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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璇玑锁》》 · 作者不详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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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锁》

作者:珞璎璇玑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纪宁生最后一个离开纪府,那金漆的招牌半挂在门前,半掩着的门盖不住满院的破败。盛极一时的纪府迅速散了场,几房姨太太更是一夜之间卷走了大半家产。

纪家老爷生性风流,纪宁生也并不是唯一的男丁,却是最后的亲人。

他将剩余的物件当了去,一身轻装离开了自小而居的开封。

壹.云曦

她特意换了桃红的衫,绣了娇柔初绽的花,疏了新的发髻,抹了从娘那里偷来的上好胭脂。她想起了纪宁生的眼,羞红的脸发出阵阵的热来。临出门前还撞见了薏晚,刚洗完衣裳湿漉漉地撞上了自己。

云曦来不及解释,赔了个笑便急急出了门。

数月之前纪宁生只身一人来到酒馆,彼时他是初到扬州的商人,刚当了父辈的家业游走异乡。起先只是言语投缘,她听了他家道中落的辛酸,只当是落魄的旅人,常趁着娘不在偷偷给他斟上一壶醇正的汾酒。却不想纪宁生竟是一掷千金买下了城东的大宅。

那个傍晚,他握住她的手,凝视她酝酿着期盼的目光,轻声道:幸而识得姑娘,纪宁生从此便是扬州人,生老病死,绝不离去。

正午刚过,她到了城东的明月桥,远远地便望见纪宁生早已侯在那里。他看见她,露出欣喜的笑。

她站到他身旁,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这郎才女貌的情愫任谁都看在眼里,可她心里总是觉得欠了什么,那花前月下的誓言旦旦不容疑,却少了绵绵的情意。她凝望着桥下一汪清水,岸边柳絮纷飞,坠到江面漾开涟漪清波。

云曦,你的玉坠呢?

纪宁生温柔的声线打乱了她的思绪,她方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向腰间。

忘了带呢……

她搪塞了过去,从初见起纪宁生便特别喜欢那浅绿的璇玑古玉,并不是上好的货色,可他却时常问起。虽觉没什么大碍,可那次凑巧带了薏晚的玉坠便遇见了他。

说出来,总归是扫兴的。她这样觉得,便每每搪塞。

娘说,什么时候带你回去见见她。

她这样说道,低着的头悄悄瞥向他,这话中之意他应是明白的。可纪宁生低睑不语,神色渐渐透着凝重。

贰.薏晚

劈好了明日的柴,天色已渐晚,晚霞映得天边满是金色的云彩。薏晚拭去了额前细密的汗,轻声一叹。她知晓自己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儿,云曦整日与富庶的公子四处游玩,所有的活都留给了她。她的身世在钟家是公开的秘密,那浅绿的玉坠是她唯一的信物,泛着陈旧的光,似在诉说一个孤单的故事。

她抱着空酒坛放到店门口,一抬头正撞上了归来的云曦。目光遇上了云曦身后的男子,他朝自己点头莞尔,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放下了挽起的衣袖,想要遮住粗糙污秽的手臂,却更显得欲盖弥彰的尴尬。

需要帮忙么?云曦早早进了屋,他凑上前来,温柔地说道。

薏晚摇摇头,不敢抬头去看他。那是怎样美好的容颜,只是他嘴角礼节的浅笑都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暖意。

在下纪宁生,姑娘是……?

薏……薏晚。

她说完便低着头跑进了屋,只留得纪宁生独自站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扬起忍俊不禁的笑。

那个时候,她羞红的脸颊,在他眼里,看得分明。

叁.云曦

纪宁生谈生意时常会路过酒馆,他给她捎来各种贴心的小物,却也总不忘了薏晚的一份。

云曦进到里屋换衣裳,刚踏出门便看见纪宁生扶着薏晚的手,替她劈掉那堆积的柴禾。她从未见过薏晚有如此妩媚的容颜,似绽开的花,引人生怜。

满怀的欣喜瞬间凉了三分。

纪宁生邀她去到纪府,望着满桌的菜肴她才记起今儿个正是重阳。纪宁生并不多语,不过是一杯又一杯地斟酒。

云曦,你知道么,这些年来,我独自一人有多难过。好在如今,有了你……

不多时,纪宁生便有些微醺。云曦明白他身在异乡的苦,便挑了酒馆里茶余饭后的小段子逗他。可一来二去,乐在其中的只有她自己。

纪宁生握住了她的手,嘴里喃喃地念着谁也听不清的话,月色正浓,她一时有些伤感,她记起了白天,这双手也握过了薏晚的手,拥着薏晚的身子。

宁生,你究竟爱我么?还是,不过是逢场的戏。她轻声地自叹,却不想引来了纪宁生的回应。

他含混不清地说着,好似晴天的霹雳,他的头依旧垂在桌子上,似乎在证明这酒后的真言。

我找了你好多年,你是爹和五娘的女儿,是我如今唯一的亲人,我怎会不爱你……

她瞪大了眼,捏紧了他的手掌:宁生你在胡说什么……?

他缓缓地抬起头,眼角弯成了一条线,挥不去的醉意:那玉璇玑是爹与五娘的信物,他临终前让我寻得你,补偿他当年遗弃你们的罪……我总算找到你……却又不敢告诉你那并不光彩的出身……

他还未说完,便又垂了下去,彻底地醉了过去。

只留得云曦呆坐在那里,被紧握的手渐渐褪了温。本该是你侬我侬的相约如今成了她凉透心扉的痛。原来那花前月下的誓言,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误会。

可她如今真的爱了他,住进了心里,又如何轻易搬得走?

肆.薏晚

纪宁生来的时候,薏晚总会趁着娘不注意偷偷地躲在角落里看他。那个黄昏她第一眼见了他,就好似遇见了许多年,他对她说的每句话,连字数都记在心里。她躲在晒开的衣物后面,透过小小的缝看着他的容颜,他的笑,嘴角亦跟着扬起了浅浅的笑。

一不留神肩上一阵刺痛,她回头,娘正站在身后,皱着眉拿着藤条。她看了看外面,恶狠狠地瞪了薏晚一眼,嘴里轻声咕哝着什么。

薏晚连忙收回了目光,收起衣裳。虽然来的时日不多,可纪宁生却是这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商人,他和云曦的情意,任谁都是知晓的。她明白娘的意思,不该自己的,便不要多想。

只是她掏出怀里那块玉璇玑,许多年来,只能与它相伴的欣慰,却在纪宁生的身上感受得到。

这命数,终是争不脱。她闭上眼,默默地想。

重阳的夜,云曦始终没有回来,薏晚望着云曦空荡的床,心里泛着莫名的涩。

清晨的时候云曦独自回了酒店,娘站在门口一脸欣喜地迎她,却被云曦冷冷的脸消了热情。薏晚盛着刚起锅的粥从里屋出来,正巧撞上了云曦。滚烫的粥洒了一地,薏晚连忙蹲下身拾着碎片。

她抬起头,遇上云曦复杂的眼神,她呆呆地望着自己,微动的唇轻轻颤抖。良久,一言不发地离了去。薏晚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

她虽只是寄人篱下的孤儿,可云曦向来待她不薄,亲如姐妹。

云曦在屋子里一躲便是数日,不再雀跃着去找纪宁生。薏晚偶尔试探地问起,却换来云曦冷冷的目光。

薏晚收拾着门前的酒坛,一回头便撞上了纪宁生。她有些惊恐地拿出手绢擦拭他被沾湿的衣襟,拭了几下却又发现手绢上不知何时破了洞,连忙又收了回来,双手拽着手绢,不知放在何处是好。

都怪我,挂破了薏晚姑娘的手绢,真是抱歉。纪宁生看在眼里,心生爱怜,轻笑着为她掩饰。

她低头,不知所措,只是站在身旁,心里便是阵阵地暖。

云曦呢?近日都没见着她。

云曦她染了风寒……薏晚说着,声音渐渐湮没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薏晚姑娘可否赏脸呢?我本想邀云曦去听曲,如今……

她抬头,遇上纪宁生温柔的眼,矜持的话便被融了去。

伍.云曦

娘敲了数次的门,云曦都没应声,无非是询问缘由,可那可笑的误会她如何说得出口。纪宁生来过数次,亦是普通的寒暄。他似是并不记得那日酒后的话,云曦很怕看见他,她不知知晓了这个秘密,她该以怎样的身份站在他身旁。

薏晚说是出门买药,却是入了夜才归来,刚一进门便被娘捉住抽了鞭子,薏晚乞求的哭声不断传到云曦的耳里,她起身出了门,叫住了娘。

算了娘,不过是回来晚了,别打了。她说道,看见薏晚单薄的衣衫裂了口,隐隐渗着血迹。她感到一阵生疼,那毕竟是她自小相处的姐妹,毕竟是纪宁生失散多年的妹妹。

娘忍住怒火收起了藤条,却狠狠地踢了薏晚一脚。

这小贱人,竟然瞒着你和纪公子去听曲,你还要替她说情。这扬州城谁不知道纪公子和你的关系,她分明就是想勾引纪公子。

薏晚低着头,紧紧地咬着唇,苍白着脸色。

是真的?云曦走到她面前,轻声问道,语气里却已是冷若冰霜地疏远。

沉默对峙了良久,薏晚缓缓地抬起头,还未看清云曦的脸,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整个右脸瞬间灼烧般得疼。

她拂袖而去,将薏晚关在了门外。那一瞬间,压聚在心里的恨凝成了钻心地疼,逼得她发泄在薏晚身上。她蹲坐在床头,甚至觉得那就是薏晚的错,是那玉璇玑令她如此难堪,是薏晚刻意接近纪宁生,令她如此心疼。她害怕纪宁生知道了真相便不会再理她,如果对她好是因为他错以为自己是他失散的妹妹,那他对薏晚好,则是单纯的爱慕。即便她将误会说出来,也不过是成全了他们名正言顺的相处。他若不爱她,即便没有薏晚,亦不会有改变。

可无论爱慕亦或亲情,为何都是薏晚讨了他的好?

再见到纪宁生,他仍是温柔的语气问着云曦抱恙可愈,彼时她已决心忘却那个秘密,一如既往地仍由纪宁生牵着她游走大街小巷,一如既往地笑,一如既往地天真烂漫。可却失了那一如既往的绵绵情意,她望着纪宁生的背影,想起不久前她还跟在他身后因那紧握的手而心花怒放。

云曦,近日怎么没见薏晚姑娘?纪宁生忽地问道,轻描淡写的话如同尖刺刺中了她心里的疼。

她灿然一笑,拽着纪宁生的衣袖,娇声道:还不是因为我想见你嘛,薏晚她就主动帮我做店里的事啊。

尽量娇嗲的语气就差没有叫出哥哥。

纪宁生笑着点头,并未追问。他的身后,闪过熟悉的身影,在云曦眼里一晃而过。

陆。薏晚

背上的伤渐渐地结了痂,薏晚趁着休憩时间赶着去医馆换了祛瘀的药膏,路过城东的明月桥,她一路急行都未注意身边的人,走了近才看见纪宁生熟悉的身影,不由一阵欣喜,正要开口,却看见了他面前的云曦,她拽着他的衣袖,幸福的模样诉说着薏晚这个名字。

冷风拂过脸颊,竟也引来了阵阵的疼,她记起那夜云曦模糊的脸,那冷若冰霜的眼神。她多想冲过去,如同云曦对待自己一般还以颜色,却不得不依了自己的懦弱,咬着唇跑回酒馆。

纪宁生特意来酒馆找薏晚,他递上精致的木盒,笑容竟变得腼腆。薏晚停下手中的扫帚,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碧绿的玉簪,镶着晶莹通透的珠子。

喜欢么?

薏晚惊喜地看着纪宁生,不住地点头,却又忽然淡了笑:你,不怕云曦知道么?

纪宁生愣了片刻,竟是开怀地笑了出来:我只当云曦为好妹妹。听说她为了见我,把事儿都留给你了,故我……

他没有说下去,只报以深深地笑意。薏晚正要开口,眼角却瞥见了云曦的身影,她站在门口,一脸阴沉地瞪着自己。还未反应过来,云曦已然走到了她跟前,右手一扬,用尽了力气掌在薏晚脸上,她一个踉跄径直倒在了地上。纪宁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莫名,云曦还要动手他一把抓住了她,吼了出来:云曦,你干什么?

云曦亦是抬头望着他,紧皱着眉头,用力挣脱了纪宁生的手,眼角竟也渗出了泪花,她转身跑回了店里。

纪宁生将薏晚带回府上,用药膏轻轻地为她擦拭被云曦的指甲划破的脸。他不经意间瞥见薏晚手臂上那还未散去的淤痕,心中不免一阵生疼。

云曦她或许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她。他说道。

薏晚微微地点头,她知道纪宁生认识的云曦并不是她所认识的云曦,从小到大她被娘打得四处乱窜的时候,云曦便会制止,可那不过是她居高临下的怜悯。她看着纪宁生,耳边回响着他的话,心中的疼便被无尽的甜意化了去。

他忽的握紧她的手,凝视着她的眼。

薏晚,我会保护你。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窗外的风吹灭了烛火,她靠在纪宁生的怀里,隐忍了许多年的泪在夜幕的笼罩下终是淌了下来,她感到自己的心一生孤苦无依地漂泊如今终是找到了托付,为了这一刻,过去再多的苦都仿佛不复存在了。

醒来的时候,她正靠在纪宁生的怀里,他早已醒来,温柔而安静地看着自己。他的唇轻轻地印上了薏晚的额头。

薏晚,我会让你成为我纪宁生的夫人,不会让你再吃苦了。

柒.云曦

纪宁生没有将薏晚送回来,而是直接找到了云曦,告诉她他即将迎娶薏晚。她愣在了原地,那个时候她看见纪宁生送薏晚玉簪,他忐忑的心情暗藏的情意她看得分明。

宁生,你爱过我么?她怔怔道。

纪宁生有些为难地笑,双手扶住她的肩:云曦,如今我不得不告诉你,你是我妹妹,你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你那块璇玑古玉便是当年爹留给五娘的。爹虽然离开了你和五娘,可他始终都没有忘记你们,他临终时令我找到你,好好照顾你。我之所以不告诉你,是怕你知道后会因身世而……

云曦不想再听下去,她挣脱纪宁生的手,带着近乎吼叫的语气:我不是,我不是你的妹妹。

纪宁生误以为云曦难以接受现实,又再重复了一次。云曦不住地摇头,却引来了娘的询问,她站在门口疑惑地看着云曦与纪宁生。云曦忽地跑了出去,身后是娘的声音,她抓着纪宁生的衣袖,质问他为何不去追赶。

云曦是我十月怀胎的孩子,她若有不测,我定不会原谅你。

她说得咬牙切齿,却进了纪宁生的耳。

纪宁生追上云曦的时,喘着气却一脸紧张地握住她的双肩,你告诉我,你那块玉璇玑是哪里来的?

云曦别过头,不愿看他。

薏晚。她幽幽说道,只吐出两个字。她感到纪宁生握住她的手,瞬间失去了力道,重重地垂了下来。

捌.薏晚

她乖乖地待在纪府等着纪宁生的归来,他对她许下了一生的誓,他带着提亲的礼金去了酒馆。可纪宁生回来的时候却好似变了样。

他避而不见躲进了书房,薏晚在门外守了一夜,终是等到了一脸憔悴的纪宁生。

薏晚,对不起,我不能和你成亲。

他淡淡地说道,只一句便垂了眼帘不再开口,任凭她怎样地问都不再回应。她抓住他的衣襟,眼泪不住地落下来,她不愿相信前一夜那极尽温柔的话都只是如风的谎言。

是因为云曦么?

末了,她累了,她怔怔地望着纪宁生,他亦望着自己,眼里带着深深的歉意。他摇头,拂袖而去。

薏晚站在纪府的走廊上,心里忽然就燃起了莫名的恨。是她,是她,一定是她。他明明去了酒馆提亲,短短半日却成了这翻天的局面。

她感到撕心裂肺的疼,好不容易得到的依托还未暖热偏又忽地抽离出去。

她走出纪府,缓缓地朝酒馆走去。刚到门口便遇上了娘,她拿着扫帚对薏晚怒目而视,重重地打在她身上,嘴里不停地说着难听的话。

云曦闻了声从里屋走出来,正撞上薏晚呆滞的目光。她站在原地,亦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薏晚。

从小到大,我都让着你。是为了报娘的养育之恩,亦是为了报你对我怜悯之情。我知道是你先遇见宁生,可是,你已经拥有了所有的一切,我只想要宁生,我爱他。为何你还要从中作梗,你到底对宁生说了什么,令他前后判若两人?

薏晚缓缓地走到云曦面前,眼神渐渐由哀怨而变得愤怒。

云曦被她逼得一步步后退,她摇头不断地说着什么可薏晚已然听不进去了。她脑海里翻覆着的是纪宁生,他温柔的誓言和他沉默无奈的脸。她从未爱过一个男子好似对纪宁生这般,由初见的那一刻起,便深深陷了进去。

她被前方的桌脚撞着,钻心地疼令她弯下腰,却瞥见了桌上还沾着木屑的小刀,那是她平日削竹签用的。她一把抓了起来,哀怨的眼里已经失去了理智。

云曦倒下的时候,嘴角带着哀伤的笑。

薏晚,你错了。宁生并没有选我,他拒绝你是因为你是他一直找寻的妹妹,他对我好,不过是因了那日我拿错你的玉坠,误认了我。

玖.纪宁生

他追着薏晚赶到酒馆时,云曦已倒在血泊里,薏晚呆呆地站在云曦面前,他不禁大声叫着薏晚,她回过头,遇上他的目光,是惨淡地一笑。

他快步上前,抱起了云曦,又抬头望向薏晚。她依旧惨淡地笑着,眼泪不住地淌。

哥哥,哥哥……呵呵……是哥哥……她嘴里不住地念着,手中的刀坠了下来,落在递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眼看着薏晚有些颠簸地冲了出去,连忙也追了出去,刚踏出房门,身后是云曦的声音。

纪宁生!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唤着他的名字,他回头,愣在了原地。薏晚摇晃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道里,云曦躺在酒店的地方,鲜红的血染红了一地,她哀怨地看着他。

良久,她伸出的手重重地垂了下来。

他卖了扬州的家业,只带了简单的衣装踏出了纪府的大门,他记起许多年前他亦是如此独自离开开封的纪府。

薏晚离开后便再没了音讯,云曦死后酒店的老板亦关了门,他站在那熟悉的门前久久未能离去。

那个时候,他蓦地放开云曦追着薏晚冲了出去,那心里纠缠的疑惑早已有了解答。他爱的是薏晚,从黄昏的初见开始,他心里就惦着她。云曦也看得分明,才会在临终前那样撕心裂肺地唤出他的名字。

残阳的余晖映散开来,恍然间他仿佛便看见了当初那衣衫单薄的女子,抱着酒坛,晚霞的光将她映成金色,她撞上他的目光,不知所措地羞红了脸。

在下纪宁生,姑娘是……?

