚了王妃就要给别人做,你只能做个侧室了。”

“滚你的吧。”我笑骂,“祝你早日肾亏。”

迦夜披风飞扬,潇洒退场。

我看了看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夏庭秋,拍拍手,回了自己的屋子,拎着早就准备好的行李从后门溜走了。临走前还去厨房摸了两个馒头,今天这么大闹一场,我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出了夏府,我才发觉现在已是晚霞满天的时候了。

夏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消息传得很快,现在大街小巷已经有路人在议论了,而且夏家的家丁和船王带来的侍卫还在满大街追查逃逸的刺客,闹得鸡飞狗跳的。

我到了码头,又遇到点麻烦事,因为盘查刺客的关系,今天所有的船只都不能出海。

夏家的船员虽然认得我,可知道我要回内陆,也露出危难的神情来。

我正对他们威逼利诱,他们忽然肃然起敬。我发觉不妙,来不及抽身,手已经被抓住了。

“你要去哪儿?”夏庭秋气势汹汹,就像抓着老婆红杏出墙的丈夫似的。

我也十分豪气地甩开了他的手,“你不是对我腻烦了吗?放心,我这就回曲江给封峥守坟去。”

“你是和我使性子,还是当真了?”夏庭秋哭笑不得,“我那说的是假话呢。”

“我这人家,很单纯。”我学着他的话说,“听不懂是真话什么假话,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而且我觉得你啊那番话挺有道理的,我的确挺过分的,所以我决定不在你眼前晃,招你腻烦了。回头你爱娶谁就娶谁,爱娶几个就娶几个,统统和我无关,我给封峥守坟三年,然后回山里找师父,做道姑修仙去。”

我洋洋洒洒地说了这么大一同,夏庭秋听得一愣一愣的,说:“我以前同你认真说事,你都不当真,我难得糊弄你,你倒真信了。原来你脑子里真的是豆腐。”

我大为光火,转头就跳上了船,夏庭秋无可奈何地一叹,也跟着跳了上来。

左右围着看热闹的人哗然一片,鼓掌的,吹口哨的,大笑的,就像过节看杂耍似的。

夏庭秋扭头扫视,目光如电,众人噤声散开,退到不远处继续看热闹。

我站立船头,发丝迎风飘扬,抱着手冷笑,“跟过来做什么?”

夏庭秋也翩翩而立,“只许你守坟,不许我去上坟?”

“假惺惺。”我吩咐船家,“回内陆!”

船家哭着脸道:“姑娘,不是小人不走,而是没准备,走不了那么远啊。”

夏庭秋走过去丢给船家一大锭银子,又附耳说了几句。船家转忧为喜,忙不迭呼喝伙计开船。

我拎着行礼钻进船舱,夏庭秋又像牛皮糖似的跟了进来。

我把他往外面赶,“去,去,去!男女授受不亲!”

夏庭秋扒着门框不肯走,可怜兮兮地叫我:“师妹……”

“谁是你师妹?夏当家是名门望族的一家之主,小女子可高攀不上。”

“哎呀,师妹……”

“我不是你师妹,你爱满大街认师妹你就去,我不认识你!”我一想着就来气,“既然这么不信任我,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你就当我是个外人。我也识趣,不继续往你跟前凑了。”

“雨儿……”下挺起冲我连连作揖,“求你让我进去一下吧!”

“到底干什么?”

“我要出恭!”夏庭秋脸都绿了。

我呆了呆,夏庭秋拨开我的手朝着船尾飞奔而去。

一刻后,一脸轻松的夏当家才再度出现在船舱里。

我默默端起眼前那盘卤凤爪,转过身面朝窗户,欣赏海景。

夏庭秋慢慢踱到跟前,左右晃了晃,见我没什么反应,挨着我坐下了。

“生那么大气?”他试探着问。

我啃着鸡爪没理他。

夏庭秋自己笑了笑,说:“你要知道,你这时越生气,我越是高兴。”

我被他这句话刺激得不得开口,“迦夜说你被封峥附了身,我看你倒是被萧政上了神才是。”

夏庭秋伸出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掰,“封峥,莫桑,迦夜,萧政,我,哦,林锦宏也勉强可以算上。那我你,我就一个你,那个慧意还是被迫招惹上的。”

“胡扯!”我怒道,“当初在山上时,山下的那些王金花、刘翠华、赵红娟、李丽娘,你哪个没招惹?你还跟我算这笔帐!”

