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侵色之城》》 · 绿如蓝 · 2026-07-26
物品为由抓捕我这个有“抗日倾向”的人,然后堂而皇之地押走。
日本人的问话没人回答,于是他拿枪对准一个男仆:“你的赶快说,不说死啦死啦的!”
男仆缩着脖子,颤巍巍地抬起手臂,指向我。
“你的良民的不是,带走!”那个宪兵朝我一指,两个宪兵扑过来抓住我。
“慢!”尔忠国叫道,“你们抓我就行,我是这个家的主人。她只是个烧饭丫头,根本不识字,何须藏这些书?”
“谁说她不识字?”池春树的声音随即响起。“你说他不识字就不识字了?带走!”
“喂,我的确不识字!”我一边说,一边冲池春树蹙眉咬唇眨眼睛,希望他明白我有话要说。
“她自己都承认不识字,你们抓错人了。是我把书放在她房间里的。”尔忠国说道。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怎么可能是他?他一定不想让池春树带走我才故意揽下这项指控。
“你的过来!”池春树假装不认识我,冲我招招手,两个日本宪兵立即将我押到他面前。他一把揪住我将我拖到门卫的小屋内。“拾伊,你做什么?跟我配合一下嘛。”
“你把事情办砸了!”我焦虑地看着他,“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尔忠国是重庆方面派来的人,他不可以出事,而且事关很多卧底的生死。”
池春树张着嘴,异常吃惊,但他反应很快,立即说道:“不是我办砸了,先到的那些宪兵不是我带来的人。”他警惕地朝外面看了一眼。“我带来的这些宪兵是花钱买来的日本侨民装扮的。刚才我好不容易搪塞过去,赶紧走吧,再迟就露馅了。”
“等等等等!”我更觉不对劲,“那批鬼子跟你无关?”
池春树点点头。
“可是……他们的确是三点十五分准时到的,而你却迟到了,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址的?”
“我来时路上遇到点小麻烦耽误了一会儿。至于得知你的下落也是极凑巧的事情。前几日有一批日本宪兵搜查过这里,其中有个家伙脚上长了鸡眼在医疗部治疗时说他看到一个非常美丽的支那女人,并描述了样貌,我感觉就是你,后来跟他套出地址过来查看发现正是尔忠国的住处。现在别管那么多了,他那么坏,算他倒霉。”
他说完,掏出手铐将我铐起来。“忍着点,就一小会儿。”将我拉出小屋。
可外面的形势又发生了变化。那个叫梅野岭人的视察员刚才那么大动静都没露面,这会儿出现在众人面前。大门也被关上,暂时出不去。
“尔忠国,怎么回事?”梅野岭人厉声问道,身边站着刚刚跟池春树说过话的宪兵头头。
“唉,您也看到了。”尔忠国一脸沮丧,“我自认倒霉,一人做事一人当,请梅野先生跟太君说说不要为难我的仆人们,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情。”
“你太贪心了!”梅野岭人拿拐杖直捣地面。“挣钱不能不要命!”看他那神态很替尔忠国惋惜。
尔忠国垂睫不语,满脸的懊悔。“看在我忠心耿耿、尽心尽职的份上,请梅野先生答应我一个请求。”他说完跪下地。
“只要不是太难办,你说。”梅野岭人爽快地说道。光看着一个高大威猛的支那人跪在自己面前就能让他愉悦很久吧。
只是我没料到这个日本人这么慷慨,居然愿意帮他,看来尔忠国脱身有望。
“这个丫头是我亲戚,年纪小不懂事,我希望梅野先生跟太君说说能不能让她跟我关在一起。反正我们都犯了一样的过错,要审理也归同一个部门。”
梅野岭人立即用日语小声跟身旁的宪兵头目咬耳朵。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你放心,我们大日本帝国对偶尔糊涂、犯了错的支那人还是很宽容的。你先跟他们走,我会想办法保你出来。”
宪兵头目随即跟池春树带来的伪冒日本宪兵交涉,不想起了冲突,双方虽未动手,但彼此唾沫星子乱飞,估计在为我这个“非良民”的归属权问题争执不下。
尔府顿时变成超级口水大战场,从一开始的一对一辩论赛,变成二对二、三对三、四对四的群舌乱战。
我紧张地拿胳膊捣了捣池春树,向他使眼色。他正愤怒地看着尔忠国。
“春树,不能蛮干。”我悄悄对他说,“快带着你的人撤吧。”
“我答应这些侨民事成之后给钱,他们不会甘心就这么走。”
“你傻了呀?事不成也可以给钱,打个折嘛。万一露馅都走不了了。”
“可是,拾伊,我不放心你,能有一线希望我也不能放弃。”
“春树,”我狠狠地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发现他倔起来也是一根筋的人,“他是不可能放我离开的,我知道他太多的秘密,就算你现在成功地带走我,他也会想方设法再找到我,甚至杀了我灭口。我留在他身边反而不会有事。他跟这个日本人关系不错,应该很快就会被保释出去,我也会没事的。”
“拾伊!”池春树的眸中闪动着痛苦和不解,“他是恶霸,坏透了,可你为什么总在帮他说话?”
“如果你真这么想,我只能告诉你虽然他很可恶,但他是爱国的中国人。”我对他说,知道这话会刺激到他。
果不其然,池春树薄唇紧抿,无奈而抑郁。
“春树,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好,可是,在你没有脱下那身可鄙的制服之前,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我这人在这方面非常狭隘,没法不计较。我还是那句话,照顾好淼玲,代我向她问好。上次的事情我是迫不得已,很抱歉。这次——也一样。”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拾伊,你等着,我会想办法做回自己,你要等我。”他打开我的手铐,眸里满是温柔却不便过分泄露,于是匆匆垂了睫,握住我的手用力几下又松开。
“赶紧带那些伪冒品离开吧。我不希望你出事。”我催促他道。
他挤入吵架的宪兵人群里,对其中一个宪兵耳语一番。那人立即手臂一举,做了个撤的动作。十多个日本宪兵从人群里分离出来,跟随池春树一道离去。
我看向尔忠国,发现他正在看我,也不知在那里看多久了,此刻眉梢轻扬,嘴角弯起一抹莫名其妙的笑意。
不就是阴谋得逞了吗?我猜测那抹笑意的由来。
马上就要坐牢的人了,笑什么笑?我靠!我狠狠地挖他一眼,别过头去。
院子里的宪兵命令在场的仆人和搬运工将地上散乱的邮包全部搬到邮车上,并将我和尔忠国押上车。
不幸地,我和他被锁在同一辆车里,更不幸的是被同一副手铐铐住。
日本人这么节约手铐吗?总喜欢将两个人铐在一副手铐上?我想起初到汉口逃跑的那次也是被日本人拿手铐跟池春树铐在一起。
“不知不觉已经四点钟了。”尔忠国散漫地说道,居然躺了下来,“我想睡一会儿,记得五点钟叫醒我。”他躺下来不打紧,跟他铐在一起的我不得不往下蹲。
看着车外那些忙忙碌碌搬货物的人,我突然感觉眼前发生的事情是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尔忠国曾说我不会演戏,也不会看戏么,拖着我看所谓的戏,还说眼下的戏就不错,虽然后来徒生变故,但看他此刻气闲神定地躺下睡觉让我无法不惊觉。莫非这一切都是他一手导演的,否则他如何睡得着?
我拿脚踢他:“起来说话!”
“我想躺着就没人能叫我起来。”他闭着眼睛说。
“起来!”我又拿脚踢他,但没敢重重地踢,因为不想让自己的脚倒霉。“我上当了。你别想拿睡觉当理由装呆。”
“你说错话了。第一,我没必要在你面前装呆,装呆是你的强项;第二,上当的人不是你,啊,纠正一下更准确,上当的不是你一个人。”
“你欺骗了池春树!”我忿然说道。除了他,谁能将真正的日本宪兵引到这里来?除了他,谁能设计阻挠池春树的准时到达?都是他预谋好的。但他为何让自己也掉入陷阱呢?梅野岭人毕竟是日本军方的人,而他不过是被利用来干活的中国人,那个傲慢的日本视察员凭什么保他这个胆大妄为的“违法乱纪者”?
疑团太多。我需要问清楚,更迫切想知道答案。
“嗯,没错。”他仍然闭着眼睛,居然懒洋洋地大腿跷上了二腿,“你们都是棋子,但是为了稳超胜券,我也需要成为棋盘上的某个棋子。”
“你再不起来说话,小心我现在就揭发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威胁他道。
“不如躺下来说话吧。”他睁开眼睛,朝我忽闪了一下长睫,又闭上。“什么叫夫妻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对嘛,哪有出卖的道理?唉,躺着说话真舒服啊。你蹲着不累么。”
混蛋!跟我玩阴招,就是不告诉我是吗?
我躺下,逼视着他的眼睛,故意粗重地呼吸,将热热的鼻息喷在他脸上,看他还能睡得着?
他扭过头去,避开。
105 最佳明星
“尔忠国,你要是个男人就不要跟我装蒜。”我压低声音怒道。
他睁开眼,慢慢转过脸来,神情淡漠。“我是不是个男人你最清楚。有没有跟你装蒜是我的事情。我说过想休息一会儿,请你从现在起闭嘴!”他将自由的一只胳膊抬起,大手盖在我的脸上向后推,直至我的脑袋触到地上才撤回手掌。“不想被点穴的话就别来惹我,另外记得五点钟叫醒我。”
他不愿意说,我也没办法,但躺着的确比蹲着舒服多了,只是……跟他躺在一起感觉怪怪的,想翻个身吧,可手臂一动便带动他的那只胳膊,死沉死沉的,只得作罢。
不过几分钟,身旁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他居然真睡着了。
我也感觉很困,但是没法像他那样淡定地入睡,这可是在日本人的囚车里,再困也得把眼皮撑开了。
强烈的好奇心和身心的疲惫感交替折磨着我,而可以给我答案的尔忠国又以睡觉为由拒绝说话。
他是故意的,我这么想,带着几分怒意侧脸看向身边这人。
他的侧面线条十分美好,可能算得上这世上最好看的侧面吧。池春树的侧面也很美,但完全是另一种类型。池春树没有尔忠国这样昂扬的霸气,也没有尔忠国这么冷酷的线条,他向来是柔柔的,淡淡的,含蓄而内敛,优雅而从容,他的美给人以春暖花开的感觉,绝不像尔忠国那么盛气凌人。尔忠国像魔鬼,而池春树就像天使,可这个天使偏偏有着可恶的日本人的血统。为什么?
我轻叹一声,努力不再想这个问题。
外面传来鬼子催促搬运工加快手脚的声音。我想不出多久,这些宪兵就会满载而归,回去邀功领赏了。而我将跟身边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关在一起。会关多久?一天?两天?还是很多天?天天跟他关在一起么?不好,很不好,糟糕极了。
我坐起来,心神不宁中目光又落在尔忠国的脸上。他双眉微锁,薄唇微抿,眉宇间依旧流荡着一股浩然正气,完全不像个恶人。奇怪的是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看似很疲惫。刚才醒着的时候没注意,此刻再明显不过。我不由想起他吐血那晚脸色也是这般差,又想到他身上是有伤的。他受了什么伤?为何不愿用玉蟾露?我嘱咐老六提醒他带上,不知他带了没有。心里想着,手便悄悄摸向他右侧口袋处,空的,转向另一侧口袋,依旧是空的。没带?真奇怪,难道他不仅喜欢虐人,还喜欢自虐?有好药不用,任伤口创痛,不是自虐是什么?
我不得不想起那个曾经害怕想起的问题——他是为了省下玉蟾露给我用。可我很怕深想,因为怕自己再次自作多情。他不会这么傻,哪有好东西不用,留给一个他恨到骨子里的女人用?就算是看在他义父的份上这么做也说不过去。他有这么伟大吗?除了跟我作对,他好像没其他想法。
我又怀疑到另一个问题上:他受伤一事到底是真是假?他这种人受过特殊训练,擅于演戏,会不会故意在我面前假装负伤以测试我的反应呢?
极有可能。
如果我猜测的没错,他这么做又是出于什么动机?
对了,他说过将“妥善”处理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一定是因为这个。我的反应或者表现决定他处理的方式从而影响处理的结果。
那我该如何表现才能让他做出对我有利的处理结果呢?
靠,太复杂!简直是对我智商的挑战!或是挑逗!
这方面的智商,我不行,苍白得像一张纸,早知道会遇到今天这种局面,我该广结人缘、积极社交才是。可惜,我错过了很多磨砺自己的机会,除了会观人眼色,完全不知如何应对。
眼下唯一可做的就是验证一下他的伤是真是假?
这很简单,掀开他的衣服看一眼即可。他正好在熟睡,不会察觉。
刚触及他的衣服,外面传来摩托车开动的声音,看来鬼子已经装好邮包,打算离开了。
开锁的声音随即从车门上传来,两个日本宪兵面无表情地坐进车里,根本没管里面的囚犯是坐着还是躺着。
车开动起来。我看向尔忠国,他依旧睡得很沉,车身的晃动也没能让他醒来。
车越开越远,车窗外的建筑物也越来越稀疏。这些鬼子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难道不是宪兵队?
疑惑中,我的脑袋越来越昏沉,隐隐的,却越来越感觉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一个叫宋孝先的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一个日本鬼子突然开口说道,递过来一样东西。
惊诧中,我的目光看向那个鬼子手里的东西,玉蟾露。
我忘了接过玉蟾露,只因这个鬼子的中文说得太好了,完全就像我们中国人在说中国话,而且还带着地方口音。
不对。日本鬼子怎么有我们中国人的地方口音?
玉蟾露被鬼子塞进我手里。“准备下车!”那个鬼子一边说一边打开我的手铐。
“尔忠国!”我立即想起了还在睡觉的尔忠国。他没反应。
“尔忠国,到点了!”我大声说道,“五点钟了,快醒醒!”我有些担心,因为鬼子叫下车了,他还躺着,显然会让傲慢无礼的鬼子认为他有意不敬、故意慢待太君,也会因此惨遭鬼子殴打。
但是让我更觉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另一个鬼子轻轻地拿手推尔忠国。“醒一醒。”他说。
尔忠国终于睁开眼睛,漠然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鬼子,点点头,一用力,坐起来。
“五点钟到了?”他问,打了一个哈欠,随即弯着身子爬出车外。
我不知道是否到了五点钟,刚才只是为了叫醒他瞎说的,但当我看向手镯,一惊,时间显示五点十二分,大差不差的时间。
两个日本鬼子没说话,又爬进车里,并将车开走了。我这才发现周围空空荡荡,那些摩托车、邮
车统统开远了,地上只剩下我和尔忠国。
“想不想看夕阳?江滩的夕阳很美。”他张开双臂划了几下,并深深吐纳几口气。
我的脑袋还没转过弯来,但是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宽阔的江滩,宽阔的江面,到处看不到什么人。这里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些鬼子是你的人假扮的!”我揉着被手铐铐疼了的左手腕大声说道。
“说的不全对。”他还在做吐纳,“鬼子的确是有人假扮的,但并非我的人。我的人目前只有一个。”
他的话让人恼火。“不管怎样,他们既然不是敌人,为什么把我们丢在这么荒凉的地方?你究竟
在扮演什么棋子?”我连珠炮似的发问,突然有点惊慌。他不会是打算带我离开汉口吧,神不知鬼不觉地溜掉,就像私奔的人那样。
哎呀,我在瞎想什么?怎么可能嘛。暗里啐自己一下。
“你又不会下棋,告诉你也没用。”他转过身来,“走吧,前面有个码头,我们去报案。”
“报案?”
“对,邮包失窃案,绑架案,还有共匪作乱案。”他拉起我的手臂就走,没走几步,突然停下,好像又犹豫了。
“你这个人太阴险了,”我愤怒地控诉他,“既然知道不会被关进牢里,为什么还把我这个累赘拖着,不怕影响你的行动效果?”
“别小看了自己,你可是很关键的一步棋呢。”他在笑,嘴角弯成上勾的弧度。
我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我自己会走路。松开!”
“我当然知道你会走路,可没有你,我无法走回去。”他微微一笑,突然手臂一沉,将我摔在
地上。
“干什么?”我本能地抓住他的胳膊不松手。
他蹲下身,大手摁住我的心口不让我起来。“演一出好戏啊,给你个当明星的机会。”说着,将我的头发弄乱,并扯开我的衣领,用力将好端端的衣服撕开一道豁口。
“你想干什么?”我大叫,他的手居然又压在我的胸口。
“强.暴你。”他冷冷地看着我,“你可以呼叫,想喊什么都可以!”
“救命啊!”我本能地惊叫,并开始反击,因为他的手正伸进我的裤腰内。
“不错,就这么喊,你的嗓音既动听又响亮。”
我突然顿住,停止了叫喊。“你是故意的。你这个大混蛋,大骗子,把手拿开!”
“好戏刚开始,不能停。你今天表演若成功了,将来极有可能比阮玲玉、蝴蝶都红。”
“放你的臭屁!”我刚骂出口,他的手已经伸进我两腿之间,身体也压上来。
令我惊恐万状的是尽管隔着衣裤,他那铁棍般的硬物还是带着热力顶上我的大腿。
“尔忠国,你答应过我不碰我的!”我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他为何突然兽性大发?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干坏事?
他无奈地摇摇头,一把扒拉下我的裤子。微凉的风灌进来,身体一阵抖瑟,随即被一个热热的硬物顶住。
“啊!救命啊!”我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使劲挣扎。
他高高地撑起身子,俯视着身下凌乱不堪的我。我一边大叫,一边毫无意识地瞪向他刚才抵住我花底的那个玩意儿。妈呀,好大,好粗,好可怕!“救命啊!”我厉声尖叫,不停地叫,双脚胡乱地踹向他。
没料到的是,他真被我踹翻在地,而且没再爬起来袭击我。
我急忙系好裤腰,爬起来朝四处看,远远的,有人往这里奔过来了,不止一个人,很好。这下,
这个如狼似虎的流氓兔没机会祸害我了。
“救命!救命!”我挥舞着双臂朝远处的人呼喊,刚想跑,脚被人攥住。
“好了,可以停啦,喉咙喊破就没法当明星了。”尔忠国冷幽幽的声音从身后的地上传来。
我转过头看向他,他坐在地上,脸色越发苍白,手捂住腰部,头上冒着冷汗。
我想起他刚才对我的所作所为,怒意勃发,立即将他扑倒,骑在他身上,抡起拳头就砸。
“打你个臭流氓,打你个伪君子!”我一边砸他,一边骂道。
他没躲闪,任我打他,但我只打了几下便住手。他的脸色太差,不对劲。
他明明这么虚弱为何还要冒犯我、找抽吗?我从他身上爬下来,发现他的裤子早已穿整齐,仿佛刚才大发兽性的是另一个人。
“听着,”他抓住我的手,呼吸急促,“等那些人一到,你就以受害者的身份请他们帮忙报案,
就说遇到假冒的日本宪兵队了,抢走货物,还开枪打伤了我。让他们帮忙把我送到医院去。柳拾叁,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甩开他的手:“你究竟搞什么鬼?什么意思?”
他在苦笑:“你他妈的的确不是当明星的料。但是,今天你必须演下去。记住,你是我的人,要
对我负责任。”说完,身体松懈下来,呼吸更加急促。
我不想听他胡说八道,但惊慌地扯起他的衣服将他捂住腰部的手拿开。天哪,是枪伤!伤口肿起一大块,血仍在流,仿佛刚刚中的枪。
我的手在颤抖,陡然明白他在使苦肉计。“尔忠国,你不仅是变态狂,还是自虐狂!”我说着,急忙掏出刚才那个假鬼子递给我的玉蟾露,打开瓶盖就要给他抹。他制止了我。“现在不是时候。”他说,“给我保管好,会有用到的机会。”
“姑娘,出了什么事?”最先赶到的一个码头工人模样的大叔气喘吁吁地问我道,另外几个人也随后赶到了。
我哭哭啼啼将尔忠国教给我说的台词跟这些人说了一遍。
半小时后,我和尔忠国被码头巡警带上救护车前往附近医院。
手术很成功。子弹被取出、处理完伤口后,尔忠国被医生送进一间特护病房。
一个小时后,梅野岭人和尔忠国的上司司密斯先后赶到医院探望他。
尔忠国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将当时的情景向梅野岭人描述一遍。我在一旁听着,不由赞叹他真是当明星的料,只是我永远不会崇拜他这种明星,因为他以极为猥琐的方式让我参与他导演并主演的戏。
他当时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需要用我的嗓子进行呼救即可——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何必自找没趣,添加一段令人不耻的“强.暴”戏?而且他还想动真格的。我靠!若不是体力不支,是不是真就被他祸害了?
“是我太大意,没怀疑那些人的来历,更没能保护好那批邮品,是我失职,请处罚我。”尔忠国低垂着头,向那位观察员忏悔。
“你是我大日本帝国真正的朋友。”梅野岭人点着头,拍拍尔忠国的肩膀。“我们都疏忽了,才被那些乱匪钻了空子。没关系,不就是两百多件邮包嘛,这点损失我们赔得起。”
“谢谢梅野先生。”尔忠国颔首致谢。
“养好身体,我们的合作还很长。”梅野令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是。”尔忠国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一直在听他们谈话,终于理清了思路。尔忠国跟这个邮务观察员私底下是有点猫腻活动的,但尔忠国还有另外的如意算盘要打,跟日本人的斡旋完全是出于掩护需要,并非任务。此次他借助池春树营救我的机会,策划了一场计中计,不但劫走了日本人的货,还为他不便去医院治疗的枪伤找到了合法治疗的理由,并借此苦肉计更加赢得梅野岭人的赏识和信任,今后开展地下工作也会更顺畅些吧。同时,不得不提及另一件事——他借力打力,成功地留下我,没能让池春树带走我。
好狡猾的尔忠国啊。用老谋深算来形容他一点不为过吧。
他的心机何等深沉,我怎么能玩得过他?他让我参与整个过程,是否就在暗示我不要轻举妄动、我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因此跟他玩心眼一点胜算机会有没有呢?
