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永效鸾凰》》 · 苏俏 · 2026-07-26
“……”她张口想说什么,但是嘴巴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有蹦出来。
明磊愣住。
可以肯定的是,谢鸣凰不该是个哑巴。
谢鸣凰也愣住。因为她也没想到自己是个哑巴。
萧逆行看向明磊,“带她回房。”
或许是自己是哑巴这件事对她的冲击力太大,谢鸣凰默然地跟明磊回房。
伏万千和王零陵忍不住跟在后头。
早上放在桌上的粥已经空了。桌子椅子都被移了位置,可见谢鸣凰起来之后,跌跌撞撞了好一会儿。
明磊看着谢鸣凰坐下,心中冒起一个念头,“你知道你是谁吗?”
谢鸣凰愣了下,仰起头,眼中闪烁的光芒分明是期待。
“不是吧?”王零陵挠头皮道,“她该不会说她失忆了吧?”
伏万千道:“你为何这种表情?”
王零陵又狠狠地挠了挠头皮道:“每次我夫人砸完东西,转头就告诉我她失忆了,这种话听多了都让人渗得慌。”
不管谢鸣凰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对于明磊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至少目前来看,她的身份是守住了。只是她的声音……
“我一会儿带她去先生那里看看。”明磊道。
伏万千道:“也好。王爷刚才说明天起程,我们要早做准备。”
明磊颔首。
有仆役在门外道:“明将军,王爷有请。”
明磊知道多半是为了谢鸣凰身份之事。
伏万千道:“二哥,你去吧。我派人去煮粥。”
“也好。”明磊转身要走,却见谢鸣凰蓦然站起,一双明眸灼灼地盯着他。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是谁。”明磊眼睛下意识地避过她的目光,跨出门去。
伏万千和王零陵顿觉无趣,便找了个借口一同离开,整个房间顿时只剩下谢鸣凰一人。
她坐在桌边,默默地看着空碗。
自己的脑海就好像这只碗一样,装在里头的东西都被倒了出去。她按着额头,只是里面原本装的应该是什么呢?她凝神想了很久,却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粥很快送上,却是如稀如水般的南瓜粥。
她一边一口一口地啜着粥,一边仍想着刚才的问题。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是她心里并不惊慌,至少目前她并不觉得有惊慌的必要。
喝完粥,她又到外头活动手脚,活动着活动着,她脑海就不由自主地浮现一套拳法,手脚下意识地使了出来。
这套拳法其实十分平淡无奇,乃是江湖中几乎人人都会的。
但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同一套拳,不同的人使出来,便有不同的意境。
虽然谢鸣凰的武功在天宇山排名倒数,但是放眼江湖,足可列入一流高手。尤其江湖中武功高强的女子本就不多。
她拳法打完,出了一身汗,身体有些虚软。便听一个声音不赞同道:“你大病初愈,不该练功。”
谢鸣凰朝发生处看去,乃是明磊。
明磊刚刚在萧逆行那里编了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回头就见她在这里施展拳脚,不由生出一种焦头烂额的感慨。幸好故事暂且圆了过去。他先是将谢鸣凰送到医馆的经历照样复述了一遍,然后将‘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这句话强加给那个送来她进医馆的焦阿菜头上。这样一来,老者便脱身了。只是接下来少不得要追查焦阿菜的下落。不过这是后话,他倒不担心,反正确有其人其事。而如今谢鸣凰看上去又失了忆,事情越发往好的方向发展。
明磊心情一松,笑容满面。
谢鸣凰眨了眨眼睛。
明磊道:“我带你去看大夫。”
谢鸣凰摇头。
他放缓声音道:“看大夫,身体才会好。”
谢鸣凰指了指身上。
明磊焦急道:“你哪里不舒服?”
她又摇头。
明磊皱眉想了想,转身出门,过了会儿,他拿着纸笔进来,“你还记得怎么写字么?”
谢鸣凰看着纸笔,眉头慢慢地皱起来。
明磊失望道:“不记得?”
她接过纸笔,回房放在桌上。
明磊磊取了点水,帮她研磨。
谢鸣凰拿着笔,手下意识地握住。
明磊笑道:“握笔正确。”
谢鸣凰低头想了很久,终于写下‘沐浴’二字,随后又蹙眉,仿佛不甚满意。
明磊舒了口气,“是我考虑失周,我这就派人去准备热水。”他顿了顿,想起谢鸣凰没有跟换的衣服,驿馆都是男子,他之前连她会不会醒都没有把握,也就没想得这么细密。现在看来,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你先等等,我去去便来。”明磊说着,便起身朝外走。
谢鸣凰低头望着纸发了半天呆,然后提笔、落笔……
等明磊替她置办好行头回来,谢鸣凰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但谢鸣凰还是很快惊醒过来,张着一双朦胧的眼睛望着他。
明磊冲她微微一笑,目光触及她面前的那张纸,笑容立刻疏淡了开去。
纸上墨迹已干,但那双眼睛依然栩栩如生,傲气迫人。
纵然只有一双眼睛,他仍是一眼认出了他的主人。
冷如霜,黑如夜——
萧逆行。
扑朔迷离(四)
谢鸣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纸,拿起笔在旁写下:谁?
由于墨汁半干,写出来的字不免粗糙,平添几分沧桑。
明磊回神道:“他是东兰摄政王,乾王萧逆行。”萧逆行的身份是瞒不住的,所以他说完之后,紧紧地盯着谢鸣凰的脸,想从她的表情上读出情绪。
谢鸣凰用口型默读萧逆行三个字半天,茫然地摇了摇头,显然毫无印象。
明磊松了口气,将衣裳放在桌上,着人端了一桶热水予她洗澡。等她舒舒服服地洗完之后,才带她去医馆见大夫。
老者见谢鸣凰已经醒过来,不禁喜形于色,“是用了老夫之后的办法吗?”
“还不曾试,先生先前的办法便奏效了。”明磊道。
老者捋须连声道好,又替谢鸣凰诊脉。
明磊道:“她似乎不认人,而且口不能言。”
老者一愣,眉头皱起,半晌,又去摸谢鸣凰的后脑勺。
谢鸣凰下意识避开。
明磊劝说道:“先生乃是当世最好的大夫之一,莫要怕。”
老者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道:“最好二字老夫愧不敢当,只是医者父母心,断不会害人就是。”
谢鸣凰这才乖乖不动。
老者手指寻找穴位,轻轻按着。
谢鸣凰的脸皱了一下。
老者停手,在刚才按过的地方点了点,“可是此处疼痛?”
谢鸣凰点头。
“如何?”明磊看他。
老者道:“她的症状乃是老夫生平仅见,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她的哑门穴似乎有阻滞,看来与她口不能言有关。”
“可有解决之道?”明磊问道。
老者想了想道:“若能知道是因何造成,对症下药,或许可以。不过如今她记忆已失,怕是难上加难。”
明磊忧形于色。
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倒也不必灰心。你在这里多留几日,我再想想办法。”
“但是王爷明日就准备回秦阳。”明磊道。
老者沉吟道:“不若你让她留下来?”
明磊踌躇。
老者知道他是顾忌谢鸣凰的身份,不由叹了口气道:“也罢。你先带她上路,待老夫有什么进展,再写信与你便是。”
“多谢先生。”明磊暗中舒出口气。
“她的身体还需悉心调养,我先去抓些药,你带回去,一日一帖,莫要间断。”
“是。”明磊目送他出门。
谢鸣凰突然提起桌上的纸笔,开始写字。
明磊低头一看,心神大震。
因为她写的是——你知我是谁。
不过心中震惊归震惊,他脸上却一派镇定,“姑娘多虑。”
谢鸣凰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明磊叹气道:“在下真的不知姑娘是谁。姑娘是被一个农夫在半路上捡来送进医馆的,之前我从未见过姑娘的面目。”这句说得也算实话。
谢鸣凰又写道:萍水相逢,为何带我上路?
明磊轻笑。谢鸣凰不愧是谢鸣凰,纵然失忆,依然心细如发,思虑周全。他深吸了口气,微笑道:“若我说,是因为我对姑娘一见钟情呢?”
谢鸣凰微愕。
明磊坦荡荡地看着她。
谢鸣凰提笔,却迟迟不落。
“这是明磊一厢情愿想要照顾姑娘,姑娘不必耿耿于怀。”他说得诚恳。
谢鸣凰侧头,对着他用口型念了明磊二字。
明磊心湖微漾,急忙转头将视线移开。
老者正巧提药进来,见他们神情古怪,笑道:“老夫不过一会儿不在,你们便闹起别扭来了?”
明磊笑道:“学生不敢。”
两人又说笑了会儿,明磊才带着谢鸣凰回驿馆。
自此之后,谢鸣凰便未再提起萧逆行。许是听到他的名字毫无印象之故。
她不提,明磊自然更不会提,只是拿了些书给她路上打发时间。毕竟从沣富城到秦阳,路途遥远,她身边又没什么谈得拢之人,难免枯燥乏味。
不过为了不让她想起以往,他拿的都是些才子佳人的小说。
谢鸣凰每每翻几页,便提笔将书中人物批驳得一无是处。
明磊见她不喜,又拿了些论语中庸等正儿八经的书来。
这些谢鸣凰倒是没写什么,只是一日数本,一目十行,看得飞快。
明磊便抽空与她谈古,不论今。
幸好谢鸣凰不能言语,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听他海阔天空地聊,也不会将话题引开。
眼见两人关系日渐融洽,王零陵和伏万千都是喜不自胜。
但是好景不长。
谢鸣凰和明磊论古刚论到五胡乱华,便有噩耗传来,说凤阳神算在采花的时候不慎从崖上跌下,昏迷不醒。
明磊虽然另有父母,但从小在凤阳神算身边长大,与他亲如父子。如今听到凤阳神算出事,自然忧心如焚,当下与萧逆行匆匆告别,快马加鞭赶去。
这样一来,谢鸣凰打发时间的娱乐又少了一样。
王零陵和伏万千怕她无聊,经常陪她谈天,尽管都是他们两人说,她在旁听。
他们说的话题十句有八句关于打仗,谢鸣凰听着听着便入了神。夜里有时还会梦到战场,历历在目,似假还真。她以为是故事听多得关系,倒也不甚在意。
如此,又紧赶慢赶了半月,终于抵达秦阳。
王零陵家有娇妻,伏万千家有老母。两人一进城,都是一溜烟不见人的,萧逆行早见怪不怪。但是直到回了王府,管家上前垂询如何安置谢鸣凰时,他的眉头才皱起来。
谢鸣凰是明磊要带回来的,但明磊去了兴槐。王零陵和伏万千一个有妻,一个有未过门的妻,带一个女子上门显然不妥。看来看去,谢鸣凰唯一能够寄居的,也只有乾王府。
他望着老管家期盼中带着几许兴奋和激动的眼神,淡淡道:“随便。”
他说随便,老管家可不敢随便。毕竟是这么多年,萧逆行带回来的第一个女人。
于是他特意将她安排在离萧逆行‘破浪居’旁的‘细风苑’里。
谢鸣凰自失忆以来,一直过着随波逐流的日子。住哪里,吃什么,都是不打紧的。所以面对老管家的殷勤,她在表示自己口不能言之后,便处之泰然。
老管家原先还感到遗憾,但转念一想,王爷喜欢安静,说不定正因为这个姑娘不能言语,所以才能意外讨他欢心?
这样想着,对她的态度不见冷淡,反而更加热情。
话说谢鸣凰自从入住王府之后,总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将喷薄欲出。尤其每次看着府中格局,便有各种各样的图样浮现出来。
谢鸣凰忍不住将它们画下来,然后手中的笔像是自己有了灵魂一般,不断地在图上添添加加。
八卦。
所有的图最后汇成这样两个字。
她猛然站起,朝苑外走去。
东兰大败,给了萧逆行政敌最好的借口。
以右相和御史中丞为首的太后党立刻向他发起猛烈进攻。
从穷兵黩武到枉顾民生,他脑袋上的帽子被越扣越多。
不过对于这些闲言碎语,萧逆行向来等闲视之。毕竟东兰所有的军权都握在他一人手里,任由那些文官磨破嘴皮子都无用,撑死了再加他一条下天子以令诸侯。但那又如何?他的确是。
虽说一山不容二虎,但小皇帝是猫不是虎,至少在十年之内,他抖不起威风与他抗衡。
令萧逆行真正挂心的是谢鸣凰的天雷阵。
这个阵法他曾听师父提过,说是危险异常,普天之下,恐无人能施展。但谢鸣凰偏偏破了这‘无人’二字。
看来要完成一统大业,还要除去她这个障碍。
老管家急匆匆的脚步在外响起。
萧逆行抬眸,便见老管家心急火燎道:“王爷,那位姑娘闯进风火林了。”
风火林是竹林,郁郁葱葱,亭亭玉立。
谢鸣凰在外站了良久,仍是熬不住心头涌起的熟悉感,漠视林外禁地二字,举步往里走。
甫一入林,天色便阴沉下来,一阵阵的冷风迎面吹来,竹叶扫出细碎的沙沙声。
谢鸣凰下意识地回头,来时小径却不见了,只有一面高逾千仞的山壁。
换作旁人,此刻早已心慌慌意乱乱不知如何是好。但她心里却清楚地晓得,路还在的,那山壁是假的。
她退了两步,身体果然穿透山壁,小径又露了出来。
她微微一笑,心里头的信心更足,复向前行。
越往里走,天色越暗风越疾,且前路渺茫,藏在层层叠叠的群竹中,看不到头。
谢鸣凰想了想,下意识地朝袖中摸去,却摸了个空。
她愣住。
想要摸什么呢?
她明明感觉到应该有东西摸出来的。
空荡荡的袖子显然不能给她答案。
驻留了会儿,她甩头将这个念头抛诸脑后,依然向前。
又走了约十几步,便听右边刮来一阵热风,侧头望去,竟是不知何时燃起熊熊大火,而且火势如奔腾群马,疯狂地朝她扑来!
萧逆行施施然地走到风火林外。
老管家跟在他身后,急得差点把胡子揪掉,“王爷,快,救人如救火!”只希望那个姑娘能够坚持住。
萧逆行看着风火林,忽然皱起眉头。
“王爷,还不救人?”老管家两只脚在林外踱来踱去。
“不必。”萧逆行淡然道。
“啊?”难道已经无济于事了?老管家好像被点了穴道似的,半天动弹不得。原以为天可怜见,终于派了一个女子来延续王府香火,没想到竟然还是空欢喜一场。
他抬手,想拭一把老泪,却见谢鸣凰毫发无损地从林中走出来。
“……”老管家拭泪成揉眼,望了半天,确定眼前并非幻觉,才大喜道:“姑娘,你没事?”
谢鸣凰微微一笑。
萧逆行身影微动,右手陡然向她的脖子袭去。
谢鸣凰下意识地抬手搁挡。
但萧逆行手腕一翻,轻松避过她的手,捏住她的脖子。
谢鸣凰掐得呼吸一窒,双手抓住他的手腕。
“你是谁?”萧逆行冷冷地盯着她。当今天下鲜少有人能发动风火连环阵之后,还完好无损地出来。尤其她还是一个女子。
谢鸣凰只觉得胸腔空气越来越稀薄,脑海闪过无数诡异的线条,右手忍不住想要画出来。
就在这一霎,萧逆行放手了。
老管家早在吓得呆住了,这时才过来小声道:“王爷,有话好说。”
谢鸣凰捂着脖子,戒备地抬头瞪着他,双脚却是寸步未退。
萧逆行道:“酉时来书房。”
若说刚醒时,谢鸣凰由于萧逆行那双熟悉的眼睛而对他抱有好感的话,那么经历刚才的生死玄关,她对此人的印象已经跌入谷底。
她刚想拒绝,便被老管家拦阻道:“好在虚惊一场。姑娘不如先回房压压惊?”
谢鸣凰转头看他,见他那双微微凸起的眼眸中满是关怀,心不由一软,脾气被缓缓压了回去,转头再看萧逆行,却已经走了。
“姑娘,这风火林乃是王府禁地,里面凶险万分。你擅自闯入,王爷难免气急,你莫要放在心上。”老管家言辞恳切。
谢鸣凰想起那诡异的熊熊烈火,不觉凶险,反觉亲切。但她也知自己身上定然隐藏着什么秘密,不然萧逆行不会问“你是谁”。想起酉时之约,不禁有几分担忧。
似是看出她的顾虑,老管家宽慰她道:“王爷面冷心善,姑娘不必害怕。”
面冷的确,心善未必。
谢鸣凰心中暗暗下了评语。
倒了酉时,老管家早早来细风苑领她去书房。
书房就在破浪居中,左右只隔着几十步的路,但两处风景却大是不同。细风苑苑如其名,布置雅致细巧,犹如细风时节的江南园林。而破浪居则粗犷大气,连山石都比细风苑的大足一倍有余。
谢鸣凰在假山外等了一会儿,老管家便叫她进去。
萧逆行的书房四方,纵横相若,四个角落各放了一盆吊兰。
书桌放在东面。背靠东兰江山画,面朝西蔺疆土图。
看着那张西蔺疆土图,谢鸣凰脑海不禁也浮现一幅相似的图,只是工笔更为细腻。
萧逆行默然坐在书桌后,等她打量够了,才指着桌上的一叠书道:“拿去看。”
谢鸣凰目光一扫。
放在最上的一本赫然叫《奇门另解》。
今日在风火林,她虽然没有记起什么,但是心中笃定,自己过往必然和林中诡异的情景有关。如今看到奇门二字,心中更是一动。
当下也不客气,拿起书便坐在一旁看起来。
才翻看两页,她便想拍案而起,大叫狗屁不通。但是手刚一离书,这个冲动便压制住了。
看萧逆行在风火林外的态度,似是对她能从林中安然走出的原因十分忌惮。此刻给她看这本书便是一种试探,要的就是探她的底。而这个底,是绝不能让她知道的。
谢鸣凰不动声色,一板一眼地一页一页将书翻看下去。
大约看了足足一个时辰,她终于看完,将书交回。
“懂了?”萧逆行头也不抬。
谢鸣凰点点头,顿了顿,又摇摇头。
萧逆行这才抬起头。他容貌俊美英挺,偏偏脸上那层霜雪千年不化,即使在灯光下依然显出凌厉来。
“下一本。”
谢鸣凰眼眸一沉,胸口隐隐含着一股气。但是失忆归失忆,形势比人强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她垂眸,泰然自若地拿起第二本《经络穴经》。
这本比刚才一本更加无趣,许多都是经络穴位的解析。但是谢鸣凰却看得极为认真,而且边看,脑海中边不断有各种穴位图经络图闪过。体内内力蠢蠢欲动,几乎要不引而走。
她一惊回神,极轻地舒出口气,继续看书,却是只记字而不理其意了。
这本又看了一个时辰。
听她将书放回桌上,萧逆行落笔不停,“你可以走了。”
谢鸣凰双唇一紧,默然转身出门。
萧逆行听到离去的脚步声,不由抬头看她。
他的眼神是极冷的,这点不止因为他内外皆冷的性格,也因为他瞳孔极黑,同样瞪人,他瞪的时候便格外让人发寒。平日里那些文官被他看上一眼也少有面不改色的,但是下午在风火林外,这个女子不但面不改色,而且连目光都没有移开……
兼之,她还精通奇门遁甲,身负武功……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呼之欲出。
扑朔迷离(五)
在萧逆行揣测谢鸣凰的同时,谢鸣凰也在揣度他。
经过王零陵和伏万千的一番解说,她对当今局势并非一片空白。萧逆行这个摄政王对东兰、乃至于对天下的威势在他们的对话中一览无遗。
这样的人应该日理万机,现在却偏偏浪费时间于她身上……
谢鸣凰顿下脚步,手轻轻地摸上额头。
这里头,究竟应该藏着什么?她又是遭遇了什么?
走回细风苑,脑中依旧空白。
那些图、那些线、还有那些熟悉而朦胧的片段都支离破碎不能连成一片。
她坐回床上,脚下意识地盘起来。想起那本《经络穴经》里的每字每句,体内的真气不由熟练地游走起来,心思渐渐收起,灵台一片清明。正要走完一周天,真气到哑门穴处忽然滞住。
谢鸣凰只觉后脑针刺般的痛,脑袋几乎要劈裂开来。
理智告诉她此时最好收手,但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却催动真气,更加疯狂地朝哑门穴冲去。
不知僵持了多久,就在她痛到无法承受,准备放弃的时候,哑门穴突然一轻,真气如潮水般涌过去。谢鸣凰眼前一黑,当即晕厥过去。
等再度醒来,天色还未亮。
窗里窗外都灰蒙蒙的。
谢鸣凰检视自身,双腿还盘着,只是身体后仰。
她慢慢坐起来,缓缓地将已经僵硬的双腿伸直,然后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股钻脑之痛的阴影还残留在记忆力,一想起,牙根就渗得慌。
只是这么会儿工夫,天色又亮了点。
两扇窗户,两缕曙光,照出两片白光。
谢鸣凰站起身,动了动腰肢,转身收拾床铺。
昨夜昏得快,也没来得及拉开被子,所以收拾的时候只要将床铺抹平就好。
她收拾完,正要转身洗漱,眼角余光去却瞄到一根金针正孤零零地插床柱上。
难道说昨晚有谁来过?
这是谢鸣凰的第一反应。
若是有人来过,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何要留下一枚金针?
她伸手将金针拔下,放在手里细细打量。
这是一枚极普通的针,细如牛毛,不到一指长。说不出的熟悉。
脑海里隐约闪过一景象。
她凝神想了想,竟是自己将这根针插入哑门穴。
……
“为什么?”
她听到一个人这么问。
满室俱寂。
她苦笑着拍了拍脸。因为刚才这句话是她说的。
尽管还有很多事不明白,但是有两件事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她本来会说话。第二,是因为这枚针她才暂时不能说话。至于这枚针是否是她自己刺进去的,她还不敢肯定。毕竟脑海中闪过的情景有可能是记忆,也有可能是想象。
门外传来脚步声。
听了几天,她已经能够分辨出来者是老管家。
“姑娘起了么?”
谢鸣凰嘴角动了动,最终按捺下去,只是站起来走了几步。
老管家听到脚步声,便知她起了,言语中难掩兴奋道:“王爷说要带姑娘出门,让姑娘准备一身利落的衣裳。”
……
利落的衣裳?
因为出门让她穿得花枝招展些她还能理解,但是利落?