“你这就冤枉我了。”夏庭秋的桃花眼笑得弯弯的,慢条斯理道,“我身边桃花再多,我只主动招惹过你这一朵,而且看了十几年了都还没摘到手。被慧意缠上,我也将计就计演一出戏而已。你那些桃花,可个个都想和你拜堂成亲。”

我大怒,“你是说我人尽可夫?”

“姑奶奶!”夏庭秋哀叫起来,给我作揖。

我一时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又赶紧压抑住了。

夏庭秋的声音低沉且温柔,“雨儿,你听我说,我对你的信任和了解,无人能比。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论你走的多远,最后肯定会回到我身边的。”

我心头一暖,没有说话。

“今天这件事,我是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你知道,不是不信任你,而是这是我们男人自己的事,职责所在,不想把你牵扯进来。而且我那时以为你等过了封峥的七七再回来,没想到你提前了一个多月,恰好就撞上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清楚?”我道,“我像个傻子一样对你说那一通话,听着开心吗?”

“当然开心啦!”夏庭秋咧嘴一笑,得意非凡,“有心仪的红颜知己一脸真切地对着自己表露心意,人生还有何憾事?”

我脸红如火烧,低吼道:“你给我正经点!”

“好,我正经。”夏庭秋咳了一声,正色道,“你被萧政带走没多久,于慧意和迦思远在天钦岛上旧情复燃。迦思远又有婚约在神,女方家世十分雄厚,他不能再像当初和邻家那样悔婚了,也不知道于慧意是如何怂恿的,让本就与迦夜不合的迦思远有了谋反之心。”

“良玉同我说过,迦夜被出卖,险些丧命。”

夏庭秋点头,“迦夜出事后,我们两人都怀疑到了于慧意和迦思远身上,但苦无证据,于父一直希望慧意嫁给我,迦夜便求我帮忙,同意婚事,刺激迦思远再次有所举动。接过,迦思远的确不负众望一边让慧意对我下药,一边又暗中安插自己的家兵,意图一石二鸟,在婚礼上假借海盗余孽之名,杀了我和迦夜。”

“不对啊,今天席上迦思远率先亲自动手,还是我拦下来的。”

“那是因为我们早就在开席前将他大部分潜伏成普通家丁打扮的士兵抓了起来,他苦等半天,见外面无人行动,知道自己阴谋暴露,这才仓促动手。”

我说了一句老实话,“这计划构思得完好,可行性太低了。我觉得迦思远模样不错,脑子却愚笨,和迦夜真有云泥之别,他这样的人,居然还想要谋反夺权,难道船王这王位就真的这么吸引人吗?”

夏庭秋不屑道:“即便迦夜死了,迦思远也未必能继承王位。不过北海势力必然会重新划分,若我也死了,于慧意也手握夏家大权,迦思远可以在于家的支持下列土封疆了。”

我戏谑道:“可怜哟,师兄,好不容易要娶媳妇儿,没想人家看中的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牌位。”

夏庭秋突然把脸凑过来,“那你看中我什么?”

我一个激灵,忙避开,“什么都没看中!”

“唉?那天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吗?喜欢我什么?”

“你听错了。”我没好气。

夏庭秋丝毫不介意,依旧嬉皮笑脸,“不要害羞嘛,我喜欢听你那么说,你再说一次给我听听。”

我冷冷一笑,揪着他的耳朵,扯着嗓门吼道:“烦死了,你给我滚一边去!”

