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5部分

《侵色之城》》 · 绿如蓝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谢谢你,龙须川进!

我想起他信中说过的话:如果岁月可以帮我忘记所有不该忘记的人,那么我失去的那些岁月还有什么意义?

岁月可以失去,但思念却不会被忘却代替。我也将同用思念代替忘却——

一生一世。

***

这天晚上的月光很美,柔和的银辉洒满一身。我坐在外飘窗的台面上痴痴地看着月亮,浮现脑海里的尽是点点滴滴的回忆,汇聚成一幅幅难忘的画面……

忠国,你在那个时空是否也能看到这样的月,忆起时光这头的我们?

“小伊,小伊!”妈妈如一股龙卷风刮到我面前,打断了我的思绪。满脸泪痕的她让我大吃一惊。

“怎么了,妈妈?”我不安地问她,“出什么事了?”

“你……你爸爸他……”

好多年没有听闻到有关爸爸的任何消息,如今见妈妈这样,心中不由一震——难道爸爸出事了?

上前扶住妈妈,

308、幸福的回归 ...

却发现她那双美丽的眸中充满幸福的喜悦。

“你爸爸他、他一直……是爱我们的啊,小伊!”妈妈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我愣住,难道爸爸当初的离去另有隐情?

“小伊,我必须告诉你,我太高兴了,我知道你爸爸他不该是那样的人,他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呢?”妈妈激动地拉我坐下,重重地叹息,仿佛积压了多年的重荷终于得以卸下肩头。

“……你爸爸是最重感情的人,他那时铁下来心来跟我离婚是不想拖累我,怕耽误了我……”妈妈流着幸福的泪水告诉我一切。

我十一岁那年,爸爸出意外被滑坡的山石埋在下面,幸亏发现及时,并无大碍,但谁也没料到那次意外伤了他的命根子。出于对未来的种种考虑,也出于男人的自尊与骄傲,他特意请求医生隐瞒下这个实情。为了让妈妈尽早独立生活,他故意挑妈妈的毛病,不是嫌她笨手笨脚、不懂料理家务就是嫌他不够贤慧,只知道工作。后来更是编出谎话来骗妈妈说他有外遇了。如此折腾了两年多,妈妈受够了爸爸的冷落和挑剔,终于同意跟爸爸分手了。谁能想到爸爸竟是背负着沉重的思想包袱离开了深爱多年的妈妈呢?远离国土、在他国异乡飘荡的这些日子,又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梦牵魂绕、回味曾经幸福温馨的一幕幕呢?

时光匆匆溜走,两鬓过早染霜的妈妈依然苦苦守候着最初的深情厚意,不愿再嫁。就在今年,我的父亲奇迹般地恢复了,身在海外的他再也无法遏制对这个家的思念和挂牵,他打听到妈妈仍然是单身便立即联系上她,跟她道明了一切。

一度破碎的家庭,将再次圆满,多么可喜可贺啊!

****

夜已深,充满柔情的夜色包裹着无法入眠的我。

我想起了淼玲,她已有身孕,因此“不得不”答应高铭锐同志的求婚,如今就等着当个21世纪的美新娘了。

对她而言,失去那个时空的所有记忆是对她今生最好的报答——不再忆起那些不堪,也不必为一个叫池春树的男人纠结——毫无遗憾地嫁给高铭锐这样优秀的男子。

高铭锐,这个一直以来总喜欢小看我的小眼睛其实还是很可爱的。淼玲嫁给他,今生今世也算功德圆满了。

爸爸、妈妈,淼玲,铭锐,祝福你们!

身边的人都有了美好的归宿,而我呢?我的幸福和美满在哪里?

想那牛郎织女纵有银河相隔,每年还有鹊桥相会的日子,因而他们也是幸福的。我和国哥哥却永远无法再见。

一想到孩子未出世便已失去了父亲,心便似被掏空了般剧痛,更发了疯的思念他。

“忠国,我好想你啊,你在那个时空也在思念着我们母子吗?我走后,你有没有听我的话娶妻生子?”我喃喃自语着,伤感的泪水早已滑落腮边。

这个世界上,再也找寻不到可以替代他的人——这场穿越时空的爱恋将注定我一生的孤独。而这种孤独活生生地折磨着我,让我在寂寞中痛苦地煎熬……

腹中的胎儿轻轻动了几下,瞬间提醒我他的存在。

我的心柔软的痛了。

宝贝,你在安慰我吗?多少次,我以为会失去你,但是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宝贝,你跟我前世也有约定吗?无论遭遇多少艰难坎坷也只为等来叫我一声“妈妈”的那一天?

宝贝,你在担心我吗?多少次,我的悲,我的憾,我的惊,我的颤无一不传递到你的小小世界。你承受着和我一样的感觉,却不思逃避,勇敢地选择和我在一起。

我怎么忍心失去你——维系我和忠国生命的唯一纽带?

宝贝,你知道吗?虽然你的世界处在一片黑暗中,但是妈妈要赞美黑暗,因为黑暗是夜的暗影,虽然回避了光明,却孕育了多少黑暗中的奇迹。

完整的生命,自由的灵魂,火热的爱情,都在夜的暗影里苏醒、沸腾、升华……

宝贝,你知道吗?如若没有夜的奇迹,妈妈不可能逃出魔掌,重返人间;如若没有夜的奇迹,妈妈不可能记起前尘往事,与你父亲再续前缘;如若没有夜的奇迹,妈妈不可能期待你的到来……

正当我完全沉浸在与胎儿的交流中时,手机响了,是我的同事南璇打来的,问我有没有台湾那位莫老先生的联系电话,因为她的一位亲戚近期也想赴台旅游,听了她上次旅行见闻后很想拜访一下老先生。

我告诉她没有。

就在我挂机时,腕上的金属手镯突然发出滴嘟滴嘟的声响。

盯着手镯上闪烁的时间,“98”这个数字跳出脑际。

忠国的阳寿不就是98岁吗?按照他的出生年岁算,2009年刚好98岁。而莫老先生也是近百岁高龄的老人,他俩之间……

突然,心中擎起一朵巨大的浪花,忠国的形象和莫老先生的形象彼此重叠在一起。

他俩的轮廓,身高,眼神……竟如此的契合!

那位莫老先生看我时的眼神,话里的不舍,以及窗前的凝望……此刻想来却令人如此牵肠挂肚。

曾听说莫老先生一直孤身一人,而他自己却说曾有过一个妻子,只是早早撒手人寰了,他说的妻子若不是辛凤娇还能是谁?

莫老先生就是忠国吗,我的国哥哥?

这个意外发现让我不由惊颤起来。为什么不是?他俩之间有太多的契合点。

如果忠国1949年后留在大陆,他早该来找我了,唯一的可能是当年他跟随国民党军队一道撤退去了台湾。

我好迟钝啊,为何这么晚才想起来

但是,这么多年,他为何从不来找我?为何明明知道是我却不说出来?他为何不认我?他为何送我这枚手镯?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太多太多的疑问需要解答,我必须当面向他问清楚。

可是,他已经98岁,阳寿随时都会走到尽头!没准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咬着唇,激动万分地想着,无法平静。

很快,一个疯狂的计划诞生:无论他现在是死是活,我一定要再去一趟台北!

匆忙起身打开电脑,我搜索到上次组团到台湾的那家旅行社,预定好最近的一期行程。

十天后,一切手续办妥,我告别父母,再次登上前往台湾的飞机。

啊,台北,我又来了!

309

309、久别重逢 ...

的士载着我,沿着记忆中的路线飞驰,终于来到位于阳明山的那栋古色古香的小楼前。

前来开门的正是上次一直陪在莫老先生身边的那位王先生,见到我一脸的陌生。

“这位小姐您……?”

“哦,我姓柳,从大陆来的,四月份时来这里做过客。莫老先生当时邀请了很多人,我和他曾单独在大书房里聊天,您想起来了吗?”我想我说得够明白,他不可能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可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满脸狐疑。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装作不认识我,但我不愿往坏里想。

“我们这里一年都没接见过什么客人,何况是大陆来的?对不起。”他这就要关门。

“等等,等等。”我急忙阻止他,“给你看一样东西,”我匆忙从随身小包内拽出来一幅画像,是我在飞机上打发时间时画的,“这是我画的莫老先生。麻烦您告诉我,他还......住这里吗?”

王先生看了一眼画像,有些惊诧,却又面露为难之色。“先生现在正在午睡,不见客。”

我一阵激动。我的国哥哥就在这里,他还活着,太好了!可这个王先生居然假装不认识我,还想将我拒之门外,什么意思?

