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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昏嫁》》 · 不经语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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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瑞安忽然夺过她手里的枕头,冷然道:“你知道吗,我和她在一起的感觉,是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从没有过的。”

他的一句话,使得混乱的场面彻底安静下来,苏沫睁大眼睛望着他,潸然泪下:“你从没爱过我?”

佟瑞安扭头看向窗外。

苏沫又说:“你为了这一时的感觉,连孩子都不要么?”

佟瑞安低声说了句:“别逼我,求求你。”

苏沫一夜没睡,眼睛肿的像个核桃。佟瑞安倒是呼呼睡了大半宿,天一亮就爬起来去上班。苏沫使劲拽住他不让走,佟瑞安掰开她的手,说她“有病”,是“泼妇”,没涵养的泼妇。他冷冷的看着她,如同站在街边看热闹的铁石心肠的路人。

苏沫把和律师约定好的时间一推再推,自己不愿和律师联系,却要涂苒代为传话。涂苒有些头痛,这会儿刚打电话过去和雷远说抱歉,没多久,苏沫又告诉她,自己已经想通了,看能不能再安排一次咨询时间。涂苒体谅她的难处,只好又一次帮她张罗。

这段日子,涂苒已经有了早孕反应,情况到比上次要好些,只是比较嗜睡,胃口不大好。虽然没有上次那般折腾受累,但是她心里又开始着急,因为常听人讲,反应越大的胎儿才越健康,照这么说来,这第二次岂不是更有流产的危险?她一人去娘家近旁的省妇幼做检查,医生说,目前看来还一切正常,考虑到她之前有过滑胎史,若有其他症状,就赶紧来医院,再看是不是需要保胎。

这些事,她没对陆程禹提起。

眼见周末要到了,老太太敦促着她出去买菜,并且口述了购物清单,叮嘱她一定照着上头的买。星期六下午,老人坚持要亲自下厨,忙活了大半天,捣腾出一桌子菜来。

陆程禹天黑才过来,形色匆忙,手里拎着老人家爱吃的软糯的甜食,先是跟老太太问好,而后表示歉意,说住院部里有个重症病人才动完手术,还没过危险期,主要看今晚上,所以他一会儿吃完饭还得赶过去守着。

老太太打量着外孙女婿,叹道:“这孩子瘦了,眼圈下面都是黑的,多半是没休息好也没吃好,来来来,赶紧坐下来吃完了,再去忙吧。”

陆程禹老老实实的坐在桌旁,眼神儿瞟向涂苒,先是看看她的肚子,欲言又止。

涂苒冷着脸,盛了碗饭递过去,看也不看他,只说:“你面子真大,老太太多少年没做过这么一大桌子菜了,今天因为你,忙活了一天。”

老奶奶笑道:“有个什么,人老了也是要活动的,看见你们都在,我就高兴了。”

陆程禹一边给老人家夹菜,一边陪她说话,态度恭敬诚恳,一副阳光正派的大好青年形象。

涂苒吃得少,没多时就搁下碗筷。陆程禹看着她道:“再吃点,我给你盛饭。”

涂苒伸手遮住了碗。

老奶奶却说:“苒苒你吃完了,去帮我把厨房的地上抹一抹,灶台也擦一下,人老了,眼睛不好,做卫生做不干净了。”

涂苒依言行是,老奶奶见她进去了,就在自己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两个用手绢包好的事物,慢慢打开来,对陆程禹说:“这是我留给你们的,一直也没机会给,现下你就收着,拿回小家里放好。别让你丈母娘瞧见了,不然她掏心掏肝的都会给她儿子,”老太太叹道,“这么多小辈里头,我还是最喜欢我这个小外孙女。”

陆程禹见是两样古董样式的首饰,推辞道:“不如您让涂苒拿着,我一个男人,不太懂这些。”

老奶奶笑一笑:“你拿她拿还不是一样的,”她指着只婴儿拳头般大的澄黄锁片道,“这是祥云锁片,老金的,上头的链子是九十九颗小叶紫檀珠儿,还是我年轻做姑娘的时候串的,这个,给你们的孩子。”

陆程禹微微一愣,又见她拿起一块白如羊脂的油润美玉,上面精雕细琢的两只幼鼠,首尾相接,像在嬉戏玩闹,又似互相依偎,憨态可掬,活灵活现。老奶奶说:“你和苒苒都不是属鼠的,不过这玉也有其他的意思,你知道鼠在天干地支中的位置罢?”

陆程禹答:“子鼠。”

老奶奶点了点头,将两样事物重新用手绢细细包好,塞在他手里:“你拿好,都不值什么钱,不过是我老太婆的一个念想罢了。以前家里埋了一大水缸在院子里头,后来掘地三尺被人抢了去,就剩下这两样了,”她又叹道,“我了解我孙女儿,性子硬,脾气倔,又不会说话,并不讨人喜欢,但是她心眼儿好。两个人过日子,要的就是心眼都好,能为对方着想,互相迁就,几十年的岁月才能慢慢熬下来,熬到老来是个伴,知根知底心意互通的伴。这日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年轻的好时光不多,就怕老了,到要闭眼的那一天留下遗憾。她要是以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代她和你讲句对不住,你是男人,能担待就多担待点,别和她计较……”

厨房的门掩上一半,涂苒在里头擦地擦了一半,就见有水珠啪嗒啪嗒落在青白色的地砖上,微微发亮。她回神过来,连忙止了泪,用手背轻轻抹脸,再去客厅时,又如常态。

涂苒见老太太和陆程禹都吃完了饭,就给两人倒茶。

陆程禹一边听老太太说着其他的事儿,一边拿眼神绕着涂苒转,她却看也不曾看他一眼,直到听见他裤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

手机被设置成振动模式。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按掉了。

过不久,眼见时间不早,他起身告辞。

老太太把他送到门口:“下次再别买东西了,人来了就好,一家子的,别客气。”

涂苒听见他的脚步声越行越远,直到难以辨识,她忍不住走近窗口,向楼下瞧了一眼,看见他站在绿化带边,拿出手机来给人打电话。

清亮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不拿爱情说事儿(四)

临近下班,雷远在办公室里准备接待今天的最后一位访客。

约定的时间已过,未见人来,雷远等得无聊,拿起鼠标点进联众,与人玩了几圈麻将。外面就有人轻轻叩门,响了三下,间隔的时间极为均等,犹如素未谋面的访客惴惴不安的心跳,以及小心翼翼的神态。

雷远坐直了身子,扬声请人进来。

苏沫给他的第一印象,和他的预想大致吻合。一张已经失爱即将失婚的失意女人毫无生气的脸,彷徨木讷的表情,经过挑选已然过时的衣着,再加上手足无措。他飞快的瞄了眼那女子的头发,她早晨起床后一定没有洗过头发,发梢上粘了些白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奶渍?是了,听说她有一个婴孩。

这种女人已经完全与“精致”一词无缘,如同大把的已经拜访过律师事务所的年轻的,中年的或者年老的妇女,只是有人在交谈过后表现出张牙舞爪咄咄逼人的一面,有人依旧无奈颓废的落泪。

她显然属于后者。

苏沫怯生生地为自己的迟到表示歉意,雷远摆了摆手,客气地请她落座。这之后,他忽然歇了口气,微微向后靠在皮质的椅背上,随意而温和带笑的直视对方。对于不感兴趣的女人,就会立即丧失兴奋而紧张的情绪,这是许多男性的本能。这也注定,接下来的谈话将是空洞而乏味的。

她说话时鼻音很重,吞吞吐吐,欲遮欲掩,缺少章法。

雷远一边耐心等待,一边暗自评估:她好面子而又缺乏自信,性格敏感内向带点神经质,耐受力强,抗打击力弱……总之,她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无趣女人。

她和所有容易慌乱的婚姻边缘人士一样,提出了极不专业的可笑问题。

雷远终是温和的开口:“法律的确是保护无过错方的,但是对于外遇,很难取证,除非您先生和人非法同居,并且生下孩子,这种情况下取证相对来说容易一些。”

苏沫呆呆的望了他片刻,坑坑巴巴的质疑:“可是他确实有外遇呀?我……这里有他们的网上聊天记录,还有电话清单。”她从包里悉悉索索掏出一叠纸张,雷远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接过“证据”象征性的瞄了几眼,清咳一声,耐心解释:“手机通话清单只记载着对方号码、通话时间和所花的费用情况,至于通话的具体内容,因为属于个人隐私受到法律保护无法轻易取证,如果把您先生的电话清单提交法庭,最多只能证明他和那个手机号码的通话很频繁,不能证明他和那个号码的主人存在情感关系。网上的聊天记录最多也只能证明他有外遇,但是对于不属于重婚、长期非法同居的行为,法律并没有明确规定在离婚时可以多分财产……”

他话未说完,就见对方布满血丝的眼里缓缓掉出泪来。

苏沫慌忙低下头,在包里翻寻纸巾。

雷远已是见怪不怪,从宽大办公桌的一侧将纸巾盒轻轻推了过去。她迟疑数秒,从中抽出一张来擦拭眼睛,嗓子哽咽:“谢谢……对不起……”雷远见她脸色灰白,毫无血色,那眼泪任凭她如何擦拭都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刷刷落下,不觉有点儿尴尬。

半响,苏沫想说什么,却语不成句,带着艰难忍受着的略微低泣的话音。

雷远忙道:“不要紧,如果您还没想好,我们可以改天再聊。”

苏沫微微点头,好不容易说清了“谢谢”二字,就慌不择路夺门而出。临行前的转身,背包碰倒桌上的茶杯,顿时茶香四溢热水横流,苏沫受了惊吓一般呆立,雷远赶紧又说:“没事,我来我来。您请便。”

她心神稍定,这才想起来要约下次的时间,嚅嗫道:“下次的话,是让我同学和您联系,还是……”

雷远暗暗叹了口气:“您有我电话号码吧,可以直接打给我,我们再约时间,今天也不早了,暂时就这样吧。”

将客人送出门,他草草擦干桌上的水渍,解开衬衣领口,靠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玩了盘麻将,这才慢腾腾的关上电脑,下班回家。

这边,涂苒找不着苏沫的人,就给雷远去了个电话。雷远说:“对,她今天来了,不过我看你那个同学的精神状态,这婚多半是离不了,你不如劝劝她别费这个劲了。”

涂苒撂下电话,躺床上看了会子书,家里静悄悄的,老太太已经歇息了。

陆程禹今天没和她联系,大约是因为那天给了他颗定心丸,知道孩子暂且无事,也就用不着过多联系。

涂苒合上书,拧熄台灯,黑暗里,只听见客厅的钟摆滴答作响,这一夜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早晨醒来时,皆是支离破碎的须臾片段,就像被人使力砸破的一面镜子。

她的生物钟一向准时,平常上班准七点醒,现在住得又离公司近了,还可以赖会儿床。她又眯了一阵子眼,忽然像是警醒了,支起耳朵听房间外的动静,依然悄无声息。她暗暗觉得好笑,往常这个时候,老太太早起身去阳台上踢腿甩手去了,然后等着她下楼买早点,两人好一起吃。现在已是朝霞灿烂,这老人家怎么就犯懒了,难道是睡迷了?

涂苒起床洗漱,见老太太房间的门虚掩着,猜想她可能昨晚没睡好,也就没进去瞧,特意放轻了脚步,完了直接去外面端了些清汤粉条和麻圆,这两样,老人家爱吃。

昨天老太太让她给自己买些常吃的药和平时最喜欢的龙须酥回来,她心里有事,又一时犯懒,就没去,想着今天下班再买了,谁知老人竟有些不高兴。老太太极少这样,对几个小辈一向是宽容和蔼,如今倒成了老小,孩子一样的情绪。那时天色已晚,商铺药房已经关了门,涂苒陪着她打了好几盘“上大人”才哄得她开心了些。

涂苒端着早点回家,见老太太仍是没起来,心下诧异,手里的东西也来不及放下,直接端去老人的房间。推门一瞧,老太太脸朝外侧卧在床上,熟睡着。

涂苒笑道:“外婆,您怎么今天赖床啦,我都要上班了,”说着,把早点搁在一旁的床头柜上,腾出手去轻轻摇她。

老太太一动也不动。

涂苒心想,怎么就睡得这样沉?

她又去喊她,用手轻轻摇她……忽然,她心里咯噔一下,接着整颗心怦怦乱跳起来,她慢慢伸出手指,去探老人的鼻息……

涂苒腿脚发软,整个人瘫坐到地上,瞪着眼望向床上安卧的老人,半响未能回神。

涂苒边哭边给给王伟荔打电话,王伟荔一听愣了半天,猛的就在电话那头哭开了。王伟荔忙不迭的喊“娘”,又是哭道:“您这是存心和我过不去呀,您就是在怪我,平时我对您那样,您如今偏走得这么轻巧,也不累着我也不烦着我,您这是在记恨我,死也不让我尽孝道,想让我下半辈子不得安生……”

涂苒原想劝慰她,自己却又跟着哭个不停,一连哭了半天,心里倒是平静下来,稍稍冷静了,对仍是哭号的王伟荔说:“我还是先给医院打个电话,再给舅舅他们打个电话吧。”

王伟荔忙说好,又催着涂峦赶紧买回程的火车票,过了一会儿,却又对涂峦说:“你不能回去,你马上要签证了,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涂苒听了,在这边暗自摇头。

不多时附近医院里就派了人过来,医务人员检查之后,推测老人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左右,并且开出“死亡证明书”。有人低声说了句:“这老奶奶像是睡着了一样,模样安详得很。”

涂苒听了心里一酸,忍不住又掉下眼泪。

旁人忙劝:“这是老人家有福气,一点没受罪的,活到她这把年纪,又是这样的走法,叫做寿终正寝,驾返仙乡,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呢。”

医院里的人前脚才走,涂苒的几位舅舅家的亲戚便到了,众人也是先哀叹流泪一番,又纷纷说起老太太的好福气。络绎不绝来了一屋子人,长一辈的小一辈的,有工作的要上班的,过来看一会儿说说话就走了,跟走马灯一样。涂苒忙着端茶倒水,才向公司请了假,又接到王伟荔的电话。王伟荔冷静了很多,嘱咐她说这是白喜事,小区里不让放鞭炮不让大办丧事,就叫她晚上弄些酒菜招待亲戚长辈,到时候这些人会一同留下来守夜。

整整折腾了两天,涂苒累个半死,亲戚们又说,这大热天的,还是早点把老人送去殡仪馆好些。

涂苒不允,只管把空调开到最大,说别人都是五停七停,这才第二天呢,先过完今晚再说,而且殡仪馆里头那么冷,又没人陪着,老人家孤零零的多可怜。

长辈们就笑,这孩子真是固执。

晚上吃了饭,亲戚们照例开了几桌麻将,半数人都爱抽烟。涂苒头晕眼花,被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吵得心烦意乱,就把老太太那间房的门带上,又想起李图交代的工作一直没时间办,于是转下楼去给人打了个电话,说明原委。

李图问她:“你现在哪儿呢?”

涂苒没精打采:“在我家楼下转悠。”

李图又问:“一个人?”

涂苒“嗯”了一声。

李图笑了笑:“你自个儿接着转吧。”

她果然是去接着转悠了,外面的空气总归要好些,身子越来越容易疲累,她想找个地儿休息一会,又怕小花园的台阶上凉,然而终是熬不住,于是倚着花坛边上坐下去。天上偶尔落下几滴雨,却一直不成气候,并不碍事。

涂苒撑着脑袋,手里拿了支小树棍在土里画圈写字,不知不觉中一笔一划的写着,末了出现个字,她飞快的瞄了眼,觉得自己太孩气,忙铲些土把那些钩钩画画掩了。她用树棍撮着土,没留神将土撒到一双凭空多出来的鞋子上。

那是一双男人的脚,穿着的光亮干净的黑色皮鞋。

她尚未抬头,就听来人笑道:“这种时候你多半会想起我。”

李图低头看着她,浅露出整齐的牙齿。

涂苒诧异:“你怎么来了?”

李图在她身边坐下,侧着脑袋瞧她:“你不才在电话里给我暗示了。”

涂苒想了想:“好吧,谢谢你在我最低迷最无助的时候过来陪我。”

李图摇头叹息:“这时候你没去找你老公,却想到了我,你要好好反省充分联想,问问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呀为什么?”

涂苒没理那个茬,捧着脑袋径直道:“我心里很不好受,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我外婆走之前的那晚,要我给她买点吃的,我也没去买,她当时肯定是特想要的,不然也不会生气。”

李图说:“放心,你家老太太就是位老神仙,宅心仁厚,超凡脱俗,绝不是我们凡人所想。”

涂苒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画圈,李图也就陪她静静地坐着,两人有一句每一句的搭着腔。

李图忽然向着前方扬扬下巴颏,问涂苒:“那谁呀?来找你的?”转脸见她神色异样,直觉里说,“是你老公?”

涂苒又是“嗯”了一声,那人即将走到跟前。

“早听公司里有人说你老公长得帅,是还不错,帅哥,”他边说边站起身,随手拍去裤子上的尘土,“我该走了。”

两个男人仅是相互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陆程禹神情不悦,待李图走了,才对涂苒道:“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不拿爱情说事儿(五)

人最好不要带着情绪行事,沉湎于情绪中,行径难免有失偏颇,别人会笑话你,一旦跳出情绪的怪圈,回顾前尘,自己又会笑话自己。

涂苒尚未踏出负面情绪的门槛,便已经觉得自己可笑了。

陆程禹浓眉修目,板起脸孔时,眼神更显得锐利,似乎与人一种威慑。被他注视的那人顿时觉得自己如同看似麻烦的疑难杂症,在下个片刻却会被他一一化解。然而气势明显低落的一方仍是心有不甘,仰起头,直直的看回去。

涂苒说:“告诉你了又怎样,你什么时候对我的事上过心?”

陆程禹反问:“你的事?大事小事你分不清?”

涂苒也是语气不善:“什么样的事对你来说是小事?要不是你三两天都没个电话,又怎么会现在才知道?你觉得无聊的小事,有时候会误了大事。”

陆程禹低着头瞧她,像是不屑与她争辩,过了一会才说:“你说我没给你打电话,要不是我刚才下了班打个电话过来,你舅妈接的,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涂苒,这种时候你闹什么情绪?”

涂苒觉得对方是有意回避问题,冷笑:“你还挺行,猪八戒倒打一耙,到最后问题都推到我身上。你就没想过自己有哪些地方不对?是,那都是小事,我也不想过多纠缠,问多了,没意思,你以后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绝对不会再多问一句。电话你爱打不打,爱和谁打我也不管,也没必要为个孩子为难自己,难受一次就够了,我不想再勉强你第二次。绝对不勉强,我自找的,我自己承担。”

陆程禹不怒反笑:“越说越离谱,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发散性思考问题,我只问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老人去世的事儿,你怎么又扯到孩子上头去了。”

涂苒半天没吭声,好不容易才压制住情绪,说:“老太太才过世,我不想和你吵架,我上楼了,你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

陆程禹仍是跟着她往前走:“我也不想和你吵,但是我理解不了你的某些做法。”

涂苒头也不回:“你身上一股医院的味儿,我闻见就不舒服,我也不想见你,你回去吧。”

陆程禹说:“我每天都是这个味儿,你也不是第一天闻见。”

“我现在非常时期,闻见就想吐……”涂苒正说着话,又听见身后的人手机震动的声响。

陆程禹仍是没接,直接按了。

涂苒转身,笑着看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陆程禹一愣:“因为不想接。”

涂苒冷笑:“还是因为我在跟前?”

陆程禹没答话,显然在思索,微皱着眉看她。

涂苒又说:“咱们之间又没什么感情基础,发生任何事都是正常的。没什么不可告人的。”

陆程禹问她:“你认为发生什么事了?”

涂苒却说:“你这人就是这样,人家问什么,你从来不正面回答,你和我是夫妻关系呢,还是玩无间道呢?你不觉得我们这样的两个人结婚很荒唐?”她自嘲的一笑,“是,是我提出结婚的,而且当初动机不纯。”

陆程禹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涂苒问:“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是吧?”

陆程禹低哼一声:“别和我掰文言文,我听不懂。”

涂苒暗自叹息着,想了半天,终于开口:“就算我当初动机不纯,我们之间也存在很多有问题,但是这段婚姻,即使开端不好,我也希望能有个好的结局……而且我也尽力了,”她认真的看着他,“可是你呢?你问问自己尽力了吗?是尽了还是在尽力敷衍?勉强自己来敷衍我?”

他看向别处,良久没说话,她的心一路沉到底。

她低声说:“你这样勉强自己,不难受么?你打算就这么过完一辈子?”

他又是一阵沉默,忽而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对方很快接通。涂苒和他离得很近,可以清晰辨认电话那端是个年轻女人,陌生的年轻女人。那人的声音既轻柔又兴奋。两人相互问好,陆程禹说话很是温和客气,他说:“您父亲的身体现在已经基本康复,手术以后恢复的很好,如果您还有什么相关问题,可以到医院问我,或者挂门诊,询问我的同事。晚上我家人需要休息,不方便讲电话,希望您能理解。”

……

他挂了电话,拿着手机微微掂了掂,说:“之前一个病人的家属,”他看向涂苒,神色莫名的问道:“你以为是谁?李初夏?”

涂苒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才应道:“是,”停顿数秒,她又小声道,“谁知道呢,你可以随便找个号码拨出去?”