夏庭秋捂着耳朵蹲着,苦笑,“也罢也罢,打是亲,骂是爱。”

我干脆不理他,走出船舱,走出去了才发现不对,回内陆要往西北方走,可这船分明是朝着西南开。

“这是要去哪里?”我惊讶地问船家。

船家说:“是夏当家说的,要去榕岛。”

榕岛是距离岛有半日远的一座小岛,岛上有一个百来人的小渔村。

我怒气冲冲奔回船舱,问夏庭秋:“我们去榕岛做什么?”

“当然是好事。”夏庭秋自信满满地说道,“你就别问那么多了,随我去趟榕岛,我有养东西给你看。如果看完了,你还是要坚持回去给封峥守坟,那我也绝不拦你。”

我斜睨他,“那里出了榕树和芭蕉林,还能有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嘛,又不会把你骗去卖了。”夏庭秋招呼船家准备午饭,“多煮点,妈呀,中午这么闹一场,我连颗花生米都没吃。”

我忽然想到,“你丢下那么一大堆烂摊子跑出来,家里怎么办?”

“宁伯会管的。”夏庭秋毫不在意,“再说我也不想事必躬亲,做了家主,就得学会偷懒才是。”

我嗤笑,“偷懒是你天生的本事,还用学吗?”

没有多久,船娘端来热腾腾的饭菜,香喷喷的米饭,浓浓的鱼汤,清炒的新鲜蔬,再配上时令瓜果,顿时令我们垂涎三尺。

我和夏庭秋两人风卷残云,连鱼汤都喝了个精光。船家在旁边看着都有点膛目结舌,大概心想这两人都是饿死鬼投胎吧。

今日顺风,船比往日快了一个时辰到达榕岛。夏庭秋带我下了船,也不投宿民家,而是又支了一艘夏家名下的小帆船,再备好水和食物,招呼我上船。

“这又是要去哪里?”我不解。

“总之是个好地方,你不会后悔的!”夏庭秋笑着对我伸出手。

我迟疑着握着他的手,被他拉上船。

车次船上只有我们两人,夏庭秋让我坐着,自己动手扬帆启程。他身上还穿着细绸儒衫,也丝毫不在乎,只把前摆塞进腰间,卷起袖子,动作干脆利落,又不失丰姿俊朗。

小船便捷,很快就离开了港口,朝着东面行驶而去。

此刻已近黄昏,天上彩霞涌动,海鸟擦着水面展翅飞翔。

我伫立在船头,沐浴在晚霞里,神情有点恍惚。

海岛上一年四季变化不明显,一样的落日,一样的碧波,一样的暖风。我仿佛回到了初来离岛的时候一般,而过去的这半年,就是我午后的一场梦而已。

我回头看向夏庭秋,他正含笑倚在桅杆上,脉脉地望着我,就同他往日一般,从小就是,在山里玩耍打闹着,若我累了,回头望他一眼,她他便走上来,背着我回家。

山里那些小路,他不知道背着我走过多少回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能够自己行走,却没留神跌了个头破血流,到了最后,还得劳烦他继续背着我行走下去。

“我已经和皇帝把话说清楚。”我说,“我想以他的性格,应该是不会再对我有所纠缠。晚晴还活着,可有了自己的家,所以封峥一死,我就只有你这里一个归宿,所以我才想着要回来。”

“你只是想我一个家的话,天下之大,何处不能为家?你不是说可以回师父那里吗?”夏庭秋说。

我缓缓走到他跟前,说:“我回到这里,是因为你在这里,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回到你身边,你不信也罢。”

夏庭秋揽着我的肩,轻柔地将我搂紧怀里,“我信,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天色渐暗,小船上有个红泥小炉,恰好狗热几个馒头,又温了一壶酒。我们俩一边啃馒头,一边对月饮酒,说不清是寒酸还是浪漫。

夏庭秋一直掌着舵,船行到一处礁石群,终于抛锚停了下来。

我举目四望,此刻除了天行一轮被云半掩着的月亮,就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茫然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有点耐心嘛。”夏庭秋拉着我坐下, “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我一头雾水。

夏庭秋笑得神秘兮兮的,只见他耐心地等着云层飘过来挡住了月光,然后拿盖子掩上了炉火上的火光。

我的视线顿时一片黑暗,似乎只过一个弹指的时间,眼前又亮起了银蓝色的光芒,那是从海水uli透出来的光,清润明亮,随着波浪摆动而忽明忽暗。

“这是……”我瞪大了眼睛,扒着船舷望着船下水里这奇异且美轮美奂的光芒,“这是什么?”