薏……薏晚。

他回望一眼,时光如水陈铺,晚风落日,凉花盛开,回忆终是成了风。

第一卷 伤、流年

01章 错缘[壹]

姬,是当朝宰相的姓氏。

姬氏辅佐三代帝王,到了姬灏这一代,姬氏在京城已是名门望族。

姬诺舞,姬灏的第三个女儿,相府最小的千金。

云暮辰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十六岁那年。

云暮辰是大将军云晟的独子,十二岁便随父从军,四年的边关生涯,让尚且年少的他,已经有了些许将士的棱角。

刚毅,沉默,如同其父。

瑞丰二十一年的初夏,国泰民安,边关鲜有战事,云晟带着云暮辰回到了京城,更重要的,是要为其子定下一门亲事。

姬氏,是首当其冲的选择。

名门之间,因缘不过是一场等价的交易。

当云大将军带着云暮辰踏进相府的那一刻起,姬灏早已做好了打算。

宴过三旬,姬夫人带着姬二小姐姬诺嫣款款入场。

深闺女子,总有说不尽的情思。

在那轻纱幔帐飘起的瞬间,看到那坐在父亲旁的年少男子,姬诺嫣的心,没由来得有些发颤。府上的小厮,长工,不过是粗俗之人。十五年来,姬诺嫣从未见过如此英俊不凡的男子,脸颊飞红,浅浅地低下了头,欲盖弥彰的娇羞。

姬灏笑着引见道:“这是贱内,这是小女诺嫣,让云将军见笑了。”

话虽说得轻松,姬灏眉飞色舞的神色无不流露出对自己女儿的赞许。

“犬子不才,能得见姬二小姐,是犬子的福气。”云晟起身说道。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姬诺嫣,大家闺秀,大凡如此,含蓄而羞涩。姬诺嫣的相貌,在京中,虽不能称为绝色,亦能算上一等之色。云晟心下十分满意,目光中,带着几分默许的亲切。

云暮辰方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的终身,就在这样的一两句话里定了下来。

看着那名脸颊通红的女子,云暮辰忽然觉得心里有那么一些失落。

一生,就要守着这样的女子了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定下一个人至死不离的伴侣。

在长者们越来越亲切的交谈里,云暮辰越发地觉得无处容身。

在沙场上,他可以肆意挥洒自己的汗水,可以用年华换取苦寒的历练,但在这里,他看到一片深不见低的海,没有止尽。

姬诺嫣在侍女们的陪同下,早早地退了下去。

深闺的女子,能有片刻见到外人的机会,已是十分难得。

长长的珠帘轻摆,少女的情,散漫开来,纠结出心低隐秘的花朵。

云暮辰还不知道,芳心自许,是一个女子一生中,最勇敢的决定,一旦踏出这一步,纵然前方是万丈深渊,都不能回头喘息。

坐如针砥的云暮辰,以有些醉酒为由,匆匆逃开。

穿梭在陌生的府邸,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有着边关难以见到的精致。

繁复的雕花,静默地倾诉着府邸的奢华。

几个转身的距离,见不到来往的侍女家丁,有些颓败的院子里,带着没落的气息。

酒意其实早已醒了大半,跑出来,亦不过是想避开那样压抑的气氛。

靠在圆柱上,云暮辰长长地舒了口气。

望着澄明的天空,倍感彷徨,一生的时光还有那么长。

初夏的空气里,透着雨水淋湿的泥土的气息。

云暮辰收回视线时,发现院子里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

一个身材瘦小的女童,很静很静地坐在池塘边。

几乎干枯的池塘里只有一片枯叶漂浮在水片上,四周长满潮湿的苔藓。

“你……”话到了嘴边,云暮辰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女童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院子里从来没有外人的打扰。

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如斯境地。

云暮辰耐不住好奇心的作祟,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女童的身后。

当他探出头想看看池塘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一个人如此专注地守望时,那浑浊的水面上,倒映着一张稚气,但却无比寂寞的容颜。

看到水面上多了一个影子,女童微皱着眉头,天籁般的声音响起,“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02章 错缘[贰]

“我……我叫云慕辰。”云暮辰说道。

“你应该不认识我,才会和我说话吧……你说,会有花开在这里吗?”女童喃喃地说着。那颓败的小池塘里,除了漂浮的枯叶,并无他物。

“我真想念娘亲种下的睡莲,很香很香。”女童喃喃地说着。仿佛她眼前的,真的是满池飘香的睡莲。

“你……”云暮辰一时语塞,蹲了下来,那浑浊的水面上,依稀倒影着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

“娘亲的花,开在我的心里。”女童的眼,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云暮辰恍若看到了沙漠中纯净的绿洲,摄人心魄。

夏风习习,女童的青丝不经意地抚过云暮辰的侧脸,温软而冰凉的触感。

“你叫什么?”云暮辰忍不住说出心里的疑问,“你是府上的什么人?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女童转过头,看着云暮辰,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话。

远处走来一个年过五旬的妇人,边走边骂着:“你这个小杂种,又跑到这里干什么?”妇人看到云暮辰,显然有些意外,在姬府服侍多年,府里上下的奴仆妇人都识得,惟独对云暮辰没有印象。妇人约莫估计着这人是姬老爷的客人,尴尬地笑着:“公子,不好意思,真是让您见笑了。”

云暮辰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妇人看了一眼女童,眼神中流露出鄙夷之色,不情愿地说道:“她叫姬诺舞。”

“姬诺舞……”云暮辰轻声低吟着诺舞的名字,带着不着痕迹的温柔。

妇人抓着诺舞的肩头,欠身对云暮辰说道:“老奴把这丫头带走,不防碍您了。”

“等等。”云暮辰叫住了那妇人,说道:“她叫姬诺舞,和姬诺嫣是什么关系?”

“这……”妇人的脸色变了变,“是二小姐的妹妹。”

“我不是,我不是姬家的人……我不是……”诺舞挣扎着叫唤起来,满脸通红。

妇人使劲地掐着诺舞的手臂,骂骂咧咧地说道:“小杂种,你再叫,晚上别想吃饭了。”

诺舞疼得眼泪都落了下来,嘴上却倔强地叫道:“我没有姐姐,我只有娘亲……”

“你再乱叫--”妇人扬起手,眼看就要给诺舞一个耳光,被云暮辰拦了下来。

“既然是府里的三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你不过是个奴仆!”云暮辰恨恨地说道,手上的劲大了几分,妇人连连叫唤道:“放了老奴吧,老奴这手--”

“以后不准这么对她。”

“是是是--”妇人忙不迭地点头,云暮辰这才送开了手。

“你没事吧?”云暮辰低头看着诺舞,她瘦小得着实让人心疼,个头还不到云暮辰的胸口,云暮辰忍不住将手放在诺舞的肩头,“还疼吗?”

诺舞摇了摇头,眼里明明还带着泪水。

“真倔强。”云暮辰宠溺地抚了抚诺舞的头,“我叫云暮辰,你要记得。”

“好。”诺舞抬头望着云暮辰,认真地打量着云暮辰的脸庞,似乎要将云暮辰的样子刻在心里。

还是个孩子,就这般地倔强,她吃的苦,一定很多吧……

云暮辰感慨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却让他产生了一种难以忽视的感觉,这么小的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时光,时光会将她雕琢成怎样的女子……

妇人干咳了几声,说道:“老奴还得带她回去,这--”

“你不得再这么对待她了。”云暮辰叮嘱道,其实他也知道,那妇人不过是嘴上答应而已,仍旧想买个安心。

“好好好。”妇人拉着诺舞,在云暮辰的视线里渐渐消失。

云暮辰看着那小小的背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或许只此一见。

那败落的池塘里,绽放着谁的旧梦。

枯叶飘零,一片一片地落在浅浅的水面上。

云暮辰站在池塘边,凝神望着那浑浊的水面,彼时双双,而今孤影。

一个小厮匆匆地赶来,看到云暮辰,松了口起,欠身道:“云公子,我家老爷到处找你呢,请随小的过去吧!”

云暮辰点点头,跟在了小厮的身后。

算起来,他也出来大半个时辰了。

走在繁琐的走廊里,云暮辰没有了之前欣赏风景的心情,突兀地问了句,“姬诺舞是姬府的三小姐么?”

“这……”小厮支吾着。

03章 错缘[叁]

“你让小的怎么说呢……”小厮挠了挠头,“这还真不好说。”

“你但说无妨。”

看样子这里的仆人对姬诺舞的事都讳莫如深,越发引起云暮辰的好奇心。

小厮朝四周张望了一会,见没有多少人,才开口道:“姬诺舞是姬府的三小姐没错,但她出生不好,加上老爷和夫人都不喜欢她,所以府里上下没人会给她好脸色看。”

“她娘亲没在府上么?”

“哎。”小厮叹道:“她的娘亲是个青楼女子,她在青楼出生,她娘亲生下她没两三年就死了,老爷才把她接了回来,其实大家都认为她不是老爷亲生的,就算是,这身份也上不了台面。小的嘴碎,云少爷可别在老爷面前提起,不然小的就有苦头吃了。”

“我不会的,你放心。”

走了没多久,小厮将云暮辰带到了正厅的门口,便退了下去。

云晟看到云暮辰,斥道:“你跑哪去了,害的姬大人专程派人去找你!”

“我--”

“都是一家人,在这里走走也无妨。”姬灏打着圆场,官场中人,总是笑脸迎人。

云暮辰却有些反感,想到诺舞不平等的待遇,再看到这样一个官派作风高高在上的丞相,难免生出一丝排斥的感觉。

云将军缓了语气,“这孩子,就知道到处乱窜,没什么本事。”

姬灏赔笑道:“俗话说虎父无犬子,老夫觉得暮辰今后定会有一番大作为。云兄,如今我们年事已高,这今后,可都是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

姬灏早就看好云暮辰的前景,作为云大将军的独子,少年从军,将来一旦继承云将军的衣钵,就是齐国的第一大将军,前途不可限量,嫣儿嫁了过去,今后的生活必然享尽荣华。

“云某托姬兄的吉言,但愿这孩子将来能有成就大事的一天。”云将军抚了抚胡须,赞许地看着云暮辰。

云暮辰低头说道:“暮辰定不会辜负爹的期望。”

姬灏与云晟齐齐笑了起来,那笑声在云暮辰的耳里听起来格外的飘渺。

云暮辰跟随云晟离了姬府,走在繁华的京城里,小贩们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多年居于边关,很少见到如此热闹的情景。

云晟的脸上带着喜色,“暮辰,你看到了么?如今国泰民安,百姓们安居乐业,这就是作为军人,最大的快乐。”

“是,爹,暮辰知道。”

云晟满意地看着云暮辰,“爹年事已高,总有一天得退下来,爹希望在爹不能上战场的时候,你能担当起重担,保卫国家,让大齐的百姓们不受外族的侵犯。”

“暮辰一定不会辜负爹的期望。”

四年的边关生涯,云暮辰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真正的战争,但也见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战役,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在战场上,最为轻贱的,就是人的性命,荒野上皑皑的白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亡灵的悲欢。

云暮辰跟着云晟,走进了一座茶楼。

云晟要了个靠窗的位置,两人坐了下来,小二端上上好的碧螺春。

茶香弥漫。

“爹很久没有闲工夫这么静下来喝茶了。”云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楼的对面是京中规模最大的青楼,传来不少女子轻媚的笑声。

云暮辰侧脸看了一眼,那些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女子站在阁楼上,轻纱飞扬,媚笑连连。

云晟正襟危坐,斥道:“烟花之地,伤风败俗。”

云暮辰想起诺舞的出生,喃喃自语,“其实也有可怜之人。”

“什么?”云晟剑眉横竖,“暮辰,你已经不小了,爹不希望你沾染上那些低俗的东西。我们云家世代为将,名声,是云家最重要的东西,你可知道?”

“爹,你误会了。”云暮辰收回了视线,“暮辰只是觉得,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地沦为烟花女子。”

“呵呵。”云晟不自然地笑了笑,“无关紧要的事,无须理会。爹这两年会安排你的婚事,在你成婚前后,你要守好自己的本分。”

“暮辰明白。”

云暮辰低下头,看着杯里淡绿的茶水,耳边还时不时地穿来女子们的笑声。

诺舞,她的娘亲,可也曾如此凭栏张望……

04章 错缘[肆]

半月后,云晟开始着手准备云暮辰的婚事。

近年边关难得稳定,但久经沙城的云晟能感觉到,片刻的平静不会长久,在那表面平和的盛世下,隐藏着不小的波澜,外族的入侵,迟早会有爆发的一天。

趁早将暮辰的婚事办好,得以了却一桩心事。

要是边关战乱再起,暮辰必然得远赴沙场,早日成婚,为云家传递香火,是云晟最大的期盼,将来若是生死未卜,也能为云家留一脉子嗣。

云晟派人去请来京中最有名的媒人,打点上门提亲时要准备的物事。

云暮辰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云晟的安排,心里莫名的烦躁。

云晟安排的差不多了,便对媒人说道:“一会东西准备好,你就立即前往姬府。”

“是。”媒人眉开眼笑地答道。

“爹。”云暮辰突然插言,“我能随她一起去吗?”

“你怎会突然有这样的打算?”云晟惊讶地看着云暮辰,先前云暮辰很少关心自己的婚事,看不出丝毫要做新郎官的欢喜。

媒人笑着说,“要是云公子也过去,那更是锦上添花,亲自去,更显诚意。”

“既然如此,暮辰你就过去好了。”听媒人所言,云晟亦不便反对。

或许只有云暮辰自己才知道,真正想要见到的人,会是谁。

媒人拿了彩礼,带着云暮辰离开了将军府。

云府与姬府的联姻,近日来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名门之间的联姻,必然会成为京中的一场盛事。

云暮辰坐在马车里,厚重的车帘挡住了人们探究的目光。

媒人絮叨着,“云公子真是好福气,能娶到姬二小姐,二小姐可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及笈以来,上门提亲的人可真是数不胜数……”

“是么?”云暮辰自朝般地笑了笑,“三小姐呢?”

“什么?”媒人不解道:“三小姐?”

“没什么。”云暮辰自言自语地说道:“她还小。”

媒人疑惑地看着云暮辰,这个被京中不少世家公子既羡慕又嫉妒的人却没有丝毫的喜色,三小姐是谁?媒人没敢多问,至少人人都知道有些事,还是不要过多的追问的好。姬三小姐,这个词,媒人还是第一次听说,京中上下都知道姬府的两位小姐个个生得沉鱼落燕,大小姐在两年前下嫁兵部侍郎,二小姐即将嫁给云将军的独子。云暮辰口中的三小姐,媒人闻所未闻。

进了姬府,不少家丁出来相迎,陆续将云暮辰带去的彩礼搬了下去。

媒人与姬灏寒暄着,云暮辰坐在一旁,好不自在。

姬灏见云暮辰亲自上门,甚为满意。当初选中云暮辰,就是看在他是云晟的独子份上,女儿嫁过去定然会成为当家主母,如今见云暮辰品行谦逊,更加确信自己没有选错人。

姬灏本想与云暮辰聊聊,没想到云暮辰主动提道:“姬大人,我想随处走走,不知……”

“当然可以。”姬灏和蔼地笑道:“老夫还要和媒人谈谈,就让府上的小厮陪你四处看看。”

云暮辰一看,正是上次为自己带路的小厮,心里一喜,作揖后连忙让小厮带路离开了正厅。

那小厮对云暮辰的印象颇为深刻,在府上很少有人问及姬诺舞的事情。

一出正厅,云暮辰便问那小厮,“带我去见诺舞。”

“啊?”小厮惊道:“云公子你……”

“别问那么多,带路就行。”云暮辰催促道,时间紧迫,估计用不了多久,媒人和姬老爷谈完事,自己就得打道回府。

“云公子请随小的来,小的也不能确定那个……三小姐她在不在那里。”

小厮带着云暮辰饶过几个院子,到了一个偏僻的院子里。

房屋很旧,甚至有些破败。

“三,三小姐住在那里。”小厮指了指院子里的偏房,那屋子很小,近乎只有一间柴房的大小。

云暮辰蹙眉,即使是一个出身不好的小姐,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斯地步。

05章 错缘[伍]

小厮过去敲了下房门,“小姐你在吗?”

半响也不见有回音。

小厮对云暮辰说道:“云公子,恐怕三小姐她不在。”

云暮辰不死心,亲自走到门口,叩了几下,“诺舞你在吗?”

屋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喘息,仿佛是垂危的呼声。

云暮辰心一紧,破门而入。

幸好诺舞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没有多少避讳的规矩。

屋内四处都是厚重的尘埃,在那破旧的木床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子。

云暮辰快步走了上前,发现缩在被子下面的诺舞满头大汗。云暮辰伸手一探,诺舞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发烧了。”云暮辰径自抱起诺舞,那身子,如鸿雁一般轻盈。

小厮面带难色地说:“云公子,这恐怕有些不妥,还是把她放下吧。”

云暮辰有些愤怒,“你们是怎么照顾她的?才这么小,生了病也没人管?她好歹是姬府的三小姐,你们就这样轻贱人命么?”

在这样一个富贵的府邸里,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却生活地比贫穷的人家还要凄凉。

小厮不甘心地拦住云暮辰,“云公子,这事我们这些下人也管不着,你还是把她放下,免得--”

“你让开。”云暮辰冷着脸,无形中带着几分杀气。

小厮被云暮辰的反应镇住,僵硬着身子退到了一边。

烧得迷糊的诺舞缓慢地睁开了眼,一入眼便是云暮辰那气愤的模样,诺舞喃喃地说了句:“是你呀……”再度昏了过去。

“诺舞,诺舞你醒醒--”云暮辰叫了几声,都不见诺舞有醒转的迹象,便抱着诺舞出了小屋。

小厮跟在后面忐忑不已,趁云暮辰没有注意到自己,偷偷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云暮辰抱着诺舞,走了半会才想起自己根本不识得这里的路,回头一看,那小厮早以没了踪影,低头对诺舞说道:“你放心,我会带你去看大夫的。”

按着模糊的记忆,云暮辰拐了几个弯,却发现来到了一处之前没有走过的地方。

秀美的亭台,潺潺的流水,院子里繁花似锦,显而易见是一处女子的居所。

正巧有一个丫鬟从屋里出来,云暮辰连忙叫道:“你带我去请大夫吗?”

那丫鬟看到突然冒出个陌生的男子,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半个月前来府里做客的云公子,看到云暮辰怀里抱着的人,那丫鬟变了脸色,说道:“云公子,你怎么会抱着她?”

姬府里众人对诺舞的偏见,云暮辰强忍着怒气,缓和地说道:“诺舞病了,你快去找大夫。”

丫鬟嫌弃地扫了诺舞一眼,说道:“云公子,这个奴婢做不了主,你还是把她送回去吧!要是让小姐和夫人看到,恐怕不太好说。”

“她好歹是府上的三小姐,你们怎么这样对她?”

还没等丫鬟回话,隔着房门,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谁在外面那么吵呀?”

丫鬟赶紧走到门口,贴着门说道:“二小姐,是云公子。”

里面的人沉默了半刻,只听门咯吱一声,姬诺嫣带着些须的娇羞,盈盈挪动着莲步走了出来。看到云暮辰,双颊又红了不少。

“姬二小姐,诺舞她现在烧得厉害,麻烦你快派人去请大夫。”云暮辰掩饰不了焦急的情绪,视线一直停留在诺舞身上。

姬诺嫣方才注意到云暮辰居然抱着那个人,脸色刷白,一句“二小姐”,一句“诺舞”,静默地划开了两人的界限。

原本听到丫鬟说云暮辰在外面时,姬诺嫣是极高兴的,以为云暮辰是因为在意,才特意跑来探望。

心,一点点地下沉。

红云退却,冷若冰霜。

“这个人的事,与我无关。”姬诺嫣冷冷地说道:“云公子请你注意分寸,男女授受不亲。”说罢,便转身回了房。

“你--”

云暮辰有些发楞,这就是京城中人人称赞的大家闺秀,惠质兰心的女子么?

“唔……”怀里的诺舞发出呢喃般的低语,云暮辰回过神来,快步朝外走去。

06章 错缘[陆]

云暮辰第一次,这般地担心一个人的安危。见惯了战场上的生死厮杀,却很难忽视这样一个孩子的性命。

云暮辰在府里转了几圈,都分不清南北,只好运起轻功,一跃而上,翻过围墙,出了姬府。

此时已近晌午,京城里来往的商旅行人们川流不息,云暮辰随便找了个人打听附近的医馆,辗转找到了一个很小的药铺。

药铺的掌柜正在点算新进的药材,一见云暮辰抱着个人,放下了手里的伙计,上前一看,“这女孩烧得厉害,先将她抱到厢房,老夫去请大夫过来。”

“真是谢谢你了。”云暮辰感激地说道。

“客气客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掌柜笑了笑,便出了门。

云暮辰守在诺舞左右,看她满脸又红又烫,连忙找来毛巾浸湿了捂在她的额头。

不多一会,掌柜急急地带着一名大夫赶了过来。

大夫把过脉,开了副方子后对云暮辰说道:“这小姑娘身子很虚,又染了风寒,拖了好些日子,如果来不救治,恐怕性命堪危。”

云暮辰递上几锭碎银,“有劳大夫了,请问她的身子怎么会这样虚弱?”