陆程禹说:“涂苒,我没你想得那么爱耍心眼,就算是,也没那些精力把心思都放在这些事上头。”

涂苒耳朵上不由一阵发烫,懊恼自己喜欢较劲于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所幸有夜色掩饰,她低声的问:“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两人慢慢往前走,陆程禹再次开口:“你说得对,我们没什么感情基础,除了猜疑就是缺乏信任,这婚结的的确荒唐。婚姻不是互相猜度,它里面填充了太多现实的东西,很尖锐很现实,需要双方耐心的磨合,如果基础不牢靠,很难撑得起来。”他转身看着她,眸光深邃而平静像一片无风的湖,“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想法,”他又道,“有些事,还是过了这几天再说吧。”

涂苒点一点头:“可以。我又不是没了男人就不能活的,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有准备,再差也不会比以前过的日子更差。希望我们都能有更适合自己的……”

他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陆程禹这天没走,整晚陪着她。

第二天一早,王伟荔就回了,涂峦果然没跟着回家。众人联系了殡仪馆,准备寿衣,联络墓地。母女俩为老人最后一次擦拭净身,换好衣服。隔天的悼念活动结束以后,老人被殡葬工作人员推到里间。大伙儿这才出来,站在门廊下,看着殡仪馆的巨型烟囱呼呼的冒着烟。

四下里还有其他死者的家属,神情肃然悲切,呜咽不断。

涂苒看着半空中浑浊的烟,像做了一场梦,心里冒出一丝不切实际的想法:也许到家以后,老太太还像往常那样,趴在装有防盗栏杆的窗台上,隔着铁条的缝隙,望着楼下的行人,打发闲暇,见她回了,便和蔼的对着她笑。

孝子贤孙们买了质量上乘的骨灰盒,老人的长孙抱着骨灰,涂苒捧着遗像,接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开车去了九峰山。涂苒的外公早年去世,前些年儿子们去老家的墓地拾回尸骨,去九峰山上埋了,并且买下一块合墓。那合墓地处石阶高位,两边皆种了苍翠松柏,前方视野开阔,山川河流袒露无遗。

老人下葬的那天,陆程禹一直都在,并非他的休息时间,也不知如何请的假。小辈们多要上班或者上学,去的少,他便成年轻一辈里的好劳力,话不多,只顾做事。涂苒跪在坟前烧纸钱,他也恭恭敬敬的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女眷们就向王伟荔悄声赞扬:你的这个女婿伢真是不错了。王伟荔听了,脸上的哀切的神情稍稍隐去,颇露得色。

天边落霞渐起,时候不早,待一切打理妥当,众人纷纷上车,奔赴城里的饭店吃饭。隔着石阶的一家,也是送葬队伍,就在过道上铺了塑料桌布,摆上鸡鸭鱼肉和烟酒饮料,死者子孙们席地而坐,大块朵颐。

涂苒他们绕道而行,年轻夫妇走在人群最后。一路下去,眼前是数不清的石碑,偶见有墓碑后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文字,或是生平经历,怀念之语,或是阐明死亡原因,徒留家人哀思。有座一新坟引起他们的注意,照片上的女孩面容隽秀笑颜清澈,年满十六,细读碑后其父的撰文,才知她是殉情而死。涂苒暗自感叹,又想起过去老太太常说的那句话:好死不如赖活。

再看那悼文,朱红小楷,不难想象写文人当时的心境。

涂苒侧过身去,见陆程禹也在凝神阅读那篇文字,末了,他微一摇头。

两人继续前行,直至赶上前面众人。陆程禹车里也载了几位亲戚,涂苒让了一回,仍是坐到副驾位置。小两口都不怎么说话,长辈们想着涂苒是在老太太跟前长大的,以为他两因为这般变故才言语不多,不免又安慰一番。

车子向前奔驰,涂苒看着窗外,山上的石碑和石阶被夕阳镀上剔透的金色,清明洁净,一尘不染。先前从山上往下眺望,悠远的景致使她心里豁然开阔,似乎这段日子以来萦绕心头的烦恼,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山里的空气清冽怡人,她深深呼吸,想将布满尘埃的过去抛却脑后,不愿再为斩不断理还乱的儿女情长所困扰。

涂苒仍是住在娘家,借口说这里离公司近,怀孕了跑来跑去不方便,王伟荔也不疑有他。涂峦在北京续签被拒,因为课业成绩实在糟糕,他拿不出学校的证明。王伟荔大受打击,消沉了好长时间,又听儿子说在北京找了份什么工作,不愿回来,她思来想去,仍是放心不下,收拾了行李,打算再次上京陪伴他一段时间。临行前,她叫来自家女婿,先是隐约埋怨了几句,说媳妇怀孕这么大的事,婆家也没什么表示,也不敢指望他们了,只叮嘱陆程禹无论工作多忙,都要照顾好涂苒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又说自己尽量早些回来。

陆程禹满口应承,饶是工作上忙得焦头烂额,生活上还算是称职的准爸一名,隔三差五的会过江来看看。

涂苒随口说了句:“都要离婚了还跑这么勤做什么?”

陆程禹说:“那也得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不能让他连户口也上不了,就这么黑着。”

涂苒答:“哦,也是。”等他走了,自己在网上搜索“单身妈妈”的字样,发现有人写了篇帖子:“我是一位单身妈妈,虽然很爱自己的孩子,但是我现在已经对生活失去了信心,没钱没男人,我该怎么办?”

涂苒看了标题,没点开看内容,直接关了,她手头一堆工作,趁着现在肚子还不显,健康状况良好,也会陪着李图去见见客户,跑跑市场,每天几乎是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并无多少时间遐想以后的生活。

其实她心里仍是发虚,只是这个孩子,当她偶有想过放弃的时候,另一种情绪便会蜂涌而至,扼杀掉先前的念头。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或者她自己也不愿承认,对于孩子的父亲,她多少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的。

转机(一)

男人的转变倒是让涂苒不大自在了,渐渐地开始让她正视自己心里隐藏的某种退缩的想法。

自王伟荔走后,陆程禹几乎每天一个电话拨过来,有时早上,有时晚上,都是在他下班回家的路上。隔着话筒,涂苒听见他稍许急促的呼吸,便知道他是一边走路一边再给自己打电话,他一向走得快,两人没说几分钟他就到家了,只这几句也是差不多的内容,“起床了吗”、“吃了吗?吃的什么”、“下班了吗”、“今天感觉怎么样”……他很少提到自己,只是询问,基本模式就是一问一答,差不多说完了他又嘱咐几句,然后各自撂了电话。

饶是如此,涂苒心里仍有些异样的情绪,她不由自主的捕捉着他语气里稍许的变化,比如他今天这样问的时候语速比以往要慢,又或者偶尔回忆他先前印在话筒上的呼吸声,那种男性的沉稳有力的呼吸,仿佛隔着电话线将对方身体的热度传导过来,丝丝撩拨着她的耳膜。

涂苒将这种内心的丰富感受归咎于最近的生理异常,她甚至怀疑,如此频繁的联系像是对她之前提出抗议的嘲笑,就像一场恶作剧。

有次,她还在公司开会,电话就在兜里响起来,她没接,直接掐了,换震动模式,想着瞅个空回条短信。当时顾远航正为一个销售方面的失误大发脾气,偌大个会议室鸦雀无声,人人屏息静气。顾远航训完这个训那个,间或休息的片刻,又听见有手机暗自嗡嗡作响。众人的视线渐渐在汇集到涂苒这一块儿,顾远航极其不悦,冷言道,怎么让你们开会的时候关个手机就这么困难?

涂苒想着陆程禹从不曾在这个时间段与她联系过,就担心他那边有什么事情,是以一咬牙,揣上手机猫着身子从后门溜出去。顾远航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他说:你们这些人要是都跟家庭妇女一样的斗志,业绩哪能上的去?都回家里喝西北风去,别在外面的同行面前丢人现眼。

涂苒蹭到走廊尽头才将电话拨回去,没等那边说话,就问:“你早上不是打过电话了?怎么现在又来了?”

陆程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散暗哑:“你以前不是说我给你的电话少么,现在多打几个又有意见了。”

涂苒心想,他果然是变着方子取笑我,一点机会也不放过。于是就堵着气不做声,又听他说:“我晚上不过来了。”

涂苒说:“好呀。”

他在那边接连咳嗽了几下:“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涂苒忍不住问:“感冒了?”

陆程禹“嗯”了一声说:“就这事,我忙去了。”

之后的数日,她都没见着他,心里放不下,就打了个电话去问陆程程:“你哥好像是病了,你最近有时间吗,能不能去看看?”

陆程程疑惑:“姐,我哥病了,你怎么不知道呢?”

涂苒说:“我回娘家了,怀孕了万一被他传染就不好了。”

陆程程忙道:“哦,对哦。我爸今天去我哥那儿了,等他回来我问他,”她又笑,“爸给你们买了不少东西,孩子用的基本上都齐全了。”

陆程禹他爸这些时一直忙碌,不为别的,就为不曾谋面的孙子。他现在最大的爱好就是去商场的婴幼儿部转悠,从婴儿床到童车,玩具,衣服,统统搜刮了一遍。孙慧国也并非冷眼旁观,要么给些贴心的建议,要么抢在前头结账。只有一次,她说:“你怎么尽买些男孩儿的衣服,这要是一闺女呢?”

陆老爷子瞪了她一眼:“怎么能是丫头,肯定是大胖小子。”

孙慧国听了,在心里冷哼一声,说:“儿媳妇的头一胎不知怎么就没了,不晓得是不是习惯性流产。”她原本只想针对涂苒,没曾想牵扯到老头心里的宝贝孙子。

老爷子立马喝了一声:“放屁。”

孙慧国也觉着自己这话有些过了,当下便不敢做声。

陆老爷子也不和她闲扯,叫了司机把大包小包塞进商务车里,想着这就给儿子送过去,他没有小家的钥匙,就让人直接把车开去医院。打电话联系上了,说人正在住院部后面的停车场。

陆程禹才下班,正仰靠在车里的驾驶座上休息。一连几天没用车,早上出门时想起要加点油,于是开车上班,这会儿却是头痛的厉害没了精力。刚晕晕乎乎的阖上眼,就听见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敲玻璃窗,睁眼一瞧,看见李初夏在外面给自己做手势。

陆程禹按下窗户,李初夏问他:“怎么了?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没事。”

李初夏说:“还能开车吗?要不我帮你开,送你回去?”

陆程禹干脆从车里下来:“真没事,你忙你的。我还得待会儿,等人。”

李初见他面色微红,忍不住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发烧了,温度还有点儿高。”

陆程禹下意识的微微侧脸。

李初夏看了他一眼,收回手,去摸皮包的带子。过了会儿,她轻轻掂了掂脚后跟,微笑道:“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好好休息。”

陆程禹冲她一点头,向后斜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了支烟出来,他按着打火机,将火苗凑到跟前,点烟的瞬间总是习惯性的微微皱眉。

李初夏看着他:“病成这样了怎么还是戒不掉呢?”

陆程禹没在意,仍是将纸烟递到嘴边吸了一口,提神。

李初夏又说:“不许抽烟。”她仍是像以前那般瞅着他,语气娇俏蛮横。

那时候见他吸烟,她要么气呼呼的对他不理不睬,要么跺着脚发狠:陆程禹,你要是在这样,我就不理你了。吸烟臭死了,我再也不……她忽然红着脸顿住,他欺身过去问道:再也不什么?她将脸扭到一边,又生气又忍不住笑的样子。他捏住她的下巴,一边吻她一边说:要不,以后我一想吸烟了就亲你。

……

陆程禹夹着香烟的手指略微停顿,数秒的时间一晃而过,李初夏的心却骤然跳的飞快,稍许平息之后,再看向他时,对方早已恢复先前坦然的神色,依旧我行我素。

李初夏自觉语气过于异样,不由脸颊发烫,心里尴尬,于是勉强换了个话题:“你们家的也烦你这个毛病吧。”

陆程禹笑笑,微微低头“嗯”了一声,算是作答。

李初夏略站了会儿,见他再没什么话可说,心下暗自叹息着,告辞离去。才转身,从外面开来的的商务车里下来个人,李初夏同那人打了个照面,不觉愣了愣,继而礼貌招呼:“伯父,您好。”

陆老爷子冲着她和蔼的点点头,并未说什么,等她走得远了,才对自家儿子笑道:“臭小子,也个花花肠子。”

婴儿用品堆了满满一客厅,陆程禹他爸四下环顾,最后在沙发上坐下:“倒杯茶来喝,你媳妇儿怎么还没回?”

陆程禹递了杯水给他:“她嫌离上班的地儿远,回娘家住去了。”

陆程禹他爸点点头:“难怪这么乱,”喝了口水,问道,“你怎么和老李家的丫头还黏着?我听人说她家发了请帖要办婚事,后来又闹着退婚,跟你小子有干系?”陆老爷子早年在医院做行政工作,他为人性格爽利能说会道,和全院上下的交道都打得火热,之后办了停薪留职出去做生意,几个相熟的之间仍时不时有来往。再后来又为外头的女人气死发妻一事,再次闻名于昔日的老同事之间,也因此,李初夏的父母当初极为反对自家女儿和陆家儿子的交往。

陆程禹正低头看婴儿床,随口答了句:“没干系。”

陆老爷子又笑:“知子莫若父,男人女人嘛就是那么回事,有个什么。你现在也要当爹了,该悠着还得悠着点。我看你那媳妇是个性子刚烈的,不好对付,不过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多半会服软……那些事,等生完孩子再说,随便你折腾,现下还是收心为好。”

陆程禹听着听着便抬起头来,看了他爸一眼:“你以为都像你这样,气死个把人也就那么回事?”

陆老爷子原本满脸带笑,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不觉一滞,讪讪的应对了几句。他因连日来心里头高兴,一时说话忘了形,这会子在儿子面前吃了瘪,不敢再多讲话,略坐了会儿,喝了几口水就走了。

老头儿到家以后,倒是在孙慧国跟前用玩笑的口吻把今天看到的情形提了一遍,又说:那老李的婆娘先前死活不同意我儿子跟她闺女,现如今我儿子都要当爹了,她家闺女还眼巴巴的瞅着,也不嫁人。要是早跟了我儿子,这不外孙都抱上了?男的怎么胡闹都不吃亏,这女的要是快三十了还跟着瞎搅和,那才是叫人笑话。他家当初看不起我,这会儿还不是成人笑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呀……老爷子得意洋洋的哼了几句,悠哉的喝着小酒,心里头甚是受用。

孙慧国看他那样,不由冷笑:是,你儿子有魅力,你们家男的都一个德性,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回头,她又和女儿孙晓白唠嗑:这女人要是没钱傍身,哪个男的会把你当回事呢,还好你有个能干的妈,以后不至于受这些委屈的,女人还是自私点好,至于那些情啊爱的,都看淡点,那些东西过个几年连狗屁都不是。

孙晓白面上嗯嗯啊啊的敷衍过去,转身就出门谈情说爱去了。

几天后,陆程程去看望涂苒,神秘兮兮的说:“姐,你知不知道,孙晓白要改名叫孙小三了,她丫谈恋爱谈了个有妇之夫,真是和她扫帚星老娘一个德性。”

涂苒“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那你家不是闹开锅了?”

陆程程嘴里哼道:“我老头她老娘还不知道呢,我是偷偷听来的,她有次和那男的打电话问人家什么时候离婚,还说人是不是舍不得孩子什么的,真贱啊。”陆程程感同身受,一提到这事就气不打一出来,“人都有孩子了她还那样,我倒是要看看她想怎么折腾。”

涂苒见她气成那样,就笑:“冷静冷静,道德观念这种东西是会遗传的。你在这儿生气,她又不会少块肉。”

陆程程想了想:“那倒未必,我哥就不像我爸那样,我哥和我还是想像我妈多些。”

涂苒听了不觉一呆,末了只是微微笑了笑,忽而想到苏沫,也不知她最近怎么样了,待陆程程走后,涂苒便给她去了个电话。

隔着话筒,苏沫的女儿在那边哭,苏沫才“喂”了一声,就冲旁边吼:“你再哭,我把你扔你爸那边去,看你以后怎么过。”

小孩儿停了一会儿,哭得越发厉害起来。

苏沫也懒得理了,恹恹的对涂苒说:“我现在还不是那个样子,”她顿了顿,低声道,“涂苒,我见过那个女人了……”

转机(二)

想起见面时的情形,那个女人带给苏沫的印象和先前电话里的张扬跋扈大相径庭。

苏沫到的时候,她正静静地坐在咖啡厅里一隅。她年轻几岁,神情看起来有些娇弱,看见苏沫时便冲她温婉的笑,楚楚动人,一身穿着打扮偏欧美系,随性大气里透着舒适和精致,是苏沫长久以来最为向往的气质。

苏沫临行前特地一番打扮,并非是往漂亮里整,而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稍微强悍一点,如此,才能使她在劲敌面前扛起一丝自信。然而,她一系列的精心准备,比如,强硬的态度,犀利的言辞,甚至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清脆有力的一记掌掴,在这个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情敌跟前完全化为虚有。

年轻女人的第一句话便是“对不起”,她为上次很不礼貌的来电而道歉,她说,当时是急疯了,因为佟瑞安一边说爱她,一边又非常放不下苏沫和孩子,她被佟瑞安的爱情弄得晕头转向,冲动得很,所以才叨扰了苏沫。

接着,她再次道歉,眼中带泪的描述,着他们曾经的挣扎,悔恨和自责,他们也尝试过无数次的分手,仍是藕断丝连,最后还是谁也放不下谁,是真的爱上了。她说,爱情没有错,那个为人父亲做人丈夫的男人也没有错,所有的错误都在于自己,是自己没有把握住心动和情感的尺度。她还说,她原本只想陪在佟瑞安身边默默的看着他幸福……

她哭着问苏沫: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周围的人都看着她俩,苏沫被她的眼泪搅昏了头,或者说被她的一番自怜而深刻的自我剖析给震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那女人又说:爱情有什么错呢?相爱的两个人有什么错呢?他们只是想在一起,就是这么简单的要求而已,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理解,只有真正爱过的人才会明白。

苏沫呐呐的说:“难道是我的错吗?你是说我在拆散你们吗?”

对方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现在让他很痛苦,所以我不得不来找你,他真的很痛苦,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吧。”

苏沫冷笑:“那么谁放我一条生路?”

那女人止住泪:“自己。当爱情离开时,只有自己才能搭救自己,如果以后他也不爱我了,我必定不会纠缠,我只希望,爱的时候就好好在一起。不爱了,就干脆放手。无论出于任何原因,如果女人痴缠不放,男人只会更加唾弃她们。我不想成为一个让人唾弃的女人,我相信你也是。只有这样敢爱敢恨的人,才能真正明白爱情的意义。”

苏沫后来问涂苒,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黑的能说成白的,自己做错了反而更有道理,她们眼里只有爱情和那个男人,完全没有其他人的存在。那么旁人的痛苦对他们来说又算什么呢?

涂苒回答,什么也不算,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私欲和最终的胜利果实。苏沫,以后别做这种傻事了,别再见她,不是因为你说不过她,而是你们的道德标准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世界这么大,一样米养百样人,你无法要求所有人的三观都同你吻合,唯一的方法,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心理上的无坚不摧才能保护你,不被那些自私又狭隘的人所伤害。

苏沫叹息,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惜我做不到,我总是想着他有一天会回头,会良心发现,会想起以前的爱情,会向从前一样对我……

涂苒摇头,我并没说让你马上离婚。退一步讲,如果佟瑞安已经打算离婚了,你至少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钱,物质和孩子,我们还有斡旋的余地,可以慢慢想办法,但是你在心理上,不能被这件事击垮。遇到危险的时候,首先求的就是自保,这是人和动物的本能。苏沫,你不能为了曾经的感情就忘却了这个本能。你要先学会保护自己,以后才能保护好孩子。对于三观不合的人,不管他们做什么说什么,只要你心态是平和的,可以四两拔千斤,泰然处之。如果能做到这一步,就表明你成熟了。

苏沫说,是的,即使我不想离婚,他也未必愿意再拖下去,人心真是不可琢磨。我不知道能不能达到你说的那个成熟的境界,但是这个坎,无论结果好坏,我都是要熬过去的。

苏沫这么想着,就去找了那个年轻律师。

雷远那段日子正忙,听她语气急切,只得匀出中午吃饭的时间与她碰面。他一时又赶着开会,就把关于婚后财产取证的问题同她谈了几句,两人相约过几天后再见。

如此一来二去,从不付费的苏沫就成了他的老客户。雷远着实忙碌的时候,也想过推了这女人的约,只是每每记起她窘迫无助的神情,便于心不忍。苏沫在他眼里一直是个温顺凄凉为情所苦的弱女子形象,他深怕自己某次不在意的拒绝成为压死羸弱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鉴于两人最近往来频繁,事务所的同事一见苏沫的身影,就对着雷远挤眉弄眼,笑问他几时换的口味,不爱小姑娘专攻良家妇女了。

雷远颇为无奈,他偶尔同情心泛滥,也不会对这个女人临时起意。

这天,苏沫又来见他,手里拎着一大兜时令水果和两条硬中华。

雷远素来为人随和,也知道她经济方面颇为窘迫,忙说:“你实在不用客气,怎么都见过好几次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就当普通朋友一样聊聊天而已。”

苏沫略微低了头,她与人说话时往往自然流露出一种娇怯神态:“每次都麻烦你,占用你的时间,我很不好意思。”

雷远摆摆手,招呼她坐下,热心表态:“这事吧,如果协议的话,主要还是看你和你先生双方的意思,要是万一闹上法庭,争取孩子的抚养权或者是婚后财产,我尽量能帮就帮。”

苏沫却说:“今天我最后一次来,只想谢谢你,孩子他是不会要的,至于离婚财产的分配,我也不怎么想同他争了。”

雷远不解:“为什么?”

苏沫停了一会儿,才说:“我想过了,就一套七十平米的房子,一张小几万的存折,都是他的名字。他想给就给吧,他要是不想给,我也拉不下脸来要,不然好像最后就冲着他的钱一样,所以还是算了,全凭他的良心做主。”

雷远头一次接触到这样单纯死板的已婚妇女,心想都闹到这个地步了,何必还挂记着对方怎么看她。于是试探道:“是不是你这边也有一些导致离婚的因素呢?”

苏沫轻轻地点了点头。

雷远想,难不成这两口子在外头各玩各的?

苏沫却道:“他以前说我有了孩子眼里就没他了,说我整天灰头土脸的也不打扮,还说我没什么情趣,只知道围着孩子和灶台转……还有,我和婆家关系也不好,婆婆一直不大喜欢我,嫌我嘴笨,性格也挺内向,不会说话,做家务事动作慢,工作也一般,赚的钱也少。我当初为这些心里不舒服,和公婆顶过两次嘴,惹得他们不高兴,他夹在中间也很难做人,就这样闹过几次……那房子又是他们家出了首付的,我要是吵着分的话,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雷远隔着办公桌,认真听她说完,不觉摇头笑了笑:“你说的这些都是别人认为你做的如何,都是别人对你的主观评判。你自己呢?你认为你做错了很多吗?”

苏沫抬眼看他,这男人的笑意里虽有讥诮的意思,却并不叫她觉得难受。

她想了想,大着胆子开口:“我知道你觉得我这人可笑,现在想想,在那种环境里生活,我也是压抑的,只是从来没有人像你这么问过我。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不讨人喜欢,我一直孝顺公婆,结婚时能节约就节约,不忍心多花他们半分钱,买了房子,我和他一起还贷,装修用我的钱,也没想着硬要将自己的名字加上去,我最困难的时候,我父母来给我带孩子,婆婆不管,我也没有埋怨,反而比以前对他们更好,我给他们买吃的穿的,总想着将心比心总有一天他们会对我改观,就连我的父母,我也没这么孝顺过。可是,无论我怎么做,我婆婆对我总有不满的地方……这也就算了,只是我丈夫,”她声音哽咽,“我不打扮,因为我不想花那些钱,我想省钱早点还清房贷。我……尽心尽力的照顾他,照顾我们的孩子,我希望他能没有负担的读书工作,这么多年……我一心一意的爱着他……”

话没说完,她再次泣不成声。

雷远习惯性的将纸巾盒递了过去,待她擦净眼泪,这才温言道:“所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走过去靠在办公桌上,一字一句说道:“如果连你都不愿承认自己的价值,别人又怎么会承认你的价值。”

苏沫闻言,睁大眼看着他。

雷远笑笑:“打个比方,比如说生孩子,这个你有发言权。我是男人,体会不了,只是听说很痛苦,像在鬼门关上走一遭。这个过程既漫长有痛苦,但是你不能生到一半说,不行了,疼死了,我不生了,所以又把孩子给憋回去吧?”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种贴切的滑稽,苏沫不由被他逗乐了。

他却不笑,低头问她:“你当初肯定没有就这样放弃,对吧?”