“是礁石上的海藻。”夏庭秋在我身边轻声说,“海藻吸收了日月精华,夜晚就会在黑暗中散发光芒。整片南海,也只有这里的这片暗礁上生长有这种海藻,你看——”

我随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小船四周的海水里有数处都透着星星点点的荧光,仿若大海成了水晶宫,这光芒就是宫里的灯火。

“这一小片海域,有个动听的名字,叫星海,传说这片海里的礁石,都是天上坠落的星辰,所以每到夜晚的时候,它们在海里还会继续发光。”

夏庭秋的声音带着回忆,“我小时候跟着爹和大哥一起出海,来过这里,那次我第一次看到这幅景象,我大哥就给我讲了这个故事。后来他就是在这里和大嫂相识的,大嫂去世后,听说他也经常来这里缅怀她。”

“你大哥的确是个痴情人。”我不禁感叹。

夏庭秋微笑着凝视我,“我一直都想带你来这里看看,只是苦于抽不出空,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现在才带你来,希望没有晚。”

“雨儿,”夏庭秋轻声呼唤我的名字,目光柔情,眼底映着荧蓝光点,“我们认识已有十四年了,我待你如何,我想你心里也清清楚楚。你这么美好,本该过着平和幸福地生活到老的,可是你吃了那么多苦。我没法像封峥那样,拿命来殉你,也没有萧政那样强大,可用举国之力来宠你,我只是一个偏安海岛的家主,尽我全力,给你一个安宁的生活罢了。”

“师兄……”我哽咽。

“叫我庭秋。”夏庭秋柔声道,“你叫了我十四年师兄了,我想听你叫点别的。这个时候,我不仅仅是你二师兄,还是一个真心喜欢你的男人。”

我仿若中了蛊一般,张口唤道:“庭秋。”

这个名字极其自然地从嘴里说了出来,仿佛已经被我私下念过了无数遍一样。

“庭秋。”我忍不住一说再说,从来没觉得这两个字这么动听过,“庭秋……”

夏庭秋温柔应着,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紫红绣海莲花的绸布包,取出一对晶莹温润的玉镯。

我没来由地紧张起来,隐约明白他要做什么。

夏庭秋说:“这是家传的玉镯,给长媳的,大嫂去世,大哥隐退后,就把这对玉镯给了我,让我送给我未来的妻子。”

我怔怔望着那对被蓝光映得格外碧绿的玉镯,心跳鼓噪。

夏庭秋把这对玉镯递到我面前,说:“雨儿,你可愿意嫁给我?”

我张了张嘴,眼睛一热,两行泪水滚落下来。

夏庭秋莞尔,“你就是不愿意,也用不着哭呀。”

我破涕为笑,“胡扯什么?”

夏庭秋仰头哈哈一笑,意气风发,将那对玉镯塞进了我手中,然后将我抱住。

我的呼吸里全是他的气息,那带着点汗水和皂角的味道清新熟悉。夏庭秋吻了吻我的发顶,剧烈的心跳泄露了他镇定下的激动。

我仰头朝他笑,说:“你家里人不是觉得我来历不明,不让你娶我吗?”