大夫接过银子,看了诺舞一眼,“这小姑娘面黄肌瘦,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吧!一年也吃不上什么好的东西。”大夫叹了口气,“京城虽繁华,可也有很多生活在底层的百姓。”

大夫的话,落在云暮辰的心上,简直是极大的讽刺。

堂堂丞相府上的三小姐,竟然连普通的百姓都比不上。

看着昏睡着的诺舞,云暮辰的心隐隐作痛。

药铺的掌柜是个十分和善的人,亲自为诺舞熬好了汤药端了上来。

云暮辰将诺舞扶了起来,诺舞迷迷糊糊地靠在云暮辰的怀里,半眯着眼,一闻到药的味道眉头就皱了起来。

云暮辰宛尔道:“听话,喝下去才能好起来。”

诺舞虽然烧得很迷糊,但心里还是知道云暮辰这么做是为自己好,微微地张开了嘴,将那一碗药都喝下了去。

俗话说良药苦口,诺舞一鼓作气地喝完药,强忍着反胃的感觉,靠着云暮辰,又睡了过去。

云暮辰安置好诺舞,与药铺掌柜一道出了厢房。

云暮辰掏出钱袋里所有的银子,递给掌柜,“今天若不是掌柜你相助,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小意思。”

那掌柜推辞道:“老夫虽然不能济壶救世,可看到一条人命垂危,老夫尽一点微薄之力,何足挂齿。公子不必言谢。”

云暮辰从小便跟随在云晟左右,很少与人交往,都说江湖人心险恶,所作所为都要万般防范,没想到在京城这么繁华的地方,还存留着如此朴素的民风。

掌柜边收拾着药材,边闲谈道:“看公子的打扮,不像是京中人士。”

云暮辰笑了笑,“掌柜好眼力,我长年在边关生活,刚回京城一个多月。”

“怪不得,呵呵。”掌柜上下打量着云暮辰,“公子可是在边关从军?老夫见公子像是个练武之人。”

云暮辰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十二岁便随父从军,已经有四个年头了。”

“边关苦寒,难为你们这些将士了。”掌柜感慨道:“这天下苍生的安危,全系在你们身上,京城虽然繁华,驻扎京中的军队大多骄奢淫逸,要是真有外敌侵犯,恐怕无还击之力。大齐全依靠着你们才得以太平。公子应该听说过云大将军吧?他真是大齐的战神啊……”

听掌柜提起父亲的名字,云暮辰心里一振,多年来,在他的印象里,父亲是个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人,每天除了例行操练士兵,很少有休息的时候。二十多年前,曾有强敌入侵大齐,正直壮年的云晟带领大军挥毫北上,力抗众敌,成就了一代战神的美名。对于那持续几年的战争,云暮辰每每问及,云晟都是一笔带过。

原来父亲,是百姓们心中数一数二的大英雄……云暮辰不由得自豪起来,不知道今后自己会不会也成为人人称道的英雄。

少年壮志,可当真正得到功名的时候,未必能此般快乐。

07章 错缘[柒]

店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掌柜起身往门外一看,“又是这群耀武扬威的达官贵人--”

云暮辰凑过去一看,只见一群侍卫模样的人在街上到处搜罗,“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好象是在找一个叫云什么的人吧,老夫也没有听得很清楚。”

“是云暮辰吗?”

“公子你怎会知道?”掌柜回头看着云暮辰,恍然大悟道:“难道公子就是……”

云暮辰尴尬地笑了笑,“我刚从丞相府里跑出来,都过了这么久,忘了回去打声招呼,难怪姬大人会这么劳师动众地找我,要是被爹知道了,那下场可就惨了。”

“你爹,难道就是云大将军?”

“正是。”云暮辰挠了挠头,“刚才也不是有心欺瞒掌柜你。”

掌柜和蔼地笑道:“人在江湖,事事都得瞻前顾后,老夫也是也明白人。”

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云暮辰的视线里,那人正是姬府里为他带路的小厮。

小厮眼尖地看见了云暮辰,带着侍卫快步走了过来,“云公子啊,你怎么突然不见了,老爷派了好多人到处找你,总算找到你了……”

前因后果一联系起来,云暮辰大概能猜到是这小厮偷偷跑去跟姬灏告的密,想起诺舞在姬府里受到的冷遇,云暮辰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我替诺舞找大夫有何不可?你们没一个能帮她!”

“是是是。”小厮谦卑地说道:“云公子,小的不是个东西,求云公子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小的要是不能把云公子带回去,老爷肯定会打断小的的腿。”

掌柜好言劝道:“公子,老夫看万事都有个源头,做下人的,也是身不由己,你也不必过多的计较。”

云暮辰缓了语气,“好,我就跟你回去。”闹得这么大,云暮辰亦是有些担心,要是这事被云晟知晓,肯定又是一顿臭骂。

云暮辰转身离开药铺时,对掌柜说道:“劳烦你好好照顾她。”

掌柜点点头,目送着云暮辰离开。

云暮辰走后,掌柜回了房,嘀咕道:“这云公子也真是奇怪,听说和姬丞相的二小姐定了亲,怎么会抱着一个小女娃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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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暮辰回到姬府时,意料之中的看到姬灏和姬夫人等候在正厅里。

姬夫人的脸色不太好看,先前姬诺嫣跑到姬夫人跟前哭诉了老半天,姬夫人拿这个娇气的女儿没有办法,只能好生地安慰姬诺嫣。说来也有几分可笑,都快出嫁的人了,还为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吃醋。

姬夫人在姬府主事多年,姬灏的妾室们对姬夫人言听计从,诺舞的娘亲,在十多年前,与姬灏的那一段感情闹得可以说是满城风雨,姬灏的名声因此也受到了不小的损害。

每每面对诺舞,看到她越来越酷似那个青楼女子,姬夫人就莫名的火大。

让那个人最珍爱的女儿受苦,姬夫人的心里才会好受一点。她很清楚,姬灏从来没有淡忘过那个女人,否则也不会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将姬诺舞接回府。姬灏表面上对姬诺舞十分冷淡,但心里却是超乎寻常地在意。要不是碍于姬诺舞的出生,恐怕她会成为姬灏最疼爱的女儿。

女人的妒忌,是最漫长的毒药。

姬灏见到云暮辰时,掩饰不了内心的担忧,一看云暮辰是一个人回来,碍于姬夫人在场,只好把心里的疑问都压了下去。

云暮辰面带愧色,对姬灏说道:“真对不起,姬大人。”

姬灏和颜悦色地说道:“老夫怕你在京中迷路,才派了这么多人去找你。”

姬夫人插言道:“云公子怎么会抱着姬诺舞出去?这……被人看到不太好吧?你可是与诺嫣定的亲。”

姬灏不悦地扫了姬夫人一言,姬夫人识相地没有再多说什么。

云暮辰被姬夫人这话激地有些忿忿,“诺舞她染了风寒,大夫说拖延了数日,再晚一步恐怕性命难保。”

“舞儿她怎么样了--”姬灏关切地抓住了云暮辰的肩膀,云暮辰对姬灏的反应感到十分奇怪,他不是放任府上的人欺辱诺舞么?怎么会流露出如此关心的神情。

“舞儿?哼。”姬夫人冷斥一声,转身便离开了正厅。

08章 错缘[捌]

“我将诺舞安置在一家药铺里,姬大人放心。”

“这就好……”姬灏感慨道,“舞儿是个可怜的孩子。”

云暮辰不明白姬灏为何会如此,遂问道:“姬大人,请恕暮辰多言,诺舞在府上受到众人的冷待,姬大人既然关心她,为什么--”

“前尘往事,一言难尽。”姬灏摇了摇头,“晚点老夫会让人将舞儿接回来,暮辰你就先回去吧,过几天,还得准备你和嫣儿的婚事。”

提到与姬诺嫣的婚事,云暮辰心里没由来得一阵反感,连自己亲生妹妹都不怜惜的女子,这样的人,怎能成为他相知相守的妻子。

云暮辰脸上一晃而过的难色姬灏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感叹,难道他,对舞儿动了心?可舞儿才十岁而已……

云暮辰作揖道:“暮辰告退,还望姬大人善待诺舞。”

姬灏笑得好生无奈,作为一个丞相,在朝堂上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下了朝,一面对这些理不清的家事,他就没了主意。

多年前犯下的错,到现在都执迷不悟。只可惜,毁掉了一个如玉般温软的女子。

人生若只初见,又何需长离别。

生死两相忘,也许忘却,才是唯一的出路。

姬灏失神地望着天空,蔚蓝而明净,像极了年轻时,与她依偎的窗前,看着那小小的一片天,池塘里荷香袭人,诉柔肠,不思量。

诺舞被送回姬府时,身子已是大好。

姬灏令人打赏了不少银两给那药铺的掌柜,那掌柜也才知道,这看上去不起眼的小女娃,居然是姬丞相最小的女儿。

这般周折,姬灏难得有才有见到诺舞的机会。

诺舞个性素来倔强,醒来后浑身都没有力气,却没有让侍女扶着她。在见到姬灏时,诺舞将头撇到了一边。

他,是娘亲挂念一辈子的人,连死,都不停得叨念着他的名字。

对于姬灏,诺舞是又爱又恨。

娘亲爱的人是他,而他又毁掉了娘亲的一生。

姬灏让下人们通通退了下去,走到诺舞面前,轻声地唤道:“舞儿--”

见诺舞不吭声,姬灏蹲下身,将诺舞搂在怀里。

诺舞使劲地挣扎着,“放开我--你这个大坏蛋--你去死--”

姬灏心疼地抱着诺舞,“是爹对不起你们,爹真的无能为力。你还小,你不明白,爹要承担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爹知道你恨我,很我害死了你娘。如果爹能死,爹一定到你娘坟前赎罪。可是舞儿,爹不能丢下姬家这么多人。”

诺舞放弃了挣扎,埋着头嘤嘤地哭了起来,“我不是姬家的人,我只有娘亲,只有娘亲……”

姬灏的声音哽咽着,“舞儿,你还有爹呀,爹知道,在这里没有人对你好,可你还这么小,爹不能让你离开姬府。爹多想你能风风光光地做姬府的三小姐,将来有个好归宿。爹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幸福。”

“我不要当小姐,我讨厌她们--”

“舞儿你放心,爹一定会保护你的,爹只能暗地里对你好,不然你会受到更多的苦你知道吗?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你想要的,爹会一一为你做到。”

“我想要的?”诺舞愣愣地看着姬灏。

姬灏慈爱地笑着,“舞儿是爹最疼爱的女儿,无论你想要什么,爹都会尽力为你做到。”

“我,我……”

看着诺舞越来越出众的容颜,姬灏想起那个深藏在记忆深处的女子,那般地倾尘。

“爹除了不能让你娘亲复生……”

诺舞自然知道死去的人不可能再复活,尽管她心的一直有这样的愿望,不过是南柯一梦。

“我想要……”诺舞的双眸明净如水,定定地说道:“我想要,云暮辰。”

姬灏一惊,笑容停滞在脸上。

诺舞眼里的光彩,是姬灏从未见过的,那么明净,那么无暇。

在娘亲死后,诺舞对待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感觉。

姬灏第一次,在诺舞的嘴里,听到了别人的名字。

是良缘么……还是一场孽债。

“好,爹答应你。”

诺舞终于展开了笑颜,那笑容,姬灏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曾几何时,亦有一个女子,在满堂的春guang里浅笑低唱。

08章 错缘[玖]

犹疑了多日,离婚期还有一个多月,云暮辰终是想云晟提出了退婚的要求。

云晟颇为震怒,这十多年来,云暮辰对他的话言听计从,从不忤逆他作下的决定。当云晟亲自为云暮辰安排的婚事被云暮辰誓死要求退婚时,云晟扬起手,狠狠地打了云暮辰一个耳光。

“你这个孽畜--”

云暮辰昂着头,脸上落下了一个殷红的手掌印,仍旧面不改色地说道:“爹,暮辰不能娶那样的女子为妻。”

“你--”云晟咬牙道:“姬诺嫣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能嫁予你,是你的福气。爹好不容易为你说了这门亲事,你到这个节骨眼了,居然让爹去退婚?”

云暮辰跪在地上,坚持说道:“暮辰宁可终身不娶。”

“你好大的胆子!”云晟怒道:“百善孝为先,云家就你一个独子,云家的香火全维系在你的身上,你能说不娶妻就不娶妻?”

“可是爹……”

云晟心念一转,问道:“你可是看上别的女子了?爹没有门户之见,只要你规规矩矩地办场婚事,其他的,爹不介意。”

“我……”云晟的话反而让云暮辰不知所措,看上别的女子?诺舞么?可是她不过十来岁,说到对她的感觉,不像是男女之情,却难以漠视她被人欺负。本来对姬诺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若不是见到她这样对待诺舞,就算与她成亲,也没有什么不妥。

云晟见云暮辰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一喜,以为他真是看上了别家的闺女,扶起云暮辰,问道:“告诉爹,是哪家的闺女,爹亲自上门为你提亲。”能成全云暮辰所期盼的姻缘,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理不清自己对诺舞的感觉,云暮辰只得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无法坐视不理。”

“这样啊……”云晟笑了笑,和蔼地说道:“爹是过来人,你这心思不就是喜欢上人家了,不用不好意思,有情人,爹自会努力成全。”

云暮辰微微发愣,“可是爹,她不过十岁。”

云晟的脸色黑了下来,“你这是在跟爹说笑么?”

“暮辰没有,她是姬诺舞,姬大人的三女儿。”

“你这--”云晟叹了口气,转身回了书房。

云暮辰抬头,夏日的阳光散落在云晟离去的光景里,模糊了视线。

云暮辰惦记起诺舞,诺舞,诺舞,回了姬府,不知道你会不会再度受到委屈……

*************

云暮辰连日来的执拗,终究带来了转机。

云晟对云暮辰的管教,虽然一直很严厉,可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谁都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幸福。云晟接连好几天与云暮辰行同陌路,云晟不想一直保持这样的局面,只好亲自去了趟姬府。

姬灏近日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姬夫人因为诺舞的事而回了娘家,府上少了当家主母,乱七八糟的事让姬灏一下朝就得应付。

当管家上前来告知姬灏有人造访时,姬灏正头疼地看着手里的帐簿。

“哎……”姬灏叹了口气,放下了帐簿,出了书房。

云晟此时在后花园里无聊地走来走去,思索着怎样向姬灏提起关于退婚的事。

姬灏一到,云晟抱拳道:“打扰姬大人了。”

姬灏客气一笑,想起半个月前诺舞提出的古怪的要求,以及越来越近的婚期,心里忽得有些虚。

两个各怀心事的男子一起坐在了花园的凉亭里。

气氛冷了许久,云晟都喝下了三杯凉茶,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有话--”

“我想说--”

几乎是在同时,两人齐声说道。

姬灏尴尬道:“云将军你先说--”

云晟不便多加推脱,直言道:“都是暮辰这孩子,哎……他想取消这门婚事。”

“当真?”姬灏惊道。

云晟以为姬灏是过度惊讶,语气更加愧疚,“云某教子无方,暮辰冥顽不灵,一定要退婚,云某……”

“实在是太好了--”姬灏抑制不了内心的激动,差点将茶杯摔倒,“有云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门婚事就这么取消了也好,今后暮辰要常来姬府做客,老夫真是很喜欢那孩子。”

“一定,一定。”

云晟古怪地看了姬灏一眼,这还真是奇了,自己的女儿被退婚应该是震怒的吧……

10章 错缘[拾]

“云某有一事想请问姬大人。”

“云将军但说无妨。”姬灏沉浸在喜悦之中,都没注意到云晟神色的变化。

“听暮辰说,姬大人你可有一名唤作诺舞的女儿?云某只听说姬大人有两位千金,还是第一次听人提起姬诺舞这个名字。”

云暮辰的话,云晟信了一半,以为云暮辰搬出诺舞,不过是想演示他不想娶姬诺嫣为妻而已。

姬灏尴尬地笑了两声,看来这两个孩子还真是渊源不浅。

“舞儿是我最小的女儿,年方十岁。因为一些原因,很少有人知道舞儿。”想到诺舞的身世,姬灏的脸色黯了下来,“舞儿既然暮辰有缘,今后暮辰大可多来看望舞儿。”

“那云某就替暮辰谢过姬大人了。”

姬灏客气地笑了起来,“应该的,都是一家人。”

送走云晟后,姬灏实在不想回书房继续面对那堆烦人的帐簿,硬着头皮,去了姬诺嫣的闺房。

姬诺嫣在房内做着女红,见是姬灏来了,停了下来,与姬灏坐在圆桌旁聊了起来。

“爹爹今儿个怎过来看嫣儿了?”姬诺嫣为姬灏递上一盏茶,姬灏深知姬诺嫣因为姬夫人赌气回娘家的事介怀,便赔笑道:“刚见过云将军,爹连忙跑来看看你,嫣儿也不高兴一下。”

“云将军?”姬诺嫣心下一喜,遂问道:“那,云暮辰有来吗?”

看姬诺嫣的表情,姬灏便能猜出几分,这孩子估计是对那云暮辰动了心。

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缘分的事,人并不能决定。

“嫣儿,你老实对爹说,是不是喜欢上了暮辰?”

姬诺嫣脸一红,羞涩地低下了头,“爹爹你怎么能这样问人家。”

“哎……”姬灏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样的局面,真是难以应对。

姬诺嫣见姬灏神情不对,问道:“爹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让爹怎么说才好……”姬灏犹疑地看着姬诺嫣,“要你受委屈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姬诺嫣慌了起来,直直地看着姬灏。

姬灏避开姬诺嫣的视线,沉默了一会,“嫣儿,你与暮辰的婚事,爹已经为你取消了。”

“爹爹,你怎么要这样做?”

“哎,是云将军前来退婚,说是暮辰他年纪尚浅,等过些年岁再考虑婚姻之事。”姬灏不得不打着马虎眼,要是让姬诺嫣知道了内情,那舞儿岂不是更容易受到欺辱。

“我不信,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姬诺嫣咬着牙,这一个月来,姬府与云府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两家婚事,这突如其来的退婚,一点征兆都没有,姬诺嫣很难信服。

姬灏见姬诺嫣冥顽不灵,只得放下了重话,“嫣儿,无论你信不信,这门亲事已经作废,爹今后会为你安排更好的人家。”

说罢,姬灏逃也似地离开了姬诺嫣的闺房。

姬诺嫣趴在桌子上哭了许久,直到贴身的丫鬟进来,她才止住了哭泣。

“云将军是否来过?”姬诺嫣劈头问道。

那丫鬟老实地说道:“听刘管家说,云将军来找老爷,两人在花园里聊了半个时辰,云将军就离开了。”

“你可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丫鬟回忆了半天,“刘管家提起这事也满诧异的,因为几个在花园里打扫的小厮,听到老爷提起姬诺舞来,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姬诺舞……”姬诺嫣恨恨地念着。

“二小姐--”丫鬟不解地看着姬诺嫣,还是第一次看到姬诺嫣的脸上流露出那么陌生的表情。

姬诺嫣没有理会丫鬟,自己思量了半天,说道:“派人去请我娘回来,就说是我的意思,越快越好。”

“是,二小姐。”丫鬟屈膝道,赶忙出了门。

丫鬟走后,姬诺嫣望着桌上的瓷杯,那翠绿的茶水里倒影着她皎好的面容。

恍惚间,想初见云暮辰的时光,原本近在眼前的一个人,转眼间就成为再无交集的陌生人。

泪水,一滴一滴地滑落,姬诺嫣毫无知觉。

11章 零落[壹]

姬夫人在两天后回了姬府,初闻姬诺嫣退婚的消息后,十分震怒,顾不上与姬灏僵持的争执,赶了回来。

此时姬灏尚未下朝,管家一见姬夫人回来,立即喜逐颜开地将姬夫人迎了进来。

接连几日,府上的琐事姬灏能搁置就搁置下来,管家对此亦是无能为力。

姬夫人处理完事情后,坐在正厅里等候姬灏。

姬灏刚回府,就看到姬夫人正襟危坐地品着茶,心里没由来得有些发凉。

看这样的阵势,估计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果然姬夫人一看到姬灏,便冷言问道:“姬大人总算回来了。”

姬灏因为退婚的事难免有些心虚,只得赔笑着坐在姬夫人身边,风马牛不相及地说道:“夫人回来了?呵呵,这茶真是不错……”

“你别给我打马虎眼。”姬夫人夺过姬灏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姬灏见她动了真怒,只好一五一十地说道:“婚已经退了,夫人又何必再为这事烦心。”

“退婚这么大的事,你说退就退了?姬家的颜面往哪搁?还有嫣儿,这会对她的名声造成多大的影响,你不会不知道吧?”