谢鸣凰打开门。
老管家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了,“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写下来,我立刻去办。”
谢鸣凰微笑着摇头。
老管家不放心道:“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利落的衣裳?”其实他也不懂为什么要利落的衣裳,不过既然是萧逆行吩咐的,他就照着传达。
谢鸣凰眼眸微闪,含笑点头。
五月下旬,天气转暖。
明媚的阳光将乾王府里里外外都照得暖洋洋。
老管家心里头也很暖洋洋。
谢鸣凰身份来历不明,又是个哑巴,做王妃显然是不够格的。但是她能讨王爷的欢心,收做夫人就很不错。若是生个一子半女,王府就后继有人,到时候找王妃的事情也就可以缓一缓,不必那么急。
无论如何,至少谢鸣凰的存在证明王爷还是近女色的。
这点很重要。
他看向高踞马上的萧逆行。
一身黑袍的他如同一条凛然不可侵犯的黑龙,威风赫赫,气势夺人。这样的男子本该让无数女子倾心倾情,不能自已。可惜……
老管家叹了口气。
萧逆行太冷,冷到王府方圆几里都很难见到女子经过。
有轻盈的脚步声踏来。
他转身,只见谢鸣凰穿着一身淡绿,广袖如云,长裙如霞,看上去飘飘如仙,却绝对谈不上利落二字。
老管家偷瞄萧逆行一眼,见他眼睛微微眯起,心里顿时打了个突,小跑到谢鸣凰面前道:“姑娘怎的挑了这一件?”从她到王府的那天起,他就另外着人置办了里里外外的行头。所以她有多少件衣服,他很清楚。这件衣服纵然称不上是最累赘的,也绝对称得上最累赘之一。
谢鸣凰含笑不语。
老管家无奈,这个时候再让她回去换,显然已是不能,只怨自己当时没有盯着点。
萧逆行旁边有一匹空马。
谢鸣凰腾空掠起,轻巧地斜坐在马上。
萧逆行冷声道:“这是利落?”
谢鸣凰从手中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萧逆行未接,只是就着她的手淡然一扫。
上面写的是:与君同行,不敢简陋。
好一个与君同行,不敢简陋。
萧逆行道:“你到时别后悔。”说着,双脚一夹马腹,马缓缓朝前行去。
谢鸣凰收纸入袖,悠然地跟在他身后。
老管家目送他们相携远去的背影,大感欣慰。
马一路走,直到城门口,便看到王零陵和伏万千等候的身影,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八个侍卫。
他们见到萧逆行,立刻下马,与城门官一同行礼。
萧逆行点了点头,“东西带好了么?”
王零陵一拍负在马上的箭袋道:“准备好了。”
谢鸣凰见他们一个个全副武装,心中好奇,却涓滴不露。
伏万千朝她看了一眼道:“姑娘也去?”
萧逆行别有深意道:“正因为她在,所以去。”
伏万千和王零陵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上路之后,两人故意拖在队伍最后,窃窃私语。
伏万千担忧道:“别是王爷也看上这个姑娘了吧?”
王零陵一脸饱受惊吓的表情,“王爷?”
伏万千平日里与明磊关系最好,此时心中隐隐不安,“好不容易二哥才有了这么个心上人,可不能半路被拐跑了。”
王零陵想了想道:“让王爷看上一个人也不容易。”
两人看着谢鸣凰的背影,不禁发起愁来。
“要是这个姑娘能一分为二就好了。”王零陵叹道。
伏万千没好气道:“那二哥是头还是要脚?”
王零陵居然认认真真地回答道:“要是我,就要头,至少认得出来。”
伏万千笑骂道:“去。”
“不过说起来这个姑娘倒是挺神秘的。说是失忆吧,她未免太镇定了一点。”王零陵感慨道。
伏万千道:“这倒是,这种气度倒叫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
伏万千想了想,叹气道:“罢了,不提她。”
他这么一说,王零陵便领悟了,“谢鸣凰?”
“说了不提她的。”伏万千到现在一想到天雷阵,还头皮发麻。
王零陵道:“不提她也不会不存在啊。”
伏万千道:“不过这个姑娘的气势比起谢鸣凰还差了点,可能是不说话的缘故,还是有点软。”
“这样还叫软?”王零陵咋舌,“她见着王爷可是连眼睛都不眨的。”
伏万千皱眉道:“看着王爷眼睛都不眨?该不会看上王爷了吧?”
王零陵想起远在兴槐的明磊,低着脑袋不说话了。
渐近正午,日头有些毒辣。
伏万千强振起精神道:“说起来,我们一直姑娘姑娘这样的叫,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
王零陵道:“她记忆都没了,还能记得自己叫啥?”
“总不能一直姑娘姑娘吧?”
王零陵看了看他,拍马到谢鸣凰旁边道:“姑娘可还记得你叫什么?”
谢鸣凰淡然地扫了他一眼,摇头。
伏万千在后边嗤笑了一声。
王零陵耳根有些红,其实他也知道自己问的是废话,不过这句废话却是为下文做铺垫的,“那姑娘可想过,想个名字方便我们称呼?”
此言一出,连萧逆行都回过头来。
王零陵自以为提议非常好,不由底气十足道:“要是姑娘想不出,不如我替你想一个?”
谢鸣凰不置可否。
王零陵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相逢即是有缘,我们又是在沣富城相识的,不如叫做……缘沣如何?”
“哈哈哈……”伏万千大笑出声,惊得马儿差点撒开蹄子乱跑。
王零陵见其他侍卫也个个转头掩面,尴尬道:“这个名字不是很应景么?”
萧逆行突然道:“不如叫小谢。”
……
小谢?小蟹?小榭?还是小泻?
王零陵看向伏万千,伏万千耸肩。
谢鸣凰抬眸,与萧逆行目光一触,两人都没有移开。
这情景看的王零陵和伏万千直摇头。
两人又将马速放慢,跑到队伍最后说悄悄话。
“我看他们好像情投意合……”王零陵这几个字说得艰难。
伏万千沉着脸,想替明磊打抱不平,但是男欢女爱人之常情。谢鸣凰和明磊两人既无山盟海誓,又无婚约,就算他想出头,也无根无据。更何况,他要打抱不平的对象还是萧逆行,他所效忠的人。
“这个小谢也太能耐了。”王零陵赞叹,“不用一言一语,就将二哥和王爷都收服了。”
“红颜祸水。”伏万千对谢鸣凰的印象开始扭转了。
王零陵道:“哎,你知不知道王爷说的谢是哪个谢?”
伏万千道:“总不会是谢鸣凰的谢吧?”
“我觉得是螃蟹的蟹。”
伏万千一愣道:“为何?”
“螃蟹不是横行的么?和王爷的逆行刚好是天生……”他见伏万千脸色难看,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于是,半路无话。
直到玉梨山山脚。
守在山脚的士兵见是萧逆行,一个个屈膝就拜。他们中的小官道:“现在猎物都在深山里藏着,要不要小人派人将他们赶出来?”
王零陵叫道:“赶出来的猎物有什么滋味?你还不如直接将它们剥干净煮好了给我。”
萧逆行瞥了他一眼。
王零陵缩头,改口道:“不过,也许别有滋味也说不定。”
萧逆行道:“不必,我们自己进山。”
那小官见他们一行人来得不多,又道:“那小人派一队人在王爷身边跟着,给王爷提猎物?”
王零陵这下不敢擅自开口,眼睛直溜溜地看着萧逆行。
萧逆行摆手。
那小官见他们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识相地退到一边,让他们进山。
山里阴凉。
树木遮天蔽日,兼之凉风习习,让谢鸣凰的袖子和裙摆真如云霞般飞舞起来。
王零陵道:“小蟹姑娘怎的穿这身衣服?林子里枝桠勾来勾去的,最易划破。”
谢鸣凰回以微笑。
王零陵知她口不能言,想说也说不出来,只好摇头叹了口气。
伏万千悄悄策马到他身边,低声道:“还不是给王爷看的。”
王零陵恍然,却见谢鸣凰转头朝他们看来,脸色立刻摆正。
其实谢鸣凰当初只是为了和萧逆行唱反调而已,如今看来,的确不智。看来赌气的确会让人失去判断力。她暗暗警惕。
大约行了一刻钟,便看到前方迅速有东西掠过。
“是野兔。”王零陵眼疾手快,一手拿弓,一手取箭。
只见箭光一闪,远处一只野兔被一箭射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零陵大笑道:“哈哈,没想到今天竟然是我得了个开门红。”
伏万千被他笑得激起几分好胜之心,道:“只是一只野兔罢了。”
“可是三哥,你的马上还是空的呢。”王零陵接过侍卫拿来的战利品。
伏万千撇嘴,手掌往马臀一拍,驱马朝前冲去。
王零陵立刻追赶,嘴里还大叫道:“三哥,不许偷跑!”
侍卫分出两人去追赶,其余六人依然跟着萧逆行和谢鸣凰。
萧逆行策马缓行。
谢鸣凰看着他的背影,开始揣度他的意图。
先要杀她,后要她看书,现在一转身带她来狩猎……三件事看似毫无关系,但是串在一起,却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试探。
若说杀她是逼供,看书是探她的底,那么狩猎……怕还是探底。
谢鸣凰不由想起藏在袖中的金针。
难道她之前早就知道自己会失忆,所以故意用金针封住哑穴,不让自己开口?可是谁能预料到自己会失忆呢?如若不是,她的失忆只是意外的话,那么金针封穴又是为什么?难道她曾落在谁的手里,为了不让自己泄露某个秘密,所以才故意将自己变成哑巴?
她想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能开口了。
又行了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谢鸣凰坐在马背上几乎睡着,王零陵和伏万千兴奋地从前面跑了回来。他们和侍卫的马上手上都是战利品。狍子、野猪、狐狸……原先那只野兔不知道被丢去哪儿了。
两人打得十分尽兴,道:“若非拿不了,我们还可以再打一些的。”
萧逆行满意道:“既然有了食物,那便出发吧。”
……
出发?
王零陵和伏万千都是一脸茫然。他们已经在猎场了,还要往哪里出发?
王零陵试探道:“莫非王爷累了?”为了狩猎方便,这里倒是有专门提供住宿的地方,只是才打了一个时辰,现在去不免有些早。
萧逆行道:“去幽别谷。”
王零陵和伏万千脸色齐齐一变,脱口道:“幽别谷?”
萧逆行波澜不惊地颔首。
谢鸣凰见他们一脸惊容,面露好奇。
王零陵道:“王爷,你不是说过,幽别谷乃是前辈高人留下的阵法,里面诡异难测,非普通人能前往么?”
萧逆行道:“所以本王要闯阵。”
伏万千也劝说道:“王爷不如等大哥二哥回来一同闯阵?”上战场打仗,他和王零陵当仁不让,但是阵法法术,他和王零陵加起来也比不上司徒炎和明磊的一根手指。
萧逆行道:“本王意已决。”
王零陵和伏万千相视苦笑。
这下可好。王爷早不闯阵,晚不闯阵,偏偏在司徒炎和明磊都不在时闯阵,这不摆明着要他们两个好看?
王零陵问道:“若是我们进了阵,闯不出来怎么办?”
萧逆行轻轻松松吐出两个字,“受困。”
伏万千翻身下马,屈膝跪地道:“还请王爷三思。”
王零陵立刻下马,一同跪地道:“王爷三思。”
其他侍卫彼此看了看,也照做。
如此一来,还坐在马上的只有谢鸣凰萧逆行两个人。
萧逆行看向谢鸣凰,“你以为?”
伏万千和王零陵都眼巴巴地看着谢鸣凰,心里恨不得冲上去抓住她的头左右摇摆。
但是天不从人愿,谢鸣凰居然点头。
“去?不去?”萧逆行道。
谢鸣凰视若无睹王零陵和伏万千焦急的目光,又点了点头。
其实到现在,她已经很清楚萧逆行的目的了。
任何的试探都不如实践来得直观。
他要带着她闯一个可能闯不出来的阵,这样她就不得不毫无保留地全力以赴。其实她可以拒绝,但是拒绝只是一时的,她纵然能避开今日这一关,萧逆行也绝对会在前面布下另一关给她。
既然如此,她宁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何况,她也很好奇,究竟所为的前辈高人留下了什么样的阵法让萧逆行都不敢轻易前往。
不过这一点,她倒是猜错了。
萧逆行之前曾经与龙霄神士来过幽别谷,只是以龙啸神士之能也只闯入了前面两关。他之所以挑在这个时候来幽别谷并非全然为了试探谢鸣凰,而是他见了天雷阵之后,对于如何闯第三关已然胸有成竹,所以按捺不住想来一试身手而已。
王零陵和伏万千见大势已去,讪讪站起。
伏万千道:“若是这样,还请王爷留一个侍卫在外面,万一我们被困在阵中,也好让他求援。”
萧逆行原想说此阵并非那么危险,即便无法破阵,也可安然退出。但转念一想,他和师父进的只是前三个阵,后面阵法究竟如何还未可知,便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重新收拾行装,将猎物分摊给几个侍卫,然后掉转马头,朝幽别谷行去。
扑朔迷离(六)
长道至尽头。
王零陵看着前方豁然开朗的大石室不禁舒出口气。狭窄的长道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压抑。
萧逆行止步在石室前。
王零陵纳闷地看着他,“王爷?”
萧逆行道:“当年我和我师父就是在这里往回走的。”
王零陵眼睛扫视石室。只见四四方方的石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画着八卦图。“莫非古怪在地上?”
萧逆行转看谢鸣凰。
谢鸣凰冲他把手一摊。
萧逆行则将手伸到王零陵的钱袋里,然后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她。
王零陵被两人无声的动作弄得二丈金刚摸不着头脑。
谢鸣凰对半掰开,将半锭银子往前丢去。
只听一阵清脆的银子击地声,这半锭银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一如之前的箭矢。
王零陵看得瞠目结舌。之前的箭矢是假的,是幻觉,它们消失犹可理解,但他的半锭银子却是真实存在的,怎的也……“王爷,这是……幻觉?”
“迷幻阵。”萧逆行道,“银子被移到别处了。”
王零陵惊道:“那人进去的话岂非也要移到别处?”
“正是。”萧逆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愧是令后人难以望向其背的前辈高人。”
他虽然口中称赞,但是谢鸣凰却清楚知道他心中却是被激起了好胜之心。
——一如她。
尽管记忆还未恢复,但是她体内的斗志却被这高深的阵法而被先一步唤醒。
“你们留守在此处。”萧逆行冲他一挥手。
“王爷!”王零陵脸色一变道,“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萧逆行淡然地瞟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极冷,当他用眼角瞟人的时候,这种冷便徒增几倍。
王零陵咬牙硬撑。
“王零陵。”萧逆行缓缓道。
“王爷。”王零陵眼睛一亮。
“本王命令你留在原地。”
……
“是!”王零陵知道这已经是萧逆行耐心的底线。
谢鸣凰皱了皱眉,尽管萧逆行的态度让她有若干反感,但是内心深处却又觉得他这样做无可厚非。
“你随我来。”萧逆行朝谢鸣凰道。
王零陵愣住,心里头不免生出一股酸意。自己跟随萧逆行出生入死那么多年,都被命令在这里留守,谢鸣凰又失忆又失声,还是一介女流,认识萧逆行也没多久,就被处处询问意见,甚至带着一起入阵,两者相较,高下立见。
谢鸣凰哪里管顾他的想法,她此刻脑中心中俱是破解阵法的兴奋。尽管她认识萧逆行不久,却看得出他并非任性妄为,刚愎自用之人。他既然敢丢下王零陵在原地,心中定然有了十全把握。
她当下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萧逆行冲她伸出手。
谢鸣凰愣了愣,随即醒悟到他是怕两人在阵中走散。要知道这种迷幻阵差之毫厘就可能失之千里。要是在阵中走散,再遇到彼此就难如登天。于是落落大方地的伸出手,与他握在一起,一同朝石室走去。
王零陵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直到两人相继消失才恍惚回神。
之前的嫉妒变成现在的失落和不可置信。
难道说,王爷真的和这位来历不明的小蟹……
他想得头疼,不由晃了晃脑袋,转念却又想到远在兴槐城的明磊,头更疼了。
谢鸣凰一踏进迷阵,就看到四周景物在飞快地旋转起来,头晕目眩。
和萧逆行交握的手上传来力道,将她轻轻一拉。她往前冲了一步,眼前景物重新顿住。
还是一个石室,却不是之前的石室,其中最明显的就是王零陵和几个侍卫不见了。
萧逆行道:“这个石室的阵法没有刚才的那样复杂。”
谢鸣凰想问什么,但随即想到自己现在还是个‘哑巴’,又按捺下来。
“不过这个石室的阵法,我师父已经破了。”他说着,拉着她的手朝北走去,口中低声道,“坤八转震四……”
谢鸣凰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
果然两人在两丈见方的距离来回绕了好几圈就绕到了另一间石室。
萧逆行继续从容破阵。
这样连破三个石室之后,就听到身后有声音焦急又兴奋地喊道:“王爷!”
谢鸣凰回头,竟是王零陵。
原来他们又回到了最初那个石室。只是脚下所站的地方却是那个石室的中央。
王零陵站在走廊尽头不敢抬脚迈进石室,眼睛却寸步不离萧逆行左右。
萧逆行道:“当初我和师父就是在此处无功而返。”
谢鸣凰闻言,朝四周看去。
“我们进来,走的是乾位,是开门。剩下应当还有七道门通向七个地方,只是不知道通向何处。”
王零陵急道:“既然如此,还请王爷不要轻易涉险。”
萧逆行不理他,径自道:“艮位是生门,坎位是休门。坎位在乾位右,而艮位在坎位右……”
谢鸣凰突然朝右上踏步。
萧逆行眸光一闪。她所踩之处,正是他之前所想出来的破阵之路。
两人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因此谢鸣凰一步踏出,很快将他也拉了过去。
王零陵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人凭空出现,又再度凭空消失,心情大起大落,竟比带兵打仗还来得刺激。
“将军,你没事吧?”身旁身为见他脸色难看,不由问道。
换了别人,他或许还敢再嚷嚷着,但是萧逆行……
王零陵苦笑着摆手。
眼前景色又是一变。
环顾空旷,前后无路,只有两人脚下的三丈圆地。
谢鸣凰走到边沿,探头向下望。
萧逆行手一紧,将她拉了回来。
谢鸣凰踉跄了下,很快稳住身形,目光不解地看着他。
“这是悬崖。”
而且是四面皆无路的悬崖。谢鸣凰在心里偷偷接下去。
萧逆行沉吟道:“莫非选错了。”
……
谢鸣凰心头一沉。
萧逆行在放开她的手,朝右边走去。
谢鸣凰侧头看着他的脚步,突地,她灵台闪过一丝模糊的警觉,他下一步落脚处是陷阱。
“小心!”她猛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萧逆行嘴角噙起冷笑,顺手托住她伸过来的手肘,脚步朝旁边连跨两步,朝悬崖下冲去。
谢鸣凰话一出口,就知不妙。因此掉下去的时候,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肩膀。
但是她的手只抓住另一只手。
风声狂刮入耳。
谢鸣凰眼睛一眯,脚已踩到实地。
天地黑沉,乌云密布,风从北面呼啸而来,飞沙走石,吹动两人衣袂抖动不绝。
两人的手交叉互抓,眼睛则不依不饶地死盯着对方。
萧逆行冷声道:“谢鸣凰。”
“什么?”谢鸣凰错愕地看着他。
两人相距不足一尺,即使狂风凌厉,也能清晰听到对方的声音。
萧逆行猛然松开她的手,“事到如今,还要装疯卖傻?”
谢鸣凰轻轻抚摸刚才被他抓住的右肘,没好气道:“我不知道王爷所说是谁?不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后悔刚才提醒王爷。”
言下之意,就是暗指萧逆行恩将仇报。
“本王若非这样试探,你又怎么会突然开口说话?”
谢鸣凰道:“王爷承认从头到尾都是试探?”
萧逆行面色不改,“本王从未否认。”
谢鸣凰一时语窒。其实她并非不知道萧逆行是试探,但是事到临头,她的反应快过她的理智。
“本王与谢鸣凰也算有一面之缘。”萧逆行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屑之意,“可惜的是,今日的谢鸣凰却比不得当日的谢鸣凰。”
……
谢鸣凰三个字在谢鸣凰心中激起熟悉的涟漪。
她疑惑地看着他,“你认识我?”
萧逆行无声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脸上找出说谎的蛛丝马迹。
风越来越大。
谢鸣凰发丝狂舞,将脸掩了过去。
她拨开发,却见萧逆行已经别开脸道:“此事以后再议。你能……”后面的声音俱被风吹散了。
谢鸣凰忍不住凑过去,问道:“什么?”
萧逆行回头。
四目相对,鼻尖与鼻尖的距离不到两寸。
谢鸣凰往后微仰,却也未显得惊慌失措。
萧逆行淡然道:“你能看出此阵的玄妙么?”
谢鸣凰道:“这是一个阵法。”
萧逆行:“……”
谢鸣凰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一句废话。事实上从走进幽别谷开始,他们就已经走进了一个连环大阵。身在阵中之人根本看不到这个阵的全貌。
她忍不住感叹道:“要怎么样的人才能布下这样宏伟的阵法。”
“此阵云集当年所有的阵法法术高手联手布成。可惜阵法布完之后,能够从阵中走出来的却只有两个人。”
谢鸣凰看他神色,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定然和自己有关,便凝神静待下文。
“一个是我派鼻祖。”萧逆行顿了顿,“另一个是……”
谢鸣凰忍不住道:“另一个是谁?我没听见。”
“因为我还未开口。”萧逆行撇了她一眼才道,“另一个是天宇山的开山祖师。”
“天宇……山。”谢鸣凰低喃。
“走吧。”萧逆行说着,抬脚就走。
谢鸣凰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他的手,不动声色地紧跟在他身后。
萧逆行虽然未曾到过此地,但是幽别谷是大阵,所有阵法都千丝万缕连成一条大网。而网中有无数个结,结又放散出很多小网。
毫无疑问,之前那间石室就是其中一个放散小网的结。
萧逆行研究那个结许久,因此对于此地的阵法早已猜出一二,此时走来,也是胸有成竹。
“白虎猖狂……”谢鸣凰忽然道。
萧逆行脚步一顿。
谢鸣凰跟得太紧,一时没收住脚,鼻子一下撞在他的衣襟上。
萧逆行回身。
谢鸣凰若无其事地摸摸鼻子,顺手拨开又被风吹凌乱的头发。
“你刚才说什么?”萧逆行皱眉问。
“什么?”谢鸣凰见他眼中冷光一闪,才恍然道,“白虎猖狂?”
萧逆行道:“白虎是凶神。白虎猖狂是大凶。”
谢鸣凰对于自己时不时从脑海中冒出来的一些念头已经见怪不怪,“我只是偶尔想起罢了。”
萧逆行凝眉,望着前路不语。
谢鸣凰眨了眨眼睛,脑海隐隐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偏偏差了临门一脚。
萧逆行掐指一算道,“庚午时……”
谢鸣凰接道:“六仪击刑。”
极凶!