夏庭秋挤眼睛,“若不同意,我们就私奔吧。”

“我才不跟你跑呢。”我大笑,“好日子不过,跟着你风餐露宿,我脑袋可没发烧。”

“你已经收了我的定情信物,你可别想反悔!”夏庭秋在我耳边低语,“我给你时间考虑,我有的是耐心等。”

我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就像船舶停靠进了港湾。

“封峥拿命殉我,是因为他为人耿直,心中有愧,萧政遂富有天下,可他对我的宠爱却霸道强硬,喜欢我却没有尊敬我。我虽然糊涂过日子,谁对我好,我却清楚得很。庭秋,我不会再走了。”

夏庭秋将我抱得更紧了。

海风微凉,我听着夏庭秋的心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做了一个很怪的梦。

我仿佛刚入眠就又转醒,张开眼时,天刚拂晓,朝霞如红纱铺满天边。东方的海水是一片娇嫩的浅紫红色,一只海鸟停在桅杆上,引吭高歌,旋即又飞走了。

我躺在夏庭秋的怀里,身上盖着薄毯,他的手依旧在我的腰上。

早晨清凉的空气让我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醒了?”夏庭秋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他抽了抽鼻子,然后低头朝我笑。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同他在漫天朝霞里缠绵亲吻。

后来,我们回了离岛,再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再再后来,夏天到了。

海岛的夏天,也就是比之前热一点,雨水要多些。下雨的时候,我依旧浑身不舒服,于是老老实实待在屋里不出去。

良玉经常来看我,走出阴影的她如今开朗了许多,容光焕发。听说有不错的小伙子在追求她,好事也快近了。

我们俩偶尔会谈起慧意,迦夜囚禁了迦思远,却并没有责罚慧意,只将他遣送回了于家。可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和星期天的婚事自然再物后话。他在家里深居简出,十分低调,渐渐也就被人遗忘了。

林锦宏和夏庭秋的一个三堂妹订了亲,明年开春久久成婚,良玉总开玩笑,说以后我和她就是一家人了。

只是我和夏庭秋的事在夏家众长辈的反对下,进展缓慢。夏庭秋每次不耐烦了,总说不想做这个当家,和我私奔算了。

我反而是那个满不在乎的人,整日帮着他算账理财,或是去岛上闲逛,东家吃个西瓜,西家吃条烤鱼,日子过得逍遥似神仙。这样拖了一阵,夏庭秋又反过来埋怨我太不积极了。

我笑道:“你们夏家的账本都在我手里,我还怕什么?”

夏家长辈对我管账自然也是不满至极,不过夏庭秋替我挡着,我有恃无恐。老头子老太太对我横眉竖眼,幸好是文明人,不说难听的话,夏庭秋也将我保护得滴水不漏。

他私下总一副半仙的架势,说:“天下好事,总得经历坎坷才能成,所以有好事多磨一说。我预感最迟不到秋天,咱们的事就能解决了。”

我说:“你最好算准这次,不然我等不耐烦了,去给迦夜做王妃了。”

“不会的。”夏庭秋自信满满,“他家族阴谋丛生,宗系复杂。你这么笨的人,去去那里熬不了五天。”

我给他气个半死。

转眼就来离岛快一年了,又到了瓜果成熟,鱼米满仓的好时节。西瓜丰收的时候,有个节目,岛上的居民欢聚在一起,头戴鲜花,彼此投掷瓜果,大姑娘小伙子还会借这个机会找个意中人。

那日我玩得正开心,砸了夏庭秋一头一身的西瓜瓤,突然家丁来报,说朝廷遣来特使,要传旨。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萧政这次又要玩什么花样。

那家庭又面色古怪地说:“是传一位陆棠雨姑娘接旨,下人都不大清楚这个人,所以来问当家,这事……”

我扯了扯夏庭秋的袖子,小声道:“黄帝点了我的真名,不知道京中有什么变故。我去听旨,你看着不对,要知道变通。”

夏庭秋啼笑皆非,“肯定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若要补砍你的脑袋,何必还找钦差传旨,直接抓你走就行了。”