“哎……”姬灏叹了口气,却不想再多说什么。

对于这场婚事,为了成全诺舞和云暮辰的想法,而不得不伤害姬诺嫣。就算再给姬灏一个选择的机会,姬灏仍旧会成全诺舞的心愿。

长久以来,对诺舞的亏欠,以及对诺舞娘亲的思念,在姬灏的心底,寂寞地盛放。

如果能看到诺舞幸福,那么他这一生就了无遗憾了。

姬夫人冷冷地看着姬灏,二十年的相处,她怎会不知道姬灏心里在想些什么,姬诺舞,如果你要夺走嫣儿的幸福,那么,我一定会让你连得到幸福的机会都没有……

爱女情深,天性始然。

在局里局外,又有谁,是真的错了。

******************

姬府与云府退婚的事,一时间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云晟为了顾及姬诺嫣的面子,而宣称是姬灏主动提出的退婚,但一个未出阁的女子,遇到这样的事,或多或少,都会产生影响,尤其是对于名门望族,名声,有时候比人的性命,还要重要。

姬诺嫣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都不出门。

姬夫人见她总是以泪洗面,怎么劝,都没有用,无奈之下,只得放任她如此折磨自己。

原本是那样欣喜的一个人,却等到这样的结局。

不仅是世事难料,人的心,才真的是变化最快。

这般颓败了半个多月,姬诺嫣终于收起了悲伤。

因为姬夫人的一句话,让她幡然醒悟,怨天尤人,并不可能为自己的命运带来任何转机。

“是谁给你带来这样的苦痛,那么,就原封不动地还给那个人。”

有时候,人的转变,往往只需要一瞬间,得以脱胎换骨地重生。

可一个人如果没有感受过爱,又怎会记得去恨。

姬诺嫣去了最北边的院子,盛夏里,最热的,要数姬诺舞住着的院子。整日都被阳光照射着,加上那边湿气很重,住不惯的人,身上都会起小疹子。

但姬诺舞,在这样的环境下,从来不会感到不适,整天被太阳晒着,皮肤依旧白皙得近乎透明。

像是顽强的杂草,无论在怎样恶劣的环境里,都会拼命地生长。

只想好好地活下去,就算如同蝼蚁,也不能让死去的人失望。

平日在府里,姬诺嫣是很少见到诺舞的,一个是如同众星拱月般的掌上明珠,一个是被所有人遗忘孤僻而冷漠的孩子,如此完全相反的境遇,让姬诺嫣的记忆里,对诺舞的印象只是一个穿着破烂,皮肤却异样白皙干净的孩子。

当她来到诺舞住着的院子时,诺舞正在太阳下玩着地上的青草。

姬诺嫣站在阴凉处,迟迟不肯上前。

夏日的阳光如此暴烈,作为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是很怕皮肤被晒黑的。

姬诺嫣的贴身丫鬟会意地走了上去,对蹲在院子里的诺舞说道:“二小姐找你,你收拾干净点过去。”

诺舞面无表情地抬起头,那清澈如水的双眸让丫鬟的心神为之一振,

那样的眼神,不带任何喜悦与悲伤,似乎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12章 零落[贰]

诺舞丢下手里玩弄的青草,站起身,看着几步之外的姬诺嫣。

这样的距离,几乎是多年以来,两人最靠近的时候。

姬诺嫣带着复杂的心情打量着诺舞,从诺舞进姬府的那天开始,姬夫人只告诉她家里多了一个吃闲饭的野种,而不是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从此,在姬诺嫣的心里,对诺舞的印象,只剩下嫌弃和鄙夷。

小时候每当遇见诺舞,奶娘会把姬诺嫣赶紧地拉走,生怕姬诺嫣与诺舞有任何的交集。

几乎不知道,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五岁的妹妹,过着怎样的生活。

只觉得她像是影子一样,生活在最暗淡的地方。

有时候,姬诺嫣站在阁楼里,会不自觉的地看向那个偏僻的院子,时常看到一个瘦小的孩子,一个人在那里玩耍。

她会寂寞吗?她会难受么?

这些奇怪的想法,姬诺嫣只能埋藏在心里,一旦在姬夫人的面前提起关于诺舞的事情,免不了又会引来一顿责骂。

诺舞,像是姬夫人的旧伤,没有人敢轻易碰触的伤口。

三年前,姬诺嫣的姐姐姬诺芸出嫁后,家里,就冷清了不少。

一个人对镜贴花黄,始终,是寂寞的。

姐妹俩在一起的时光,一起睡,一起玩乐,一起打扮。

从十二岁开始,姬诺嫣被姬夫人关在闺房里,长久以来,陪伴她的,只有那似乎永远也弹的不够好的曲子,无止尽的女红,日夜练习的书法……

曾经也看过姐姐这样地反复地练习,为的,不过是一个佼好的名声,以及出嫁时给姬府带来的荣光。

至少那时侯,姐姐是有人陪伴的。

每当姬诺嫣感到很累的时候,就会偷偷地看着窗外,想看看,那个被人遗忘的人,会不会躲起来哭泣。

可每次,都看到诺舞自娱自乐地玩耍,在她的世界里,真的不会有悲伤么……

女人之间,总是爱彼此比较又互相怨念,带着复杂的羡慕与排斥。

“你……”姬诺嫣忽然不知道该对诺舞说些什么,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未对诺舞说过任何话,永远都是远远地看着。

诺舞抬头看着姬诺嫣,姬诺嫣身型修长,比云暮辰矮不了多少,诺舞与她差了快大半个头。

丫鬟在旁提醒道:“二小姐,你忘了吗?”

姬诺嫣回过神,想起云暮辰,心里就一阵酸楚,难得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男子,却为什么会被人硬生生地夺走……而她,姬诺舞,不过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

诺舞感觉她们突然过来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直言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姬诺嫣见诺舞的态度倨傲,心下有些不太舒服,冷着脸说道:“你是不是认识云暮辰?”

“那又怎样,跟你有关系吗?”诺舞转过身,不想再理会姬诺嫣,朝屋子那边走去。

“你站住--”姬诺嫣红着脸叫道,“你和云暮辰到底有什么关系?”

诺舞回头看了姬诺嫣一眼,想起姬灏曾对她许下的话,坦然道:“他是我的。”

一个孩子,或许还不明白,这样一句话,所代表的含义。对云暮辰的感觉,仅仅是一种直觉般的好感,因为他对待自己的与众不同,而将他默认为唯一的朋友,像是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样的简单。

姬诺嫣被她的这一句话气得忍不住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跟你娘一样,是不要脸的妓女--”

本来被人骂,对诺舞而言,如同是家常便饭。无论别人骂得有多难听,她都不会理会。

但如果,有人敢侮辱已过世的娘亲,不管对方是谁,她都不会忍受。

诺舞在姬诺嫣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就冲了上去,狠狠地拉扯住姬诺嫣的头发,姬诺嫣吃疼地叫了起来:“来人呀--来人--”

一旁的丫鬟用力地将两人分开,无奈诺舞就像是石头一样,怎么拉都拉不开。

姬诺嫣的头发被诺舞扯地乱七八糟,姬诺嫣拼命地掐着诺舞的手臂,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诺舞却不吭一声。

丫鬟看情形不对,赶紧跑去找姬夫人。

待姬夫人匆匆赶到的时候,姬诺嫣与诺舞两人狼狈不堪地滚作一团。

“你这个贱种--”看到自己的爱女被折腾成这样,姬夫人冲上前去使劲地打了诺舞两个耳光,诺舞斜躺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

姬夫人看到姬诺嫣的头发被诺舞抓掉了不少,更加恼怒,抓起诺舞的长发,尖声叫道:“这么小,就想打我的嫣儿,你这个贱种,比你那个下贱的娘还要可恶。”

诺舞全身已经没有力气,在听到姬夫人辱骂她的娘亲时,狠狠地瞪着姬夫人,“你连我娘亲都不如。”

姬夫人气地又扇了诺舞一个耳光,对下人说道:“去拿把剪刀来。”

13章 零落[叁]

一个健妇为姬夫人拿来了一把剪刀,姬夫人握在手里,吩咐道:“你们两个去把她给我按住。”

两个妇人上前将诺舞牢牢制住,诺舞早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虽然很不甘心,却无法反抗。

姬诺嫣看姬夫人的架势,吓的不轻,喃喃道:“娘,你要对她做什么?”

姬夫人回头看了一眼姬诺嫣,见她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泪,心里更是怜惜,说道:“嫣儿,这个小贱人敢这么对你,娘自会好好处置她。”

诺舞索性闭上眼,心里很清楚,姬夫人不会手下留情,只希望这样的噩梦,能早一点结束。

姬夫人看诺舞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大动肝火,恨不能用剪刀将诺舞的脸划破,但残存的理智却告诉她,留下诺舞的那张脸,还有别的用处……

姬夫人带着狞笑,抓起诺舞的头发,一刀一刀地剪下。

那乌黑的发丝,瞬间落了满地。

素来女子的青丝,如同性命般宝贵。

姬诺嫣看这样的情形,忍不住劝道:“娘,你把她的头发全剪了,她以后怎么见人?”

姬夫人不屑地说道:“我就是要让她没法见人,不过……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见很多人了。”

姬夫人前后矛盾的话,姬诺嫣实在听不明白,却不敢再多问。整件事因她而起,早知道就不来找诺舞理论了,将事情弄成这样,被爹知道了,肯定又会和娘亲争执起来。

这几年,他们总是因为各种小事争执不已,尤其是牵涉到诺舞,更是吵得厉害。

姬诺嫣很怀念小时候,姬灏与姬夫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日子。

姬夫人将诺舞的头发剪掉了大半,才满意地让人放开了诺舞。

诺舞跌坐在地上,看到自己的头发散了一地,并没有什么感觉。原本她是以为姬夫人叫人拿剪刀来,是想在她的身上划几道伤口。剪掉头发而已,又不会痛,她反而感到十分庆幸。

年纪尚小的她还不知道,头发,对女子来说,有多重要。

姬夫人见她不哭不闹,以为她吓得傻了,满意地说道:“你要记住,这是姬家,你不过是个外来的人。想跟嫣儿争?我看你是自寻死路。嫣儿,跟娘回房。”

“是,娘亲。”姬诺嫣跟在姬夫人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诺舞一眼,只见她伸手抓起一把头发,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

只是隔得太远,那声音微不可闻。

***********

姬灏下朝回府后,得知这一变数,怒声吼道:“你怎么能这样对舞儿!”

这么多年来,姬灏第一次对姬夫人搁下重话,以前顾及着那场伤风败俗的风波,处处忍让着姬夫人,对于很多事,也都没有过多的计较。

诺舞,是他心底最珍视的人,姬夫人的行为,如同是在姬灏的心上狠狠地捅了一刀。

姬夫人不甘示弱地回道:“她是你的女儿,嫣儿就不是你的女儿吗?你为了她,可以将嫣儿的婚事退掉,你知道这样给嫣儿带来怎样的痛苦吗?我这个做娘的,没有什么本事,但要是谁敢伤害我的女儿,我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就算嫣儿嫁了过去,未必就能幸福。我也是为嫣儿好,才做主退婚。”

姬夫人幽幽地说道:“如果不是因为她,嫣儿怎会不幸福?”

“你--”姬灏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姬夫人冷冷地看了姬灏一眼,笑得凄凉,“如果当初不是因为她,而我,又怎会不幸福?这就是命么……是她们欠我的,也是你,欠我的。”

往事不可追……最多的怨念,也会在时间的洪流中消失殆尽。

而幸福,幸福又能重来么?

“哎--”

姬灏叹了口气,什么也不想多说,转身离去。

望着姬灏的背影,姬夫人的泪,无声地滑落。

良人,良人……谁不希望自己的一生,能与所爱的人相儒以沫。

但命运,却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在还没有得到的时候,就已经失去。

14章 零落[肆]

姬灏转身去了院子里,刚一踏进去,只见院落里满地都是杂乱的断发,姬灏心一疼,快步上前,打开诺舞的房门。

诺舞正沉沉入眠,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已。

姬灏不忍心打扰诺舞休息,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诺舞。

诺舞原本齐腰的长发已经剪去了大半,凌乱的发丝纠结在一起,姬灏看在眼里,更觉得分外难受。

见诺舞头上溢出细细的汗珠,姬灏找来一把扇子,轻轻地为诺舞扇着风。

大概是凉爽了不少,诺舞翻了个身,朝着姬灏的方向,睡的更加香甜。

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丞相,素来都是被人服侍,有生以来,姬灏还是第一次为人打扇。

姬灏自嘲般地笑了笑,思绪又回到了从前。

那个温软的女子,手中的团扇一拂,连风,都带着甜蜜的香味……

年轻时的爱恋,如火一般,燃烧了岁月,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

如果可以重来,如果可以选择,会不会,能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

扇了半个多时辰,姬灏的手,就已经酸楚不已。

管家匆匆地跑了过来,轻声说道:“老爷,有客人造访。”

姬灏放下扇子,说道:“出去再说。”

管家点点头,跟着姬灏出了小屋。

“是何人来访?”

“是云公子,说是有个礼物要送给三小姐。”

“偏偏在这个时候……”姬灏叹道,“请他过来吧!”

不多一会,管家领着云暮辰走了过来。

云暮辰看到院落里一片浪籍,微微一愣,尤其是见到地上那一堆断发,云暮辰忽然有种不祥的感觉。

“暮辰见过姬大人。”

“免礼免礼。”姬灏客气地说道:“以后见到老夫,不必如此多礼。舞儿她还在睡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云暮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我……”

“不碍事的。”姬灏和善地说道:“你要是不嫌弃,就随老夫到处转转,一会舞儿她醒了,老夫再带你过来。”

“真是谢谢姬大人。”

云暮辰跟着姬灏四处走了走,姬灏带着云暮辰去了花园,两人坐在亭子里,管家砌好茶,送了上来。

“这次冒昧造访,其实是有个东西,想送给诺舞。”

“不知暮辰可否告诉老夫要送什么给舞儿?老夫也好见识一下。”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云暮辰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造型十分独特,一龙一凤的中间,赫然连接着一块精致的小锁。

姬灏将那玉佩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不禁赞叹道:“真是巧夺天工--”

那锁,虽然极小,让人以为不过是做做样子。可其中却另有乾坤。锁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小锁的中心,居然有一个可以打开的钥孔。玉佩的质地亦是上好,姬灏见过不少宫里的宝物,看这玉的质地,应当是有好些年头了。朴实之中,却有着精心的做工,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那锁是把活锁。

“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东西,爹说,是云家世代相传之物。”云暮辰从自己的脖间取出一物,红绳上,挂着一个极小的钥匙,“这钥匙,与璇玑锁本是一对,云家的长子,从小就会戴上这钥匙,而……”

姬灏会意地说道:“云家的长媳,就会佩戴这锁。”

姬灏的直言让云暮辰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让姬大人见笑了。”

“呵呵……璇玑锁,真是个很美的名字。”姬灏将璇玑锁握在手心,微凉的触感让人倍感舒心。

“其实这次来,还有一个目的,是要给姬大人和诺舞告别的。”

姬灏一惊,问道:“云将军不是刚回京没多久?老夫并没听说北关又起战事……”

“爹是想让我回去历练几年,因为前不久退婚的事,爹很生气,所以才要我即日回去。而且爹始终也不太放心……”

“原来如此,那老夫会替你将东西转交给诺舞的。”

这一走,又会是几个年头……

连云暮辰也不知道,自己的归期,会在什么时候。

15章 零落[伍]

云慕辰告辞后,姬灏特地去了一趟诺舞住的偏院。

诺舞正一个人坐在院子的杂草上玩耍,那小小的身影在颓败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冷寂。望着诺舞越发出众的容颜,姬灏的心里,只感到莫名的悲伤。

即使作为天下人人敬仰的丞相大人,却无法名正言顺地去保护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舞儿……”姬灏低声唤道。

诺舞抬头一看,有些意外,“爹爹怎么来了?”其实在这姬府里,诺舞一个月也见不到姬灏几次,大概是因为先前惹到了姬夫人,爹爹才会总来探望--诺舞心里如是想到。

姬灏蹲下身子,用袖口拭去诺舞脸上的污泥,那如白雪般明净的皮肤在阳光下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让人挪不开视线。

这孩子越来越像她娘亲了……这样的出尘,将来是福还是祸……

“爹给你带了个玩意。”姬灏和煦地笑着,从怀里掏出璇玑锁,挂在诺舞的脖子上。

只听得咔嚓一声,姬灏手指一压,锁被严严实实地扣上。

诺舞只觉得皮肤一凉,伸手一摸,那浅翠的玉石在日光下晶莹通透,让人好生喜欢。年纪尚小的她分不清物事的好坏,并不知道那是价值连城的古玉,只觉得看上去分外喜欢,一边把玩着一边说道:“爹不怕被夫人看到吗?”

姬灏一听,神色一暗,这多年来,为了不落下话柄,姬灏还从未送过诺舞什么东西,只能将关心与爱怜放在心里。

“爹真是对不住你,都没送过舞儿什么东西。”姬灏笑了笑,故作玄虚道:“舞儿可知道这玉是谁送的?”

“不知道,不过满好玩儿。”手里的玉始终凉凉的,这夏日的午后燥热非常,可诺舞手里握着那玉,竟觉得像是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身心都舒服极了。

上乘的古玉,是有冬暖夏凉的神奇之处,从未见过什么宝物的诺舞,怎会知道其中的奥妙?

“舞儿喜欢就好。”难得见到女儿这么开心,姬灏心里很是安慰,遂又问道:“舞儿可记得云慕辰云公子?”

“当然记得。”诺舞点点头,不加思索地称赞道:“他是个大好人,舞儿很喜欢他。”

姬灏若有所思地望着诺舞,“今天他来向爹道别,还拖爹将这个玩意带来送你。”

“道别?”诺舞不解,问道:“那他还来找我玩吗?”