两人对视一眼,都收住脚步,驻留在原地。
扑朔迷离(八)
“天时地利,阵中含阵……”萧逆行眉头慢慢皱紧。看来这个阵法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
“置之死地而后生。”谢鸣凰道。
萧逆行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谢鸣凰还不见他手指怎么动,一张符便画好了。
“离午时还有三刻钟。”她道。
“就选现在。”萧逆行说着,将手中符纸一扬。
三条水龙在半空凝成,张牙舞爪地朝景门冲去。
谢鸣凰眼睛微微眯起,仿佛有什么东西隐隐从脑海闪过。
景门属火。
水龙落在景门,立刻冲出一条空隙。
这个阵法果然极活。
景门才露空隙,阵法又变化起来。
萧逆行又丢出一张黄符,化作长木,朝前丢去,“从上面过!”他一拉谢鸣凰,跃上长木,身体借着木头的冲力朝景门冲去。
至景门前,谢鸣凰脸突然一变,下意识地将萧逆行推开道:“小心。”
其实萧逆行此刻也注意到阵法变化,手中已然握着黄符准备随时用龙硬抗。但是被她这样一推,黄符便从手中滑了出来,身体朝旁倒去。
只见一阵电光火石。
一道闪电从天空劈下。
谢鸣凰全身先是一麻,随即是一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剧痛!
王零陵站在走廊里,焦急地望着石室。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过去,但是萧逆行和谢鸣凰就好像石牛如大海一般,音讯全无。
他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派人出去搬救兵。在这样的环境,普通救兵显然是无济于事的。唯一能解燃眉之急的,就只有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龙霄神士。
他正这样想着,眼前一花,萧逆行面色冷峻地抱着谢鸣凰,双臂上还有两条长长的口子,血水不断从涌出来,看上去触目惊心。
王零陵吓了一跳,急道:“王爷!”
“走。”萧逆行说完,健步如飞地朝外走去。
王零陵不敢再问,紧跟在他身后。
出来比进去要简单得多。
一直到幽别谷口,伏万千还规规矩矩地跪在那里,看到萧逆行出来先是面色一喜,但看清楚两人的样子之后,惊道:“王爷你……”
萧逆行抱着谢鸣凰翻身上马,拍马便走。
伏万千疑惑地看向王零陵,却见他摇摇头,然后飞速地上马直追。
一行人就这样带着满腹疑惑回了乾王府。
老管家看到他们萧逆行受伤,又见谢鸣凰昏迷不醒,吓得脸色都变了,一边叫大夫,一边紧跟在萧逆行身边,张罗所需之物。
萧逆行在谢鸣凰客房床上将她轻轻放下。
老管家道:“姑娘她这是……”
“被雷劈了。”萧逆行淡淡道。
……
老管家显然很不理解青天白日,万里无云的怎么会被雷劈,口里一个劲儿地叨念着作孽。
王零陵和伏万千心里都涌起一种怪异感。
谢鸣凰的天雷阵是被雷劈,现在闯个什么阵法又是被雷劈,难道现在没有雷都不算阵法了吗?
萧逆行将谢鸣凰放下之后,就一直站在床边看他。
王零陵和伏万千对视一眼。王零陵上前道:“王爷,你受了伤,不如先歇息一下?”
萧逆行漠然不语。
伏万千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想起自己的前车之鉴,又将这种冲动给咽了下去。
反正现在一个两个都算是回来了,再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
大夫来得不慢,但是他到的时候,萧逆行原本就冷寒惯了的脸色几乎寒厉到不可直视。
老管家见那大夫吓得两腿发软,连请安都请不利索,赶紧上前一步,掺着他到床边道:“还不快给姑娘诊脉。”
“是。”大夫干脆双腿一软,跪在床前。
房内一时静默到冰冷。
大夫原本还是战战兢兢的,但是这脉搭着搭着他的眉头就慢慢皱起来了。
老管家见萧逆行眼中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不由小声催促道:“姑娘到底是怎么了?”
“这姑娘……”大夫在口里自言自语地呢喃了很久,才冒出一句,“怎么还没死啊?”
“……”老管家瞥见萧逆行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机,心里头一惊,连忙道,“那到底是有救还是没救?”
大夫面露难色,“她这样的,按道理说是没救了,但是……”
“但是什么?”萧逆行亲自开口。
大夫浑身一激灵,心里头的恐惧再度发散出来。“但是她的脉象平和,也不像是要死的样子。”
老管家见他语无伦次,只好诱导道:“依你看,姑娘什么时候会醒?”
“这我委实不知。”大夫的医术和明磊之前拜师的老者相差甚远,这样的其难杂症闻所未闻,更不用说对症施药。
伏万千想起之前明磊对这个姑娘也是这样的焦急紧张,唏嘘之余,不免对这个谜一样的女子好奇起来。
外头脚步匆匆想起,下人禀报道:“宫里头宣王爷觐见。”
萧逆行眉头一皱。
老管家拍大腿道:“我差点忘了。之前张御史托人捎信说,谷太傅为首的太后派正准备以西征之事,参王爷一本。”
王零陵不满道:“都有完没完。这件事都快让他们说出茧来了。”
伏万千道:“难得能参王爷,他们自然是没完没了。”
王零陵道:“这些人,打仗的时候装孙子装聋子,但是无论打赢还是打输都装穷人。”
“什么意思?”
“打赢的时候,便说国库空虚,拿不出什么犒劳将士。打输的时候,还是说国库空虚,说打仗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伏万千想了想,失笑道:“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萧逆行的目光终于从几乎要昏过去的大夫身上移开,淡然道:“本王进宫,你留下来好好想。”
大夫:“……”脑袋瓜里没有的东西,怎么想?无中生有?
“若是想不出来。”萧逆行声音渐渐阴冷,“便把这想不出来的东西丢了吧。”
“……”大夫下意识地捧住脑袋。
萧逆行走后,王零陵和伏万千也没有再留下的理由。
房间只剩下老管家和大夫大眼瞪小眼。
“你好歹开个方子,或是想想办法。”老管家道。
大夫直挠头皮,“要不,弄点热水给她擦擦身?”
老管家脸色一变道:“你敢擦身?”
大夫想起萧逆行的表情,暗道,莫不是这个少女是未来的王妃?他连忙道:“当然不是,找个丫鬟……”
“府里头没丫鬟。”老管家道。
“……”
老管家叹了口气,“我去外头找吧。”
大夫看着老管家的背影,张口想喊住。这种时候,一个人被留下来的,心里的恐惧是成倍增长的。他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总觉得应该找点事情做。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再替谢鸣凰把把脉。
也许刚才只是一时的错觉。毕竟正常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脉象。
他这样想着,走到床边,伸出手刚搭住她的脉搏,就感到指下肌肤一滑,胳膊被人拍了下,颈项被人掐住了。
谢鸣凰坐起身,悠悠然道:“不要动。”
或许这就是天意。
她因为雷击而失忆,又因为雷击而恢复记忆。
谢鸣凰看着被点了穴道躺在床上的大夫,微微露出一抹浅笑,“委屈大夫了。”
“……”知道就别委屈啊。万一让王爷知道了,他的脑袋真是不搬家也得搬家。大夫几乎要哭出来。
谢鸣凰道:“你不必担心,萧逆行不会杀你的。”
……
你怎么知道?
大夫拼命用眼睛瞪着她。
“不如我们赌一把。”谢鸣凰道。
……
你说得轻松,那可是他的命,他的命!
大夫悲愤不已。
可惜谢鸣凰没有再理会他的心思,将房间布置妥当之后,便从窗户跃出去,直上房顶,一路朝城外奔去。
救萧逆行是意外。
那时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谢鸣凰,也不知道对方曾经是自己的敌人。但是她总觉得,萧逆行是知道她的身份的。若是不知,就不会这样大着胆子带她进幽别谷。只是她想不到,萧逆行不但没有杀她,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将她带了出来。
她后来虽然昏了过去,但是这样的阵法,莫说带着一个人,就算是单独进出,只怕也很难全身而退。
她想起醒来时,王零陵那句“王爷,你受了伤,不如先歇息一下?”心中莫名一动。
萧逆行看着眼前一个个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大臣们,神情越来越冷。
有几个会察言观色的,都慢慢地退出了争吵的主战场。
文臣之所以敢不断对手握重权的摄政王出言挑衅,一会儿弹劾,一会儿参奏,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萧逆行的纵容。
他似乎对于文臣的挑衅不以为烦,反以为趣。正是他的这种态度,才使得朝中挑刺之风越来越盛。
好处不是没有的,御史台的工作大大减轻。大多数的大臣都十分谨言慎行,就怕什么时候失足让政敌挑出毛病,到朝上参他一本。毕竟连摄政王都经常被批,他们又如何能幸免?
小皇帝坐在那张与他身材明显不符的龙椅上,眼睛半开半合地打着瞌睡。对于才五岁的孩童来说,这样的争吵实在是太能够催眠了。
“参见皇上。”一个小太监匍匐在门外喊道。
争吵声诡异地静下来。
小皇帝精神微微一振,“何事?”
“乾王府的总管求见摄政王。”
……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龙椅下的宝座。但是萧逆行早已快步走了出去。
大臣们:“……”
他们争来吵去,其实都是为了萧逆行。现在正主儿走了,这场架一下子就失去了意义。
大臣们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半天,突然都转过头看那小太监道:“总管找摄政王做什么?”
“奴才不知。”
老管家在来之前,心里还曾犹豫过。毕竟听大夫说,谢鸣凰已经离开了大约半个时辰,她是会武功的,半个时辰足够她出城,再要找她恐怕不易。
但是他想起萧逆行对她的重视,又不得不来这一趟。万一拖延了时间,王爷怪罪下来,恐怕一府邸的人都要迟不了兜着走。
这个观点在他看到萧逆行急匆匆而来时,得到印证。
萧逆行道:“何事?”
“是我无能,姑娘她自己醒来走了。”老管家低着头。
萧逆行眸色一沉,从怀里拿出一块令牌,“让王零陵找田中康调五千兵马。出城去追。”
老管家吃惊地接过令牌,“往哪里追。”
萧逆行掐指算了算道:“北面。”
老管家到的时候,王零陵正在吃面。
老管家说完的时候,面直接从他的嘴巴里掉了出来。
“田中康的五千兵马?”那可是守城军!
老管家将令牌朝他手里一塞道:“这可是王爷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心动,无论如何,你都要把人给追回来。”
王零陵抹了把嘴巴,咕哝道:“人还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重视呢?”
老管家看别处,权当耳旁风。
谢鸣凰出了城一路北上。
以萧逆行对奇门遁甲的了解,要算出她的行踪并非难事,所以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抢快!
靠着这股信念,她一口气用轻功狂奔出两个时辰,直至气血沸腾,吐出一口黑血。
虽然她法力高强,但是身体受雷击,而且还击了这么多次,就算是铁打,也会垮下。她强撑到树荫下,身体就好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动不了了。
她靠着树干,慢慢地养精蓄锐。
只要能动一点身体,她就能画下阵法将自己隐藏起来,幸好萧逆行应该没有这么快赶到。
天色全暗。
空气隐隐流动着日间未散的各种味道。
她慢慢地舒出口气,疲惫渐渐袭上心头。
倦意就是如此。当集中精神于别处时,难以发觉,一旦回过神来,它就会像瘟疫一般,迅速地蔓延开来。
谢鸣凰努力地支撑着眼皮。
又过了会儿,她感到腿上慢慢有了点知觉,手臂也能抬起来,正要站起身,就听远处隐隐有马蹄声响起。而且听起来,数目庞大。
她不禁苦笑。
看来萧逆行这次是下了血本。
不过他的离开等于承认她的身份。两军对垒,鹿死谁手,各凭本事,本也无可厚非。
她靠着树干站稳,正要摆阵,就听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小姐!”
……
谢鸣凰不可置信地看过去,“墨兰?”
“小姐!”墨兰带着一身风尘扑到她面前,泪珠不停在眼眶中打转。
“有人来了,你帮我布阵。”谢鸣凰道。
王零陵追得郁闷。
那个小蟹也不知是何许人,竟然能跑得这么远。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漏过了她的藏身处。
这样一路追到亥时,再往前,就出了秦阳范围,他终于下令停马。
“将军。”田中康的副将策马上来,“我们是否就地扎营?”
王零陵深吸了口气,“不,我们掉头,重新搜索。”
扑朔迷离(九)
谢鸣凰和墨兰眼睁睁地看着王零陵带着几千人马呼啸而过。
墨兰等声音远去,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幸好让我先一步找到小姐。”
谢鸣凰道:“你怎么会来秦阳?”
说起这个,墨兰一肚子的火。
“小姐昏迷之后,我就按照小姐的吩咐,取到东兰,去北夷找令狐公子。但是我没有路引,所以进入沣富城之前弄了一份假的。我怕假路引被揭穿,所以先将你暂时安置在沣富城外焦大娘家里,没想到……”她怒形于色,“那个焦阿菜竟然敢将你丢给医馆。而那个大夫更该死,他骗我说你已经醒过来走了。”
谢鸣凰想起那个老者慈眉善目的样子,微微皱眉道:“是他救了我。”
墨兰撇撇嘴巴,显然对他的欺骗还耿耿于怀,“我以为小姐找不到我,独自北上,便立刻启程去找令狐公子了。”
谢鸣凰挑眉道:“你见到大师兄了?”
“嗯。就是令狐公子算出小姐在秦阳,所以我特地赶过来的。”墨兰顿了顿,又兴奋道,“对了,令狐公子要成亲了。”
“成亲?”谢鸣凰惊讶道,“大师嫂是?”
墨兰道:“是胶吴族的阿(ē)玉公主。”
“胶吴族?”谢鸣凰想了想道,“今年来北夷各族纷争不断,跋羽一脉已不能像从前那般将北夷牢牢控制在掌心。我若是没记错,胶吴族似乎与凨族交好,与北夷王室并不亲近。”
墨兰耸肩道:“我在胶吴族只呆了一天便来找小姐了。他们的那些事我可不知。”
谢鸣凰微微一笑道:“我不过顺口一说。我们师兄妹三人之中,以大师兄的推演最为精准,最不必担心。”
墨兰道:“那我们快收拾收拾去北夷吧?”一想到她们现在深陷东兰,她就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好。”谢鸣凰此刻已恢复了几分力气,身上的痛楚也能慢慢适应,因此借着墨兰的力缓缓站了起来。
突然,墨兰耳朵一竖道:“他们又回来了。”
谢鸣凰道:“他们前方遍寻不着,回来是必然。我们要快走,一旦有人闯阵,王零陵定然能发现蹊跷。”
墨兰干脆弯下腰,将她背在身上,“哼。论武功,我才不怕他。”
谢鸣凰经过一连串的事情,身心俱疲,匍匐在她肩膀上,轻声道:“万事小心。”
墨兰武功极高。她听到马蹄声,说明王零陵还在几十丈外。
她想了想,拆阵之后,又朝着秦阳城的方向折返。
追捕的人心里总是有一个心理。往前追的时候怕自己把身后的漏过,但是返回之后,又觉得自己刚才没有追到底,说不定差一步就把人放过了。
王零陵此刻就是这么个疑惑。
对于谢鸣凰他了解不多。她究竟武功有多高,法术有多高,甚至受伤有多重,都是一头雾水。唯一知道的就是萧逆行现在派五千人马给他,让他追回来。
可是怎么追回来?
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是好言相劝,不能动一根汗毛?
亦或是哪怕伤了她,也不能放走她?
王零陵静下心来之后,发现自己想的头都快要炸了。
月当头,子时将过。
前方的路灰灰浅浅。他心里开始不确定了。
究竟是他漏过了?还是没追上?
他向来看不起衙门的人,觉得他们总是无事生非,小事化大,但是这次自己当了回捕快之后,他觉得以往是他自视太高了。追捕这活儿还不如打仗来得容易,至少城池在那里,敌人是看得到的。
眼见着又要回到秦阳城,他勒着马儿将速度放慢下来。
副将见状贴到他身边道:“将军?”
“嗯。那人诡计多端,又擅长阵法,只怕我们中计了。”王零陵是个直爽人,倒也不愿意粉饰过错。
副将道:“那我们是掉头再追?”
王零陵刚想开口,就听前方有女子娇叱!
他精神一振,夹着马腹,叫道:“随我来!”
墨兰按着谢鸣凰的指示往阵外冲,心中懊悔不已。
原来之前她想折返回城可以给王零陵造成错觉,让他以为自己将人追丢了。这样一来,她可以从容地另寻路线。哪知道她如意算盘打得好,对方也不弱,竟然在秦阳城外设下了一个阵法。若非谢鸣凰感觉不对,及时醒来,只怕她此刻已经被困阵中了。
墨兰道:“小姐,外头追兵到了。”
谢鸣凰想也不想道:“冲出去。”和布阵的人比起来,那些追兵实在不值一提。
墨兰听她如此说,再不迟疑,冲出阵后,趁着王零陵没回神,迅速跃起,从那些追兵头上掠过。
王零陵只觉眼前一花,人影已朝着后面去了,赶紧掉转马头,叫道:“追!”
他话音刚落,就见天空划过一道白光。
一条水龙呼啸着朝她们离开的方向冲去。
“王爷?”王零陵愕然。
萧逆行的亲自出马在谢鸣凰看到那个阵法时已经料到了。明磊和司徒炎都不在秦阳城,这样的阵法除他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所以水龙的出现也在意料之中,她对墨兰道:“亥子旺金,金生水。不要硬碰。”
墨兰苦笑道:“我也不会硬碰。”
谢鸣凰见她额头隐隐有汗珠渗出,沉吟道:“你将我放下,我设个阵法。”
“不行。”墨兰知道谢鸣凰此时体力已到极限,完全是强撑,如果停下来,等于是生死相搏。
这个道理谢鸣凰也很清楚。她不再勉强,又道:“你有符纸么?”
墨兰道:“有的。小姐的东西我收着,在我怀里。”
谢鸣凰自己伸手从她怀中拿出。
水龙突然俯冲而下。
谢鸣凰咬破手指,迅速画符。
眼见水龙已经凌于两人头顶,一双凤凰傲然冲起,从水龙两处夹击。
只见白光与火光相撞,皆无影无踪,归于沉寂。
墨兰听谢鸣凰闷哼一声,急忙侧头看去,却见黑血从她嘴角潺潺流出,趁着她如金纸般的苍白面容,触目惊心。
“小姐?!”她说着,就想收住脚步。
“不要。”谢鸣凰眉头轻轻一皱,抬手捂住嘴巴,“走。”
……
墨兰咬牙往前奔。
王零陵看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背影,心中一阵兴奋。
终于要抓到了。这莫名其妙的追捕任务也是时候结束了。
他想着,挥着马鞭又重重朝马屁股挥下去。但是落鞭声并没如意料中的那般响起,他愕然转头,却见萧逆行正负手站在马屁股上,姿态稳如泰山,如履平地。
“王爷?”王零陵心怦怦乱跳。
萧逆行武功高他是知道的,但是没想到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到这样的地步。幸好他是他效忠的王爷,若是敌人,只怕怎么掉了脑袋都不知道。
“让她们走。”萧逆行淡然道。
“……”
王零陵脸上满是愕然。
墨兰虽然没听到萧逆行和王零陵的对话,但听着原本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渐渐轻下去,直到不可闻也知道他们放弃了追捕,只是不知道是永远还是暂时。
她也没有细想,反正其他都是虚的,离开东兰才最实在。
接下来的路竟然出奇的平坦。
她们没有路引,所以专挑山路走。一路上没什么人。有时候不得不进城,也没什么人盘查,一切都平静得犹如一滩死水。
墨兰想来想去想不通,问谢鸣凰,她却是一脸的高深莫测。
直到将近东兰北方大城古越,谢鸣凰才道:“边境有司徒炎在,只怕此时已经屯下重兵。”
墨兰脸色一变道:“那怎么办?”
司徒炎也是龙霄神士的高徒,光是一个他已经让人吃不消,更何况他身后还有庞大的东兰军队。
谢鸣凰仰头看着星空,微笑道:“若是大师兄在,他一定会劝我,一切都是天数。”
“小姐……”墨兰没好气地叫道。
谢鸣凰道:“我们兵分两路。”
“不行。”墨兰想也不想地回绝道。
“那你告诉一个行的办法。”
“上次在秦阳城外,我们不是一起闯过去了吗?这次一定也能的。”墨兰信心十足。
“还是兵分两路。”
墨兰还待再说,被谢鸣凰截断道:“大师兄在你来时,既然无交代,说明我们定然能安全到达北夷。不必担心。”
“可是……”墨兰对于虚无缥缈的推算还是没什么信心。
“虚妄的猜测最是无谓。”谢鸣凰道,“一切到时候自会有分晓。”
墨兰她闭上眼睛,一脸不欲再说的样子,只好暂且将反驳藏在心中,暗自盘算就算谢鸣凰要分道扬镳,她也要暗中跟随。心中主意既定,倒也不急着争出个是非高下来。
一觉至天明。
耳旁有声音悉悉索索。
墨兰浑身一激灵,猛然坐起。只见谢鸣凰正在前方两丈远的地方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姐?”她起身朝她走去,但才走出三步,眼前一花,自己竟然又回到原地,“小姐!”
谢鸣凰悠悠然道:“请将不如激将,劝将不如困将。这个阵法会根据时辰自行解除,你记得戌时出阵。”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过古月城,到达东兰和北夷边境。
墨兰急得在原地直跺脚,“小姐,你重伤未愈!”
“放心,萧逆行不会杀我的。”谢鸣凰淡然一笑。他若是想杀她,当时就不会费九牛二虎之力将她从幽别谷带出来。
“但是你毕竟是西蔺大将,他就算不杀你,也一定会将你抓起来的。”
谢鸣凰叹气,“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对我竟然这样没有信心?”
“从小姐昏迷不醒开始。”这段记忆委实太过深刻,深刻到她每每想起,都是一阵心惊胆颤。
谢鸣凰挑眉,“也罢。那我们就打个赌,我赌我能全身而退,赌约从现在开始……”
始字刚出口,她已经在数丈之外。
墨兰忍不住朝前冲了几步,但很快又被阵法带回原地。四面八方她试了几次都无功而返,最后只能悻悻然地坐下。
欲言还休(一)
古越这样的边境大城的城防果然如之前谢鸣凰所遇的东兰城池一样,盘查松懈。谢鸣凰两手空空进去,如入无人之境,那些城守竟然连盘问都没有盘问就直接放行。
到城中,她买了点当地的美食,施施然地边吃边走,从北门出城。
城门外,官道上,黄沙飞扬。
北方燥热的空气让路上每个行人都形色匆匆。
谢鸣凰看了看天色,发现午时将近,才加快脚步。
东兰和北夷边境分界乃是翠阳山。那头是北夷,这头是东兰,山的两边各自有军队驻扎。
对于谢鸣凰来说,只要萧逆行不出手,这样的军队对她来说,真正是如入无人之境。但是……萧逆行会不会出手?