后背一阵冰凉,轮到我直冒冷汗了。
106特护病房
“出来,柳拾叁!”尔忠国对躲在屏障后的我说道。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把药膏拿来。”他说,已经躺了下来。
此刻病房里没有探访的客人,难怪他用命令的口气叫我出来。可恶的是他叫我“柳拾叁”。
我远远地将药瓶摔过去。他没接,任由那瓷瓶坠在被褥上。“过来。”他命令道。
“我饿了。”
“过来的劲儿也没了么。过来!”
“做什么?”我警惕地看着一脸轻松的他。
“帮我抹药。”
“你的手好像没被子弹打坏吧?”
“我让你过来就立即过来,少罗嗦!”他双眉一挑,满脸霸道之色。
我咬了咬唇,还是走了过去。“弄疼你别怪我。我没干过这活儿。”
他掀开被子,将衣服撩上去,露出排列整齐的几块小砖头,其中一块小砖头被砸了个小洞,变成
彩色的。
我的手又开始发抖。“怕什么?我还在喘气。”他冷漠地说道。
我从桌上拿起棉签沾上药膏,却不敢去触碰那个血肉模糊的小坑洞。
“把你打我时的凶狠劲儿拿出来呀,胆小鬼!”他鄙夷地看着我。
我猛地将药膏填进那个小坑里去。肌肉跳动了几下,但他没发出哼哼声。过了会儿,他的声音愉悦起来。“果然是好东西。”
“你就不怕子弹在体内跟肉长在一起,化脓,然后感染,最后要了你的命?”我想起老六说他很
能忍。的确如此。如果是我,即使不叫出声来,也一定哼哼唧唧半天。
“我会让这种事发生吗?”他嘲讽地说道。
我扫了他一眼,果然那副德性——嘴角上勾弯起一个弧度。
“不知道是谁把自己的肉出租给子弹居住了很多天?”我丢下药瓶,对他的自负难以忍受。
“忍痛割爱的感觉是不是很糟糕?”他突然转换了话题。
我没回答他。他这会儿缓过劲来,又开始以打击我为乐了,可我不会被他激将到。
“你今天的表演虽然不太出色,但还算及格,值得恭喜。我打算奖励你一点什么。”
我默不作声。
“自由如何?”他过了一会儿说道。我的心脏不规律地急跳一下。
淡定,我对自己说,就当他的话是放屁。他不止一次这么玩我。
“真正的自由。”他又说道,声音充满诱惑,“现在我已经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可以考虑一下这件大事了。我说它是大事,应该没错吧。”
我忍住愤怒,斜睨他:“我饿了。”
“饿了?对,饥饿和自由比哪个更重要?”
“饥饿。”我回道。我不会被他涮着。
“如果饥饿和自由之间只能选取一样,你选择谁?”
“我选择咬死你,然后吃了你,连皮带骨一并吞下去,不留半点残渣。”我用最冷酷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道。
“你突然又聪明起来了。吃了我既解决了饥饿问题,也同时解决了自由问题。”他点点头。“一举两得啊,但是——”他顿住,好像不太情愿往下说,那种表情仿佛怜悯起我来。“你有本事咬死我吗?”
“机会总会有的。”
“机会是会很多,但对你而言只会白白浪费掉。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我白了他一眼,“因为你会憋不住告诉我答案。”
“柳拾叁,你越来越有勇气了,可惜底气不足,在我面前,你尽管已经不再是辛凤娇,但你永远都做不成柳拾伊。”
“无所谓。”我对他说,“如果你打算一直让我饿着,我自己出去找东西吃好了。”
“急什么,很快就会有好吃的送来。”
我轻叹了一口气:“我可以请你闭上嘴一会儿吗?”
他眉头一挑,似在问为什么?
“我很困,又饿又困,在能吃到东西之前,我想睡一会儿。”
“可以,到我旁边来睡。”
我朝室内这张唯一的病床看了一眼,毫不犹疑地走过去。
他就在我身边躺着,身上满是药水味。睡着前,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结论:就算我抱住他睡,他
也不会碰我,因为现在不需要明星。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窗外黑漆漆一片,风一阵阵从外面刮进来,带来夜的沉重气息。
病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使劲吸了吸鼻子,空气里依稀弥漫着肉香味。
床头放了一件薄棉旗袍,是我的。
一定是府里来过人了,我连忙换下身上被尔忠国扯坏的那件,随即循着香气寻找吃的东西,只见窗脚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竹篮,里面的东西用一层棉褥包裹着。看棉褥的花色正是尔府的杨师傅喜欢用来保温饭菜的那块。
打开棉褥,掏出里面的搪瓷盆,揭开盖一看,里面有我非常爱吃的冰糖猪手。香喷喷的白米饭就在一旁,沾了些油澄澄的卤汁在上面,令人一看便胃口大开。
啃着猪手正吃在兴头上,窗口突然飞来一大团黑影,越过我的头顶飞进病房。
不知何物,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毫无提防的我吓得一颤,随即打起嗝来,一块猪骨瞬间卡进喉咙里。
打嗝不算,还卡着猪骨,气提不上来。眼泪汪汪的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如果是因为吃东西被噎死了,太难听,太丢脸,我的墓志铭上该如何写?
倒地的一霎那,我看着手中啃到一半的猪手,哀叹:就这样死了吗?世间恐怕再也找不到一个比我更倒霉的倒霉蛋了。什么叫悲催啊?
身体被人从地上抱起来住,手中攥着的猪手不知何时被打落不见。一双手臂抱住我的腰,从身后将我的身体向前折起,又猛地向上抬,后背却被身后那人抵住,胃部受到强力挤压,一股气浪瞬间涌上喉部。
“噗!”猪骨从气道口弹出来,呼吸顺畅。
命悬一线哪。我眼泪汪汪地一边打嗝,一边回头望去,怒不可遏。“你想害死我!”一个巴掌扇
过去。他的脸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掌过后,半边脸上留下几道酱色的指印。
“你从来都是个恩将仇报的女人。”尔忠国穿着病号服冷冷地看着我,但眸里似有笑意极欲喷发出来。他的速度极快,刚才还是一团黑影,这会儿已经换好了病号服。
看着我倒霉,他这么开心?
我更加气愤:“呸……呃……你从来不光明正大……呃……走正门的吗?我差点被你……呃……害死!你是故意的……”
“呃!”他替我发出声来,一只掌随即扣在我的脖颈里,另一只手压在我的后颈处,发力。两股劲道一起涌向喉管,气行无阻,我没再发出打嗝声。
“下次吃东西时不要这么狼吞虎咽,像个乞丐。”他爬到床上将自己弄舒服,随即皱着眉头将枕巾扔到一旁,“还有,睡觉记得闭紧嘴巴,看这口水淌的。”
“你胡说!”我擦干眼泪,忿忿地瞪向他。这又是一笔栽赃诬陷账须记牢。
“把地上收拾干净,一会儿医生来查房还以为是我吃成这样。太丢脸。”
“你!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见他若无其事、轻松愉快地一个劲儿数落我的不是,我的气完全不打一处来。
“嘘,有人来了。”他阻止我发声,随即说道:“是老六。开门去。”
我也听到有人走近病房,但不知是不是他。
打开房门,果然是老六站在那里,看见我一愣,在我脸上扫了几下,急急忙忙往尔忠国那里奔。
“先生,”老六低声道,“有急事。”说完,又朝看了我一眼,
“柳拾叁,你出去一下,不许偷听。”尔忠国朝我一抬下巴,“去水池那里洗个脸,动作快点,别吓着其他人。”
我摸了摸脸,黏糊糊的一片,应该是卤汁,急忙跑出去。
洗干净脸,这才注意看表,已过了午夜12点。尔忠国这么晚带着伤出去干什么?去了哪里?而且鬼鬼祟祟地将病房的门反锁上,从窗户进出。老六这么迟赶来这里,又所为何事?
很想偷听,但我知道瞒不过尔忠国。
他好像从未怀疑过我听力超群一事,难道辛凤娇和他小时候都习过辨听术,所以他才不觉奇怪?
辛凤娇啊,辛凤娇,你真是害人不浅!我柳拾伊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我推门而入,老六已经向尔忠国汇报完正待离开。我叫住他。
“趁着老六在,可以当个证人。”我走到尔忠国面前对他说。
“太晚了,明天再说。”
“不晚,对于经常失眠的人来说,没有晚这个字。”
“老六,你可以走了。”
我没能挽留住老六,这根墙头草很会识别风向,懂得随风而动。
“说吧,又想怎样?”他的下巴高傲地向我抬起。
他这个又字用的很不恰当,让人恼火。明明是他一直囚禁、虐待一个无辜的人,却好似这人总在跟他过不去、给他添麻烦一般。
我淡定片刻坐到床边:“你说过要我对你负责任。”
“嗯,怎么着,有意见?”
“我觉得有道理,但是我想稍微改动一下更好。”我盯着他傲慢的眼睛平静地说道,“因为这话经你口中说出显得你像个娘们儿。我看应该由我来说比较妥。”
他眼波微动:“继续说。”
“你是我的人,我要对你负责任,你也要对我负责任。”
他微微一怔,似乎被这句话绕住。“有不同么?”
“非常不同,绝对不同,因为是我说的。从现在起,我不会向你索要自由,也不会再跟你提任何有关于自由的事情,因为你是我的人,你会对我的自由乃至除却自由外的一切的一切负责任。听明白了吗?”我的口吻充满霸气,就像他一直以来对我那样。
他躺不住了,坐起来。“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这就对了。躺下!”我威严地摁住他的肩膀。“我会对你负责任的!”
“又发疯了。”他弹开我的手。
“冷静点,我的话才刚刚开始。从今往后,我的房间你不可以想进就进,一定要敲门,经过我的允许才能进。但你的房间必须对我开放,我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不得阻挠,府里其他房间也一样,都得对我开放。当然,你放心,我不会做出有损你颜面的事情,因为我既然对你负责当然包括了对你的颜面负责。另外,无论我在府里做什么,只要不暴力攻击其他人,对其他人的安全构成威胁,你都不得阻拦或指使手下人阻拦。听明白了没有?如果听不明白,我可以写个备忘录给你。”
“你的意思是可以对我暴力攻击?”
“你的脑袋够用,因为你不包括在其他人内,但是你忘记了前提:你是我的人我一定会对你负责任,当然比其他人待遇高得多。好了,现在我要休息了,请你把床腾出来。”
他在冷笑,但脸色并不冷:“你好意思占用一个病人的床铺?”
“你算病人吗?”我故作惊诧,“刚才飞来飞去的那个人会是病人吗?害得我差点哽儿屁的那个黑影是个受重伤的病人?”
“我在进行恢复性锻炼。”他狡辩道。
“算你有理,那么请你飞出去再巩固一下锻炼成果,我可以到床上休息省得浪费床铺。”
“如果你真想休息就抓紧时间吧。一会儿想睡也睡不成了。”
“为什么?”
“究竟睡不睡?”
“睡。”我不客气地爬上床,钻进被窝挨着他躺好。
“小时候我们经常这样睡。”他轻声说道,关灯。
关我屁事?我想,合上眼睛。
迷迷糊糊刚睡着不久,“咚咚咚”的擂门声将我彻底惊醒。身旁的尔忠国在呼呼大睡。
“快开门!快开门!”开始砸门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我揉揉眼睛心想什么医生这么没素质,有这么给病人查房的吗?
没等我下床开门,门已经被硬撞开。一群人凶神恶煞地冲进来四处搜寻。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神色惶恐地站着。
“你们大半夜的干什么?”我惊问道。
一个梳着中分头的便衣握着手枪表情严肃地嚷嚷道:“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说完,眼睛转向我,愣了愣,“你是这个病房的?”
“是啊,”我又揉了揉眼睛,“出什么事情了?”
“抓刺客!”他蹙眉说道,目光越过我,看向病床上的人。“躺着的是什么人?”
“病人啊。”我说道,“几个小时前刚动过手术,被劫匪拿枪打伤的,很严重。”
这时候,有人连续向这个中分头便衣汇报没可疑之人。
中分头掀开被子看了看,仿佛会有人藏在被子下面,又朝门口问道:“这人是你的病人吗?”
门口的医生点点头:“是日本人的一位朋友,昨天傍晚刚送进来抢救。”
听医生这么说,中分头立即放下被子招呼人撤退并丢下话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立即举报。
病房又恢复了宁静,我轻轻地爬上床,又挨着尔忠国躺好,他睡得很香,不知是真是假。
我一直看着他,他的长睫轻轻颤动,呼吸非常均匀。
我拿手指探到他鼻翼下。如果他在假寐,对我的这个举动不会没有察觉,然而他一丝变化也没有。
那应该是真的睡沉了。我想,这个家伙太狡猾,容易让人神经过敏。
终于明白他为何选择把我们丢在那段江滩了。他早就预谋好会被送进最近的这家医院,夜里即便开展行动也不会被人怀疑到头上。但以他的伤势不可能跑动太久,没准他行刺的目标就在这家医院里。
高啊,他真高。短短几天设计出这么多连环案不愧是老谋深算的尔忠国!
我的手指移向他的眼帘。这男人为什么睫毛这么长,太浪费。轻触的一霎那,似有电流通过,惊得我连忙缩手,塞进被窝里不敢再动弹。
他翻了个身,面对我。我立即翻转身体,背对他,心急跳着,幸亏没被发觉,嘿嘿……啊,忘了关灯,那么我的手接近他的眼睛时,他会不会对光感的变化有反应?
一条腿压到我的腿上,一只胳膊也搂了上来,身后那人在呢喃:“唉,小时候你就爱这样……”
107 夜半歌声
他好狡猾。可是,他在说什么?
我没错过,一个字不落,都听见了。陡然一股酸劲儿直往上冒。我讨厌辛凤娇,我想掐死她,拍死她!
本着对他负责任的态度,我拿开他的手臂,推开他的腿,转过脸,坦然面对他……咦,他还闭着眼睛,什么意思?刚才是在说梦话吗?不可能吧。
“把眼睛睁开。”我对他说。
他没睁开,长睫颤得厉害。
“再不睁开,我拔了你的睫毛。”我威胁他。
“拔吧。”他低声道,“又不是没拔过。”
我一怔,这么好说话?但已经咽下去的那股酸劲儿被那个“又”字刺激得再度窜上来。
我将它们强压下去。
“算了,不愿睁开就闭着吧,谁让你是我的人呢。听着,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有关于那个女人的
任何事情,我不想听。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就不可以再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那是对我极端的不负责任。还有,你是病人,该好好休养,不要动手动脚的,不利于伤口复合。我忘了告诉你,很多年以来,我习惯一个人睡觉,不喜欢多条胳膊、多条腿的。这次是因为情况特殊,我原谅你。”
他的长睫猛地一颤,眼睛睁开,两颗大大的泪滴滚落眼眶。
“你、你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我有些惊慌——更习惯他冷若冰霜的样子。
再说,哪有喜欢欺负人的人自己先哭的道理?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如我还有泪,是因为过去,是过去的泪没能流尽,残留到现在,如此而已。”他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恢复了我所熟悉的眼眸,深邃而淡漠。
“那我就放心了。男人流泪不是罪过,哭吧,我不会笑话你。”我一边说这话,一边在心里诅咒:辛凤娇,害人精,你可以去死了,立刻!马上!
他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没过多久,有医生进来,给尔忠国检查了伤口,并给伤口敷上新药。医生诧异他的伤口恢复得相当快,原本还担心术后会在夜间出现发热之类的症状,但目前看来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医生还说像他这种中弹部位颇深却不需要打点滴的病人从未遇到过。
医生欣慰之余正待离去,我问他可不可以加一张床铺。医生说小医院没有多余的床铺给病人家属,让我自己记得带卧具来。
医生走后,我掀开尔忠国的衣服,揭去纱布,又替他敷玉蟾露。他什么话也没说,好像突然之间又变郁闷了。
距离天亮还有段时间,可以继续睡觉,可我不争气,再度失眠。
我想起了很多人,春树,淼玲,爸爸,妈妈,图书馆工作的同事们,我的领导,以及我那苦思冥想了大半个月才写出一半的入党申请报告……失眠苦苦折磨着我。
我转身拍了拍背对着我的尔忠国,“帮我一个忙。”
半晌,他才低声说道:“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只打扰你五秒钟。”我祈求道。
“说。”
“点我昏睡穴。”
他未动。
“啊,功力都用光了吧。算了,当我没说。”我转过身去,使劲数羊。
一只粗糙的手掌突然摁进我的脖颈里,不必再数羊——如愿以偿。
早上醒来神清气爽,却发现老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尔忠国不在房内。
见我醒了,老六立即说先生也刚醒没一会儿,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让我赶紧洗把脸,好趁热吃早餐,还说早餐是杨师傅一早上现熬的皮蛋瘦肉粥。说完这些话,他主动回避,退到病房外。
等我从洗脸池回来,看见老六正殷勤地拿嘴吹碗里的热粥。尔忠国蹙眉翻阅报纸,板着脸。
“那样不卫生。”我对老六说,又转向尔忠国,“你也一样。”
老六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我。尔忠国扔了报纸将碗拿过去:“我自己来。”
“先生今天转院吧,这里条件太差。”老六建议道。
“不必,明早我就出院。你回去把太太也带上,这里没法睡两个人。”
“那我让府里几个弟兄过来照看先生一晚上吧,听说昨夜这里出了事。”
“无碍,弟兄们最近都很累,这么远的地方,何必就为一晚上赶来。”
老六见尔忠国十分坚持便不再拍马屁。
“我留下来,我必须对你负责任。”我对尔忠国说,“老六,你尽管回去吧。”我非常有气势地转向老六说道。
“吃完早饭马上走!”尔忠国突然提高了嗓门,“我不喜欢跟人挤在一起睡。”
我诧异地看着尔忠国,昨晚他好像很乐意跟我挤在一起睡啊,怎么到了白天又换了一副清高的脸子。要清高也得我清高才对。
不对,早晨从见到他起就没见他舒展过眉头,一直冷冷的。变态!
“老六,我有话跟他说,你先出去一下。”
老六看了一眼尔忠国,见他并不反对,微微点头,走出房门。
“为什么不留我多住一晚上?想发善心不必现在才发吧。”我在猜他是不是想让我回去睡舒坦些,又不便直说,所以才……
切,讨厌,又自作多情,没看到他一直板着脸吗?
“闭嘴!赶紧吃饭!”他颇不耐烦,微锁的眉头蹙得更紧。
“闭着嘴怎么吃饭?”我问他。
他没反驳我,大口喝粥,眼皮也不抬。
“撵我走总要给个理由吧?”我想知道原因。
“理由一,口水多;理由二,梦话多。”他冷冰冰地说道。
“好吧,就算我口水多是真,可你点了我的昏睡穴,哪来的梦话?”我一边问,一边在想莫非他夜里又要行刺什么人嫌我碍事才有意支开我?
这么想,应该不算自作多情吧。
“我的掌力缺了点劲道,没能奏效!”他似乎硬忍住一股亟待喷发的不良情绪。
“是吗?”我表示怀疑,“既然我说了梦话,你一定听见了。我说过什么?”
他猛地看向我,黑瞳森寒一片。我一惊,难道我梦里骂他了?诸如变态狂、虐待狂、臭流氓之类的?
“老六!”尔忠国大叫一声。老六立即推门进来。“太太现在不饿,带她回府里用餐。”
老六露出世故的笑容:“太太,要不,这就跟我回去?”
“请你再出去一会儿,就一分钟。”我把老六往外推。
“老六,把她弄走,随便用什么办法。”尔忠国不耐烦地挥手。
“这——太太,不要让在下为难,你还是……”老六搓着手。
“走就走,谁稀罕跟你挤在一起。”我一扭身,朝门口走去,陡然想起玉蟾露在我这里,掏出来,狠狠地向他脸上砸去。
我以为他会伸手接,对他来说再容易不过,然而他偏偏没接,我却偏偏再次准确无误——与砸乔泰那次一样——瓷瓶直接飞吻他的脑门。
沉闷的碰撞声过后,大脑门上磕下一个红印。
“先生,您没事吧。”马屁精连忙上前吹气。
“滚!”尔忠国大喝道。
老六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小样儿!”我不屑道,“老六,马屁得找准地方怕,而且得看时候。”
老六急急忙忙拉着我的胳膊将我拖出病房。
上了车,车上还有两个仆人候着,都是生脸孔。
又换人了?这府里人事变化也太快了吧。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可也没这么勤快的。
回府的路上,我问老六我是不是经常说梦话。
老六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尴尬而隐晦地笑,说太太说不说梦话他怎么可能知道。
我稍稍想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我的问话的确有问题。
行了一半,老六放那两个仆人下车,并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像是暗语。
“你的伤好了吗?”当车再次开动时,我问他。
“托太太的福,全好了。”
“你什么时候受的内伤,好像很严重。”
“干咱们这行的,很正常。太太还是不要问了。”
“好吧。”我知道他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从他的尖脑袋上就能感觉得出来。
“太太,你不要生先生的气,其实他很少对底下弟兄发脾气。最近的事情比较棘手,偏偏又遇到不太顺心的事,加上身体有伤,这才暴躁了点。”
“哦?不顺心的事,他会有不顺心的时候?”我觉得诧异。瞧他那股霸气,好像天大的事情都能搞定。
“唉,太太你年纪太轻,不懂这些。本来我不该说内部的事情,但太太怎么说也算是自己人,有些话我就不瞒你了,其实先生在汉口很不得志。他仗着自己功夫高,谋略多,经常打破常规按自己的方式带领弟兄们做事,虽然效果很好但难免引起上峰不满,说他冒进,冒险,不服从命令。这些天府里人事调动大多是针对他的。如今,他手底下带熟了的弟兄没剩几个,这不等于把他架空了。你说他能不恼吗?就凭他一个人能干什么?我真替先生担心,他拼死拼活为党国效力,可一些不卖命的杂碎却嫌他不服管教,动不动拿官阶压人,还不如日本人会笼络人心。我都替他不服气。”
我听着心惊,尔忠国是因为这个发脾气吗?发就发了吧,可为何拿我淌口水、说梦话说事呢?莫名其妙。
我睡觉真的淌口水吗?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角。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下来,如果我有淌口水的习惯我妈妈会第一个发现啊。
他是个大骗子,为了损毁我什么谎言都能拿来说!原来我不幸当了他的出气筒。
“……太太得有心理准备,唉,没准到后面你也会被人拿来当事情说。”
“我?我有什么值得说的,没用的笨女人一个。”
“干咱们这行是不允许带家眷的,可先生带了你来,多少会引起非议。这也会成为先生藐视法纪的把柄之一。”
“好啊,让他们把我非议走,算他们本事。”
“那太太舍得离开先生么?”老六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我突然警觉起来。他不会是受尔忠国之命故意来探我的口风吧。
“安心开车,你问的太多了。”莫名的,我烦躁起来。
从前只知道国民.党内部不和,互相倾轧事件时有发生,但没想到光是一个小小的尔府也暗流涌动,如此复杂。
尔忠国,你还有精力为我的事情算计来、算计去吗?