我不想跟他冲突,见到忠国本人面才是最重要的。

“王先生,麻烦你让我进去,我非常非常想见到他,我想他也一定很想见到我。我千里迢迢赶来,而且你也看到了,我是个孕妇,不能累着。当然,我保证不惊扰他休息,就在一旁守着,一直到他醒过来行吗?”

王先生犹豫了片刻,总算没再拒绝我。我想他也找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拒绝我吧。

放我进了屋,他再三叮咛我别吵醒莫老先生,并告诉我老先生前不久刚中风过,好在发现及时,无甚大碍,但也马虎不得。

上次来时,记得这里雇佣了不少人,光是医生、花匠和保洁员就有四、五个,可这次来除了看到一个陌生的菲籍女佣,再没看到其他护工。

王先生轻手轻脚地领我进了卧室,又小心翼翼地从墙角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我面前。

屋内打着空调,温度恰到好处。

落地窗帘没完全拉上,一缕明媚的阳光从缝隙内探进来,刚好射在他的床头,洒下一长条耀眼的光辉——让这个带着中药味道的房间带上些许苦涩的暖意,就像我上次来这里闻到的那股气息。

床头的茶几上摞了一大堆报纸和刊物,一枚放大镜搁置在一旁,仿佛随时等候主人差遣。床头挂着一幅镶着框的肖像画,看着画中人,心中不由一荡——年轻时的尔忠国——正是我给他画的一幅素描像。我记得当时只是随便画着玩的,他竟然保存至今。然而仔细看去发现并非原稿,而是翻拍下来的照片,相纸已泛黄。

我搬动椅子,挨着他的床坐下,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如婴儿般熟睡的老人。

他呼吸均匀,神态安详,九十八年的岁月磨砺没能销蚀他美好的轮廓。没错,他就是我的国哥哥,即便容颜再苍老无华,沟壑再纵横交错,也无法掩盖他曾经的俊美无双。他的鼻梁几乎没变,依旧高傲挺拔,让我不禁有了吻上一记的冲动。

就在一个多月前,我还和他眼对眼,眉对眉亲密依偎。转眼,我还是我,他却是近百岁的老人了,怎不叫人感慨造物弄人……

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我那波澜起伏的心总算恢复了安宁,其实能再次见到他,已让我真真切切感到了满足,仿佛远离了尘嚣,卸下了重荷,心灵愉悦而轻盈。

不知过了多久,跟前多了一杯鲜榨橙汁,想来王先生进来过,我却只顾着神游,竟不知他是何时进来的,况且人家还替我准备了一杯饮料。

我端起果汁,贴到唇边浅尝一口,甜中带着微酸,是我喜欢的味道。

喝到一半,天生的敏锐听力让我捕捉到他睡梦中的呓语:“拾伊…”他在呼唤我的名字。

我蓦地抬眼,看到他灰白色的稀疏睫毛正在轻轻的抖动。

似乎在我的注视下他有了心电反应——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灰褐色的眸子扫向我这里,浑浊而滞缓,当看清是我坐在他床边,他陡然睁大了眼睛,眸子里闪动着怀疑、惊喜和不可置信。

“……拾……拾伊,是你吗?”他惊颤着问道。

“是我,我来看你了。”我柔声说道,生怕刺激了他。

捧着凸起的小腹,我在他的床头坐下,轻轻拂开落在他眉梢上的一缕银发。

“拾伊……”他呓语着,眸子骤然亮了许多,如阳光穿透云层,散去浑浊的云翳。

“我带着我们的儿子来看你啦。”我靠近他小声说道,“再有四个月就该出生了。到那时,你能听到他的啼哭,看到他的模样,对了,还没起名字呢,你给他取个名字好不好?”

我语气平缓地跟他说话,仿佛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从未分离过,而此刻只不过在一个夏日明媚的午后随意拉拉家常。

而他由内而外绽开的惊喜完全抑制不住,仿佛又会像从前那样一把搂过我,将我的脸狠狠地揉捏一番。

“拾伊,你竟然来找我了,你竟然来找我了!“他咧开几乎掉光了牙齿的嘴,一瘪一瘪翕动着。“让我好好看看你,真的是你吗?还是我在做梦?”他说话有些漏风,但思维清晰。又伸出瘦削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的,虽然不比年轻时那么巨力,但孔武依旧。

他的手不停地颤抖。

我迎上去轻轻搂住他,“是我,真的是我,你的凤娇,你的拾伊。”

他身上依旧有我熟悉和眷恋的气泽,却又粘满中药的药香味儿,氤氲满室,令他整个人也像一味药。

搂住他,一丝带着微痛的甜蜜融进我的心田,随着心脉的搏动输送至全身带来酥麻而曼妙的感觉。

没想到他都这么老了,我还是如此迷恋他,哑然失笑中,我拿头蹭了蹭他——我三生三世的最爱。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一转眼人就老了。”忠国带着自嘲的口吻叹道。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我反驳他道,并扬起戴着表镯的腕。

“当初你把它送给我,我才能回到70年与你再续前缘。也多亏它提醒,让我还能在这里见着你。”

“我送你的?”忠国看着我的手腕,一脸云里雾里的神情,“怎么变成我送你的?这东西我记得那年在青龙镇第一次见你时就戴着它。”

讶然。我蹙眉,眨了眨眼,他为何这么说?明明是他邀请我上门,亲自赠送这手镯给我的。从上次来台北推算至今不过四个月时间,这中风的后遗症也太厉害了吧。

我抬起手镯凑近他眼前:“你再仔细想想,是你送我的镯子啊,就今年四月底我来台北旅游时,你邀请我来你这里做客,然后送我这个,还告诉我说是一个神仙留下的。”

他不明所以,表情费力,似乎竭力挖掘那些可能遗漏了的事情。“我——什么时候送这个东西的……我经常梦到给你戴上玉镯,就是我母亲留下的那对。唉,拾伊,你怎么比我还糊涂?你不是说过是一个神秘的老人家送你的神奇宝贝嘛,还说只有我能脱卸下来。”

再次讶然。

他竟然一点也记不起是他送我镯子。为什么?我突然醒悟:我戴上这个手镯穿越时空已经改变了历史,因而他的记忆也改变了。那么当初究竟是谁送了这个手镯给尚未见过我面的尔忠国呢?那位神仙?哪位神仙?或者是——妖怪?

我曾经以为是辛凤娇引我去了那个时空,可自从知道我自己的前世便是辛凤娇时,再也不会往那里想。

是谁安排了我们这场跨越时空的相见呢?究竟是谁?

忠国拉着我的手要我帮忙扶他坐起来,我只得收回思绪。他用手指了指床尾的遥控开关。我上前去摁住揿钮,抬高他的床头,摇到合适的位置。他坐直了身体,将胳膊挥了挥,又很振奋地拍了拍自己的肩,笑道:“一见到你,我感觉自己没那么老态龙钟了,呵呵。”

恰在此时,王先生推门而入,见状,一脸的不悦,冲我说道:“你这个孩子,不是答应过我不吵醒老先生的么?”

我一怔,朝尔忠国吐了一下舌头。

“她不是外人,算起来是我一个远方亲戚,我跟她的祖辈非常熟识。”忠国笑呵呵地对王先生解释道,说罢冲我挤挤眼睛,翻身下床。

看他那动作自如敏捷,哪儿像一个百岁老人呢。

“先生您动作慢着点儿,不能太着急,这会要了您的命,而且医生嘱咐过——”

忠国挥了挥手,阻止他再说下去,“你这话说了快二十年了。我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嘛!”

王先生求助的目光看着我。我刚要开口,忠国又发话了:“小王,去把二楼东边那间卧室收拾干净,柳小姐会多住两天。”

“让她住下?”王先生显然不敢相信老先生会做出这样的安排来。

见王先生不动,忠国又加重了语气:“我不希望再说第二遍!”

王先生尴尬地立即退出去。合上门前,柔声嘱咐我:“老先生拜托给您了!”

我握住忠国的手,嗔道:“看你,怎么还是这么霸道,多少年了都不改。我看王先生是个难得的好人,对你比对自己的家人还负责任。”

“嗯嗯!”忠国露出赞赏之色,“他是我一个徒弟的长孙,对我崇拜得不得了,他的几个孩子都去国外念书了,一个人闲着无趣,总爱跟在我后面转,打打下手什么的。二十年前,我得过一次中风,他强烈要求搬过来照顾我,结果成了我的管家。这一管就是二十几年哪。唉,这个孩子,撵都撵不走。”

“你说了很多话,累了吧?要不再上床睡一会儿,我就在你身边。”

他将我拉到他身前,不说话,只是宠溺地看着,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眸子里云卷云舒,千变万化。

我鼻头一酸,终于忍不住抱住他,在他的鼻尖上重重地亲吻一下,刚要吻向他的唇,他避开了。“听你这么说,我真的还想再睡一会儿,好吧,就这么着。”说完,爬上床,阖上眼不再理我,但眼皮轻颤,显然心情激动,没法入静。

我靠过去,轻轻拍着他,像哄一个娇弱的婴儿安睡。

时间静静地流淌,内心深处的柔软在这有节拍的动作间一层复一层,细细密密,无声地绽放。

他的呼吸渐渐沉稳,面容安详,我却心旌摇曳,思念如潮。

“国哥哥,我爱你……我以为只是放不下,可见着后才发现还是深爱着你,爱到发狂,真要命是不是?”