“大概要好多年以后才会回来了……”也许回来的时候,舞儿已经长大了--念及如此,姬灏有些欣喜又有些担忧,这几年的时光,谁也说不准会发生怎样的变数,那承诺,可会真的实现……

诺舞一心思扑在新鲜的玩意上,倒把姬灏说的事给抛在脑后了,毕竟离别对于她来说,还不曾知道其中的滋味,而少时的年岁,像箭一般疾驰,岁月不会成为孩子心中担忧的事情。长大之后,才会渐渐明白,原来生离比死别更为可怕,原来岁月才是囚禁人心的最坚不可摧的牢笼……

**********

姬灏送给诺舞的东西,自是逃不过姬夫人的眼线,再一细细打听,竟是云慕辰亲自送上门的礼物。云将军即将离京,此次回京,没能为云慕辰定下亲事,还闹得两家有些不愉快,这一点,落在姬夫人心里,是难以姑息的。再加上姬诺嫣对这亲事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搁在姬夫人心里,更是不好受。

之前虽惩治过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出了口闷气。可一打听到那璇玑锁居然是云府世代单传的宝物,姬夫人顿时如同芒刺在背。

对姬灏那段令她颜面扫地的过去,姬夫人到如今都恨着那个早已死去的女子,破坏了她作为一个女人最后的幸福。

到如今,诺嫣却又因为那野丫头折了大好的亲事,姬夫人怎会眼看着诺舞得逞所愿。

一个隐秘而又渐渐清晰的念头在姬夫人的心中慢慢浮现出来--既然云慕辰要好几年后才会回京,如果……让那个野种从姬府消失,诺嫣的婚事,必然会有着落。

姬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伺候的大丫鬟不明就里,讨好道:“什么事令夫人这么开心?奴婢也想听听呢。”

姬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丫鬟一眼,“当然是好事了,快去把嫣儿叫来。”

“是,夫人。”

丫鬟匆匆跑了出去,很快带着魂不守舍的姬诺嫣走了进来。

姬夫人看女儿这个样子,不禁有些懊恼,“嫣儿,你这是怎么了?又被谁欺负了?”还是大女儿姬诺芸有出息些,嫁给兵部尚书的公子后,让姬府的势力更上一层,这二女儿真是个痴情种子,自见过云慕辰后便念念不忘,想为她安排们亲事竟死活不干。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娘……”姬诺嫣鼻子一酸,靠在姬夫人的怀里撒娇道:“嫣儿听说云公子要离京了……”

“果然是他--”姬夫人没好气地斥道,见姬诺嫣眼中带泪,语气软了下来,“你若是放不下那云慕辰,娘倒有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

16章 零落[陆]

望着姬夫人有些狰狞的容颜,姬诺嫣的心里不由得微微发凉,“娘的意思是--”

姬夫人狞笑道:“让那个野种从咱们姬府消失,这不就是最好的办法么?呵呵……”一想起能够彻底除去诺舞这个眼中钉,姬夫人就感到莫名的开怀,忍了这么多年,日日夜夜想着这府里还有个祸害,心里总是不踏实的,将来那野种跟她娘一样成为狐媚胚子,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是非来,早些除去,早些安心的好。

“消失?”姬诺嫣不过是寻常的深闺女子,一听姬夫人的出的主意,忽的心惊胆战起来,“娘亲,这么做,恐怕不太好吧?”

“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你还帮那野丫头说话?娘可是在帮你--”姬夫人柳眉一挑,不悦地呵斥道:“你也不想想,若不是因为她,你的婚事会这么没了么?这野种天生就是个狐媚的主,还这么小就知道魅惑男人了,长大了还得了?!”

姬夫人的话落在姬诺嫣身上,如同是在她伤口上撒了把盐,一场原本美满的婚事,却因为一个区区七八岁的小丫头给糊弄没了,搁在谁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姬诺嫣咬了咬红润的嘴唇,心里百转千回,从小到大,对诺舞的感觉,有些讨厌,又有些羡慕,至少她的生活,是自由的……不用每天练琴,做女红,更不用日日夜夜盼望能有一个好归宿。

“娘说的是,可是娘,你打算怎么处置她呢?”

“把她弄出京,丢在穷乡僻壤的地方。”姬夫人鼻子里冷哼一声,说道:“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料她也活不下去。若是咱们亲自动手杀了她,这把柄落在老爷身上,那麻烦可就大了。还不如让她自生自灭的好。”

“那爹不会怀疑么?”

姬夫人想了想,说道:“从这个月开始,厨娘每次出去采买食材,就将她带上,过一段时日,咱们再下手,等到老爷追究起来,就说是人潮拥挤给挤丢了,京城龙蛇混杂,老爷就算去找,也找不到人。娘这个办法,你看如何?”

姬诺嫣垂着头,心里忽上忽下的,嘴上却敷衍道:“嫣儿没什么意见,一切就按娘的意思去办吧。”

姬夫人很满意地看了姬诺嫣一眼,这娇俏的女儿真是让她操心,“嫣儿,你也别再为那事伤心了,等云公子下次回京了,娘定会安排好你们的亲事。”

姬诺嫣与姬夫人说了会体己话,这才回了房。

一想起姬夫人的计划,她心里就烦躁不安,从小到大,她在家中虽然总爱使使大小姐的脾气,但真正害人的事,还从未做过。

而如今,竟要亲手去加害一个孩子,实在难以下手……可一方面,对云慕辰的感情又难以割舍,这取舍之间,让她坐立不安。

入了夜,姬诺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也睡不着,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窗外月色正好,皎洁的月光下,依稀可以看见诺舞住着的院子。

姬诺嫣披了件衣服蹑手蹑脚地出了房,第一次在夜里偷偷摸摸地出门,心里反而觉得格外刺激。

当她走到诺舞的房间里时,诺舞正仰躺在小木床上呼呼大睡,那睡姿实在粗俗至极,嘴角还带着口水,看来睡的十分香甜。

姬诺嫣轻手轻脚地走到她床边,打量着睡的正香的诺舞,心里一个奇怪的念头浮现出来--如果像她那样躺在床上,会不会反而特别舒服……

在姬诺嫣正思量着的那会,诺舞翻了个身子,似是有些不舒服,突然醒了过来,一睁开眼就看到惨白的月光中,一个长发的白衣女子出现在眼前,诺舞连滚带爬,边叫边跑:“有鬼啊--”

姬诺嫣被她这一叫惊地愣在原地,诺舞一路爬到房门口,一不小心头给撞到了门上,抱着头歪歪斜斜地蹲在地上,好不狼狈。

姬诺嫣扑哧一笑,“哈哈,你也会这么怕鬼!”

姬诺嫣这熟悉的声音传来,令诺舞一下子镇定了下来,墨黑的双眸盯着姬诺嫣看了一会,确定是她无疑,方才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姬诺嫣本来就有些心虚,被诺舞这一问,故作蛮横地回了句,“我怎么不能来这里?这里是姬府,我堂堂二小姐--”

“是是是,我可管不着你。”诺舞嘟着嘴,没好气地爬上了床,“你不会这会要来找我打架吧?”诺舞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见姬诺嫣不吭声,只好说道:“明天打好不?我很困呢!”

姬诺嫣被她这番话惹得忍俊不禁,她怎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回忆起先前和她在院子里张牙舞爪地打架,如今已经消了气的姬诺嫣,反而觉得其中满是乐趣,自小到大,围在她身边的人莫不是言听计从,深怕她有了一点闪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人动手……姬诺嫣越想越是兴奋,摇了摇睡得模模糊糊的诺舞,问道:“我问你哦,你是不是第一次和人打架?”

诺舞哼哼唧唧了一阵,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我又不是什么大小姐……嗯嗯,打架啊……从小被人打,自然就会了……”说罢,一翻身,小小的呼噜声轻轻地响起。

姬诺嫣看她睡的好,就没再摇她,心里忽然有些难过,从小就被人打骂么……

17章 零落[柒]

自那夜后,姬诺嫣时常偷偷地跑去探望诺舞,或是给她带点吃的,或是给她带点新奇的玩意儿,也许是出自良心发现,在姬夫人紧锣密鼓地筹谋的时候,姬诺嫣一反常态地对诺舞好了起来。

诺舞时常不怎么理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玩草斗蛐蛐,这个高高在上的二小姐实在怪异的很--每每跑来总好奇地盯着诺舞,无论做了些什么,她都觉得无比新鲜。

诺舞从小在偏院里长大,身边没有任何丫鬟伺候,更别说有人陪着玩儿,小小年纪,就习惯了自己和自己做伴,姬诺嫣的出现,反倒显得有些突兀。

只不过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多久,看不见的厄运,便悄悄地降临在诺舞身上。

犹记得那天是初冬,诺舞穿上薄薄的棉袄跟着厨娘出门采买,自从与姬夫人大闹后,姬夫人就派厨娘带着诺舞出去帮忙提食材,当作对她的惩罚。厨娘当然不会放过欺辱诺舞的机会,不仅时常打骂,还总让她扛着最重的东西回府。

倔强的小女孩,被重物压的脸都憋地通红,却总是不发一言地走在最前面,从不理会厨娘的骂骂咧咧。

每到晚上,姬诺嫣又会时不时地跑来找她,让她连连休息不好,清减了许多,看上去,活活像是村里做粗活的农家女孩,面黄饥瘦。恰逢这段时日朝中政事繁忙,姬灏几乎抽不出时间去探望诺舞,给了姬夫人一个大好的良机。

大清早的,集市上就挤满了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在热闹的人群里,诺舞跟着厨娘,手里还提着一个与她身形格格不入的大箩筐。

京城的早市是极热闹的,只是诺舞无心欣赏这样的场面,在她的世界里,早已习惯了孤寂而冷清的生活。

天空中下起小雪来,诺舞穿的衣物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再一抬头,眼前的厨娘竟没了踪迹。

诺舞心里一慌,怀抱着箩筐四处张望。

集市上人来人往,将这小小的女孩挤到了一边,诺舞只好踮起脚,可望了许久,也不没见到厨娘的影子,以往日常去的几家小铺,统统走了一遭,都没见到厨娘。

天色渐亮,可诺舞的处境,却变得越来越糟。

人潮一涌,诺舞脚力不稳,硬生生地跌倒在地,在诺舞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一脸凶相的大汉,直直地将诺舞给拧了起来。

诺舞心里虽然害怕,手脚却不停地朝那大汉的身上踢来踢去,张嘴刚要大喊,就被那大汉给捂住了嘴,“臭丫头,给老子安分点,不然就把你剁了!”

诺舞睁大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大汉,不再动弹,心里偷偷地记下那人的模样,尽管她也知道,能得救的机会是那般渺茫……她在姬府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根本不会有人出来寻她。

尚且年幼的心里,就生出一种对人世厌恶的感觉,活着或死去,能有多大的区别?

大汉见她识趣地不再挣扎,甚是满意,将她抗在肩头,朝城郊走去。

在城郊的树林里,有一个瘦小的男子守在马车旁,大汉将诺舞丢在马车上,便说道:“事儿办好了,咱走吧!”

“且慢。”那男子似乎看到了什么,身子探进马车,将诺舞给拽了出来。

刚刚那一摔,就让诺舞疼的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再被这人一拉,白皙的手腕上顿时红肿的一片,诺舞咬着牙,恨恨地盯着那男子。

“你看那是什么?”那男子指了指诺舞的脖子,对大汉说道。

大汉眯起眼,定睛一看,粗黑的双手一击掌,发出脆生生的响声,“那可是个宝贝啊……”

“还是我眼神好使。”男子拿起诺舞脖子上的璇玑锁,啧啧道:“这玉,定是上好的古玉。咱们拿去卖了,能换不少钱。”

“那倒是!”大汉附和道:“还是你有眼光,这黄毛丫头不值几两银子,倒看不出她身上还有些货色。”大汉上前将璇玑锁握在手中,使劲一拉,不料那玉锁竟纹丝不动--

“好家伙,看老子今儿不把它拿下来不可!”大汉动了真怒,势必要将璇玑锁给拿下来。

刚才那一拉扯,诺舞只觉得脖子像是被人用绳子勒着一般,差点窒息,眼见这大汉还要来取,诺舞连忙护住脖子,连连往后退。

好在那瘦弱男子看出端倪,劝道:“你再一拉,怕是这丫头性命都给丢了。这玉锁,恐怕是她家人自小给她锁上的,要拿下来,除非把她给剁了。”

大汉眼一红,喝道:“有什么难的,老子又不是第一次杀人。”一个健步上去,将诺舞给拧了起来,一旁的男子叫道:“不可,之前主子交代过,不能让她死了,死了会惹上大麻烦的!咱们还是将她送出京得了。”

大汉不依,到手的肥肉怎能就这么丢了,眼珠一转,说道:“拿不了这玉,咱们也应当捞点好处。干脆把她拿去卖了,换点小钱喝喝酒!”

“卖了也成,反正送没送出京,也没人知道。”两人相视一笑,诺舞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颤抖的小手紧紧地捂住脖子上的玉锁,心里浮现出一个无比清晰的名字--云慕辰。

因为这璇玑锁,原本应该被丢到乡村荒野活活饿死的诺舞,却因为两个歹人的贪念改变了命运。

18章 零落[捌]

那大汉转身到马车上拿了一个麻布口袋,往诺舞嘴里塞满布,再将诺舞反捆起来,装在麻布袋子里。诺舞只觉得眼前忽的一黑,双手无法动弹,只能发出微弱的咿唔声。

大汉对瘦小男子说道:“走,咱把这丫头卖给牙婆,好歹也能卖几个酒钱。”

瘦小男子笑了笑,伸手往麻布袋子上一拍,胁迫道:“给我老实点,要是胆敢有什么动作,马上就把你给闷死!”毕竟一会回了京城,人多眼杂,要这丫头逃了出去,他们定是没什么好下场。

诺舞的后背被他狠狠一拍,痛的眼泪都快流了出来,一听是要将她卖给牙婆,心一沉,不敢挣扎半分,但小小的年纪的她已经预料到,卖给牙婆的下场--不是去做丫鬟,就是卖到青楼!

青楼……这两个字,彷佛是诺舞从小到大逃不掉的梦魇,记忆深处的,是娘亲在青楼中因为她而受尽磨难的样子,这些苦痛的回忆,一点一滴地浮上心头,诺舞鼻子一酸,泪水滑落。难道如今会步娘亲的后尘么……

不容诺舞多想,大汉将口袋扛在了肩上,两人朝集市走去。

拐过几个胡同,大汉走进了一个偏僻的院落里。

一个年过四旬的女子迎了出来,见是熟人,热络地问道:“哟,两位大爷,今儿怎想到我这来了?”再一看,那大汉肩上扛着的似乎是个人,满脸堆笑道:“可是有生意要找我李婶谈谈?”

两人点点头,跟着李婶进了房。

瘦小的男子打头说道:“本是想将这丫头带出京的……不过看她细皮嫩肉的,就想到你李婶来了。”

大汉利索地将绑起来的诺舞拉了出来,对李婶说道:“你看看,值多少银子?”

“把她松了,我来看看。”李婶上前,仔细打量着诺舞,她年纪虽小,尚且稚气的五官却透出隐隐风华,再一看她身上的皮肤白皙如玉,就是脸色差了些,心里一喜,可嘴上还是不饶人地压价,“看她那样子,瘦的跟什么一样,卖去做丫鬟都难呐……不怎好出手。”

大汉有些不耐,“横竖都是个大活人,又没缺胳膊少腿的,你总得给个价吧?”

而那瘦小男子精明得多,半笑着说道:“李婶你可不要胡掐,我看着丫头细皮嫩肉的,长大了,怎么说也是有点姿色的,卖到妓院里去,可就是大把大把的银子了。你的眼力,也不至于我比还差吧?”

“呵呵--”李婶干笑几声,算是撞上行家了,只得怏怏道:“这丫头还小,把她养大就是个亏本生意。”说罢伸出三个手指头,“三两银子,二位爷要是觉得少了,就自个再去找个买家好了。”

大汉不耐烦地说道:“三两就三两,快把钱给了,咱好去喝酒。”

李婶方才笑咪咪地掏了钱,打发两人出了门。

眼前的一切,对诺舞来说,就像是一场噩梦,区区三两银子,就将她的人生给出卖给一个牙婆。

李婶送走了两人,一回屋,诺舞就乖顺地上前,对她说道:“李婶,我很能吃苦,什么活都会干的!”

李婶有些讶异,片刻后佞笑道:“看不出你年纪小,心眼倒不小。想去当粗使丫鬟?”

诺舞忙不迭地点点头,若是去当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再怎么辛苦,也比被卖到青楼里好,刚才听那男子的意思,不正是提醒这个牙婆要把她卖到青楼里去么?

“甭想了--”李婶抬起诺舞的下巴,不屑地说道:“有你这姿色,卖去当个丫鬟岂不是小才大用了么?呵呵……一会我就带你去京城最大的青楼去!”

诺舞的脸唰地惨白,小手紧紧地捏在一起,垂着头不发一言。

李婶看她安分了下来,径直上前把门锁上,拉着她朝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李婶对她说道:“你给我老实带着,一会给你洗个澡,看你这全身脏的。”

诺舞木然地看着李婶在厨房里烧水,过了会,李婶提着水出来,将诺舞身上的衣服一一脱了下来,一接触到这冰冷的空气,诺舞冷的浑身发抖。李婶边用水冲着诺舞的身子,便说道:“看不出你这丫头身上的皮肤还真是好的很,多调教下,以后定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花魁。”

被人用这样的目光打量,诺舞没由来地一阵反感,想发作,却又无处可逃,只得任凭李婶摆布。

在那散发着雾气的视线里,诺舞多希望能看到姬灏冲进来救助自己的情景……只是这一天,从不曾降临。无论经历多少劫难,都只能一个人咬着牙渡过。

在寒风中冻了这么久,诺舞连连打着喷嚏,李婶找来新衣服给她换了身,就带着她出了门。

一路上,诺舞四处张望,只盼能见到姬府里的丫鬟小厮,可走了许久,都不曾见到一个熟识的人,那一点一点的失望,最终变成了深深地绝望。

快走到京城最大的青楼金凤院的时候,眼前忽然有一顶官轿走过,一看领头的家丁似乎是姬府的人,诺舞心中一喜,朝官轿大喊道--“爹--爹--”

李婶不满地打了诺舞一巴掌,骂道:“堂堂丞相大人也是你乱喊的!想认亲戚?以后有的是爷给你认识——”说罢捂住了诺舞的嘴,骂骂咧咧地将她拖进了金凤院的偏门。

诺舞眼中含泪,硬生生地望着姬灏的官轿从眼前行过,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是她今生都难以忘却的……

19章 零落[玖]

诺舞被李婶一路拽着进了金凤院,李婶对金凤院上下似乎都很熟识,别人见她拽着个小姑娘,也都没什么反应,对于这样的场景,金凤院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了,李婶是京中出了名的牙婆,但凡她带到金凤院的姑娘,没一个不大红大紫的,金凤院的老鸨也因此和她交情不浅。

老鸨正在放里教训着新来的姑娘,一见李婶带了个人过来,喜笑颜开道:“哎呀,今儿什么风把李婶给吹了过来--来来来,这边坐会。”

几个哭哭啼啼的姑娘退在了一边,诺舞一看她们的摸样,越发觉得今后的日子怕是比在姬府更难熬……

“还不是这不知好歹的丫头--”李婶没好气地啐了句。

老鸨一听,仔细打量着诺舞,啧啧道:“这丫头……”

李婶见老鸨似有嫌弃之疑,连忙解释道:“别小看了这丫头,身上皮肤好的很呐!我见过这么多姑娘,还头一次见到货色这么好的,你把她好好养着,今后长大了,肯定少不了银子赚!”

被李婶怎么一说,老鸨不由得分外重视起来,走到诺舞身前抬起她的脸,“这样儿,还不赖。尤其是这双眼睛,像是勾魂一样,黑的透亮透亮的。”老鸨忍不住赞叹道,之前诺舞一直低着头,她还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李婶你眼光真是好,说说看,什么个价钱?”

李婶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三百两银子,一分不少。”

老鸨的脸色有些难看,说道:“这才多大的丫头,就卖三百两?把她养到能接客的时候,都得花销不少钱呢……”

李婶半笑着,阿谀道:“你瞧着不好,那我一会给隔壁的满春院送去,没准,还能买的高些。”

这京中人人皆知,满春院与金凤院素来是最大的竞争对手,金凤院全靠着当家花魁凝夕撑着场面,不然这京中第一青楼的名号,可就要易主了……李婶一提到这点,老鸨立马变了脸色,赔笑道:“哪里的话,就我们这交情,三百两就三百两。”说罢从怀中掏出银票。

李婶收好银票,对老鸨说道:“今儿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这丫头,你可要好好调教了,她可不是个省事儿的主。”

诺舞一听,低垂着头,李婶当着面狠狠地将她一军,让她心里不禁有些发寒。

李婶走后,老鸨看诺舞又瘦又小,随口问道:“你多大年纪了?叫什么名儿”

“我叫诺舞,七岁了。”诺舞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徐老半娘的女人,尽管对这里的一些充满着反感,但眼下并没有任何机会可以要逃脱,诺舞只好表现地乖顺一些,免得像娘亲以前那样总被老鸨打骂。

老鸨对诺舞的态度甚是满意,“以后你就叫我鸨母,这儿你慢慢就会熟悉起来。”

“是,鸨母。”诺舞垂着头,看不出悲喜。

老鸨见她伶俐,又念及她年纪尚小,要怎么安排她,还真是个难事……恰逢此时凝夕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过来,一见老鸨的身边站着一个这么小的丫头,心里莫不有些怜惜,才这么小,就沦落到这风尘中来……

“鸨母。”凝夕淡淡地喊了声,因她名气大,老鸨对她自是礼让三分,和颜悦色地问道:“我的好凝夕,可有什么事?”