谢鸣凰直觉地认为会。
也正因为她认为他会,所以才不能带着墨兰一起涉险。
翠阳山依稀在望。
魁梧而流畅的线条,犹如巨人的双臂,以自己雄壮巍峨的体魄,阻拦着两国的纷争。
谢鸣凰的脚步缓缓放慢。
翠阳山下,数千兵马一字排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的方向,好似恭迎。
为首一人,身上黑袍如墨,□白马如雪,肃杀如秋,冷冽如刀。
谢鸣凰脚步不停,落落大方地走到马前约莫三丈处,拱手道:“多日未见,王爷风采如昔。”
萧逆行漠然地吐出三个字,“谢鸣凰。”
他身边的王零陵大吃一惊,眼珠好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谢鸣凰面色不改地应道:“是。”
“潜入东兰,意欲何为?”
谢鸣凰道:“借道。”
“潜入王府,又欲何为?”
“巧合。”
萧逆行冷冷道:“你认为本王会信么?”
“会。”谢鸣凰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王爷是聪明人,我说的是实话。所以王爷一定会信。”
王零陵突然高叫道:“呸!你这种话骗鬼去吧!也只有我二哥的老好人才会相信你!”
谢鸣凰愣了下,显然对于明磊被称为老好人而感到十分有趣。
“王将军……”她缓缓道。
“怎么样?”王零陵翻身下马,上前一步道,“你要和我大战三百回合?老子正等着呢。”
“你真的觉得我们需要大战三百回合?”谢鸣凰挑挑眉。
这句话语带双关,既可以理解为两人总算有了交情,不必大战三百回。也可以理解为以王零陵这样的身手实在没资格和她大战三百回合。
王零陵正在气头上,自然是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心里自动将意思归类于后种。“来来来,既然你这样自信,我倒要领教领教天宇山的高招!”
谢鸣凰负手道:“可是……”
“可是什么?”王零陵冷哼道,“不会是西蔺的‘九天战凰’怕了吧?”
“我的确是怕了。”谢鸣凰供认不讳。
王零陵的眼珠子再一次瞪大。
由于谢鸣凰辉煌的战绩和羊肠道一役的痛苦回忆,所以她在他眼里根本不算是女人,而是一个纯粹的劲敌。如今这个劲敌竟然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开口认输?
他突然有种自己被耍了的感觉。
“我收了重伤。”谢鸣凰道,“所以……”
王零陵道:“怕不是我的对手?”
“不,我是怕控制不住力道伤了你。”谢鸣凰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王零陵气得全身发抖,当即冲上去,朝她面门攻去。
谢鸣凰对他的出手似是早有所料,在他出拳的刹那,手中已经抓出符纸一扬。
一只火红的凤凰煽动火翅朝王零陵冲去。
王零陵对此毫不惊慌。他之前就知道谢鸣凰法术高强,所以见状只是一个驴打滚从火凤下穿过,依然朝谢鸣凰袭去。
谢鸣凰脚步微移,一边盯着萧逆行,一边指挥火凤掉头。
王零陵能够成为四大名将之一出了他精通军法之外,最主要是他一身外功了得,每次冲锋宪政都能杀得对方片甲不留。所以谢鸣凰嘴上托大,脚底下全是半点不敢马虎。只是重伤未愈,身体极虚的她终于不能久持,只是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额头就开始冒起汗来。
王零陵正要急进,忽感后颈热风呼来,知道火凤来袭,干脆大吼一声,整个人朝谢鸣凰扑过去,打算两败俱伤。
谢鸣凰低下头,唇角微翘,手中符纸一丢,一只火凰破空而出,与火凤一起,对王零陵两面夹击。
此时,王零陵离火凰已经不足一尺距离,而他人在半空,根本无处着力。
但是王零陵毕竟是王零陵,四大名将毕竟不是浪得虚名。
他临危不乱,右臂猛然朝一挥,身体借力扭转,硬生生在半空中朝左边旋转出去。
火凰的翅膀擦着他的肩膀过。
他只觉得一阵炽烫,衣服已然起火。
谢鸣凰眼疾手快,朝他抓去。
从开始到现在,她打的算盘就是生擒王零陵,让对方投鼠忌器。
眼见她的手指就要碰到他的衣袖,王零陵被萧逆行长鞭一卷,拖出数尺。
王零陵在地上连滚数圈,终于将火熄灭,灰头土脸地站起来。
谢鸣凰见算盘落空,也不气恼,微微一笑道:“看来我的控制力的确下降不少。”
王零陵输得两眼直冒火星,呸得吐了口唾沫,捂着肩头就要再来,却听萧逆行冷声道:“住手。”
王零陵回头看向萧逆行,眼中俱是不甘心。
萧逆行却连眼角都懒得看他,“你要去北夷?”
谢鸣凰坦率道:“不错。”
“投靠北夷王?”
“不。去喝喜酒。”谢鸣凰道,“我师兄要成亲了。”
“你师兄?”
谢鸣凰似是知道他疑惑为何,解释道:“不是西蔺右相,是大师兄令狐繁。”
“哦?不知新娘是何人?”
谢鸣凰知道以萧逆行的耳目,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住,何况也没什么必要瞒,便回答道:“胶吴族阿玉公主。”
“胶吴族?”萧逆行挑眉,“既然如此,本王也去讨一杯水酒。”
王零陵不知道萧逆行葫芦里要卖什么药,在一旁又痛又急,眼睛不停地向萧逆行使眼色。
奈何萧逆行好像眼盲了,对他视若无睹。
谢鸣凰心中虽然吃惊,但脸上却是声色不动道:“这么说来,我们同路?”
萧逆行道:“同路。”
谢鸣凰心知这个时候拒绝是无用的,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笑道:“有王爷同往,只怕我的待遇也会好很多。”她说的是客气话,毕竟以西蔺‘九天战凰’之名早已传遍天下,如今的她在名气上并不输给萧逆行。
但是萧逆行再一次出乎她的意料,“理应如此。”
“……”
谢鸣凰之前以为萧逆行说与她一同前往只是缓兵之计,削弱她的戒心,找机会擒拿她。但是当他们越过两国边境,萧逆行正式以东兰摄政王的身份向北夷提出越境请求之后,她纳闷了。
胶吴族不是大族,虽然和凨族走近,但是胶吴族公主的婚礼实在没有惊动东兰摄政王的必要。而大师兄令狐繁从来我行我素,更不可能与他结交。想来想去,萧逆行这趟实在是走得蹊跷。
但是再蹊跷,他人都来了,谢鸣凰除了暗自提醒自己加强警惕之外,也别无他法。
北夷对于东兰摄政王的到来十分重视。
虽然羊肠道一役东兰输了,但是纵观整场战役,东兰还是占据上风的。至少在谢鸣凰出现之前,东兰的进攻势如破竹。而谢鸣凰出现之后,也只是将他们打败,让他们知难而退,并不是将他们驱逐出境。有此可见,在整体军事实力上,东兰依然是占据上风。
在北夷为内乱而焦头烂额之际,东兰强大得让他们不得不重视。
谢鸣凰看着匆匆赶来的北夷官员,忍不住笑道:“只怕大师兄和阿玉公主婚宴会很热闹。”
她不知道之前北夷王会不会派人参加婚宴,但是她知道现在一定是会的。而且参加婚宴官员的官职不会低。
“你们师兄妹的感情很好?”萧逆行道。
“当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师父性格喜怒无常,照顾我们饮食起居成了大师兄的分内事。所以,我小时候心目中的娘亲就是他。”
“那楚苍之呢?”
谢鸣凰一怔。
对于楚苍之的感情她到现在都还想不清楚。
当年在师门学艺,师父曾经说过他们俩的生辰八字十分般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不由自主地将楚苍之当做共度一生之人。后来楚苍之下山从官,她便动过念头去找他,可惜师父说她学艺未精,不能下山。再后来,师父过世,东兰攻打西蔺,楚苍之上山请她出山……
其实事情过了没多久,应该历历在目,可是她现在想来,却恍如隔世。
对楚苍之的执着似乎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淡了下来。
就好像一个结,没有解开之前,它是牢固的。一旦解开了,绳子便各管各的,再不相干。不过师兄妹的情谊还是有的,却不能像令狐繁那样亲近无杂念了。
萧逆行见她久久不语,眉头微微皱起,“你喜欢他。”
谢鸣凰忽然笑道:“王爷说话,似乎从来不用疑问,都用陈述。”
“因为是事实。”他的声音似乎和之前一样没什么起伏,但是谢鸣凰却敏锐地感到周遭的空气隐隐有结冰的趋势。
她灵台一闪,脑海中冒出一种可能,试探道:“我师父说我和他生辰八字最为般配。”
萧逆行眼眸微沉,“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谢鸣凰失笑道:“我再怎么说也是未出阁的女子,怎能将生辰八字随意告诉别人?”
萧逆行道:“本王替你再算一遍。”
“……”谢鸣凰看着他侧脸冷硬的线条,思绪微乱,干笑道,“生辰八字只是一说,天下适合的良配无数,怎能当真?何况,二师兄如今已经有了心上人。”
“那等你找到合适之人后,本王再替你算。”萧逆行淡淡道。
“……”
空气中冰缓缓融化。
谢鸣凰觉得身上压力缓缓退去。脑海里的那种可能似乎朝着肯定的方向,拔足狂奔。
北夷王知道萧逆行来到北夷之后,力邀他到王宫做客,却被萧逆行婉拒。
北夷王的目的很清楚。趁东兰强大,将东兰拴到自己的战船上,让其他各族投鼠忌器。奈何萧逆行不上钩,而且还要去参加凨族同盟胶吴族公主的婚礼,这不免让他坐立不安。
于是他一天一道命令,将‘热情好客’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萧逆行随口敷衍着,一直敷衍到了胶吴族地盘。
胶吴族原先是游牧民族,与凨族结盟之后,才慢慢有了固定的土地。只是习惯上,依然有很多仍承袭游牧民族的传统,比如住在帐篷。
由于萧逆行的到来,北夷王特地派人将自己出巡时用的帐篷送了过来。
这是一顶金丝帐篷。
萧逆行见后皱了皱眉道:“北夷王宝帐本王不敢用。你们搭好放在本王帐旁,权当北夷王亲临。”
这番话自然让一直用热脸贴他冷屁股的北夷官员喜不自胜,当下指挥人将金丝帐篷搭起来。
谢鸣凰笑道:“王爷是怕忌讳?”
萧逆行道:“本王讨厌金色。”
“为何?”
“晃眼。”
欲言还休(二)
北夷王为了不让萧逆行与凨族连成一片,特意派人假借保护之名,将胶吴族的人拒于门外。连谢鸣凰想出去都被挡住了。
不过她并不着急,北夷派来那些挡驾的人在她眼里不过是矮篱笆,空有阻挡之意,却无阻挡之力。
她回到帐篷,正要歇息,就听外头细碎脚步声响起。她微微一笑,掀起帐帘,令狐繁缩身进来。
“大师兄。”谢鸣凰唤道。
“小师妹。”
两人对望,眼中俱是笑意。
他们都不是容易激动之人,因此虽然多日未见,十分想念,却也没有到喜极而涕的地步。彼此确认对方一切安好,便已经足够。
“我当初一直不解师兄为何千里迢迢来到北夷,如今想来,应当是为了师嫂?”谢鸣凰做了个请的姿势。
令狐繁落座,从容道:“不错。”
谢鸣凰愣了下道:“莫非师兄算出阿玉公主是你的良配?”
“如何能够?”令狐繁苦笑道,“若是连这都能算出,我岂非神仙?”
“那师兄的意思是……”
“其实我父母是迁徙至北夷的汉人。”令狐繁徐徐道,“我与阿玉乃是指腹为婚。”
谢鸣凰愕然。她是孤儿,身世什么都是不知,所以一直以为令狐繁和楚苍之也是。现在想来,令狐繁比她大很多岁,说不定拜师之前已经知事。
“我父亲原先是凨族大将,在奉命剿灭流寇时,反被流寇所杀。”令狐繁将身世一语带过,转话题道,“我这次来北夷,其实是想退婚的。”
“后来一见钟情,非卿莫属?”谢鸣凰调侃道。
令狐繁摇头道:“阿玉还剩下三天的性命。”
谢鸣凰愣住。
“我只是不想她带着遗憾而走。”
谢鸣凰道:“她得的是什么病?”
“并非生病,而是命数。”令狐繁缓缓道。
“命数?”谢鸣凰虽然精通奇门,但是对于太乙并非毫无所知,当下道,“难道没有任何解救的办法?”
“这个问题在我接触太乙的第一日便想过了,”他苦笑道,“可惜,除了失败和懊悔之外,我无能为力。”
谢鸣凰安慰道:“人定胜天。事情未必这么糟糕。”由于天宇圣师晚年有感于自己所学庞杂,不能唯精,因此谆谆告诫三个徒弟,要专心所学,莫三心二意。所以他们彼此之间从不做任何学术上的沟通。谢鸣凰想劝解,也不知道从何入手。
令狐繁摇头道:“并非我灰心丧气。而是我曾经试过太多次,结果却一次比一次更糟,甚至不断连累无辜旁人。我不过一介凡人,自以为能粗读命数,便妄想改变他人命运,实在是鼠目寸光。”
谢鸣凰听他这样说,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令狐繁忽而笑道:“我不过有感而发,师妹不必介怀。”
谢鸣凰道:“从生至死,有死复生。生生死死,循环不息。死亡并非终端,或许是另一种开始。”
令狐繁道:“人正是因为身在迷局,才会彷徨恐惧。若真能透彻谜底,也就豁达开朗了。”
谢鸣凰想了想道:“阿玉公主知道么?”
“不知。”他顿了顿,浅笑道,“无论如何,在我心中,她总是我的妻子。”
……
即使只是一闪而过,不易察觉,但谢鸣凰仍看出了一丝落寞。
恐怕在令狐繁的心中,阿玉公主并非他所说的,只是为了不让她失望。不过,感情这种事情只有当时人才能体会,所以谢鸣凰保持沉默。
“对了,听说你摆出天雷阵,大败东兰?”令狐繁笑道,“为着这桩事,我也借光不少。”北夷王的邀约比雪花片还频繁。
谢鸣凰苦笑道:“其实我并没有完成天雷阵。”
“哦?”
“天雷阵最后的天罗地网,我终究没有织成。”虽然时隔已久,但她依然感到遗憾。结成天雷阵的机会,一生可能只有这样一次,她却输在那最后一步上。
令狐繁道:“有些事本是天意注定,师妹不必太过耿耿于怀。”
谢鸣凰忽然笑道:“为什么从坐下到现在,我们都在不停地诉苦?”
“或许因为人间本有太多苦事。”
“又或许是因为人总爱记住苦事。”
“说起苦事。”令狐繁好奇道,“东兰吃了你这样的大亏,为何你现在倒和萧逆行成了一路?”
谢鸣凰道:“此事说来话长。”
“我不急。”
令狐繁说不急,是真的不急。
谢鸣凰遂将天雷阵之后的种种一一道来。
“哦?竟有这样奇怪之事?”令狐繁皱了皱眉,“我也猜不透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谢鸣凰其实猜出一二,却是不宜也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帐外有脚步声响起,然后在帐前大约两步处停止,却未发一言。
令狐繁疑惑地看向谢鸣凰。
谢鸣凰双眉微蹙。
外头人的似乎也不急着进来。
隔着一层帐帘,两人在无声对峙。
最终,谢鸣凰叹气道:“王爷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坐坐?”
令狐繁这才知道原来在帐外的就是东兰国一手遮天的摄政王。
帘子被掀起,萧逆行缓缓进来。
冷厉的目光顿时让原本温温暖暖的帐篷瞬间冷下来。
“令狐繁。”萧逆行道。
“正是。”令狐繁起身拱手。
谢鸣凰忽而一笑。
两人都侧头看她。
谢鸣凰冲萧逆行笑道:“王爷似乎很喜欢猜对方的名字。”
“不是猜。”萧逆行道。
谢鸣凰道:“也对。王爷从来都是肯定。”
令狐繁头一次见两人相处,竟比自己想象中要好了千万倍。他对萧逆行道:“听说王爷是专程来参加我和阿玉的婚宴,令狐繁感激不尽。”
萧逆行道:“成亲之后,你是否留在北夷?”
令狐繁愣了愣,笑道:“自然。”其实这个答案是否定的。因为阿玉还剩下三天的寿命,一旦她离开人世,北夷对他将再无可眷恋之处。
谢鸣凰见两人都沉默下来,帐篷内的气氛微僵,打破沉静道:“不知王爷找我何事?”
“无事。”萧逆行说完,冲令狐繁点了点头,掀帘出帐。
令狐繁笑道:“我总算知道他是因何而来。”
谢鸣凰佯装不懂,“大师兄可有二师兄的消息?”
说到楚苍之,令狐繁的面容却不大高兴,“不曾。”
“他和西蔺清源公主两情相悦。”
令狐繁淡淡道:“他两情相悦的是清源公主,还是清源公主。”
他连说两个清源公主,似乎一样,但是谢鸣凰却明白他的意思。
谢鸣凰道:“无论如何,想娶之人和所爱之人是同一个人,都是件可喜可贺之事。”
令狐繁见她说得从容,心中对楚苍之的厌恶感更甚。
他对楚苍之的厌恶是从他执意下山说要凭真本事闯出一番天地,最后却借着天宇山的名头平步青云而起。当初师父说他和谢鸣凰是天生一对。他看得出楚苍之内心并不将谢鸣凰当做未婚妻子,但是却从未在口头上拒绝过,任由谢鸣凰慢慢地认可这件事,然后一走了之,甚至连师父过世都不曾回山。
若非后来东兰军兵临城下,恐怕他也不会厚着脸皮跑上山,请谢鸣凰出手相助的。
“西蔺其数已尽,你再插手也是枉然。”他淡淡道。
谢鸣凰还是头一次听到他这样干脆地说出未来国运,不由吃惊道:“师兄,你不是说国运之事,非比寻常,不能道破天机么?为何……”
令狐繁没好气道:“我只是怕你又去布什么天雷阵。”
谢鸣凰面上一红,“我就算想布,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其实,”他迟疑了下,道,“我倒觉得萧逆行其人,内心并不如表现得那样冷硬。”
谢鸣凰装傻道:“师兄好端端的,做什么提起他?”
“只怕你好端端,有人不好端端。”令狐繁意有所指。
不过谢鸣凰既然决定装傻,自然是一傻到底,又将话题扯开。
令狐繁也并非死缠烂打,刨根问底之人,很多事情都是点到为止,因此也由着她将话题扯到天南海北,不着边际去。
两人畅谈很久,谈着谈着,夜幕降临。
令狐繁这才起身告辞。
期间倒也没有人来打扰。谢鸣凰知道定然是萧逆行下的令,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暖意。
欲言还休(三)
大婚将近,胶吴族为婚事准备得紧锣密鼓。
谢鸣凰听着帐外喜庆的喧闹声,心底忍不住生出一抹哀怜。
只剩下一天了。
这种哀怜不但是对阿玉公主即将到来的香消玉殒,也是对令狐繁的明知而不可改。
这两天令狐繁都没有出现,想必是不想浪费两人仅剩的相处时间。即使口中无情,但心中又岂能真的无情?
夕阳西下,又一日匆匆而过。
萧逆行来时,就看到她沐浴在橘色的落日之中。终日笼罩在脸上的冷冽融化,化作一抹若有似无的哀伤。
“本王不知谢鸣凰也是伤春悲秋之人。”他负手,颀长的身躯半挡住阳光,在谢鸣凰身上遮挡出一片浅影。
谢鸣凰回神道:“天地无情,万物皆可伤感。”
“令师兄喜事盈门,似乎不是伤感之时。”萧逆行意有所指。
谢鸣凰侧头道:“那王爷以为呢?”
萧逆行眸光落在她眼睛上。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谢鸣凰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双漆黑犀利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心微微地缩紧。谢鸣凰听到胸膛有什么正在奏响,又急又清脆。
忽然,急切的脚步声插|进来。
萧逆行和谢鸣凰都若无其事地转开头。
“有马贼来劫羊!”来者是萧逆行带来的侍卫。
谢鸣凰皱了皱眉,不知怎的就想起阿玉公主明日的劫难,心里咯噔一下。莫非阿玉公主的大劫就是这批马贼?
“在哪里?”不等她问,萧逆行已经开口。
“已经冲进马场。”
侍卫话音刚落,谢鸣凰和萧逆行已然朝马场冲去。
两人俱是轻功绝顶。北夷王留在外面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人根本连看都没看清楚,就被晃悠过去了。
马场此时杀声震天。
谢鸣凰看到令狐繁站在远处,并没有加入,不由跑过去道:“师兄?”
令狐繁侧头看了她一眼道:“师妹。”
“师兄为何……”谢鸣凰纳闷地看着他伸出的手腕。
“你一试便知。”令狐繁平静道。
谢鸣凰脑中隐隐有了一个念头,却还是搭住他的脉搏。
……
“你的内功?”纵然有了心理准备,她还是不免大吃一惊。那天他来她帐篷的时候,她明明感受到他是有武功的。
令狐繁道:“等乾王退了马贼,我再与你细说。”
谢鸣凰转头,就见萧逆行带着侍卫杀入战团。
马贼虽然凶悍,但是比起东兰精挑细选的侍卫又差了一筹。再加上萧逆行突然大发神威,动用法术,那些马贼一个个被吓得惊慌失措,抱头鼠窜而逃。
谢鸣凰叹气道:“似乎轮不到我出场。”
令狐繁道:“这是失望?”
“不然师兄以为?”
“总有几分得意吧。”令狐繁微笑看着慢慢走过来的萧逆行。
谢鸣凰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反驳,但听到脚步声后,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多谢王爷出手相助。”令狐繁拱手。
由于萧逆行委实太过引人注目,不一会儿,胶吴族人便纷纷涌了过来。一个个对萧逆行感恩戴德。
萧逆行心中不耐烦以极,正想找机会脱身,转身却看到谢鸣凰和令狐繁先一步丢下他离开了。
“……”
令狐繁绕到帐篷后,席地而坐。
谢鸣凰跟在他身后。此刻的令狐繁与初见时判若两人。剥去淡定的表面,他看上去有些颓废。她试着打开话题,“你不陪阿玉公主?”
“有些东西既然注定要是去,又何必再让自己陷得更深?”令狐繁道。
谢鸣凰缓缓道:“师兄承认自己陷进去了?”
令狐繁沉默半晌,才轻声道:“或许吧。”
谢鸣凰见他神情淡然,识相地转移话题道:“师兄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内力是……”
“时有时无。”令狐繁道:“而且全凭它自己的喜好。”
谢鸣凰皱眉道:“怎会有这种怪事?”