我有些贪婪地看着他,不知不觉俯低了头,将唇轻轻覆盖在他的唇上……

“咳咳……”房门口一声极轻的带着警示性的轻咳惊退了我的唇。

只见王先生又惊又恼的站在门里看我,拳头都捏紧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淡淡笑道:“我的房间准备好了?”

他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眼神变得冷漠,“柳小姐,请自重。”

我忍不住笑起来,但又怕惊醒了忠国,于是捂住嘴,滑下床,蹑手蹑脚地向他走过去。“王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误会了。”

“哼!”重重的鼻音,他的目光瞬间充满鄙夷。

“谢谢你照顾他这么久,王伯伯,非常感谢!”我无视他的敌意,迅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王先生大概没料到我会亲他,僵住,半晌,嘀咕道:“岂有此理!”

“麻烦你带我去房间休息,我也想睡一会儿呢。”说罢,很无辜地站在距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等他领我去房间。

王先生朝忠国那里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没被我骚扰到,这才瞪了我一眼,领我去二楼卧房。

我大大方方地将随身物品从旅行包里取出来归置在一处,王先生却如防贼般站在那里看我的一举一动,一声不吭。

在洗手间换好睡袍后出来,发现王先生仍没离开卧室,像个保镖立在那里。

“我午后有喝牛奶的习惯,麻烦你帮我准备一杯,什么品牌的都可以,谢谢哦。”我一边爬上床,一边对他说道。

他又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如果老先生醒了,请他过来叫醒我。我不想睡太久,可以吗?”我打算继续被他鄙夷。

“睡吧,没见过你这么罗嗦的女人。”他轻声嘀咕道,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很有意思。”我将两根食指放在一起做对对碰,突然很不纯洁地想:他莫非爱慕我的国哥哥?

这个想法吓了我一跳,连忙钻进被单里洗脑。

***

美美地午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忠国坐在我的床边正痴痴地看着我,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怎么不叫醒我?”我嗔道,接过牛奶。

他的精神不错,看着就像七、八十岁的老头,可我知道他的阳寿就要尽了,随时都可能离去,一想到此心头不是滋味。

“国哥哥,有什么心里话尽管对我说,对我们孩子说,我不介意你罗嗦。”我打起精神调侃道,见他反应迟钝,又提醒他道:“这么多年,不会什么想法都没有吧。”

他拿手指刮了刮我的鼻子,莞尔一笑。“几十年了,我天天想你,可只能在梦里见到你,我倒并不觉得辛苦,每天都过得很充实。那年到了台湾后,第二年我就退役了,办了一家武术训练馆,没想到从前那些生意经还很管用,不出五年办了好几家,各个馆子生意都不错。几十年下来,国内国外

309、久别重逢 ...

的徒弟收了不计其数。我徒弟的徒弟都当了馆长,带了更多的徒弟出来。”

“嗯,我的国哥哥很有才的,”我赞他道,一边将粘在唇上的牛奶舔干净,“可惜你没往影视方面发展,不然粉丝一定多如繁星。”

忠国哈哈大笑起来,“那样我还能有清闲日子过?”

“跟我说说你怎么过清闲日子的。”我放下牛奶杯,抓过他的大手当帕子,往自己的嘴上抹。他挣扎了一下,换成手背,极轻柔地揩干净我的唇,一边说道,“清闲时,沏上一杯上好的茶,边呷便回忆你跟我说过的所有的话,我像个工程验收师逐一验收你说过的那些历史事件——对我而言是一个个亟待证实的未来。我感觉很幸福,感觉你就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你俏皮坏笑的样子,你开怀大笑的样子,你嫣然娇笑的样子……一直陪伴着我。从1985年起,大陆的每个国庆节,我都会准备面条,‘生日快乐!’这句话我说了24次。 这次我希望老天还能成全我留着命为你唱生日歌。时间真快啊,当我重又见到你,发现自己竟老得不像样了呢。”

“还好啦,忠国,跟三位数的老寿星比起来,你还是个孩子。”我探低身子,又在他鼻尖上用力吻了一下,他的挺拔鼻梁很快帮助我复原他宛若神袛的容颜。

在我的眼中,他魅力不减,还是我倾心爱恋的那个男子。

相貌会因岁月的磨蚀而改变,只有嵌入灵魂的气质永远不会改变——令我深深迷恋。

在屈指可数的日子里,我坚信我和他之间的爱不但不会消减,只会燃烧得更旺、更烈。虽然我们之间不再有肉体的缠绵欢合,但刻骨铭心的爱恋早已铸就我们灵魂的紧密交融,爱的火焰依旧熊熊燃烧在灵魂的最深处。

“拾伊,你越发幽默了。”他云翳散去的双眸里溢满宠溺的光芒,令整个人都神采奕奕起来。

我忍不住再次想吻他的唇,可他又避开了,我很恼火,揪住他的两只耳朵不让他躲,然后惩罚似的狠狠咬住他的唇,“你欠了我很多嗳,如今我都追到你家里来了,躲什么躲?不过是一个吻,又没有让你以身相许,真是!”一边埋怨,一边将他的唇咬来咬去。

他在笑,被我逗得一颤一颤的,我也笑了,口一松,他的舌蛮横地钻进来,肆虐地搅动我的舌。

“是嘛,这样态度才端正。哦,你的嘴巴是苦的,一点儿也不甜。”我一边笑,一边继续埋怨他。

“那可是你自找的,老人家我没请你进来。你这个小妖精!”

我抱住他的脖子,感受着他浓密的爱意,同时又心疼不已,蹭了蹭他的脸,我问他:“这么多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忠国摇摇头:“我没觉得是在熬啊。我一直惊讶无论阳光大道还是独木小桥,无论多少坎坷弯曲,我竟然也走过来了,好像上天特别眷顾我,让我始终有时间、有心情回忆你,回忆我们之间的一切。你唱歌的样子,你跳舞的样子,你弹琴的样子,你在我怀里羞涩、幸福的样子……永远都忘不了。近些年,越来越多的人慕名去我的训练馆习武,却只为探寻我长寿的秘诀。其实我哪来的秘诀?我从不限制自己卡路里多少?维生素几何?食物消毒了没有?哪些东西可吃或不可吃?实在非要挖出我的保养秘诀的话,我只能告诉他们我不过是一个大脑勤于意淫一个绝色女子的老怪物,可这话能说出来让他们笑话我吗?呵呵呵……”

他朗声笑着,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挥舞着大刀、砍杀侵略者的英伟男儿。

我不由叹息:“我以为我傻,原来你比我更傻。你不是答应过我么,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娶一个?好歹有个伴儿。”心疼他半个世纪以来竟孤身一人。

六十九年哪——我的心生生地痛。

他温暖而粗糙的大手紧握我的手,我的心也厚实起来。他温柔如春水的双眸将我深埋在灵魂内的柔软再度唤醒,与我的生命触动在同一个地方,涌起潮水般的感动。

“我忘不了你……我的拾伊,我的凤娇。”他喃喃说着,目光惆怅,但眼底深处仍闪烁着无怨无悔的光芒。“我以为岁月可以帮助我忘记有关你的一切,我试过,但是不行,我根本做不到,除了你我没法再容下任何一个女人,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像昨天才发生一样清晰无比。在其它人眼里我是很傻,是很苦,但是我不后悔,也不觉得苦。我是个罪人,唯有用苦行僧般的清苦日子赎买我灵魂的再度洁净。上天眷顾我真心悔过的诚意,让我还能活着再见到你,这已经足够了。”

他故作轻松地总结这几十年的境遇,而我听着心如刀绞:一个体格健全的男人竟然落魄到这种境地,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况且还拥有这么长的寿命。这哪是生命的原义?分明是折磨,是毒咒,是生不如死的劫难!想到此,我突然浑身一颤,“毒咒”的概念一出,溪泉那双阴邪的眼睛凸现脑海中。

“……你别忘了,他还有七十多年的阳寿,情既然注定了耗在你身上,怎么可能找得到其它替代品?他的一生会怎样渡过,你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吧?……”

“……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不幸被溪泉言中了!