“今天身子不舒服,晚上就……”

“鸨母知道了,自是不会安排你见客了。”

凝夕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诺舞的身上,“这小丫头……”

“刚卖进来的,不如就到你那当个丫鬟侍奉着,你有空也多教教她些,今后,可还指望着她赚钱呢!”老鸨脸上浮现出贪婪之色,望着诺舞。

凝夕怎会不知道老鸨心中打的什么盘算,自己终有年老色衰的时候,金凤院不培养出个接班的花魁,如何得以在这繁华的京师立足?只是每当看到一个个女子沦入此地,凝夕的心里总是觉得有些难受……红颜易老,这些明艳的花朵一旦衰败,那所谓的恩客早已揽着新人寻欢作乐,曾经的故人,还会惦记几分。

情分,在这样的地方,是比万两黄金都还奢侈的事情。

“凝夕,怎么了?”老鸨见凝夕的眼神飘忽不定,满脸关心,“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鸨母多虑了。”凝夕看着老鸨虚伪的嘴脸,只觉得分外恶心,在这金凤院的女子,一旦失宠,就会被老鸨送去做粗活,或是卖到低等的妓院里充当最廉价的妓女,她也是从小在这里长大,冷眼看着金凤院里的女子,从盛宠到衰败,又有几人,能得到一个好的归处。凝夕不愿多想,看了一眼诺舞,对老鸨说道:“我这就把她带回去了。”

老鸨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有时间就多教教这丫头。”

“嗯。”凝夕不冷不热地应了句,带着诺舞离开了老鸨的房间。

凝夕前脚刚走,老鸨恨恨地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若不是看在平阳王爷的份上,老娘才懒得理你……”

20章 零落[拾]

到了掌灯时分,京中的百姓们纷纷关上了店铺,准备休整。唯一灯火通明的地方,只有那蜿蜒在西边的那条巷子。

人人在晚上一提到这巷子,莫不神色诡秘。

在这里,坐落着大大小小的青楼,大一点的,有金凤院,满春院,小一点的,像双音下处,云良下处不等。这青楼的大小规模,则决定了其中男客们花销的大小。

一些落魄点的人,自是去下处级别的青楼,一晚上的花销并不大,在那里的女子,无论是环境以及待遇,都是极差的。只有那些年老色衰的女子,才会被卖到下处里来。

夜里巷子中最为热闹的,当数金凤院和满春院。

自金凤院的凝夕成为京中的花魁后,艳名远播,几乎所有的王公贵族都曾踏足金凤院,散尽千金,只盼能见凝夕一面。

而在今日,因凝夕身子不舒服,那些一个个慕名而来的恩客无不大失所望。

好在老鸨长袖善舞,立即安排了一些姿色尚好的女子上前侍候,这才没扫了众人的兴致。

凝夕在金凤院里其实很少真正的接客,大多数时候,都是抚琴起舞,单是这点,就足以让来者如此如醉。

凝夕很少接客的缘由,说到底是因为京中的平阳王爷是她的幕下之宾。平阳王爷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其身份地位在京中无人能及,知道平阳王爷名号的人,在凝夕面前,始终得卖个人情,平时听听小曲也就罢了,哪敢得寸进尺。

凝夕自十五岁出道以来,已有三个年头,在这三年里,老鸨将她视为金凤院的摇钱树,不但捞取了大把银两,还让金凤院一举成为京中最大的青楼。

凝夕房间,可以说是金凤院里最为华美的地方。不仅是单独一座小楼,连供差遣的丫鬟,都比普通姑娘多了几倍。

若不是在青楼之中,这布置,这气派,还会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居所。

诺舞低着头跟着凝夕来到了阁楼,之前老鸨对凝夕的客气,让诺舞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小时候在青楼里住过一段日子,那些越红的女子,老鸨越是疼爱。再一看凝夕居然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更是确定了诺舞心中的猜想。

阁楼中的布置,并不像其他地方一样繁花似锦,处处彰显地花枝招展,反而有种清雅脱俗之感。空气中不再有浓郁的脂粉味,而带着竹木的清香。

诺舞抬头环视四周,没想到这间阁楼竟全用青竹所搭建而成,更为奇妙的是,每一根青竹上都雕刻着各式的花纹,拼接在一起,就连成一幅长长的画卷。诺舞心里不禁想着,这个凝夕到底是怎样的人,能有这么别雅的情趣,而又是一个当红的花魁……

一旁的丫鬟见诺舞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调笑道:“小丫头,是不是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地方?瞧你那样儿,都傻了。”

诺舞被她说的有些窘迫,脸一红,低着头不做声。想起在姬府里,气派的东西倒也不少,只不过她自小住在偏院,陪伴她的,只有那灰白的石砖与颓败的杂草。

听身边的丫鬟一说,凝夕的注意力方才转移到诺舞身上,刚才看她可怜,才特意从老鸨那要了她,可这么小的孩子留在身边,始终是有些不便的。

凝夕坐在软垫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诺舞这才有机会看到一直走在前面的凝夕,她的模样,是极美的,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在姬府里,姬诺芸和姬诺嫣都算是一等一的美人,可这种美,带了点中规中矩的味道,不过是大家闺秀的典范。但眼前的凝夕,全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出尘,是诺舞从未见过的。

看到诺舞微微张嘴,愣在原地的样子,凝夕不禁莞尔,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思这般直白。

凝夕的浅笑,让诺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脸上红扑扑的,说道:“我叫诺舞。”

“诺舞……”凝夕斟酌着,喃喃道:“一诺为君舞么?”眼神中带着诺舞看不懂的情愫,似乎有些悲伤,又似乎有些痴迷。

诺舞自是听不懂凝夕说的是什么,有些别扭地挠了挠头,支吾道:“那个……我以后是做你的丫鬟吗?”在姬府里的时候,诺舞还不曾有过这般不好意思的时候,可在凝夕面前,诺舞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忍不住去凝望她,这……难道就是她成为金凤院中数一数二的人物的原因?

凝夕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禁走上前,拉着她的小手,一摸她手上竟有深深浅浅的伤痕,“你的手,怎么都是伤?是被人欺负了么?”

“没,是我自己贪玩,玩草的时候割伤的。”诺舞倔强着敷衍道,这一道道伤口,都是时常提着重物,加上天气冷手冻得生疼,一来一回的,就有了这深浅不一的伤口。

“疼吗?”那小手凉的可怕,凝夕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拿个小暖炉来,再把我用的香膏拿来。”

诺舞摇摇头,“不疼的。”

凝夕将她的小手握着,轻轻地摸了摸她通红的脸蛋,“真是个倔强的丫头,不好好暖暖,裂开口子的话,会更疼的。”

凝夕细细地为诺舞清理了伤口,再涂上上好的香膏,诺舞抱着暖炉,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小声地说道:“你真好。”

凝夕笑了笑,眼睛里带着诺舞看不懂的哀伤。

21章 妓红[壹]

凝夕为诺舞安排了一个安静的房间,宾客的吵闹声,觥筹交错声,女子的献媚声……已微不可闻。

诺舞一个人躺在床上,双手紧紧地抱着暖炉,在娘亲去世后,这么多年以来,这还是诺舞第一次感受到实实在在的温暖。给与的人,和娘亲一样的……同为沦落青楼的女子。

在凝夕的眉宇间,诺舞似乎能看到娘亲的影子,那样淡淡的愁,以及身不由己的哀思。

一夜无梦,早晨醒来时,凝夕早已打发丫鬟为诺舞带来新裁的衣裳,丫鬟递给诺舞一件厚实的小棉袄,说道:“这些都是凝夕姑娘一大早就托人去买的,你试试合身不?晚些,还会送来更多的衣裳。”

诺舞在丫鬟的帮助下换上棉袄,神色有些腼腆,“谢谢了……”

丫鬟见她害羞,扑哧一笑,打趣道:“小丫头,想道谢就去找凝夕姑娘,走,兰儿带你去。”

诺舞被自称是兰儿的丫鬟牵着去了凝夕的房间,一进房,凝夕便留意到兰儿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来,过来让我看看。”

诺舞满脸通红,有些不自在地走上前去,低垂着头站在凝夕身边,支吾道:“谢谢你,诺舞不过是个丫鬟,劳你费心了。”

“换了身衣服,看上去真娇俏。”凝夕夸赞道,“诺舞,你以后长大了一定是倾国倾城呢!还有,我并没有把你当丫鬟,以后你叫我姐姐就好了。”

“嗯,姐姐。”诺舞心里一暖,在姬府里,虽然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但她却从未叫过,但面对凝夕,诺舞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就好像在娘亲的身边一样……

凝夕但笑不语,柔柔地望着诺舞,这个沐浴在清晨的日光中稚气未脱的女孩,让她的心微微疼痛起来……如何得以忍心,让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在这地狱般的青楼里成长,然后坠入深渊……

兰儿在两人沉默的时候端上了刚做好的桂花糕,“凝夕姑娘,这是厨房刚做的,你先尝尝。”

“嗯。”凝夕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诺舞嘴边,“诺舞还没用过早膳,先吃几块。”

诺舞张口一咬,那香甜酥软的桂花糕入口即化,桂花的香味更是怡人,诺舞连连吃了好几块,小嘴塞地高高鼓起,凝夕爱怜着为诺舞拭去嘴边的残渣,“满点吃,小心噎着。”

兰儿也在一旁轻笑道:“小丫头又没人和你抢,吃的这么急……”

诺舞脸羞地通红,被凝夕搂在怀里,那软软的怀抱,像是记忆中的幻觉,带着淡淡的馨香,诺舞鼻子一酸,不争气地落下泪来。

凝夕见状,低头问道:“怎么了?诺舞。”

“姐姐,我想我娘了……”诺舞说罢,嘤嘤地哭了起来。

凝夕心一疼,轻轻地拍打着诺舞的后背,“不用怕,姐姐会照顾你的。”

在金凤院的生涯,伴随着凝夕的关心与诺舞的眼泪,日子像叶子一般铺开。

***********

金凤院在白日里,是很少有事的,老鸨时不时地回来探望凝夕,总会关切地问东问西,凝夕对待老鸨始终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不像普通的姑娘想方设法地讨老鸨的欢心,但这样的不拘一格,让金凤院里许多姑娘都对凝夕怀恨在心,无不想看到她从天上跌到谷底的样子。

这些乱七八糟的纷扰,兰儿时常告诉诺舞,诺舞听的云里雾里,只能大约明白很多人不喜欢凝夕而已。

“舞丫头--”兰儿轻轻地敲了一下诺舞的头,嗔道:“刚才我说什么来着,你铁定没听进去!”

“哪有--”诺舞摸了摸被敲疼的头,嘀咕道:“不就是说有人在姐姐背后向鸨母告状吗?”

“果然没听进去呢!”兰儿捏了捏诺舞的脸蛋,说道:“我刚才是说,王爷好些日子没来看凝夕姑娘了。”

“哦……”

“哦什么哦--舞丫头,你就不担心吗?”

“有什么好担心的?王爷他要来的话自会来的。”自诺舞进了金凤院后,那个传说中的平阳王爷,已经有十多天都没来过金凤院,而凝夕却不接见其他的客人。老鸨为了此事,不止一次找过凝夕,有意让凝夕去接客,但凝夕总是想方设法推脱,正因为这样,老鸨最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若不顾念着京城第一花魁的名号,怕是早就和凝夕撕破脸了。

平阳王爷……在诺舞的心中,对这个人即好奇,又期待。真是很想看看,能够让凝夕牵肠挂肚的男子是什么模样,传闻中,他温文尔雅,又带着王者霸气,但凡是金凤院里的姑娘,没有一个不对他赞不绝口的。诺舞好奇归好奇,来这里快半个月了,都没见过平阳王爷的影子,渐渐对那王爷,也没了兴趣。

“我说你呀,真是个笨丫头!王爷不来,凝夕姑娘她就日渐消瘦,兰儿看在眼里,真为姑娘心疼……这京中有多少男子,愿意为姑娘一掷千金,可姑娘对别人,就是爱理不理的,再这么下去,真怕鸨母会为难姑娘。”

兰儿这番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诺舞不由得为凝夕担心起来,青楼中老鸨的手段,诺舞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识了不少……小小的拳头紧紧地捏在一起,嗖地站起身来,“我去把王爷叫来!”

22章 妓红[贰]

“舞丫头,你你你……”兰儿摸了摸着诺舞的额头,叫道:“没有发烧呀……怎么能这样胡说八道--王爷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不是我们这等平民想见就能见到的!”

“谁说我迷糊了?”诺舞皱着眉头,挺直腰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姐姐是因为见不到王爷而伤心,那我定要将王爷请过来--诺舞不想看到姐姐那么难过。”凝夕的悲伤,与娘亲当年是何其相似……诺舞并不明白男女之情,但都能看出,她们是为了一个男子憔悴如斯。

兰儿以为诺舞不过是在逞一时之快,捂着肚子笑了起来,“舞丫头,你也真会逗人开心……”

诺舞不再解释,在兰儿的笑声中,离开了金凤院。

原本以为老鸨定是不会让她出去,没想到老鸨看在凝夕的份上,没有多加苛责诺舞,大方地将她放了出去。

被关了快半个月的诺舞走在街道上,这熟悉的集市,莫不让她想起姬府的一切……正是那天,跟着厨娘出门,才会被歹人卖到金凤院。

诺舞朝姬府的方向望去,爹爹他……会担心我么?会派人出来寻我么?

无数个念头在诺舞的脑海中交织,近在眼前的姬府,却让诺舞迈不出回家的步伐。姬府,还能称作是家么?想起在姬府的日子,受尽打骂与漠视,而在金凤院中,凝夕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诺舞别过头,朝平阳王府走去。

此时的姬灏,正因为诺舞的事而心力交瘁,无论派了多少人去寻,都没有任何结果。不到半月的时间,姬灏的头发,竟已花白。深深的自责与内疚日夜不停地谴责着他,令他的身心,都感到疲惫不堪。他最珍视的女儿,像断线的风筝,消失地无影无踪。

**********

诺舞走了许久,才来到了城北的平阳王府。平阳王府可谓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府邸,气势宏伟,远比姬府华贵许多。

诺舞站在王府门口,两名铁衣侍卫将她拦住,喝道:“来者何人?”

诺舞不吭声,弯下腰,想从侍卫的侧面溜进王府。她的这些小动作岂会瞒过精明的侍卫,一个侍卫轻松地将她拧了起来,狠狠地丢在门外,“大胆刁民,擅闯王府,该当何罪!”

诺舞摔地生疼,从地上爬了起来,咬着牙说道:“我要找平阳王爷。”

稚嫩的声音,并没有让铁面的侍卫心软,侍卫大声喝道:“王爷岂是你等想见就见了?还不速速离开。”

诺舞不依不饶地站在原地,大喊道:“平阳王爷--你快出来--”

这一喊,不仅让周围路过的百姓吓了一跳,连两个侍卫都黑着脸,其中一人上前恶声警告道:“野丫头,你再喊,看我不打你的嘴--”

诺舞正想再喊,那侍卫的手高高扬起,诺舞惊得闭上眼,只听得一阵甲胃撞击的啷当声在耳边响起,那个让她有些心惊的耳光,迟迟没有落下。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一个男子不悦的声音响起。

“属下参见王爷--”

诺舞一听,连忙睁开眼,墨黑的双眸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长身如玉的儒雅男子,他身材中等,一身玄黑色的长袍,更添几分凌厉之色。

“你是平阳王爷?”诺舞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眼前的僵局。

平阳王将注意力转移到诺舞身上,这个小小年纪的孩子,居然丝毫不畏惧平阳王府有名的铁甲侍卫,勇气可嘉。平阳王的眼神里,充满赞许之色,温言问道:“小丫头,刚才侍卫要打你,你怎么不怕呢?”

诺舞迎着平阳王的目光,说道:“我是来找王爷的,不能就这么被侍卫赶走,一定要见到王爷。”

平阳王淡笑,寻思道:“你找本王,可有什么要事?是为人伸冤,还是想到王府谋得一个活计?”这大概是寻常百姓来王府最常见的目的,平阳王见得多了,便以为诺舞亦是如此。

不料诺舞却摇摇头,说道:“我是想带王爷去见我姐姐。”

平阳王身后的侍卫闻此不由得喝道:“大胆,你是什么人,居然要让王爷过去--”

平阳王不悦地摆了摆手,那侍卫才收敛了戾气。

“你姐姐是什么人?可以告诉本王吗?”

相对于侍卫的冷血,平阳王温文有礼,纡尊降贵的样子,让诺舞更加确定,凝夕姐姐喜欢的,是一个不同于普通王孙贵族的好人。

只是她并不知道,正是这样的一个人,成为凝夕一生的毒药。

“我姐姐是凝夕,她很想你,我不想看她难过,所以才来找你。”

“哦?是她……”平阳王笑了笑,却没有再说什么。

诺舞见平阳王没有回答,诺舞催促道:“王爷可以去看看我姐姐吗?”

“那要是本王不肯呢?”平阳王依旧笑着,只是这笑容,在诺舞的眼里格外刺眼。凝夕,不过是京中最富盛名的烟花女子,不过是他平阳王的红颜知己之一,区区如此……作为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王爷,得到的东西实在太多,真正会在意的,又能有多少?

诺舞咬着牙,恨恨道:“你若不去,那诺舞即使拖,也要把你拖到姐姐那去!”

“哈哈--”平阳王忽然笑了起来,那爽朗的笑声,俊逸的容颜,在诺舞眼里看起来不胜其烦。

23章 妓红[叁]

“小丫头,看在你让本王这么开心的份上,本王就陪你走一遭。”平阳王侧身对管事吩咐道:“备轿,本王要去金凤院一趟。”

管事面带难色,支吾道:“王妃她……还在内堂等王爷你回去用膳。”

平阳王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轻喝道:“本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即便是王妃,也轮不到她来管本王!速速下去备轿--”

平阳王这一喝,不怒而威,管事脸色苍白,佝偻着身子退了下去。诺舞被平阳王的气势一压,心里忽的难受起来,凝夕姐姐日夜思念的人……就是此般么?连自己的正室王妃都熟视无睹。平阳王那儒雅的笑容,在诺舞的眼里变得狰狞起来。

她怎会知道,作为一个拥有无上权势的王爷,区区一介女子的感情,岂会视若珍宝。

在诺舞隐隐酸楚的心疼中,平阳王带着她,坐上了官轿。

平阳王坐在诺舞身边,低头打量着自上轿后就不发一言的诺舞,问道:“小丫头,刚刚不是还张牙舞爪的吗?怎么现在闷不吭声了?”