“因为我想逆改天命。”他眼眸微垂,“师父曾经给我一本记录废门的书籍。”
谢鸣凰惊道:“废门?就是辅佐帝王的废门?”
令狐繁点头。
谢鸣凰想了想道:“他们曾经认为法术是歪门邪道。”
“但是我一身所学,却有一半承袭于他们。”
谢鸣凰理了理思绪道:“师父是废门传人?”
“不算是传人,只是学了皮毛。”令狐繁的声音陡然轻下去道,“真正的废门传人,是不受命运所限的。”
……
不受命运所限?!
谢鸣凰愣住。
令狐繁见她表情,反而笑了,“我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时,心里想的与你一般。”
“如此说来,废门传人能够逆改天命?”谢鸣凰顺着他的思维道。
令狐繁点头道:“书上记载,曾有废门传人改过一次。”
“什么?”
“大宣舜帝退位。”
对于这位女帝,谢鸣凰如雷贯耳,“难道女帝退位不是为了那位郡王么?难道另有隐情?”
令狐繁道:“我若说,是因为废门呢?”
谢鸣凰道:“既然如此,师兄何不改掉师嫂的命运?”
令狐繁面色一僵,“我曾试过。”
“如何?”
“她原本应该有三年寿命的。”
谢鸣凰呼吸一窒。
他看着自己的手,“是我亲手断送了她的三年。”这番话他本是说不出来的。但是今天,就在刚刚,他眼睁睁地看着马贼横行,却无能为力。压抑的痛苦似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再也掩藏不住。
“……”
“而且我遭到了反噬。”令狐繁苦笑道。
“莫非你的内功是……”谢鸣凰见他面容苦涩,转口道,“是废门功法有误么?”
“不。是废门根本没有留下办法。”
“……”
与令狐繁谈完,谢鸣凰心情沉重。原本想提出剿灭马贼以绝后患也说不出口。
回到帐篷,却看到萧逆行正在帐中等她。
明明是冷峻到冰寒的脸,却让她彷徨的心猛然一定。
正文 欲言还休(四)
“今日马场受惊,本王来看看。”萧逆行淡淡道。
谢鸣凰道:“我什么都没做。”
萧逆行原本放在桌上轻敲的手微微一顿,“令师兄没事。”
谢鸣凰微笑道:“又是肯定?”
萧逆行不语。
谢鸣凰不愿将令狐繁内力时有时无的事情泄露出去,轻轻带过道:“无妨。”
萧逆行站起身,“歇息吧。”
在两人擦肩的刹那,谢鸣凰忽然开口唤道:“王爷。”
萧逆行脚步一顿。
两人相距只有一寸,中间仅容烛光穿过。
谢鸣凰转头,头微微仰起,正好萧逆行看过来。
一仰一俯,视线对望成一线。
“王爷信命么?”她轻声问。
令狐繁的话让她困惑很久。谢鸣凰信命,却不信不能改命。废门既然能做到,就说明并非不可行。但是令狐繁的经历却又让她望而却步。
萧逆行没有直接回答,“你认为呢?”
“信。”既然钻研奇门遁甲,又怎么会不信呢?
“本王不信命。”萧逆行的回答大出她所料,“本王信道。”
“道?”
“天道,地道,人道。”
谢鸣凰道:“道可道非常道?”
萧逆行没有否认。
“那么,可以改变么?”谢鸣凰问出口之后,发现心竟然有一刹那的缩紧。好似萧逆行的答案对她异常重要。
气氛僵持。
萧逆行久久不语。
只是眼中那道冷光深深浅浅,仿佛若有所思。
“王爷若是一时不能回答,不如……”
“能。”萧逆行清晰地回答。
谢鸣凰眼前一亮,原本冰冷的心一下子被暖流袭过。说不出的欢畅惬意。“那王爷愿不愿意与我们一同尝试?”
“你们?”萧逆行冰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谢鸣凰并未被他话中冷意吓到,而是面色不变道:“我和大师兄。”
“你们要改谁的命?”
“阿玉公主。”
请人帮忙,自然不能再将话遮遮掩掩,她便将令狐繁武功时有时无之外的事和盘托出。更何况令狐繁和阿玉公主的身份与萧逆行并无直接利益冲突。
谢鸣凰问出口之后,原本以为萧逆行会沉思片刻,谁知竟然是一口答应。
“王爷真是直爽人。”她微愕之后,即展颜而笑。
“改变命运,”萧逆行嘴角微微一扬,却不改他脸上冰霜,“本王也很好奇。”
谢鸣凰与萧逆行都是说风就是雨的人。
所以一旦商定,就直接去令狐繁的帐篷就他拖了起来。
幸好令狐繁没睡,只是披着外衣坐在帐中读书,听他们二人这样说脸色凝重半晌无语。
谢鸣凰知道他是因为将阿玉公主三年的命改成三天二心有余悸,也不忍催他。毕竟这种事情非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成与不成。
“就在明天。”一直坐在旁边喝茶的萧逆行突然淡淡道。
令狐繁霍然回首,与他四目相对。
谢鸣凰见他眼中情绪变幻不定,显然被萧逆行所下的‘最后通牒’而触动,不由道:“再一个时辰就是子时,我们要严阵以待。”
“……好。”令狐繁的拳头一紧。
既然都是输,何不输中求胜?
萧逆行缓缓啜茶。
从谢鸣凰的角度却正好能看到他嘴角翘起的弧度。
子时。
阿玉公主被迷迷糊糊地叫醒,然后出帐,茫然地看着令狐繁等三人。
谢鸣凰微笑道:“师嫂。”
阿玉公主精神一振,眼中朦胧睡意稍退,“你是……‘九天战凰’谢鸣凰?”
“是。”谢鸣凰有些尴尬。她可没忘记,自己‘九天战凰’这个名头是因为打败身边人的部下而得来的。
萧逆行一脸泰然。
阿玉公主双手合什,行了北夷见客之礼道:“令狐经常提起你。”
“不会是说我坏话吧?”谢鸣凰冲令狐繁挑了挑眉。
阿玉公主连忙摇头道:“不是的,他都说好话的。”
谢鸣凰失笑道:“师嫂不必紧张,我开玩笑罢了。其实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天宇山的习俗。”
“习俗?”阿玉公主茫然地看着令狐繁。
令狐繁干咳一声道:“这方面她比较懂,让她解释就好。”
谢鸣凰接道:“不错。但凡加入我天宇山之人,都要从子时起身,朝着天宇山的方向三跪九叩,然后坐等朝阳升起。意为从此以后,愿意与天宇山同甘之意。”
阿玉公主抓住令狐繁的手,“令狐是天宇山的人,我也要做。”
令狐繁回以微笑。
“其次,天宇山之人要吃素。不过公主是嫁进来,与我们修行不同,所以只要坚持今天一天就好。”
阿玉公主认真道:“如果天宇山有这种规矩,我也要遵守。”
她出身游牧民族,不吃肉只吃素,对她来说比酷刑还酷刑。
令狐繁朝谢鸣凰投去警告的一眼。
谢鸣凰道:“真的不用。我师父最讨厌勉强自己的人。”
阿玉公主这才作罢。
谢鸣凰道:“然后傍晚看夕阳西下,意为愿意与天宇山共苦之意。到晚上子时,方可入睡。”
阿玉公主道:“既然如此,我们快开始吧。”
“好。”
谢鸣凰等三人,说着就领着她走到马场旁。
为示隆重,阿玉公主太特地请人捧来水果点心,然后才向着谢鸣凰所指的方向,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
萧逆行凑着谢鸣凰的耳旁,轻声道:“不愧是九天战凰。”
“……”果然是往心里去了。
谢鸣凰侧头看风景。
三跪九叩完,阿玉公主刚起身,就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方传来。
谢鸣凰见令狐繁如临大敌的模样,轻声安慰道:“放心,不过几个马贼,折腾不出什么的。”
阿玉公主担忧道:“可是胶吴族的好手为替我筹备嫁妆,大半都出去打猎未归。”
萧逆行冷声道:“不过跳梁小丑。”
谢鸣凰笑着安慰她道:“不错。有乾王这样的好好好好手在,就算胶吴族全体大睡也无妨。”
萧逆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谢鸣凰手指一翻,一对火凤凰猛然扑出,照亮大片马场。
正文 欲言还休(五)
尽管谢鸣凰在羊肠道外,以天雷阵大退东兰军,名扬天下,但她精通法术的事情却并没有流传出去。所以当马贼看到两只火焰凤凰从半空中朝他们俯冲下来时,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拉着缰绳,即刻调转马头。
谢鸣凰知道自己的火凤吓人可以,想伤人,尤其是那么多人还力有不逮。因此也不追击,只是将凤凰收回。
阿玉公主看得目瞪口呆,“刚才是……”
“法术。”令狐繁解释道。
阿玉公主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没想到人居然能这样呼风唤雨。”
令狐繁叹气道:“她唤的明明是火。”
谢鸣凰微笑道:“公主若是想看雨,恐怕还要等王爷出手才行。”
阿玉公主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萧逆行。
除了对谢鸣凰脸色稍霁之外,萧逆行对任何人都是不假辞色,面对她的目光,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令狐繁道:“马贼虽然去了,但是这一天才刚刚开始,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谢鸣凰和萧逆行皆知他指的是阿玉公主的劫难,只有她本人云里雾里道:“我看那群马贼现在一定吓得要命,不敢再来的。”将心比心,若不是谢鸣凰是令狐繁的师妹,又站在他们这边,她恐怕也会吓得魂不附体。
“但愿如此。”谢鸣凰低喃。她总觉得是不会如此平静。
为了不让阿玉公主发现他们的刻意,除了令狐繁跟随在她左右,寸步不离之外,谢鸣凰和萧逆行都有意无意地和他们保持着三丈距离。
东方透出曙光。
大草原渐渐从沉睡中醒来。
谢鸣凰略感疲乏,席地坐在草原上,背依围栏,闭目养神。
萧逆行用手势让随从取来水果,眼睛有意无意地瞟过守在他们帐篷外寸步不离的北夷士兵。他们的任务就是尽量不让萧逆行与胶吴族人接触,以免危机北夷王地位。不过无论是萧逆行还是谢鸣凰,又岂是任人摆布囚困之人?所以他们除了张望,还是只能张望。
谢鸣凰闻到鸭梨的清香,不由睁开眼睛。
萧逆行正举着鸭梨在她面前。
“多谢。”她直起身子,接过鸭梨,轻轻咬了一口,皮破汁出,香甜可口。
萧逆行在她身侧坐下。
谢鸣凰听到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她啃梨声,不由尴尬道:“你不吃?”
萧逆行闻言侧头道:“你要分梨还是让梨?”
谢鸣凰吃不准他说的分梨是另有所指还是无心插柳,微笑道:“或者再另取一只?”
“不必。”萧逆行淡淡拒绝。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是谢鸣凰感觉到他心情不坏。
她自认为自己已经不算心思简单之人,但是碰到萧逆行之后,才恍然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突然有侍卫匆匆来报道:“王爷,北夷王特使来了。”
萧逆行面无表情道:“不见。”
谢鸣凰微讶。
没想到他竟然在北夷地头上都如此的……嚣张。
侍卫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补充道:“来的是北夷国师。”
谢鸣凰道:“北夷国师……烈星峰?”
萧逆行双眉微微蹙起。
说起烈星峰,却是北夷中,比北夷王更难缠的人物。最紧要的是,他和萧逆行、谢鸣凰一样,也身怀法术。如说萧逆行之前是不屑使用法术,谢鸣凰是万不得已、不得不使用法术,那么烈星峰就是肆无忌惮、任性妄为地使用法术。北夷王之所以在重重围困之下仍能屹立不倒,这其中也有几分是他的缘故。
所谓草木皆兵。
谢鸣凰想到阿玉公主,不免对烈星峰的到来下意识地带着排斥。
萧逆行站起身,“我去见他。”
“好。”
不用言语,谢鸣凰已然明白他是去打发他走。
萧逆行走后,她吃梨倒是吃得更为欢畅,乃至于阿玉公主哪来各种点心时,她已经吃不下了。
“多少吃一点,鸭梨不饱腹的。”阿玉公主将各种小盘子放在她面前。
谢鸣凰道:“咦?这不是江南的瓷器?”
令狐繁跟在阿玉公主身后,笑道:“是我带来的。这里的器具我还是用不大惯。”
阿玉公主脸色黯然。
由于她背着令狐繁,所以令狐繁没看到,谢鸣凰倒是看得一清二楚。看来即使过了今天,他们之间的事情也没那么容易解决。不过这种事乃两人之间的事,谢鸣凰不是多嘴长舌之人,自然不会当面戳穿,只是暗暗提醒自己以后找机会问问令狐繁未来的打算。
在阿玉公主关切的目光下,谢鸣凰不得不拿起一块糕点往自己嘴里塞。但刚塞了一半,她就脸色一变站起。
“怎么了?”阿玉公主很迷茫。就算点心难吃,也不必这样大惊小怪吧?
令狐繁则紧紧地护在她身后,如临大敌。
骤然,一阵狂风刮起。
衣袂、门帘、草……但凡能吹能动的都被刮得一面倒。
谢鸣凰迎风,勉强睁开眼睛,见远处萧逆行身边站着一个北夷装扮的青年,手拈法诀。
是烈星峰?
她心中一凛。
法术中,火最怕的不是水,而是风。遇到水,至多两败俱伤,而遇到风,却可能会倒戈相向。
半柱香后,风才戛然而止。
阿玉公主惊魂未定地靠在令狐繁身上,惊恐道:“怎么会刮起这样的怪风?难道是天宇圣师怪我不够虔诚?”
令狐繁闻言瞪了谢鸣凰一眼。
谢鸣凰无辜地挑挑眉,“与我师父无关,我师父是好人。”
阿玉公主立即直起身子,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我并无贬低圣师之意。”
“我知道。”谢鸣凰眼角一瞟缓缓走来的萧逆行和烈星峰,淡然道,“不好的另有其人。”
“看来谢将军对本国师颇为不满。”烈星峰走到她面前,扬了扬眉。
论容貌,他远不及萧逆行俊美,但眼睛和嘴唇细长,面色白皙,别有种妖娆媚态。
“不满的,怕是国师吧。”谢鸣凰神情漠然,对他刻意展现的妖媚视而不见。
正文 欲言还羞(六)
“本国师的确不满。8 9 文学网”烈星峰狭长的眼眸在萧逆行和谢鸣凰之间滴溜溜一转,“西蔺‘九天战凰’和东兰摄政王双双驾临我北夷,我却现在才得知,不能亲自出迎,实在遗憾。”
谢鸣凰道:“我若是你,就不会出迎。”
“哦?为何?”烈星峰饶有兴致地问道。
“自贬身份。”
烈星峰眼角似有厉光闪过,嘴上却哈哈大笑道:“为了萧王爷和谢将军,自贬身份又何妨?”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两位之前还在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一转眼却又亲亲我我、详谈甚欢的模样,着实让本国师费解。”
谢鸣凰双唇微抿。
萧逆行淡然地瞟着烈星峰道:“很好奇么?”
“王爷愿意解惑?”烈星峰颇为意外。因为萧逆行看上去不像好相与之人。
萧逆行道:“不愿意。”
这个答案反倒符合烈星峰对他的了解,笑道:“这样看来,本国师只好自行参悟了。”他转头,好似终于看到阿玉公主和令狐繁,“公主近来安好?”
阿玉公主虽有公主之名,但充其量只是族长之女,对于这位跺跺脚能令北夷晃三晃的人物自然礼让三分,连忙行敬上宾之礼。
令狐繁只是抱拳。
“看来令狐公子并不适应北夷。”烈星峰看他的目光意味深长。
令狐繁道:“国师何出此言?”
烈星峰微微一笑道:“只是直觉。”
萧逆行突然道:“国师适应北夷了么?”
谢鸣凰等人都愣住。
若是他们没记错,烈星峰应该是土生土长的北夷人。北夷王还亲口称赞他是北夷骄傲。难道这里另有隐情?
烈星峰诧异地看了萧逆行一眼,半晌才笑道:“乾王不愧为乾王,竟然连我祖上出身南月都知道。不过,尽管我留着南月的血,但人却是地地道道的北夷人。王爷认为我适应不适应呢?”
“不适应。”萧逆行缓缓道。
烈星峰怔了下,“愿闻王爷高见。”
“直觉。”
“……”
见过萧逆行,烈星峰还要去见胶吴族族长。他原本想邀请萧逆行和谢鸣凰一道去,但两人以困乏为由,拒绝了。
临走时,烈星峰似笑非笑道:“曙光初放,不知道两位为何困乏?”他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
谢鸣凰撇嘴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国师觉得自己像喜事么?”
烈星峰调侃道:“在谢将军的心目中,本国师自然没有如萧王爷这般招人喜欢。”
谢鸣凰原先对萧逆行的种种行径便有所揣测,听他如此说,顿时有种心事被揭破的恼怒。幸好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闻言也只是淡淡道:“我与国师是初见,或有言行怠慢,还请国师见谅。”
“哦。如此看来,本国师只是输在相见恨晚。”烈星峰笑眯眯地看了萧逆行一眼,“那么,我们不如来切磋切磋,以便加深彼此了解。”
萧逆行面色不改,“怎么切磋?”
“文人拽文,武人比武,我们嘛……自然是斗法。”烈星峰转头看谢鸣凰,“不知道谢将军是否赏脸一道?本国师对将军的天雷阵仰慕已久,若是能一开眼界,此生无憾。”
谢鸣凰道:“常闻北夷国师生性好斗,看来名下无虚。”
“就是不知东兰乾王和西蔺战凰是否亦如传说中这般智勇双全。”烈星峰用激将法。
萧逆行道:“对国师,本王一人足矣。”
谢鸣凰见他神情沉着,似有完全把握,心中一定。勉力使用天雷阵的后果就是她的法术再也无法恢复巅峰,甚至连身体都大不如前。
“那么,本国师未时恭候王爷。”即使眼眸细长,也难掩那双瞳孔闪烁的嗜血光芒。
烈星峰走后,谢鸣凰问萧逆行道:“你可有把握?”
萧逆行道:“没有。”
谢鸣凰心头一紧。
萧逆行淡淡道:“人生在世,又有谁每件事都是十足把握才做?”
谢鸣凰眨了眨眼睛。为何她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只是说的人从她变成了萧逆行,而听的人从墨兰变成了她。
阿玉公主焦急道:“国师法术很高。听说当初黎特族叛变,国师只带了五个人就将他们镇压了。”她想起谢鸣凰的火凤,怕她以为自己小瞧他们,又连忙补充道,“我知道你们也很厉害,但是,还是要小心。”由于萧逆行一直与谢鸣凰出双入对,她自然而然地便将他们当做一对,因此口气之中不免站在他这一边。而烈星峰虽然是北夷国师,但立场和胶吴族相左,甚至可以说对立。孰近孰远,一目了然。
谢鸣凰微笑道:“烈星峰之所以带五个人就将他们镇压,是因为那五个人中没有我,也没有萧逆行。”萧逆行的法力她见识过的。在不使用天雷阵的情况下,可能还略胜她一筹。
令狐繁笑道:“若是想镇压我师妹,怕要带的不是五个人,而是五万人。”
阿玉公主这才稍稍放心。
令狐繁想了想,冲谢鸣凰使了个眼色。
谢鸣凰会意,跟着他悄悄走到一边。
“萧逆行擅长何种法术?”令狐繁轻声问。
“水。”
令狐繁皱眉,“水遇上风……”
谢鸣凰知道他言下之意。水遇风虽然不似火遇风这样危险,却也难以讨得便宜。
令狐繁迟疑道:“我记得师父曾经说过,我派的中雷术可以克风。”
风再疾,也疾不过雷电。
“我不擅中……”她声音渐弱,吃惊地看着令狐繁。
令狐繁苦笑道:“这是我的私心。烈星峰来者不善,我怕他对阿玉不利。”
这到不可不防。
至少目前来看,唯一能在她、萧逆行和令狐繁联手下,对阿玉公主造成威胁的,只有烈星峰。
“我要想想。”她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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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欲言还羞(七)
令狐繁的暗示她懂。8 9 文学网
以萧逆行的天资和法力,只要她说出中雷术的心法口诀,他定然能在短短时间内融会贯通,打败烈星峰自然更有把握。他们如今同坐一条船,守望相助理所应当。但这只是当前的一时之利。说到底,她和萧逆行分属两国,纵然不再相遇战场,但她毕竟出身东兰。若他日萧逆行用中雷术对付西蔺士兵又让她情何以堪?
阿玉公主见她和令狐繁谈完之后,似有心事,便借口支开萧逆行和令狐繁,将她拉到一边道:“是不是令狐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
谢明凰眉间阴云瞬间消散,笑道:“师嫂多虑。”
阿玉公主道:“那你是在担心萧王爷?”
这次谢明凰倒没有否认。
阿玉公主安慰她道:“北夷国师虽然厉害,但我看萧王爷也不是泛泛之辈。他既然敢应战,定然是有把握的。”她这样说着,心里却并不确定。毕竟刚才萧逆行亲口说了没把握。
谢明凰知她心意,便顺着道:“师嫂说的是。”
阿玉公主想了想,又道:“我看萧王爷气度雍容,必然能逢凶化吉。”
“气度雍容?”谢明凰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我看是倨傲冷漠吧。”
阿玉公主道:“他这样身份的人,纵然倨傲冷漠一点也是应该的。”
谢明凰心头一动。
她将阿玉公主送回令狐繁身边,将萧逆行约了出来。
萧逆行道:“轮到我了?”
谢明凰笑道:“王爷难道不好奇师兄和师嫂对我说了什么?”
“不好奇。”
萧逆行的答案让谢明凰微讶,旋即笑道:“看来师嫂有识人之明。王爷果然气度雍容。”
萧逆行道:“那你呢?”
谢明凰也不隐瞒,照实言道:“倨傲冷漠。”
萧逆行不语,却也并无不悦。
谢明凰道:“不知道王爷介不介意与我印证法术呢?”
萧逆行望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你要教我天宇山的法术。”
谢明凰笑了。与聪明说话的好处就是无需多费口舌,一点就通。
“烈星峰擅长风,风克水火,唯雷土可克。”她微笑道,“我虽然不擅长中雷术,却知道它的口诀。以王爷天赋,想必一个时辰已能收获匪浅。”
萧逆行沉默。
谢明凰怕他心高气傲,连忙又道:“烈星峰当时是向你我挑战,如此一来,也算是你我联手。”
“你不怕,”萧逆行缓缓开口道,“有一天我会将中雷术用在东兰与西蔺的战场上?”
谢明凰坦然道:“不怕。王爷之所以让西蔺举朝胆寒,并非因为中雷术,而是因为王爷是王爷。”
萧逆行眼中隐隐有了笑意,虽是浅浅的,却足以让四周的风变得温柔起来,“举朝胆寒?包括你么?”