我的国哥哥果然一生不幸福,孤苦伶仃、孑然一身。是他——溪泉种下的毒咒!我的爱人被最恶毒的魔咒击中了。

我自然也是同样的命运。除了他,我这一生不可能再接受任何一个男人。

溪泉,这个妖孽!

他既是妖,自然毫无人性。他强大,自然无法无天。

他漠视一切、坏事做绝!

纵然善良的泉溪拼了性命护我、甘愿与他同归于尽也没能破解他最最阴险恶毒的诅咒。因为他,我不能与我最爱的人白首偕老,注定错过这一生,饱尝世人所不能忍受的折磨。

溪泉,你赢了,你在得意地冷笑吗?我斗不过你,泉溪也斗不过你,你狠!可是,总有一天,你会为你所有邪恶的行为埋单,我相信那天一定很快会到来的。如果你还在冷笑的话,我可以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你休想让我屈服,我也绝对不会向你低头。你可以活活拆开我们夫妻,你可以让我们生不如死、痛不欲生,但是我发誓:绝不屈服,永远不!

“国哥哥……”我摩挲着忠国瘦削的脸颊,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老迈的国哥哥就要寿终正寝了,

怎么办是好?

亲们支招啊~~~~

某蓝仰天呼号!!

310

310、弥留之际 ...

忠国浑浊的泪水溢出眼眶。“即使我什么都没了,还拥有对你的回忆,许许多多的回忆。你看,我几乎是以一个先知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我看到我们中国人最终赢得了抗战的胜利,看到共.产党最终赢得中国政权,还看到香港回归祖国、澳门回归祖国……我的人生如此独特,可以站在历史的这头一步步验证未来的趋势......如今,我又见到了你,还知道我将有个儿子。等我不在了,将来我们的孩子会替我好好爱你,照顾你,我相信你会很幸福。虽然春树不在了,可你一定还能找到好男人陪你渡过后半生,他不会计较你的过去。我家拾伊这么好的女人,怎么会找不到好男人?”

“忠国,你放心,我会幸福的。我向你保证,但是现在,你得弥补我,我想要你用力吻我。”我深情地凝视他的眼睛,心想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嗯,合理要求。”他孩子般快乐地笑了,揽过我的身体,唇压下来。

我闭上眼睛,他曾经的绝美容颜、他曾经的伟岸身姿再次清晰地回现在脑际。

他,永远是那个英气勃发的伟岸男儿,那个我深爱的男人——丝毫没有改变。

经历过风风雨雨的我们,相信这份延误了太久的爱只会历久弥坚……

唇热烈地触碰在一起,双舌纠缠,气息纠缠,无尽的纠缠……

“啪”一声轻响,余光扫到门里站了一个人,我哼哼一声示意忠国来人了。

我感觉是王先生,但忠国忘情地吻着我,非但不松开,还将我揽紧了,似乎毫不介意被人看到这极不和谐的一幕。

那人一个急转身,逃跑似的离开大门。

我又嗯嗯了几声,他终于放开我,笑得眼睛都弯了。

“拾伊,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他悄悄说道。

看着他老谋深算且一脸狡诈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了,脱口而出:“王先生是弯的。”

脑袋不轻不重挨了一记爆栗子。“你变复杂了。”

“什么嘛,明明是变聪明了。”我立即纠正道,心想自己最先的猜测没错。“他很了不起哦,居然无怨无悔服侍了你二十年,你就没心动过?”

“拾伊!”忠国唬起脸,“欺负老年人很开心么?”

“好吧,老爷爷,我这人有传统美德的。”说罢挽起他的手,“走,我给你做饭去,估计王先生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打辞职报告上了。”

忠国微微叹气。“他是个非常不错的人,只可惜……”

“只可惜是弯的。”我接下他后面没说出来的话。见他正颇感遗憾地摇头,突然很想再逗逗他,于是凑到他耳旁轻声问道,“你有没有被他爆过菊花?”

“哈哈哈哈……”代替回答的是他爽朗的笑声,下一刻,我的鼻子又遭了秧。

“完了,国哥哥晚节不保!”我瓮声瓮气地说道。

笑声戛然而止,忠国又板起脸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色?儿子交给你教育我很不放心。”

“很抱歉,年轻时我被一个大色鬼感染了,一直未能治愈。”我掐着他的手心说道,一路跟他笑着下了楼。

王先生正在跟菲佣说话,眼睛微红。我假装不明,跟他说晚饭由我来做。他稍稍愣了一下,以我不知道先生的口味为由拒绝了我的“不自重”行为。

“小王,让她来做吧,她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王先生讷讷地点头。

后来,我看到他一个人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定是在哭。

唉,我不禁又埋怨起国哥哥来,如果他早些娶妻生子不就招惹不来王先生那样的人浮想联翩了么

****

晚餐后,当我和忠国从外面散步回来,王先生果然递交了辞呈。

“一直就想走的,孩子们一放暑假就希望我跟他们聚聚,可我一直考虑先生的饮食起居很讲究,找不到合适的人不行,现在柳小姐来了,厨艺非凡,而且与先生一见如故,我想我终于可以放心离开了。”他红着眼睛说道。

“也好,别让孩子们失望。”忠国淡淡笑道,“你什么时候走都可以,我已经打了一笔钱在你的账户里,聊表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早些时候,我从忠国那里知道这位王先生家里非常富裕,根本不在乎钱。这些年,他如贴身奴仆般照顾忠国实在就是为了一个情字啊。

可惜,忠国不是弯的,没法回报他这份情。就算忠国不幸被他扳弯了,我也要再把他给扳正了,哪怕这么老了,哪怕明天就断气,我也要在今天给他扳正了。

第二天清晨,忠国精神抖擞地下床活动。我搀扶着他在院子里走动,听他饶有兴趣地向我介绍这里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扎根于此的故事,并告诉我辛家后来的事情。

打败日本鬼子后,辛老爷和二奶奶按照忠国的意思在遗嘱里将辛家产业全部托付给小眉,并将君宝过继给小眉当儿子。如此,二老相继去世后,君宝也有了依靠。君宝非常聪明,不仅顺利考上大学还去首都深造,成为炙手可热的科技人才。他的几个孩子也在各个领域有所建树。

君宝是2007年在香港去世的,得到消息后,忠国不顾王先生的反对,赴港参加了他的葬礼。

忠国向我讲述君宝时,我的脑海里一直翻滚着君宝童年时的模样,记得他那些不雅的小动作,记得他奶声奶气地叫我大姐的模样,还记得那日他离开汉口时,抱着金丝猴木偶流着泪在大街上找我的情景……

“忠国,你为什么不来汉口看我?”我哀怨地看着他,“川进还偷偷来看过我,你却没有,我知道你在躲我,是因为那时候春树在我身边吗?”

忠国不语,拉起我的手带我进屋。我问他干什么,他神秘地说带我参观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之前只有他可以进去,对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而言都是绝对的禁地。

带着好奇,我随他乘电梯来到顶层一间带密码锁的门前。他轻轻按下密码键。,那是我的生日和他的生日组合成的密码。推开门,一股灰尘味儿扑面而来。

“你瞧瞧我啊,老了就变懒了。这里快有一个月没来清洁整理啦。”他颤巍巍地笑着,扶着我的肩膀将我推进去。

只看一眼,我便惊呆了。这是一间摄影作品陈列室,拍摄的主题很单调,只有一个人物——我。

从我满月、学走路,进幼儿园,上小学,中学,大学,直到进入图书馆工作的许多个瞬间都被摄影镜头捕捉到了,足有两千多张,汇聚了我成长路上的点点滴滴。

我激动地看着那些色彩艳丽的的画面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一直在关注着我呢。终于明白为何从小到大总有人拿相机偷排我, 都是他安排来的啊。

我回过身紧紧抱住尔忠国,“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

“喂,拜托不要抱这么紧,我这老骨头可脆了,不比从前。”他拍了拍我的头。

我笑着松开他。

王先生下午便动身离开了这里,临走时交待我很多事,除了留给我一份应急的电话号码,还有住在附近的几个帮佣的联系电话。他说老先生最近举止有些异常,把几个雇工都辞退了,目前只留了一个菲佣在家打理杂务,他请我还是将那些人找回来并让我随时注意忠国的情况。我再次对他表示深切的感谢,送他出门,一直目送他开着拉风的豪华车离开阳明山。

那天之后,我天天陪忠国散步,给他按摩身体,擦澡,一天两次,还替他处理一些平时忽略了的杂务。

我知道他时日无多,他自己似乎也有所感觉,这才任我安排、不做任何拒绝。

生死簿期许的九十八年阳寿随时都会画上句号,我所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让他开心。