苏沫微一点头。

他的手轻轻拍打一下桌沿:“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不要轻言放弃。”

之后雷远和陆程禹打电话闲聊,说:“你老婆的那个什么同学,需要的不是律师,而是心理医生,”他又说,“我觉得她特像一个人,很单纯,又重感情,在爱情上比较脆弱,你知道我说的谁吧?”

陆程禹感冒尚未痊愈,才好了些,此时又有些头痛,他伸手揉着眉心,问那边的人:“你又想说什么呢?”

雷远说:“李初夏的婚事黄了,你知道吧?”

陆程禹直接问:“知道又能怎么着?”

雷远笑:“你丫又在装淡定,你就是一杨过,一见杨过误终生呐。”

陆程禹说:“要不我能怎么着,这个怀孕了我去结婚,那个难忘旧情,我又得离婚去补救?我是万能解药呢还是救世主?”

雷远狂笑:“小子得瑟了,你不是解药你是砒霜,你不是耶稣你是彼得,彼得三次不认主,因为他糊涂了。”

陆程禹说:“不是糊涂,是没有原则,”停了一会儿,他又道,“有件事你得恭喜我,我老婆又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十月二十八日

话说我还是挺同情李mm的,非常同情,这文里,基本上是女主和女配调换了,所以我先前说涂苒就是女配的命。

昨天抽时间把前面写得通读一遍,越来越觉得小陆同学已经做得很不错了,至于涂苒,还是冷了点,不够温柔不够温存,陆gg也对她不够冷……

╯﹏╰),写出来的东西和原先想的总是有区别,也许前文会抽时间小修,加点小细节?

接下来,狗血还未到,基本下章吧。

转机(三)

周末,涂苒和周小全一起逛商场。

涂苒想买几件孕妇装。

贵的不想买,便宜的看不上,都不合意。转来转去,忍不住又想去看童装。经过四楼男装部,习惯性的往卖衬衣领带的柜台扫视,忽然发现一个欧洲品牌的冬装在打折。她想也没想,就拉着周小全钻进人堆。

一件深灰立领的羊绒大衣甚合眼缘。旁边也有人想要,涂苒紧揪着不放,一看标价:1999大洋。

涂苒问周小全:“两千块打六点五折是多少?买三百送八十……我还可以用这些钱买几件衣服是吧?”

导购小姐瞥了她一眼:“这就是折后的价格。我们这个牌子打折期间不参加其他活动。”

涂苒一惊,仔细瞧吊牌,果然看见小纸片的旮旯里以极小的字体标注着另一个四位数。

导购小姐问:“多高的人穿?是胖还是瘦?”

涂苒说:“身高183,体重78公斤。”又想,他最近病了,可能会瘦一点。

周小全笑:“记得还真清楚。”

导购小姐说:“穿这个码正好,加大的就这一件了,您要吗?要的话我就包起来。”

涂苒看着这价格有些肉痛,心里犹豫不决,可恨的是周小全在旁边不停撮合:“买吧买吧,你老公穿了肯定好。”

导购小姐也说:“是啊是啊。”

涂苒看了她一眼。

那年轻女孩笑:“一听这数据就是标准身材嘛,帅哥穿了更加精神。”

衣服无论板型质量还是用料均属上乘,涂苒拿在手上舍不得放开,而且陆程禹的冬装不多,稍好些的还是出国前买的,他平时根本不在意这些,基本是她给什么他穿什么,全凭她一手打理。涂苒寻思了一会儿,咬了咬牙道:“麻烦你包起来,刷卡。”

周小全说:“结了婚的就是不一样,时时刻刻先人后己。”

涂苒也觉得委屈:“一时冲动,就去了我半个月的工资。”

她拎着购物袋,没什么情绪逛街,心里老琢磨着是不是要回小家去看看。

陆程禹这些天偶尔给她电话,两人不曾见面,也不知他现在如何。

涂苒和周小全告别,然后慢慢往小家那儿走,路过街口的超市又进去买了些菜。进了小区,抬头看那扇窗户,紧闭着,窗帘也给放下了,多半是没人在里头的。她心里不觉松懈下来,却又有些失望。

涂苒上去打开房门,随即因为眼前混乱的场面血气上涌,一时气闷,屋里的境况和自己走时的情形相去甚远,那男人也不知多久没收拾屋子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把才买的衣服挂进衣橱,就开始忙碌:洗衣,吸尘,换上干净的床上用品,打理植物,给鱼缸换水,那条鱼还活着真是个奇迹。厨房里倒是好些,没有油烟,她走的时候是怎样现在还是怎样,除了水槽里堆满用过的碗筷和玻璃杯,以及案板上放着一大袋方便面和面包。

做完这一切,家里像是变了个样,但是人觉得十分疲倦。她如今怀孕近十二周,身子一天比一天容易觉得乏累,稍稍运动几下,就觉得心虚气短,好在这次看妇科遇到一个好医生,有耐心又有职业道德,几次检查下来,情况并不糟糕,叫她稍稍放宽些心。

眼看过了中午,想着去做些吃的,刚一转身,涂苒就觉得腰侧酸痛,小腹也像是有些坠胀感,她又是紧张起来,忙靠在沙发上休息,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好些。她慢慢起身去洗净了手,到厨房把方便面一股脑儿的扔进垃圾桶,开始和面剁馅包饺子。她尽量多包了些,预留出午饭和晚饭的份额,把剩下的饺子用几只食品塑料袋装好,搁进冰箱里冷冻起来,一直忙活到两三点,才匆忙煮了几个饺子吃了,末了,人仰马翻的躺在沙发上。

她心说,反正时候还早,他六点才下班,要不我先睡一会,睡到五点左右,再在走也不晚。

然后就迷迷糊糊的想到了田螺姑娘。

幼童时代,她常听老太太讲的两个故事,一个《马兰花》,一个就是《田螺姑娘》,王伟荔心情好的时候也总用这些个故事反反复复的敷衍她。无非是善良美丽的傻妞偷偷摸摸的帮一穷二白的后生做家务,完了还不想叫人知道,无论如何遮掩最后被受惠人想了个办法识破,最后男的欣喜若狂,女的含羞带怯,有情人终成眷属……故事源于《搜神后记》,原文结局中并无这些些男欢女爱的情节,是健康向上的励志篇章,只可惜被后人深度意~淫了。

那时听到故事结束仍意犹未尽,只管一声声执拗的问:“后来呢?后来呢?”

王伟荔两手一摊:“完了,结婚了,没后来了。”

“那结婚以后呢?”

若是这样问老太太,老人家多半会笑着说:“结婚以后啊,生个胖娃娃,然后慢慢的把娃娃养大。”

若是这样问王伟荔,她多半会飞快的答:“结婚就结婚了,没有后来了,”如果她听见老太太那样回答,还会生气,扯皮道:“孩子才一点小,你和她是这些话做什么呢?真是老糊涂了,就会瞎说。”

涂苒愣愣的,没理这两人的说辞,忽而想到西方童话里一层不变的结束语,于是又愣愣的问:“是不是……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呢?”

王伟荔厌烦的点头:“嗯嗯,幸福,幸福。”

似乎只有听见大人们这样应着,涂苒才觉得故事终于圆满了,她也就安心了。

至于幸福,男的女的最后在一起了,结婚就幸福了,或者再生个胖娃娃。

这会儿,涂苒一边瞌睡一边想:这回若是生的女儿,以后定不让她接触这些误导女性思想的文化糟粕。因为一来男人绝对不能惯,二来,爱情也不是牺牲自我就有回报,如果他不爱你,对你没那种意思,即使被你感动千次万次也不会爱上,如果他既不爱你又想用爱情作为回报,要么是他一时半会的心慈手软,要么是他条件太差,除了你,再别无选择。三来,结婚和幸福明明是两码事。

涂苒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有见地,不多时就睡沉了。

许久以后,稍稍从昏聩里转醒,似睡非睡,就听见有人进屋里来,钥匙搁在桌子上叮当一响,脚步声拐过来又拐过去,像是真实的又像在梦魇。过了会儿,身上被人轻轻搭了条薄毯,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摸,果然捞到一条毯子的边角,激灵了一下,也就醒了。

窗外斜阳照耀。

陆程禹正站在沙发前低头瞧她,身后是绚丽依旧的落日余晖,他背着光,涂苒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陆程禹说:“醒了?睡觉也不盖着点,小心着凉。”

涂苒问:“怎么这么早就回了?”

陆程禹说:“不早了,快六点了。”

涂苒顿了顿,又问:“感冒好些了?”

“嗯,在家呆了几天,今天才上班,”他想了想,“还是有点咳嗽,本来打算明天过去看你。”

涂苒“哦”了一声,看看墙上的挂钟,看看窗外的天,看看桌上的青花瓷鱼缸,才道:“工作太忙,就不要两头跑了,疲劳累积着很容易生病。”

陆程禹在木头茶几上坐下:“不是,在医院里传染上的。要不你搬回来住?但是离你上班的地方确实挺远的,开车过去我又不放心,所以还是我两边跑跑,也就这大半年的。”

涂苒站起身,趿着拖鞋去洗手间整理头发:“打电话就行了,用不着两边跑。你下班跑去那边,我还得多做一个人的饭。”

陆程禹那里几件换洗衣服跟过去,侧头又看见厨房的案板上放着煮好的饺子,衣服也没放下,走进去拿起筷子就吃了几个,问她:“你做的?”

涂苒不答,只说:“还有一些在冰箱里冷冻着,你以后下班回来可以吃,别老吃方便面了。”

陆程禹点点头,评价:“馅的味道淡了点,菜多肉少,饺子个儿也小了点,煮的稍微过了些……”

涂苒扭头瞪他:“你吃几个了,我在里面下了毒,你再唠叨一个字,马上就会挂了。”

陆程禹笑笑,仍是大口的吃,不做声了。

涂苒拿了包去开门,就见身后的人走过来按住她的手:“去哪儿呀?说几句就生气了。”

涂苒说:“让开,我回家去。”

陆程禹握着她的手往她肚子上轻轻碰了碰:“你害我说了这么多字,就不怕它变成遗腹子?”

涂苒想踹他没踹着,又听他说:“别走吧。”

她心里顺着这三个字波动了三下,抬眼看向他,却又留意错开他的目光,最后只好淡然的注视着他的鼻梁。

陆程禹说:“老爷子叫我们晚上一定过去吃饭,你来了正好,不然我还得过去接你。”

“哦,”涂苒轻轻挥开他的手,“你还得洗澡是吧?那你快点,我不想太晚回去。”

陆老爷子在六合宴订的包房,约好六点半。陆程禹慢悠悠的,冲凉,刮胡子,换衣服,临走前又吃了几个饺子,两人晃荡到近七点才到。去的时候只有两老的和陆程程坐在宽敞的包间里。老爷子朝着陆程禹笑:“多大的架子啊,我这个当爹的想叫你出来吃顿饭还得饿着肚子等。”

陆程禹回他:“饿了就先吃,等什么。”

孙慧国笑眯眯的看着陆家长子:“要等的要等的,我们知道你忙,也是难得才有机会聚一聚。”平日里,若是涂苒单独去陆家,孙慧国哪会有这样好眼色,吃饭招待这样的事她是从来不会管的,顶多和这挂名儿媳点头打个招呼就闪人,要么闲暇下来挤兑涂苒几句。涂苒或者懒得理,或者反驳回去,又让她气得跳脚,转身就去老爷子跟前告状。陆老爷子笑,你不先说人家,人家又怎么会说你。

现下,孙慧国倒是一反往常的别扭,和颜悦色的望着这对年轻夫妇。

陆老爷子眼见彼此都给面子,和睦相处,心里自是高兴,说:“一会儿晓白带她朋友过来,大家都认识认识。听说那小伙子也不错,搞IT的,现在又在念博士。你们年轻人应该有话聊的。”

陆程程和涂苒相互看了一眼,又听见老爷子问孙慧国,“怎么你姑娘还没到?”

孙慧国忙说:“他们从华工赶过来,肯定是要晚点的。”

说话间,就见有女服务员推开包房的门带了两人进来,为首的自然是孙晓白,仍是端着有钱人家的讲究,一丝不苟的时尚打扮,孙慧国瞧见她闺女就笑得合不拢嘴,怎么看怎么喜欢,忙拉开自己身旁的位子招呼她过来坐下。

孙晓白后面跟着的年轻男人,高瘦白净,举止斯文,两人站在一起十分抢眼。

涂苒看见那男的,却是大吃一惊。

孙晓白拉着那男的给介绍:“妈,陆叔叔,这是我提过的,佟瑞安。”

佟瑞安长得一表人才,看起来又稳妥老实,只瞧外表就甚合长辈的意,孙慧国一见之下,心里更是高兴,转头又瞧了瞧陆程禹,大有将两人作比较的意思,两方看了看,更觉得不分伯仲,一时红光满面。

佟瑞安挨着孙晓白坐下,左手边就是陆程禹,正是抬头要寒暄几句,一眼瞥见坐在旁边的涂苒。

佟瑞安立刻抿上嘴,一句话也不说了。

涂苒见他面不改色,心说看不出这小子还挺沉得住气,这样有城府的人,难怪苏沫拿捏不住?她想起苏沫那事儿就觉得闹心,又见佟瑞安对自己不打算多加理睬的模样,就瞅着对方笑了笑。

这一笑,孙慧国和孙晓白顿时觉得她别有深意。

孙晓白看了男友一眼,佟瑞安却没看她。

陆老爷子又让陆程程给各位年长的斟酒,孙慧国瞅了个机会指着陆程禹对佟瑞安说:“这是我们家老大,你们年纪应该差不多的。”

佟瑞安忙和陆程禹稍稍碰杯,两人点头打了招呼。孙慧国又指着涂苒告诉他:“这是他媳妇儿。”

这次佟瑞安再不能回避,只得冲着涂苒笑着一点头。

孙慧国也笑道:“我瞧着你们俩的样子像是认识的,以前见过啊?”

涂苒喝了口酸奶,没吭声。

佟瑞安只好答道:“是,我和涂苒以前是大学同学。”

话音未落,孙晓白脸色微变,陆程禹侧头看了涂苒一眼,陆老爷子却是笑道:“真是巧,原来都认识,那更能相处得好了。”

涂苒也笑:“是呀,佟师兄以前读书很厉害,年年拿系里的一等奖学金,听说上大学也是保送的,本科毕业又直接保研了……”

孙慧国听了这话心里十分舒坦,一时忘了彼此间的膈应只顾笑眯眯的望向涂苒。

涂苒看了那母女俩一眼:“然后研究生毕业没多时就结婚了,一结婚就有孩子了,是我们同学里办事效率最高的传奇人物。”

转机(四)

他们的餐桌旁仿佛顷刻间万籁俱寂,房里流动的音乐似乎也止了。灯被人有意布暗,乳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浮动的各色人影,以及白瓷碗碟玻璃杯盏反射的光彩,使得整间屋子看起来像被半透明的材质装潢过,四处的光线模模糊糊、影影绰绰的搅扰着。

涂苒看见孙慧国的脸在这片暗光里清晰地突兀出来,立体,尖锐。

起初孙慧国只是神情古怪的瞪着她,半响没说话,不知谁忽然用银质筷子碰到碗碟发出“叮”的清脆响声,如同有一枚细针刺破不断膨胀的气球。

“这话怎么讲?”孙慧国把脸转向自家女儿:“话要说清楚!”

孙晓白抿着嘴,她半个身子掩在孙慧国的影子里,几乎安静到淡漠。

孙慧国虚着眉眼瞄她,按捺住脾气:“你找个什么样的不好,找个拖油瓶的二婚?”她拔高声音,“你这样的条件,找个什么样的不好?”

端菜过来的的服务员站在外面将门略微推开了点,顿了两秒,随即合上。

没人说话。

孙慧国啪的一下将手里的筷子扔桌上,环着臂膀靠向椅背:“你们这些人今天得给我把话说清楚了……”

孙晓白忽然笑了一声。

孙慧国看着她。

她又笑,字字清楚:“佟瑞安还没二婚呢,等他先拿了离婚证再拿结婚证才算二婚。”

孙慧国坐直了身子盯着她。

孙晓白慢条斯理:“大惊小怪做什么,你们当初不也这么过来的么,都是拖油瓶,自己二婚拖油瓶还嫌人家。”

陆老爷子轻轻咳了一声,心里不悦想说点什么,却不便多管。对方的子女,又是长大了晓事以后带过来的,彼此间生分得很,半路夫妻打理各自孩子的那些破事儿,多半像邻国间的政治摩擦,既隐晦又敏感,可大可小可轻可重,管不好还惹得一身骚。

“你别扯东扯西的,这完全两回事,”孙慧国好不容易把这事儿消化明白:“我跟你说,孙晓白,这事不能瞎来的,”她狠狠剜了佟瑞安一眼,“你老实跟妈讲,你是不是给人骗了……”

孙晓白打断她:“骗什么呀骗,我告诉你,”她抬手往涂苒那方指了指,“我告诉你们这些人,别指望着钻空子看我笑话,我跟这男的,佟瑞安,我们俩就是两情相悦,就是想处一块儿怎么啦,碍着你们什么啦,妄想揪着这事对我口诛笔伐,没门儿。我没偷没抢,无非是有个男的喜欢上我了,碰巧是个结过婚的,碰巧他不爱他老婆了,所以他要和她老婆离婚,这和性情不合闹离婚的有什么区别?那么多离婚的,也没见你们怎么去折腾,偏偏就冲着我来了。法律规定不让人离婚啦?法律规定不让男的重新爱上别人啦,要是法律真这么规定,那就是灭绝人性!”她温言细语,然而气势绝佳,字字透着一股自傲自负这天下舍我其谁的能干利落劲儿。

陆程程忽然小声插了句嘴:“可是……人家有孩子……你这样做有点不道德吧。”

孙晓白低声嗤笑:“连伟人都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才是不道德的婚姻!我和佟瑞安是有感情基础的,我们都忠于自己的感情,感情才是人性里的基本,这也有错?”她眼风一转,看向涂苒,“难道要我像有些人那样,瞅着男的家里有几个钱,千方百计弄大肚子,未婚先孕,结婚前见都没见过呢,就捧着个肚子上门了,一门心思的拿婚姻换取经济利益,这就道德了?”

陆程程一时语塞,只拿眼瞅瞅坐在身旁的大嫂。

涂苒对她小声道:“吃菜吃菜,凉了,”她先前不过说了两句话,就引起干戈一场,心里已是解了几分气,反正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别人爱怎么说随他们去。想到这儿,她只管不甚介意的退出做旁观者,抬眼,却见陆程禹他爸正若有所思的打量自己。

正是寻思的当口,又听身边有人说话了。

陆程禹大概是觉得无聊,不知什么时候点了根烟。说话的时候,他正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轻描淡写的往水晶烟灰缸里弹落灰烬,整个动作看起来像满桌的冷肴。他瞧着孙晓白:“话不能这么说。女孩儿考虑婚姻,感情重要,对方的家庭境况也很重要,不能什么都没弄明白,连对方是怎么样的人都不知道,脑子一热就扑上去,武断了。激情和婚姻实在是两码事。就说我和涂苒吧,”他稍微清咳一声,“我们认识有十年,彼此了解,有,嗯,坚实的感情基础,结婚之前,除了感情因素,我们也考虑过对方各方面,包括家庭条件个人品质和习惯,还有性格是否能长期相处等,觉得彼此是自己适合的人,这样才扯的证。感情和婚姻都是大事,还是考虑清楚点好,不能太仓促。”

孙慧国忙接茬:“听听,你大哥也这么说呢……”

孙晓白冷笑:“假正经,台面上说得好听,私底下还不是暗度陈仓和以前的女朋友不清不楚?”她转眼看着涂苒,“喂,这可不是我一家之言,他们俩一起的时候给陆叔叔撞见了,陆叔叔回来以后说给我妈听了。才有了孩子,你男人就在外头乱来……”

陆老爷子连忙“啧”了一声:“小孩子家家的,瞎说什么,说了都是误会,误会。你大哥可不比其他人,品性纯良得很。”

涂苒笑笑,随即正色道:“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一家人可以不计较,出去外面说,别人可不会让着你。我老公什么品性,我不敢说像爸那样了解,但是肯定比你清楚,要不是看中他的人品,我当初嫁他做什么?这方面,我绝对信任他。别以为自己遇着个极品男人,就以为天底下男人都这样了,这是以偏概全知道吗?小孩儿脾性,别给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孙晓白哼道:“真虚伪,”她扔了餐巾站起身,向佟瑞安招呼:“这都什么人啊,吃个饭也不痛快,我们走。”

佟瑞安一直低着头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听到这话就看了眼孙慧国,见对方没个好脸色,他这才满吞吞从位置上站起来,白净的脸不若先前般亲和,扑克一样冷着,只多添了抹不卑不亢的神情,也看不出其他意思。

孙慧国心里着急,哪里肯轻易放人,忙扯住女儿的胳膊不让出去,一定要把这事解决了才放心。母女两拉拉扯扯,喝来斥去,陆程禹他爸在老婆身后一边护着一边劝孙晓白听话,佟瑞安又跟在女友旁边,略微辩解几句,都自顾不暇。

陆程禹瞧了几分钟热闹就兴致缺缺,对涂苒说:“乱七八糟的,咱们先撤。”

涂苒冲着陆程程招手:“走吧走吧。”

三人侧着身子走出去,到了楼下大堂,陆程程瘪着嘴:“什么都没吃,我肚子还是饿的。”

涂苒瞄了眼陆程禹:“让你哥请客。”

陆程程拍了拍手:“好呀,”再看向她哥时,却欲言又止。她素来腼腆,不擅与人亲近,何况陆程禹在她眼里威严的时候居多,相互玩笑的时候极少,虽然心里高兴,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涂苒瞪了陆程禹一眼:“在自己妹妹跟前也绷着个脸,装气质,好玩么?”然后又对陆程程笑道,“你挽着他的胳膊撒撒娇,他保准答应,你哥最吃女孩儿这一套了。”

陆程程吐了吐舌头,慢慢蹭过去,果然挽住陆程禹的胳膊,小心翼翼的说:“哥,请我们吃饭吧。”

她哥到底忍不住,笑起来:“好说,你们想去哪儿?”