哼哼,就怕到时候不是凭你的蛮力就能决定我的去留了。
“太太说的是,怪我多嘴,但太太得为自己多考虑点,应该不会有错的。” 老六那圆滑的声音灌入耳内。
“嗯。你说的也是。像田大妈那样的人不止一个,对我有意见的也不在少数吧。”我忆起那老特务空洞的眼神和临死时愤怒而绝望的表情。她临死前说过什么来着?虽然时间不长,但已无法记清内容,只记得跟老六有关。老六真是中统的人吗?他现在却在为军统卖命,又是为什么?难道他取得尔忠国的信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太太怎么这么想?没人会跟太太过不去,除非那些嫉妒太太的女人们。就算有人想对付太太,我也不会让他们得逞。”他说完,好像觉得此话不妥,立即补充道:“先生这关就过不了。”
“谢谢,你有这份心我就很感激了。”
当天晚上,我再度失眠,却找不到那个导致我失眠也可以帮助我不失眠的人。
第一次,因为他而失眠。
他闭着的眼睛,轻颤的长睫,粗糙而温暖的手掌不时出现在我的脑海内。尤其他苍白而倦怠的面容和发怒时促狭而受伤的表情竞相在我眼前上演表情剧,哪怕夜再黑、心再沉也屏蔽不掉。
我将枕头死死抱住,在它身上揉捏发泄。
他变态,你不可以变态,我对自己说,拿头狠狠地撞枕头。再不睡觉,碰死自己算了。
效果甚微,除了让脑袋晕乎了一阵子,还是没能睡着。
有没有办法撵走他,让那个可恶的混蛋滚出我的脑海?
终于有了,圣母玛利亚!
我清清嗓子,开始唱歌,起初只是小声地哼唱,刹不住,终于放开嗓门唱,越来越响亮。
夜半歌声,实在缺德,但无人计较,我便无须自责。意犹未尽的我打算唱它个飞沙走石、鬼见愁。
只要能撵走那个混蛋,扔臭鸡蛋砸我也认了。
我终于用歌声战胜了失眠,困了,困极了。
那个混蛋也终于——滚蛋了!
周公来了,温柔地让我跟他走。一个声音从天际飘来,轻如烟,却如此清晰:“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弃你于不顾。我对你的爱永远不会改变……”
我含糊地回应:“别傻了,什么都会改变……”
爸爸、妈妈一起张开手臂,一个远远的在我左边,一个远远的在我右边,同时呼唤:“小伊……”
太阳就要升起了,小伊要睡了。嘘,都安静。
108 得到与失去
第二天没能看见出院的尔忠国,听说他直接去了外地,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即便有人知道也不会告诉我。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是很兴奋的——不必面对他——但仅过了一天就被失落所替代。
事到如今,我的有限招数已经用尽,新的招数还不成型,最最不能乱、乱不得的心绪却数次违背我的意志凌乱着我本该淡定的心。
突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觉得自由不再有意义。
这个想法让我心惊,让我肉跳。
不知道为何会产生这种念头,惶惑中,我把它归咎为内在、外在诸多不良情绪集中作乱、爆发的结果。
从最初到现在,为了自由我付出了太多、也改变了许多。从誓死抗争到主动放弃,从犀利如刺到轻佻不羁,我究竟算进步了还是后退了,明智了还是愚笨了,升华了还是堕落了?自由于我而言曾像氧气一样不可或缺,而今却廉价如收费公厕的劣质手纸。
我真就放弃了吗?甘愿放弃曾经誓死捍卫的自由?
如果一直以来我的挣扎和努力只是为了等来今天的放弃,我的坚持有何意义,我对春树的排斥有何意义,我对尔忠国的抵制又有何意义?
甚至,我的存在,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对着镜子,我看着里面的那个人,既熟悉又陌生。她早已不是我,却依然为我活着,我也因她而活着,一个卑微的弱者。
对着她,我无耻地说,你是天生的弱者,既弱质又弱智,因此主动放弃自由、退避三舍是你在逆境中获得生存的最佳策略。你的自由从未丧失过,我虚伪地告诉她,自由从来、一直都存在你的心里,没有谁能剥夺走,因此你不必拘泥于形式,存在就好。
我昂起高傲的头颅信誓旦旦地对她说:“将来有一天,当你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自由,你会发现麻痹自己、也麻痹他人的策略英明极了。”
镜中的她弱弱地问:“哪怕失去了你所珍视的一切么?”
“你指什么?具体点。”我不屑地对她说。
“一切。”她的声音更低了。“包括友情,包括爱情,包括……贞洁。”
我微微一怔,随即发出嗤笑声:“古板,这些算什么?这里早已不需要这些,友情不过是纱,爱情不过是纸,贞洁么,不过是……膜。”我世故地教导她,“懂了吗?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等你成为强者,才有资格计较一切。”
“懂了。”她的声音轻得如同羽毛划过空气,脸也瞬间变红,“我跟着你,你怎样我便怎样。”
骗过了她,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终于骗过了——自己。
三天后,我焕然一新,不再忧郁,不再惶惑,以身作则,完善最有效的策略——麻痹自己。
我给自己制定了阳光计划,简单而便于执行:时刻面带自信的笑容,时刻牢记我是这里的女主人,时刻宽以待己也宽以待人。没什么可计较的。
尔忠国仍然没回来,我没有不安,也没有牵挂。
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做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必须靠歌声来表达。
起初,我在房间里低声浅唱,只因唱得痛快,为了达到酣畅淋漓的效果,于是放声高唱。
从王菲的歌到刘若英的歌,再唱到徐静茹的歌,一首接着一首。再后来,踏出国门,英文歌也唱。最后,只要是能哼出调子的都拿来自娱自乐。可惜没有卡拉OK,否则我的歌一定能吸引来观众若干,为我捧场,为我喝彩。
一个星期过去了,尔忠国还是没有回来。
当唱歌也不能让我过瘾,我干脆在露台上、走廊中、院子里边唱边舞蹈,踮着脚尖,旋转着芭蕾舞的动作,从庭院的这头旁若无人地跳到那头。
每天,从早到晚,大部分时间都是非唱即跳,看得府里上上下下目瞪口呆,都以为我疯了,却也没人阻挠,任由我闹腾。
这是尔忠国离开后的第十一天,一个沉闷的午后。天空的云层压得很低,似要下雨,却一直没落下。我照旧在好几双眼睛的监视下,在院子里狂舞了几曲,直到汗流浃背。
放了一浴池的热水,洒上粉紫的、浅绿的、金色的菊花叶和悠香的桂花——为我所用总比让它们白白枯萎了价值高。
惬意地躺在浴缸里,我闭着眼睛轻声唱起了《一辈子的孤单》。当我唱到“喜欢的人不出现,出现的人不喜欢”时,听到浴帘有响动。
我没有破口大骂,只是缓缓转过头看谁如此大胆。
尔忠国站在我面前。
毫无提防他的出现,我一惊,差点滑入池底,双臂紧紧抓住两边,才坐稳了,但狼狈的样子显而易见。
“好大的闲情雅致!外面战火连天,你竟然在这里莺飞燕舞,洗澡也洗出花样来。”他照样带着嘲讽说话,却没有敌意。
估计他已从仆人那里听取了关于我近日表现的一长串汇报。
我尽量表现得非常镇定,假装根本不在乎自己光着身子、躺在浴池里的模样。我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风尘仆仆,胡子拉碴,面容倦怠,似乎几日未能修理边幅。
“是谁安排了我这样的人生,恐怕有人比我更清楚,却来责备我的不是。哈——哈——哈——”我故意拖长了声音,如京剧里的老旦。“我没疯掉,已经算是奇迹!既然进来了,不如说点好听的吧。没话可说,不如离开,你把凉气带进来了。”我不再看他,落落大方地将浴巾放到胸腹部遮住敏感的所在。
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探低了身,在浴缸边坐下,开始对我说故事。“我这次出去办事,惊险之极,差点就丢了性命。不过,像我这样的人,命从来都是寄存在脖子上的,随时都可能丢掉。凤娇,我来问你,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高兴?”
什么意思?我思忖着,看着飘散在水面上的花瓣。“你义父会伤心。”我回答他,心里却想倘若他真死了,我会如何?开心?还是难过?说不清。尽管我恨他一副残暴、仗势欺人的样子,而且有那么一阵子极度巴望他死,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倒让我觉着没恨他到咒他死那一步,甚至……
我不愿再深想,因为不必深究谁的过错,因为宽以待人不需要太多思想,只要宽容就好。
我淡淡地晃了晃脑袋,自己都没查觉那个动作究竟算是肯定还是否定。
“你——摇头了?”他俯低了头疑惑地问道,专注地凝视我的眼睛。
我突然发现他的眸里没了冷漠的寒光——竟然燃起一股心碎似的柔情。“回答我,你会伤心还是高兴?”他的声音略带喑哑,更加富于磁性。
“我的回答重要吗?”我故作镇定、漫不经心地反问道。心底却有一丝痛漫延开来。
你又不淡定了,我对自己说。
他靠近我,再靠近,眼睛离我仅有一拳之隔。
我慌张地瞪着他,他的脸上看不到仇怨,看不到嫉恨,灿若星子的黑瞳里印出我自己的影子。
我的心怦怦急跳——我跟他之间已经到了赤诚相见这一步吗。
我急忙垂下眼帘。
“是的,很重要。”他喃喃说道,炙热的唇已经印上我的唇……
刻意维护的镇定开始散乱,我惊慌、我失措,身体“哗啦”再次滑入池底,水漫上脸来,也泼溅了他一身的水。
他一把抱起我,抱紧我如筛子般颤抖的身体。“水凉了。”他说,伸手从旁边扯过睡袍来,裹住我的身体。仅一瞬间,他又恢复了理智,眼中的柔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孤寂和忧伤。
他转身离去,急匆匆的,留下尚未回魂的我。
后来他没再出现,府里也没他的踪迹,仿佛他根本未回来过。
这夜,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的眼神深深触动着我。
他那些举动意味着什么?愿意原谅我了?也就是说他不再恨辛凤娇了?这对我而言到底算是喜还是悲?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他心血来潮的恶作剧。他的城府、他的心机非我这样的人可以揣度得透、应付得来。
自从来到这个时空,我就成为控制在他手心里的一颗棋子,他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全由不得我自己。我不该相信他这种诡计多端的人——更不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关键,我根本不在乎他。
他消失的这十天,我快乐地生活了十天,很少失眠——最好的证明。
没有他今天的惊吓,我还会安然入眠。
窗外的风声提醒我冬天已经来临。毕竟,秋已去。夜,已深……
接下来的两日他没再出现,我的心很快平静下来,不再想浴室那天的事。
但是,我发现自己没法开心歌唱,我的歌声也变得忧伤。
跳舞一直坚持下来,重新温习过才发现四肢还是那么柔韧灵活。曾提醒我受过伤害的三处伤疤再也看不见伤痕,而且裹在棉衣里似乎再难起到警示的效果。
尔府的人格外忙碌,频繁地出入府宅,陌生的脸孔还没熟悉一点便消失无踪了。不知这些人都忙些什么,但从各个人严肃的表情看大家的工作都不轻松。
尽管看不见人影,尔忠国倒是没忘了我——嘱咐下人好好照看我,除了不得离开院子,其它一概满足我——从吃到穿再到用一应俱全。
天气连续阴冷,不见阳光。漫长的冬天开始了吗?我在风中抖瑟了一下,急忙钻进屋里。
看我,傻不傻,毕竟已经进入十二月了。
浴室事件后的第七天,寒冷的北风带着可怕的尖啸声不断越过汉口的大街小巷,人们都早早地钻进棉被,抵御寒潮的袭击。
我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睡得正沉,突然感觉床有异动,猛地惊醒,却发现尔忠国躺在我身边,黑暗里看到他的双眼熠熠闪光,似乎是——眼泪?
我一惊,迅疾爬起身,拧开灯。他蹙眉回避了一下刺眼的光,再睁开——果然哭过。他的穿戴十分整齐,不知是刚回来还是正打算离开。
“凤娇……”他欲言又止,手臂倏地一伸,瞬间将我揽入他怀中。
我的心突突急跳,不明白他深夜闯入我的卧室是为哪般,而且再次犯规抱住我。
“你又违约了,这是第几十次了?”我压低声音提醒他,但是他把我搂得更紧。虽然我很宽容,但这么做需要个理由。
“对不起,凤娇,是我不好。”他的声音十分喑哑,此刻垂着头,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是我没照顾好你,我狭隘,我自私,我是个专横的恶霸……坏透了……对不起,凤娇,我忘了你早已经长大,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你原本就该是自由的,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未来和幸福。我不该那么对你。原谅我,凤娇,原谅我。”
他的每一句话都震在我心上,怎么听怎么觉得此举非同寻常——他的骄傲呢?他的冷漠呢?他的尖锐呢?都到哪里去了?
这还是那个恶魔般的变态男人吗?
我凝神看向他的眼睛,妄图从那扇心灵的窗户里看出点伪装过的痕迹来,但我什么也看不透——泪水浸泡过的眼眸罩着一层迷雾般的云翳。
“天亮之前我就要走,这次回来是跟你告别的。”他抹了一下眼睛。我看清楚了,一股酸楚流转在他不再设防的眸里。“我已经在离婚书上签过字,就搁在书房的桌上,你签上名字后就自由了,明早会有律师过来取……我不会管你和谁好……再也不会管了。”
他中邪了吗?给我自由?好意外,太意外了!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是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还是又一场更为逼真的陷阱?
但是,为何我预感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做什么?”我惊慌地问他。
“这难道不是你一直盼望着的吗?”他轻笑一声,露出讥诮的眼神,但很快被浓浓的孤寂和落寞取代。“你寻死腻活的不就是为了争取摆脱我吗?我说过,你已经长大,不再需要我的保护。日后自然有爱你的人保护你。你——自由了。”
“你究竟要干什么去?”未知的恐惧迫我问他,心在收紧。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过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不会允许我离开他半步。那就意味着……
他松开我,眼睛看往别处。“我不能告诉你……为了你的安全。”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我托了个朋友以你的名义在隆盛钱庄存了钱,虽然是黑市,但是很可靠,可以兑换黄金。你去只消报我的名字自然有人帮你办理手续。虽然钱不是太多,但也够你支撑一到两年。义父那里我也留了钱和地契,是我这些年积攒下的卖命钱,并非不义之财。这栋房子,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收走。在这之前,你还能安心住上几日,这几日就好好整理行李回娘家去住吧。良民证就放在离婚书边上,要仔细保管好了,没那东西你在这里寸步难行。你……若是不愿意回娘家住,就找个面善的房东租间屋子先住下。还有,你从小就怕冷,入冬了,晚上临睡前记得多泡脚,经常按摩涌泉穴和虎口可以御寒。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他站起身,扣上礼帽。
我的睡意完全消失,如果以前总是在做梦,梦境与现实相互模糊的话,此刻便是再真切、再清晰不过的现实。
我倏地从床上爬起来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心乱成一团糟。
他迈开长腿走出几步,突然定住,默默转身仰视着我,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凤娇……你、你能再叫我一声国哥哥吗?”他的双眸清澈干净,充满期待的目光更似麋鹿般温情。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到这种目光:纯净、透明、深情、专注,没有丝毫伪装。
我终于完全清醒了——心急剧抽紧,同时钻心的痛迅速蔓延——他哪里是来道歉的,分明是来诀别的!刚才那一番话无异于临终遗言。
我心乱如麻:该不该叫他“国哥哥”?毕竟,我不是那个令他痛彻心扉的辛凤娇。如果我是,无论他曾经多深地伤害过我,也无论我有没有像他说的移情别恋,此时此刻,我一定满足他,叫他一声“国哥哥”,令他不再牵肠挂肚。
可惜,我不是她,我不是!为什么我像她,却不是她……
他自嘲地一笑,失望的眼神随着转身的动作瞬间不见。
拖曳着沉重的步子,他往门外走,一步、二步、三步……
我突然再也抑制不住,发疯似地跳下床,向他扑了过去。
紧紧抱住他,我的泪水哗哗地流出来。“国哥哥……”只叫了一声便哽住。
这一声呼唤,为了我自己渴望已久的自由,也为了他心中始终难舍的凤娇妹妹。
他没回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似乎了无遗憾,随即拆开我紧抱住他的手臂。“保重!”他坚定地向外走。
“不!”我拦住他。幽暗的灯光下,他的面庞露出我初见他时的刚毅和冷静,绝美的容颜恍如神袛。“无论如何,尔大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的凤娇妹妹。她若知道你待她如此情深意重,一定会回心转意来找你的。我发誓,她一定会的!”
他直愣愣地看着我,突然仰面大笑起来,无比凄怆,随即拂开我,身形一晃,已如离弦之箭,转眼没了踪影。
他,就这样走了? 竟然就这样离开我了?永远不再回来了?
这个如风般来去无踪的人,此刻的离去就像当初闪电般出现我面前一样不可捕捉。
我惊惶地追出去,早已忘了衣衫单薄,早已忘了赤着足,早已忘了寒冷为何物,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冲出楼,却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心,似已被掏空,呼吸,也无所依存,四肢,仿佛融化了。
我的身躯是如此沉重,再也撑不起,托不住……
如游魂般,我走到他的书房,看到书桌上的离婚协议书,旁边便是一张良民证。令我震惊的是离婚协议上女方是辛凤娇可良民证是新办的,登记的姓名是柳拾伊……
109 自甘堕落
不知是如何熬到天明的,脑中大片空白的我唯记得一件事:他来过,又走了,不再回来。
来来去去,聚聚散散,应属平常。
我对自己说:柳拾伊,你解放了!你终于胜利了,总算赢得梦寐以求的自由了,尽管来得突然,却毫无疑问,从此不再与一个名叫尔忠国的男人纠缠不清,从此不再受他的羁绊。
我总算可以重新做回自己了!
那么,忘了他吧!忘记跟他有关的一切吧!
本该兴高采烈的我却疏忽了一件最不该忽略的工序——准备止痛膏——忘却的同时,心竟然痛得抽搐。
放弃吧!我告诉自己:生命不需要沉重而无谓的执着,学会放弃才能更好地生活下去——他,不过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从今往后与我不再有关联。
本该潇洒的我却忘了关闭思念的闸门,放弃的同时却更紧地攥住亟待放弃的一切。
一个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的人却无法从心底消失。
他走了,一个叫尔忠国的男人,留下了我,却带走了我的心。
我从未这么患得患失过。我原本便不是一个生性洒脱的人,但也不该跟拘谨太沾边——个性中庸,随便放在人堆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人,那才是我啊。
犹如一个沧桑的老人在某个温暖的冬日午后回忆起过去的时光,我时而欢喜,时而忧伤着。脑海中反反复复回想着我跟他之间的一切:从那个如天神般从天而降的白色背影直到离开时僵硬着的黑色背影。在如此高大挺拔的背影后站着,我收获的也许只有阴影——照不到阳光、亦无法正视他或犀利或温柔的目光。
感情的事情是如此不可思议,身不由己,明知不可为却陷了进去,而且陷得这么深,无法自拔。
我沉沦在属于他的这个时空里,看不到结局,却还是一遍遍回味与他相处以来的种种感觉:苦中带涩,涩中泛酸,酸中亦带些无法忽略的甜,又有惶恐沾染其间……丝丝缕缕,斑斑驳驳,纷扰纠缠。
曾以为可以一股脑儿将它们抛进真空地带,却不料早已沾染了一地的尘埃,如何丢得掉,如何甩得开?
我爱上他了吗——尔忠国?
难道这是天意,让我爱上他?那么预言手镯揭示的完美爱情还有什么意义?或者这只是某种考验?
我厌恶地拍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他——我不属于这个时空,本不该跟这里的任何人或事牵扯太深。总有一天我会回去,还能找寻到那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真命天子——如果他真的存在。
我祈求上苍给我勇气和魄力,让我爬出这段情感的泥淖,我祈求上苍赐予我邹淼玲般洒脱不羁的个性,哪怕只有一半也可以,哦,四分之一也行。
然而,我的心总是出卖我。我的脑海中时不时浮起他的影像,赶也赶不走。
我无法回避这个残酷而充满讽刺的事实:我真的爱上了他——尔忠国。
我的爱怎么可以如此失败,怎么可以爱上一个国民党特务,而且是一个无论爱或恨、喜或恶、全部感情寄放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的男人。
我用了无数办法驱赶他,找回我的心,可我失败了,我的心牢固地粘附在他那里。以为可以忘记,以为可以放弃,然而做起来却如此艰难。
他,已经如此深、如此沉的打动了我的灵魂——短短的半年光阴。
当我确认自己真正爱上他时,却又失去了他——无法言喻的痛爬满我的心扉。
我找不到理由,亦无法释怀,唯有哀叹命运的捉弄。
诺大的府宅只剩下我一个人,那些曾经忠心耿耿的仆人们似乎那一夜之间都化作了风散去,不留痕迹。
整整一个星期,我缓不过劲儿来,一天天在空寂无人的府宅里失魂落魄着。
这里依然有他临走那夜留下的气息,令我眷恋、令我心悸的气息。然而人已离去,留在这里再多
的气息也是虚无的梦幻。
当伪政府的人出现在这座伤心之地时,我知道不该也不能再在留在这里了。
带着打点好的行李,我浑浑噩噩地走到寒风瑟瑟的大街上。
伫立了很久,茫然中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探出脚步。当一架马车停靠在我身边问小姐想去哪里时,我机械地指着街边的广告布贴:“找舞厅,里面有个叫‘红玫瑰’歌女的舞厅。”
诧异的目光下,我木然地爬上车,去投奔我的好友邹淼玲。
找到她并不难,街角的广告和宣传画就是指路牌。
一个小时之后,邹淼玲激动地抱紧我,好像跟我分别了十年八载般。
认识她以来,我第一次看她流这么多眼泪。
我是个软弱的人,她这一哭,带动我哭得天昏地暗,止也止不住,直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醒
来后才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一星期没吃过一顿象样的饭。
武汉的冬天奇寒而且白天总是灰蒙蒙的一片。阴冷的北风夹杂着江水的冰冷,寒气直刺骨髓。漫天的雪花不时地飘满天际,意图弥盖国仇家恨的哀痛。呜呜的汽笛声如哀鸣响彻冰冷的江水上,让这座沦陷之城愈发显得寂寥空旷。
即使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人们只要睁开眼便会感觉生活索然无味。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期待的。所有的理想都像海市蜃楼,最最真实的思想只剩下一个——绝望。
当我终于可以自由地站在慷慨的日光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时,我已经只剩下思念着的回忆。
邹淼玲“跳槽”了。我投奔到她那里一个星期不到,她便跟我说有家实力雄厚的歌舞厅有意“挖”走她,给的薪水十分丰厚,这样一下便能解决我和她两个人的基本生活问题。她随即决定离开抠门的红艳歌舞厅。
她刻意告诉我没打算把我硬推到池春树那里,但提醒我必须面对将来的问题——她不可能永远收留我——高铭锐不久后会搬过来跟她同住。
我自然懂得邹淼玲的用意,让我学会审时度势、顺势而为。
她说的没错。我在投奔她时就考虑过将来的问题,然而令人郁闷的是我在这个时空能干什么?平生所学完全用不上,能用上的恐怕也是极短暂的、难以接受的职业。
生计,在这个纷乱的时空里,是除了性命之外最头疼的问题。
我何尝没考虑过生计问题。可我向来是木讷、闭塞惯了的人,曾经的工作对象便是图书馆看不完的书籍。不善于交际,不善于辞令,这样的我在这个时空里能做什么?