谢明凰侧头,自信一笑道:“水火之争,胜负未分。王爷说呢?”她明眸如水,荡漾着粼粼秋波,比春风更让人沉醉。
萧逆行忽然转身。
谢明凰愕然。
却听他冷声道:“总有一日,本王会令你心悦诚服。”
谢明凰眨了眨眼睛道:“那中雷术?”
“我几曾说过只会御水之术?”
未时差一刻。
胶吴族族人特地用栅栏围出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大场地。
烈星峰端坐正中,手里还拿着一袋奶酒。
北夷士兵站在他身后的围栏外,说是督战,但更像是壮声势。
未时将至。
萧逆行才姗姗而来。
与他一同来的只有谢明凰。令狐繁怕战况激烈,累及阿玉公主,特地和她留在帐篷。
烈星峰见到他们也不起身,只是晃了晃酒袋道:“不愧是东兰乾王,好大的架子。”
萧逆行道:“迟到了么?”
“不曾。”
萧逆行道:“那本王又何必在乎你是否昨夜就来。”
烈星峰不怒反笑道:“说的也是。是本国师太着急了。一想到能和东兰乾王一较高下,我身体里的血液就忍不住沸腾和叫嚣,几乎按捺不住。”
谢明凰道:“国师应该好好保重,万一血液逆流,恐怕回天乏术。”
烈星峰冲她一眨眼睛道:“谢将军这是在关心我?”
谢明凰难得见到脸皮这么厚的人,含笑道:“国师要这么想,也无妨。”
“若是如此,那么本国师少不得要和王爷争一争了。”他猛然起身,单手拈诀,正要呼风,就见萧逆行突然栖身近前,冲他的颈项袭去。
萧逆行的武功之高谢明凰最是清楚。当初她夜探军营,若非事先布下阵法,恐怕当场就会被擒拿。现在见他出手,才恍然他的打算。
纵然烈星峰要斗法,但他又何必如他所愿。
果然,萧逆行转而比武是烈星峰事先没有想到的。等他出手之后,想再用法术已经腾不出手,只能硬着头皮拆招。
论武功,他是不弱的,但比起萧逆行这样几乎可以傲睨天下的对手却还要输上好几分。所以不过百招,他就狼狈不堪到四处逃窜。
谢明凰在旁督战,知道胜负只是迟早之事,慢慢放下心来。
突地,萧逆行长臂一伸,身体如鬼魅般闪过烈星峰攻来的双手,手指极轻地在他耳垂上轻轻一弹,随即迅速飘远。
烈星峰从他突然在眼前消失时已知不好,待耳垂传来轻震,几乎吓得心跳骤停,等萧逆行又闪身在面前五丈开外,而自己仍安然无恙时,才猛然松了口气。
旁人看来,两人只是一个擦身,便各自推开。但谢明凰何等眼力,自然瞧得一清二楚。她适时鼓掌道:“两位果然都是当世难得的顶尖高手。”
这话落在烈星峰的耳里,赤|裸得简直与巴掌无异。
不过他城府极深,纵然心里恨得牙齿咯吱咯吱响,脸上却还是笑眯眯道:“东兰乾王不愧是东兰乾王,论武功,本国师甘拜下风。不过,我们之前说好要比的似乎是法术吧?”
萧逆行淡然道:“这并非正式比试。”
烈星峰脸色微变,“哦?那王爷的意思是……”难道说他刚才只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要知道这绝对比正式比试输了更让他感到耻辱!
萧逆行不咸不淡道:“只是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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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欲言还羞(八)
简简单单却又无头无脑的一句话,却让谢鸣凰感到一阵耳热。
对比烈星峰适才的挑衅,这句话再让人遐想也没有。
果然,烈星峰冲她看了一眼,随即阴笑道:“王爷果然是性情中人。既然如此,那我们便真真正正来一场。”他性格狡诈如狐,能屈能伸四个字简直被他玩得炉火纯青,即便吃了这样大的暗亏,也是面不改色。
萧逆行负手而立。
烈星峰才不会管他是否负手,双手拈诀,狂风顿时排山倒海而来,栅栏席卷上天。
萧逆行的黑衣很快隐没在磅礴的狂风中。
连站在一旁的谢鸣凰都不得不使用轻功移到烈星峰身后。那里风势较弱,但仍有几个北夷士兵一个没站稳,被风卷了进去。
这时场上已经有了变化。
萧逆行身前不知何时多了堵坚实的厚墙,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小而沉稳。
从旁人来看,此时两人是势均力敌的,但是萧逆行自己清楚,这堵墙并不能挡太多时间。
断裂声不断传来。
土墙骤然崩裂!
烈星峰眼睛一亮,但是土墙后已经没有萧逆行的身影。
九天之上,一条矫捷的水龙气势汹汹地冲下来。
烈星峰头也不抬,随手一扬,风席卷上天。
水龙立时被散成水珠洒向四方。
说时迟那时快。
烈星峰只觉脚下土地一松,暗叫不好,立刻飞身而起。
只见他适才所踩之处深凹了下去,形成一个巨坑,并有不断朝四周蔓延的趋势。
烈星峰心中震撼难以形容。
要知道所有人法术之中,最难的并不是水火风,而是土。水火风尚且可用幻术幻化,但土却是实打实地操控实物!他来之前就听说萧逆行擅长御水,却没想到他还精通御土之术!
他飞起时全赖一口真气,如今真气外泄,身体不由下坠。他低头看下面,只见萧逆行突然出现在他原来所站之处,正太抬头看着他。
烈星峰看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冒出,延伸至四肢百骸。
因他分神,风势不免减弱。
一道巨墙拔地而起,挡住谢鸣凰与北夷士兵的视线。
烈星峰的身影落在墙的那头。
风势渐停。
谢鸣凰和北夷士兵都站在墙的这边,根本看不见那头情景。
北夷士兵一个个惊疑地探头探脑,不过她很泰然。
风止墙未倒,胜负无须言。
须臾,墙缓缓落下。
烈星峰与萧逆行相对而站,双方神情都十分从容,好似刚刚只是坐下来喝了一杯茶,聊了一会儿天。
“东兰乾王名不虚传,本国师佩服佩服。”烈星峰抱拳。
萧逆行淡然道:“愿国师永铭在心。”
烈星峰眼睛微微眯起,好似想挡住想忍不住喷发的怒火,“本国师自当永铭在心。”
同样的四个字,却别有滋味。
烈星峰转头对谢鸣凰道:“可惜今日的对手只是东兰乾王,不能领教西蔺战凰的风采,着实让人遗憾。”
谢鸣凰微笑道:“即使战败也可败得这样从容,谢鸣凰佩服。”
烈星峰脸色微变,很快恢复正常道:“好说好说。两位来北夷做客,本国师本当作陪,可惜繁务众多,脱不开身,还请两位见谅。”
萧逆行道:“本王不记得有请国师来。”
“既然如此,就当本国师自作多情。”烈星峰抱拳离开。在临走前,他冲谢鸣凰一笑道,“久闻西蔺风景秀丽,不知何时能与谢将军共游。”
谢鸣凰眉头微蹙。
不过不等她回答,烈星峰便已转身离开。
“没想到王爷竟然精通御土之术。”她笑着转身,却见萧逆行从袖中拿出一块巾帕,张嘴吐出一口黑血,然后泰然自若地收起来道,“略懂。”
谢鸣凰摇头道:“王爷何必冒险?”
“当初你又为何冒险?”萧逆行反问道。
谢鸣凰盯着他,嘴角慢慢地溢出一丝笑来。
为何冒险?
只因他们都心高气傲,不愿未尽力便束手认输。
谢鸣凰正想问他们刚才在墙那头说了什么,就见有胶吴族族人匆匆跑来。她双眉一紧,心中顿时有不祥预感。
果然,族人未到近前便高叫道:“公主被抓走了……是马贼!”
该死。当时他们一心防备烈星峰,却忽略在一旁虎视眈眈的马贼。只是他们先前已经吃了大亏,按常理不敢再来才对,这样不顾后果的挑衅究竟依仗什么?
谢鸣凰不及细想,施展轻功朝阿玉公主的帐篷奔去。
帐篷外,胶吴族族长与众族人围成一圈,争论得面红耳赤。他们说的是当地土话,谢鸣凰也不懂,只好去找令狐繁。
他此刻面色苍白地躺在自己的帐篷里,一个大夫正替他包扎腹部的伤口。
谢鸣凰从帐外进来,瞄了一眼伤口。从渗透出来的血渍看,伤口起码有六七寸长。
令狐繁一见到谢鸣凰,立刻激动地挣扎起来。
大夫按他不住,气得哇哇大叫,“别再动,我包了第六遍了!”
谢鸣凰只好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令狐繁伸出来的手。
令狐繁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好似想把她的手腕掰断似的,“帮我把她救回来!”
谢鸣凰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内力尽失。她心头一黯,脸上却极为镇定地回答道:“好。”
令狐繁眼中隐有泪水,却很快逼了回去。
他的心情谢鸣凰如何不知?
作为一个男子,尤其是受世人膜拜的天宇山大弟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未婚妻被人掳走却无能为力,这样的打击比腹部的刀伤更令他悲痛!
她无法减轻他此刻心头的伤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他留下终身遗憾。
谢鸣凰慢慢地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郑重地承诺道:“我一定会把师嫂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出得帐篷,就见萧逆行牵着两匹马在帐外等她。
“胶吴族决定按兵不动。”萧逆行道。
谢鸣凰想起阿玉公主之前说过,胶吴族最精干的男子都外出狩猎去了,剩下的人就算去,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不过她也的确不需要他们的帮手。
“杀人这种事,不需要观战的。”谢鸣凰翻身上马,任由杀意直冲头顶。
“多一个呐喊的如何?”萧逆行上马。
谢鸣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边夹马腹往前冲,边道:“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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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欲言还休(九)
萧逆行在刚才已经打听到马贼藏匿处正是距此不远的波布拉古山。此山是当地有名的马贼集聚地,说是狼虎之地也不为过。若非此处草地肥沃,根本不会有人愿意来此附近。
谢鸣凰在山前勒马。
天色已暗。
此山虽然占地不大,但也有三座相连的高峰,只凭他们二人在短时间内莫说从中找到一个阿玉公主,就算是遇到马贼都非易事。
谢鸣凰道:“他们掳劫公主却不提任何条件,似乎另有所指。”
萧逆行道:“嗯。”
“早晨马贼离开时,一个个惊慌失措,不似作伪,应当敢杀回马枪才是。”谢鸣凰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除非他们知道我们那时不在。”
“又或者,他们有所依持。”
萧逆行说完,与谢鸣凰对视一眼,看出对方心中所想与自己不约而同。
确保他们离开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将他们都引出去。能做到这点,并已经做到这点的除了烈星峰不做第二人选。而对马贼来说,烈星峰的确是个很强大的靠山。
一路的奔腾已经将谢鸣凰胸中杀意沉淀如磐石,刚硬坚定,又不动声色。
“这样上山找,无异大海捞针。”她道。
萧逆行缓缓道:“吝啬火么?”
谢鸣凰挑眉。正合她意。
“我怕打搅马贼睡眠。”她嘴角勾出一丝阴冷,单手扬起,两只凤凰在她头顶三四尺处盘旋。
火光下,萧逆行望着她的眼睛渐渐有了温度。
平日里,她容貌清艳中带着几分冷厉不容亲近的高傲,让人难以亲近,纵然是笑,也是带着几分讥嘲和了然的笑。而此刻,红彤彤的光柔化了她常年覆盖在脸上的寒冰,越发显得明艳动人。
谢鸣凰右手握拳,然后猛地分开,朝山上一指!
一对火凤凰展开双翅,利落地划过一道弧度,在半空中分离成十朵小火焰,朝山峰扑去。
波布拉古山暗沉,几乎与黑夜连成一片。
突地,几簇火光坠落,随即朝四下散开。蔓延的火势好似山洪,迅速笼罩住整座波布拉古山,夜幕被映照成白昼,但惊叫声久久未起。
谢鸣凰微微皱眉,“我有不好的预感。”
她脑海里有个大胆的念头。如果对方抓阿玉公主不是为了要挟或谈条件的话,那么她唯一的作用便是引他们入瓮。如今他们已在瓮中,公主是生是死已不足挂齿。若说还能做什么,唯用一死让他们痛悔终身!而让他们痛悔终身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她死在他们的手中。
她不由看向萧逆行,却见他正欲言又止。显然,两人再度想到了同一件事!
天空的西边,突然飘起一朵黑压压的乌云。
近了,竟是一群秃鹫!
谢鸣凰愕然道:“这里怎会有秃鹫?”
“你先去救人。”萧逆行沉声道。
“但是你的伤……”谢鸣凰迟疑。与烈星峰对阵后的那口黑血绝不是淤血那么简单。
萧逆行望着她,神情泰然。
谢鸣凰意会,“保重。”只两字,尽言心意。她说罢,一夹马腹,朝波布拉古山冲去。
萧逆行抬头望着遮住小半边天空的秃鹫,不屑地撇了下嘴角,随手招出三条水龙,朝天空冲去!
四处都是火。
谢鸣凰以火制火,用火凤开道,将林中火扫荡开。
她心中不断盘算着,若她是马贼会将阿玉公主藏在何处。通常不会在山脚,他们还不至于想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处这一层。但山腰和山顶她有些吃不准。
山腰贪方便,山顶则不易找寻。
她定了定神,从身上摸出铜钱起卦。
最擅长为这种细枝末节之事起卦的是楚苍之,令狐繁只能算天下大势,而她在算卦方面只比那些骗吃骗喝的算命先生好一点。但此时此刻,已不容她退缩。
看着铜钱在地上正正反反,谢鸣凰感到自己心绪已乱。
这与上战场不同,若是阿玉公主死在自己手上,纵然令狐繁不怪她,她也难过自己一关。
她深吸了口气,捡起铜钱,正要抛,手却被人抓住了。她一惊转身,“师兄?”
“跟我来。”令狐繁没有多做解释,直接往山顶奔去。
谢鸣凰见他不顾生死地冲向熊熊烈火,不敢怠慢,立刻跟在他身后,用火凤开路。
令狐繁身法极快,谢鸣凰好几次差点被甩下。幸好他见火凤速度减慢,便有意地收了收脚步。
至山顶,火还未烧到此处。天上秃鹫在水龙的冲击下,只剩下三分之一还不到。她悄悄地舒出口气。
“阿玉!”令狐繁突然大声叫起来。
谢鸣凰愣了下,“师兄?”
“我算过,她应当在南峰之巅。”令狐繁一句话解释完,继续朝前搜寻。
谢鸣凰想了想,将火凤拆成五朵火焰,散向四处照明。
有火光的照耀,山上景色渐渐清晰起来。
谢鸣凰见一棵松树上绑着一根粗绳,不由走过去拉了下,极沉。
她走到崖边探出头。
在山下烈火的映衬下,绳下隐约缀着一样重物。
“师兄!”她边唤边开始拉绳索。
令狐繁急忙跑过来,跟着一起拉。
谢鸣凰见他拉得快,忙道:“慢点。小心把人撞着。”
重物缓缓拉上来,是一只大袋子。
谢鸣凰解开袋子一看,全是石头。
令狐繁抓着绳索的手一下子松开。
“我们再找。”谢鸣凰不忍看他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
突地,十几只秃鹫从天上坠落下来,与它们一道的还有那三条水龙。
谢鸣凰眼睁睁地看着水龙落在火焰上,浇出一条大道来,却是通往山脚的另一个方向。
她往山下看去。
可惜山上山下相距太远,只能看见一片茫茫然的黑暗。
耳边传来悉悉索索声,令狐繁又搜索起来。
谢鸣凰不敢耽搁,也跟着一起找。
南峰虽然不小,却经不起两个人几个时辰的来回翻找。
谢鸣凰见令狐繁第三遍翻查那棵松树,忍不住开口道:“师兄,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令狐繁忙碌的身影骤然顿住,渐近的火光让那背影看上去分外悲戚。
谢鸣凰有些后悔开口。
“罢了。”令狐繁转过身,面容平静如镜。
“师兄?”
令狐繁看着夜空,“子时已过。”
谢鸣凰心头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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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一)
萧逆行用水龙开辟出来的路渐渐被两旁火焰覆盖。8 9文学网
谢鸣凰低喝一声,手指火凤,如飞箭般从中划过,从蔓延的火势中重新扫荡出一条路来。
她见令狐繁兀自负手抬头,好似已将自己置身于此天地生死之外,不由伸手一把拉过他的手腕朝下奔去。
令狐繁也不反抗,任由她拉着一路出火海。
到山脚,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随着夜风不停地四处游荡。
秃鹫尸体铺了一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谢鸣凰下意识地搜寻萧逆行的身影,却感到手上一紧,令狐繁死死地捏着她的手掌。
“师兄?”她扭头,却见远处行来两匹马,分别坐着一个人。她认得其中一个轮廓是萧逆行,而另一个……“师嫂?”
令狐繁猛然松开她的手,不顾地上血流成河,踩着尸体朝马奔去。
谢鸣凰又惊又喜,真正有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那厢,阿玉公主已经跳下马,与令狐繁抱在了一起。
萧逆行牵着马儿朝她走来。
“王爷怎会和师嫂一道?”她不等他走到近前,便开口问道。
萧逆行道:“马贼将她偷运下山,凑巧遇到本王。”
谢鸣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左手上。
尽管光线昏暗,但两人相距不远,足以令她看清他手中握的正是铜钱。
她叹道:“世上可有王爷不会之事?”
萧逆行缓缓停下脚步,道:“有。”
谢鸣凰好奇地望着他。
“女红。”他答得一本正经。
谢鸣凰忍不住笑道:“其实我也不会。”
“幸好本王府中有人会。”
谢鸣凰微微一怔,有些吃不准他这句话是接在她之后,还是他上一句之后。
令狐繁和阿玉公主牵着马过来。
令狐繁抱拳道:“多谢王爷搭救之恩。他日若有用得着我们夫妇之处,尽管开口。”
此话甚重。
要知令狐繁是天宇升师的高徒,能测天下大势。而萧逆行又是东兰摄政王,要的正是天下。令狐繁言下之意,等于是愿意为东兰效劳。
谢鸣凰心中微惊,却不甚讶异。
对于一直纠结于天命不可改的令狐繁来说,阿玉公主被救的意义不仅仅是救了他的妻子,更是让他在天道之路上踏进了一大步。
但是对于这样大的助力,萧逆行只是淡然带过。
令狐繁不以为意。他此时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王爷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见萧逆行不明所以,补充道,“不瞒王爷,我之前曾算出内子阳寿于昨日尽。不知王爷如何让她度过这一关?”
萧逆行侧头看着他,“你试过救她?”
“自然。”若非之前替她改命,他的内力也不会这样飘忽,她的阳寿更加不会缩短。
“那你相信自己能救她么?”
令狐繁愣了愣。
萧逆行却不再言了。
阿玉公主听得一头雾水,“为何你们说的,我都不懂。”
谢鸣凰微笑道:“因为他们都在胡说。”
令狐繁突然击掌道:“原来我缺的是至诚的信心!”
阿玉公主道:“什么至诚的信心?”
“没什么。”他拥着她上马,然后自己坐在她身后,提着缰绳对萧逆行和谢鸣凰道,“夜深了,我们快回去吧。”
“……”
谢鸣凰望着马与人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半晌才道:“若我没记错的话,他胯|下那匹马好像是我的。”
“你没记错。”萧逆行道。
“……”
谢鸣凰转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
除了地上臭气熏天的秃鹫尸体之外,他们身边还有马——
一匹。
波布拉古山离胶吴族扎营处虽然不远,但真的用两条腿走起来却也要花一个多时辰。尤其萧逆行和谢鸣凰的脚步实在算不上快。
萧逆行不是多话之人,谢鸣凰也不聒噪,因此两人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保持沉默。
但这样的沉默,却令天上星月都为之沉醉得黯淡下来。
至营帐,天蒙蒙亮。
谢鸣凰冲萧逆行抱拳道:“多谢王爷今日仗义出手。”
萧逆行淡淡道:“你师兄已经谢过了。”
谢鸣凰微微一笑道:“那……多谢王爷一路相陪,没有丢下我一骑绝尘而去。”
萧逆行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你休息吧。”
“王爷请。”她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等萧逆行离开后,才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说来也怪。半夜的搜寻加半夜的奔波,她理应累得眼皮都睁不开才是。可她不但眼睛睁得大大的,而且精神爽利,竟比睡了一夜还精神。
她想了想,决定先沐浴。
谁知她的手刚刚掀起帐帘,便有一只手从侧面朝她抓来。
饶是她反应敏捷,依旧被抓住了肩膀。
谢鸣凰处变不惊,另一只手迅速拈出一张符纸,正要召唤火凤,却听一阵熟悉的声音道:“小姐!”
她惊讶地看着眼前胶吴族打扮的少女,“墨兰?”
墨兰两滴豆大泪珠不停地在眼眶打转,“小姐。”
谢鸣凰轻笑道:“若我们再这样重复下去,大概到明天都说不到正题上。”
墨兰抿着嘴唇擦掉眼眶里的泪水。
“你怎么来的?”谢鸣凰道,“北夷与东兰的边境查得可严?”
说起这个,墨兰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严,很严。”
对此,谢鸣凰倒不意外。毕竟东兰摄政王在北夷的地盘上,东兰紧张也情有可原。
“小姐。”墨兰沉声道,“东兰正准备再征西蔺。”
谢鸣凰惊住。
“那天小姐走后,我等了很久阵法的法力才消失。我立刻赶往边境,却发现边境守卫得犹如铜墙铁壁。没奈何,我只好回古越城另作打算。后来到了夜里,我听说王零陵带军队回城,怕你被他们抓住,便偷偷潜入他们的住所,正好听他们谈起再度进攻西蔺之事,还说明磊已经赶回秦阳做准备。为了确定真假,我又偷偷跟着他走了好长一段路,直到听说你和萧逆行都在胶吴族做客,这才赶过来。”她说完,见谢鸣凰怔忡不语,小声道,“小姐?”
谢鸣凰乍然回神道:“若这样说来,萧逆行到北夷绝非参加婚礼这般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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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二)
“参加婚礼?”墨兰一头雾水,“他认识令狐公子?”
谢鸣凰摇头道:“不认识。8 9 文学网”
墨兰想了想,突然低声叫道:“难道他是为了与北夷联盟?”
谢鸣凰沉吟了会儿道,“北夷自顾不暇,无论是与东兰联军,还是与西蔺结盟都腾不出手来,联不联盟都是空架子,并不要紧。”
“难道是……”墨兰望着谢鸣凰道,“为了小姐?”
谢鸣凰心头别得一跳,面上却波澜不惊道:“为我?”