我瞪他一眼,匆匆回去沐浴更衣,然后才去见传旨的钦差。

传旨的公公有几分眼熟,当初萧政南下,他也跟着来伺候过,见了我,公公倒先笑眯眯地冲我欠了欠身。

我惊疑不定,立刻跪下来接旨。

这道圣旨实在满篇锦绣骈俪,将我爹当年为国家和皇室立下的功勋歌颂赞扬了一番。我这时已料到后面要说什么,果真,话锋一转,就说当年举报我爹谋反的朱家给出的罪证经查,实属栽赃陷害,我们陆氏一门蒙冤而死,实在不公。

我听得一愣一愣,那宣旨的公公嗓门忽然高了两度,念道:“兹查陆天康反状无据,特与昭雪,赐还褫夺官衔诰命,衣冠安葬,付陆氏棠雨郡主封号……”

我惊得猛抬头。

公公已笑吟吟地将圣旨递了过来,弯腰扶我,道:“恭喜郡主,贺喜郡主!”

我呆呆地由他扶起来,说不出话。

夏庭秋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代我谢恩,又出了红包给公公。

公公收了红包,婉拒了夏庭秋留饭,拱手道:“小人还得返京复旨,陛下说了,郡主婚期在即,也不必返京谢恩了。上表那套虚礼,也免了算了。”

夏庭秋推了推我,我这才回过神来,奉着圣旨,朝陛下跪谢恩。

公公满意离去。

这时,被惊动的夏家人已经在院子外,里三层外三层地为了好几圈,人人严阵以待。我在窗户缝上看了一眼,很是窘迫。

做了五年老百姓,一朝又飞回了枝头,反而浑身不自在了,看来我真不是富贵命。

“庭秋,你说黄帝说我婚期在即,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夏庭秋凶巴巴地说道,“你不是要嫁给我吗?”

我还是有点浑浑噩噩的,“朱家倒了,皇帝借机又卖了我一个人情,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我又做回了瑞云郡主了。”夏庭秋但笑不语。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道:“萧政可不是一个会承认自己错误的人,当初不是说要封你为王,你拒绝了。你是不是拿王位和他换了什么好处?不然他还宠着我的时候,都没想过给我爹平反,怎么过了这么久了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我怎么知道?”夏庭秋耸耸肩。

我逼视着他,凶神恶煞地说道:“你说还是不说!”

夏庭秋笑嘻嘻地躲开,用当地方言嚷嚷着:“说啥?俺啥也勿晓得,小娘子冤屈当家啦!”

我气得抄着圣旨追着打他,他身手比我灵活多了,左闪右躲,一下就从后屋的窗户上跳了出去。我紧追出去,横竖后屋没人,追着他一直出了夏府,到了海滩上。

跑累了,夏庭秋站住,我扑过去,就被他搂在怀里。

“还真要私奔?”我咯咯笑着问。

“去!私奔啥!”夏庭秋牛气冲冲,“你现在是郡主了,我还娶你不得?”

“想得美!”我笑道,“我现在是郡主,你是庶民。要婚嫁,也是本郡主下嫁,你摆着副嚣张嘴脸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夏庭秋立刻软了下来,抱着我亲昵道,“有生之年郡主下嫁,小生诚惶诚恐,以后当以郡主为天,尽心侍奉。”

“即使天天给我打洗脚水也没有怨言?”我斜睨他。

“当然没有!”夏庭秋高声道,“日后为娘子梳头画眉,端茶倒水暖被窝,都心甘情愿!”

“不正经!”我自然听出他话里的暧昧。

“你现在才知道我不正经,已经晚咯!”夏庭秋使劲在我唇上亲了一口,仰头大笑起来。

海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过往的渔民都惊奇地望着我们。碧波在侧,清空在上,真是一派海空天空。

我欢笑着跳到夏庭秋的背上,他背着我,踩着细软的白沙,沿着海岸慢慢地走着。

我落着夏庭秋的脖子,在他耳边说:“庭秋,等我老了,你还这样背我吗?”

“背。”夏庭秋笃定地道:“你就长在我背上,我背你一辈子。”

海岸线曲折,脚印也一路蜿蜒。

一直洁白的海鸟从树枝上俯冲而下,从我们眼前掠过,然后展翅飞进一望无垠的海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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