至于池春树的问题,更是叫人头疼——始终拖泥带水,剪不断、理还乱。
对他,我一直心存愧疚,没打算再写什么绝交信刺激他,但事实上我的心已经完全与他绝交——拒绝联系,拒绝见面,甚至拒绝提及。
他那身足以令我发狂的日寇制服曾是他和我之间最致命的距离。而今,我和他之间又隔了另一个人——尔忠国——无法逾越的距离。
邹淼玲几乎每天都要提醒我——不止一次,几乎是威胁——接受池春树。
“没有他,就没有你我的今天,尤其是姐姐我。”她郑重地将双手搭在我肩膀上,循循善诱,“他十八号回汉口,你还有三天时间考虑。我已经准备好叉棍,别逼我用。”
我没觉着邹淼玲将我往外推的做法过于势利。以我俩的交情和对她的了解,只要我不提走的事,她断不会置我于不顾,哪怕白吃、白喝、白住再久她也不会计较。
她搬出高铭锐无非逼迫我接受池春树——她最热衷于促成我俩的好事。而且按照她的理解,乱世里的女人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男人的照应和保护。池春树目前的身份便是一把最好的保护伞。
她不仅比我有头脑,且比我适应能力强,即便在乱世,也照样能活出精彩。而我——倒霉、木讷的傻瓜蛋一个。
当我还在生活出路以及尔忠国命运如何的双重担忧中无法解脱时,邹淼玲已经在新就职的歌舞厅如鱼得水了。
很快,邹淼玲带我参观她工作的地方——吉祥歌舞厅——一家有青帮背景的娱乐场所。
初次去那里时,感觉自己不小心踏进了魔窟。
到处乌烟瘴气,根本不分“吸烟区”和“非吸烟区”。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搂搂抱抱,肆意调笑,绝对的声色场所。我感到极度不适。
真替邹淼玲担心,在这种地方工作别说会不会被性骚扰了,恐怕生命安全都无法保障——偶见一些带家伙、不怀好意的人游荡在舞女中,多半是汉奸,地痞之流。
邹淼玲倒是满不在乎,说有春树这个护身符在,不存在大问题,并用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轻描淡写地滤去我的担忧。她说日本人来这里消遣的也不少,怕是没有用的,不如泰然处之。
我不得不佩服她绝佳的心理素质,换做我,恐怕声音都要打颤,怎能唱得出来?
她拉我去歌舞厅是有目的的——拖我下水——跟她搭档唱歌。
邹淼玲也不容易,我不想总是吃白饭。当我决定找点事情做时,她立即建议我跟她一样靠嗓子吃饭——这方面我俩都有优势。她还说开舞厅的大老板虽然是黑社会的,但人很仗义,不是乱七八糟、胡作非为的那类人,让我尽管放心。
她当然不会骗我。经过不断侦查,发现果真如她所说,外表看是乱,但内里控制有度。负责场子安全的十多个保镖都是很讲义气的江湖人士,对舞女和歌女虽然称不上多关爱,但维护之意明显。场面稍稍有些混乱,便会出面打圆场,及时排除隐患。
当然不是为生活所迫的人想当歌女或舞女了都可以前来一试。首先你得青春貌美,身材出众,其次你得舞姿优美,歌喉动听。另外——英雄不问出处——管你是青楼妓.女,还是社交名媛,只要能俱备敛财效应,此处都会把你引进、包装后再捧红。
想在这里打拼最最关键的一条就是:脸皮得厚。脸皮薄的再符合条件也迈不过这道槛。这个时代的红歌女和红舞女跟二十一世纪的艺术人才丝毫不沾边,你艺术上再有天分也够不着万众敬仰的地位。在劳苦大众眼里,你是低贱的、只认钱不知羞的一类人——跟□脱不了干系的贱人一族。
因此,当我被邹淼玲推荐给歌舞厅负责招聘的陆经理时,最重要的是自己已经跨越了“脸皮薄”的这道门坎,其次,才涉及是否符合招聘方条件的问题。
我杜撰的国外留学经历经过邹淼玲的添油加醋,变得格外光彩夺目,加上说着一口貌似异常流利的英文让陆经理赞不绝口,但我自己知道只能算是伦敦郊区音,日常应付不成问题,但遇到复杂的句型是会傻眼的。
被要求试唱时,我亮开嗓子唱了一段周璇的《四季歌》。陆经理啧啧称赞,夸我也有个金嗓子。在他的要求下,我又唱了一首属于我们那个时代的抒情歌曲,他连连叫好。
我顺利通过面试并谈及签约具体事宜。
“柳小姐,我们有必要给你取一个艺名,以便推荐给客人知道,不知柳小姐有没有现成的艺名?”陆经理客气地问道。
艺名?我琢磨了一下,的确不能用原名。邹淼玲起了个“红玫瑰”的艺名,我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很快我有了主意,“‘清荷’这个名字如何?”我问道。
清荷有荷花之出淤泥而不染的寓意。陆经理立即点头认可:“好极,好极。”
至此,我有了一个艺名——清荷。
作为新人,我原本只是作为候补,在高峰时间段为舞厅的生意助兴。邹淼玲人气旺,担纲主唱,但不巧的是她洗澡时不慎滑倒,摔伤了腿骨,于是竭力说服我顶替她。舞厅斟酌一番后,决定采纳她的推荐。
三日后,在合约、乐谱、服装、演出宣传一并赶制完成后,我的另类人生正式启程。
110烟雨红尘
邹淼玲瘸着腿,将我一袭长发高高绾起,又替我化妆,足足用了一个半小时,我的脸被她涂来抹去,完工后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飞扬的眉梢,红艳的唇,蓝紫色的眼影,绯红的面颊——冷艳、高贵、芳香四溢,散发着极致的妩媚。
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我无法辨认这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女人。量身定做的银色旗袍与我的身体紧密接触,紧裹着我纤如杨柳的腰肢,托出丰挺的胸部——全身曲线一览无余——挺惹火。我对胸部被过于挤兑的感觉严重不适应,但是很喜欢身上那幅写意的水墨画:一弯玄月下,淡雅的粉荷,玉立在纤长的茎叶上,演绎出宁静朦胧的美。画面的意蕴与绸缎的色泽浑然成一体。
“淼玲,你把我弄成这样,我还走得出去吗?”我嗔怪道,迟疑地看着镜中的陌生人,无法适应这一巨大变化——冷艳而妖冶的女人。
邹淼玲扬扬眉,对我的话表示不屑,并用惊艳的目光上上下下、放肆地打量我,频频点头。
“拾伊,我现在明白春树那小子为什么死活也要爱你了?连我啊,看到你这性感的小胸脯和这柔若无骨的小蛮腰都快把持不住了,何况男人们。”她说着,极为夸张地从我的胸看到臀,再从臀看到腰。
我却被她暧昧的话惊愣了神:一别半年,她越发放纵,也越发口没遮拦了。
正待骂,她捏住我的下巴轻晃道:“我正式宣布我深深地爱上你啦,拾伊,你是个小妖精!”说罢,兀自咯咯咯地笑起来,在我面前抖动着她那水蛇腰。
“再乱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我嗔道,狠狠挖了她一眼。“拜托,这旗袍太紧了,喘气都得小心翼翼的,你是不是叫人改了尺寸?我真怕一不小心撑开一道豁口,那可糗大了。”
“古董啊你!”她立即数落我,“旗袍不都这样?不紧身还能凸出女人婀娜的体态吗?你到外边瞧瞧,外边那些女人哪个不是这么紧裹着?我若有你这么一副魔鬼身材,一定天天惹火去。”
也是哦,我这个21世纪的人还不如20世纪初的人开放吗?
“你先准备着,我到经理那里去打个招呼,把伴舞和伴奏的事情再落实一下。比起我们那个时代,这些人只能算菜鸟中的菜鸟。”邹淼玲拄着拐杖朝室外去了。
我掀开布帘,向舞池看去:阴暗交替的光线里,男男女女相拥而舞,偶尔灯光映射着舞女浓郁的妆容和妖娆的肢体,也映射着男人们膨胀的情.欲——摸进舞女内衣里游走。氤氲的灯光漫射着各式的影子,或无聊,或猥琐,或狰狞,或贪婪,或凶残,或罪恶。恍惚中,不禁让人疑惑这还是被日寇蹂躏着的沦陷区吗?这还像失去半壁江山的国人吗?他们,难道麻木到连挣扎的心都省了?对生活似乎厌倦却又没到悲观的境地,似乎走向麻木,走向玩世不恭才是最完美的选择。
这里,俨然成为人们挣扎着、在绝望麻木的状态中梦幻美好的避难所。
心,里一阵哀痛。活着,看着挺好,但很疲惫;自由,看着很美,但很飘渺。
未来,在哪里?失去了爱的地方,还有未来吗?想着,眼前随即浮起尔忠国的脸庞,那双深邃的眼眸……
迟钝的我只顾眺望未来是否有爱在等待,不知不觉中,为自己定制了厚厚的铠甲,蒙蔽了自己,却错过了他。
我陡然想起一句话:一失足……
陆经理的到来将我的思绪带回歌舞厅,回到现实世界里。
这家歌舞厅为了隆重推出我居然在海报上打出“蛮声海外的纯美歌后”、“天下无双、堪比周璇”、“宛若天仙、清纯玉女”等等肉麻、夸张的宣传语,几乎把称赞女人的所有好词悉数贴我一人身上。
若在我那个年代,一定立即被网络定位“山寨版”某某某,跟帖的口水就能淹死你。然而在这个国破家亡的年代,沦陷区天天都有被屠杀的中国人。既然杀人都不算犯法,何况吹牛——即便吹破了牛皮也没人有兴趣笔伐口诛。
礼花飞舞,鼓乐齐鸣,奢华炫目,好个盛大的首次登台亮相仪式。
迈着轻盈、婀娜的步伐,我款款走向舞台,柔美地抬手拂掠开低垂的刘海。这里,不仅仅是传送歌声的舞台,也是开拓人生的大舞台。
口哨声、叫好声响彻歌舞厅——在尚未献歌的情况下!
人们似乎喜欢提前振奋自己,在最不羁的风月场合掩盖孱弱、颓废的一面,却在最血腥的砍头现场暴露冷漠、无畏的另一面。
为了区别于邹淼玲成熟妩媚的风格,我选的全是能体现我纯美音色的歌曲。
对准麦克风,我轻启朱唇,宣布我的拿手好歌《画香》。当震撼人心的音乐鼓点猛然敲响时,喧嚣的声音隐去。特来为我伴舞的几名舞女也舒展柔美的肢体翩翩起舞。
从此刻起,我注定了将站在浪尖上——迎接狂热的追捧同时面对各种恶毒的谩骂。
闭上眼,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动听的音乐。提满一口气,我用气音开道吐出歌词:
“我曾以为 滤水是雨后划过眼泪
我曾尾随受伤的蝴蝶向彩虹飞
远处是谁 用双重的色彩衬托着美
我正陶醉忽然从我的周围传来香味
是谁 画出了世界的美
是谁 回忆如此纯粹
是谁 留恋着花的眼泪
忘了自己是谁……”
春之江水般清越的歌声冲破穹顶,弥漫至天际。
雅座里窃窃私语的人安静了,跳舞的人也安静了,暂停挑逗的举动。以往常有为争执舞女发生口角、斗殴事件,今晚却文明起来。
不是自吹,他们何尝听过这样的曲调,这样的歌词,这样的唱腔?
一曲《画香》之后,我又唱了《霞光》和英文歌《Heal The World》。每曲终了,掌声如雷。
三天之后,前来歌舞厅一听为快的三教九流人满为患,大家都像看西洋镜一样一边目睹我的风采,一边听“天籁之音”。
一时间,预订“清荷”和“红玫瑰”同台献歌的门票成为时尚,其中不乏浪荡的日本人——被吸引过来。
随着曲目的增加,歌舞厅加大了宣传力度。捧场的人越来越多,我和邹淼玲在汉口可谓红极一时。
走上歌女这条路本不是我的初衷,我根本无意踏足这一行,因为我这人从来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没打算配合我这个好朋友开始这样的“生活”。在我看来驻足歌舞厅的行为无异于自甘堕落。可有件事最终改变了我,让我义无反顾地和她并肩站在这夜的舞台上。
那是我找到邹淼玲、寄居在她那里的第三天。那天晚上,她早早从舞厅回来,带着浑身的酒气——从前的她从不沾烈酒——令人不安,而她身上隐隐散发的另一种气味让我更加不安。
我扶她进了屋,灯光照见她苍白失血的面容,仿佛有什么事情发生过。
扶她坐定后,我刚要去给她端杯热水过来,她紧紧拉住我的手,不让我离开,接着,她说的一句话惊呆了我。“拾伊,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她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一丝骄傲的笑容。
我以为她喝多了酒,说话才语无伦次,然而直觉又提醒我她没在说胡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淼玲,别吓我。”我紧张地看着她。
“我杀了一个日本人,我杀了他,我太高兴了,是我杀了他!”她眼睛发亮,充满神采,仿佛做了一件倍感荣耀的事。
我没敢打断她,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到这个时空经历了些什么。我憋了很久,可是,现在我必须告诉你。拾伊,你别害怕,我已经不害怕了。你慢慢听我说。”她定了定神,开始告诉我发生的一切。
就在我和池春树被卷进时间隧道里不久,邹淼玲和高铭锐也没能侥幸,一道被吸进来。当她最终清醒过来时,发现落到一个破损的教堂附近,高铭锐却不知落在何处。
周围似乎刚发生过一起火灾,环境十分陌生,她很纳闷,但没等她回过神来,一群日本兵包围了她,而当时她又穿成那样——只有三点式内衣。结果可想而知,她被鬼子们强.暴了。日本鬼子没杀她,却以“疑似间谍”之名逮捕了她。
邹淼玲一向是心性极高傲的人,从来都是她选择男人,永远是男人们匍匐在她的石榴裙下唯她命是从。她如果不愿意,谁也别想碰她一下。然而这次不幸落难,她感觉即使活着也是一生难以洗刷的耻辱。“我从来没这么恨过日本人。”她告诉我,“我知道我性生活方面很开放,但是我绝对不能容忍那么多野蛮残忍的日本鬼子操.我一个——在我毫无反抗力的情况下——我当时恨不得立即死掉。”
邹淼玲没能死掉,却遭受了更多惨绝人寰的折磨。
当时一道被抓的还有另外几个中国人,其中有个年轻女教师。日本鬼子拷打折磨他们以期获得到重要的情报。
审讯邹淼玲和那名女教师时,日本鬼子采取了最为卑劣的手段:让她们赤身裸体,跪在地上。行刑的一帮鬼子就在一旁围观。他们先折磨那名女教师,让邹淼玲在一旁看。他们对女教师用尽卑劣手段:夹手指,捏乳 房,虐下.体。年轻女教师浑身颤抖,不停地嚎叫、哭泣,然而就是不肯招供,那帮暴徒就当着邹淼玲的面强.暴了她。女教师不堪凌.辱,又怕招架不住非人折磨、泄露秘密,当场撞上刺刀自尽而亡。鬼子们将女教师的遗体拖了出去,更加丧心病狂地折磨邹淼玲。
“身上这些地方神经最集中、也最敏感,痛苦也最大。”她心有余悸地回忆当时可怕的经历,“这帮挨千刀万剐的鬼子残忍地对我的身体摧残的同时也在打击我的心理。他们以为这样可以撬开我的嘴。我发誓我很想招供他们想要的情报,可是我的确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无论他们怎么折磨我,我都做到了无可奉告。如果我知道,我TM的一定没等他们用刑就都招了。他们简直不是人!可是被捕的那些中国人都把我当成了女英雄。他们鼓励我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报仇雪耻的机会。我很诧异自己竟能挺过来——有人救了我。你知道是谁救我出去的吗?”
我摇摇头,只是抱紧我的好朋友——她所经历的磨难非想象能及——简直像从地狱走过一遭。
“是春树。”她告诉我,“他被紧急调到牢房抢救一个自杀未遂的在押犯,就在那时他认出了我。碰巧他救治过的一个日本鬼子是当时负责刑讯的军官。在他的努力下,那个鬼子军官同意释放我。其实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跟那帮人是一伙的,他们迟迟不放我也不杀我,根本不是出于情报方面的考虑,当我是个现成的泄欲工具罢了。鬼子滥杀无辜还少吗?如果没有春树的帮忙,我是永远也别指望活着出去了。后来,也是春树安排人给我最好的治疗让我尽速恢复健康。我以前只是觉得这小子帅,有型,却没发现这小子这么有能耐。幸亏有他,不然我哪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更别提报仇雪恨了。虽然我恨极了日本人,但是对春树,我充满感激。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中国人恩怨分明,而且我敢用性命担保春树是再善良不过的人,跟那帮丧尽天良的鬼子截然不同,就算他是百分百的日本人,就算他穿上了鬼子制服,一辈子也脱不下来了,我也不把他当日本鬼子看待。”邹淼玲说到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即使他不说我也能猜得到:他是为了救你才投靠日本人的。他那时候满世界找你,像丢了魂儿似的,真是痴情啊!他发誓不会放弃希望,哪怕再渺茫也不放弃。他说曾经找到你但又失去了联系。他所有的痛苦我都看在眼里,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他明明知道你忌讳他的出身,刻意躲避他,可就是不愿放弃你。换做任何一个男人,眼见心爱的女人嫁给别的男人都会绝望透顶,可他还是幻想有朝一日你会回到他身边,不再计较他的出身。拾伊,以前你被那个男人囚禁没办法考虑他,可现在自由了,你就可怜可怜他吧,别再折磨他了。你不觉得对他太过分了吗? 好像他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就活该遭罪似的。有时候,我真看不懂你,你们俩都是初恋,彼此晶莹剔透,多不容易啊,该是最幸福、最完美的一对,怎么会变成这样?唉,要不是姓尔的那个臭男人半路杀出来,你们俩没准已经是一家人了。话说回来,我们四个人好不容易又凑在一块儿,从现在起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该团结在一起。姐姐我算是替春树求你了,你就接受他吧。”
111
111、友谊无价 ...
邹淼玲的话似磨盘重重地压在我心坎上。我怔怔地看着她,不知如何回话。
淼玲,如果你是我,心里有了另一个人,还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春树吗?
“锥子扎脚上,谁的脚谁知道疼啊。”我喃喃自语,尔忠国和池春树的影子交替划过脑海。“对不起,淼玲,都是我的罪过。没有这个烂镯子,你们不会来这里,你更不会遭这大难。”我扯开话题,拒绝为两个男人的问题伤脑筋。
“你瞎扯什么镯子不镯子的。”她弹了我的脑袋一下,“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就算是你施法术弄我们来,我也不怪你,说明咱俩铁嘛,无论好事坏事,无论到哪里都不落下对方。”
我抱住她想哭,但她提前捂住我的眼睛:“别滚那猫尿迷惑我啊,提到春树你就跟我来这一套。天太冷,会结冰的,还得麻烦我找炉子暖你。”
我硬忍下那片湿润:“淼玲,你不是说自己的事情吗,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
“呀,对啊。我怎么说跑题了?”邹淼玲笑了一下。“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决定找个事情做,免得饿死自己。当我发现一些日本人喜欢逛舞场立即有了主意。”
我听到这里完全明白邹淼玲的用意了。明的搞不过,就来暗的。她自贬身份到舞厅当歌女,出卖歌喉甚至肉体也在所不惜,其目的都是为了雪耻——身为女人的耻,身为中国人的耻。
“当然,春树功不可没,没他帮忙,没有哪家舞厅敢用我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而且,没有哪家舞厅敢客客气气地用我这样跋扈的女人。”她说到这里,半自嘲半得意地笑,“我一直在等机会。当我发现用美色勾引日本人上当很容易,就知道机会来了。今天,我终于得手了。我太激动了,从未有过的强烈刺激。拾伊,你为我高兴吗?”