涂苒抢先道:“旁边就有个做酸菜鱼的,可好吃了。我们去那儿吧,孕妇不能饿。”

三人快快活活的吃完晚饭,先开车把陆程程送回家,涂苒说:“师傅,麻烦你我要过江。”

陆程禹回她:“太晚了不做过江生意。”

涂苒重复:“我要过江。”

前面是个岔路口,陆程禹轻轻一打方向盘往小家那边转过去,他一直没说话,车快到了才开口:“这都多晚了还想压榨人,我明天要上班,你反正是休息的,明天自己打车回去,随你什么时候回去,别让我送就行。”

涂苒抗议:“我说了我要过江!”车停了她也不下去,仍是坐在那里,陆程禹忽然低头凑近她的脖子:“一股辣椒酸菜味儿。”他的鼻尖从她耳垂下面若有似无的划过去,额前的发稍飞快的刷过她的脸颊,她不由自主往旁边缩了缩,再看向他时,但见他神色如常。车里的灯光亮堂堂打在两人脸上,彼此细微的表情一览无遗,他略带挑衅意味的冲她微扬起眉,似乎在等她说话。

涂苒沉默片刻,才道:“别装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难为你,忍了这么半天才想起来,”他再次侧身过来,这次却再没碰她,只是伸手解开她的安全带:“先上楼,有事到家再说。”

涂苒走在他身后,嘴里不停:“你这什么态度?你给我戴了顶绿帽子还这么对我?别人都知道,就我蒙在鼓里,多好笑。说好了生完孩子再商量以后的安排,你连这几个月等不了?女人被扣上绿帽子也是很没面子的,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人嘲笑,你别太欺负人了。”

陆程禹果然是一言不发,直到进了屋关上门,转身看着她:“刚才还有人说过绝对信任,说得好听做不到。我几时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问过你?”

涂苒哼道:“别转移话题,我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把柄给人捏。你没得问,才这么说。”

陆程禹笑笑:“行,我问你,上次那男的是谁?”

涂苒一呆:“什么男的?”

“在你们家楼下陪你玩沙子泥巴的?”

“……同事。”

他又笑:“你的好同事还真多。”

涂苒梗着脖子:“我那些同事再好,也顶不让你的初恋情人好。你自己做事不端行为不轨,倒赖我对你不信任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的,都给人看见了,还不敢承认,你还算男人吗?”

陆程禹敛了笑,点着她:“我告诉你涂苒,我要是存心给你戴绿帽,你头上还不得有多少顶了。我最烦人冤枉我,我做了我就会承认。”

涂苒气道:“我也告诉你,我就是看中你们家钱了,我背地里都不知给你戴了多少顶帽子了,你……我肚子里的孩子就不是你的。”

陆程禹微微点头:“好我信你,明天就去做了。”

涂苒气极,上前一步问他:“凭什么,我偏要生下来。”

“你不就会拿孩子要挟人么?”

“你……”涂苒用手指着他说不出话。

他笑:“我怎样?”

“你……”她大声说,“你就会拿你自己来要挟我!”

两人都愣了数秒。地板上忽然“咚咚”乱响,像是楼下有人撑着竹篙敲自家的天花板,旧房子修的薄,不隔音,楼下的住户又叫:“大晚上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罢了,仍是一个劲儿的敲。

陆程禹抓起手边的椅子,重重往地板上一搁,立时噪音消散,一切归于平静。

涂苒深深吸了口气,不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好。往窗外瞄了眼,又往地上瞧了眼,她好像发现了什么,蹲□去摸地板:“地板都给砸凹下去了,你怎么这么大傻劲儿啊?”

陆程禹移开椅子,弯腰去看,果然见到一块椅子脚大小的坑,周围漆膜裂了一圈,碎木翘起,木屑纷纷支愣着。他伸手摸了摸:“差劲,这样就破了”。

涂苒原想埋怨他,却又觉得好笑,瞧了他半响,慢慢的说:“今晚真不太平,吃个饭呢咱俩都被人说得跟十恶不赦的流氓大坏人一样,算啦,流氓就和流氓过吧,别再去招惹人好姑娘啦,你觉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十一月五日

前面一章加了点小细节,便于后面撒狗血,不用管它的。

谢谢大伙儿看文!话说,倒追神马的,我是真的不看好呀……

转机(五)

涂苒说这番话的时候,陆程禹正蹲在那儿左瞧右瞧琢磨着怎么修地板的事,等她心里惆怅纠结表面假装淡然的说完了,他却头也没抬一下。

涂苒立在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见他没搭腔,忍住敲他脑袋的冲动:“问你话,总得给个反应吧。”

陆程禹拍去手里的木屑,慢悠悠的站起身,视线终于落回她脸上:“你刚才说什么了?我没注意听。”

涂苒有数秒的时间用作犹豫,要不要复述一次,怎知忽的就没了先前的精神头,于是咬唇道:“算了,我已经忘了。”她去里间翻睡衣,懒得开灯,翻来翻去总是找不着,不晓得是不是全带回娘家去了,心里忍受不住的烦意,随便扯了条运动长裤和T恤出来,再将抽屉“哐当”一声推拢去。抬头,陆程禹正靠在门框旁看她。

陆程禹说:“既然是流氓,怎么也得招惹一下人家姑娘的,不能白担了虚名。”

涂苒走出去时,用胳膊肘使劲捅了他一下:“懒得管你。”

陆程禹倒是笑道:“一言不合就打击报复,真是不经逗,”说着伸手把她拽回来,“别跑,我话还没说完。”

涂苒未曾预料,就被人揽进怀里,呼吸不由快了数分,心里觉得不好,本能的扭捏了一下,却见男人把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她便不做声了,拿眼巴巴的瞅着他,直到热热的鼻息压上她的脸,两人开始接吻。她仔细尝了尝,是种凉丝丝的甜味儿,闭着眼想了半天,大约有些像小时候路过做麦芽糖的小摊儿,拂面而来淡淡的香甜气息。

手里还捏着才找出来的衣物,亲了一会儿就掉到地上。

他睁开眼,贴着她的耳朵低声嘱咐:“一会儿洗澡洗快点,别又在里头闷大半个钟头,嗯?”

她忽然觉得口渴,愣愣的点头。正值脑袋发懵的瞬间,上身骤然一凉,衣物已被人剥得干净,她不觉又挣动起来,男人又嘘了一声,在她一愣神的功夫,手掌已经是罩笼过来缓缓揉捏。“真够呛,”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嗓音晦涩暗哑,“先前被你憋了那么长时间,这会儿还得熬上大半年……”

她原是伏在他肩头轻轻喘息,这会儿听他说话就伸手过去瞎淘气,低声笑道:“要不求我帮你?”

他很不以为然,手上已经加了力道,疼得她险些叫出声,这才抵在她耳边问:“要不求我让你帮忙?”

黑暗里他的手潮湿又热烈。她身上蒙了层薄薄汗意,骨头软得像煮透的面条,只有心跳像强劲有力的鼓点,一次重似一次的敲打着耳膜,吵的人眩晕。她有点儿委屈烦恼的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男人手上动作顿了顿,对准她的嘴唇轻轻咬了一下,低声咕哝:“真他妈够呛,”不由分说抱着她坐到床边,按住她的手往自己的身体某处,简洁命令,“帮我。”

她的手指微微一动,他就默默的喘息,她玩心一起,加快动作,又忽的放手,捡起地上的衣服跳到旁边说:“我累了,你自己玩自己吧,”险些被他抓回去,赶紧往浴室里跑,进去之前扭头瞧了一眼,见他眉目低敛,正阴沉沉的盯着她。

等她洗漱完毕从里面出来,陆程禹仍是维持先前的姿势坐在那儿,衣衫倒是整理过了,模样整洁,眼神儿阴森。

涂苒哈哈笑出了声,满意的躺倒在沙发上,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影台有个经典重温系列的轮播,正在放映老片。她看了一会儿,没觉得多吸引人,也不觉得多无聊,勉强可以凑合下去,等头发晾干些再去睡觉。陆程禹走过来坐到她旁边,瞧了瞧电视屏幕:“Pretty Woman?”

涂苒有点儿讶异:“你看过?没想到你喜欢这种慢吞吞的调情文艺片。”她才说完就顿住,忽然想到,就算他不爱看,别人多半是喜欢看的,大学生谈恋爱,时常会弄些小情小调点缀生活。

陆程禹却说:“上初中的时候看的,就为了看那点激情镜头。”

涂苒坐起来趴在他肩上问:“你那时候看这些是不是特有冲动啊?又没地方解决,最后怎么办呢?”

陆程禹捂住她的嘴:“别再惹我了。”

涂苒咯咯地笑,顺势将脑袋搁在他腿上,伸手摸他的下巴:“小可怜儿,”她又说,“我以前看这种片子,我爸也不让看,说是女孩子看了会消磨斗志。”

陆程禹将她湿漉漉的头发掠到一边,评价:“老丈人很严肃。”

涂苒点点头:“还好我性子急,也不爱看这种片子,我大概就是对爱情没什么追求的人,看电影就是为了图个刺激,我喜欢《生化危机》,最好是满世界僵尸的那种逮谁咬谁,或者灾难片,人类灭亡,地球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无望的恐惧,后来得抑郁症自杀了。”

他抚着她的头发:“因为你觉得累或者有压力需要释放。”

涂苒想想,觉得是,又看着屏幕笑道:“我爸当时还评价这片子,说女的要是不够美,男的要是不够富有,铁定成不了,还说女的不漂亮就少了很多机会,所以普通女人必须付出更多的精力提高自己。”

“你受你爸的影响挺多的,”陆程禹笑,边看电影边说,“也未必只是漂亮,比如个性直率真实,开朗独立都是很有吸引力的特点。”说着他低头去瞧,她却没认真听他说什么,侧头看电视,看到有趣的地方也跟着乐呵呵的笑,红唇饱满,眉目生动。

他低声说了句:“Pretty Woman。”

涂苒这才抬眼看他,试图研究清楚他脸上的神情:“你这意思,要么是笑我和她一样穷,要么就是有求于我。”

陆程禹问:“为什么?”

“要是有人忽然对你说好听的话了,或者对你比以往要好,一定得提防,因为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付出和友善。”她停顿一会儿,又道,“哎,这也是我爸以前经常唠叨的,我发现他有点悲观主义,或者总喜欢往最坏的结果的做准备。”

陆程禹将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说:“涂苒,你也是这样,你这人防人之心有些儿重。”

涂苒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坐起来:“你说得对,大概是因为你和我差不多。”

“不是,”他想也不想的否认,“我很正常。”

她盯着他问:“也许你对某些人友好对某些人提防?”

他反问:“你想表达什么?”

她沉默数秒,顾左右而言他:“孙晓白说你很虚伪,”她模仿他的语气说话,“我和涂苒有很坚实的感情基础……坚实的基础打哪儿来的?”

他说:“我那不是为你正名吗?我的人只能我来批评,打狗还要看主人。”

她掐他的胳膊:“说清楚,谁是狗呀,拐着弯儿骂人。”

他笑着抓住她的手:“你不属狗的吗?”又说,“睡吧,我明天要上班,你也别熬得太晚,你不睡肚子里的那位也要睡。”

涂苒抽回手敲了下他的脑袋:“你还记得我是孕妇,先前吃饭的时候还让我吸二手烟来着。”

他想了想:“我还真忘了,看你和人明争暗斗的,挺有精神气儿,哪像个孕妇,你今天可是和人结下梁子了。”

涂苒趴在他身上说:“怕什么,反正你也不喜欢他们。”

陆程禹把她扯开了去:“你倒是会看人摆菜碟,不过,就冲你肚子里的孩子,她们也不敢在老爷子跟前和你结梁子。”

涂苒又依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你的意思是,要是这孩子又没了,就墙倒众人推了?”

他抽出胳膊稍稍推开她:“别瞎说。”

涂苒点头:“就是嘛,上次孩子没了,你还问我又在玩什么花样?你都这样了,更何况那些人?”

他微微皱眉:“开玩笑,我几时说过这种话?”见她又慢慢蹭过来,伸出手臂把她和自己隔得开开的。

涂苒有些儿生气:“你干嘛老推开我?你自己说得话也不记得了?”

陆程禹道:“我说过的话怎么会不记得,我肯定不会说这么不体贴的没人性的话,”见她仍是气呼呼的瞪着自己,又说,“别在我身上腻歪,你一蹭我就受不了。”

涂苒嘻嘻笑了笑,依然我行我素的缠过来,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其实我一直担心,这才十一周,上次就是十一周的时候没的,要是又这样,我怎么办呢?每晚都睡不好……”

陆程禹伸手轻轻覆在她的肚子上,摩挲了一会儿,说:“放松心情,很多人都有自然流产史,没事儿。我预感这回肯定会好好的。”

她仰着脸看他:“要是万一呢?”

他马上说:“没有万一。”

她叹了口气,小声说:“好吧,为了防止万一,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马上戒烟,学着做饭给我吃,以后我变胖了不准嘲笑我,你自己的衣服自己洗,要经常收拾房间,用过的碗筷别堆在水槽里不洗,记得喂鱼换水浇花,别老吃方便面,还有……”

“什么?”

她认真道:“千万别做让我不高兴的事儿,包括从被人嘴里听到的那些,即使是误会,也别再有。”

陆程禹看着她:“好。”

涂苒又道:“记住,这话我只会说一次。”

他脸上的神情十分严肃,伸手将她脸颊边的发丝一一梳到她的耳后,说:“我想起件事,这事也挺重要……过段时间,咱们还是可以做一做,就是得注意姿势,不能太用力。”

涂苒愣了一下,使劲推开他:“讨厌死了。”

陆程禹低声笑开了,搂着她在沙发上继续看电影,影片快结束的时候,涂苒忽然说:“我倒真想起一件事,佟瑞安现在这情况,我该怎么和苏沫谈呢,究竟是说还是不说,说了怕她承受不了,(www.wrbook.com)不说吧,又不甘心她被人糊弄?两难,我真喜欢瞎操心。”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没人搭话。

扭头看去,见陆程禹仰靠在沙发背上,双眼阖着,呼吸均匀,已然睡着了。涂苒偎在他暖暖的臂弯间,端详他的侧脸,越看越不想移开眼,一时心摇情至,凑上去就在他嘴边轻啜了一下。

这般情形似乎只出现在十七八岁时偷偷摸摸的幻想里,等她想完了梦醒了懊恼了,真实面对的仍是他疏离冷峻的眉眼。

艰难的抉择(一)

隔天是礼拜天,涂苒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又帮着往冰箱里添置了些蔬菜瓜果才独自回了娘家。陆程禹当晚值班,果然遵守了诺言没送她回去。陆程禹是否具备一言九鼎说到做到的大侠风范,对此,涂苒尚未有十足把握,但至少可以肯定,他一定是恪守了“做不到就不要应承”的行为准则。

晚上,涂苒陪李图去见了个客户,敲定了小公司的第一桩生意,单子不大,又颇经了些周折,谈不上开门红,好在李图为人并非眼高手低好高骛远,常搁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大钱小钱都是钱,刚开张,不赚钱的生意我也会接,积累经验积累人脉积少成多。”

酒桌上的规矩,台面上不谈生意,喝好了生意也就差不多了。客户那边派来交涉却是位中年女人,不喜饮酒,带着男下属。先前就有消息透露,这位女上司日常闲暇好玩基金收藏名牌包,是以连日来涂苒不得不做足功课,基金理财和名牌包信息一样不落,跟读书的时候临考政治历史差不多。会面前,李图给人送了个大几千块的Gucci投石问路,人看不上没反应,后来又托人从欧洲带了个香奈儿Jumbo,据传这牌子的包在不久之后会涨价百分之四十,早引得欧洲那边一阵疯抢,那客人收到后较为满意。

而后见面,相谈甚欢。席间那男的不免对着涂苒劝酒,都被李图一一拦下,李图直言:“这位要升级做妈了,实在不能喝,您想喝什么,红酒白酒土酒洋酒我都能奉陪,来来来,宁伤自己的胃,不伤兄弟的情,喝出血都行。”

女客户笑:“原来是夫妻店。”

李图含蓄道:“不是,我倒是很想来着。”对方了然的看向他,也不知误会到哪儿去了,又见他对涂苒极为照顾,等喝得差不多了,女客户指着他对涂苒道:“小李不错,会疼人,重事业,现在这样的好男人不多了。”

李图当晚喝了不少,事后跟涂苒罗嗦:“今天不错,才看了几天书了解了一下行情就能和人侃侃而谈,看样子没少做准备。不过碰上这种人,还得给她打点温情牌,她一感动一感叹能从指缝里漏一点出来,这事就成了,要是以后碰上个能喝的老男人,我就另带人去了,”他醉眼微蒙的看着涂苒,“长得漂亮,带出去好办事,但是也麻烦。”

涂苒笑笑,边看手机边说:“你要是砸个爱马仕铂金包过去,还用得着费这劲?”

李图就向她打听那包得多少大洋,涂苒一说,他不由笑:“把我卖了吧,”侧头瞧见涂苒手里一直握着电话,并不收进包里,就问:“怎么,在和老公聊短信啦?”

手机上来电短信全无,涂苒却仍是“嗯”了一声,李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将她送到小区门口,两人告别。

涂苒一进门就跑去翻座机的来电显示,按了一圈,仍是没有。她坐在电话跟前发了一会儿呆,想想觉得也没什么,之前多少天都是这么过来的,早就习以为常,上午才分开,哪有这么快呢?再想想,心里还是有点儿不舒坦,尽管这种不舒坦看起来并非多么合理。

在那个晚上之前,她还算淡定。在那个晚上之后,她比以往更期待能听到他的声音,想从中汲取一直以来不断想念的关怀之意。

也许,这并非是个好的转变。

等到星期三,她发了个短信过去,很长时间没回音,傍晚,陆程禹给她来了个电话,说是要过来一起吃饭。涂苒想也没想就告诉他,晚上约了朋友,所以没空奉陪。他也就没过来。一时半会的,涂苒忽然很想烧钱,于是花了四十块打出租过江找周小全,吃了周小全做的鸡蛋炒饭,喝了点酸不拉几的番茄酱汤,再花了四十块打车回娘家,她终于觉得舒坦了点。

在周小全那边,她顺便探望了苏沫。苏沫看上去还好,比以往要好些,独自带孩子,做饭,上班的时候仍将孩子搁在婆家。涂苒犹豫了半天,把周末巧遇佟瑞安的事又咽了回去,却又忍不住在周小全跟前尽数倒出。周小全相当诧异,直说:“我还以为佟瑞安回心转意了,他这两个星期每天都回家,虽然有点晚,但是每天都回的。一边安抚这边,一边去小三家见家长,他这是打的什么算盘呢?”

“留后路?”涂苒想了想,“如果是这样,更应该让苏沫知道了,我再想想……这事真不好插手,要是万一,他俩以后又好了,我说了算什么呢?”她思来想去,给雷远打了个电话,心想若是苏沫真有离婚的意向,多半不会和这位律师断了联系。雷远却说:你那个同学最后一次来我这儿是十多天以前的事了。

雷远没多说,他心里觉得那个女人十之八九是妥协了,她看起来就像是容易动摇的人。上次见面,由他的一番话就可以激起她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的斗志,那么,别人的言行也能轻易使她改变先前的决定。他们原本约定了上个星期五再聊,她失约了,连个电话通知也没有。他当然也没有打电话过去询问,不带这样好管闲事的,他那天得以早早的下班,可是内心深处竟有零星的失落,这种情绪不甚明显,只有那么丁点,就像以前玩过的养成游戏,电脑里的傀儡忽然偏离了设定方向,她的结局,不是他曾经设想的结局。

有些女人像面团,你给她和点水进去,她就成了稀泥,如果把“面团”搁在太阳底下烤巴烤巴烘干了,她又可以像块板砖一样强硬。有那么些时候,他真希望苏沫能够变成一块板砖,板砖虽普通,至少可以拍人脑袋。但是稀泥就是稀泥,永远成不了板砖。

接下来的一个周五傍晚,很难得,雷远再次无所事事,提早下班了。他一无相亲二无饭局三无同事间的联谊活动,颇觉无聊,就给几个伙计一一去了电话,想邀人出来喝酒,谁知对方要么当值要么临时出差,全都爽快的回绝了他。雷远一面对着话筒骂人一面感谢老天的纵容,寂寞难耐,正好泡妞。于是出发,先找个好地儿解决完饭,再找个破地儿随便逛一逛,入夜,才去酒吧。

天将黑不黑,下着雨。他把车拐进沿江大道,那儿路宽,车少,饭馆多。时间还早,他开得慢,左手边的步行街里出来两美女,胸大腰细腿也长,打扮很精致,就连手上的透明小伞也很精致,只可惜皮肤不够白亮。他探着脑袋继续往前开,红灯,停了。

城关的大钟隆隆敲了数下,他抬头去看那排租界遗迹,好像隔不久就会有人把它们粉刷一新,反正它们总是很精神很抖擞。大楼下面有个公车站,公汽们排队路过比车辆还少的候车人,有人上车有人没上,车走了又来,有人上车有人还是没上……

华灯初上的刹那,车站檐下,有张白亮的脸在他起步过去的时刻忽的闪了他的眼,那人五官很淡,短袖,长裙,皮肤白的像鬼。

一只单薄恍惚的女鬼。

他还是看清了她的容貌,苏沫。

雷远几乎把这条路开到了底,越往前走路越宽,就是没有合他心意的饭馆,也许是还没到吃饭的点,不饿。想了想,一打方向盘,他又把车转了回去。他开得比适才还慢,到了车站,仍是看见了苏沫。他满怀好奇心把车弯到路边停下,隔着马路,就想看看这“女鬼”究竟要干嘛。

苏沫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盯着前方大约两尺来远的地面。那里除了雨水,落下的雨水和溅起的雨水,什么也没有。车子仍是一辆辆的过去,雨越下越大,窄窄的站檐终究难以遮风挡雨,可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雷远忍不住按响喇叭,无人理会,他摇下车窗对她喊:“这么大的雨,你在那儿干嘛呢?”雨水淹没了他的努力。他摇一摇头,将车慢慢拐了过去,靠着站台,他透过摇下的玻璃窗看着她:“喂,喊你呢,没听见?”这一声中气十足,生生将她拉回现实世界。

苏沫俯身,用手放在眼前挡雨,这才看清了车里的人,脸上一股子惊惶未退的神情里添了抹迷惑。后面的公汽开过来,要停,雷远忙冲她招手:“上车上车。”

苏沫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等车开到路上,雷远才问:“去哪儿,我送你过去?”