“羊肠道之战他们就是败在小姐手上,这次自然要提防小姐。”墨兰声音猛然绷紧道,“他不会是想暗地里害小姐吧?”
若是他想害她,当初在幽别谷就不会救她。
谢鸣凰垂眸道:“你觉得北夷如何?”
“啊?”墨兰一怔。
“你若是觉得北夷不错,就一道留下吧。”谢鸣凰道。
墨兰愕然道:“小姐准备定居北夷?”
“至少,等天下大定。”谢鸣凰在刚才一刹那想起令狐繁对萧逆行的承诺。令狐繁是能知天命又信天命之人,要向萧逆行报恩有很多方法,他却哪样都不选,偏偏做出这样的承诺,奇﹕书﹕网正说明他对东兰信心十足。这是否已经是另一个角度暗示天下的归属?
墨兰突然一拍脑袋道:“我都急糊涂了!”
“嗯?”
“羊肠道一役之后,我们不就是说好要来北夷的嘛。”墨兰尴尬道,“怎么说着说着又好像要回西蔺似的。”
莫说她是如此,就连谢鸣凰一开始也忍不住将自己代入西蔺朝局中去。尽管嘴上说不理,但心中又何尝能够真正放下?
毕竟从来都是西蔺人氏自居。
“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吧?不如睡一会儿。”谢鸣凰说着,朝铺子走去。
这里的床铺就是一条大毛毯,虽然简陋,但皮毛是上等料,做工也好,躺上去很舒服。
“不说不觉得,一说浑身骨头都泛疼。”墨兰甩动着胳膊,等她躺好之后,才掀起被角钻进去。
“对了,小姐昨晚去了哪里?”她边掖被子边道,“我差点等得头发都白了。若非那个什么长老信誓旦旦地说你一定住在这里,我恐怕早就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了。”
“长老?”谢鸣凰皱眉。
“我看他住的帐篷比较大,就冲进去问他……”墨兰见谢鸣凰脸色不大好看,声音渐渐弱下来。
谢鸣凰道:“那他现在何处?”
“还在帐篷里吧。我点了他的穴道。”
谢鸣凰轻揉着额头,“起来。”
墨兰忙解释道:“你放心,我蒙着脸进去的。”
“但是他一定会找到这里。”
谢鸣凰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四周有纷杂的脚步声朝这边冲过来。
墨兰一惊而起。
“你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等他们走了以后再回来。”谢鸣凰顿了顿道,“万一碰到……记得,千万别承认。”
墨兰笑道:“放心。死不认账这一套我最拿手了。”
谢鸣凰道:“比贫嘴还拿手?”
墨兰吐了吐舌头,利索地掀起帘子出去了。
谢鸣凰拉高被子,重新入睡。
脚步声很快到门口。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外头高叫道:“谢将军?”
谢鸣凰闭着眼睛答道:“何事?”
“昨夜有刺客闯入打听谢将军的住所,我怕他对谢将军意图不轨,特来探望。”
“胶吴族的勇士一个个坚贞不屈,我相信你们是绝不会把我的住所告知对方的。更何况,就算告知了,有胶吴族和东兰的勇士在,我又有何可担心?”
胶吴族的马格长老原本还想进去看一看,挺她这么说,顿时像哑巴吃黄连,一个字都蹦不出。
他踌躇着,想到那个刺客来无影去无踪的高强武功,硬着头皮道:“那刺客武功高强,谢将军还是小心为上。”
“既然如此,多谢提醒。”谢鸣凰说着,故意打了个哈欠。
马格长老知道这是下逐客令,只好吩咐几个胶吴族的族人在外面守着,自己找族长去商量。
他刚一转身,就看到萧逆行正朝这边走来,肃杀的神情好似一阵冷风袭来。
“王爷。”他不敢抬头。
“听说有刺客?”萧逆行道。
马格长老道:“是。那刺客武功高强,说不定是马贼。”
萧逆行朝谢鸣凰的帐篷瞥了一眼,淡淡道:“谢将军的安危本王会负责,不劳长老费心。”
马格长老舒出口气。这可真是求之不得。他连忙道:“有劳王爷。”
他们的对话谢鸣凰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从萧逆行出现的那刻起,她就暗道不好。以他的精明,要找出墨兰实【奇】在轻而易举。她此刻还摸不【书】清他的意图,如果墨兰贸【网】贸然出现,恐怕会引起他的警觉。
她躺在床上等,等所有人的脚步声都远去之后,才一个骨碌起身,换了身衣服朝令狐繁的帐篷走去。
想来想去,此刻能指望的就只有他了。
对令狐繁来说,昨天的一天一夜可说是身心俱疲。
尤其是阿玉公主失而复得,无异是天上地下走了一回。如今精神一旦放松,当即睡得人事不知,连谢鸣凰进来都没有反应。
“师兄。”谢鸣凰坐到桌边,懒洋洋地叫道。
桌上有茶,却是凉的。
她眼皮子正打架,也顾不得凉不凉,咕噜咕噜就一通喝下。
茶的清香和凉意入喉之后,果然让她的思绪清醒许多。
“师兄……”她的叫唤声微微提高。
令狐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望着帐篷顶好半晌,猛然坐起道:“阿玉!”
谢鸣凰淡淡道:“公主正在自己的帐篷里好红好睡着。”
“睡着?”令狐繁呆坐了会儿,才松了口气道,“对,昨天熬过去了。”
“未来一统两朝天下的是东兰吗?”
虽然谢鸣凰问得猝不及防,但令狐繁并没有中圈套,而是沉着地反问道:“何出此言?”
谢鸣凰也没怎么失望,反正她本来就不指望能够这样轻易地骗出真相,“因为你昨日的承诺。”
“萧逆行救了阿玉,换了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做出这样的承诺。”令狐繁四两拨千斤。
谢鸣凰道:“与天下大势无半点关系?”
令狐繁狐疑道:“你为何这样问?”
“因为,”她缓缓道,“西蔺又要出征东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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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三)
令狐繁想了想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西蔺如今正沉浸在退敌的喜悦之中,而他们最大的依持,西蔺第一战将却滞留北夷。此时进攻的确是大好时机。不过凡事都有利有弊。东兰上次出征不利,已伤元气,朝中怨言迭出,若是自此再受挫败……”他顿了顿,话题一转道,“师妹准备插手?”
谢鸣凰不动声色地回道:“师兄以为呢?”
令狐繁道:“当日凯旋,师妹没有留在西蔺,而想绕道来北夷……答案已见分晓。”
“师兄深处北夷,对东兰西蔺的局势倒十分关心。”
“人处天下,则天下事事事相关。我关心,只因身在天下。”
谢鸣凰道:“若是西蔺东兰一统,会危及北夷么?”
令狐繁别有深意道:“那就要看,一统两朝的是谁。”
“若是西蔺呢?”
“北夷无忧。”
“东兰?”
“北夷危殆。”
谢鸣凰颔首道:“我懂了。”
“懂?”令狐繁不解地看着他。
“若是西蔺胜,那么身处北夷的师兄大可不必这样关心。但若是东兰胜嘛……”谢鸣凰从桌边站起,走到他的榻前蹲下道,“就算当初师兄不考虑,那么如今也要为阿玉公主和胶吴族考虑了。”
怪不得昨夜他主动提出要投效萧逆行。
令狐繁嘴巴张了张,道:“这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
“不够么?”
令狐繁道:“经历昨夜,你还觉得够么?”
阿玉公主的死里逃生岂非正说明,人可胜天?
谢鸣凰凝眉,须臾,方笑道:“若那个人是东兰,天是西蔺,我或许会这样想。可惜,不是。”
“那你接下来准备如何做?”令狐繁问道。
谢鸣凰道:“若我说,我要回西蔺呢?”
令狐繁定定地看着她,“天宇门下向来互不干涉。”
谢鸣凰挑了挑眉。
“但楚苍之能请师妹出山,我是否能劝师妹收山呢?”
谢鸣凰嘴角忍不住泄露出一丝笑意,“你是大师兄,师父仙逝之后,以你为尊。你说能不能呢?”
两人相视一笑。
令狐繁等了半天,还不见她有出去的意图,忍不住开口道:“师妹还有什么事?”
“有点小事。”谢鸣凰微笑。
令狐繁是天宇山大弟子,成亲自然是大事,所以身为记名弟子的墨兰到场并未引起胶吴族的任何怀疑。
胶吴族出去打猎的勇士终于回来。
族长乐得差点合不拢嘴。
这次的婚礼实在是挣足面子,不但东兰摄政王和西蔺战凰亲临,而且西蔺皇帝、右相楚苍之都分别送来贺礼。这样的盛况,恐怕连北夷王子成亲都不曾有过。
楚苍之既是西蔺右相,又是天宇山二弟子,所以除了给胶吴族贺礼之外,另外还备了一份送给令狐繁。
谢鸣凰见令狐繁收完贺礼,面色不佳,便悄声问道:“二师兄送了什么?”
“一对白玉送子观音。”
谢鸣凰道:“看来西蔺右相的俸禄不多。”
“还有一封信。”令狐繁道。
谢鸣凰似笑非笑,“给你的还是给我的?”
令狐繁道:“给你,也是给我。”
“想一网打尽?他真是越来越贪心。”
令狐繁缓缓道:“西蔺皇帝已经招他为驸马。”
谢鸣凰虽有所料,不过亲耳听到还是怔了怔,须臾才笑道:“这倒的确是个好借口。”但她既然决定不趟浑水,自然不会再去锦上添花。
“不止如此。”令狐繁面色凝重,“他与清源公主回天宇山拜祭师尊。”
谢鸣凰看他脸色顿时有不好的预感,“难道说……”
“公主不慎陷入云海。”
云海是天宇山,乃至天下,最险恶的地方之一。若说幽别谷还有路可退,那云海则完完全全是迷阵,有进无回。当年天宇山祖师选择在天宇山开宗立派,也有阻止路人误入歧途之意,没想到相安无事百年,第一个陷进去的却是门下带来的新娘。
令狐繁道:“云海有毒瘴,使人昏迷却不至于死。”
谢鸣凰道:“多久?”
“不清楚。”令狐繁道,“祖师《群山志》里记载,他曾经在里面救过一个人,那人醒来后说自己是一个多月前进去的。不过那人只在云海外围,并未深入。饶是如此,祖师进去出来也花了将近三天。”
谢鸣凰道:“这样说来,公主也许还未死。”
令狐繁别有深意道:“他说,将于半月后进入云海。”
以楚苍之一人之力,绝难在云海中全身而退。而以谢鸣凰和令狐繁的脚程,半月足以赶到天宇山。
谢鸣凰闭了闭眼睛道:“师兄之意?”
令狐繁道:“云海外有祖师设下的灌木阵,一般人根本闯不进去。”
谢鸣凰默然。
在西蔺,能够破祖师灌木阵的只有楚苍之,而楚苍之是深明云海之害的。
令狐繁虽然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已昭然若揭。
她与东兰摄政王一同在北夷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回西蔺。不用想,她也知道这将引起如何的轩然□。而西蔺此时最想做的,自然是将她重新拉回去。
尤其,东兰已经重整旗鼓,向西蔺再度宣战。
但是在这样丑陋阴谋的设想下,她脑海浮现的却是那次被她撞见两人相依相偎的情景。互相依赖的彼此仿佛是生来契合的两半,缺一不可。
她不信楚苍之对清源公主是利用。
“我见过清源公主和二师兄在一起。”她顿了顿,徐徐道,“所以我想二师兄,不至于如此。”
令狐繁道:“在国面前,家太渺小。”
“纵然如此,我也愿意相信一次。”
令狐繁叹道:“师妹,你心肠太软。”
谢鸣凰摇头道:“其实一个人的心肠软硬并非本性所决定的。”
令狐繁等着她的解释。
“是思考决定的。”她淡淡道,“我只是付得起心肠软的代价,却付不起心肠硬的代价罢了。”
令狐繁嘴唇微动。
谢鸣凰似是看出他的两难,微笑道:“师兄与阿玉公主的婚礼迫在眉睫,此事便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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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四)
令狐繁想了想道:“你今夜来我帐篷,我们再细细谈。8 9文学网”
谢鸣凰知他要谈破云海之事,自己正好没什么把握,当下答应。
墨兰偷偷挨过来道:“小姐,我觉得萧逆行好像一直朝这边看。”
谢鸣凰淡淡道:“听过疑人偷斧么?”
墨兰撅撅嘴。
胶吴族人早就久仰西蔺战凰之名,此刻都有意上前结交。
谢鸣凰素来喜静,见状随口找了个借口脱身回帐篷。
可怜墨兰,不得不留下来应付。
谢鸣凰走到帐篷前,突然停步,转头见萧逆行正朝她走来。
“王爷。”
再见萧逆行,她心情却颇为复杂。防备有之,感激有之,还有几分介乎于两者之间,连自己都分不太清的感觉。
萧逆行道:“天色正好,可否陪本王走走?”
谢鸣凰挑了挑眉,含笑点头。
萧逆行在前,谢鸣凰在后,却是一路无话。
蓝天如海,白云如絮。碧草如玉,群羊如棉。有微风徐徐来袭,心旷神怡,真正无声胜有声。
“本王不日亲征西蔺。”
萧逆行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谢鸣凰轻笑道:“王爷似乎忘了,我是西蔺人氏。”
萧逆行道:“西蔺东兰本是一国。”
“那时,天下还没有东兰,也没有西蔺,只有大宣皇朝。”谢鸣凰顿了顿道,“那时只有兰郡王府和蔺郡王府。”
萧逆行道:“你何日启程回西蔺?”
谢鸣凰垂眸,须臾道:“明日。”
萧逆行嘴唇一抿。
谢鸣凰忽而淡淡道:“若我说,我无意再战。王爷信么?”
萧逆行侧头望她。
清冷的眉眼刚毅如铁。
“信。”
一字胜千斤。
谢鸣凰嘴角微微上扬,“不祝王爷凯旋,谨祝王爷平安。”
萧逆行回过头,嘴角勾出一抹相似的弧度。
至夜里。
谢鸣凰来到令狐繁的帐篷,阿玉公主也在座。
“师兄和师嫂真是难分难解。”她调侃道。
阿玉公主俏脸微红,“我是来送夜宵的。”
两碗赤豆南瓜粥,不是稀罕物,但在胶吴族这样的地方已属难得。
谢鸣凰笑道:“今日且让我沾一沾师兄的光。”
两人遂边吃边聊。
令狐繁道:“我记得那本《群山志》中曾提及解瘴气的配方,就放在师父从前的书房里。”
谢鸣凰默默记下。
“那里既然被称作云海,定然是用了迷阵。你进去之前,切忌要带指南针。”
谢鸣凰点头。
“云海乃是天然奇阵,祖师只进了几步,便花了三天方能走出,可见阵势之难。”令狐繁道,“你一定要带足干粮和水。”
谢鸣凰笑着轻唤道:“师兄……”
令狐繁收声。
“师兄其实不必内疚。”谢鸣凰缓缓道,“人各有命,全赖天定。”
令狐繁道:“可惜你我都是修术之人,修术之人的命我算不出。”
谢鸣凰道:“又或许,我们的命早已掌握在自己手中。”
阿玉公主见气氛凝重,轻声道:“粥好吃吗?我头一回煮。”
谢鸣凰道:“原来是师嫂亲自下厨,怪不得香甜可口,回味无穷。”
阿玉公主见她碗里还剩下小半口,“那你为什么不吃完?”
“这一些,我是留着下次来吃的。”谢鸣凰笑道,“所以师兄师嫂都可放心,没有吃完这一口,我绝不甘心死。”
令狐繁将碗举起来,“以粥代酒,祝平安而归。”
谢鸣凰微愕,随即失笑道:“不错,平安二字值千金。”
翌日一大早,谢鸣凰和墨兰就收拾好包袱准备出发。
谢鸣凰不喜人多,因此早已同令狐繁说好,让他代为向胶吴族辞行。
但她们早有人更早。
墨兰戒备地望着悠然站在帐篷外的萧逆行。
谢鸣凰微笑着上前抱拳道:“王爷。”
萧逆行侧身,身后的侍卫立刻牵上两匹马来,“是本王亲自挑的。”
谢鸣凰走到马前,看也不看便翻身跃上,“我不懂,不过既然是王爷挑的自然是好的。”
墨兰想说什么,但见她这样说,也只好咽了回去,翻身上马。
萧逆行道:“珍重。”
谢鸣凰低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从容一笑道:“王爷也是。”
马蹄声起,伊人远行。
唯一袭黑衣仍滞留原地,久久不去。
行出一里,墨兰忍不住策马到她身侧,大声叫道:“小姐。萧逆行送的东西会不会有诈?”
谢鸣凰缓缓将马勒停,翻身下马。
墨兰也急忙跳下来道:“有何不妥?”
谢鸣凰伸手摸了摸马鞍,然后凑过去轻嗅着。
墨兰见状,也依样画葫芦,“好像,有点香。”
“嗯。”谢鸣凰微微一笑,重新上马。
墨兰道:“我听说有专门用来追踪的香气,难道这是……”
谢鸣凰正色道:“墨兰。”
“嗯?”
“我饿了。”
“……”
北夷与西蔺的边境守得并不很严。
谢鸣凰和墨兰又有令狐繁事先交给他们的胶吴族商人路引,自然进出顺利。
墨兰见镇上人人都安享太平的模样,嘀咕道:“敌人都快打进来了,怎么一个个都不当回事?”
谢鸣凰道:“这里远离平城,与东兰更是相隔千里。所谓事不关己,便是如此。”
墨兰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谢鸣凰道:“你焉知东兰不会留下完卵?”
墨兰一愣。
“很多皇朝的兴盛,都是从开国伊始。”
“小姐。”
“嗯?”
“你有没有发觉……”墨兰缓缓开口道,“你在为东兰说话?”
“没有。”谢鸣凰回答得直截了当。
墨兰一脸不信。
“我只是跳出西蔺人氏这四个字而已。”
墨兰撇了撇嘴角道:“我倒觉得小姐像是投向了东兰。”
谢鸣凰挑眉道:“如果你非要如此说,也可以。”
墨兰被她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弄得一愣一愣的。
“毕竟,比起西蔺朝廷,东兰的确像样的多。”谢鸣凰道。
墨兰眼珠子一转道:“是东兰像样的多,还是东兰摄政王像样的多?”
谢鸣凰反问道:“有区别么?”
东兰朝廷岂非就掌握在东兰摄政王萧逆行手中?
墨兰叹了口气,“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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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五)
两人匆匆用过饭,继续朝天宇山行去。8 9 文学网
清源公主生死未卜,早到一日是一日。
从添彩镇到天宇山只有一日路程,比起楚苍之在心中提及的半个月,谢鸣凰与墨兰早到三天。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在镇上落脚稍作休整。
添彩镇虽然不大,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光客栈就有两家。
谢鸣凰选了一家较为僻静的,正要进去,就被墨兰一把拉住道:“小姐,你看,那里有很多算命先生。”
谢鸣凰失笑道:“那又如何?”
由于天宇山和天宇圣师名声在外,所以经常会有人跑来天宇山找他们算命。这种风气一经传开,引来无数算命先生。天宇圣师不算不等于他们不愿意算。
这一来二去,竟让天宇山周围的几个小镇成了算命小镇,每年都会有人特地跑来算运势。
墨兰道:“我常听说山下有人算命,却从来没有算过,我想试试看。”
“我在客栈里等你。”谢鸣凰含笑进门。
此时是傍晚,客栈里没什么客人。伙计正闲得发慌,见到这样一个单身美貌的姑娘自然招呼得十分殷勤周到。
谢鸣凰点了三盘小菜和两碗饭,正要动筷,就看到墨兰气冲冲地走回来。
“如何?”
墨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恨声道:“那人是个骗子。”
“此话怎讲?”谢鸣凰悠悠然道。
“他说我印堂发黑,前途凶险,要捐一百两做善事才能化解。”
谢鸣凰道:“言之有理。”
墨兰惊道:“小姐?”
“云海阵的确是凶险,用一百两做善事也的确不多。”
墨兰皱眉道:“但是,我觉得他是在骗我。”
谢鸣凰道:“你信他么?”
“不信。”
“你若是信他,他才能骗你。你若是不信他,他只是在骗自己。”谢鸣凰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不听规劝,必遭天谴!”客栈外,吼声如雷。
啪。
墨兰放下筷子,站起。
一个算命先生打扮的中年长须男子晃晃悠悠地走进来,黑着一张脸道:“这位姑娘,你切莫不信。你若不信,三步毙命。”
墨兰冷笑一声,转身就踏出三步,走到他面前道:“我已经踏出三步了,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让我毙命!”
谢鸣凰拿着筷子,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算命先生脸色黑里透红,恶狠狠道:“因果循环,屡报不爽。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哈哈!”墨兰大笑两声,“如是如此,姑奶奶倒是要看看它是如何报的。”
算命先生忍不住暴露了真面目,怒道:“好歹我为你算到了灾劫,你怎能分文不给?”
墨兰道:“你当时明明说,算准才给,算不准不给。我现在就说你算得不准,如何给?”
算命先生道:“准与不准又不是你说的算的!”
墨兰道:“也不是你说的算的!”
算命先生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好好好,既然如此,你便让同行都来帮你算算。只是若他们算出的结果都和我一样,你就要付所有人的算命钱。”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猪朋狗友,蛇鼠一窝。你结交的人又能比你高明到哪里去?”
“那你究竟想如何?”
墨兰道:“应当是我问你想如何才对!你说不准不用给钱,我说了你不准。如今你又纠缠不清地送上门是如何?”
算命先生语塞,半晌才道:“你赖账,我明明算得很清。”
“二位不必再起争执。”一个老者缓缓从外面走进来,“究竟准与不准,何不请谢将军来评断。”
“谢将军?”算命先生狐疑道,“将军领兵打仗,怎会管这等闲事。”
“适逢其会,何妨一管?”老者冲谢鸣凰微微一笑。【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算命先生被弄得糊里糊涂的,“但是将军对算命恐怕未必精通。”
“别的将军或许不精通,但这位将军却一定是精通的。”老者笑容不改。
算命先生皱眉道:“哪里来的谢将军这样厉……谢鸣凰?!”后半句是惊叫出来的。
墨兰不屑地撇嘴。
谢鸣凰终于放下筷子起身,朝老者抱拳道:“多日未见,左相别来无恙?”
童皋叹气道:“没有谢将军驻守边关,老夫夜不安枕,睡不安稳。”
谢鸣凰道:“或许,左相需要一个更高一点的枕头。”
童皋淡然一笑道:“或许谢将军说得对。”他说着,慢慢地朝谢鸣凰的桌子移去。
算命先生早在一旁看呆了。
来添彩镇的富豪他见多了,但是左相和将军却还是头一回见。尤其其中一个还是当世传说般的人物。他只觉得双腿一阵一阵地打颤,半晌才回神朝门外奔去。
门外头早已站着两排士兵,见他出来,都举矛以对。
“莫要为难百姓。”童皋在里头沉声道。
士兵这才放行。
谢鸣凰将外头情形看得一清二楚,笑道:“不知一会儿我和墨兰离开,是否也有这样的待遇?”