“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我不过是青楼里的一个丫鬟,身份卑微,不敢和王爷说话。”诺舞垂着头,委婉地划出了界限。

“不敢?”平阳王轻笑道:“不是要把我抓去见你姐姐么……本王真搞不懂你这丫头,实在是古灵精怪。”

“谢王爷夸赞。”诺舞客套地说道。

八人大的官轿,是极宽敞的,诺舞想起爹爹的官轿,不过四人宽,有时躲在墙头,能见到爹爹坐着轿子回府,却一直不知道坐在轿子里,是什么样的滋味。

可今天坐上了,在这么宽的轿子里,诺舞却感到分外局促。一双小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想念着金凤院里的凝夕,她一定,像娘当初一样,坐在窗边,翘首以盼吧……

“在想什么呢?小丫头。”平阳王见诺舞神情恍惚,忍不住问道。这个精灵的小女孩,虽说是青楼最低贱的丫鬟,却在举手投足之间,镇定自若,隐隐露出几分贵气,言辞不似同龄的孩童,有种不合身份的老成之感。她年纪与平阳王的女儿平阳郡主相仿,一想起自己娇蛮的女儿,平阳王不由得更为欣赏诺舞。

“没想什么,王爷是千金之躯,能答应诺舞前去探望姐姐,诺舞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你在说谎,小丫头。”平阳王胸有成竹,凝视着诺舞墨黑的双眸,“你自上轿后,就一直不敢看着本王,方才你擅闯王府的时候,气势不是很大的么?难道,被本王吓着了?”

平阳王的话,将诺舞不服输的性子激了出来,诺舞抬头望着平阳王,神情坦然,“诺舞并不怕王爷的势力,王爷可以随意取人性命,但我并不会因为这点而怕你。”

“哦?那你在担心什么?”平阳王剑眉一挑,颇有兴致。

“诺舞只是觉得,凝夕姐姐那么在意王爷,是很不值得的事。”

“你……”平阳王脸色微微发青,诺舞的直言,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心里一直很清楚,烟花女子,不过是他生活中的调剂,那一个个巧笑嫣然的红颜知己,永远只是上不了台面的享乐工具罢了……即使是他的王妃,都难以占据他的全部,何况王府中还有许多侧妃,美姬。

在两人的气氛最为尴尬的时候,管事的声音传了过来,及时地化解了僵持的场面,“启禀王爷,金凤院到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嗯。”平阳王大步跨出官轿,诺舞跟在后面,正要下轿的时候,一双大手扶住诺舞,“小丫头,小心点。”

诺舞抬头一看是平阳王,那句“谢谢”被老鸨热络的招呼声淹没--

“哎哟……是王爷来了,姑娘们可想王爷了……”

老鸨话音刚落,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围了上来,侍奉着平阳王走进了金凤院。

老鸨一看平阳王身后的诺舞,不禁一喜,拉住诺舞低声问道:“丫头,是你去请的王爷?”

诺舞点点头,那老鸨喜笑颜开地捏了捏诺舞的脸蛋,“真是乖,这么小就懂得拉拢男人了……鸨母今后会好好疼你的……”

老鸨的话惹的诺舞一阵反感,低着头木然地跟着人群进了金凤院。

白日里金凤院里的客人并不多,一时之间,平阳王显然成了所有人的焦点,围着他的姑娘一个接一个,胭脂香粉的味道呛地诺舞几乎无法呼吸。

诺舞挤了过去,拉住平阳王的长袖,说道:“你答应了跟我去见姐姐的。”

老鸨连忙上前斥道:“丫头,快下去,怎能扫了王爷的兴致。”

诺舞不依,死死地拽着平阳王的衣袖,平阳王见此不怒反笑,对老鸨说道:“让姑娘们都下去罢--”

等人都散去,诺舞抓着平阳王的袖子就朝凝夕的阁楼走去。

平阳王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走在自己身前的小丫头,心里对她真是又怜又爱,从未见过这么胆大妄为的孩子,做起事来,还真是认真。平阳王打趣地说道:“小丫头,你还真是把本王拖着去见你姐姐……本王从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拖着走路,丫头你本事不小呐……”

诺舞闻言脸上一红,心里挂念着竹楼上的凝夕,没有理会平阳王。

“呵呵……有意思,真的有意思。”平阳王轻笑,那英俊的容颜让一个个从身边走过的女子无不伫足相望,窃窃私语。

24章 妓红[肆]

若说,凝夕平日里给人的感觉,是冷艳中带着几分孤傲,那么,在平阳王出现在凝夕的眼前时,凝夕的笑颜,像是和着阳光的春风,令诺舞久久不能忘却……这样美的笑容,连人的心底,都随之柔软起来。

只是平阳王未必会将凝夕的笑颜,视作无价的珍宝。

诺舞清晰地看见,凝夕的眼里似乎只有平阳王的影子,而平阳王,却只是像看金凤院里其他姑娘一样的眼神看着凝夕。这样的差距,落在旁人眼里,是感到极悲哀的。诺舞小小的拳头紧握着,内心的世界里,忿忿不已,久久不能平息。

凝夕在片刻的惊讶之余,笑着说道:“王爷,你来了。”

平阳王的视线停留在诺舞身上,打趣道:“还不是被这丫头抓来的。”

兰儿一听,不由得惊呼道:“舞丫头,你还真把王爷请来了。”

“嗯。”诺舞点点头,望着凝夕,“姐姐,你和王爷许久不见,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说罢拉着兰儿,一起退到了房外。

平阳王看了眼被诺舞紧紧合上的房门,那小小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片刻后,才回过神来,“这个丫头,真是有趣得紧。”

凝夕站在平阳王身侧,柔声道:“王爷刚刚过来,先坐坐,凝夕这就为王爷准备好酒菜。”

平阳王入座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凝夕便叫人准备好上等的酒菜,珍馐佳肴,满满的一桌,不过对于早早用过午膳的平阳王,并没有多大食欲。

喝了几杯暖酒,平阳王问道:“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本王认识你多年,还第一次见到这丫头。”

凝夕为平阳王斟上酒,见平阳王兴致正好,便说道:“也是半月前的事情,鸨母在牙婆那买了诺舞,我见她可怜,小小年纪就要被鸨母训教,就从鸨母那要了她,带在身边。没想到她竟这么大胆,亲自去找王爷,怕是给王爷带来很多不便……”在凝夕的记忆里,每当她偶有路过平阳王府的时侯,只能远远伫足片刻,她的身份,纵使在金凤院里是最矜贵的姑娘,可与平阳王府的人比起来,连个最末的侧妃都比不上……念及此,凝夕不免担心诺舞这番冲动,若是惹到了平阳王妃,那还这不知如何是好……

平阳王哪知凝夕心中的担忧,反倒对诺舞赞不绝口,“本王真喜欢那丫头,虽说这次是她强拖着本王过来,可本王心里,觉得很是新鲜。凝夕,你今后要多多照应她,依她这么倔强的性格,落在外面,定是会吃不少亏。”

凝夕温婉一笑,如是说道:“王爷放心,我把她当妹妹看待,不会让其他人欺辱她的。”

这一夜,平阳王格外开怀,至第二天晌午才离开金凤院,重重打赏了老鸨,老鸨笑得合不拢嘴,一路将平阳王送至西巷口才回去。

而凝夕,自从那夜起,就更加愁眉不展。

因为诺舞的缘故,平阳王来金凤院的时候越来越勤,时常与凝夕一起带着诺舞到处游玩,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的光景,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是凝夕最开心却又最担心的日子。

诺舞九岁那年的初春,凝夕日夜担忧的事,终于发生。

这一天,春guang明媚。老鸨一大早就带着几个姑娘上街采买,凝夕正为诺舞亲手做着衣裳,兰儿匆匆跑来,房门被兰儿猛的推开--“嘭”地一声大响,惊得凝夕手中的针扎在了手心,那缓缓冒出的血珠更添几分不祥之气。

兰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姑娘,你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这么慌张?”凝夕将尚未完工的衣裳收好,顾不得手上的伤,从未见过兰儿个样子,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凝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诺舞在哪!?

“平阳王妃来了!她刚到前院,金凤院里已经乱成一团糟,鸨母不再,没人敢阻挡王妃,姑娘你快找个地方躲起来,王妃是为你兴师问罪来的!”

相比兰儿的慌张,凝夕却异常冷静,今天的这个局面,正是她一年多以前便开始日日担忧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突然。

“诺舞呢?她现在在哪?”

兰儿摇摇头,“舞丫头早上起来的时候说是要为姑娘采几朵桃花,可能在后花园那边。姑娘你还是先别管舞丫头,自己保命要紧--那王妃可是带着好几个侍卫来的,那些侍卫一个个带着兵器,兰儿怕会对你--”

凝夕提起裙摆,朝后花园飞奔而去。据她所知,平阳王妃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身份尊贵,自小骄纵,平阳王因此才会冷待王妃。凝夕素闻平阳王府里的侧妃,丫鬟一旦受到平阳王的眷顾,就会遭到王妃的毒打,平阳王碍于王妃的身份才没有过问。如今王妃带着侍卫来金凤院,凝夕只感觉凶多吉少,尤其是时常去王府找平阳王的诺舞,定是王妃的眼中钉--

不行!一定要想办法让诺舞避开一劫!

凝夕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脸色苍白,一路疾跑,从竹楼跑到后花园,只用了片刻的功夫,当看到诺舞踮着脚在桃树下摘桃花的时候,凝夕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安稳下来。

25章 妓红[伍]

“姐姐,你怎么来了。诺舞还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呢!”在春guang之中,诺舞灿然一笑,手中还握着几朵刚刚摘下的桃花。

凝夕快步上前,牵着诺舞的小手朝柴房走去,“跟姐姐来,不要声张。”

诺舞的手被凝夕紧紧地抓着,有些生疼,凝夕虽然面色如常,但诺舞隐隐感觉到她心中一定有事,否则,也不会用这么大的劲牵着自己。

两人几乎是跑着去了柴房,凝夕站在门外,边关上柴房的门,边对诺舞说道:“诺舞,你好好待在这里,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千万不要出来,记住姐姐的话。”

凝夕说罢,将门锁上,转身离去。

诺舞一时愣在原地,反复思量凝夕交代的话,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忽的哭了起来,“姐姐……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紧地抱着膝盖,诺舞心中充满恐惧,但望着紧闭的房门,却手足无措……娘亲被老鸨折磨死的情形,再度浮现在诺舞的脑海中--

“你这个贱人--看老娘不打死你!”老鸨提起木棍,狠狠地打在素衣女子的身上,女子弓着身子,半爬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年仅两岁的诺舞,女子的泪水,混着鲜血,一滴滴地落在诺舞的脸上。

“舞儿不怕,娘亲会保护你的。舞儿不要哭,无论怎样都不要哭。”

诺舞墨黑的双眸将女子惨白的容颜深深地刻在记忆里,“娘亲,舞儿不哭……”奶声奶气的声音让女子即使身上有千万道伤口,嘴边都带着浅浅的笑容,“舞儿乖,娘亲疼你。”

老鸨的打得累了,放下了木棍,坐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对母女,尖酸地骂道:“你这是自作孽,不可活。非要勾搭上丞相大人,做粗活累不死你,还让你顺利生下了这孽种!哼,你以为不接客就能进姬府的门?想都别想!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

老鸨骂骂咧咧了一阵后,才离开了柴房。

女子的后背上满是鲜血,趴在地上奄奄一息,手里却一直握着诺舞的小手,这个孩子,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是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抚育长大的骨肉,女子的眼里,带着微弱的光芒,久久地望着诺舞,“舞儿,爹会来接我们的……你要相信,爹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子……你要记住……”

女子临死前,带着祥和的微笑,将诺舞抱在怀里。那温软的怀抱,渐渐失去了温度,而诺舞,却一刻也不想离开女子的怀抱。

直到姬灏赶来时,女子早已过世多时。

诺舞看到姬灏抱着娘亲嚎哭不已,但她却不明白,为什么爹爹不能保护娘亲……

姬灏将诺舞从女子的怀里抱起,从此,诺舞便正式成为姬府偏院里独自长大的三小姐。

***********

平阳王妃在几个战战兢兢的姑娘的带领下,来到了凝夕的竹楼。

此时凝夕孤身站在竹楼下,与眼前这个出身高贵,不可一世的女子遥遥相望。

“那……就是凝夕姑娘。”一个姑娘在平阳王妃的身侧支支吾吾地说道。

凝夕绝美清雅的容颜无疑是在平阳王妃的心头加了一把火,平阳王妃对身边的几个侍卫吩咐道:“去把那个贱人给我捆起来--”

几个侍卫领命,立马上前将凝夕制住,凝夕心知自己如瓮中之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于是丝毫没有挣扎,任由几个侍卫将她五花大绑起来。

平阳王妃一步步地逼近凝夕,气势逼人,凝夕在侍卫的压制下跪在地上,头高高扬起,丝毫逃避平阳王妃的目光。

平阳王妃走上前,一个重重的耳光狠狠地落在凝夕的脸上,“贱人--”凝夕的侧脸顿时红肿一片,嘴角有丝丝鲜血流出。

凝夕不卑不亢地注视着平阳王妃,这个所谓的金枝玉叶,天之骄女,在妒忌的时候,狰狞地与路边泼妇无疑,温文儒雅的王爷,就是要和这样的女人共度一生么……

平阳王妃不解恨地扯住凝夕的头发,忿忿道:“你这个贱女人,勾引我家王爷--本宫定要好好处置你这个贱人!”

凝夕冷笑,没有丝毫惧色,“王妃实在妒忌么?得不到夫君的宠爱,是不是很难受?”

“你--”平阳王妃瞪大了双目,死死地拽住凝夕的头,眼含狞色,“听说还有一个小丫头,跟着你一起魅惑王爷--”

“哈哈--”凝夕大笑,打断了平阳王妃的话,“你就算是王妃又如何?你的夫君不还是日夜与我作伴……你可知道王爷温柔起来的样子有多醉人?可惜你看不到,也得不到,你徒有正室的虚名,但你从未得到过夫君的疼爱……哈哈哈……”凝夕仰天大笑,没有人能知道,她这突如其来的狂妄,其实只是想保住无辜的诺舞,不激地平阳王妃迷失心智,又如何能让她忽略诺舞?

果然如凝夕所料,平阳王妃闻言怒不可竭,大喝道:“拿鞭子来--本宫要好好地打!”

一个大丫鬟将鞭子呈了上来,平阳王妃握在着鞭子,一脸狠色,“本宫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身子硬!”

26章 妓红[陆]

凝夕轻轻地闭上眼,长鞭划破长空,伴随着凌厉的风声,呼斥而来。

只听得鞭子落在凝夕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凝夕咬着牙,巨大的痛楚令她脸色苍白,满头虚汗。

平阳王妃抽打了十多下,见凝夕竟然没有跪地求饶,心头更火,手上的劲道狠了几分。凝夕痛的近乎昏厥过去,在那半分清晰半分模糊的时候,浮现在凝夕眼前的,是平阳王儒雅的笑颜……若能得你眷顾,死又何惧……

金凤院经平阳王妃这一闹,可谓是鸡犬不宁,院里的姑娘无不唯唯诺诺地站在平阳王妃身后,不敢劝解。好在兰儿机灵,一见大事不好连忙跑到市集上找到老鸨,老鸨闻言大惊失色,派兰儿去平阳王府找王爷,自己则匆匆赶回了金凤院。

一进后院,就看到平阳王妃正在抽打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凝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老鸨胆战心惊地走上前,一看凝夕的后背血肉模糊的一片,而那平阳王妃手中挥舞的长鞭丝毫没有停下的样子,再这么打下去,凝夕想必连小命都保不住了……老鸨一向看重自己的当家花魁凝夕,怎会容平阳王妃肆意胡来,无奈平阳王妃身份矜贵,老鸨只好跪在平阳王妃的身侧苦苦哀求:“王妃,在这么打下去要出人命的……求求你行行好,放过凝夕吧!”

平阳王妃一看老鸨出面为凝夕求情,更是火上浇油,一脚将老鸨踢开,骂道:“你这个老不死的,都是你你培养出的贱人去魅惑男人,本宫连你一起收拾--”说罢,长鞭一挥,狠狠地落在老鸨身上,老鸨怎受得了如此重刑,挨了没两下就昏死过去。

那原本围在一旁的姑娘们见状,怕惹祸上身,纷纷逃去。偌大的金凤院一时之间成为空楼,在平阳王妃肆意发泄着心中愤恨的时候,平阳王终于赶到了金凤院。

“王妃,你在做什么!?”平阳王眼含怒色,一进门便大喝道。

平阳王妃一惊,手里的鞭子掉在了地上,回头一看,见平阳王一脸怒色,熟知平阳王脾气的王妃立即上前哭诉道:“王爷,臣妾被欺负的好惨,那个贱人一见到臣妾就骂臣妾,说是臣妾无能,王爷才会爱慕她……”

平阳王蹙眉,念及平阳王妃的家世,平阳王只得缓了语气说道,“王妃受辱,该处置的人想必也处置好了,也应当回府了,一个女子在这青楼里大闹,难道想满城皆知么?”

“是,王爷。”平阳王妃得意一笑,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了金凤院。

那躺在血泊之中,生命垂危的凝夕看在平阳王的眼里格外不是滋味,只是他的身份,让他连真心去疼一个人,都变得无比遥远。

“这里有些银票,你拿去给凝夕姑娘调养身子。”平阳王递给老鸨一叠银票,老鸨双手颤抖,收下银票,忍不住说道:“这一闹,凝夕她……”

平阳王神色平静,拂袖说道:“本王还有事,就不多耽搁了。”

在老鸨苦恼的目光中,平阳王大步离开了金凤院。

没有人注意到,气若游丝的凝夕,在平阳王走后,眼角滑落的泪水……

在生命垂危的时候,原本以为他的到来,是为了救她,或是保护她……只是没想到,他连一句苛责的话都没对他的正室说,反而将她的性命视若草芥。

原来……很多想象中万般美好与珍贵的事情,不过如此……

凝夕最终昏迷过去,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连一丝微弱的温暖,都是卑微的奢求。

他在意的,不过是显赫的地位与家族的利益……

**************

诺舞守在凝夕的床边,不眠不休,兰儿哭地眼睛都肿了,抱着诺舞的肩头劝道:“舞丫头,你还是先去睡睡,姑娘要是醒了,兰儿就马上叫你,好不好?”

诺舞摇摇头,半跪在凝夕的床边,双手紧紧地握着凝夕冰冷的手,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

“哎……”兰儿深深地叹了口气,凝夕自那天昏迷后,到现在,已经发烧了三天三夜,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老鸨一开始还送了不少补品过来,可凝夕昏睡的时间长了,老鸨就渐渐地不耐烦起来,尖酸地说:“金凤院不是养废人的地方,不接客,要死不活的人,不如早些滚出金凤院!”

兰儿早上听闻老鸨正精心地培养新来的一个姑娘,像是有要替代凝夕成为金凤院第一花魁的苗头……这些话,兰儿都不敢说出来,怕诺舞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诺舞与凝夕姐妹情深,要是得罪了老鸨,怕是在这金凤院里的日子更加不好过了……

兰儿双手合掌,心里默默地祈祷凝夕能早一点醒来,她却不知道,一个人心若死灰的时候,连活着的意义,都已经不复存在。

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凝夕,早已失去了求生的意念,不是她醒不过来,而是她根本不想醒过来,无力去面对这支离破碎的感情……

27章 妓红[柒]

凝夕昏睡了半个多月,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而平阳王自从那日后就没再踏足金凤院,当日留下的银两被老鸨挥霍地所剩无几,眼见凝夕形同废人一般一直住在竹楼里,老鸨连日来力捧的伶羽姑娘渐渐生出不满,在老鸨面前刻意挑拨道:“我的好鸨母……那个凝夕,都快成活死人了,怎么还住在竹楼里……鸨母你都不心疼伶羽,昨天王大人还说伶羽的房间太寒酸了呢!”