苏沫连连摇头,她一身湿漉漉的,虽狼狈,仍比前几次见面时好了很多,直发披肩,淡妆,穿着有点儿过时,但是看起来很清秀。脸上是眉间若蹙的清秀,肩头是消瘦骨感的清秀,举手投足间是不知所措的清秀,身材是单薄摇曳的清秀,总之很有个人风格。

雷远见她推拒,就说:“赶快吱一声,我晚上还有活动,别想来想去耽误我时间。”

苏沫低头想了想,慢慢说:“我是打算去婆家接回孩子的,但是又想把孩子扔他们家不管了。”她说着,两只手绞在一处相互捏握,竟是瑟瑟发抖起来。

“冷啊?”雷远反手将搭在椅背上的西服捞过来,扔她身上,“冷就穿着……你们那事还没折腾明白?多大点事啊?拖这么久都可以二婚了。”

苏沫见他神情嘲弄,抿抿嘴,没做声。

雷远倒是爽快的笑道:“我说话直,你别介意,有些事儿你真得看淡点,是合是散,你都得看淡点,再怎么日子都得过下去,花精力这么纠结着跟自己过不去不划算。”

苏沫点头:“你们说的我都明白,但是一旦实施起来……我……每次我要放弃,他又让我觉得有希望,每次有点希望了,又会被他狠狠打击。他这些天一直回家,但是到家了又对我爱理不理,好像我是横在他跟前的一堵墙,他就想着怎么绕开我。”

小番外一则

屋外,大雪纷飞。

隔着覆满水汽的玻璃窗,路旁匆忙赶路的行人身影,隐约可见。

酒吧入口处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响了数声,一名年轻男人推门而入。来人身量很高,浓眉利目,神色冷峻。他举目向四下里看了看,视线停在了某一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他抬起手,朝着坐在角落里的两人打了个招呼,随即走了过去。

“怎么着,你俩还没散伙?”陆程禹说着在两人对面坐下。

雷远笑骂,“这说的是人话么?”他一扬手,扔了张大红帖子在桌上。

陆程禹瞥了一眼那上面的名字,有点讶异的挑挑眉,“修成正果了哈,”他拉开一罐啤酒,和坐在雷远身边的女子略微碰了碰杯,“关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关颖笑着抿了口酒。她半个月前才回国,这几年,和雷远分分合合,藕段丝连,来来回回折腾了无数次,突然决定结婚,也难免别人会觉得惊讶。

雷远极为不爽瞪了陆程禹一眼,拿下关颖的酒杯,“少喝点,对孩子不好。”

陆程禹恍然大悟,“有了啊?”

关颖横了雷远一眼,对陆程禹说,“他做梦。”

雷远辩解,“为了下一代的健康,我们要提前戒酒戒烟对吧?”

关颖不想听他瞎掰,伸手戳了戳他的嘴,“现在随你怎么乱说,等会儿小姜过来,你可别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雷远嬉皮笑脸的凑过去,“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不该说的绝对不说。”

陆程禹受不了某人一脸的白痴样,对关颖说,“这孩子不好带,你以后可得辛苦了。”

关颖一把推开雷远,“没点心理准备,我敢往火坑里跳吗?”

雷远冲陆程禹连连摆手,“行了,请帖也拿了,你丫可以滚了,别忘了包个大红包给爷送过去。”

陆程禹说,“忙什么,等姜允诺来了我再走。”

雷远笑道,“怎么着,还对人家姐姐念念不忘?孩子都有了,别想那些花花心思。”

陆程禹看了他一会儿,不由失笑,“脑残吧你。”风铃杂乱的响过一阵,从门外进来几个人。陆程禹向那一行人看了几眼,转而又对雷远说,“你他妈别乱说话。”

雷远看着那些人,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红包厚一点,我就少说一句。”

关颖不解,“什么啊?”

雷远笑着说,“陆程禹他们家孩子他妈来了。”

关颖觉得这称呼极其绕口,不及细想,一位身材火辣的女郎踩着七寸细高跟鞋“噔,噔,噔”的已经走到桌前。女郎扬手就给了陆程禹的脑门上一个栗子,压低声音说,“你还在这儿玩,孩子在家没人管。”

陆程禹气结,却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得把她拽到一边,“朋友在这儿呢,多少给点面子。”

女郎这才发现坐在旁边津津有味看戏的关颖和雷远,于是对他们笑了笑,附在陆程禹耳边说,“下次注意,下次注意。今天星期二,一三五归我,二四六归你,你忘了?陆阿姨打麻将去了,你爸一个人在家都快忙疯了。”

陆程禹瞪了她一眼,“那你还出来?”

女郎满不在乎的嚼着口香糖,“凭什么啊,今天又不该我当班,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孩子他爸是吃白饭的?残了?瘫了?还是挂了?”

陆程禹看着她,叹了口气,点点头说,“行,你什么都别说了,我这就回去。”

女郎这才满意的拍拍他的肩,哼着小调走去自己的朋友那边坐下。

雷远说,“瞧瞧,瞧瞧,这就是一时把持不住,搞出人命的后果。”

陆程禹没理他,临出门前对关颖说,“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一声。”

过了一会儿,雷远搂着关颖说,“没想到我们三个人里面,这小子是最先有孩子的,咱俩也赶紧生一个,不能差的太多了。”

关颖白了他一眼,“这也要和人比?”

“要不我们生个女儿,专去勾引他儿子,勾上手了在把人甩了。”

“如果生的是儿子呢?”

“那更好......去勾引他们家儿子的媳妇儿,给他们家儿子戴绿帽子,专生咱们家的孩子。”

“缺德,干嘛和人家小陆过不去?”

“谁让那小子比我先有儿子的。”

“......”

艰难的抉择(二)

这边涂苒还在犹豫的时候,那边厢,周小全已经将佟瑞安见小三家长的事告知给了苏沫。周小全说:“我实在忍不住,关键是那男人太可恨,我要在苏沫面前撕掉他的虚伪面具。”涂苒听了心里好气又好笑,言语上责怪她莽撞,一面又担心苏沫出事,只好叮嘱周小全常去苏沫家看看,陪着说说话,以免她胡思乱想钻进死胡同。

涂苒这几天过得极为匆忙,一时公司里的事全压了上来,紧接着李图那边要人帮忙,她不免四处奔走了些。而后外出坐车,司机突然踩了急刹,旁边一小孩没扶稳,一头碰在她肚子上。倒不觉的很痛,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吓急得要命,对方那小孩才八九岁模样,一脸无辜,她也不好多说,只等到了家,去省妇幼挂了个急诊。谁知那天夜里,看妇科急诊的人特别多,一个孕妇旁边往往跟着两三个人护着,只有她是独自前往。

涂苒坐在椅子上排队,摸着肚子,先前轻微的疼痛似乎也没了,略安了心。刚才一紧张,就给陆程禹去了电话,那男人说才下班,马上过来,叫她在原处候着。左等右等,直到八九点,她做完检查医生说没事了,那人还未出现。她又打了个电话过去,说孩子没事你用不着过来了。话没说完,信号就被对方掐断,然后有人拿手机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她扭头一瞧,才看见陆程禹站在自己身后。

“桥上堵车了,”他说,言语间稍微有点儿喘,看情形像是急匆匆跑上楼来,“没事了吧?还疼吗?”

涂苒心里高兴了些:“肚子倒是没事,就是快饿死了,我还没吃饭呢。”

陆程禹微皱了眉:“这都多晚了,你现在还能跟以前那样有一餐顿没一顿的吃饭吗?”

涂苒说:“这不是等着做检查吗?”

他却道:“你七点给我打的电话,来医院之前干什么去了?你五点下班,步行到家十分钟,中间有近两个半小时够你做饭吃饭了,你那两个小时做什么去了?”

涂苒答:“加班。”

陆程禹又问:“加班应该在公司里呆着,你怎么会在车上被人撞着了?”

涂苒先前帮李图去附近大学拜访一位客户,这会儿不想说给陆程禹听,见他这么问就没做声。陆程禹朝她靠近了些,低头闻了闻:“一股子烟味儿,应酬去了?”

涂苒不说话,算是默认。那位客户的确是个老烟枪,又是个话唠,烟不离手,两人谈了半小时,快没把她熏死,就见眼前云遮雾罩的。她放下礼物耐着性子等,很不容易找了个由头,才解脱出来。

陆程禹见她不吭气,拿着电话的手点着她:“又在糊弄人,先吃饭,完了再审你。”

涂苒一听要去吃饭,忙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一路说个不停:想吃这个那个,但是那个地方有点远,这个地方人又多,到底吃什么好呢……

陆程禹横了她一眼:“别老想着在外面吃,也不知道都是拿什么油做的。”说罢拉着她进超市,买菜。

涂苒心想这都什么点了,买菜回去做饭不都到半夜了,于是说:“先声明,我不做饭的,饿都快饿死了,没力气做饭。”

陆程禹没理她,买了个菠萝包直接塞她手上,让她在外面等着。涂苒一边啃面包一边四处晃,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超市不大,门口摆放着小零食,她刚拿起一包薯片,就听陆程禹隔着入口朝她“喂”了一声,摇头,示意她不要买。她哼了一声,当即买了两包。陆程禹抿着嘴瞧她,抬手伸出食指冲她指了指,警告意味浓重。涂苒当即就笑了,心里觉得这男人适才的动作还蛮有味道。

陆程禹转身推着购物车去里间卖蔬菜的摊儿,这个时段人少,菜却还有些,他行事素来利落,做出决定的时间也短,捞起几包菜看两眼,全扔进车里,不多时就在里面溜达一圈出来。收银小妹在柜台旁瞅着他甜丝丝的笑,不知和他说了些什么,陆程禹一边收东西一边笑着答话,离开的时候,那女孩盯着他的背影瞄了好几眼。

涂苒等他出来了,揶揄道:“这是买菜呢还是认亲戚啊?小姑娘跟你说什么呢?两人聊的真热络。”

陆程禹推着购物车往停车场走:“她问我是不是还没吃晚饭,还说买这么多东西一个人吃不完,浪费了可惜。”

涂苒心想,废话真多,忍不住问道:“那你怎么说呢?”

陆程禹看了她一眼,笑笑:“我问她吃饭了没,要不等她下班一起吃,不浪费。”

“那你等她好了,我吃别的,”涂苒拆开一包薯片正要吃,被陆程禹伸手夺过去,换了包核桃仁塞回她手里。涂苒去撕核桃仁的包装袋,一边撕一边小声嘀咕:“你就没告诉她,你有老婆孩子,不怕吃不完么?”

陆程禹一笑:“哎,我忘了,可能是我老婆经常不回家,生活过得跟以前单身的时候差不多,一时不留神就给忘了。”

涂苒吃着核桃仁,嘴里含糊道:“没感情的事儿,当然会忘咯。”

陆程禹这回没搭腔,顾着把才买的东西搁进车子后备箱里,涂苒已经在副驾驶位上坐好了,正捧着袋里的零食吃得起劲。两人沉默一路,涂苒心里头嘀咕,你哪怕是哄哄我,甜言蜜语两句,逗我一时开心也是好的,怎么一提到这事儿就没了言语,偏像和我作对一样,可见我高不高兴,对你来说全都无关紧要的。

直到下了车,她见他两手各拎一只购物袋,一马当先快步走在前面,不由更觉郁闷,却又不死心。她踌躇了一会儿,一路小跑跟上去,蹭到他旁边说:“哎,袋子都不沉,你一只手拎不了吗?你试试用一只手全给拎着?”

陆程禹不解的看了她一眼,将左手的购物袋递到右手上去,才要说点什么,空出来的左手就被身边的小女人轻柔的握住。涂苒什么也没说,牵着他的手往前走,走了几步,手上又变了姿势,一定要和他十指交握。涂苒觉得用这种方法牵手最不容易被挣脱,她悄悄观察了一下,小区里这个点儿还有不少人散步聊天,如果这男人再一次发挥没风度的特长,当着这么些人的面丢开她的手,可真是很没面子的事。

陆程禹心里好笑,过了会儿才说:“袋子还真沉,我一只手拎不了。”涂苒没理他,却听他又说了一遍,她只好伸手过去,表示自己可以帮忙拎着,男人摇头,涂苒看了他一眼,心下郁闷,忽的放开他的手。但是下一秒,她的手就被人握住,牢牢的握住。

涂苒微微一怔,却听那人低声笑:“多大了啊,要当妈了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涂苒仰头横他:“你要是再仗着我……好欺负就欺负我,我一定不让我孩子认你。”

他好脾气的解释:“我哪里敢欺负你,我是想走快点,赶紧回去给你做饭。”

两人到了家,陆程禹直接拎着菜进厨房,煮饭洗菜,根本无需她帮忙,他手脚很是麻利,半个多小时就整了两菜一汤端上桌。菜有一荤一素,鱼香肉丝,口蘑菜心。汤是紫菜虾皮鸡蛋汤。涂苒一瞧这架势,心想这人往日里不显山露水是存心猫起来偷懒,要不是今天叫了他来还真不知道他留了一手,枉我以前辛辛苦苦的买菜做饭,为他做牛做马,反给他算计去了。

她一边尝菜一边大肆表扬:“还是老公厉害,我做菜可比你差远了,我那点水平就是班门弄斧,不如以后能者多劳,咱们都不用出去打牙祭了。”

陆程禹不甩她这一套:“平时你在家的时间多,你不做谁做?等我哪天休息了,如果心情还不错,倒是可以帮忙做个一顿两顿。”

涂苒说:“要是我以后比你还忙呢,吃饭都去外面解决么?”

陆程禹帮她盛了碗饭:“我正想和你商量,我们这样分开住这也不是办法,等孩子出生了事情更多,又要带孩子又要上班你顾得过来吗?”

涂苒一边吃菜一边说:“怎么顾不过来,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难道就不管了?实在忙的话,还有我妈呢,她早说要帮我们带孩子。到时候我们就两头跑跑呗。”

陆程禹说:“咱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带孩子我担心她吃不消,孩子越小越折腾。再说孩子跟着父母好点儿,老人心软难免惯着,我的想法……”他顿了顿,“男主外女主内,我负责挣钱养家,你负责看孩子,咱们分工明确人也轻松点,你不如把工作辞了,这样我们还可以在医院附近买套大点的房子,不用考虑地点问题,也少了个麻烦。”

涂苒放下筷子,看着他:“我的想法,咱们可以暂时不买房子,就跟着我妈住一块儿,反正涂峦不在家,老太太那间房也空了,又省钱又省事,为什么一定要我辞职呢?我不想整天呆家里不是对着孩子就是做家务,闷都给闷死了。”

陆程禹说:“又没让你整天呆家里,等孩子大点,你可以找个作息规律一点的工作,文员什么的,或者我帮你找个熟人让你进中学当老师去,你以前学计算机,副科老师没那么忙,要么就在家炒炒股,这样时间也多点。”

涂苒摇头:“副科老师和文员,在本市,薪水顶破天了也就两千来块,比我现在赚得少,再说炒股,我现在就有投资,用不着辞职,”她若有所思,“不对啊,陆程禹,我怎么觉得你在忽悠我呢,想让我当你的踏脚石,牺牲自己的时间精力替你照顾好大后方,这样你就可以一心一意忙你的事业去了是吧?那我的工作呢?我不说想混得多么出人头地,至少得有点精神寄托吧。”

陆程禹问她:“家庭和孩子不能成为你的精神寄托吗?”

涂苒反问:“家庭和孩子可以成为你的精神寄托吗?要不你辞职,我养家,你给我时间,我未必不能比你赚的多。”

陆程禹立刻说:“不一样,我是男人。”

涂苒笑:“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说来说去就是大男人主义呗,”她转念一想,脱口而出,“我们做个假设,要是和你结婚的不是我,是李初夏,你也会让她在家给你带孩子,医生也不做了?人可是和你一样,读了这么多年书熬出来的,据我所知,她的工作也挺忙的,不比我好多少。”

陆程禹正夹了一筷子菜,听她这么问,不由稍稍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住:“又发散性思维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的情况,跟别人没关系。”

涂苒笑着看向他:“你刚才明显愣了一下,说明你有考虑过,我希望能得到正面的回答。”

陆程禹问:“我什么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刚才就是这样,”她学着他适才的表情做了一次。

陆程禹忍俊不禁:“别把眼睛瞪这么圆,我的眼睛没你的大。”

涂苒点头:“这么说,你承认自己刚才有愣了一下。”

陆程禹放下筷子:“我什么时候又承认了?”

涂苒轻轻摆了摆手:“要不我来替你回答,如果你娶了她,你当然不舍得让她在家带孩子。但是我就不一样了,你一直不喜欢我的工作,你看不起我的工作,看不起我的个人条件,你看不起我。”

陆程禹看着她:“你又扯到哪儿去了?”

涂苒认真道:“你只用回答是或者不是。”

陆程禹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和她的一样认真:“没法简单的回答,我确实不喜欢你现在的工作,我也早和你说,女人做这一行很辛苦也很容易吃亏,但是,我绝对没有任何看不起你的意思。”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吐词清晰,一板一眼。

涂苒盯着他看了数秒,才说:“那真是我的荣幸。我的工作情况我很了解,我不喜欢别人来替我安排以后的生活。”

陆程禹无可奈何:“我是在和你商量,并没有替你安排。”

涂苒说:“我忽然觉得你的控制欲很强,奇怪以前怎么没发现,我不喜欢这样。而且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不会辞职,至少目前不会。我要是不工作,闲着了,或者赚的钱少了,我会非常没有安全感,不知道你体会过这种感受没,总之很奇怪。谢谢你的体贴,可惜我消受不了,劳碌命,没办法。”

陆程禹看着她,似乎有短暂的迟疑,才问:“你的意思是,没法从我这里得到安全感?”

涂苒微怔,继而摇头:“这种东西不是别人能给的,如果它随时都有可能被收回去,那还叫什么安全感呢?”

陆程禹听她说完,不觉微微一笑,慢慢呷了口汤,而后点了点头,不知是觉得汤好,还是认为她才说的那句话有点儿意思,似有所感。

艰难的抉择(三)

涂苒见他缄默不语,忍不住半是调侃半是自嘲的说了句:“其实找了我这样的确实委屈你了,本来工作就忙,还得逼着你顾家,当初就该找个当老师或者坐办公室工作清闲朝九晚五有寒暑假的老婆,你会轻松很多。”

陆程禹心想,还不是发错短信惹的祸。他这么想着却没这么说,眼神飘向别处,下一秒就收回来,继续低头喝汤。

涂苒看了他一眼:“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呢?”

陆程禹笑笑:“你这么厉害,我哪里敢?”他停了一会儿正色道,“不辞职可以,但是如果继续跑业务,我不支持。你还记得上次在酒店门口和人闹起来那一回吗?那还是我知道的,你自己想想,那样的人你工作的时候碰到过多少?再说你这样的性子,也不适合做这个,你就不是那种能够委屈就全的人。”

“你可真了解我,所以我发不了财么?但是也饿不死,”涂苒闷闷地说,“多久的事了你还记得,别提了,丢脸。”

陆程禹淡淡说了句:“你自己都觉着膈应,更何况是男人,哪个男人希望自己老婆被人占便宜呢?”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涂苒听了这话心里一动,咬着筷子尖瞅着他,心里期盼他能再说点什么,却见他只是低头扒饭,并无过多言语。她搁下筷子:“你上次不还幸灾乐祸的在旁边看得挺来劲儿吗?这会儿倒一本正经了。”

陆程禹说:“不一样,上次咱们还没确定关系,这要是结婚以后遇上了,就不能那样了,”他又补充,“我没有幸灾乐祸。”

涂苒随口问:“结婚后遇上了又能怎样?”

陆程禹停下筷子,看了她一眼:“还用问?给他一老拳没商量,这种人就是欠揍。”

涂苒听了不觉一笑:“当上你老婆了,待遇都不同了,我真是受宠若惊,”心里头怏怏浮上来的滋味不太好受,闷头咽了几口白饭才算上压住,好一会儿,她才说,“放心,今天特殊情况,公司里也不会让女员工大着肚子跑业务,缺少没战斗力。我一般就是在办公室里呆着,很少出去。”

陆程禹继续吃饭夹菜:“那最好。”

涂苒考虑了片刻又说:“我的经验,跑业务的时候遇着那些人,好的坏的一半一半,也不都是好色之徒,还是看人吧,不能因为那几个人,就把这种工作全盘否定了。再说这世上,除了男人就是女人,每个人身边都有异性,哪里都有诱惑,难道还不让人出门了吗?拿你们医院来说,医生和护士一起值个夜班就乱来的也不是没有,我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让你放弃本行吧。还有你们科楼上,好几层高干病房呢,那些小护士个个年轻漂亮,你们这些男的是不是一见了就要扑上去了,肯定不是吧,多数只在心里想想罢了……”

陆程禹点点头:“是。”

涂苒回过神:“是什么?你扑过人家么?还是成天都搁在心坎上想?”

陆程禹认真道:“我同意你的看法,楼上那些个小护士是挺漂亮的。”

涂苒看着他:“陆程禹,我这会儿没和你开玩笑,正儿八经的说事,你不是说咱两之间缺乏信任吗?我这是在很严肃的表达对你的信任,我也希望你能信任我,了解我对待工作的态度。你再这样吊儿郎当的,我觉得我们没法沟通。”

陆程禹看了她一眼,从面纸盒里抽出纸巾擦嘴:“别生气了,这世上比你漂亮的女人何止成千上万?”

涂苒瞪着他,觉得这人实在是毫不领情处处与自己为难,她往东他一定西行,她想认真深刻的交流他必定会插科打诨,以至于现场严肃的气氛荡然无存,很不容易主导一回局势,轻易就被他扭转回去。

涂苒正想反驳,却见他起身,将碗筷搁进水槽,之后走过来轻轻拍一拍她的脑袋:“行了,我知道了,”他说,“你这脑袋瓜里,成天都在琢磨些什么?想法倒是蛮多的。”

涂苒问:“你同意了?”

陆程禹说:“我同意什么了?还是那句话,现在不要跑业务不要应酬,特别是这几个月,一定不能沾烟酒。”

涂苒收拾着碗筷:“知道了,谁没事想跑业务呢,累得半死,还不是帮人打工么?能找着更好的工作薪水差不多的我也不会做这一行了。”

陆程禹抬起手腕看表,吃顿饭花了一个多钟头,两人说说混混就过了十一点,帮忙收拾完桌子,便是要走。

涂苒跟着他到房门口:“都这么晚了,明天直接去上班不行么?”

陆程禹一边换鞋一边答的干脆:“不行,呆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还得被你折磨。”说罢,打开房门正要迈步而出,却被人从身后揪住衣摆不放。他转过身来不由笑笑:“舍不得我么?”