我看着她因极度兴奋而更加充血的眼睛,使劲点点头。“我佩服你的胆量,可是这样做太冒险了。你毕竟是个女人,身单力薄,万一失手怎么办?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好朋友。”
“傻瓜!我自己会小心的,没把握我不会贸然下手。”对我的提醒她明显不屑一顾,仍然沉浸在某一特殊时刻的快意恩仇里。“我曾经无数次想象怎么杀人,心里也无数次问过自己是否下得了手?但今天,当我将刀狠狠地捅进那个日本猪的脖子里时,强烈的快感瞬间替代了杀人的恐惧。当你完全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就不会为一个肮脏生命的消失感到内疚,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人,从踏上我们国土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再是人了。杀死他们一点不必心理不安。”
我看着邹淼玲愈发疯狂的眼神,深深地替她担心。“淼玲,我不要你孤身涉险。你真打算这样干下去,我陪你,两个人的力量总好过一个人。”我有责任帮助她,因为我的缘故她才被卷入这个时空,饱受非人待遇,因此替她洗刷耻辱将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必须帮她——无论后果有多可怕。
邹淼玲感激地看着我,微红的眼睛泛起了泪光:“好拾伊!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咱们姐妹俩一起干!让那些畜生都见鬼去!”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道:“这事不能让铭锐知道,你得保证不泄密,也别让春树知道。”
她爱高铭锐,当然极在乎他的感受,也怕他知道后阻止她冒险,因此隐瞒不是没道理,可我不知道隐瞒真相的后果于我们而言究竟是好是坏。
在无奈的点头后,我的手跟邹淼玲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就这样,我步了邹淼玲的后尘——成为一名歌女。她跟我约好一旦锁定目标,便实施暗杀行动。
当我在吉祥歌舞厅成功地打响后,邹淼玲的腿伤竟奇迹般地好了。看着她灵活地迈动着盈润的双腿步入舞池,我恍然大悟——我被她蒙骗了,同时,好感动,为了让我迅速蹿红、站稳脚跟,她故意策划了一起“负伤”事件。
为了方便勾引日本人,邹淼玲不再满足于出卖歌喉——当舞女更利于达到目的。她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舞池里,唱歌的舞台往往只剩下我一人应付,而当红舞女又多了一个头牌——红玫瑰。好在舞女大班“紫海棠”虽然不好惹,却是个心胸并不狭隘的女人,否则两人会为客源问题打破头。
通常午后一点便有客人陆续来舞厅消费,但大多不是目标。一般舞客是很难让邹淼玲激动的,敷衍而已。当她像一只耀眼的彩蝶非常卖力地独自旋转在舞池里时,我知道一定是目标出现了。她表现得恣情放纵,热情奔放,一个又一个连贯的扭胯,提臀动作,腰如水蛇般波浪形颤动,加上玫瑰色的薄纱衣裙下若隐若现的性感大腿,似乎每个细胞都在五彩灯光下展现火辣辣的魅惑,直教其他舞女失去光彩、面露愠色,直教周围看客尖叫、胡哨声此起彼伏。
她婀娜的舞姿随着音乐节奏画出一道道优美的曲线,被她媚眼抛中的日本人不中招才怪——瞪着色眼、张着嘴巴,恨不得立即扑上去将她一口吞进肚子里。
她把自己供给日本人玩乐,日本人则把性命交给她宰杀。
“我更合算!”邹淼玲如是说。
短短一周内,我们成功地干掉两个日本人,准确地说都是她成功地干掉的,因为我根本没帮上忙。
我充当把风人,被要求一旦现场发生意外、随时给那日本人补上必要的一刀。
邹淼玲根本没给我机会弄脏手。
她勾引日本人上床的全过程躲在暗处的我都能看到,看得我面红耳赤,心蹦蹦乱跳,比让我自己动手杀人还受刺激。日本人正high的时候,她将事先藏在枕头下的刀朝他脖子扎去,手起刀落,十分利落。日本人几乎连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毙命。她冷静地揩去血迹和污物,换上干净衣服,从容地拉起腿肚子发软的我走出僻静的客房,整个过程好比拍电影,大方自如、丝毫不乱。
第一次参与她的暗杀行动时我很丢脸,出门没多久便剧烈呕吐。
“拾伊,没事儿,不就是杀了一头猪吗,还不带破膛的。”她轻描淡写地安慰我。
我更猛烈地吐,直到吐空了胃、变成干呕。
邹淼玲是个目的明确、敢作敢为的人,一旦拿定主意,就一定会干下去。
当邹淼玲诱杀另一个日本猪时,我没再吐,因为空腹,而且闭着眼睛,没看到那疯狂至极的一刻。
邹淼玲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很残忍,我说你天生就是当女英雄的料。她温柔地贴在我耳边说:“你说过走到哪里都会拖着我,但我可以骄傲地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拖着你走。”
我紧紧地抱住她,泪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肩头。
也许杀日本人上了瘾,邹淼玲将精力放在物色猎物上,这段时间不再跟我提池春树的事。我也正好可以躲避一时。
当第三个猎物进入她的视线时,她突然泄了气,没主动去勾搭。
“算他命大。”她叹了口气告诉我,“收工,最近不方便行动。”
我正为暂缓参与色.情诱杀活动松口气时,她问我你的日子也差不多了吧,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小腹。
我想起来这是我们女人共有的不方便的日子。从前我跟她走得近,不方便的日子差不多一个时间降临,仿佛彼此约定好了一般。
但是,我摇摇头:“我早就乱套了,最近一直没动静,大概又要推迟不少天。”
“该来了吧,我的已经推迟了呢。你多久没来了?”
我眨眨眼开始数数。“快四十天了。”
“啊?”她大吃一惊,“你不会是被那个姓尔的混蛋整出下一代了吧?”
被她雷倒之际,我立即否定:“不可能。”
“去看看大夫吧。一起去。”
“不必看了。我还是个CN呢。”我小声地否定她的妄断。
“我也是。”她挽起我的胳膊,露出半痞气半淫.秽的笑容,“保证是百分百的CN啊。”说完,放肆地大笑,随即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事,“糟糕,”她一拍自己的脑袋,“我怎么把春树给忘了?他早该回来了,铭锐也该忙完了,大家正好聚一聚,庆祝团圆!”
当晚,四个人聚首在邹淼玲住处,我被她硬拉到池春树面前。
“我把拾伊交给你了。”她使劲将我往池春树怀里推。“最近她没少白吃白喝我的,记得给我买礼物啊,钱我就不收了,谁让咱们交情好呢。”一长串坏笑爆发。
看着池春树,我想到的却是尔忠国,惊慌地闪开,再也没敢抬睫看他。
桌上丰盛的饭菜都是餐馆送上门的现成品,无需我们再忙着烹饪,动动嘴、动动筷子即可。
席间,他们三人如事先约好了般,没人向我问起这半年的遭遇,大概怕再度勾起我噩梦般的回忆。
高铭锐和邹淼玲这对活宝还像半年前野营那天一样嬉笑打闹,争来吵去,但他俩已不再是半年前的那对无忧无虑的恋人,我和春树更不再是。其实大家心里很清楚我们都在悄悄发生改变。
看不见的命运之手早已为每个人写就了蜿蜒崎岖的生命轨迹。只是,我们看不到。
像是在为我的恢复正常生活特意安排的过渡期或适应期,那晚,邹淼玲没逼迫我离开她的住处——春树没同意,高铭锐也不同意——害怕打击我幼小的心灵。
邹淼玲早已备好的叉棍依旧发挥着最纯朴的功能——晾晒衣物。但那晚,她跟我谈心到很晚。
“拾伊,你夜里经常说梦话知道吗。”她紧挨着我,像个大姐姐一样帮我疏导思想。“以前你睡觉很安静的。”
“嗯。是来这里以后出现这个毛病。”我不否认,尔忠国也说过我梦话多。做噩梦时经常是他弄醒我。
“可怜的小家伙。”邹淼玲拿手蹭蹭我的头,“铭锐不让我跟你提,我想也是,又不是什么好事,可是总回避也不是事啊,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比如说我,经历的那些事情等于落下终身残疾了。刚见到铭锐那会儿,一激动就把他扑倒在地上,可是当我看到他那里勃.起时,突然厌恶地想呕吐,陡然什么兴趣都没了,就把他晾在那里,让他自己解决去。他没生我的气,反倒劝慰我,说他永远都爱我,绝不会为这事看不起我。很长时间,我都没法跟他做那事儿,他就一直憋着。经常是我以为可以克服心理障碍了,可没等他进来,我就尖叫着推开他。唉,可怜的铭锐,被我害死了。男人到那种状态时,很难忍,硬忍住是要出毛病的,可他一次次都忍住了。”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TMD,我是谁?魅惑众生的邹淼玲啊,能放过我看中的美色?终于有一天,他刚要离开,我把他扑倒,狠狠地霸占了他。那次之后,就什么事儿都没了。姐姐我如今重振雌风,每次都杀他个片甲不留。”她说到这里,呼啦一吸鼻子,爽朗地大笑。
我安静地听她说话,陡然想起尔忠国也是硬忍了很多次,他到那种状态时是不是也很难忍,硬忍住是不是也会憋出毛病来。可惜,我什么也不懂,因为不懂,所以错过了很多次接近他的机会。被他扑倒就那么令人厌恶吗,为什么我那么惊恐地排斥他?看来,是我有心理疾患,是我不成熟。我的性心理年龄似乎一直停留在十二岁,就没发育过。
唉,悲哀!
“他没有对我做过那种事。”我抠着自己的指甲轻声说道。
“慢慢来,没必要强迫自己维持贞洁状态。”她搂住我的肩膀拍了拍,“没什么大不了的,拾伊,你是天底下最纯净的女孩,大家有目共睹,心灵更纯洁,伤害你的人都该下地狱。”
“他真的、真的没有对我做过那种事。”我认真地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道,不想她误
会我想逃避什么,更不想给尔忠国泼污水。
“那好吧。我相信你,我相信那人是个太监。”
“淼玲——”
“好吧,好吧,他是柳下惠。”邹淼玲不打算跟我争执。“不过,你必须跟姐姐经常说说心里话。因为你的梦乱七八糟的,太纠结,一会儿出现国哥哥啦,一会儿出现天龙啦,一会儿又出现什么泉溪,还是溪泉什么的,就是没出现姐姐我或者春树,你必须面对现实。”她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早就面对现实了。”我自嘲地一笑。“一个很难面对的现实世界,残酷,无奈,悲哀。梦里的那个世界也一样,更绝望,更无奈。我……是个没用的蠢女人。”
沉默了一会儿,邹淼玲突然调转话题,语气轻松起来:“还记得咱俩在幼儿园的事情吗。那时候咱俩就特别谈得来,”她眨了眨眼睛,那模样很动情,恨不能把咱俩在同一家医院出生的事情都搬出来说。“你小时候跟我一个德性,都是很活泼的小孩,调皮捣蛋的事情咱俩没少做过。”提到做坏事,她的两眼熠熠生辉。
“那是你怕做坏事露馅儿被老师批评,所以拖我当个垫背的。”我揭穿她打小就爱惹是生非的顽劣本性。记得她从家里带来辣椒粉洒在生活老师的茶杯里,害得老师差点连肺都咳出来。
“为什么我不拖别人当垫背的呢。”她对我的回答颇不满,“明明是臭味相投称了知己,还不承认!你不是也把尿湿的被子偷偷换给隔壁铺的小男孩吗,好像是叫小闹的那个肥仔。他妈妈急急忙忙赶来给他换被子才发现是你捣的鬼。”
“悲催,我忘了每个小孩的被子上大人都做了不同标记的。”
“你被老师狠狠教育了一通,后来你每天午睡都兜了个尿不湿。”
“我没有。”
我反驳道。
“明明就是有嘛。尿床就尿床,怕什么?人家国外那些孩子,兜到六、七岁都没人笑话的。我不就一直兜到五岁嘛。那是咱们童心未泯的标志性物品,那是光荣的事。”
“呸!”我笑。
“可惜后来我搬家了,要不,咱俩真能干出很多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我可不想英名永存史册。”我想象着教过我俩的老师们一双双惊恐愤怒的眼睛。
“没想到你的十八变这么厉害,再也找不到从前的影子了。”她颇为遗憾地说道,“你爸妈的事
情对你影响就这么大吗?离异的父母太多了,那些孩子不也过来了。我爸妈吵吵闹闹一辈子,还
不如离婚呢,偏偏谁也离不开谁。唉,让我们这些做儿女的瞎操心。”
“我没用。”我告诉她,“我是个废物,也许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又来了,”邹淼玲狠狠拍了我一下,“不许这么说自己。你这是典型的恋父情结。我小时候也特别崇拜我爸,但长大后再看,我靠,不像样儿,白送给我都不要。哈哈哈……”
“我怕自己变成母亲那样的人,更怕自己变成父亲那样的人。听说基因的力量很强。”
“胡说!我就像我自己。”邹淼玲否定我的论断,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还不错,你总算愿意说说心里话了。睡觉吧,明天晚上还要熬夜。”
那夜,邹淼玲像我的母亲一样搂着我睡,还轻轻拍我的后背,唱着动听的摇篮曲……
112
112、爱情退位 ...
池春树平日里很忙,但只要一有空便来舞厅看望我,尽管他每次穿着便装,尽管他语气平和,尽管他什么敏感的话都没说——我无法面对他。
一看到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尔忠国,想起他离别时的眼神——似尖刀锋利地划过我的心头——带来锐利的痛。这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我不想见池春树,他的出现只会让我增加忆起尔忠国的次数,心痛的次数也随之增加。
一个月过去了,比一年更漫长。尔忠国杳然无信。
莫非他真的遭遇了不测?我不敢想,却不能不想。
我祈祷他活着回来。如果他活着——他一定还活着——一定会回到汉口,一定会来找我。
大街小巷贴着我的海报,想找到我一点不难。可这么久都没他的消息,这意味着什么?
我宁愿相信他早就回来了,只是怕见我。他不可以出意外,绝不可以,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爱他。
我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放心吧,他武功那么高,又诡计多端,死不了的。坏人一般都不容易死。
他那么腹黑的一个人,尤其对我做过那么多的恶,老天爷不会便宜了他,就像一直以来老天爷没便宜过我一样,看着该死了却又让我活了回来。
我终日混迹在歌舞厅里与歌声为伴,让歌声暂时麻痹因思念带来的痛。然而,当寒冷随着隆冬的到来越发肆虐时,舞厅的营业额也呈下降趋势。闲散的日子愈发难以打发,思念趁虚而入,如同穿了羊肠线的针穿梭在绽开皮肉的伤口上,密密匝匝地游走着,带来愈发难以忍受的剧痛。
我对池春树的冷落引起邹淼玲的强烈不满。她无法容忍我对送上门的极品男视而不见的可鄙行径。
“你不仅在摧残自己,也在摧残春树!”她吼。
“他已经二十七岁了,至今为你守身如玉,你对得起他吗?”她叫。
“你是不是逼他到慰安所里随便乱搞一通啊?”她怒。
“你究竟想怎么着吧?”她急。
“他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这么冷落他?”她跳。
“你打算气死我啊,死丫头!我跟你断交啦?不是威胁你啊。”她邪。
“……♀⊥#☆%?♂$♀#☆%?♂$……”她排山倒海,势不可挡。
在她的一再追问下,我只得告诉她我爱上了尔忠国。
在决定告诉她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心理准备。
邹淼玲在目瞪口呆足有半分钟之后,终于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有病啊?”接下来便一个劲儿问我怎么可能?至少十遍,还野蛮地晃动着我的身体,好像我背叛的是她。
在她终于停止非常粗暴的震荡动作后,我晕乎乎地告诉她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一回事,但可以确定我真的爱上了那个被她称之为“变态狂魔”的男人。
邹淼玲像被关在囚笼里的母狼来回走了无数次,她认定我是被尔忠国那个混蛋折磨得神经不正常才会如此。
也许,我真的不正常。正常的人怎么可以爱上那样一个男人?他已经有过两个女人,也许更多。
他有许多不为我知的秘密。他本身就是一个谜,无法解开的谜。
然而,他却对我有着神秘而微妙的吸引力。在他身上,人性中各个独特的方面相当矛盾地统一于他一身:他的强大而杰出的控制能力,他的深沉而浓烈的民族情感,他的洞悉一切的果敢坚韧,他的近乎疯狂的嫉妒心,他的传统而忠诚的家庭观念以及他对功勋名利的淡泊宁远。原则上,他应该属于正直善良、愤世嫉俗的大丈夫,可偏偏又在儿女私情上暴露出极度狭隘自闭的阴冷面。他似乎运筹帷幄、掌控自如,目空一切,却又深陷自己砌筑的泥沼中无法自拔。
他的时而冷酷恶毒,时而温柔痴情,时而高贵典雅,时而狂放不羁让我既害怕又着迷。我的心绪莫名地因他而牵动,想逃避,却更被吸引过去。于是只要清醒着,便时时刻刻被他的影子干扰。
无可救药的,我爱上了他,那是一种带着忧伤和苦涩味道的爱恋。
爱一个人好苦,心悸与脉搏的跳动同时交织在一起,清醒时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无休无止的思念和期盼。
终于,邹淼玲对我的疯癫忍无可忍,拉来高铭锐一道做我的思想工作。
在高铭锐动嘴之前,邹淼玲又尖着嗓子冲我喊:“我不管你发什么疯?柳拾伊,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不要对春树冷着脸。再怎么说大家也是朋友吧。就算你不再爱他,可不能连朋友也做不成了。告诉你,春树为了你上刀山、下火海也心甘情愿,他宁可负天下人,也绝不负你。你不能太绝情!你怎么可以这么绝情?我们四个人是一道来的,大家谁也不能抛弃谁。以后,要离开也一道离开!”我的脸上沾满她的唾沫星子,却连抹也不敢抹。
她是真动了肝火。
我想如果是我妈妈在此,言行也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妈妈一直很看好池春树的。
高铭锐此时格外冷静,他劝退了暴躁的邹淼玲,认真地跟我谈话,把对此事的认识提高到一个以我的觉悟无论如何达不到的高度。
“这个国家这个民族需要我们,我们不能苟且偷生就算万事大吉了。”他以长辈的姿态对我说,“虽然我们不能直接拿起枪杆子跟鬼子面对面地干,但是可以为抗战尽一份力。数万儿童失去双亲,逃亡到武汉。中华慈善协会、世界红十字会、战时保育会等组织都在努力帮助这些儿童撤退进四川,我们目前主要负责连络船只,保障这些孩子还有其他一些难民安全撤离武汉。拾伊童鞋,我们现在做的和将要做的都是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事情。我曾经为自己鸣屈,怎么这么倒霉,但现在想想看,能在这个时空为正义而活着也不枉此生了。来这之前我虽然只混了个预备党员,但怎么说也比你们进步多了,在这里更应该给你们做个好榜样。”他说这些话时脸上露出一股豪迈之气,俨然一个党支部书记在跟我谈话。
我的心中涌动着热浪,感觉邹淼玲是幸福的——她没找错人。
“可是春树他——”提及他,心便黯然。他穿着日寇制服的形象刺激着我大脑里的每一根神经。我可以坦然面对这样的春树吗?再说,我心里有了尔忠国,如何对他做到坦然相对?
“每个人都面临无法逃避的选择,春树童鞋也不例外。”高铭锐严肃地对我说道,“我和你淼玲姐都相信他不是助纣为虐的那种人,更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我们都明白他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为了你。他是学医的,救死扶伤是天分,不论是敌人还是朋友,在他眼里都是病人,需要救治的病人。所以,从另一个角度看,春树没错,只不过他的身份太敏感了些,难免引起你的排斥反应。你应该最清楚,他这个人非常有正义感,始终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否则不可能帮我们这么多忙。你最好不要感情用事,我们既然来到这个时空,就当与时俱进,抛下个人恩怨,别再为个人的事闹别扭,得多为国家利益想想。你说呢?”
一番话说得我无言以对。曾经认为自己是懂得大是大非的人,当事情临到自己头上,却发觉无法摒弃狭隘的偏见。不知不觉,已经陷入从个人情感的漩涡,带着有色眼睛看待春树,完全将他圈进个人好恶的范围内评介。而他纵然憋了一肚子委屈,也从不计较我对他的凉薄。
“春树是我们的挚友,尤其对你那是……没话可说,为了你他等于卖身给日本人当奴隶了,你却因此看不起他,抛弃了他,让他情何以堪?你好好想想吧。”邹淼玲又过来数落我,就差让我贴墙根站着自省去。
我默默听着,无所适从。
他们的话非常有道理,可惜他们不是我,让我情何以堪?难道爱上一个人是罪过吗?
春树很无辜,我知道他非常非常无辜,可我就不无辜?
为了不打扰邹淼玲的二人世界,也为了免遭她狂躁不安带来更可怕的刺激,我自己租了一个带院落的屋子,紧挨着法租界。
选中这个简陋的小院作为落脚点,纯粹是因为院子里栽种了一株腊梅——带花的地方我都喜欢——矗立在墙角处,显得孤零零的,却格外惹人怜爱。那黄艳艳的花朵点缀在光秃秃、皮相粗砺的枝桠间,看着是那么娇弱、那么柔美,仿佛寒风一起便随时能将它们化为虚无。然而,在一片肃杀中,它们含苞欲放,即便瑟瑟发抖着,依旧保持傲然挺立的身姿。仔细看去,有几朵已然绽放,美丽异常、浓香阵阵而且豪情万丈,迎着寒风似在无言呐喊:“严冬何所惧?春之何其近!”
心有那么一刻被腊梅花坚韧的温柔包裹着,莫非我读得懂它的语言?
我和尔忠国之间历经过夏、历经过秋、历经过冬,唯独缺少了一个季节——春。
我和他之间还能等来春天吗?
一想到此,我的心莫名的揪紧——他是否还活着仍是未知数啊。
寒冷到极致或无所事事时,我抱着臂膀隔窗欣赏腊梅花、倾听花语成为一种习惯。
我每天都向苍天祈祷,别让他死去,哪怕他一直当我是辛凤娇,哪怕他并没爱过我,请别让他死去……
池春树得知我租房的消息赶来看我。自从上次他没能带走我,一直自责着,而我这段时间的刻意躲避和冷落让他很受伤。他虽然没说出来,但从他眼底泻出的忧伤能看出来。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告诉他我的决定:“对不起,春树,我们只能做朋友。我……心里有了别人。”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一双手攥住我的胳膊,在颤抖。
他这一举动说明邹淼玲没向他透露我跟她的谈话内容,大概担心会刺激到他。
“拾伊,不要这样……我不在乎你嫁过人,我从没在意过。你不要因此就封闭了自己好不好?”