他想听我唱歌,我便唱给他听;他想看我跳舞,我便跳给他看——只是动作笨拙了许多,不可能再腾空飞跃。

他有一架钢琴闲置了很多年,尽管我的弹奏水平太一般,但只要我坐上去接触琴键,飞出的每个音符都令他赞叹。

有时候,我们俩坐在一起合奏一曲“杂乱无章曲”,他开怀大笑的样子就像童年时在豆田里捉蝈蝈一样天真而随性。

来台北第五天时,忠国的状况开始变差,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时竟问我二娘是不是在铺子里忙生意问我小眉嫁人了没有?还会拉着我的手说义父义母都来看过他,他们都过得挺好。

每当他犯糊涂时也会忘了自己的年龄,问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嫁给他做媳妇。我便亲吻着他,告诉他就在明天。于是他期盼着明天的到来。

第六天也很快过去。

这几天我们形影不离。我顾不了周围的人怎么看我,就睡在他卧榻旁,就算他清醒时撵我走我也不离开。

第七天的夜里,他突然醒了过来,呼唤我的名字,我立即来到他身边。他看上去精神很好,一点不犯糊涂。“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大陆?”他问我。

我摇摇头:“我不走了,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你有孕在身,而且签证要到期了,赶紧回去吧!”他说道,目光坚决,让我想起六十九年前的那次分别,他也是这样坚决地让我离开他。

“我不!”我比他更坚决,“从前都是你要我服从你的指挥,不容置否,现在我也要自己做主,而且,我要你从现在起听从我的安排。”

“拾伊!你不能让我清静些吗?我独身惯了,不习惯多个人在跟前晃悠。”他着急起来。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到他最后离去的样子,他怕惹我伤心啊。可他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走。

“我不会再听你的安排,尔忠国,你的蛮力对我再也使不上了。我不仅不走,还要你娶我,六十九年前就答应过我要娶我的,我们还没拍婚纱照呢,你不能食言。”

“嗨,你胡闹什么呀,凤娇!哦,你喜欢我叫你拾伊,看我这个老糊涂呀。拾伊,听话,我现在这样,当你爷爷都嫌老,你不要往自己身上套枷锁,你还很年轻……” 他急促地说道,每个字都在漏风。

我假装生气,撅起嘴嗔道:“你又欺负我,你以为我前世的爹娘都不在了,娘家也没个能说话的人了就可以敞开来欺负我是吧?行!你不为我考虑可以,总得为孩子考虑吧。万一他将来产生心里阴影,你说怎么办?”

忠国晃着脑袋不愿听。“你来看望我这个随时会断气的老骨头我很知足了。你知道解放前我为什么选择来台湾吗?你知道这么些年我为什么不愿去找你吗?我不能太自私啊。大家会怎么看你?你不是自找麻烦吗?这事不许再提了,你现在就走人,彻底忘了我。”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撵我走,忘了现在是夜里。

“你不可能撵走我了,而且我也不可能忘记这一切。”我握住他的手认真说道,“我没喝孟婆的汤,因此保留着前世完整的记忆,有关你我的一切早已刻进我的灵魂里。如果你非要我忘记的话,请替我寻来忘忧草一枚或忘情丹一粒,用离魂水服下我自然会忘了你,不必再牵挂和你有关的一切。可这世上你能寻得来这些东西吗?再说,我也不年轻了。前世加今世的我已经远远超过我现在的年龄。我跟你一样老啊。”

“凤娇!无论你怎么说我是不会答应你的。我已是风烛残年,是个老迈不堪的老老头子,随时都有可能咽气。”

“你老吗?我怎么没觉着。”我极温柔地抚触着他的脸,“只是皱纹太多,睡眠时间太长。”我说着,突然吻上他的唇,轻轻的,却异常坚定。

凝视着他云翳散尽的眼眸,那里是我所熟悉的冰湖般澄澈的眼睛,溢满了青春时的悸动。“你是国哥哥,我便是你的凤娇妹妹。你是忠国,我便是你的拾伊,是你的小笨蛋,小家伙,小傻瓜,小妖精,什么也没改变。”我喃喃地一边说,一边动情地吻他,又是满口的中药味。

我戏谑地咬住他的舌,像从前他对我那般,肆意拨弄。

他笑了,像个小孩,我也笑了。彼此心照不宣的感觉如此的美妙。握着他的手的我的手被他反握住,在手心里揉捏着。

他突然顿住,眸里一道光芒闪过。“我突然什么都想起来了。”他惊道,眼睛里噙满无数颗耀眼的小星星,银河般璀璨。“你是桃儿,我的桃儿!我们一直就是夫妻,你没有忘记我们的诺言!三生石上刻着我们的名字啊。我们曾经发誓要永远在一起。我想起来了,我的桃儿!”

“是啊,我就是你的桃儿,你的凤娇,你的拾伊,从来都是我,一直都是我!你终于想起来了。我们是不是很幸运,无路走多少弯路还是能碰在一起。”我的泪水滴在他的脸上。

“我不怕死去,我们一定可以再见面。我相信那天的到来,无论天上还是地下,我的爱人!”他热切地看着我,如少年一般冲动。

我知道他此刻灵魂的复苏意味着什么,心里撕裂般痛着,却向他露出柔美的笑靥。

“天快亮了吗?”他问,神情忽而倦怠异常。

“没有,还早着呢?再睡一会儿吧,我就在你身边。”我哄着他,挨着他躺下。

他刚合上眼,突然又睁开,急急忙忙说道:“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二十年前我便立下遗嘱,遗产的一半留给公共事业,另一半立在你的名下。你回大陆前我的律师会找你办妥一切手续。我相信你会妥善处理这些财富。我记得你说过大富才能行大善。拾伊,要好好抚养我们的儿子!”他捏了捏我的手。

“乖乖地睡吧,我记住了。”我吻了他一下,轻轻拍着他的

310、弥留之际 ...

身体。

他的嘴角弯起,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刚欲闭上眼,却又睁开了。“我还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看着他,不知他又想起了什么。

“那个日本人,龙须川进是我的好朋友。他回国前对我说了一句话,是日文:君が永远に幸せである事を、祈っています。这是我唯一记住的一句日文。十年前我突然梦到他了,他还是祝福我这句话。”

我微笑着点点头。

多么美好的祝福啊。然而,幸福从来都不是轻而易举可以获得的,何况一生的幸福?所以才更多的被拿来祝福。

脑海中又浮起龙须川进的脸,这个特殊的日本鬼子尽管早已不在人世,但他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消失。

我轻轻拍着忠国,他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终于慢慢闭上眼睛,放心地睡去……

他这一睡也许意味着长眠不起,这一睡,便将我们再度分隔成两个世界。

看着他苍老的容颜,我抚触着腹中那个顽强的小生命轻声告诉他:“忠国,我爱你,今生今世永远不会改变!”一滴豆大的泪滚落在他眼睛上,他毫无察觉。我用唇将那滴泪吮干,头枕着头,我也闭上了眼睛。

敢问这世上,当抛开一切俗世规则,包括身体状况、财力大小、年龄差距,等级阶层——剥开无数项条件的约束限制——剩下来的真爱还有多少?

少得可怜!

然而世人对完美的爱情的渴望是如此强烈,飞蛾扑火式的爱情便无法避免地多了起来——痛苦成为必然。

相较于他们,我是少得可怜的那一部分人中的幸运儿,因此我经历的爱也接近了完美。

完美是历经希望破碎后一抹最坚定的目光,完美是历经苦痛、创伤后一碗最灵验的汤药。

虽然我无法奢望百分百完美的幸福,但我已经体验到了幸福的完美——弥贵而珍惜。

我试图不让自己睡着,清醒地陪伴他到最后那一刻的到来。然而,我的眼皮陡然很沉很沉,似乎“咕咚”一下便掉进黑暗里……

一团明艳的紫、白色相间的火花窜起,烟雾弥漫。烟雾散开后,一个玉面红唇的美少年悄然出现我眼前,离我非常近,仅一尺之距。那张精雕细琢的脸庞美得令人眩晕。

“泉——”惊喜之余,正待叫出他的名字,突然止住,因为溪泉也跟他一模一样,我不能确定此时出现在我眼前的究竟是谁?