涂苒松了手,往后退开一步。

他折返回来,顺手将门压上条小缝,低头解释:“我是这么打算,想明年考个副高试试,到时候工资什么的能涨上去,要是情况好,说不定能被下面的医院叫过去多做几台手术,也能赚点钱。要养孩子,开销肯定得上去。最近赶论文和书稿,到时候孩子出来,恐怕是没什么时间的,只能这会儿多抓紧点了。”

涂苒小声说:“没人舍不得你,快走吧,赶紧给我赚钱去。”

他笑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我要是再多待会儿,一个晚上又得搭进去,每天都有计划,今天定的任务还一点没做。”

涂苒推他出门:“走吧走吧,我要休息了。”

他站在门口,忽然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又放开:“你记得把门锁好,自己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涂苒“嗯”了一声:“你也别熬得太晚,对身体不好。”

陆程禹说:“我哪像你那么能睡,一晚上五六个钟头就够了,早上起来还能跑跑步,”走出几步,见涂苒仍撑着门瞧着自己,就对她摆了摆手,“进去吧。”

楼道里极为安静,窗外的天空在灯光的反射下呈现出一片悠远深邃的墨蓝,他走到电梯门口略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她从里间锁门的响动,这才抬手在墙壁上按了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即刻便开了,他跨进去,一个人呆在安静的环境里,顿时感觉疲倦。

车即将开上引桥,深更半夜仍是交通不畅,来往车流缩手缩脚分成两股,空出的位置正在修建长江隧道。一路上照明设施良好,偏有人惯用远光灯,由远至近慢悠悠的开过来,到两车交汇处,光线极为刺目。车辆不停的起步,又渐渐滞留……

陆程禹已将车里的CD听得烂熟,了无生趣,他打开收音机搜索夜间电台,一时各种情感倾诉,不孕不育或者人流广告接踵而来。搜了一轮,最后锁定音乐台直播,里面正放一首歌,他听得耳熟,那歌被柔韧的女声唱得悠扬婉转,无限缠绵。

歌曲播了半截子,几位颇有文艺范儿的嘉宾和主持人便开始互掏心窝子侃侃而谈。寂静的深夜将人与人间的距离缩短到尴尬的程度,言语里既感性又肆无忌惮。

二十来岁女嘉宾闪烁其辞描述自己的情感历程,最后得出结论:成熟的男人,比起同龄女人更容易漠视爱情。十八岁的男孩一天给恋人打三个电话,二十八岁的男人三天才来一个电话,所以“真爱”只发生在年轻的时候。

年长男嘉宾就笑:世上并没有“真爱”,爱情只是刹那的感觉,等时光冲刷,心灵沉淀,以往的痛苦和喜悦就会淡化。不要过分憧憬爱情的美,也不要过分夸大失恋的悲。

DJ询问淡定男嘉宾:过去的一段感情里,让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男嘉宾沉思,最后吐出一句话: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奈何故人着新衣,嫁做他人妇。

女嘉宾补充:所以啊,爱情只发生在很年轻的时候。

话至停顿处,音乐适时响起,陆程禹没有听完那首歌,他关掉收音机。

车子开到楼下时,接连收到两条短信。

一条涂苒发来的:“到家了吗?”

另一条,很长。只有五个字夹在数不完的省略号中间:“我要结婚了……”

李初夏的婚礼准备了两个月。

对于她数月前悔婚而后另择良人再谈嫁娶的曲折经历,医院里流传的说法有数个版本,大家挖掘出不同的八卦素材加以拼凑,却始终得不出最合理的解释,当事人方面一直沉默,更让好事者心痒难耐,但是大伙儿一致认同:不是每个女人能在将近而立之年还有任性的条件,也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李初夏那样的资本。

涂苒知道这事的时候,恰逢她去医院走访客户,她和骨科的一位女医生相熟,私底下打过几圈麻将,吃过几顿饭,相互了解之后,朋友一样处着。

那女医生正巧查完房,见她来了就一同去办公室说了会儿话。

女医生喝着茶往墙角垃圾桶里吐茶叶末,一边向她抱怨:“累死个人,不当班也要查房,说是休息班行政班,每天都得往医院跑,每周工作五十个小时不止,周末是没有的,节假日是没有的,工资不见涨,《劳动法》对我们来说是无效的,比农民工不如,农民工还能回家过年……刚刚还碰到一个医闹,在这儿折腾了大半天,你有理都不能跟他对着干,把记者电台闹来了又是一堆破事。现在这医患关系,没事也要给你整点事出来,上次还有个病人家属拿摄像机来拍我们,打算随时跟我们算账来着。这世道,什么人都有……上辈子坏事做多了这辈子才做这行的,我呸。”她把茶叶沫吐到了外面。

涂苒坐在她的办公桌前笑,翻看面前的排班记录:“白衣天使嘛,得有点牺牲精神。”

那医生问她:“你帮我看看这周六排班吗?”

涂苒看了看:“没,行政班。”

那医生抱怨:“周六有酒席,得给人送人情去,今年金猪年,赶着结婚的小年轻可真多。”

涂苒问:“你们科室谁结婚呀,小刘?”

女医生摇头:“儿科的,李院长的姑娘。”

涂苒一怔:“李初夏?她不是早结了吗?”

女医生笑:“这事你也知道啊?”她压低声音,“大姑娘自个儿条件好眼光高,上次找了个公务员,老头子副市级的,可惜快结婚的时候黄了,现在东挑西捡挑上个心外的小年轻。你说她要找也找咱们骨科的啊,都一样累,至少钱多吧,咱们医院的单身汉都随她挑的,就冲着未来泰山,谁不愿意呢?挑个心外的做什么,又累又忙,回扣少,风险高……要我说,就别找医生对了,不知道怎么想的。”

事不关己,涂苒却听得心里咯噔咯噔的,有点弄不清怎么个状况,之前还以为李初夏那一出早就了结,至于送喜帖受邀参加婚礼的事,陆程禹一直没提,她也不问,想问也不知如何开口,就这么搁起来。她后来动了点小心思,趁陆程禹不注意,把李初夏的喜帖藏进一本巨厚的医学专业书里,因为那请柬上有李初夏的婚纱照,既然有人家的照片,也不好随便和旧报纸一起扔进垃圾桶,若是有人想睹照片思人,必定会四处翻找,若是找不着,指不定还会来问她。

可是数月以来,据她观察,那本书似乎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于是她一直猜测,初恋情人的婚宴,陆程禹究竟有没有去过。

没曾想,今天却得到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涂苒起身告辞,那女医生盯着她的肚子:“你下次找我咱们可以约在外面见。怀孕了,没事别往医院来,传染病多。”

说来也巧,今天这么告诫过她的还有另外一人。

来医院前,涂苒去商场买了点东西,出来,天就下起了雨。深秋时节,连日来阴雨绵绵,好在她随身备着伞。商场离着医院尚有二十来分钟的步行距离,如果从侧面的巷子穿过去,还要近些。才走到背街,一辆车子从身边呼啸而过,溅起路旁数滴泥水落在她的裤脚上。她弯腰去擦裤子,风大,将手里的伞整个吹翻过去,她淋着雨,伸手去弄雨伞。

身后有辆银白色丰田滑过来,渐渐停下。

涂苒起先没在意,那车子的主人轻轻按了下喇叭。她朝里一看,李初夏摇下车窗:“我看着像你,”她说,“雨有些大,你要是去医院,我可以载你过去。”

涂苒没多想,道了谢,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进一身寒意。

微妙又尴尬的氛围随之而来,李初夏明显不大自在,涂苒倒是若无其事的靠在椅背上,至少她得看起来若无其事。

车里飘荡着低柔歌曲,海浪拍打着沙滩的前奏和窗外的风雨飘摇极为应景。涂苒笑了笑:“这歌真好听。”

李初夏笑得很轻:“是吗?”她瞟了眼对方微隆的腹部,终是说道:“恭喜,有五个月了吧。”

“嗯,快六个月了。”

李初夏沉默片刻才说:“去做产检吗?”

涂苒随意道:“不是,去办点事,顺便看看陆程禹在忙些什么呢。”

李初夏若有似无的“嗯”了一声。

涂苒见她没再说话,就静静地听歌,那歌似乎翻来复去唱了好多遍,她觉得奇怪:“好像整张cd里只有一首歌。”

李初夏又“嗯”了一声,才说:“现在流感期,医院这种地方少来吧。”

涂苒笑笑,认真道:“谢谢你。不过工作的事,有时候真的身不由己。”

李初夏没说话,涂苒又去听歌,反反复复的真的只有这么一首。

也许感情的事,有时候的确心不由己。

作者有话要说:十一月十四日,十七日

卡文很难受啊,可是今天无论是如何也要更一更。

谢谢亲爱的你们……

艰难的抉择(四)

涂苒那天办完事就去找陆程禹,他正巧要上手术台,一时匆匆忙忙说了几句话,陆程禹就让她赶紧回去,仍是重复之前的话: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没事别往这儿跑。除此之外,他的表现并无异常。

涂苒心说大概这些做医生的职业病就是洁癖,显微镜一样的眼神,可以把病菌无限扩大,极度缺乏从战略上藐视细菌的胸襟。孕妇做产检不也是来医院做的吗?遇上节假日,上百号人坐在大厅里排号候着,染病的几率不是更高?

她转身要走,陆程禹又问她去哪儿,她只说去周小全那儿看看,他也没再问,只叫她早点回去,现在天黑得早路上要注意安全。涂苒嘴里应着,却先回了小家收拾了一番,家里的环境比以往看起来好些,至少植物没渴死,鱼缸里的水还算清澈,但是天冷,阳台上的芙蓉早就耷拉了,残枝败叶挂在架子上也没人理,地板也好多天没人吸尘,昨天用过的碗筷仍是堆在水槽,衣服倒是洗了,却是半湿不干的腌在洗衣机里忘了拿出来晾晒。

涂苒一边想着是不是要给他买个洗碗机搁厨房里,一面又去把衣服重洗了一遍,衣服的袖口和领口是重点清洁部位,得用手搓,内衣不能和外套一起洗,得用手搓,袜子太脏,得用手搓。好不容易完了,趁着洗衣机工作的当口,又去收拾阳台整理厨房拖地吸尘。这段时间,她趁着自己还有可以四处走动发挥余热的体力,尽量来得勤些,过来帮他做饭打扫,或者偶尔留宿。

陆程禹一见她做清洁就皱眉:“你再怎么擦地吸尘也达不到我的标准,我要的不是卫生是无菌,你又何必忙来忙去呢?”

涂苒说他这是变态的洁癖。

陆程禹不以为然:“你没见过我们科室的一位医生,推门不用手只用脚,还只用鞋底去蹭。”但是对于不用跑过江回来就有饭吃的待遇,他倒是欣然接受,也不觉得她有多辛苦或者那些菜肴都是和细菌共存亡的。

涂苒把衣服晾出去以后,在冰箱门上贴了张纸条,提醒他记得收进来,又写了冰箱里有哪些吃的,提醒他尽快吃了别等着过期,写来写去,纸条上密密麻麻记了一堆,又担心他会看漏掉,只好分开来写,在数张纸条上标识数字,结尾处加上转折语,如:详情请见纸条二三四等。她知道他一定会开冰箱门,因为里面有冰镇啤酒和矿泉水,他喜欢喝凉飕飕的东西。

她在家里没发现烟蒂或者烟灰的痕迹,这是好事。

离开之前,涂苒看了眼书柜最上层,只是不由自主的瞟了一眼,隐约看见先前见过的那只牛皮信封还在远处,里面的硬壳本似乎也在,那信封没有厚多少也没有薄几分,没有向左或者右移动过稍许,完全束之高阁的状况,真是放得挺高的,他踮着脚可以放上去,她却要搭上椅子才能够得着,她忽然觉得是有人故意为之。她又朝着上面看了看,出去,锁好房门。

涂苒去了周小全那里,才知道苏沫和她婆婆也闹崩了,现在,苏沫白天上班,把才一岁多点的孩子搁在小区附近的民办幼儿园里。孩子又病了,咳嗽,在幼儿园里给传染的,苏沫倒是没先前那般惊惶,像是习以为常。

佟瑞安的父母起初并没把家中老二两口子的事当很大一回事,因为这夫妻两性格看起来都软,折腾不出大事来,即使后来苏沫告诉他们佟瑞安在外面有了人,老两口也还是将信将疑,一方面疑心是苏沫误会,一方面又推测自家小二不过是稍有点玩性和人走得近点罢了,绝对坏不到哪儿去。但是沉不住气心眼又小的二儿媳老为这事闹腾,自家小二难免起了脾气,一时之间当然不好收场。

老两口把这事一合计,私底下也问过儿子,儿子只一口否认,佟父便叹息,说是儿媳妇若是不那么爱较真性格开朗些就好了。他一辈子踏实做人,只道自己是怎样自己的儿子也是怎样,绝不会胡作非为越雷池半步。而佟母却有另外的想法,她之前觉着小二对自己媳妇过于死心塌地了些,就担心二儿媳妇是外头面家里横的人,别帮衬不了丈夫还把人变成妻管严,如今瞧眼下形势,倒觉得媳妇稀罕儿子多点,自家儿子也不是被媳妇牵着鼻子走的那种男人,她想来想去,一时间心里忧喜参半。

直到有天,二儿说要带朋友回家吃饭,二儿朋友一向不多,他这么一说,佟母自然尽心尽力的料理,还想着苏沫也会过来,借此机会能帮小两口扯个劝也是好的。

谁知正经儿媳妇没来,儿子倒是带着另一个年轻女人回来了。

那天佟母才买了菜回去,还没走到楼下就被几位教授夫人拦住,都问她家小二的朋友是什么来头,开的车那样高档,言辞间各种羡慕嫉妒恨。佟母起初摸不着头脑,只是怎的也在这堆人精里活了小半辈子,她往日出头的机会不多,现下有这样的时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一切不动声色的笑纳,像是出了口恶气。

这恶气源于不久前她家老大的买车事件,老大买了辆十万出头的车,也是停在楼下,同样引来几位老妇人的议论,都说这车小,一家五口不好坐,又说牌子不好,怎么买个这样的。当初佟母顶着老脸搪塞:年轻人嘛,他们就喜欢这样的,随他们去吧。

佟母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众人的窃窃私语里上了楼,推门一看却是傻眼,当即明白了八九分。

老爷子呆在房里称身体不适,不愿出来,也不说话,他素来不擅言语。

老伴不吭声,佟母也知道他的意思,父子俩正陷入僵局。她倒是放得开的人,人只说是朋友,她就当人是儿子的普通朋友,并无异样。一席交谈下来,“普通朋友”孙晓白若无其事的抖家底讨欢心,佟母暗叹:都是一样的年纪,怎的差别这样大,这女娃儿竟有自己年轻时的泼辣风范和聪敏心思,可惜可惜。转念又想:那倔头倔脑的傻儿媳哪里会是她的对手呢。

佟母极擅斡旋,多尴尬的情形,有她在场就能化干戈为玉帛,除非她懒得花心思在那人身上。

头一次会晤有惊无险,待人走了,佟母叫来儿子问:“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女儿?”

佟瑞安尚未开口,佟老爷子就在里间大声吼:“狗东西你要是敢离婚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狗东西”一语是老爷子这辈子唯一能说出口的龌龊话。

佟母暗自冷笑:“你以为这样吓得着他,没想到我家小二还是个极有城府决断的人,真是丁点不像你,我这当娘的都看走了眼。”

佟瑞安直言:“我和苏沫的缘分已经走到尽头,女儿我想要,就怕委屈了晓白,她也同意我要,只是苏沫那边不愿意。”他一席话冷静又符合逻辑,却叫整个家里变成一口煮着沸水的大锅。

这一切,苏沫当然是不得而知的。她照常将孩子往婆家接送,只偶尔觉得邻里街坊的眼神变得好奇而闪躲,她心头压着大石,平时细腻敏感的人这会儿倒是粗心大意了,并不深想。直到有一天,邻里有位年岁相仿的新媳妇悄悄拉住了她,婉转点了几句,她这才恍然。苏沫一句话也不说,从婆家抱了孩子就走,公公跟在后面喊,婆婆拽着她边抹泪边说:“苏沫,苏沫,是我们对不起你,没教育好儿子,小二现在变成这样,我们管不住他了……”

苏沫在重击之下反倒格外清醒,她忽然笑了:“他到底是你们的儿子,错得再离谱也是你们的儿子,你们能把他怎样呢?”

说完,她抱着孩子走得飞快,直到后面的人没有追上来,他们都是有头脸好面子的人,当然不会在学校家属区闹这一摏。苏沫抱着女儿走到学校的大操场,沉静冷漠的深秋夜晚,那里空无一人,她缓缓在水泥看台边坐下,哭得极为安静。

她许久都不曾在这里待过,大学的操场边,总是引人遐想的去处。多年前她也曾在这儿上过体育课,或者谈恋爱,青春飞扬,希望无限,那时她还是个懵懂的孩子,现在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甚至,还必须独立负担起她的将来。

苏沫连自己的将来都寻不着。

怀里的小孩儿一点也不闹腾,只仰着脸望向自己的母亲,单纯明亮的眼,像天上的星辰。

涂苒听着苏沫的事很是唏嘘了一会儿,她现在偶尔多愁善感容易想东想西,不知是不是孕激素或者荷尔蒙的缘故。

她有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有时候又心情雀跃高兴得不行,变化总是突如其来,扛不住跑不动,一如现在,满腔莫名其妙的悲观情结骤然升起,只觉得这世上谁都不可信,谁也不能信,谁都能轻易打败自己,而自己只能待在原地束手无策。

肚里孩子又在伸胳膊踢腿,她终于度过了漫长的担惊受怕的脆弱阶段,此刻想起苏沫家的宝宝,她却心存疑惑:我为什么要生孩子?我既然没有养儿防老传宗接代的思想,为何还要忍受着痛苦再眼睁睁的看他承受各种痛苦?难道生他出来就是为了堵住旁人的嘴,表示我有正常的生育能力,表示我能在适婚年龄和一个过得去的男人结合,并且伉俪情深,最后有了感情的结晶?表示我的确是个抛弃不了社会规则也不会被社会所抛弃的正常女人?

也许,幸福只是别人眼里的幸福,不幸却只有自己才能体会。

涂苒那晚回家了,不是回娘家。

她走的时候神情有些奇怪的忧伤,周小全说:“你代入感太强,苏沫是苏沫,那是她的生活她的经历,我们谁也改变不了,谁也替代不了她,只能做个好心的看客,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心烦,不要胡思乱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胎。”

涂苒知道她说得对,也觉得自己可笑,可是心里的念头抑制不了,她认为自己一定要回去一趟,哪怕见不着他,只是在他的房间里对着他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服睡过的床,她也会觉得好些,她忽然迫切的想念一个人,这种念头蜂涌而至,着实让人尴尬。

站在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算小,里间却没任何动静,他不在家。

她今天一整天都过得稀里糊涂,都忘了问他的排班情况。

她歇了口气,推开门,却听见细致的歌声在流淌。

她顺着声音走过去,书桌上的电脑屏幕泛着蓝光,正播放歌曲,轻轻柔柔,连绵不绝。

陆程禹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阖着眼,他一手撑着桌子,手心里压着只硬壳笔记本,另一只胳膊自然垂落,手里捏着香烟,烟雾袅袅,前端积了寸许发白的灰烬。那本子是摊开来放的,露出的外壳边缘绘有繁琐精细的花纹,勾勒出一种阴柔的特质。

她看着他的侧影,几乎以为他熟睡了。

然而他夹着香烟的手微动,手指头随意而熟练的点了点烟卷,灰烬盘旋着飘然落下,风从窗户缝隙里吹入,忽的吹散。

透过雕花屏风的缝隙,台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渲染在昏黄的墙壁上,像是抹了一层淡淡的斑驳的颓废色彩。

涂苒记得那首歌,她今天早已听过数遍,旋律回荡,歌里唱着:

还是记忆中那片沙滩/蓝的房子蓝的海/我们安静的对望着/从你眼中看我的脸/我们承着风一起呼喊/你的名字我的爱……

艰难的抉择(五)

涂苒静静地靠在门边,望着里间的人,直到肚子里的孩子微微动 下, 方回神。

还记得数十 前第 次察觉胎动的情形,极轻微的动静,像小鱼在水里吐出薄薄的气泡, 当时正独自待在办公室里准备教案,特殊的感受 闪而过, 随即怔住,过 会想起来,马上就给陆程禹去 电话。

陆程禹在那头笑:“哪有 么早?多半是肠胃蠕动。” 。

“不是,是孩子在动, 知道。”

不容置疑的反驳,心里有 儿委屈,不被人理解的委屈。直到几 后,胎动的频率越来越高,将为人母的直觉终于树立 权威 即使往常, 的直觉也 向敏锐。 。

涂苒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 想歇 会 有人敲 下键盘,歌声戛然而止,在黯淡的光线里回首,发现陆程禹正坐在那端瞧着自己。

屋里只 盏台灯, 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脸庞是模糊而坚毅的轮廓, 猜测着他脸上的神情,大概是五分清明五分失落,犹如刚从梦中警醒。

涂苒对他笑 笑:“睡着 ?吵醒 ?”

“没,”他答,“不碍事。” 。

略停数秒,涂苒问:“今 手术还顺利吧?累吗?”

“还行。”陆程禹站起身,顺手合上日记本,推开面前的窗户,他在窗台沿子上按熄 烟蒂。

迟疑数秒,最后仍是走上前:“ 心情不好,”原本是想询问,谁知话 出口,就变为陈述。

陆程禹侧头看 眼:“不是,有 累,”

他瞄 下电脑上的时间,“ 明 夜班,要不今 早 休息,明 早再开车送 过去?”