他误会了,以为我失身于他人,因此羞于再跟他来往。
我感激他的信任和大度——男人似乎都很在意这方面。“春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爱上了尔忠国,对不起。”
他的手骤然攥紧,被他捏住的手臂一阵酸痛。我不做挣扎,亦不敢迎视那双逼视着我的眼睛。
“你、你在胡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地捧起我的脸,唇哆嗦着,“因为他霸占了你,你就甘心属于他了?”
“不是,不是……他没有霸占我!”我使劲摇头,“他真的没有——”
“你究竟怕什么?”他打断我的话,轻轻摇晃着我的脸,逼着我不得对面对他。“我说了我不在乎!只要你回来就好。无论那个混蛋对你做过什么,我发誓除了心疼绝不会看轻你。拾伊,你一定吓坏了。”他急切却不乏温柔地说道,澄澈的眸里满是深深的怜惜。
他不在乎?我有些眩晕,哪个男人不在乎呢?怎么可能不在乎?他心里真的一点不在乎吗?还是假装不在乎?
我害怕看他的眼睛,因为不想确认他是否真的不在乎,更因为——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我心里有了另一人,那个人不是他。
他将我紧紧拥在怀里,颤声道:“噩梦都结束了,都结束了。拾伊,如果你愿意,我带你走,永远离开这里,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他想带我走?可是,尔忠国怎么办?我要等他回来,我不能走。
我相信一旦他回来,还能找得到我。如果我走了,势必错过他。也许,就此永远地错过他。
不,我不能跟春树走。
“对不起,春树,”我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我没骗你,我确实爱上了尔忠国。虽然刚开始不是这样,可是后来,他离开之后,我发现真的爱上了他,对不起。”我知道这番话说出来对他是个沉重的打击,但我必须说清楚。
他惊惧地看着我,终于明白我所说是真,半晌没动。
我不安地忍受着这种不堪忍受的沉默。
终于,他郁郁地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喑哑。“都说女人的心是跟身体走的,早知道会这样,露营那晚我就该要了你!”他露出追悔莫及的神色。
我又羞又恼地瞪着他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愤怒、鄙夷、痛心同时纠结在一起——他还是误会我跟尔忠国嘿咻过。他把我看成什么人?一个动物性多于理性的低等生物吗?
“春树,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跟他之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还是……清白的!”我有些迟疑,因为毕竟跟尔忠国非同一般地接触过。但从本质上来说,应该还算是清白的吧,因为那个该死的膜的问题。
我可以欺骗春树,却无法欺骗自己——事实上我已经是尔忠国的人了。我的灵魂已完全属于他。
可他并不属于我,受伤住进病房那天,我只是耍口头流氓将他据为已有而已。
他不属于我,过去不是,现在不是,未来……
无法预测。
池春树的神色缓和下来,温柔而怜惜地看着我:“对不起,拾伊,并不是我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那个男人,我不相信他会对你这么本分,任何一个男人都很难做到,何况他是那……我们不提这个了,好吗?”他并未因为我还是清白之躯而激动万分,因此我相信他仍然认定我吃了大亏。
“进入这个时空,对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一种残酷的考验。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撑过去,还会回到属于我们的那个年代……你也会清醒过来。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但梦总会醒来,一切都会好的。你是被他折磨得失去了 理智,你怎么可能爱上他那样冷酷的人?他若是个好人,怎么忍心伤害你这样纯洁善良的女孩?”
我苦笑一声,真如他说的倒简单了,那个冷酷的人,正是我爱的人啊,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从没这么确定过。无论他怎么待过我,也无论他当我是辛凤娇与否,我都深深地陷进去了。
为什么我痴狂地爱上的却是一个被历史确定为坏人的人、一个被好友不看好的人?
我真的疯了吗?
池春树突然又抱紧了我,像是怕我从他眼皮底下溜走似的。“拾伊,”他的声音带着痛苦的颤动,“你现在的样子让我好心痛。你又哭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伤心过。”
这才感觉脸上有两股热热的液体正在肆意流淌。
“春树,以后……别再去舞厅找我了好吗?”我担心这么纠缠下去,对我,对他都不好。
然而,他执拗得可怕。“不行。我说过要保护你一辈子。你一天不开心,我也一天不开心。无论你怎么看我,我发誓我的生命就是因你而存在的。”
他温暖的话语迅速化为灼热的火焰,惊吓了我的同时也烫伤了我。
他的执着令我害怕。
想起他刚才还露出惊恐不定、备受伤害的神情,然而此刻,却来安慰心思放在另一人身上的我。
春树,你怎么这么傻?
我的负疚感空前强烈。
“我发誓会一直保护你,不让你再受伤害,哪怕……你只拿我当普通朋友……好吧,我们只做朋友。”尽管无奈,他还是接受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憋闷乏味的冬日里迎来这个时空的第一个春节。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更二章节
愤怒地码字中ing
113
113、碎碎平安 ...
1940年2月7日,除夕。
一大早,邹淼玲一身红艳的出现在我面前,新烫的大.波浪发卷随着高跟鞋的清脆声响在肩头跳跃。
“姐姐这形象镇得住紫海棠那只小骚狐狸吧?”她问我,在我面前转了两圈。
“你比她骚——”我伸出大拇指,“多了。”
“我自己觉得也是。”她摆了一个斗牛舞的造型立住,“为庆祝咱们合作消灭五个东洋鬼子,我打算请客,年夜饭就包在我身上了。”
“你最红,当然得你掏腰包。”我立即赞同,给自己省下一笔开销是一笔。
“昨晚老板请我吃饭了,知道为什么事情吗?”她神秘地冲我挤了一下眼睛。
看她那春风得意的样儿,我疑惑道:“他给你加薪了?”
“不是,没那好事儿。”
“那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想娶我做姨太太,不算好事吗?长期饭票啊。”她张狂地笑。
我知道她在逗我。老板比她老爸岁数都大,真要对她有这个邪念,她哭还来不及呢,哪能笑得出来?
“小心我告诉你家铭锐去。”我也不揭穿她,先看她怎么个妖法。
“得了,我也不打击你了,实话说吧,是他儿子看上我了。老板还真当回事,想听听我的意见。我婉言回绝了。不过我发现我们老板人还真不错,这么有钱,却只有一房太太,不容易。要是他再年轻个二十岁,我会考虑把他收藏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挽起她的胳膊,“不会是你主动勾搭老板家公子的吧。”
“我只对日本人感兴趣。”邹淼玲不屑地轻扬眉梢,“他儿子如果有春树那么玉树临风,我不必考虑就收藏了备用,可惜他儿子模样实在对不起他爹。我一直在想老板跟他老婆是不是近亲结婚,不然哪能整出那样的儿子来。”
“我告诉老板去!”我立即笑道。
“你敢?死丫头。”她白了我一眼,招手叫住一辆人力车。
今天,邹淼玲跟我约好了一道去探望紫海棠。这位舞女大班最近身体不适,为了表示友好,也为了方便日后的猎兽行动,她打算跟她拉拉关系。
“这些舞女的住址一般都不对外透露的,你是不是动用非法手段探到人家住址?”我问她。
“小脑瓜不傻,你猜对了。”她乜斜我一眼,“你这人智商不低。可惜,情商太低。”
我知道她是说我在对待春树这件事上,不语。
“两个木头凑在一块还是木头。”她轻叹一口气。“他要是有咱们家铭锐一半雄风就好了,太斯文,太腼腆,他到底是哪个星球来的?”
“文明星球。”我替她回答,“他很有教养。”
“耶?你意思是说我家铭锐没教养?我还就喜欢他没教养!男人都那么有教养,人类还怎么繁衍下去?”
“我说不过你。”我只得打住,跟她再辩论下去,恐怕就不是人类繁衍的问题了。
路上经过百货公司,邹淼玲下去买东西,不久拎了布料和糖果回来,说是见面礼。
人力车停在一个整洁幽静的弄堂口,“两位小姐,牡丹里到了。”车夫微笑着,等着收钱。
付钱时,邹淼玲大方地说不必找零。车夫眉开眼笑地恭贺一句新年吉祥,拉着车跑开。
我俩没费周折便寻到了紫海棠的住处。这是一栋公寓楼,从外面看窗户非常多且排列整齐,几乎家家户户晾晒着被子,充满生活气息,让人想起老电影《七十二家房客》中的那栋楼。
敲开407的房门,一个四十岁上下、神色谨慎的女人在小开的门缝内来回扫了我们几眼:“你们找谁?”她问。
“紫海棠是住这里吗?我们跟她一个地方上班的。”邹淼玲矜持地拢了拢垂在胸前的大.波浪。
“慧姐,让她们进来吧。”里面传出一个年轻女人温柔的声音,夹杂着孩子的嬉闹声,不止一个。
叫慧姐的大婶神色放缓了,将房门开道大缝,侧身让我们入内。
一只皮球滚过来,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趔趄着追赶皮球,猛地俯身抓住了皮球却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我的乖儿子,小屁股蛋儿跌成两瓣咯。”慧姐连人带球将小男孩抱起来,拍怕他的肉屁股。
紫海棠从里屋走出来。“是你们二位,稀客啊。”紫海棠稍稍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了自如的神
色,客气地邀请我们上里屋坐。“家里有孩子,很乱,让二位姐妹见笑了。”
邹淼玲四处打量着。“挺好,你这住处比我那里好,温馨,像个家。只是没想到你还有心思帮人带孩子。”她的目光停留在另一个正坐在地上玩玻璃球的男孩身上。这个男孩稍大些,四岁左右,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我们几眼,又忙着玩他的,嘴里叽叽咕咕自言自语着。
“他们是我的孩子。”紫海棠解释道。
我和邹淼玲都愣了愣。紫海棠跟我们差不多岁数,身材十分苗条,根本看不出已经是孩儿他妈了。
“这两个……都是?”邹淼玲放下礼物吃惊地问道。
“两个都是。”紫海棠笑道。她此刻素面朝天看上去非常淑女,而且良善,一点不似舞场里那个风月无边、嬉笑怒骂、无所忌讳的紫海棠。
“是吗。”邹淼玲向两个孩子看了看,“你还真行啊。”露出羡慕的眼神。
“我是受老板委托来看望你,这是老板的一点心意。”邹淼玲说着,从手袋内掏出一叠法币来。
“这怎么好意思?法币很难弄到的,你太客气了。”紫海棠摁住钱往外推。
“不是我给的,是老板。你也知道他这人很仗义。我平日里呢也没少给大班添麻烦,所以今儿算是借老板的东风提早给姐姐拜个年。如果早知道有两个孩子,我就多带些吃的过来了。”邹淼玲非常有风度地说道,让我想起当领导的那些人逢年过节慰问下属的姿态。
“真是太客气了,你们坐,随便坐啊。”紫海棠收下钱邀请我们就坐,并招呼慧姐给我们上茶。
“不必客气,”邹淼玲站起身来,“你身体不适,好好养歇。我们还有其他姐妹要拜访,这就走。”
客套几句后,我们辞别紫海棠。
“淼玲,你不仅骚,还很势利。”出了寓所,我对邹淼玲说道。
“你看出来了?”
“嗯,你早就把紫海棠比下去了,虽说她是大班,但你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红玫瑰。她以后就是想压制你也得忌讳你的后台。瞧你刚才那模样,俨然老板娘巡视来了。今后,还有谁敢在你跟前张牙舞爪说你的不是?”
“聪明的孩子,你总算有长进了,可惜……就是那个太低。”她搂住我的腰坏笑,“我就是让她长眼色,别想联合其他小妖精对付我,我可是万人之上的红玫瑰。”她说着前后摇腹做起淫.秽动作来。
上了车,邹淼玲突然又沉默了。我小心地问道:“受刺激了?她不该是当母亲的紫海棠?”我想起她看紫海棠那两个儿子的眼神。
邹淼玲长叹一声把头耷拉在我肩上。“看看人家,同样的年岁,都整出两娃儿了。咱俩算是凹凸咯。”
“不知她老公是干什么的?”我有点好奇。今天看到的紫海棠给我留下贤妻良母的印象,但一个贤妻良母怎么会去那种地方讨生活?她的背后也许有很多故事吧。
“一定是个不咋样的,不然她身体不适那男人怎么不管他,而且还是大过年的人影儿也不见一个。”
“对噢。”我赞同邹淼玲的分析,对紫海棠产生一点怜惜出来。
跟邹淼玲上街逛了一趟,中午一道点了热干面当午餐,下午看了一场汉剧,又买了点年货一道回我的出租屋。刚进巷子,不想看到辛家的刘叔蹲在我那院门口抽烟,见到我立即站了起来。
“大小姐,我等你老半天了。”他将烟杆在鞋底上敲了敲。
刘叔是受了辛老爷之托,早早地过来接我回娘家过年。在这之前辛老爷也曾派人托口信给我催促过很多次,但我一直犹豫着该不该去。辛家毕竟不是我的家,回不回那里对我而言意义不大,因此一直未能成行。
虽然辛老爷一直当我是他那个亲生女儿辛凤娇,可我对他缺乏亲近感,我想是因为他重男轻女的封建家长作风让我反感的缘故,故此,对他三番五次的催促之举并未予以重视。如今他派来刘叔说一定得把我接回去,又说君宝很想见我,推辞不掉,我只得同意,但隐隐感觉这个老头着急见我并非出于对女儿的思念或是吃顿年夜饭这么简单。
我向一旁的邹淼玲说明了情况,年夜饭不能去她那里吃了。邹淼玲哧了一声,只说我心太软。当着陌生人的面,她没说难听的话。
事实上,我也打算趁这趟回“娘家”的机会跟辛老爷一家人摊牌,告诉他们我不是辛凤娇。估计让他们相信这个事实比较困难,谁让我跟辛凤娇一模一样呢。但我不想再隐瞒下去。他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就在我在屋内收拾东西准备跟刘叔回“娘家”时,池春树也到了。
他终究不放心,一路跟着我和刘叔,直到护送至辛家大门口方才离去,并告诉我第二天还会过来,谨防情况不妙他方便搭个援手。
尽管在日寇的铁蹄下残喘,家家户户还是按照传统习俗在门上换了新春联,贴了门神。福字和窗花也早已贴好,节日气氛显然。
我进门没忘了先看“我爹”脸色,发现这次回来果然没好事。
板凳没挨着屁股呢,就听到他那大嗓门声如洪钟地吼道:“娇儿,你太叫爹失望了!跪下!”那张板着的面孔告诉我他早已得知我当歌女的事情。
“我爹”大发雷霆中,根本不给我任何解释机会。“我今儿算是彻底明白了,你到这个世上是来索命的!不仅要了你娘的命,还想要我的命!我以为你嫁了忠国就安分守己了,没曾想你变本加厉地不守妇道,你简直是要我的老命哪!忠国为什么离开武汉?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为什么又留地契又留钱给我?如果你没做丢脸的事情,他会这么久不愿回?他再也丢不起这人啦!这个可怜的孩子太懂事了,他是宁可选择逃避也不愿伤我的心哪。我来问你,你是缺衣了还是少食了,竟然去当歌女?那地方是正经人去的吗?啊?我老辛家祖祖辈辈的脸面都让你这孽障丢尽了!几次叫你回,你还推三阻四地不回来。我、我真想一掌劈死你!畜牲啊,你真格气死我了!”
辛老爷满脸通红,似血压急升,二奶奶立即撺掇着小脚上前去一个劲儿劝:“老爷,今儿是腊月三十,怎么着也得和气啊。”
“忠国不回来,这个节怎么过? 我对不住我那尔大兄弟啊,我教女无方、再也没脸见他于黄泉之下啦!”辛老爷老泪纵横,看来真的伤了心。
“老爷,快过年了要捡喜气话说,图个吉利!”二奶奶提醒他道。
“我快被自己亲生女儿活活气死了!还过什么年?还图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辛劳爷捶胸顿足地说道。
我尴尬地跪在地上,劝也不好,不劝也不好,头皮一阵阵发麻。
“哎哟,老爷哟!您别吓唬我,您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赶紧消消气、消消气!君宝他还小,您这独子年岁还小,离不开爹呀!”二奶奶把“独子”这两个字音说得特别重。
辛老爷经她这么一提醒,还真按捺住性子了,眼泪一抹,压住怒气对我说道:“我告诉你,你可以不把这个家当家,但是我得让你明白:忠国不要你了,你就不再是我的女儿,我只当从未生过你这个不肖东西。什么时候忠国回来了,愿意原谅你,我才认你是我女儿。今晚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家里吃团年饭,明早立即走人!本来今晚你是不能留在娘家过夜的,但我这里也算是婆家,今晚就不必回去了。”
看来辛凤娇的家庭地位实在太低,我暗自感慨,身为亲生女儿竟然不如尔忠国这个义子来的重要。为了他竟然将亲生女儿扫地出门。
再想想这位辛老爷,原配夫人刚过世便续了弦,一点耐不住寂寞,所谓的夫妻情深也是假象啊。曾经疑惑自己为何总对这位辛老爷看不惯,今天才算找到了真正的根由。我若是他亲生女儿,一定也怨恨这位对娘亲薄情的爹。女儿嘛,向来跟亲娘一条心。
一提到辛凤娇就让人气愤,这个万恶之源!
看着呼哧呼哧冒火的辛老爷,我暗自道:辛老头你怨气什么?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女啊,你女儿还不是遗传了你的作风才朝三暮四的么?
哎呀,随即想不能这么说,我爸爸比他更坏,原配夫人还风华犹在呢就移情别恋了,更不是东西。只是他可以其父,我可不能其女。我是好孩子,我是会从一而终的。
“您千万别因我生气,”我心平气和地劝慰辛老爷,“我不过是个渺小的不能再渺小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纯属偶然,活到现在更是奇迹。我可以像风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但不希望所有跟我相关的人受到伤害,对尔忠国如此,对您也如此。我能作为辛凤娇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兴许都意味着某种神奇的巧合或是某种缘分。我自问做过的所有事情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所以我不认为我丢人或辱没了谁的祖先。也许您今天没法听明白我的这番话,但总有一天您会明白的。好了,今天是我作为辛凤娇最后一次留在这个家里。从明天起,我就是我自己了,不会牵累到这个家,更不会给这个家带来耻辱,因为从明天起,我将是柳拾伊,一个全新的人,不再与你们辛家有任何关系!”
“你!”我爹拍案而起。“放肆!我还没说上两句,你就顶嘴,连祖宗的姓氏都敢篡改了?你的翅膀真的硬了,可以跟爹针锋相对了?看看哪,你们都看看哪,这就是我生养的好女儿!你、你马上给我滚!马上滚!”辛老爷面红耳赤,随手拾起茶盅摔在我面前。茶水、碎瓷片溅了一地。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二奶奶连忙差菊姐过来收拾,又指责我道:“你这孩子,真不象话,少说两句不成吗?看把你爹气的!”
我亲爹可不会这么封建!虽然他离开我和我妈妈,但他不会这么待我,绝不会!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哗地站起身便要离开。
一个娇小的身躯“扑通”跪在我旁边,使劲拉我跪下地。
“老爷,求您不要撵小姐走。天黑得早,外面都是日本人,您让小姐这会儿走,多危险哪。”小眉不知何时进来的,一个劲替我求情。“小姐她失忆了,记不起自己是谁,求求老爷原谅她吧。”
“是啊,是啊!万一凤娇出了事,忠国回来要人,我们怎么跟他说起呢。咱们做长辈的没法知道他们小两口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老爷,我看您不能先把路堵死。忠国这孩子虽然有怨气,但毕竟没跟家里提出休妻一事,总还是一家人嘛。您说呢?”二奶奶也连忙劝老爷三思而后行。
“好啦,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想再烦了!”辛老爷一挥手,“这事就按先前说的办,凤娇明早走人。忠国一天不回来,我就一天不认她!”
二奶奶扶着满脸怒气的辛老爷离开,小眉连连谢过老爷。
“小姐啊,你为什么不跟老爷服个软?”小眉埋怨道,“你跟大少爷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丢下你一个人去跑生意?从前是你丢下他,现在又换成他丢下你,离开汉口这么久消息也不捎来一个,可不要出了意外啊。哎呀,呸呸呸!看我这张破嘴,瞎说什么?“她连连拍自己的嘴。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那句话像一记棒槌敲在我心坎上。这么久了,什么样的任务需要这么久?难道他真的……
我摇晃了一下,不敢再往深里想。
“……小姐这么有学问的人,干什么不好,非得去当歌女?又不是活不下去了干那个营生。若叫大少爷知道了一定气得跳脚。”她嘟着嘴,满脸的没法理解。“小姐,你倒是说话呀,怎么傻了?”
我给不了她答案,脑中大片大片的空白。
尔忠国,你到底去了哪里?佛祖啊,保佑他平安无事吧!如果能换他平安地回来,我什么都愿意付出,什么都不再计较。
小眉惊慌失措地用袖子揩我的眼泪:“小姐,我不问了,我不问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啊!”
今晚是按照武汉人的风俗吃的年夜饭,一番祭祖仪式后,众人落座,吃团年饭。本该三全"(全鸡、全鱼、全鸭)、"三糕"(鱼糕、肉糕、羊糕)、"三丸"(鱼丸、肉丸、藕丸),可如今想凑齐这三样比登天还难。真难为了二奶奶,卯足心思大操大办一场,满桌的食物里却找不着一点荤腥。
战乱时节,寻常人家温饱尚成问题,何来丰盛酒席?
席间,大家默默吃饭听不见谈笑声。幸亏有了君宝,气氛才和缓些,屋外偷偷摸摸燃放的零星鞭炮声提醒沦陷区的人们今日是除夕,大家可以通过想象回忆往昔热闹、喜庆的场面。
我的心情格外沉重,不思茶饭。
尔大哥,新年到了,你何时归来?
春节之后,姹紫嫣红的春天就近了,你也——该回来了吧。
春天,总是给人带来新的希望。尔大哥,你一定要活着!因为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你不可以带着误解离去。最起码,你得给我一个机会弄清楚你是否像我爱你一样爱我?我不会再逃避,你也不必像逃兵一样离我远远的。
114
114、表兄妹 ...