“想不想我?”他眨眨眼,绕着我飞速地转了一圈,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你是——谁?”我急切地找寻他的眼睛。

目前唯有这扇心灵之窗能帮我分辨他是泉溪还是溪泉。

然而,他好像故意在逗我,转来转去像个顽皮的孩童,就是不让我看清他的眸。

“别转了,我头晕。”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死死盯住他的眼睛猛看。他仍穿着古式的长袍,俊秀飘逸,仿佛是水岸边一株姿态最美的杨柳,只是长发不再披散开,在头顶绾成了一个髻,显得干净利落许多。

“瞧你这色迷迷的眼神,看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他掏出一把折扇捂住了脸,从缝隙中看我。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把我弄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心里异常小心谨慎。

“错啦,姐姐!不是我弄你来,是你把我弄到你的梦里了。你一定是太想我了吧。”他呼啦收起折扇,双眉一挑,语气戏虐。

“什么,在我梦里?我弄你来的?笑话!”我更加不快,“你老实告诉我你是谁?泉溪还是溪泉?”

他依旧嬉笑着,天真而顽皮的样子令我无从判断他究竟是谁。只是他好像改变了许多。泉溪没他这么清爽利落,溪泉也没他这么阳光顽皮。

他停止了身体的晃动,闪到我身后,猛然一把抱住我。我的脚尖顷刻离开地面。“你猜猜看?”他的举止太顽皮,居然掂了掂我,笑嘻嘻地说道:“沉了不少,到底是多了个人的份量。”没等我喝斥他放手,他已放我下地。

尽管他并无恶意,但我感觉此举太唐突,太放肆。我大声问道:“你究竟是谁?回答我!”

他乐呵呵地看着我,就是不说话。

“你是——溪泉?”我警惕起来。泉溪很沉稳,无论如何不会这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

“哈哈,好像你不敢确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姐姐,你肯定点行不行啊?”他突然又一把抱起我,摇头晃脑地笑着。

“你举止轻浮,不可能是泉溪。你是——妖、妖怪溪泉!”我怒道,“放手!”

泉溪举止优雅斯文,就像我熟识的春树,哪似他这般无礼,一定是溪泉——这个孽障!竟然又是他!

溪泉的出现说明他获得自由并占了上风,又要作恶了。可怜的泉溪,你又要郁郁寡欢了。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又要开始了吗?

溪泉趁我愣神的空当突袭般亲了我一下,随即松手。“什么时候变聪明了,姐姐?连我是仙还是妖都能分辨出了。”他的话充满奚落的语气,“池春树跟了你这么久,可是你连他就是泉溪也没能识破,更别说乔泰了。凡人哪,就是笨啊!可怜我这尊贵的仙体白白走人间一遭,居然没捞到什么好处就打道回府了。我好冤!不仅冤,简直是丢了仙家的颜面。”他懊恼地摇摇头。

“你到底是泉溪还是溪泉?好像你对春树的事情很有意见?”我又疑惑起来。

“都一样啦,无论泉溪还是溪泉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我大声说道,“无耻卑劣的事情只有溪泉才做得出!溪泉是妖,而泉溪是个品格高尚的神仙,完全不同。”我盯着眼前这个神秘访客,努力想辨别出他究竟是谁?但是他好像既不是泉溪,也不是溪泉——他眼里没有泉溪那种纯净的忧伤,也没有溪泉眼里那种邪恶的淫靡——我困惑了。

他眼睛一亮,催促道:“那你说我到底是泉溪还是溪泉?”兴趣勃然。

“我没兴趣知道。”我堵回他的问话。

“可我相信你很快就有兴趣知道,因为如果你认错了我,结局可是大大的不同哦。”

我一惊,紧张地盯着他问道:“什么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又到关键时刻了,

大家都想看温馨哈皮的结局

某蓝会做到滴,

某蓝以人格和绝对的坑品保证啊。

来吧,用热烈的花花砸死某蓝吧。

嘎嘎嘎嘎~~疯了~~~~

311

311、[大结局]侵色一生 ...

“姐姐,”他嬉皮笑脸地又围着我转了一圈,停下,表情骤然严肃起来,“这是个智力游戏,我们不妨一道玩一玩,你反正摆脱不了我,不如静下心来一试机会,若猜对了,对你可是大大的有好处。说到这个游戏,还是那个死女人清水洋子给我的灵感呢。我刚打听清楚那个死女人因为前世是个超级大淫~虫,很多女人深受其害,所以才被罚转世投了女胎,她被人骑倒也罢了,偏偏还保留了前世男人的意识,是不是很有趣的惩罚?原本是个骑人的祖宗,转世后反倒被人骑,你说他能不恼吗?言归正传,姐姐,你猜对我是谁,有大奖励的哦。你不是很想嫁给那个死老头子吗?我打算送一份大礼给你作为结婚贺礼。”说完,他又笑嘻嘻地看着我,等我回答他。

“你会有这么好心?”我冷笑,“不就是想玩我吗?”

“呀呀呀,这话说的真难听哪,姐姐,我可是真心真意喜欢你,怎么会玩你呢?”他做出很受委屈的样子,并无奈地摇头。

“说到真心真意,春树有,也就是泉溪有。你,我不敢苟同。”看着眼前这少年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心里更觉茫然。

“都一样啦,姐姐!没有春树和乔泰,我不可能活在阳世。没我,池春树和乔泰便是活死人啦,是我的魂魄寄宿在他们身上,他们才得以长大成人。若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死了,我在阳间也就呆不下去了。你袭击乔泰的同时也等于袭击了池春树。明白了吗,傻妞儿?你问我是泉溪还是溪泉也是同样的道理,区别不大!”

“不!区别很大很大。”我否认了他的武断,泉溪就是泉溪,溪泉就是溪泉,怎么可能一样,完全是两个极端,有着仙和妖的本质区别。

尽管他们共有一个身体。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请判断我到底是谁吧?”他双臂一抱,等待我的回答。

他果真难住我了。现在既看不到月色,也看不到日光,他的眼神也奇怪,如何判断他是泉溪还是溪泉?

“你先告诉我判断错了会怎样?”我绕开话题,打算拖延时间找出破绽后再作答。

“嗯,好吧!看来是得说透了,谁让你是个凡人呢。姐姐,你听好了,如果我是溪泉,你知道啦,邪恶,阴险,霸道,毒辣,会好心送你回去陪那个快咽气的老头子吗?当然留在我身边当老婆啦,等我什么时候玩腻了,厌烦了,自然放你投胎转世去;如果我是泉溪,老好人一个,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成全你跟那老头的尘缘,老老实实等下辈子机会。我说得够明白了吧?好了,现在给你三十秒钟想答案。倒计时开始。”他双眉一挑,嬉笑着开始倒数数。

我心乱如麻——又是选择题!为何我无论生或死都面临无奈的选择?

他到底是泉溪还是溪泉?

我无法分辨,真的难以分辨。

“……6,5,4,3……”

眼看时间就要到了,而我根本没有答案。情急中,我想到了一个中庸之法。

“你既是泉溪也是溪泉!”脱口而出,在他即将说出“时间到!”的一刹那。

“哦?”他瞪大眼睛夸张地笑着。“挺机灵的嘛!傻丫头!”

这声“傻丫头”的称呼一出,我立即可以断定他是泉溪,因为只有池春树会这样叫我。

“春树!”我惊喜地跨上前,感慨万千中,真想好好拥抱他一下。春树曾说过愿意用一生等我发现我是爱他的,可是至死也没能等到我的告白。我好想现在告诉他。

但是,我没能说出口。一切都已改变,失去的永远失去了,如今即便他获得重生,但已经不是春树了,我爱着的春树——完完全全的春树——已经永远消失了,就像我曾经是辛凤娇,但最终无法再成为她。遗憾早已铸成,我向泉溪告白有何用?何况他同时也是溪泉啊!

“唉,刚夸你聪明,又变笨了。”泉溪倏地一飘,已经后移数尺。“你答——”他拖长了声音,突然很遗憾地一低头,“——错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回事?难道他不是泉溪?可是他刚才分明叫我“傻丫头”不是泉溪又是谁?

“很抱歉答案错了。本来你对了,可是又改错了。姐姐,我也没办法,你认输吧,只有留下当我老婆了。哦,感觉真是好爽啊。”

“什么?”我突然感觉被人猛然推进了深渊,黑暗的深渊——他,竟然溪泉!我又弄错了!他刚才的口吻分明是乔泰时常挂嘴边的。

“嘻嘻……姐姐,瞧你吓的,花容失色!淡定,淡定,这样对胎儿很不利,虽然现在是在你梦里,也相当危险的。”

亏他还记得我怀了胎儿,竟然要掠夺一个孕妇当妻子,简直十恶不赦、卑鄙无耻到极点。

“呸!”我啐道,“我宁可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哪怕永世不得超生,也不会答应你!”我誓不妥协。

“好伤人家的心哪!”溪泉苦着脸不断地摇头。末了,长叹一声道:“既然不愿意,算了,我也不稀罕找一个怀了孽种的人当老婆。” 说完,右臂竖于胸前划了几圈,口中念念有词,又对着黑暗的某处叫道:“判官,你出来一下!”