涂苒应 声。

两人分别去洗漱,上床睡觉, 人 床被子, 米八宽的床,刚好,不觉得挤。

涂苒背对着他,侧卧。怀孕的时间越长,就越习惯侧卧。 伸手抚着肚子,孩子 到夜深人静就变得活跃,害 睡不着,即使小家伙不闹腾 , 也睡不着。 不想挪动,可是压在下面的肩膀变得麻木。

陆程禹忽然开口:“ 还好吗?” 。

涂苒被他吓 跳:“还好。 还没睡着?” 。

“快 ,”他 ,果然再没发出声音。

迷迷糊糊的,涂苒开始做梦, 先是看见自己拿 几只五颜六色的气球在街上闲逛, 副单纯快乐的傻妞派头。没留神,气球从手中飞走, 时旁边过来个人,很帅气的年轻人,白色衬衣浅蓝牛仔裤,那人轻轻 跃,揪住两只气球递回 手里。他站在蓝 白云之下,低头对 微笑,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眉目真挚而温柔。 认出他是谁,于是赶紧对自己 stop,都是假的是假的。

知道 是梦,因为 切过于美好都是虚幻, 努力使自己清醒。

接着, 去光顾 家餐厅, 很多食物, 吃得很多很快,因为是大腹便便的孕妇,需要补充热量。 吃饱喝足往外走,在门口被人拦住,让 给钱。 赶紧翻衣兜,里面连个钢镚也没有,路人都在瞧热闹,目光里充满鄙夷和嘲笑。拦住 的那个人 , 没钱付账,就把孩子给 。 慌忙用手去护肚子,却眼见肚子 瘪下去,接着 阵剧痛袭来, 的孩子竟真的没 。

涂苒猛然间惊醒, 身冷汗, 瞪着黑乎乎的 花板使劲的呼吸。怔忪许久, 伸手去摸肚子,摸到那 块仍是微微隆起, 才松 口气。然而先前的剧痛感比梦境更真实,简直刻骨铭心。

涂苒再也睡不着,心头还在隆隆的跳,直到听清身边人均匀顺畅的呼吸, 才好受 些。 伸手按亮床头灯, 人已然熟睡 ,眉头微皱,嘴唇轻抿,脸部线条比以往亲切温柔,神情有 儿忧郁。

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细细体会着胎动,也不知过 多久,直到目光飘向屏风 隅,才将平静的心又开始不安的跳动。 漫长的犹豫。 吸 口气,下床,随意披 件薄衫,赤脚走过去,轻轻 亮台灯。

电脑显示器旁边,除 堆专业书,资料夹,几支笔,别无他物。 抬头看书柜最上层,那里现在躺着两只塞满东西的厚信封,记得下午过来做清洁, 好像只见过 只。涂苒没时间多想,心思已经完全被放在信封里面的物品给占据 。 小心翼翼将把转椅推过去,然后踩在椅子上取下那两包东西,打开来 瞧,果然是陆程禹睡前看过的笔记本。 每只信封里分别装 两本,有新有旧,花色各异,风格却极为相似。它们的所有者 定是位 性, 位很精致很用心有生活情趣的年轻 女性,涂苒的手指滑过那些刻有细致纹路的厚实封皮,仍是踌躇,似乎 经翻开,各样的前景就会跌撞而至,最终结果,或忍受或决裂。

拿起最上头的 本,迅速打开扉页里夹着张照片,深邃 空沧澜大海,镜头聚焦在 个 人年轻挺拔的背影,风吹衣衫动,他面海而立,眺望远方,姿势闲适,却显铮铮傲骨英姿勃发,仿若周遭空旷无 物,世界尽头唯独有他。

涂苒凝望着那人的身影,心绪骤然起伏,究竟,是怎样 个人带着怎样 种心情拍摄下 样 个瞬间。

翻过去,照片的背面有 行清秀小字:某年某月某日,摄于Boltenhagen Ostsee(东海)。 放下照片,翻开第 页日记,然后第二页第三页……从相识到相恋,从分手到重逢, 滴滴, 记录,字里行间自然感性,真情流露,不知不觉中看客变成主角,悄然陷入,无法自拔,接连看下去,竟是泪流满面。

陆程禹在朦胧中看见灯光,翻 个身随手摸 摸,旁边空无 人。

他渐渐转醒,探起身来,瞧见屏风后的人影,“涂苒,”他试探的 着 的名字,嗓音低沉略带犹疑。

那人未应,他翻身坐起,在床边等 会儿,无果。双手 撑站起来,他走过去低头瞧 ,以及压在 胳膊下的日记本。

涂苒趴在桌上 动不动。他又低低的 声:“涂苒。”仍是不应,他扯 薄毯过来披在 肩上,“ 这么坐着容易感冒。”

终于抬起头,却轻轻推落身上的毯子,然后用手背抹 几下脸,两人均是沉默涂苒站起身,越过陆程禹去拿衣物,背朝着他换上,待要走出去,被他 把抓住胳膊。

陆程禹压着声音:“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明 再 。”涂苒回头看他:“没什么要 的, 也不知道 什么好。”话音未落,眼泪就涌上来,只好又用手背去擦。

胸口起伏,略站 会儿,甩开陆程禹的手,继续往外面走, 直走到大门口。

陆程禹问 :“ 想怎么样?”

涂苒反问:“ 想怎么样? 到底想怎么样?”

不等他回答,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打开大门走出去。陆程禹赶紧扯过外出的衣物换上,追出门跟着跑 几步,折回来翻出钱包和车钥匙,下 楼,就见 路走得飞快,不多时到 小区门口。

陆程禹跑去开车,转过花坛换挡的时候熄 火,打 两下才打着,等他开过去,涂苒已经坐进 出租车涂苒闷头坐在车里,报上地址, 不 话,司机也不吭声,直到快下车 ,那司机才 :“咦,后面 车真怪啊,跟 咱们 路。”

涂苒付 钱,匆忙下车,跑去周小全家咚咚敲门,半 没人开门,接着敲。周小全在里面大叫:“谁啊,有病啊,深更半夜的,家里没人,有人也是死人。”

涂苒小声道:“快开门,是 。”

他听见那人的脚步声跟着上 楼。周小全刷的拉开门,瞪着 :“大姐,现在才四 啊, 跑 儿来干嘛?后面有鬼在追 ?”

涂苒闯进去,反手就把门关上,不多时又听见人敲门,那人也不等问,径直道:“ ,陆程禹,开门。”  涂苒隔着门 :“你 进来,我走。那边果然不吭声, 周小全 :“吵架 ? 俩吵归吵,跑 里来做什么, 明 堆事, 还要睡觉哪。”

涂苒坐在沙发上 句话也不 ,不多时捂着脸呜呜哭起来。周小全吓 跳,组织 半 词汇,才 :“看样子还挺严重,怎么 回事啊?”

涂苒哭 会儿,像是自言自语,慢慢道:“也许不该怪他,也不怪 ,也不怪 。”

周小全 头雾水:“什么跟什么啊?”

涂苒抬头瞪 :“就怪 ,无聊。没事做什么媒啊? 要不多事,现在也没 些事 。”

周小全哪敢和 斗气,忙 :“好,怪 怪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 ,婚都结 孩子也生 ,有事就好好谈谈呗,让他进来, 俩谈谈。” 涂苒捧着脑袋:“不行, 事 不清, 现在不想见他。”

周小全无法,悄悄将门打开 条缝,见陆程禹只穿 长裤衬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就小声 :“哎, 老婆在 儿哭呢,要不 先回去, 替 劝劝。”

涂苒插嘴:“谁哭 ? 别乱 。”

周小全忙道:“ , 没哭。”扭头又对涂苒 ,“大冷 的,他就穿 件衬衣, 让他回去,他也不走……”

涂苒坐在那里不吱声,满腹心思。周小全问不出所以然,只得陪着坐着,呵欠连 ,没多久就扛不住 ,便 :“ 们慢慢拧巴着, 再去睡会儿, 会儿还得上班哪。”

涂苒独自坐着发呆,脑袋里 团乱麻,觉得自己有毛病,不该半夜跑来麻烦周小全,又想着自己明 也要上班不如先回娘家去算 。

眼见 边泛起鱼肚白,于是起身出门。

打开门。见那人仍是等在外面,始料未及,脑袋里又是 懵,慢慢走过去, 次陆程禹也不拦 , 走去哪儿,他就走去哪儿, 上出租,他就开车不远不近的跟着,等回 娘家, 进去,就把门反锁 两圈。接着就听见外面有人用钥匙开锁的声音,陆程禹推门进来,稍稍摇 摇手中的钥匙串:“妈去北京前,给 套钥匙 ,”他 ,“折腾 晚上, 先去睡睡,不然身体受不 。”

涂苒 :“ 没折腾, 才叫折腾。”

陆程禹想 想:“ 们找时间好好谈谈,但是现在 需要休息。”

涂苒没 话,良久之后才抬起头来看着他,平静的 :“未经允许看 日记 很抱歉,还没看完,以后也不会再看。 知道 个城市没有海,只有江和湖。德国倒是有海,好像是靠北边。 不管 们 起出去留学发生过什么事儿,也不管 些事 处理的有没有问题, 只是从自己角度考虑今晚发生的 切。”

顿 顿,深吸 口气接着道,“ 以前是觉得自己没有机会,但是现在,就算 再给 十年二十年的时间, 也不可能做到像李初夏那样对 , 辈子, 是永远办不到 ,” 忍不住哽咽起来,“ 永远都做不到像 那样 心 意的记挂着 个人, 已经过 痴情的年龄, 以前遇到的那些事儿,让 没办法全身心的投入到 种感情里, 总觉得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没办法把 种感情当成生活的全部,”

不由将手紧紧捏成拳,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就凭 , 怎么会甘愿和 在 起呢, 怎么可能完全放得下 ?如果 遇到 么 个人, 也会放不下……”

用手捂住眼睛,泪水却从指缝里流出来。 。

陆程禹紧紧盯着 ,忽然深深叹 口气。 涂苒听见那声叹息,似乎整个人已经麻木,痛苦的或者愉快的,所有感觉不知所踪,仿佛他们之间隔着不止是 个人,而是千山万水。

止住 泪, :“ 这样下去没意思,分了算了 。”

擦 把脸,走进自己的房间,在抽屉里翻寻什么,不 会儿拿出 封薄薄的信,然后连同信封 起慢慢的撕成碎片,最后, 把那捧碎片尽数扔进桌子底下的字纸篓。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李mm的杀手锏 所以说小涂苒写的小情书和杀手锏比起来算个毛啊算个毛。 这章的情绪是不是激烈了点呢,不过孕妇同学容易激动,可以理解啦。 谢谢大家的留言,等我睡醒了在来回复,等我等我等我一定要等我。 早安!

艰难的抉择(六)

陆程禹站在房门外看着她。

涂苒拍去粘在手心的纸屑,头也不抬的说:“你走吧,我想睡会儿再去上班。”她伸手推上房门,被门外的人轻轻挡住。

陆程禹按住门沿:“你今天不要上班,就在家休息,”他顿了顿,“我就说两句话,说完你再睡。”涂苒自知力气不敌,便随他去。闹腾了大半宿,睡眠不足情绪激烈,早已疲乏,她转身慢吞吞的脱下外套,铺好被褥躺进去,靠坐在床头,低头瞅着他落在门口的影子,。

房里窗帘闭得严实,光线昏弱,客厅里倒是越来越亮堂,陆程禹仍是站在门口,并未往里更进一步,他说话时语调平稳声音温和:“去年出了,我和她什么事也没发生。后来写完论文,我们那批的一起十来个人去海边度假,本来是两个星期,但是我只呆了两天就提前回了。这是第一个要说的,至于那张照片,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给怕的。”

涂苒静静坐了一会儿,小声道:“她是谁?你连那个名字也不忍心提吗?”

陆程禹听了不由微一摇头,侧脸看了眼窗外,轻吁了口气,转而又对她继续道:“第二点要说的,我和李初夏,在一起处了三年,分开四年。那时候还在上学,说句不好听的,除了没名分,也就和过日子差不多了……”

涂苒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程禹轻咳一声,过了会儿才道:“我昨天收到她的日记,看了,都是写的以前的事。看完那些东西,就像你说的,我不可能没一点想法,关于这点我不想骗你。”

涂苒笑笑:“是的,这个我知道,你又不是木头疙瘩,怎么会没情绪没想法,何况你俩以前的感情那样好,有想法才是人之常情,我完全能理解,非常能理解。你说完了吗?我要睡了。”

陆程禹向前一步跨进来,正要再说什么,奈何裤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陆程禹拿出来看一眼,接了,是他带的一个学生。实习医生提了一箩筐问题,耐着性子答了,那人还支吾着想问,陆程禹道:“我晚班,到时候再说,不太急的就别再打电话。”才撂下,手机还没搁回兜里,又开始振动,陆程禹再接,开口就说:“你他妈大清早的打什么电话,以后没事别打电话给我。”

雷远在那头一愣:“你小子吃枪子了,我多久没骚扰你,就想跟你借个车,怎么开口就骂人呢?”

—奇—陆程禹冷着声音:“骂你怎么了,就这样,挂了。”

—书—雷远还在那头“喂喂”,陆程禹已经掐了电话,转身一瞧,涂苒躺在床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留只胳膊压在被子外面。他走过去,弯身摸她的脑袋,然后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涂苒抽回手,闷声闷气的说:“你们的事我很能理解,真的。你走吧,”停了数秒,又道,“她这周六就结婚了。”

—网—陆程禹低声说:“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行么?你现在情绪有点激动,总是这么着对孩子不好,我道歉还不行么?”

涂苒说:“你在为什么道歉呢?我都不知道你错在哪儿?”

陆程禹说:“不管为什么,你生气总归有生气的理由。”

涂苒说:“我在生我自己的气呢,和其他人没干系。当初第一步就走错了,接下来错上加错,人做错了事,总要承担后果的,很正常。我自己倒没什么,就觉得孩子可怜,我以后会加倍对他好,也不会拦着你来看他,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有时间就带他出去玩玩,孩子总是要和亲生父亲多接触才好。”

陆程禹坐在床边,把被子轻轻拉开一些,露出她的脸,说:“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和她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涂苒摇头:“我是说真的。”

陆程禹看着她:“你现在不冷静,我不和你谈这事。”

“就因为我现在很冷静,很多事都想通了,也没必要再谈什么了,”涂苒闭上眼,手里揪着被子。两人都不做声了,不多时又听见电话响,涂苒说:“我的,在我包里,麻烦你拿过来吧。”陆程禹起身去拿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就替她接了。

王伟荔在那边大着嗓门喊:“小陆?怎么苒苒的手机在你这里?她没去上班吗?她……你俩现在还好吧?”陆程禹一一答了,只说涂苒觉得有点儿累,想在家休息一天。两人聊了几句,王伟荔又说自己中午的飞机到,带了不少东西,让他们来个人接一下。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涂苒隔着电话也能听见王伟荔的声音,这会儿“哦”了一声,就要起来:“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我去接就行了,你回去睡睡,不是还要值夜班吗。”

陆程禹按住她的肩:“我开车去,一会儿就能到,完了再去上班。”他说完,起身就走,顺手带上房门。涂苒也实在累了,躺回床上泛起迷糊,隐约听见他去浴室洗漱,然后好像还帮她打电话到公司告假,最后是出去锁门的声响,她胡思乱想一番,心里忽冷忽热,越想心跳得越快,到后来困倦之极,撑不住,渐渐睡过去。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这回她倒是一丝梦也没做,或者梦到什么也给忘了,一气儿睡到下午,再醒来时,深秋季节难得的阳光把西边的窗户照得红里透亮。她慢慢睁开眼,恍惚了半响,分不清现在是早晨还是傍晚,只听得外面有响动,客厅里那人的动作和他的不同,细碎而磨蹭,冷不丁挑起些猝不及防的声响。涂苒试探的喊了声:“妈……”

王伟荔拾起才一时不慎撒落的数枚硬币,连忙推门进来:“醒了呀,我把你给吵醒了,”她拉开窗帘,细细的打量女儿,“你怎么还是这么瘦呀,每天在家吃些什么?我在那边就是担心你,生怕……”她转了话题,“你们姐弟两就没个让我放心的,人家有儿有女到头来有福享,我就是个劳心劳力的命。”

涂苒问她:“我弟在那边安顿好了吗?现在怎么样了?”

王伟荔摇摇头:“他就是瞎折腾了,出去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连个本科文凭都没拿到,工作怎么好找?他现在给他什么一个朋友的贸易公司帮忙,就那点英语还能糊弄一下人,在公司旁边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四千来块,说是做得好有提成,谁知道呢,人大性大的,我是管不住他了,只求他别游手好闲的出去闯祸就行。”

涂苒说:“这样也好,反正他也不是读书的料,才二十二岁,趁年轻早准方向,总比年纪大了走弯路再想回头要好。他那样个人,适合出去闯的,不吃点苦头长不大。”

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王伟荔又叹息一回,隔了一会儿却是笑道:“小陆现在对你还好吧?”

涂苒“嗯”了一声点点头。

王伟荔指着外面客厅:“我一回来就见一桌子的饭菜都用盘子扣着呢,我看他是比以前细心多了,还能做几样菜。”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涂苒一愣,问:“他人呢?”

王伟荔说:“送我回来就上班去了,”她看着女儿又说,“咱们女人其实要求也不高,找个条件过得去的,知冷知热的就行了。就像你爸那样的,虽然走得早,但是对我还是蛮好的,这辈子没起过外心,就这一点,我也知足了。”

涂苒披上衣服下床:“吃饭去,睡了一天,肚子饿了。”她去厨房里瞧了瞧,果然看见桌上摆了好几样菜,案板上还有牛奶鸡蛋和一些水果,想是早上在她睡着以后,他出去买回的。涂苒给王伟荔和自己盛了点饭,两人随便吃了些。

晚上,陆程禹往家里打电话,涂苒正好在用手机和周小全煲电话粥,所以也没去接,后来也没给回个话。涂苒悄悄对周小全说:“等孩子出生以后,要是我和陆程禹离婚了,你也别觉得惊讶,我先给你打好预防针了,到时候别揪着我不放四处嚷嚷。”

周小全问她缘故,她只说:“陆程禹这人没什么问题,是个好人,就是我们两人在一起太累了,性格不合,处起来太累,也就是没缘分吧。”

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周小全显然不信:“这种理由太官方太装13了,你是演艺圈红人怎么地,怕人挖隐私?离个婚还用这种要死不活的说辞搪塞媒体?”她在那边跺脚发牢骚,“这两天怎么回事,个个不太平,一个两个的都跑我这儿哭,好男人都死光了么?今年又不是寡妇年。”

涂苒问:“还有哪个倒霉孩子跑去你那里哭?”

周小全道:“除了你和苏沫还会有谁呢?苏沫她孩子在幼儿园摔了,她老人家刚才还在我这儿哭得死去活来的……”

苏沫这两天确实过得不太平,先是学校里评职称,同时进校的那批老师里就她一人被筛了下去,接着是这天上午开会,学校领导刚宣布完评选结果,她兜里的手机就轰轰作响。现在苏沫无论上课或者开会都不敢关手机,女儿才上幼儿园不久,尚属适应期,她就怕幼儿园的阿姨有事联系不上自己。苏沫猫在会议室角落里接通电话,还没等对方说完,脑袋里又是轰的一声,她拔腿就往外面跑,等赶到幼儿园的时候,有阿姨告知,女儿已经被园长抱去儿童医院了。

她转身跑去外面拦车,一路脚步虚浮。到了医院一瞧,就见自家一岁多的娃娃正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哇哇乱哭,嘴里不停叫“妈妈”,额角上汪汪的一块血迹,血水还顺着濡湿的头发流过脸颊,流到下颌,滴在小花棉袄上。那孩子性烈,手舞足蹈的折腾,两三个大人才能压制住她。苏沫见了哭也哭不出来,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最后身上发着抖,强打精神扶着床沿站住。

急诊室的医生一边查看伤口,一边说:“至少得缝个三四针了,先去外科,一会儿还要打破伤风,然后再去做个脑部扫描,看有没有脑振荡,你们这些大人也是,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不看牢,遭罪……”

苏沫一听这话,不知哪来的力气,跳起来扯住园长的衣服:“我把孩子交给你们,你们是怎么看的,现在搞成这样,我一定要告你们。”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那园长赶紧往旁边躲,指着旁边一个小老师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们这个阿姨是新来的,确实没有经验,我代她给您道歉,这种事在我们园里还是第一次。”

小老师耷拉着脑袋支吾:“您家孩子太调皮了,别的孩子都睡觉她不睡,一定要爬床,我才转个身,她就摔下来啦……”

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苏沫揪住小老师的衣领,一巴掌要扇下去,园长忙拦住她说:“您别打,我们先去缴费,忙完孩子的事要紧,”她边说边推搡着小老师,两人一起走了。

苏沫在这边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回来,旁边那医生给孩子简单包扎了一下,说:“别等了,赶紧去外科,那两个人怕是已经跑了。”

苏沫这才想明白过来,心里着急伤心又气恼,连忙去楼下缴款,排着长队到窗口,里面的人一说价格,她翻了翻钱包,里面只剩几块钱,银行卡也没带,顿时傻了眼,只好走到一旁拨电话,周小全那边没人接,再打给涂苒,又想着人身怀六甲多有不便,只好作罢,想来想去就只剩下公婆和佟瑞安了。苏沫心急如焚,手禁不住颤抖,一时慌乱就把电话给拨了出去,她一看手机屏幕上有些陌生的名字立马掐断。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打给佟瑞安,她接连拨了数次,佟瑞安终是接了,张口就说:“有什么事么?有事晚上再谈,现在上班呢。”

苏沫抖着声音:“你孩子在幼儿园摔着了,现在要缝针,我带的钱不够,你快点送钱过来。”

佟瑞安马上大声道:“谁让你把她送幼儿园的,以前我妈带着不是挺好的,你这人就是别扭,孩子搁你手上迟早没命……”

苏沫忍着泪,立刻挂了电话。

她没再拨电话,手机自己响了,雷远在那头问:“你刚才找我?有事吗?”

苏沫忍不住呜咽起来。

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雷远忙道:“别急,你慢慢说……”

……

苏沫把孩子抱去外科等着,给医生说了好话让先给缝针。还在排队的功夫,雷远就到了,手里拎着公文包,半道上赶过来的。他又跑下去缴费,没多久上来,看见几个医生护士把那么点小的孩子按在床上正要缝针,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苏沫站在门口对着墙壁流泪不止。雷远走过去看孩子,医生冲他说:“孩子爸爸就别过来了,看了心里不舒服,你就陪你老婆在旁边站一会儿吧。”

雷远一愣:“我不是她爸。我来抱着孩子,你们给她缝针,别再让她哭了,孩子她妈听了更难受。”他坐到床上,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说来也怪,那孩子哭声渐止,睁着圆乎乎的大眼盯着他打量。雷远也不敢看医生手里的动作,便去瞧站在角落里的苏沫,他觉得她的脸一直到颈项都是惨白的,两肩瘦削,背影看起来格外纤弱。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没多久,听得医生说:“好了,缝了三针。”

雷远问:“女孩儿,别留下疤了。”

那医生边给孩子敷药戴医用头套,边答:“疤痕肯定会有点,长大了把头发盖一盖也还好。”

雷远抱着孩子起身,苏沫要接过来,却见他将公文包递给自己:“你帮我拿着,我来抱孩子。”

苏沫揪着孩子的小手说了会儿话,又见那男人胸前的衬衣和西服沾染了两块血渍,忙说:“不好意思,一会儿你去我家,我帮你洗干净。”

雷远摇头:“不要紧,小事。”两人抱着孩子去做皮试打破伤风的针,小孩儿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怎么着,再也没哭,手里拿着雷远买来的饼干啃了几下,奶声奶气的冲着他喊了声“爸爸”。

雷远“嘿嘿”一乐,一面逗弄孩子一面问苏沫:“认错人了,我和她爸长得挺像啊?”