童皋道:“谢将军说笑。以你的身份,他们只会听令,绝不敢拦阻。”
“那就好。”谢鸣凰道,“我虽不愿领西蔺的俸禄,但更不想受西蔺朝廷的追捕。”
童皋受了这样一只无形的钉子,脸色微微一变,半晌才道:“谢将军多虑了。我来之前,皇上再三叮嘱,切不可勉强谢将军做任何你所不愿之事……”
“我若不愿,天下也无人可以勉强。”谢鸣凰淡然道。
童皋试探道:“那么救公主之事?”
谢鸣凰道:“我不会救公主。”
童皋骤变。
谢鸣凰缓缓接下去,“但我愿意助师兄一臂之力。”她见童皋一脸不解,解释道,“公主从来不是我的责任。但是师兄与我却有同门情谊。”
童皋点头道:“老夫懂了。”
“不过这份情谊也只是如此了。出征一次,闯阵一次。”谢鸣凰道,“往日积累再厚,经历两次这样的生死难关,也该耗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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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六)
与童皋的一席话,不过是想让他打退堂鼓,莫要另打主意。但是她也知道,这番话未必有什么作用。狗急尚且跳墙,何况是人。
墨兰和谢鸣凰回房。
墨兰静静地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道:“小姐,要不要我们连夜启程?”
童皋虽然带了不少士兵,但是在她眼里,要甩掉他们与甩掉稻草人无异。
谢鸣凰浅笑道:“连日赶路,你不累么?”
墨兰虽不知道她为何这样问,却老老实实地答道:“累。”
谢鸣凰道:“那他们送来马车和车夫,我们又为何要拒绝?”
“但他们不怀好意。”
谢鸣凰道:“他们若不来,我或许还会担心。不过既然来了,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墨兰细细想了想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谢鸣凰笑而不语。
“小姐不怕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在未见到楚苍之之前,他们一定会静观其变。”
果然。
次日上路,童皋除天南地北地大聊天下人土风情之外,于东兰西蔺两国的局势却是只字未提。
每每当墨兰以为他要说的时候,童皋话题一转,又擦着皮过去了。他纵横朝野数十年,于这种欲擒故纵的戏码最是驾轻就熟。
至傍晚,天宇山依稀可见。
童皋这才借好奇之心问及天宇山的种种。
谢鸣凰一一作答。不多一字,也不显怠慢。
“却不知这云海,是否真的有去无回?”童皋脸色凝重。
谢鸣凰眼眸微沉。这个问题一出他口,便有一个想法钻进她的脑海。尽管这个想法十分冷酷,但是配合西蔺此刻困境,却并非不可能。
“左相认为西蔺还能苟延残喘多久?”谢鸣凰不答反问。
童皋瞳孔一缩,“谢将军何出此言?”若非他城府极深,又要用到谢鸣凰,只怕此刻早已拍案而起。
“我听闻,东兰将再次出兵。”与其这样云里雾里的兜兜转转,倒不如一下子切入中心,杀他个措手不及。谢鸣凰用兵向来喜快不喜慢,软磨硬泡会使她耐心与锐气尽失。
童皋缩在袖子里的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地互搓着,“谢将军是从何处耳闻?”
“墨兰刚才北夷回来。”这点她倒是没有撒谎。
童皋抬起头,朝墨兰看了一眼。
墨兰道:“是我亲耳听王零陵说的。”
童皋缓缓地点了点头道:“此事,老夫也有所耳闻。”
谢鸣凰嘴角一扬。
“不知道谢将军可有退敌良策?”童皋见她起了头,干脆打蛇随棍上地问了下去。
谢鸣凰叹气道:“羊肠道一役,我已江郎才尽。”
童皋忙道:“谢将军何必自谦?”
谢鸣凰眼睛斜睨,清冷明艳的容颜顿时透出一股杀伐果决的冷厉来。
但童皋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又岂会被唬住,视若无睹道:“羊肠道一战,谢将军天雷阵震退东兰四将,名扬天下。当今世上,若说还有谁能保我西蔺不失,唯有谢将军一人而已。”
“左相。”谢鸣凰收回目光,淡然地望着前方,“我说过,当初出征是为了师兄。如今救公主,也是为了师兄。但只此两遭。谢鸣凰自认为仁至义尽。”
“但谢将军生在西蔺……”
“我不过一个平民百姓而已。”谢鸣凰转过头,双眉微微蹙起,“左相以为,我还可以救西蔺几次?又或者,左相以为,西蔺又需要我救几次?”
童皋哑然。
有些话她虽然没有直说,但他却听得分明。
当一国只靠一人支撑,又或者,当满朝上下都认为一国只能靠一人支撑时,这国败与不败其实已无区别。不过苟延残喘而已。
马车渐渐停下。
谢鸣凰与墨兰掀帘而出。
天宇山共有三峰,主峰荡气峰高耸入云,气势磅礴,大有直指九霄,笑睨天下之势。
谢鸣凰正要启步,却听后面车厢一阵急促脚步,童皋由人扶着,慌张下马车,走到她面前,一揖到地道:“西蔺朝至今时今日田地,皆因我辅王无方。只要谢将军愿意出征,老夫即刻陈书,告老还乡。老夫相信,西蔺必然还有如谢将军这样不世出的人才隐没在市井之间。我一定请皇上多方拜访,务必治理出一个强盛的西蔺国!”
谢鸣凰望着他,脑中各种计谋飞转,半晌,幽幽地叹了口气。
墨兰见状,急忙将童皋扶了起来。
“左相还是不懂。”她摇头。
童皋茫然地看着她。
“西蔺朝虽然不算太平盛世,但一少天灾,二无**,百姓总算安居乐业。左相并无错。”
“那谢将军为何……”
“因为我打不过萧逆行。”谢鸣凰说得直截了当。
童皋愣住。
谢鸣凰道:“论战术论法术,我都在萧逆行之下。更何况他身边还有四大名将辅佐。你们寄希望于我,却不知我早已一败涂地。”
“难道说……”
“不错。”谢鸣凰颔首道,“在北夷,我已与萧逆行比试过。样样皆输。”
她见童皋脸上犹有狐疑之色,再接再厉道:“羊肠道一战,我大胜东兰四大名将,不免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后听四大名将中的王零陵说东兰最强的是乾王萧逆行,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前去挑战。”
“原来……”其实西蔺对于谢鸣凰当时前往东兰有诸多猜测,却都没想到这一种。
谢鸣凰道:“可惜,技不如人。”
墨兰眨巴着眼睛,钦佩地看着她怅然的神色。
“若非后来在北夷有我师兄相助,我恐怕到今时今日都无法脱困。”
童皋觉得她这番话隐隐有些不对头,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谢鸣凰不管他信与不信,径自接下去道:“此事说来惭愧,我本不欲让旁人知悉。但看左相盛情拳拳,又将满朝希望寄托于我,却让我不忍再隐瞒下去。”
童皋道:“但是……”
“左相不必再言。”谢鸣凰负手望着荡气峰巅道,“我已决定收山归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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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七)
童皋见谢鸣凰一脸坚决,知道此时再言也是徒劳,于是将话题扯回天宇山上。
谢鸣凰知道他只是一时偃旗息鼓,并未真正死心,但想到当初在西蔺大殿上,他是除了楚苍之之外唯一为她进言的人。虽说他为的是西蔺利益,她却愿领这份情,因此不再戳穿他,任由他一路跟上天宇山。
为了不让闲杂人等上山打扰,天宇山祖师在山道上设下重重阵法。
谢鸣凰熟门熟路地在前带路,墨兰走在中间,童皋和一众侍卫跟在最后。
墨兰原本还想在半道上把童皋丢下,但每次她有这样的心思,都会被谢鸣凰看破,然后故意落后几步,将差点掉队的童皋引上来。她试了几次不果,只好放弃。
行了将近大半天,荡气峰上的房舍终于映入眼帘。
被负在侍卫背上的童皋松了口气,毕竟上了年纪,爬几百步腿脚就抖得厉害。他让侍卫将他放下来,重新整了整衣服,体体面面地往上走。
那头,谢鸣凰和墨兰已经到达山巅,却不见楚苍之的踪影。
墨兰嘀咕道:“有求于人还藏在屋里。好大的架子。”
奇~!谢鸣凰道:“只怕就算师兄站在门口迎接,你也要给他冠一个阿谀谄媚吧?”
书~!墨兰道:“我这次的确是疑人偷斧。反正他是坏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坏人。”
网~!“你倒是活学活用。”她微微一笑,朝屋里走去,却没有半点呵斥的意思。
墨兰向来恩怨分明,对不喜欢的人便希望此人从此莫要再出现才好。她知道谢鸣凰对楚苍之已今非昔比,至今还剩下的恐怕就是两人之前的那点同门手足之情,心中不由雀跃。
“墨兰姑娘。”童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对于这个左相,墨兰虽然说不到讨厌,却也绝对不喜欢,因此心不甘情不愿地回收道:“作甚?”
童皋眼睛往四下一扫,神情闪过一丝紧张,道:“右相在何处?”
墨兰道:“你是左相,他是右相,他自然在你的右边。”
“呃,”童皋还待再说,却见她身体一扭,大跨步地进屋去了。
当初天宇山祖师建立屋舍时并未想到日后会有那么多后人,所以算上书房、厅堂,一共也才六间。天宇圣师、令狐繁、谢鸣凰、楚苍之、墨兰各占一间,只留下一间当书房。
书房中藏着天宇山历代的心血,楚苍之如果还留在荡气峰,那么此刻必然在书房里。
谢鸣凰所料不差。
一推门,就看到楚苍之弓着背,席地坐在书架前。房内传出阵阵恶臭,几乎让人掩鼻而退。
“师兄?”虽然是熟悉的背影,但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相差太远,以至于令她不敢确定。
楚苍之身体一震,猛然回头,半晌才用低沉到嘶哑的嗓音道:“师妹?”
谢鸣凰走进屋,正要说什么,就听后面墨兰冲进来道:“什么东西这么臭?”
楚苍之面露茫然。
他一个人在屋子里呆得太久,久到鼻子和思维一同凝固在某个固定的点,无法反转出来。
谢鸣凰沉声道:“把窗户打开。”
事实上不用她说,墨兰也已经在做了。
夕阳如泣,血红的光流进屋里。楚苍之似乎这才醒转过来,扶着书架僵硬地站起来。
“师兄。”谢鸣凰道,“你还记得曾经写书信恭贺大师兄新婚么?”
楚苍之缓缓抬起头,叹笑道:“我并未失忆,适才只是有点沉浸在书海,难以脱身罢了。”
谢鸣凰见他神情淡定,这才放下心来。她刚刚还怀疑那封信是别人冒写的。
“清源不慎进入云海,我想救她,但我对阵法只是略懂,所以……”
“师兄。”谢鸣凰缓缓打断他道,“你若想让我援手,就请坦言相告。”
楚苍之眼神微微闪烁。
“云海外有迷阵阻挡,普通人根本无法靠近半步。公主究竟怎么会闯进去的?”谢鸣凰炯炯有神地看着他,大有他若不据实相告就撒手不管之势。
楚苍之道:“云海外的阵法并非无人能破的。”
谢鸣凰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说,公主自己破了阵法?”
楚苍之道:“她虽然不会,却总有人会的。”
谢鸣凰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人是不是你?”
楚苍之侧头看她,半晌自嘲一笑道:“连师妹都觉得我是那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到会把自己心爱的人推进火坑之人?”
“师兄……”谢鸣凰被他脸上那抹凄凉和无助震住,“是谁?”
“我不知道。”
楚苍之话音才落,墨兰就很不客气地冷哼。
“我真的不知。”楚苍之苦笑道,“我只是提醒她小心云海,但第三天她就闯进去了。”
谢鸣凰道:“她为何要闯进去?”
清源公主纵然是傻子,也该知道云海的危险,更何况楚苍之事先还提醒过她。
楚苍之抿唇。
墨兰道:“小姐,你还信他?我看他别的本事没有,编故事一套一套的。”
谢鸣凰没有搭话。
楚苍之长叹一口气道:“之前皇上曾命我写信让你回来。”
墨兰冷笑。
“我知你不肯。羊肠道一役,你打败东兰却没有回平城我就知道了。所以,我回绝了皇上。”
“你回绝皇上?哈!”墨兰显然不信。
楚苍之不理她,继续道:“后来东兰屯兵两国边境,蠢蠢欲动。皇上坐立不安,干脆为我和清源公主赐婚,又旧事重提。下令让我务必将你请回平城。”
墨兰将信将疑。
楚苍之道:“这次答应发邀请函,但我私下曾对公主说过。以你的个性,怕是多半不会到。”
谢鸣凰道:“你怀疑,公主闯入云海是皇上的意思?”
“这还用问?忍心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的,除了西蔺龙座上的那位,不做第二人想。”墨兰这时倒信了,“不过这公主也实在是没头脑。你真的要救她?”
楚苍之无奈道:“我自知这次开口,实在难以启齿,但清源危在旦夕,纵然难以启齿我也要启齿。当然,即使你不来,也在情理之中。”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道,“至于东兰和西蔺之战,你尽可以袖手旁观。”
墨兰咕哝道:“这还用你说。”
“谁说要袖手旁观?”谢鸣凰道。
“难道你要……”楚苍之转念又道,“还是……”
谢鸣凰一笑未答,转而道:“怪不得我到西蔺没多久,就惊动西蔺左相一路护送。”
楚苍之一惊,“他现在何处?”
谢鸣凰看向墨兰。
墨兰指着门的方向,“在门外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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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八)
谢鸣凰和墨兰进去许久,童皋倒是好脾气,一直在门外恭候。8 9文学网
直到谢鸣凰和楚苍之出来,才拱手道:“楚相,别来无恙。”
楚苍之虽然在出来之前略打理了下衣衫和头发,但光那一脸的胡渣子足以显出他的邋遢狼狈。他淡淡回礼道:“有劳童相惦记。”
童皋看着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似另有话要说,却碍于谢鸣凰和墨兰在侧,只好微笑道:“皇上听闻公主在天宇山出事,心中焦急,特派我前来。若楚相和谢将军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谢鸣凰嘴角忽而微微翘起,“我与师兄准备明日午时破阵,不过在这之前,的确有一事要有劳左相。”
童皋精神一振,“谢将军但说无妨。”
楚苍之和墨兰也一脸好奇。
谢鸣凰笑得莫测高深。
夜幕渐沉。
墨兰听着外面风风火火的清扫声,笑道:“小姐真是知人善用啊。”
谢鸣凰用眼角瞥了眼楚苍之道:“这要多谢师兄这两天对书房打理有方。”
楚苍之尴尬道:“这几日闭关,吃住都在书房,难免有异味,还请师妹包涵。”
墨兰笑眯眯道:“童大人包涵就好。”
楚苍之赶紧将《群山志》递出去道:“师妹请看,这是当初祖师进云海解瘴气所用的配方,药材我已经收集好,一会儿熬成汤药,等明日出发前服用,剩下的做成香囊,以捂口鼻。”
墨兰道:“说实话,这次救人,你们有多少把握?”
谢鸣凰与楚苍之对视一眼,缓缓道:“公主娇贵,吸入瘴气后必不能持久,应当在云海外围。”
楚苍之道:“希望云海当如祖师所见,只有瘴气和迷阵。”
谢鸣凰皱眉道:“师兄何出此言?”
楚苍之迟疑道:“祖师《群山志》中提及,进入迷阵之后曾闻雷声阵阵,犹如兽吼。”
“祖师说这是阵法的幻术之一。”谢鸣凰顿了顿,眸光一闪道,“莫非师兄另有见解?”
“我从未进过云海,如何有见解?只希望,万事顺利。”
谢鸣凰略作沉吟,对墨兰道:“你先去煎药,等明日服用。”
墨兰知她有话要单独与楚苍之讲,心中虽然不愿,却也只好从命。
等她走后,谢鸣凰正色道:“师兄日后有何打算?”
楚苍之右手手指痉挛了一下,道:“师妹为何这么问?”
“你今日对左相态度大不如前。”
“我记挂清源安危,难免失态。”
“之前你劝我莫要插手东兰西蔺的战局。”
“战场凶险,我不欲师妹再涉险境。”楚苍之对答如流。
谢鸣凰深深地看了他半晌,颔首道:“我明白了。”
楚苍之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道:“师妹懂什么?”
“良禽择木而栖,无可厚非。”
楚苍之张了张嘴巴,最终只字未言。
翌日,正午将至。
童皋早早地守在门口,见谢鸣凰、楚苍之等人出来,迎上前道:“楚相,谢将军,云海凶险,两位千万小心。”
谢鸣凰抱拳道:“多谢童大人关心,谢鸣凰还有一不情之请,还请童大人帮忙。”
童皋忙道:“谢将军请讲。”虽然昨天被指使去打扫房间,但动手的不是他,所以他乐得做顺手人情。
谢鸣凰道:“我与师兄闯阵,前途未卜,留下墨兰一人,还请童大人多多照应。”
墨兰失色道:“小姐?”
谢鸣凰对她暗使了个眼色。
童皋看看谢鸣凰,看看楚苍之,又看看墨兰,捋须道:“谢将军放心,只要有我在的一日,必不让墨兰姑娘受任何委屈。”
此话说得极重。
谢鸣凰果然动容道:“多谢左相大人。”
童皋回礼。
墨兰见谢鸣凰和楚苍之往云海的方向走,连忙追上去,等走出一段路,确保童皋听不到之后,才道:“小姐。你怎能把我丢下?”
楚苍之看了眼放慢脚步的谢鸣凰,识相地往前走去。
谢鸣凰道:“云海凶险,我自顾不暇,带你去只是徒增凶险。”
墨兰道:“以我的武功,只会让他们如虎添翼,绝不会拖后腿。”
谢鸣凰道:“但是比起闯云海,你在外面更有用。”
“小姐不必借此推脱。”墨兰紧跟在她身后道,“反正我跟定了。”
“我并非推脱。”谢鸣凰压低声音道,“你可曾想过,是谁破解天宇山的阵法,将公主送进云海?”
墨兰一愣,摇头道:“不曾想过。”
谢鸣凰又道:“你可又曾想过,既然西蔺如此看重我,将我视为解救西蔺的栋梁,又为何眼睁睁看我进云海这样凶险万分之地而不加阻拦?”
墨兰更迷茫了,“也不曾想过。小姐认为为何?”
“我只想到了一点点,还不敢确定,所以需要你留在外面,以便接应。”
墨兰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小姐不是敷衍我吧?”
谢鸣凰还想说什么,就听楚苍之在前面喊道:“时辰将至。”
墨兰低声道:“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谢鸣凰自信一笑道:“那又如何?”
墨兰望着前面的石像阵,默默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握了握谢鸣凰的手道:“小姐万事小心。”
“你的口气倒与左相如出一辙。”谢鸣凰笑着转身,朝石阶尽头的石像阵走去。
墨兰站在原地,无声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没入阵法中。
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惧意,就如当初在古越城外,她被困阵中,眼睁睁看着谢鸣凰消失的心情。
只是上次是有惊无险,而这次呢?
她不敢想下去。
正当她转身准备往回走,身后突然有风声袭来。墨兰下意识出招,但她快对方更快,她只觉得手肘一疼,似被什么轻弹了一下,还来不及反应,对方已经擦着她的肩膀如风般冲进石像阵里。
墨兰回身看着空空荡荡的去路,心头惊惧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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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九)
当初天宇祖师设置石像阵的目的是为了不让人误入云海,因此阵法并不很难。谢鸣凰和楚苍之只绕了两圈便绕了出当初天宇祖师设置石像阵的目的是为了不让人误入云海,因此阵法并不很难。谢鸣凰和楚苍之只绕了两圈便绕了出来。
楚苍之望着云海方向那一片白雾迷茫,从袖中取出两只香囊,递了一只给谢鸣凰。
谢鸣凰接过香囊,轻轻嗅了嗅道:“不好闻。”
楚苍之苦笑道:“等进了云海,它就会变成这世上最好闻的东西。”
两人嘴上说得轻松,但真正靠近云海时,心里都沉甸甸的,好似被压迫得喘不过起来。
楚苍之望着那仿佛蕴藏着无尽危机和险恶的苍白浓雾,深吸了口气,用香囊捂住口鼻道:“走。”
谢鸣凰无言颔首,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只差几寸距离,她又是知道云海迷阵厉害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楚苍之的背影不敢稍离,但即便如此,还是一入云海成路人。层层迷雾让她莫说楚苍之,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楚。整个人好像堕入棉花堆,眼前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充斥在鼻息间的香囊药味竟是她唯一能感觉到自己的方法。
她不敢大声疾呼,只能摸索着前行。
照这样看来,要从云海中找到公主简直难如登天。
试问要两个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盲哑之人如何相认?
谢鸣凰在云海中走了半晌,莫说阵法,甚至连路都看不清楚,心头不由越来越急。再这样下去,莫说公主救不出,她和楚苍之必然也陷落在这里。
吁——
一声细微的口哨声从远处传来。
谢鸣凰精神微微一振。
应该是楚苍之的暗号。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口哨发声处摸索而去。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又一声口哨声响起,这次却是在她的身后。
谢鸣凰陡然停下脚步。以她如龟爬般的速度绝对不可能在刚才那一炷香的时间超越到楚苍之前面去的,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的确是在一个阵法中。
她脑海顿时清明起来。
她和楚苍之是从兑位进阵,之后大约走了四五丈,听到口哨声,约莫又走了半丈,口哨声一下出现在身后。如此算来,恐怕她就是在这半丈中触动了阵法。
谢鸣凰努力在脑海中推演着这个阵法的可能性。
照目前看来,这极可能是个普通迷阵,天宇祖师之所以都不敢轻触其锋,是因为他当时只有一个人,根本无法在这样的浓雾中试探阵法。不过仅凭一人之力,就带着一个人从这样的迷阵中闯出来,可见他的实力确实是谢明凰望尘莫及。
就在她思忖的当会儿,口哨声又响起来,且是接连的,十分急促。
谢鸣凰暗想:莫不是找到公主了?
她不敢怠慢,开始靠着臆测破阵。
幸好口哨声不歇,一直断断续续地传出,犹如黑夜中的孤灯,不断给徘徊中的人指引前路。
等谢鸣凰感觉离口哨声越来越近,且方向一直没变时,她如释重负,悄悄吐出一口气来。此时,云海在她脑海已经剥去浓雾的外衣,将里面的地形一览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