亮白的弧光一闪,我的面前倏地站了一个人,红发青面,皂帽皂靴,绿衣风带,正是地府现任判官。

“不好意思,把陆判官您硬拉进凡人的梦里,惊扰了。”他好像对此举十分抱歉,冲判官微微一作揖。

“大仙召唤,本官自当前来!”判官立即还礼。

“她不愿留在我身边,一心想嫁给那个快要咽气的糟老头,你看如何处置?”

“本官愿听大仙吩咐。”判官竟然把大权交由这厮处理。我心里叹道:完了。

“嗯,很好!你告诉我池春树的阳寿本该是多少?”

判官掐指细算,答道:“原本三岁即夭折离阳,但由于大仙仙魂寄于其体内,阳寿自然续到七十七岁。”判官回道。

“什么?才……才七十七岁?”溪泉跳了一下,“本仙好不容易去了一趟凡间,难道阳寿还不如那个凡夫俗子?不成,不成!有辱身份,有辱身份!”他嘟着嘴嚷嚷道,极为不满,又问道:“那乔泰阳寿该是多少?”

“回大仙,此人理应八十岁。”

“怎么也这么短命?没意思!”溪泉撅着嘴。“凭什么都活不过那个老家伙?”他一把打开折扇,气呼呼地替自己扇风,又嘀咕道:”心理忒不平衡嘞。”

“这……”判官面露难色。“大仙的意思是……”

溪泉自言自语道:“七十七减去二十八还剩四十九,八十减去三十一还是四十九。看来他俩剩余的阳寿是一样的。”

“大仙的意思是……还想还阳一趟?”判官迟疑地问道。

“哎,肉身都化没了,拿什么还阳啊?再说,本仙家的身体怎么可以再投入那个腌臜的臭水里遭二次罪呢?”他恼火地说道,心有余悸的样子。只见他眼珠子一转,又道:“陆判官,咱俩朋友一场,你可愿意替我遭这趟罪走阳间一回?”

判官脸色大变,浮起惊惧之色。“这……大仙看得起本官,乃是本官莫大的福气,只是……本官法力有限,未等入阳界,恐怕已在途中灰飞烟灭了。再说,擅自离职也必遭天谴!本官……实难担当此重托啊!”

“也是,凭你这么浅的法力,的确为难了点。”他哈哈一笑,转而对我说:“我有个绝妙的主意。姐姐,你一定欢喜死了。”

他眸中闪动着的狡黠光芒令我不寒而栗。

我冷冷地看着他,不知他又奇思妙想出来么阴招?

“把池春树的未尽阳寿续接给那个快咽气的老头子如何?”他身形一飘,移至判官面前。

“这恐怕……不妥吧!”判官惊诧道。“众生轮回之道途皆有定数,人道中从未有过先例,怎可让凡人活到此等高寿不离阳的。”

“又不是让你触犯法典、虚造阳寿,借用而已。我都不介意,再说那老头也一定不会反对,你情我愿的,就这么定了!”他拿折扇敲敲判官的肩膀。“你可以去记生死簿了!”

“不——”我惊呼一声,仿佛有个炸弹突然在我体内引爆,炸得我支离破碎,尸骨无存——他想干什么再清楚不过。“你这个阴狠的恶魔!”我怒骂道。

溪泉身形一闪,凑近我眼前,鼻尖几乎顶着了我的鼻尖。“我说姐姐,难得我有这么好的心情、这么大的雅量替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着想。你非但不感激我,还骂我。好事做不得啊!”他忽地飘远,俊美的双眸满是怨气地盯着我。“记住,这可是你自己选择了错误答案。不过,姐姐,如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谁叫我心疼你呢。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伺候一个苟延残喘的老木桩子,四十九年啊,你累死累活的倒也罢了,世人会怎么想?口水就能淹死你。不如跟了我吧。”挑了挑眉,故作风流状。

我鄙夷地看着他,冷笑数声。“你的好心还是留给自己慢慢享用吧,我替我们家那口子谢过你的好意了。”

带着刻骨的仇恨,我朝他怒目而视。就因为他,我和忠国一直饱受生离死别的煎熬,也因为他,泉溪始终郁郁寡欢,不见天日!

两千年啊,多么漫长的煎熬。

“先不必谢我啦!权当新婚贺礼,你这么爱他,发誓一辈子非他不嫁。我不成全你倒是我的不对了。毕竟,我俩交情匪浅嘛!”他厚颜无耻地哈哈笑着,为自己定下的妙计得意不已。“对了,我得赶紧进入那老老头的梦里,告诉他这个喜讯。他原以为自己随时要断气,如今还能继续活着,还能看到儿子出生、长大成人,再娶妻生子,多幸福啊!一定会老泪纵横。是不是啊,凤娇——不,该叫拾伊姐姐。”

我恼怒至极,只想一巴掌扇死他!

“淡定!淡定!拾伊姐姐,小心胎儿!他可不想这么早就出来凉快,你不打算听见他叫你一声‘妈妈’吗?稍安勿躁,我走了,不必送,我走了啊!”他磨磨蹭蹭、似不忍离去。终于,倏地隐去了,消失在黑漆漆的虚空里,不见一丝踪迹。

我——靠——!

我恨得咬牙切齿,却奈何不了这个歹毒的恶魔。

隐隐的,耳边又飘来溪泉假意温柔的声音:“拾伊姐姐,你这手镯再也用不到了,不如送我留作纪念吧。现在,我可是真的、真的走了,免得你们一激动‘嘿咻’起来我听着难受,再见啦……”

话音落定,果然再无声息。

梦里的我“呀呀呀”地怒吼着,愤懑间猛然惊醒,却发现仍在夜里,额头,脖颈里满是冷汗。诡异的是我右手一直戴着的金属手镯果真不见了。

梦里发生的可怕遭遇是真的!他真就抢走了我的手镯!

惊惧中,我恍然大悟。这枚手镯竟是他精心安排的一场阴谋。他早预料到泉溪会帮我,于是托人假扮神仙赐予忠国所谓的真爱手镯,将我一步步引入他设好的圈套里。

报复有很多种,直接把仇人打翻在地算不了什么,最绝的是把你托高了再往下砸,除了痛,还有坠落过程的恐惧等待。

能散布如此恐怖的恶作剧的只有泉溪,他在充分享受报复的快感!

我终于明白为何这枚手镯忠国可以摘下,春树却摘不下来。只是,当初乔泰是否办得到呢?

然而这个问题眼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看向身旁又是一惊——床铺是空的。忠国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烈的不安浮上心头。

我站起身冲进客厅里,没有他的身影,冲入厨房里,没有他的身影,冲向诊疗室,依旧没有他的身影。

我慌里慌张地冲到楼下,打开保险栓,拉开门冲进花园里,还是没有他的身影!再返身冲上楼,往阳台上,起居室,储藏室,护工的寝室.....一层层,一间间寻过去,

依然没有!

我盲目地在楼里四处搜寻,可到处都没能发现他。

天啊,忠国,你去了哪里?你那样的身体能去往哪里?没人照看,哪里都不能去啊!

揪心的感觉撕扯着我的心,同时明白他早有此打算——早早地遣散了所有护理人员,只留下我一人陪伴。而那个妖魔溪泉一定进入过他的梦,从而让他更加坚定了不再拖累我的想法。

我踉踉跄跄地冲到大街上,除了冷寂的路灯在夜色里睁大了睡意朦胧的眼盯着我,一切都沉在梦里。

我这就这样失去他了吗?我绝望地想着。不要,可恶的忠国,这么大岁数了还跟我玩失踪,你不知道这样会害死自己吗?不,他不会死,他还有四十九年的阳寿呢。

可他去了哪里?

我无助伫立在街上,可怕的孤独感阵阵袭来——原来有他在,我还感觉有了家。他不在,家就没了。

我极力镇定自己,然而,我的心脏似被巨石压着,必须大口喘气才能呼吸。

转身面对这栋与他朝夕共处了七天七夜的小楼,每多看一眼都是伤害。

可是,为什么我又产生了哪里不对劲的感觉?哪里不对?我的大脑急速运转着,到底哪里不对?

脑海中将刚才所经之处均回放了一遍,心里蓦地一个激灵:有一个地方不对劲!哪个地方?想起来了!刚才我冲到街上之前先打开门上的保险栓、然后才跑出来。那意味着什么?我脑中一亮——他从未离开过这栋小楼,否则不可能人出去了保险栓还保持原样。一种尚存一线生机的希翼让我顿时感觉轻松了些许。他一定在里面,只是躲起来了——刚刚发生的事实让他无法面对,他试图逃避。

311、[大结局]侵色一生 ...

可是,我刚才把家里找遍了,也没发现他啊。难道我忽略了什么地方?