苏沫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大概因为个子差不多高,都带着眼镜的缘故。”

三人出了医院大门已是下午,苏沫站在门口正和雷远道谢,旁边“砰”的一声有人关上汽车门,苏沫看过去,见到那人,心里出奇的平静。

今天是个艳阳天,晴空碧蓝,万里无云。

待到佟瑞安走近了,苏沫介绍道:“这是我今天以后的前夫,佟瑞安,”她指着雷远对佟瑞安说,“这是我的律师,专打离婚官司,经验丰富。”

最后,她正色对佟瑞安道:“你想离婚,我就成全你。不过我有条件,首先孩子归我,另外,按我们那套房子的市价,我留二十万给你,剩下的四十万归我,而且,孩子十八年的抚养费请你一次性付清。你要是办不到,我就去你爸妈那里折腾,我会闹得整个学校都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你不要脸,你爸妈还要顾及自己的老脸。或者,我们法庭上见,”她内心止不住的战抖,脸上的神情却极为冷静,“你要是还有其他问题,可以直接找我的律师谈,我没那些功夫应付你。”

雷远配合的一手抱孩子,一手递上名片。

佟瑞安扫了眼手里的名片,目光落回妻子的脸上。

苏沫再不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事后,雷远不由乐道:“大姐,你港片看多了,有钱人的架势倒是学得不错,成,我以后就是替你鞍前马后,给你跑腿的了。”

苏沫一言不发,直到路过一个街心公园,在一棵大树后头,她微微撑着树干,“哇”的大哭出声。

JQ(一)

苏沫说:这个人,遇到事情总是犹豫不决,想法很多,为自己,也为别人,很难下定决心。所以只好趁着时冲动,在短时间内顺着自己本意行事,把该说话说绝了,封住退路,这样才不会回头

说这话时候正在熨衣服,手里动作娴熟细致,嗓音低低柔柔。

孩子吃了点辅食,在里间小床上午睡。雷远坐在沙发上喝茶,他身上穿着苏沫从衣橱里找出来男士衬衣,他自己衣服被拿去用水濯了下,再拿电吹风吹到微干,最后用低温点点熨烫。雷远注意到,苏沫把块干净毛巾折了四折,铺在衬衣下面,衣服钉上扣子位置也是朝下,然后从反面熨烫,不多时,衣服平整如新,看不出点痕迹。他觉得这个方法挺好,心里想着回去和老妈说说,别总把衬衣前襟熨得坑坑洼洼。

苏沫拿起衬衣轻轻抖,递过来。

雷远接了,去到浴室,把贴身衣服换上,再出来时,就见把西服也熨好了。

苏沫顺手拿起西服帮他套上,又往沙发上瞧了瞧:“领带呢?别忘了。”

“今天没戴,”雷远伸手去整领口,颈后衣领弄来弄去就是掰不平整。

苏沫踮起脚,手指顺着他衬衣领子往前捋了捋,然后在他锁骨下方隔着衣服习惯性拍,力道极浅:“好了,”话音落下,手里动作也戛然而止。两人都是微微怔,苏沫往后退开,略低了头,心知自己方才失态,不觉微红了脸。

适才举动实属以往留下后遗症,佟瑞安先前穿正装上班次数不多,却偏爱看他西装革履模样,给他买衣物里也是衬衣,西装外套居多,从衣物清洗熨烫到系领带整衣领全经手打理,适才恍了神,又像回到从前。

雷远低低咳了声,双手抄进裤兜,脑袋里转悠着想说点什么,眼神却飘到墙上挂着大幅照片上。双青年男女,背靠着坐在绿油油草地上眉开眼笑,小日子看上去甜蜜和美。

苏沫顺着他目光望过去,淡然笑道:“这照片洗出来,妈就说兆头不好,说没见过谁这样拍婚纱照,两人背对着背,背道而驰。”

雷远笑笑,瞄了眼照片又看了看:“没变什么,”他伸手拎起沙发上公文包,“得走了,待会儿还有点事。”

苏沫心里感激他,又不知如何表示,只好说:“刚才在楼下饭馆点菜,还没送上来,要不再等等,帮了忙还叫饿着肚子,那怎么好意思呢。”

雷远走到门口换鞋:“不等了,再等就吃晚饭了,晚上有饭局。”出了房门,他又回头说了句,“太没创意,拍个照片还要山寨Kappa。”

苏沫“噗嗤”声乐了,雷远冲摆了摆手,转身下楼。

到了楼下,他不由伸手去摸脖子。刚才苏沫给他整理衣领时候,手指尖不小心滑过他后颈,他当时也没觉得如何,这会儿心里倒有些异样受用,仿佛那抹滑软柔腻余温犹存,可是摸来摸去却是自己粗糙老皮。

他吸了口气,旁边小餐馆油烟味扑面而至,忽而就想起头发上有种香香味道,远不及女士香水那般热烈,却是种暖暖若有似无女人香,像从指缝间渐渐滑落掬温水,又像是丰腴女人肢体柔若无骨。

他转念想,多半是好几个月没碰过女人,正处在发情边缘,这会儿受了点刺激,难免心荡神摇。

雷远原本出来办事,这会儿眼见时间不早,事也没办成,干脆打车回所里。个人静下来,觉得无聊,想来想去就又给陆程禹去了个骚扰电话,问问他早上冲着自己无名之火是什么意思。

这次,陆程禹在电话里倒是平静很,也正好在开车,又正好赶上堵车,耳朵里塞了蓝牙,附和着同他闲扯。

雷远在这边笑得贼眉鼠眼:“思来想去,终于想起来,早上情绪不对只有个原因,李初夏后天大婚,这回人家是玩真,小子沉不住气了。”

陆程禹说:“滚边去。”

雷远叹道:“有时候就想,要是有天,关颖忽然挺着个大肚子站在跟前,肚子里怀着别人孩子,指不定有撞墙冲动。所以老弟,特能理解,自己以前喜欢过女人即将上了别人床,那滋味真是说不清道不明,不是难受两字能够形容。哎说,这是不是咱们男人动物性,但凡用过,就算不要了,也不愿意别人碰。”

陆程禹说:“有时候也在想,当初关颖怎么就看中丫了,难怪人四年都不回,估计是想通了。”

雷远笑嘻嘻也不着恼:“不回,就算找了人,也看不见,眼不见心不烦,哪像丫,个医院里上班,就在跟前杵着,听说未来老公还是们科室,啧啧,这姑娘就是想膈应到底啊,也对,谁叫丫始乱终弃。”

陆程禹没答话,过了会儿才说:“周六不去,帮随个红包,和样多就成,下次见面还。”

雷远问他:“怎么?怕自己脸上挂不住?还是老婆不让去?”

“不是,”陆程禹想了想,“有些话以后别瞎说,都有家有口,让人误会不好。”

雷远嗤笑:“正经。”

陆程禹没接他这茬,他想起件事:“那些小女友过生日,般送什么?”

雷远答:“花,衣服,首饰,包,泰迪熊,是个女人都喜欢。谁生日?”

“孩子他妈。”陆程禹说,“那些小朋友都未成年,也就能骗骗这样。”

雷远笑:“想起来了,以前李初夏生日,送人德汉大辞典来着,丫就继续把这种风格发扬下去呗。”

陆程禹说:“不是,要是买贵了,指不定又说乱花钱,平时挺节省。送花,不能吃不能喝,没意思。送衣服首饰,眼光不行,买了不定喜欢。”

雷远说:“还记得们上初中那会儿学篇英语课文吧,那女把头发剪了拿去卖给老公表配了个链子,那男把表卖了给他老婆买了个发卡什么玩意,那些女同学对着书本个个唏嘘,两眼泛泪啊。真,女人就吃这套,管是情窦初开也好,徐娘半老也好,就爱玩感性,所以只要是拿自己最看重东西去换,铁定喜欢。得想想自己最宝贵东西是什么。”

磨蹭了半响,前面道路终于畅通无阻,陆程禹添了把油门把车速开上去,随口应了句:“贞操。”

雷远听了笑着骂道:“啥玩意儿?丫还有贞操吗?”

陆程禹到了医院,上班之前给涂苒去了个电话,占线。打家里座机,王伟荔接,说会儿让涂苒给他回,他等了半天,手机也没个动静。身旁同事脚步匆匆,说是楼下儿科十天前转院过来位小病人有病情恶化征兆,临时给安排了夜间紧急手术。不会儿,科室主任就找到陆程禹,说是张副院长钦点他做这次手术助,让他抓紧时间准备准备。

张副院长是省内着名小儿心外科专家,早年也师承于陆程禹博导何老门下,说起来,虽和陆程禹岁数差了十几二十年纪,但尚属同门师兄弟。当初何老因自己年迈,便嘱托了年长弟子好生照应这位小师弟,好在陆程禹也极为争气,勤学苦练,手脚灵活,脑子也转得快,让师兄们起了爱才之心,便有意栽培他。因此还在他读研究生没拿执照时候,每年就能得到数百台主刀机会,只不过最后签名手术医师是上级医生而非他本人,当然,那会儿做也多半是些小手术。

这次,即将手术小病人出生方才足月,体重不及四千克,在地方医院就被诊断患有完全性大血管转位,动脉导管未闭、房间隔缺损等先天性心脏疾病。就目前而言,手术是拯救他唯途径。

众人待病人全身麻醉后,通过显微镜在核桃般大小心脏上大做文章。新生儿血管细如发丝,两大动脉被切断后必须重新接合到正常位置,然后才是结扎未闭合动脉导管以及修补房间隔缺损,最后连血管缝合都必须手稳心定,小心翼翼。整个过程中,张副院长照旧去休息室抽烟,只在手术中途过来站了会儿,瞧了两眼,其余全交由陆程禹独自处理。

手术历时近六个钟头,陆程禹之前尚未给这样年幼病人做过主刀,再加上从昨晚到下午直疲劳奔波,不曾好好休息,等出了手术室,整个人觉得有点儿虚脱,时之间靠在更衣室椅子上静静地喘气。

张副院长便看着他笑:“年轻人,这个身体状态怎么行,当年做完手术还能去操场跑上几圈,这个年纪,今后还要在台上站个二十年,怎么挺得下去?做咱们这行职业病多,什么颈椎腰椎痛、胃溃疡、十二指肠溃疡,肾结石……多得很,现在还年轻不觉得,到老了就该后悔了,所以光有技术可不行,得赶紧加强锻炼去。”

陆程禹笑笑:“哪能和您那个时候比,您那代人是吃了多少苦头走过来。”

张副院长点点头:“这倒是,们这些娃娃都是娇生惯养。不过还行,是带人里面最少挨训,什么时候评副高,拿了高级职称,就可以名正言顺主刀大手术了。”

陆程禹抬手擦汗:“明年吧。”

张副院长点点头,冲他招手:“走,出去会会病人家长,让人早点安心。”

陆程禹走到外间,就见病人母亲已经瘫倒在丈夫怀里,神色分外紧张,双眼红肿,想是泪都给哭干了。他打量那对夫妇,差不多也是自己这个年纪,只是在经历了孩子病痛和对失去亲骨肉恐惧之后,那两人脸显得格外沧桑,种与年龄极度不符沧桑。

而他自己呢,每天在医院里目睹甚至身陷其中,就是这种生与死较量,以及人与人之间弥漫不舍和沧桑。

他走过去,对那两人微笑道:“孩子现在很好,张院长手术做得很成功,先观察个星期,转普通病房。”

接下来,他在医院里连续守了两天,直至病人各项体征趋于平稳,才稍稍放下心来。

又过了几天,小病人脸色渐渐红润,体重增长公斤。

这期间,他偶尔给涂苒打电话,但是他怀疑自己被人拖进了拒接黑名单。

周末时候,他开车过江,才进了小区,就远远望见了涂苒

穿了件半长青灰色风衣,背影看起来很消瘦,衣摆随着走路步伐在风里飘来荡去,突显步履轻盈。他却没来由心里惊,缓缓将车开过去,直到从侧面看见隆起腹部,心里这才舒坦了些。他觉得肚子又长大了,打开车窗,他冲着车外人轻轻吹了声口哨。

涂苒侧头看了他眼,转身,走上另条小路,那条路上有家小卖部和米店。

陆程禹停车下来,跟着涂苒进了那家米店,然后听见对人说:“麻烦,要买两公斤东北大米,筒挂面筒水碱面。”

老板娘量了点米出来,用白色塑料袋装好。陆程禹指着跟前麻袋东北大米问:“这整袋是多少,都要了。”

老板娘抬头看了看俩,指着涂苒对他说:“共二十斤,这位准妈妈先来,还是先给称了。”

陆程禹说:“不用,们起。”

涂苒道:“只要两公斤。”

陆程禹已经付了钱,等那老板娘把米倒回去,又将麻袋系牢实了,他弯腰将米袋整个扛起来,搁在肩头。两人出了米店,涂苒见他西服外套上沾了白色面粉,肩上那块衣服也被压得皱巴巴,不由心疼,心想这人也太浪费了,别人给他花钱买衣服就是不知道爱惜,随便瞎折腾,看来还是得到太容易。嘴里嘀咕了句:“瞎买什么,说不定是东北毒大米。”

陆程禹转身看了眼:“只要买就是有毒是吧?存心想找茬,还能找不出来么?才多大点儿事?请控制情绪,注意胎教。”

JQ(二)

那晚陆程禹没走。他从小家带了几本书,大堆资料和笔记本电脑过来。涂苒在家仍是用显像管电脑显示屏,陆程禹把那笨重玩意往地上搁,随即就把自己的东西铺了桌。

王伟荔吃晚饭就出去和人打麻将了,涂苒正靠在床头帮李图检查新拟定的合同样本,两人在电话里商量番,又敲定了几处细节修改,涂苒只拿笔在原稿上做个记号,打算明早在电脑上改过了,再去外面重新打印出来。做完这些以后,她见陆程禹将接在显示屏上电源线和数据线也给拔了,桌底下线卷和电源乱七八糟的一堆,心里有点儿烦,就说:“你把我电脑给拆了,书桌给霸占了,我用什么呢?”

陆程禹手翻着书,手点鼠标,头也不回:“你这显示屏用了多少年了?辐射大,孕妇还是少用,我把笔记本放这儿,你明天再用吧。”

涂苒说:“我现在就要用。”

陆程禹看了看时间:“十点半了,赶紧睡觉。”

涂苒原本也累了,这会儿就说:“好啊,我明天用完笔记本,就把它的硬盘给格了。”

陆程禹没答话,噼里啪啦的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便去浴室洗漱,不多时进来,关了外间的灯,随手掩上房门。

涂苒说:“我妈给你在客厅里铺好了沙发床,那儿有被子。”床还是出嫁前用那张,一米多点宽度,一直也没换张新的。

陆程禹仍是不吭气,打着赤膊,掀开被子就钻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凉意,叫她不由有往旁边缩了缩身子。

她往旁边挪,他也紧跟着挪过去,最后实在没了回旋余地,再躲就得掉床底下了。他的胸膛紧密贴合着她的背脊,不多时被褥里就热起来。

涂苒有点儿难受:“你过去点,你这样挤着,我会压到肚子。”

陆程禹往外面让了让:“是你自己定要往旁边睡。”

她稍稍挪回去,仍是被他整个人贴着,用体温热热烘烤,烤得她手心直冒汗。陆程禹伸手过来摸她的肚子,动作极为轻缓,这个点儿,正是小家伙闹得欢腾的时候。陆程禹低声说:“嘿,别踢了,让你妈好好睡会儿。”

小家伙像是能听见他声音,反而动得更厉害。陆程禹用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肚皮,慢慢道:“他可能是这样,小屁股在这儿,头朝下,小腿在这里踢,他是面冲着里边,背朝着外面。”

涂苒想了想,和医生给做B超时说得差不多,于是忍不住问:“他直头朝下会不会脑充血?”

陆程禹轻轻笑出了声,呼吸拂过她的头顶,吹动她的头发:“等他出来了记得问他。”

涂苒听见他笑,心里却觉得不妙,两人隔得太近,她可以明显感觉到他心跳以及胸腔微微振动,他的声音既低沉又温柔,顺着呼吸从嗓子眼带出来,夹杂了懒散鼻音。她认为现在这种氛围最容易让人迷失,而她的意志素来薄弱,偏巧他手渐渐划过她的肚子,还个一劲的儿往上移。

涂苒心里跳,有些慌神,抓住他手腕脱口说道:“我饿了,很饿。”

陆程禹停下动作,问:“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冰箱里好像还有超市里买的速冻馄饨,你帮我煮点吧。”

陆程禹稍微静了静,起身下床。他在厨房冰箱里翻了遍,没看见,于是说:“没有,可能已经吃完了,要不煮面条给你吃?”

涂苒在卧室里大声应着:“不要,我想吃薯条和汉堡,你帮我去买。”

陆程禹走过来站在门口:“那玩意儿怎么能吃,里头尽是防腐剂,随便搁几个星期都不会坏。”

涂苒说:“你就是懒得出去买。”

陆程禹说:“除了这些,你再说一个。”

涂苒又想:“饺子吧,最好是那种汤料又酸又辣的,家里没有,超市关了门,想吃也没得卖。”

陆程禹披上件衣服,转身进了厨房。

涂苒躺床上等了半天也不见吃的东西端过来,心里已是不耐烦。她这会儿倒是真的饿了,孕中期,她的胃口又变得不如以前,到吃饭的时间,就觉着胃那里顶着难受,才吃几口就搁下筷子,到了夜里就饿得厉害,觉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眼前浮现的尽是叫人大块朵颐美食佳肴。她实在耐不住性子,起身去厨房里瞧,却见那家伙正在擀面皮,旁边搁着碗才调好的馅。

陆程禹见她来了,就说:“你先去睡会儿,好了我叫你,家里没肉馅,炸了点鸡蛋和豆腐皮,今天先将就将就。”

涂苒饿得发晕:“你存心的,就想饿着我,等做好我都快饿死了。”

陆程禹手里动作越发快:“马上就好,我先煮几个你吃着,剩下的我包好放冰箱里。”

涂苒心烦,转身就走:“不吃了,现在不想吃饺子了。”

陆程禹问:“你又想吃什么?”

涂苒躺回床上:“包子,酱肉馅的大包子,你会做吗?”没听见陆程禹搭腔,她就合上眼睛睡去,居然就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就被人从床上拽起来,手里给塞了只热热碗,听见那人说“慢点儿,还有点烫。”她胡乱吃了几个饺子,既嫌汤料不够辣,又烦他好好地把自己吵醒,发了几句牢骚,倒头要睡,又被他拽过去刷牙。她那时一直迷迷瞪瞪的,心情也不好,王伟荔正好回家,推门瞧见他俩,奇怪问了句:“怎么还没睡呢?”

涂苒没头没脑的答道:“你们这些人真讨厌,”然后爬回床上,一觉睡到大天光。

第二天早上起来,陆程禹已经上班去了,王伟荔蒸了几个包子拿来给她尝:“你老公昨天给你做,那孩子忙到晚上两三点才睡,大早又跑去上班。我看他做事挺利索的,问他怎么也会这个,他说是他妈以前教的……到底不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可比我家涂峦能干多了,”末了又重复以遍,“小陆他昨晚三点才睡,就在沙发上歪了几个钟头。”

涂苒说:“他那是为了他孩子,要不就是做给您看的。”

王伟荔摇头:“胡说,有那个必要吗?再说了,他孩子还不是孩子,哪有跟自己孩子计较的。”

涂苒哼道:“反正他脑子有病。”

陆程禹仍是隔三差五过来看她,有时候是隔了一周,来了之后后照例先做自己的事情,晚上也不走了,和她起挤在小床上睡觉。涂苒有时候心情不好,就踢他下去,赶他去客厅,他也不说什么,性格似乎讨人喜欢了许多。

又有次,三人起吃晚饭,她忽然发现他下巴颏变尖了,像是消瘦了不少,王伟荔也使劲往女婿碗里夹菜,说这孩子每天东奔西的跑累坏了,得多吃点补充营养。

涂苒觉得他神色很是疲倦,就不忍心再折腾他,等他晚上钻进被子,也不赶他走了。而他似乎心存芥蒂,躺在她身边,手脚老实得很。到了半夜却抱着她胡乱的亲,从嘴直亲到脖子,双手捏住她的胸部像揉搓两只软软的面团。她被他揉的又疼又涨,悠悠转醒,眼睛还未睁开,就感到有人“啪”的一声按亮了床头灯,橘黄的光线透过眼帘扰人清梦。

她眯着眼去瞧,却见他稍稍探起身子,借着幽洸光,正低头打量着自己。那种光线之下,他看上去真是深情得不得了,好像换了个人般,而压抑情绪充斥在低沉的眉梢眼角,又使他更为英俊,她极不争气的一如往常的为之怦然心动。因而当他狠狠她的亲吻嘴唇,她一点也没排斥,直到后来,他喘着粗气,急切的小心翼翼想要她的进入身体,她心里一凛,轻轻推他:“不要,我还是有点害怕。”

他稍稍止住动作,欲前不前,这个状态似乎体现了他的犹豫和不舍。两人厮磨着,不断用最暧昧技巧和最轻力道折磨对方,有意或者无意。他的胸膛激烈起伏,隔了半晌,他迅速抽离了自己的身体,仰躺到床上。天气很凉,人却不觉得冷。

涂苒伸手摸过去:“帮你。”

他没说话,只随她捉弄,渐渐地两人都认真起来,呼吸重又交织在起,他却握住她的手,平静制止:“太晚了,你休息吧。”又是一夜相安无事,她早已习惯面向另边侧卧着入眠,他就从身后轻轻拥着她,只把手轻轻搁在她的肚子上。

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床边空着,他已经走了

所以她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回梦,而梦境总是虚幻得过分,所以那一切都不必去探究,也不必去相信。

过了几天,快递送了一个大纸箱,打开来看,是台黑漆漆的崭新的十七寸笔记本电脑,从大小到颜色外观,无不体现了男性化的阳刚风格。陆程禹后来打电话问她:“东西收到没?喜欢吗?”

她直接答:“不喜欢,太大,颜色很难看。你买给自己用吧?”

陆程禹说:“要那种花里胡哨的做什么,这种就很好,性能好。”

涂苒没理会,反倒说:“我问你,你就是想买台电脑放在这儿给自己用是吧?然后还说是给我买的,想让我领这个人情。”

陆程禹似乎有点不爽:“随你,爱用不用。”

涂苒径直挂了电话。早有购置笔记本的打算,之前看中一款朱光红十三点五寸的索尼,可是陆程禹先她一步给买了,总不能再花一次钱。购物的愿望被强行压制了去,是以每当她看见那台大黑,就从心里更讨厌了他几分,没有点惊喜或者感激。

她觉得这样很好。

JQ(三)

陆程禹再次见到李初夏是她婚礼之后的第二个星期。

上周里,他的耳朵几乎要被“马尔代夫”这个词磨出老茧,全缘于李院长的女婿,也就是科室里的一位同事和新婚妻子一起前往了那片美丽海域共度蜜月。几位护士和年轻医生闲来无事偶尔八卦,闪烁其辞的表示,男人找老婆和女人找老公一般无二,干得好不如娶得好。据说那位同事家境普通,老家在某地极市下面的乡镇,父母是工厂职工,全凭他本人艰苦奋斗才有了现在的工作情况。继而又在众人间脱颖而出,最终得到李初夏的青睐,当然这两人能走到一起也是经过李初夏同家庭抗争的结果,李家初时是并不赞成的,关于这一点任何人都表示可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