当晚,君宝造反成功,如愿以偿地跟我在一个床上睡。
他兴奋地钻进我怀里,在他作出那个令人尴尬的小动作前,我先给他出了一道谜语以缓解不适感。
“有种花儿脸儿黄,身上不穿绿衣裳。大雪当棉袄,风来挺胸膛。别的花儿怕冬天,只有它呀开得旺。猜一种植物。”
君宝忽闪着黑亮的大眼睛,仅几秒钟便脱口而出:“腊梅花!”这边说出谜底那边翻了一个跟斗。
“君宝真是聪明极了。”我赞道,拽过他来“啪叽”亲了一口随即将他塞进被窝内。
小家伙的一对小肉手还是伸上来摁在我的双峰上,“大姐,唱歌。”他老毛病不改,“不要再唱那个月饼歌,君宝早就会了。”
“大姐很累,几乎每天都要唱歌,不如君宝唱给大姐听吧。”
“唱歌怎么会累呢?”他无邪的眼睛带着关切之意。“是不是大哥天天让你唱歌,不唱就不给你好吃的?”
我扑哧一笑摇摇头,心想大概他淘气,又很贪吃,所以经常被大人这么罚。
“爹经常说大哥好,”他一边做小动作,一边跟我透漏内部消息,“说大姐不好。”
“你觉得大姐好吗?”我更在乎这个小家伙的意见。
他直点头:“大姐最好了。大哥不好,会唬我。”
“大哥不是不好,是不知道怎么对你好。他其实很喜欢你的,跟大姐一样喜欢你。”我捏了捏他的圆下巴。
“大哥喜欢你吗?”他问。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但他似乎很关心这个问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也许吧。”
我轻声说道,极不自信。
“没关系,”君宝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君宝喜欢你。大哥不喜欢你是他傻,连吃饭睡觉都会忘记,一定很傻。”
我忍俊不禁。这小家伙记性真好,我当初拿来挤兑尔忠国的话他还记得。
“睡吧,君宝,小孩子要早睡早起才更聪明。”我把爸爸当初哄我睡觉的话拿来对他说。
君宝把脑袋贴到我胸前,抱住我乖乖地闭上眼睛:“君宝睡着了。”他告诉我。
虽然闭着眼睛,但他的眼珠子仍在乱动。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哼起了摇篮曲。
渐渐的,他的小嘴微微张开,手也停止了抓捏动作。
“君宝,”我看着他粉嘟嘟的小脸不禁感叹,“咱俩也算有缘人了。别看你现在是一个小屁孩,如果在21世纪碰面,我可得叫你爷爷呢。”话一说出,陡然心惊。若在21世纪,尔忠国岂不是更老?他是民国元年出生的,哪能活那么久?这就意味着万一我有幸回去我的那个时代,便再也看不到他了。
再也看不到他了?
心突然一阵慌乱。他不是手镯预言之人,我不该爱上他的——太不应该!
可我,我还是爱上了他。
那么,我只能选择留下。
有可能留下吗?
有可能的可能性吗?
哦,老天爷,我怎么这么混乱?让我分裂成两个身体吧。一个留下等他,陪他,永远;一个回去陪妈妈,也是永远。
上帝,听见我的祈祷吗?帮帮我!
真主,听见我的祈祷吗?帮帮他!
佛祖……我知道临时抱佛脚是可耻的,但是,听见我的祈祷吗?保佑我们!
……
带着混乱不堪的思绪,我总算把自己领到周公那里。
第二天一早,从辛家大院出来没多久就看见一个高个子从街对面快速晃过来,是池春树。不知他在外面等了多久?这么冷的天。哎,这个大傻瓜!
大年初一瑞雪飞扬,一路迎着漫天的雪花,我回到居住的小院。
腊梅花全开了,浓香馥郁,一朵朵金黄色的明灿艳丽为清冷的小院平添几许暖意。
我哈着气不住地搓手,跺脚,陪我返回的池春树微微一笑,利索地捉住我的手塞进他怀里取暖。我急忙挣脱开。
在我那好友邹淼玲的眼中,我和池春树又恢复了友好“邦交”,她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但她无法知道我们单独相处时更像陌生男女之间的交往——谨慎,局促。
“我可不想看到一个满手生冻疮的柳拾伊,那简直是罪过。”他诙谐地笑道,“这个年代没有羽绒衣,没有电热毯,也没有空调,你会冻坏的。”他关切的话语和明澈的眼睛一如来这个时空之前,仿若什么都没改变。
“我没事。看你说的,好像我是豆腐做的。”我说着话,突然不知道双手该往哪里搁。
“什么没事啊?别人冬天都变胖了,你反而瘦了。”他怜惜地说道,再次握住我冰冷的手。“新的一年开始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拾伊,你愿意原谅我了吗?”
“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假装不明白他所指。他这么快就不甘心当普通朋友了?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他的眸透着失望,“只要有可能,我一定脱下那身制服。为了你,我可以丢下一切,甚至丢下我的性命。”
“嘘!春树,大新年的别说不吉利的话!”我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进屋吧,外面太冷。”
我的手冻得红彤彤的,有些木,连最简单的开锁动作也变得艰难,笨手笨脚地试了几次都没能打开铜锁。末了,还是池春树帮的忙。
进了屋,他不顾我的拒绝,坚持把我的手塞进他怀里。
他的怀里暖乎乎的,好舒服,我没再拒绝他的好意,享用他的温暖的同时也将身上的寒气逼退。
不拒绝他与是否接受他无关。对他,我始终心存芥蒂。至今我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恨他的身份呢,还是恨他曾经的欺骗,尽管我知道他还是那个善良而纯情的池春树。
不拒绝他,我想是因为自己太害怕孤独、太害怕寒冷——浑身从头凉到脚、独自一人呆在冰冷的缺乏人气的屋子里委实很糟糕。我需要一个留下他的理由,替我暖手便是个不错的借口——利用他似乎已经成为我不以为耻的习惯。
其实他没改变,改变的是我。
“好些了吗?”他问道,“你的手不冰了,刚才简直像冰棍。”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我抽出手来,带着他的体温。
“脚冷吗?如果脚冷,浑身都会觉得冷,我帮你捂捂脚吧。”他又主动提出替我捂脚。我连忙摇头:"不不不!我现在很暖和,一点不觉得冷。”我的疏离十分明显。那双澄澈的眸里有种受伤的情绪挣扎着慢慢透出来。
我垂下睫,回避他的目光。
“拾伊,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们之间会变成这样——这不是我想要的,你应该懂我的心,它始终……”
“求你不要说下去了!”我打断他的话。“对不起,我现在真的没心情……来这里发生了许多事情,我需要时间……我的心很乱。春树,别再逼我好吗?”
他上来拉住我的手:“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我还想重复那句老话:无论我做过什么,将做什么,对你的心始终不会变。我会一直守护着你,这是我的承诺。哪怕只是……朋友。”
外面传来敲门声。我急忙从他手里抽出我的手,站起身去开门。
打开房门,却见房东太太拎着个升了火的炉子站在那里。“恭喜发财啊,柳姑娘!哟,姑娘有客人啊!我刚才听到动静知道你回来了。你这院朝西,太冷。过年嘛,家里多点了一个炉子,正好拿过来给你取暖。”
我谢过房东太太,待她离开后,便和池春树一道围坐在火炉旁烤火。池春树夸赞房东太太人不错,我点了点头,告诉他房东太太是个苦命的女人,早早死了丈夫,一个人守寡多年,含辛茹苦将一对儿女拉巴成人,本以为苦日子可以熬出头了,不成想遇到战乱,儿子工作丢了不说,女儿也一时难以找到好婆家。如今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全靠祖传下来的几间房对外出租支撑着。
我用尔忠国留给我的钱预付了一个月的房租——只是暂借一用。这笔钱太沉重,我花不起。等下个月唱歌赚到的钱发下来,我再把钱还回去。
我想好了,等尔忠国回来,我得把这笔钱还给他。他是留给辛凤娇的,不是我。而且,我不能动用他卖命的钱。
房东太太又来敲门,这次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糍粑过来请我吃。今天她格外殷勤,让我感觉不安,总觉得亏欠了她什么。她家负担不轻,沦陷区的粮食又日日在涨价,哪家不省吃俭用?她却惦念着我一个非亲非故的房客,着实让人感动。
“姑娘,不怕你生气。我这屋本来是准备卖出去的,出租放在最后考虑。可一来一时卖不出好价钱,二来见着你不知怎的就有好感,所以卖房的事提也没提就同意租给你了。不过,作为过来人,我得奉劝你一句:一个女孩子家,兵荒马乱的没个男人保护不成啊。”她说着,目光移向池春树,带着询问的神情,“尤其姑娘这模样跟神仙似的,可得当心,有个人照应着可以省去不少麻烦,只是……”
池春树礼貌而恭谦地看着房东太太。我和他都听出她话里有话。
“我本不该多问,但我既然是房东,万一租客出了事情我也是要担责任的。请问这位先生是……”
我抢先替春树回答道:“他是我表哥,是个医术高明的外科医生。常太太您放心好了,他可是个大好人。我们一道来汉口投奔亲戚的,可惜没能联系上。”
“原来是一家人,怪不得也这么俊俏。年纪轻轻就当了医生,了不起。我一看你们这举止、气质就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房东太太又夸赞了一番,但审度的眼光让我感觉她实质上在怀疑我们是不是离家私奔的一对男女。“柳姑娘,你看你一早就付全了整个月的租金,我们做房东的最喜欢你这样慷慨大方的房客。但是,有一点我还是必须说清楚,我这屋是冲着姑娘你一人出租的,如果姑娘以后带了其他人进来住,请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房价嘛,也得另外算了,你看这个……”
她果然在怀疑我跟池春树关系不正常。这个房东太太未免太多疑了。只是,她不知道我躲眼前这人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让他搬过来住?
“常太太看您说的,您愿意租这屋子给我住,我已经十分感激了,怎么可能随便领人进来?”
听我说得这么干脆,房东太太的脸顿如开了花般愉悦起来。“姑娘和先生一看都是知书达理的人,别跟我这个小门户出来的女人一般见识啊。对了,中午一道上我那屋吃饭吧。我家孩子都在,认识一下,省得一个大院的还不知道谁是谁。”
池春树站起身:“谢谢常太太。我还有病人等着,不能久留。我表妹就拜托您多多照看了。”
“您这就走啊,大新年的也不闲着,不如吃顿饭再走,反正家里的饭菜都是现成的。”房东太太言辞诚恳,不似客套话。
池春树朝房东太太微微一鞠躬表示感谢,又转向我:“拾伊,你送我出去吧。”
我送他出了小院。巷口,他看着我,轻声但坚定地说:“拾伊,也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摆脱现在的身份。请相信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谈何容易?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鬼子可不是到中国来开慈善机构的。像他这样一个精通中、日、英语言的医学人才他们岂能容他自主决定去留?目前鬼子费尽心机笼络各方面人才,若不能为己所用宁可除之而后快。我不希望他出事。虽然他身体里流着的那一半日本人的血让我忌讳,但我要他好好的活着,不要出任何意外。
“春树,你首先保护好了自己,才能保护到我,明白吗?”半天才挤出这句话,却是心里话。现在的我很脆弱,即便不愿靠近他,也不能容忍失去他这样一个朋友。
“我懂了。”他明澈的双眸燃起希翼之光。“再见。”
目送他消失在街角处,心里泛起一丝隐隐的痛。为什么我不爱他?我问自己,他是最优秀的男孩子,从前是,现在更是——一心一意,温柔纯净,如此善解人意。
自从我获得自由,他从未主动提及我跟尔忠国之间的事,总是小心翼翼的,怕触痛我心中的伤痕。在他心中,我是一只受了伤的飞鸟,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信赖、宽容和呵护——实际上他也正是这么做的——对我曾经嫁人的事实毫不在意,待我始终如一。
他从未负过我,是我一直在负他。
我爱的人应该是他啊,可惜,我不爱他,自始至终,从未爱过他,却并非对他毫无感情,一直有着——我骗不了自己。对他,我始终有一种难舍的情愫,但究竟是何种情愫在心里作祟,令我对他充满依赖感却并非出于爱情?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答案。
我的心已经够乱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的亲们很早就提出疑问,女主究竟喜不喜欢春树?
答案是肯定的。
但为何喜欢他、依赖他却并不爱他?
有原因的。
所有的纠结都是有原因的
带着悬疑,带着纠结,
一步步走向情感归宿,
一步步接近事实真相。
踏上真爱之旅的每一步都沿着命运的轨迹行进......
有人扯着嗓子问:“国哥哥帅不帅?”
废话!
“春树童鞋帅不帅?”
废话!
帅呆了!
酷毙了!
于是,今天俺又发癫,加更了!
115
115、医者天下心 ...
盛情难却,我只得随房东太太去往她家用了午餐。本以为她还邀请了其他房客,落座后才发现寥寥数人。房东太太,房东太太的老母亲——前几天刚从小女儿家接过来,房东太太的一双儿女,加上我,一共只有五个人。房东太太解释说其他房客都回去过年了,如果都在她还不方便一下子请这么多人呢。
房东太太的老母亲耳朵不太灵便,必须凑近跟前大声喊叫才听得见说什么,即便这样也时常听错话。
房东太太的女儿叫常小兰,长的娇小玲珑,跟小眉差不多岁数,一副乖巧贤淑的模样,见到我只腼腆地笑了笑,大多数时间低着头,不怎么爱说话。
屋里只有一个男人,房东太太的儿子常震山,名如其人,威猛高大,猛一看很像MBA的篮球运动员。常震山浓眉大眼,模样颇像房东太太,听说他前些天刚在江汉关码头找到一份做苦力的差事。
眼下房东太太最发愁的便是这个儿子,打零工做苦力终究不是事儿。
“震山要娶媳妇啦?”老太太眯着眼睛看着我直笑,“好啊,俊得跟小仙女似的!”
“娘!”
“家婆!”
房东太太和常震山一起叫道。常小兰则低着头闷笑。
“我说错话啦?哦,已经是媳妇啦!”老太太干瘪着嘴笑道,“我有希望见到重外孙咯!”
“娘,您瞎说啥呢?人家还是姑娘家,她是我们的一个房客!”房东太太连忙解释,递过来一个抱歉的眼神。
这老太太倒挺有意思,着急抱重孙子急成这样。
我微微一笑,不以为然。常震山的脸却红了,立即垂下头,不吃菜,只管猛扒饭团。
“什么?还要娶一房,一个还不够吗?”老太太收敛了笑容,“我们不是大户人家,不许娶妾,不许!坚决不许!”
“好好!”房东太太懒得再解释,转向我一个劲儿陪不是。
等老太太吃完午饭、拄着拐杖去里屋休息后,房东太太有意无意地问道:“柳姑娘看着有二十岁了吧?”
“过了年二十六岁了。”我告诉她,反正我的岁数在这个年代已经属老帮菜,没必要隐瞒,更别指望这岁数还有喜事临门。
“是吗?”房东太太露出十分吃惊的表情,“还真没看出来。我以为跟我们家小兰差不多岁数呢,到底是大户人家的闺女,水嫩得很。”顿了顿,又问道:“姑娘是属兔的?”
“属牛!”我不假思索地答道,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这个年代属牛的不知是哪一年生的?赶紧在心里做算术。
“不应该啊。”房东太太起疑了,“柳姑娘若属牛的话该是民国二年生的,会不会弄错了?”
我知道说漏了嘴,好在我还算机灵。“我的确是属兔的,只是……我一直喜欢牛这个属相,牛气冲天啦、气壮如牛啦,很威猛,又不是兽类,所以刚才一不小心就说属牛了。”只能如此打圆场了。
从房东太太略显迟疑的眼神中我看出她不太相信,似乎怀疑我有意充老、隐瞒妙龄。
“娘,您查户口啊?”常震山蹙着眉头向母亲问道,目光瞥了我一下迅即移开。
“哎呀,看我这人闲闷的吧,不该问的。柳姑娘,对不住啊。”
“不妨事,”我说着,放下筷子。“我已经吃饱了,谢谢各位邀请我吃饭。下午我还要看望一个好友,不打扰各位了。”我站起身,微微致礼。
“小兰,震山,你们替我送送柳姑娘。”房东太太说着,也站起身来。
小兰立即站起身,常震山却眼皮也不抬一下,更懒得动身子,“娘,就几步路,不需要送的。”他的语气不太友好,我听出来了。
“这孩子,这么大人了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房东太太有些尴尬,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常震山也不答腔,依旧猛吃饭——已经是第二碗饭了,或是第三碗?饭量惊人不假,可为何不吃菜呢?光跟米饭过不去,真是怪人!
“不必送,我又不是什么尊贵的客人。”我紧走几步离开这屋,感觉背后有道冷峻的目光射来。一定是常震山,他好像很不欢迎我来他家做客,从见面的一瞬间我就能感觉得到。
“那也好,柳姑娘有空常来坐坐啊。”房东太太客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只管离去,路上突然产生一个想法:没准常震山认出我是谁了。闹市区到处张贴着我的海报,即使他从没见过我本人面,也一定能认出来。鄙视我是无疑的——稍有点正气的男人都会如此反应。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一进自己那院,我立即贴耳到墙上,窃听隔壁动静。
“……我不是替你着急吗?快三十的人了,连个中意的女人都没有!”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您就算着急也得先看清楚她是什么人?”
“什么人?我看那姑娘挺好,中规中矩,不是乱七八糟人家的。”
“娘,你不怎么出门,难怪看不明白,她恰恰就是乱七八糟的那类姑娘。我常震山就算一辈子打光棍,也不会找她那样的女人!”
“什么?你这么肯定?”
“你不信问小兰,她有没有见过那女人,妖冶的相片满大街让人看来看去。我刚看到她就认出来了,模样再好有啥用?吃那行饭的有几个是清白的?”
“是吗,小兰?你知道柳姑娘干什么的?”
“是的,娘。”常小兰低低的声音传来,“她就是眼下最红的歌女清荷小姐,好像在那个叫什么的一家豪华舞厅上班。”
“不会吧?”常太太惊诧的声音传来,“我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竟然看走眼了?哎,多清爽的一个女孩子啊,可惜了。可能有什么原因的,她怎么看都是有教养的大家闺秀,怎么可能沦落到那种地方呢?”
“娘,那不是咱们能烦得了的事。反正,别再打她的主意。她刚才就是有意搪塞您,这还听不出来吗?您还是先注意自己的身子骨吧,等一过了年,我就陪您看大夫去。”
“不看!我这伤无碍,把钱省下来给你娶媳妇用。”
“我不娶媳妇,这年头不娶媳妇的人多着呢。您这伤不能耽误,会落下残疾的。”
“瞎说,那算个啥?娘身体结实着呢。”
“结实?结实为啥疼得睡不着。您就别瞒我了,自打上次被小鬼子伤了就没好过。该死的日本鬼子,老子总有一天会宰他几个出出气!”
“你这孩子,千万别说傻话!那鬼子哪是你能杀得了的?人家有枪,没等你挨近就打死你了。娘不许你干傻事,听见没?”
没动静,房东太太又提高了声音:“听见没?傻小子!”
“噢。”
我离开墙。
这次窃听的后果就是让自己获得满当当的羞愧。原来在正经人眼里我是如此不堪入目。要知道在二十一世纪,能唱红的可都是明星啊,别提多风光了。 可在这旧社会,歌喉动听的我只能被人歧视、视为骨骼轻贱的风尘女子。苦闷的同时,也获得一个非常有价值的信息——房东太太身上有日本人造孽留下的伤。我自己受过伤,那种疼痛和苦楚实实在在地体验过。
庆幸咱中国人最终赢得了抗战的胜利,否则不敢想象日本鬼子终日横行霸道在中国的土地上,永远不把咱们中国人当人,任意奴役和欺压。老百姓何等的悲惨,简直活在地狱里啊。
我决定帮助房东太太,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但这个忙离开池春树不行。
晚些时候我在电话亭里联系上他。找着他人颇费了一番功夫,对方接电话的全TM说日语,激励瓦拉的,我听不懂他们的话,恼火之际,我大叫一声:“你的把密亚诺哈鲁ki的叫来!”那个日本人嘟囔了一句,放下电话,我听到话筒里传出皮靴离去的声音。过了很久,就在我打算挂电话时,一阵疾跑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冲着话筒说道:“拾伊,是你吗?”
我把情况对池春树说明白,他二话没说立即同意,说后天有空,让我等他。
大年初三的傍晚,池春树如约前来,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不仅带来药箱,还带来火钵,里面已经装好燃烧的白炭——嘱咐我感觉冷就放在袍子里御寒。
他真是心细如丝,生怕我冻着。火钵这东西看着很不起眼,但在这个年代可是宝贝,对一般人家来说算是奢侈品。我想他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弄到它。
我的手脚虽然还没暖和,但心已经提前暖和起来。
我带着池春树敲响房东太太的房门。房东太太一家人都在,正准备做晚饭,见我此时登门拜访,脸上都微微露出诧异之色。
“柳姑娘有什么事情吗?”房东太太的神色明显不如上次见面那么自然。
“常太太,我跟你说过我表哥是大夫。他的医术很高明,连日本人都佩服他的医术。年初一你们热情邀请我吃饭,我想表示一下谢意,所以让我表哥过来给您全家检查一□体,你看如何?”
“这……”房东太太颇感意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们这些人家从不看医生,柳小姐您请回吧。”常震山硬邦邦地说道。
“不要钱的,一分钱也不要!看病或是治疗的医药费统统不要钱!”我连忙解释,怕他们误会我是想揽生意上门。
“我表妹说的是,我备了药来,可以免费提供药材。机会难得,我这个大夫一般不随便替人看病的哦,全是看着我表妹的面子上。”池春树不失时机地加把劲。
“这大新年的,谁没事看病呀,什么意思?”常震山脸一沉,露出愠意。
这茬我倒没有想过。旧时人封建,忌讳颇多。逢年过节哪怕有病也撑着,不看病、不吃药,非等年关过了才该干嘛干嘛。我们热心义诊的行为在他们看来好像有心诅咒他们得病一般。
被他的话雷住,我有些尴尬地看向池春树。他倒是不急不忙。“这位兄弟,既然是过年就不要绷着脸嘛,如今天下不太平,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禁忌,有病就要趁早治疗,谁生病谁遭罪不是吗?既然你们一家人都健健康康的,我这个大夫就是多余的。算了,就当我们多事,走吧,拾伊,我们可以给下一家看看,也许那户人家更需要我们,”他朝我挤挤眼睛,拉着我便做离开状。
“等一等。”常震山叫住我们,“这位……表哥,真的是大夫?”