我下意识地朝楼上一扇扇窗口挨次寻去。浴室的灯亮着——刚才唯独那间漏了。

他进了洗手间,为什么不?也许刚才我的呼喊他没听见。

紧张令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我祈祷一切只是杞人忧天。

我三步并作两步朝楼上赶,听到浴室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以及激越的水柱冲刷瓷砖的劈啪声。

他在浴室里洗澡,只是去洗澡了,我继续安慰自己。

这个时候吗?以他九十八岁的高龄?不,绝不可能!

另一种不祥袭击了我。心立即下沉。

不要!我跌跌撞撞地朝浴室紧闭的门冲去。

“劈啪”的水声如利剑刺痛着我敏感的神经,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活生生剜去了般剧痛起来。“不要干傻事,忠国,千万不要!”我惊恐地喊着,发疯一般扑向玻璃门。

用力旋转玻璃门的把手——反锁上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忠国安详地躺在浴池底,水漫过他的脸,完全将他湮没的可怕情景。

他为了不连累我,竟然选择溺毙自己吗?他竟然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对待自己,对待我!对待我们!不可以!

喉咙如着了火烧得我没法放声叫喊,我拼命地拧把手,疯狂地拧!

“啪!”把手被我扭脱了位。我冲了进去……

浴室内雾气腾腾,弥漫着湿热的水蒸汽。我的目光穿透氤氲的光直射浴缸——空的!距离浴缸仅一步之遥的喷淋房内的水兀自开着,热水哗哗地大肆流淌。淋喷头下一个高大的背影隐约可辨,好熟悉的背影!那结实的背肌,宽宽的肩膀,窄窄的腰身,微翘的臀,修长的腿……

此刻,那人一双健美的手臂撑在墙上,头埋在双臂之间,似在啜泣。

他分明是……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从上至下再看那个背影,没错,的确是他!

埋在双臂间的头慢慢抬起来——黑色的头发!他的身体也朝我转过来。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脸!真的就是尔忠国!却是七十年前的尔忠国!尽管他满脸是水,或者还有——泪?但是毋庸置疑,他的确就是我的尔忠国!

一个返老还童了的尔忠国!

“你——”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微红的双眼闪动着激动的光芒,但在这水气弥漫的空间里,如幻觉般飘渺、不可信。

我屏住呼吸,伸出我的手,一点一点向他站着的地方探过去。

他坚实的腹肌,温暖而富有弹性。我用微颤的手指摩挲着他被水打湿的胸膛……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着,突然少了一拍,然后狂跳,如同脱缰的野马。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贴近他的唇,我的身体霎时贴紧他的身体——被水打湿了,同时打湿的还有我的头发,我的眼睛,我的心——一并湿润了。

隔着薄薄的睡衣,我再次触碰到他紧实而富于弹性的身体。我哆嗦着抬起头,如此挨近,我又看见他灿若星子的黑瞳了,深邃的目光温柔地看着我,他俊朗的眉、他纤长如墨的睫毛……

他的鼻息粗重,呼出的灼热气息狂野地撩拨着我的肌肤。

“天!”我脚底发软——这一切是真的吗?

会不是又是一场骗局。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尔忠国?

他有力的胳膊牢牢地揽住我下滑的身体。

“如果有永远,永远究竟有多远?”他喃喃问道,滚烫的吻落在我的唇上,印证着他真实的存在。

我嗫嚅道:“一生一世!”

“答对了!”他颤着,大颗大颗的泪滚落而下,攥紧我的手紧紧贴在他的心口上。

我一阵眩晕。“太……太意外了!忠国,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喜极而泣的我如坠入云里雾里。

“是春树……泉溪……还是溪泉……我真不知该怎么称呼他,是他来过!他现在有个全新的名字,好拗口,叫迦弥……迦弥花释耶,他说这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名字。他终于修成了正果,得以摆脱冥界的束缚、位列仙班。他说在离开前必须做最后一件事以弥补身为溪泉时犯下的罪。值得欣慰的是以后再也不会有分裂的泉溪和溪泉,他俩真正合而为一了。迦弥……祝福我们一生幸福!”

忠国激动地说着,声音都在发颤。

迦弥花释耶?这是春树,哦不,是泉溪和溪泉真正的名字吗?我梦中见到的那个少年不再是泉溪或溪泉,怪不得他让我猜他是谁却总说我答错了。

如此说来,一直处于劣势的泉溪凭借他的善良和自我牺牲彻底唤回了溪泉善念的回归。

最终,竟然是泉溪赢了——我好高兴!

但他着实吓我一跳。如今想来,他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跟我告别啊。进入我的梦、不真不假地跟我开玩笑,还假扮恶魔令我记恨他,他是不想我亏欠他太多呢,还是怕我瞬间流露出的真情阻碍他离去的脚步?

我想起梦中他离别时不舍的眼神和不舍的话语。

这个家伙,永远都替别人着想,唯独忽略他自己吗?

突然又想起那句承诺……

既然他已成仙,仙凡殊途,许诺的来生有何意义?我和他再没有实践的那一天了吧。

我恍惚起来——欠了他的恐怕真要永远欠下去了。

“……拾伊,拾伊,”尔忠国动听的嗓音响在耳畔。“让我思念了大半个世纪的女人啊,我终于盼来了这一天,盼来渴望已久的厮守终身。从今天起的每一天,我都会给你梳发,盘发,从乌发梳到白发,直到永远……”

幸福的泪水更多地涌出我的眼眶。我们相拥而泣。

他抱得好紧,快把我的骨头压碎了。我不由呻吟起来,臊着脸对他说道:“又在用你的蛮力欺负我!你已经不再是快散架的老骨头了,轻点啦。”

他立即松开臂膀,满脸的歉意。

我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咬一下,立下规矩:“从今往后,只有我欺负你的份儿。”

“谁敢欺负你啊?”他戏虐道,“有个神仙大舅子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呢。这家伙捉弄我不浅。先是告诉我让我这个老朽再残喘半个世纪,吓得我大惊之余打算立即溺死自己。可看我在水里扑腾着要整死自己,他又不答应了,施法捞起我,说恭喜我通过了考验。没等我弄明白,他又将我这老骨头折腾来折腾去,疼得我差点晚节不保!最后,你看,变节成现在这副模样!你说我这辈子哪敢欺负你?”他的眸里忽闪而过一丝妒意,嘴角更泛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我嘤咛一声,拧着他石柱般的臂膀嗔道:“人家帮了你大忙还这么说,没良心的!”

“拾伊,我……”他捧起我的脸,凝视着我的眸里淫靡一片,这是激情被点燃了的欲望之眼。

“我想要你……就现在。”呢喃着,没等我答应便双臂用力,将我的身体抱离地面,滑向他柔韧的腰肢。

双手本能地护着小腹,我羞涩地别过脸去,“大色鬼。”虽然现在处于孕中期,不必禁房事,但心理上多少有所顾忌——毕竟多了一个小人儿。

他已然勃,起,调笑道:“只对你一个人色,不好么?”

我的脸早已热臊得冒汗,半推半就道:“不要。”

“我会小心,不会吵着我们的BABY的。”他温柔地一笑,轻轻将我放到盥洗台面上。

盥洗台上有一对色泽莹润的玉镯,似曾相识,忠国小心地拿起,一一戴在我的腕上,不等我询问,他说道:“是迦弥送来了另一只,他说本就是一对,这样才算完璧归赵。”

看着失而复得的这一对玉镯,我说不出话来,却一把勾低了忠国的头,疯狂地吻他。彼此的呼吸狂野地交织在一起。

忠国托住我的后背,牙齿叼开我的睡衣,将我胸前一颗微微发黑、呈紫红色的小樱桃含在口中沉醉地吸吮,这一轻微的动作令我沉寂了数月的欲望如火山喷发开来。

而我的忠国,在长达六十九年的等待后,总算得以重振雄风,融进一片他早已熟悉、业已陌生的芳草地。

这一刻显得无比神圣。

他收敛起半个世纪前的粗犷和狂野,迟缓地推进,探入我的领域。一阵巨大的颤栗由内而外袭遍我的全身,轻颤的身体瞬间拥裹住他生命的根。

他轻柔而含蓄地撞击着我的身体。渴望被他拥有的身体热情地迎接他如泣如诉的探寻、抚慰,一寸又一寸……

一如往昔,我们十指相拥,前额相抵。“我的拾伊……”他边吻我边细语着,“从今天起,你要习惯和一个百岁老人共度良宵时的慢节奏。”他的声音如此温柔,仿若羽毛拂过空中轻轻落在身上,令人酥软、沉醉……那张凝望着我的俊脸笑靥如花,美得令人心碎……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