我心里一喜,知道他绷不住了——明知亲娘遭罪还得装得跟没事人儿一样——谁能受得了?
“当然,他带着药箱呢。”我指了指池春树背着的药箱。
“我娘被鬼子扎伤了后背,可以帮忙看看吗?”常震山的孝心最终战胜了对我的敌意。
“没问题。”池春树立即回道。“我们来可不是为了跟你套近乎的。我表妹这人就是实诚,总惦记着眼下大家都艰难,不忍白吃你家一顿饭,没想到还真帮上忙了。”
“这个……”常震山有些不好意思,语气温软了许多。“对不起,我……”
“柳姐姐,麻烦您赶紧帮我娘治治吧!她被日本人刺伤快一个月了,一直没好。伤口用盐水洗过几次,疼得要命却总是不愈合,血水天天流。”
“看来我们今天来真是赶巧了。”我立即拉上房东太太,“走,跟我进里屋去。”
房东太太的后背近颈椎处有一道超过三公分的伤口,周围皮肤组织肿胀发黑,明显感染化脓了。剥去遮盖伤口的棉布时,房东太太尽管硬忍着,还是发出嘶嘶的护疼声。难以想象她身上有伤,平日里竟一点不让别人瞧出来,我想起她大年初一那天拎了火炉过来给我用。
她一定是个硬骨头,我敬佩地想着,看她的儿子常震山那股劲儿便知道是遗传了她。
“幸好是冬天,要是夏天一定会得破伤风,说不定命也没了。”池春树叹道。“常太太,你放心,有我在,一定包你健康如初。”
常太太点点头,面露欣喜之色。
常震山端进来两个火炉放在一旁,搓着手站着,不知接下来该干什么。
“兄弟,去!煮一点淡盐水送过来。另外,倒一碗开水放一旁备用。”池春树麻利地指挥道。
“好,这就去!”常震山连忙答应,跑开了。
池春树拿起镊子夹了酒精棉球,仔细地清洗切口周围的肌肤,将溃烂部分的渗出液清理干净。
“常太太运气不错,伤口不算深,否则这点药解决不了问题。”
“如果早点发现,说不定创可贴就能止住血,不至于遭罪这么久。”我假装内行地说道。
“浅显的切口当然可以用创可贴,但她这个伤口深达两公分,创可贴派不上用场。再说哪来的创可贴啊?”池春树给我一个宠溺的白眼,“关键是她的血小板偏少,伤口凝固慢,加上耽误了一阵子,溃脓了,需要大量消炎药粉,平时更要增加营养才能恢复得快。”
池春树先用大量的淡盐水仔细地将伤口清洗了二遍,往伤口内洒上消炎粉,再在周边抹上止创药膏,最后用无菌凡士林纱布裹好伤口。一切收拾停当后,春树又取出两粒白色药片让常太太服下。常太太显然从没吃过西药,药片吞咽了十几次才成功滑下喉咙。幸亏事先准备了一大碗白开水,否则苦死她了。
池春树直起身,轻松地打了个响指,笑道:“搞定!”
工作时的池春树极严肃、认真,而工作结束后的池春树则是随和而幽默的。在现场看他工作才发现当医生的人真让人崇拜,那双灵巧的手游走在纱布和伤口之间的动作不得不叫人赞叹,仿佛钢琴大师修长的指端游走在琴键上。
“记住,伤口不要接触生水。睡觉侧着身体,尽量减少对伤口的摩擦,每天换一次药,连续一周后会有很大好转。平日饮食里多吃些红枣、带皮花生米有利于伤口愈合。”池春树嘱咐道,“有种药膳有补血凝血功效,我一并告诉你们吧!最好拿笔记下来。”
“小兰,你快点记下这位大夫的药方。”常太太叫道,“我们家小兰识字,让她来。”
池春树出了里屋,像个老中医一样将材料、做法、用量等一并细细告知患者家属。小兰记完,看
着池春树的眼睛只剩下两个字——右眼:崇,左眼:拜。
“请问先生怎么称呼?”小兰羞涩地问道。
“我姓池,池塘的池。”池春树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回答她。
“池大哥,请受小兰一拜!”小兰说着,扑通跪下地便要拜。
“常小姐,你这是干什么?”池春树一惊,连忙去托她,小兰硬是不起。
“我娘若没有您的及时救助,恐怕越拖越危险。前条街上的一个大叔运气差,没撑过年三十便过世了,他跟我娘是同一天被小鬼子刺伤的。我娘很坚强,再疼也能忍,但我知道她经常疼得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幸亏有您出手相救,否则我真怕……我们全家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无论如何,池大哥请受我一拜。”
原来小兰姑娘也挺会说话的,只是不爱说啊。
我看着池春树无措的样子,只觉好笑。人家姑娘一定是看上你了,才叫你大哥的。你还是让她拜了吧,否则她心里更觉不安。
池春树见她又要拜,依旧阻止:“别这样,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本来就是份内事。”使劲将小兰从地上拽起来。
两人这样倒挺像拜堂成亲的,就是姿势不太规范。
小兰见他执意不肯接受,只好作罢,借着他的臂膀正要起身,突然听到他抽了一口气,便连忙问道:“怎么了,池大哥,我抓疼你了吗?”说着立即松手,一脸的紧张和关切。
作者有话要说:邹淼玲叉腰:“让那些看文不留评的送礼物来!”
绿如蓝惊悚:“为毛?”
邹淼玲扬眉:“我闺蜜国庆节过生日,你比谁都清楚。”
绿如蓝搓手:“不行,用深水炸弹都炸不出来,礼物的事就莫要提了?”
邹淼玲挥拳:“我让我闺蜜跟春树小子私奔特,看他们看什么看,看空气!”
绿如蓝摆手:“别介,那是我的读者,你无权干涉内政。”
嘭!啪!
绿如蓝捂住熊猫眼:“太野蛮了。不就是国庆礼物吗?我给还不行吗?”
啪!嘭!
绿如蓝捂住后座子:“什么人啊,答应了给礼物还打人!”
邹淼玲:“我让你送了吗?我让你送了吗?”
绿如蓝泪奔:“亲们,快来帮忙呀,摆平她!打成这样,俺不码字了,十一长假俺躲债去特。”
邹淼玲举着叉棍狂追。。。。
尖叫。。。。。
116
116、自残 ...
“没什么,我突然抽筋了。”池春树笑道。
什么嘛。被女孩子抓住胳膊就会抽筋?分明在撒谎。可令人不解的是他没必要假装被她抓疼了啊。他这一声倒抽气听来颇为蹊跷,不由引起我的注意。
池春树向来不是装腔作势的人,做任何好事都不图回报,更不懂得耍心眼,为何当着一个陌生女孩子的面如此表现呢?似有引人注意之嫌。
很久没吭声的常震山表情有些僵硬地走过来对我说道:“对不起,柳姑娘,我……刚才太无礼了。我是粗人,请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全家都感激你们!”
“没什么,能帮上忙,我们心里就特别高兴,其它的就不必说了。”我知道他对我的成见有所减轻,但想彻底扭转过来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古语曰:日久见人心。我倒也不急于替自己澄清什么。
常震山谢过我,进屋去看望他娘。
“孙媳妇来啦!”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卧房出来,颤颤巍巍地朝我微笑道,满脸欢喜之色,却又拿拐杖捣了捣地面,冲外孙和外孙女怒道:“刚才我叫你们给我拿点吃的,一个个都装聋作哑。是不是嫌我老太婆烦啦!哼,我马上就搬回小女儿家去住!”老太太耍起小孩脾气来。
“家婆!刚才大夫给娘治伤,没听见。您老先坐好,想吃什么我马上给您拿啊。”小兰连忙凑到外婆耳边大声说道。
老太太干瘪瘪的嘴翕动了几下,挥挥手,“我现在又不想吃了。”说罢眯着眼睛看向池春树,“家里怎么一下又多了个男人?”
“是给娘治病的池大夫!”小兰大声告诉她。
“啊,是你丈夫?你也成亲啦,什么时候的事儿?”老太太吃惊道。
这老太太真会打岔,太逗趣了。短短几十个小时,孙媳妇、孙女婿都被她老人家金口定下来。
我悄悄拿胳膊拐了一下池春树,带着戏谑的神情朝常小兰的方向努努嘴——看人家小兰姑娘的脸已经红了耶。
池春树对我的不怀好意立即有了反应,缩着手臂跟我保持距离。
“哎呀,家婆,您怎么又乱说话!”小兰姑娘轻轻跺脚。嘴上这么说,恐怕心里欢喜得很吧。
我抿嘴笑,更加不怀好意地看向池春树。
“拾伊!”池春树微微一瞪眼,面带愠色。
我心血来潮地更想逗他一逗,又捣了他一下:“表哥,你也老大不小的,该考虑正事啦。”我故意让小兰听见我们说话。
我想小兰听见了一定很高兴,等于告诉她这位池大哥还未婚娶哦。我正打算将玩笑开到底,却见池春树痛苦地咧了一下嘴,低声朝我喝道:“别胡闹!”我觉得不对劲,他的胳膊豆腐做的、碰不得么?我这一捣的劲儿能让他有多疼?为何又是这幅表情?
“我们走吧,真打算留在这里吃晚饭吗?”他又低声说道。
刚说完,就见房东太太从里屋穿戴整齐出来。“二位仁心仁义,晚上一定在家里吃顿便饭再走!”
“是啊,是啊!”常震山和常小兰一起说道。
“谢谢,谢谢,可我们还有事情要做,这就告辞了。”池春树说完,朝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也正打算离开,便顺势说道:“不必客气,我们住的这么近,吃饭嘛,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天就算了。”
我哪好意思再蹭人家一顿饭呢?无论穷人还是富人,沦陷区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房东太太又说了一堆客套话,亲自送我俩出大门。
一回到我的屋内,我便指着池春树的胳膊问道:“你这里究竟怎么回事?弄伤了?”
“没什么。如果你没打算请我吃饭,那我赶紧闪人,晚了就错过开饭时间,只能喝刷锅水、吃硬锅巴了。”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把胳膊露出来给我看看!”我感觉他刻意隐瞒我,否则不会那么介意别人碰他的胳膊。
“说了没什么,不用看,再说天冷多不方便啊。”他拒绝给我看。
“你是不是来的路上摔跤了,让我看看磕碰到哪里了?”我抢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
“哎,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粗鲁?我的胳膊有什么好看的。”他侧过身拿身体挡住左臂。
“池春树!你一定有事瞒着我。我只说一遍,主动把胳膊露出来!不然,我真会动粗的哦。”我做了个要对他下手的动作。他越是躲闪越让人起疑。
“好吧,让你看。不过你得答应我别大惊小怪的。”他提醒我。
我答应了他。于是,他慢慢将衣袖捋上去。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弄伤的,这么大一个口子?”看着池春树胳膊上缠着的纱布渗出一道斑驳的血杠来,我不禁惊呼起来。
“看你,还是大惊小怪的。”他摇摇头,满不在乎地说道。“不小心划的,我是医生,治这点小伤还不简单?”
我惊愕地看着那道醒目的血渍,突然一切都明白了。“你傻不傻啊,春树?为什么要这么做?早知道你会这样,我不会请你帮忙的。”
“傻丫头,这没什么,皮外伤而已。”他淡淡地说道,甩了甩手臂,装作不疼。
“春树,”我有些激动,“如果我告诉你要治疗的是枪伤,你是不是也要在自己身上先打出个窟窿眼来?”说着,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
“好了,你这一哭,我想笑也笑不出来了。我是医生嘛,救病治人是我的职责,除非我不知道,只要知道就不能不管不顾。”
我轻轻拉起他的胳膊,小心翼翼揭开纱布的一角,只看了一眼,心便猛然收缩、不忍再看。
我将他的手臂托住,用嘴吹他胳膊上的伤口。“还装没事!我知道皮肉绽开是什么感觉。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狠心,把自己的肉活生生地割开!”
“别哭了,你的眼泪会淹死人的!”他说着,拿另一只手来抹我的眼泪。“新年里只准笑,不许哭。你哭的样子好难看,快拿镜子照照,鼻子都成红蒜头了。呀,我今天才发现你这么丑。”他一个劲地调侃,我哭着又被他逗笑了。
“这些日本鬼子太可恶了,连自己人的药品都要限制,简直不是人!”我忍不住骂道。
“你一会儿说我是人,一会儿又说我不是人。我到底是不是人?”他揶揄道,温柔地看着我。
我愣了愣,陡然明白他在故意捕捉我话里的漏洞。“你是神,行了吧。”我嗔道。可一想到这是他有意转移我注意力使出的计策,我更觉难过。“你不要装作一点儿不疼好不好?我宁可看到你真实的表情。”
他摇摇头,轻笑,陡然“嗷嗷”叫起来。“太疼了,受不了啦!”表情甚是夸张。
我轻轻擂了他一拳,不想大腿受过枪伤的地方却忽然抽搐了一下,似在提醒我曾经的伤害。
该死的鬼子!我的仇恨再次溢满胸腔,心也随着仇恨的蔓延变得苦涩。
唉,春树,你为什么不是百分百的中国人呢?
“怎么这副表情?好像你也有哪里疼。”他立即问我,永远都这么心细。
“旧伤,已经好了。”我小心翼翼放下他的胳膊,帮他把衣袖放好。可一想到他身体里流着日本人的血便极不是滋味。
这方面我承认自己狭隘——没法不狭隘。
“如果不是我命大,早就被鬼子的子弹射死了。哪还有命站在这里说话?”我带着怨恨说道。
我面前站着的不就是一个日本鬼子吗?看着熟悉的春树,心里突然堵得慌。
“什么,你中过弹?伤哪里了?”他忘了自己的伤痛,紧张地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对我说起?”那神情仿佛立即就要查看我的中弹处。
提及此事,尔忠国的身影随即浮现脑际——心再次绞痛。
“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恢复得相当好,几乎连伤痕也没落下。”看着他关切的眼神,我突然感觉自己是个心硬如铁的女人,在某方面比邹淼玲杀日本人时更心狠。
我一点也不好,对他来说简直是邪恶的魔鬼。可他为什么还是选择对我好?傻不傻?
“拾伊,你一定经历过很多痛苦的事情。都怪我不好,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他又自责起来。
“这是命,不是你的错。谁也无法与命运抗衡。”我喃喃说道,竭力抛开那个人的影子,然而,他顽固地胶着在我的脑海里,带给我如潮水般涌来的思念和思念着的痛。
我无法阻止自己落泪。他还活着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春节了,离家的人都想尽办法回家与亲人团聚,他为何迟迟不归?
“如果你想痛痛快快哭一场,我不介意借肩膀给你。”池春树怜惜地看着我,似在等待我的接受。
“春树,我也想像你一样坚强,但是我没用,我想说我很难过,太难过了。”我痛苦地看着窗外那一树绽放的腊梅花——它活得好坚强啊。它会哭吗?如果会,那么它哭泣时是什么样儿?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他揽我入怀,轻轻摩挲着我的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令我悲从中来,终于 “哇”地哭出声来。
哭够了,也哭饿了,他拉我出去吃饭。
我的眼泪鼻涕抹了他身上一大把,但他说不介意,因为我请他吃晚饭就能弥补他的所有损失。
“拾伊,”他一边走一边说,“下次我也哭时,不要吝啬你的同情心。我要么不哭,哭起来会比你更决堤。”
“你在笑话我吗?”我问道,跨进位于巷口处的一家小面馆。
“没有。但是,你哭的样子实在太丑了,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哪有你这样的朋友,当面说人家丑的,还加‘实在’两个字。”
“真心朋友,不必虚伪。”他说,温柔地笑。
与池春树道别后回到住处不久,房东太太便来看望我,问我是不是想家了,因为她听见我的哭声。
我顺着她的意思说是的,暂时回不去了心里难受。房东太太说她相信我是个好姑娘,并说我一定能找到汉口的那个亲戚,也一定能回得去。
当晚,我跟房东太太学会了烙饼——在两分钟内利索地将一张饼烙得又香酥又美观。闲聊时房东太太跟我说起鬼子刚占领汉口那会儿的可怕行径:将时钟拨快一小时,每天下午5时至次日上午7时为宵禁时间,发现行人不问缘由便当场枪杀。鬼子还划分难民区、安全区,汉口很多房子就是那会儿被烧得一点不剩。来汉口谋生的人得万分小心,若携带了违禁物品不是被打个半死就是被杀掉。
沦陷区的老百姓不仅受鬼子欺压,还得受警局、联保处、保长、甲长这些汉奸的盘剥,日子过得异常艰辛,生活苦不堪言。
“慢慢熬吧。”房东太太最后长叹道。“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慢慢熬吧。房东太太的这句话令人心酸,然而后面那句话却令人神往。
尔忠国,尔大哥,你一定要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你的希望就是我的希望。
大年初四便被通知上班,大冷天的也不让人消停。虽然格外冷清的生意令人惆怅,但有邹淼玲作伴,倒也不觉得太憋闷。
她没事便拿我开涮,将她的风流韵事悉数抖落给我听,还美其名曰为了将我引上正道,她必须尽到当姐姐的责任,做到诲人不倦。她解释说因为我妈不在身边,春树又忙,疏于调.教我这个玉古董,她才义不容辞地担此重任。
我半真半假地告诫邹淼玲她更适合毁人不倦。
大年初六,邹淼玲的女英雄史上又刻下光荣的一笔:第七个鬼子报销。
“这是咱们合作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次。”邹淼玲如是评价,尚心有余悸,皆因我们合作干掉这第六个鬼子时出现了点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期待着的国庆长假就要到来了。(*^__^*)
预祝大家节日快乐!!!
117
117、第七个死鬼 ...
这个鬼子中文说得挺溜儿,来舞厅时点名要舞女大班紫海棠陪他跳舞,说紫海棠长得像他妹妹。
邹淼玲没能勾搭上这个鬼子,原本已做放弃考虑,但这个鬼子后来的表现让我俩有了可乘之机。
他来舞厅之前灌了点酒下肚,跳到一半时酒精发作,手舞足蹈、又唱又叫,害得其他舞客没法正常跳下去。
忌讳他是日本人,护场子的保镖连哄带骗请他回去休息,没成功,只得将他送到一处雅间尽管在那里发酒疯。
发酒疯的鬼子命令紫海棠过去伺候他,大家都明白这鬼子没安好心,紫海棠微蹙眉头正打算前往应付,恰恰她的一个常客也到了,指明要跟她跳舞。
为难之际,邹淼玲主动提出愿意替代紫海棠伺候日本人,并笑称可以多捞点好处费。
负责夜场的胡经理巴不得有人出面替他解决难题,因为这种事一般舞女没人敢接,都怕跟野蛮粗暴的日本人打交道。此刻看到她主动站出来,立即同意她进去试试,并再三叮嘱她千万别惹恼了里面那位大爷。
邹淼玲进去没多久便出来了,日本人紧紧搂着她说要红玫瑰小姐送他回去。
上班时间私自离开舞厅跟客人走是不被允许的。胡经理虽然生气但知道她平日里就跟日本人走得近乎,此刻又有求于她,当然不便当着日本人的面说阻拦的话。
邹淼玲向我使了个眼色,又跟胡经理撒娇说万一她赶不回来会不会被扣罚薪水?胡经理说反正快到下班时间了,不必再回来。邹淼玲随即说不如让清荷也跟她一起走,多一个人路上好彼此照应。
胡经理知道我跟她两人交好,看了看手表后,挥挥手算是同意了。
邹淼玲一边向胡经理抛媚眼一边从日本人口袋里掏出几张日军用票来塞进他兜里说是孝敬经理的,随即拥着日本人往外走。
我穿上外套,拿上邹淼玲的手袋(藏着刀),到衣帽柜台领了日本人的棉大衣,跟了出去。
日本人是开车来的。邹淼玲让我陪日本人坐在后排座位上,她来开车。
日本人喝得稀里糊涂的,乐得有人帮他开车,搂住我便躺倒,手极不规矩。
我使劲将动手动脚的日本人推倒,日本人又嘎嘎笑着坐起来拉我。
“淼玲,你害死我了。”我一边奋力跟日本人展开肉搏,一边嗔道。
“放心,他是无害的,我刚刚试过,不会把你怎么着。”邹淼玲坏笑,“多半是自.慰过度,想祸害人恐怕先得预热半小时。”她低声说道。
“啊?这样噢。”我稍稍放了心,再次用力将日本人推倒,手触到他腰间别着的硬物。“He has a gun(他有枪)!”我惊道。
“Nevermind!(别紧张)”邹淼玲一点不惧怕,“我早知道他有,马上就到了。”她说着,将车泊在一个高高的雪堆和一堵高高的院墙之间。
四下里僻静无人,异常冷清。
“什么地方的有?”鬼子将手摸在腰间,疑惑地四处看看,挺警惕的,“不是这里,红玫瑰,你的弄错了。”
“没错,亲爱的。”邹淼玲扭过身体对他说,“我们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一起玩玩怎么样,三个人一起玩。”她挑动着细长的双眉,一脸的淫.色。
“哟西——”这个鬼子不知道死到临头,兴奋地瞪大眼睛,使劲咽下一口唾沫。
“先给钱。”邹淼玲伸出手。
“有,大大的有!”鬼子握住她的手,直喘粗气。
“清荷,准备干活了。”邹淼玲笑着说,眼睛仍在挑逗鬼子。
一左一右,我俩架着鬼子下了车,邹淼玲伸出手来摸了摸鬼子的裤裆,“真TM没用!”她骂道。
鬼子嘎嘎嘎地笑:“有用的,有用的!”
“我看看是不是真有用,太君付了钱一定要有用才行啊。”邹淼玲说着蹲□来,让我抱紧日本人别让他跌倒,她则跪在地上去扒鬼子的裤子。
我箍紧鬼子的腰,防止他挣扎。鬼子兴奋得浑身颤抖:“嘴,嘴!”
“日你姥姥的嘴!”邹淼玲冷笑道,从手袋里霍地掏出刀,自下而上猛地捅向他。
我臂膀里的鬼子猛地一振,跳将起来,啊的一声惨叫同时爆发在静寂的雪夜里。
我被鬼子摔坐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