如今伶羽当红,老鸨自是会给她几分薄面,加之她性格比不冷不热的凝夕更讨人喜欢,老鸨满口答应道:“女儿乖,鸨母这就去那边瞧瞧,也是时候给你挪个好处所了。”

伶羽望着老鸨的背影满意一笑,媚态醉人。

老鸨刚踏进竹楼,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捂着鼻子,来到了凝夕的房间。

兰儿正为凝夕呈上药汤,与老鸨撞在了一起,那黑黄的药汁洒在老鸨的衣服上,兰儿连忙赔礼道:“兰儿该死,弄脏了鸨母的衣服。”一边掏出丝绢为老鸨擦拭着衣服,一边打量着老鸨的脸色。

老鸨不悦地瞪了兰儿一眼,想起今天过来是有其他的事,便懒得与兰儿计较,拍了拍衣裳,朝凝夕床边走去。

诺舞坐在床边,见老鸨神色不善,一双小手紧紧地捏着被褥,低头不语。

老鸨面带哀伤,装模作样地叹息道:“凝夕这孩子真是命苦……怎么一病,就一直醒不来了……”

“鸨母你放心,姐姐会醒来的。”诺舞不卑不亢地说道。

哪料老鸨立即变了脸色,冷言道:“咱们金凤院,可不是个吃闲饭的地方。平阳王爷留下的银两还不够她养病用,我可还得硬生生地往里贴银子!都病了这么久,还不见好转,金凤院是做生意的地方,这么好的竹楼空闲着也太可惜了……”

“鸨母……你这是……”兰儿吞吞吐吐地问道,“凝夕姑娘在这养病难道不好么?”

“哼……”鸨母冷哼一声,厉声道:“她养病,那我就不做生意了?要养病?那行,从明儿起,要养病就去偏院里养--”

“这怎么行呐!”兰儿面露难色,哀求道:“偏院阴冷潮湿,姑娘现在搬过去,怕是--”

“怕什么怕?她一直不醒转,难道我要把她当菩萨供奉在金凤院里?”老鸨斥道,丝毫不留情面。在凝夕红遍京师的时候,她在对凝夕可谓是有求必应,深怕她有任何差池。而如今,视若弃卒。

“鸨母你放心,我们在明天天黑前就搬过去。”诺舞突然插言道,拦住了还想去恳求老鸨的兰儿。

“嗯,还算有个识实务的。”老鸨见目的已达成,甩甩手,便离开了竹楼。

老鸨前脚刚走,兰儿就急得直跺脚,埋怨道:“舞丫头,你怎么就答应了她!要是咱们真搬过去,我和你倒是不怕什么,吃些苦而已,但姑娘她身子虚弱,要是受了风寒,该怎么办!虽说现在是初春,可偏院那地方,长期见不到阳光不说,还很潮湿,姑娘她……”

“我知道的。”诺舞望着凝夕,冷静地说道:“我们现在不搬,鸨母肯定会让人把我们赶过去,要是那样,姐姐才会受更大的罪。”

兰儿方才恍然大悟,“还是舞丫头你想的周到!哎……都怪那个劳什子的平阳王妃,身份高贵又什么了不起的,就只会耀武扬威!王爷也真是的,都这么久了,也不来看看姑娘!之前对姑娘这么疼爱的……”

诺舞摇摇头,对兰儿说道,“姐姐昏迷的前几天,常常说梦话,她说,‘你再也不会来了’。我一直守在将姐姐身边,才听得这么分明。后来姐姐就再也没说过了……平阳王爷,大概是不会来了。”

“呸呸呸!舞丫头,别说丧气话,兰儿相信王爷回来看姑娘的。”兰儿说罢,就开始准备收拾房间,诺舞的小手在凝夕的手心摩挲着,轻声低语:“姐姐,你快醒过来吧!再不醒过来,诺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是这样的呼唤,仍旧不能换得凝夕的好转。

诺舞和兰儿一道将凝夕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两人一起抬着箱子往偏院走去。

恰好伶羽路过偏院,见两人抬着这么多的物事,不由得挖苦道:“人走茶凉,你们这两个当奴仆的,还真会维护你们主子!哎哟,这衣服首饰,她还用得着吗?”

诺舞拦住伶羽,高声说道:“无论姐姐用不用的着,都是姐姐的东西,不需要你来管!”

伶羽之前因为凝夕得宠,就受了不少委屈,被诺舞一激,招呼身后的几个丫鬟,说道:“把这些箱子都抬到我的屋里去,都半死不活的人了,留着作甚!”

兰儿和诺舞护着箱子,可那几个大丫鬟手脚并用,三两下就把诺舞和兰儿给推到了一边,两人被撞得七荤八素,眼睁睁看着伶羽带着人从面前趾高气昂地走过。

兰儿委屈地哭了起来,“她们真是欺人太甚……姑娘都病成这样了还抢姑娘的东西!”

“算了,兰姐姐,我们走吧。”诺舞牵着兰儿的手,安慰道:“那些东西没了就没了,只要姐姐身子好起来,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兰儿眼里带着泪,点了点头,但她们美好的愿望,是这么的渺茫……

28章 妓红[捌]

自凝夕搬进偏院后,身体每况愈下,连药汤都难以喂下,诺舞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只可惜她和兰儿无论怎样悉心照顾凝夕,终不见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一晃眼,大半年的时光,就这么平静地度过。

伶羽在老鸨的力捧下,成为取代凝夕的当家花魁,那个有着京城第一美姬之名的凝夕,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诺舞和兰儿在伶羽的安排下,沦落为金凤院的粗使丫鬟,在照顾凝夕的同时,还得负担许多粗活、重活。

兰儿怜诺舞年纪小,很多活都没让诺舞做,只让诺舞照顾凝夕。长久以来繁重的劳累,以及劣等的待遇,令早期晚归的兰儿终于难以支撑,染上了风寒,不仅咳地厉害,连起床都很困难。

一时之间,诺舞只得挑起兰儿的担子,开始出入金凤院里各个姑娘的房间,为她们打扫房间,浣洗衣物。

犹记得是一天傍晚,金凤院的前厅可谓是灯火辉煌,伶羽正在前厅展示她妖娆的舞艺,诺舞则去了伶羽的房间收拾东西,没想到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男子酒后失态的胡言乱语,“我要见伶羽姑娘……大爷有的是钱……快把伶羽姑娘给我叫来!”

一个丫鬟左右为难,劝道:“这位大爷,今儿晚上,平阳王爷可是指定要伶羽姑娘陪酒,大爷你就改明儿成不?”

“我不管--今儿就要见到!”那男子发起酒疯来,一下把丫鬟撞到在地,那丫鬟受了惊,连忙跑出去找老鸨。

老鸨闻言,不耐烦地说道:“王爷都来了,怎能扫王爷的兴,那人发酒疯,就让他一边发去,醒来后就知道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身份!王爷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个什么身份!”

丫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站在一旁观看伶羽的表演,一时之间,也将那个在后堂转悠的男子给抛在了脑后。

那男子依稀识得伶羽的住处,脚步不稳地朝竹楼走去,一路晃晃悠悠,“伶羽姑娘,大爷来疼你了……”

男子猛的推开伶羽房间的门,正在里屋收拾的诺舞吓了一跳,一看眼前是个醉鬼,怕惹祸上身,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想要离开。

没想到那男子眼尖,一把抓住诺舞,说着胡话:“嘿嘿,伶羽姑娘,你怎么变这么小了,是不是等大爷等的心慌了……”

诺舞使劲挣扎,可一个十岁孩童的力气怎拗得过一个壮硕的成年男子,诺舞只好大叫道:“放开我!你认错人了--”

可此时金凤院里几乎所有人都集中在前厅观看伶羽的舞艺,诺舞叫的再怎么大声,都是徒劳。

那男子边摸诺舞的脸蛋,便淫笑道:“伶羽姑娘,大爷可是想了你很久了,怎么可能认错呢!哈哈--今儿就陪大爷好好舒服会!”

男子的身上混杂着酒气和汗味,熏得诺舞几欲作呕,诺舞四处张望,都没见到一个人在附近走动,心一沉,小小的拳头如雨点般地落在男子身上。

男子不怒反笑,“伶羽姑娘真有意思,还为大爷增添闺房趣味--哈哈--真是舒爽!”

说罢将诺舞横抱起来,朝里屋走去,诺舞吓得脸色苍白,在青楼里待了这么些年,诺舞怎会不知道这男子打的什么主意!可眼下已经没有(奇)时间等着他人施救,诺舞伸出双手在(书)周围来回摸索,在男子抱着她路过(网)伶羽的妆台时,诺舞终于抓住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伶羽的发簪!诺舞将发簪紧紧地握在手心,那男子并没留意到她的小动作,一心只想着与“伶羽”共度良宵。

“哗--”布料撕裂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诺舞只感觉胸口一凉,那男子猥琐的脸就靠了上来。

诺舞又惊又怕,闭着眼,手里握着发簪,凌空朝男子的身上戳去,一连扎了几下,那扑在她身上的男子忽地没了动静,一股温热的液体流淌在她的脸上。

等到她睁开眼时,发现男子的脖子上被戳出了好几个黑洞,鲜血汩汩流出--她的身上,脸上,手上全是鲜血,如同浴血的修罗。

那浓烈的血腥味让诺舞干呕起来,与此同时,一阵脚步声在窗外响起--

“王爷,伶羽今晚的表演,你可喜欢?”

那媚态万千的娇声在诺舞听来如同是催命的音符--若是被人看见她杀了金凤院里的客人,老鸨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可这房间唯一的出口已经有人在门外,若从窗户里跳出去,对丝毫不会武功的诺舞来说也是死路一条,诺舞的小手紧紧地拽着被褥,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刚刚死去的男子身上,那一个个血洞,将她的心神吞噬。

在诺舞不知所措的时候,平阳王的声音传了进来,“本王甚是满意,今晚,你可要好好侍奉本王。”

“伶羽肯定会让王爷舒舒服服的……王爷你真坏呢……”伶羽几乎是贴在平阳王的身上,跟着进了房。

仪态万千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自己的床上,会出现那么可怕的一幕--

“啊--呜呜……”伶羽刚想尖叫,不料平阳王捂住了她的嘴,死死地盯着跪在血泊之中衣衫不整的诺舞。

29章 妓红[玖]

平阳王那给大约猜出个大概,怒道:“畜生--”

眼见诺舞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平阳王对伶羽说道:“你去把门关上,不许声张。”语气虽然温柔,但伶羽不难听出其中的凌厉之意。

伶羽安分地出了房,守在门口,刚才的一幕,让她至今心有余悸,若不是平阳王在场,她恐怕早就晕死过去……虽不知平阳王心里打的什么注意,但伶羽心里忐忑难安,在她的房间里活生生地死了个人,怕是脱不了干系。

“你没事吧?”平阳王上前,将诺舞从床上抱了起来,那小小的人儿,全身冰凉,微微发抖,平阳王悉心地为诺舞擦拭掉脸上的血迹,“不怕了,没事的。”

诺舞将头埋在平阳王的胸口,喃喃道:“我杀人了……我一定逃不掉的……”

“不会的,有本王在,不会有人伤害你的。”平阳王温言安慰道,“你是个勇敢的孩子,对吗?”

因为凝夕的关系,平阳王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诺舞,半年多的时光,诺舞比之前消瘦了许多,小手上布满薄薄的一层茧,眉宇间,竟已生出淡淡的愁来。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诺舞嘤嘤地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道:“是他扑了过来,我好害怕,没人救我,我才会用发簪刺他……我以为他受伤了就会住手的,可是没想到他就这么死了……我真的不想杀人的,真的没想过……”

“本王信你,别哭了。”平阳王轻轻地拍了拍诺舞的后背,这个孩子,让人既怜爱又心疼,大约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平阳王终是做了个决定:“舞丫头,本王问你一句话。”

诺舞止住了哭泣,墨黑的双眸定定地望着平阳王。

“本王问你,愿意跟本王走么?”话出口时,连平阳王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对诺舞说这样一句话。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被人欺凌的孩子?还是因为她性格倔强,或是由于她是凝夕的妹妹……平阳王的心里乱作一团,但此时,他只有一个确定的想法,就是不想看到诺舞因为此时而受到牵连。

“我……我要留下来照顾姐姐。”诺舞神色一暗,“你抛下了姐姐,我不能跟你走,我要陪在姐姐身边……”

“你这个冥顽不宁的死丫头!”平阳王心里一火,真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给狠狠打一顿,他堂堂王爷,还是第一次对人说这样的话,没想到还被人直直地拒绝,遂放下狠话--“舞丫头,你在这里杀了人,要是不跟本王走,不仅你小命难保,连你姐姐也会被你连累。”

诺舞咬着唇,思量着平阳王的话,但是却又放不下重病的凝夕。

平阳王见她一副难以取舍的样子,忿忿地松开她,拂袖而去,“既然如此,本王就不趟这浑水了。”

平阳王刚想开门,长袖却被一双小手轻轻攥住--

那俊朗非凡的脸上忽的浮现出深深的笑意,“真是个倔丫头!总有一天本王要将你收拾得服服帖帖!”虽说语气不善,可平阳王却牵着诺舞的小手,两人一并走出竹楼。

伶羽望着这一大一小的背影,暗自失神。

不过片刻,平阳王身边的侍卫就赶到伶羽的房间里收拾残局,好在那死去的男子并不是官位显赫之人,不过是一个区区小商人,料理起来容易了许多。

这一场荒唐的杀戮,在雪夜里,很快被平息。

平阳王带着诺舞坐在宽敞的马车上,诺舞心事重重,在平阳王的帮助下,虽然摆脱了杀人的罪名,可她的心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轻松,一想起久病不愈的凝夕,就倍感沉重。

平阳王怎会看不出她心中所想,直言道:“你是在担心凝夕?或是认为本王太过无情而埋怨本王?”

“姐姐对你用情至深,却落得这样的结果。你们这些王公贵族,是不是眼里只有权势,而看不见别人的真情?”王爷因为地位尊贵的王妃而弃姐姐于不顾,爹爹不也是流言蜚语才让娘亲独自承受苦难么……为什么这世间的人,看重的是权势,是利益,却不是真挚的感情……

如果爹爹当初迎娶娘亲过门,如果王爷保护姐姐不让她被王妃毒打,她们,一定都会很幸福的吧……

诺舞眼里的哀伤,像一根刺,深深地刺进平阳王的心里。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这样的无奈,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丫头,你不明白……”平阳王叹息道,“你还小,以后会明白的。”

“我的确不明白你们大人的世界里,什么样的东西才值得珍惜,可我想要的,只是娘亲好好的活着,姐姐好好的活着……为什么爹爹要抛下娘亲,为什么你也要抛下姐姐……”低低的哭泣声,这个一向坚强的女孩终于将心中的苦楚宣泄出来,那么痛的回忆,埋葬在记忆的泥潭里,不可自拔。因为凝夕,这样的痛,再一次地出现在诺舞的生命中……

平阳王轻轻地抱着诺舞,缓缓说道:“若我不顾一切地去维护她,只会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皇族的人,最不缺乏的就是冷血残忍的手段。至少她现在,还有半条命。”王府中,那个有着高贵血统的女子,尽管多年来不得他的宠爱,却练就出一双利眼,知晓什么样的女子会让他失控,什么样的女子足以威胁到她的地位。

而这,仅是皇族女子的冰山一角。

30章 妓红[拾]

当平阳王领着诺舞回到王府的时候,平阳王妃正领着平阳郡主在院子里玩耍,一见王爷回府,两人便迎了上来。

平阳王妃仪态万千地走了过来,缓缓地施了个礼,尽显皇族贵气,“王爷,你回来了。”那优雅的笑容,得体的举止,谁也很难将她与那日毒打凝夕的泼妇行径联想到一起。

小郡主站在王妃身边,看见平阳王带了个陌生人人回来,惊奇地打量着诺舞,“爹爹,她是谁呀?”

被小郡主一提醒,王妃也将视线转移到诺舞身上,那样冷冷的目光,看的诺舞心里发寒,牵着平阳王的小手,不由得紧了几分,平阳王不难看出诺舞的变化,打着哈哈道:“在路上看见这孩子可怜,就干脆带了回来。”

那王妃心思细密,与平阳王成婚十年多以来,从未见他带过什么人回来,即使发发善心,也不过是施舍别人银两,怎会不怕麻烦地收留旁人?再一看,诺舞身上血迹斑斑,甚是可疑,柳眉轻挑,开门见山地问道:“这孩子跟王爷不是普通的关系吧?”

平阳王蹙眉,有些不悦,说道:“她出了点事,我救她一命,王妃也不必过问太多。这丫头,我另有安排。”

王妃见他不愿说明,也不好追问,只得作罢,离开前深深地看了诺舞一眼,这笔账,她定会好好记在心上。

相比平阳王妃的不善,小郡主心里对诺舞充满了好奇,这个被父亲突然带回家的小女孩,像一个谜团,充满着神秘与新奇。

小郡主被王妃带着走的时候,不停地回头张望,直到再也看不清诺舞的,才念念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在平阳王府里,平阳王唯一的子嗣只有刚满十一岁的郡主齐歆语,因为王妃的强势,平阳王的侧妃和美姬一旦有孕,都会以各种理由宣告小产,数年来,没有一个女子得以顺利生下孩子。郡主独自在王府里成长,没有任何兄弟姊妹,在见到诺舞的那刻,郡主的心里,是极兴奋的,诺舞可以说是王府中唯一与她年纪相仿的孩子。

“娘……”郡主抬头望着王妃,柔柔问道:“歆语以后可以找她玩吗?”

女儿期盼的目光让王妃的心柔软下来,“歆语乖,有娘陪着你,怎么还想找别人玩呢?”

郡主嘟起小嘴,支吾道:“可是人家一看到她就好喜欢,娘把她送给我玩好吗?”

“这……”王妃犹疑片刻,敷衍道:“以后再说吧!歆语乖,跟娘先回房去。”

郡主面上虽没有再提,可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从小到大,她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这次,也不会例外……她叫什么名字?她会陪我玩吗?一想到这些,小郡主的脸上,就浮现出满是期待的神色。

***************

在平阳王的安排下,诺舞住进了紧挨书房的一间厢房里,远离姬妾们的住所,平阳王这番苦心的安排,诺舞并不知晓,尽管在王府里受到礼遇,可她的心里,一刻不停地挂念着还在金凤院里的凝夕。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平静的日子终究被噩耗打破。

那天下着大雪,平阳王在书房里教诺舞下棋,两人下得正好,王管事匆匆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王爷,外面有个姑娘求见,说是--”

“不见。”平阳王不悦地打断了王管事的话,那些一个个前来求见的女子,哪一个是安了好心的?见过太多心怀目的的女子,平阳王自是不会搭理。

王管事看了诺舞一眼,面带难色,斗胆说道:“启禀王爷,那姑娘是想找诺舞姑娘,王爷你看……”诺舞住进王府的日子虽浅,可王管事是个机灵人,怎会看不出这个性格古怪的丫头在平阳王心中的分量,可以说,平阳王几乎是将她当女儿看待。对于这跪在王府门外求见的姑娘,他不看僧面也要看看佛面。

“找我的?”诺舞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心里顿时不安起来,难道是姬府的人?可都过去了好几年,他们要找也不会现在才来寻人--难道是兰儿?

不等管家回答,诺舞像意识到了什么,拔腿就朝门外跑去。平阳王随后大步流星地跟上,边走边问王管事,“是何人求见?”

“那姑娘自称是兰儿姑娘,说是王爷的故人过世了……。”王管事小心翼翼地说道,先前他就听说那兰儿是金凤院里的丫鬟,提到这故人,他不由得猜测到应当是那名叫凝夕的女子,可这两个字,自从王妃从金凤院回来后,就成为王府中的一大禁忌,谁也不敢提起。

平阳王顿时停住了脚步,声音有些颤抖,“你说谁过世了?”

“听说是……凝夕姑娘。”王管事小声地说道,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遭,生怕被人听见。

凝夕……

这两个字,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平阳王的心上。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他忽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两人之间的鸿沟,只感到透骨的悲哀,如同这漫天的白雪一般,苍白一片。

第二卷 舞、韶华

31章 流光[壹]

诺舞跟着兰儿,急匆匆地回到金凤院,此时老鸨正在门口和姑娘们闲话家常,一见兰儿将诺舞领着进来,嘴角牵强地扯起了一丝笑容,毕竟诺舞现在住在平阳王府里,怎么着,也得给王爷留个情面,“诺舞来了啊,真是稀客呢……”

诺舞懒得与老鸨虚与委蛇,直言道:“我是来看凝夕姐姐的。”

老鸨的脸色一片,顿时一副哀伤至极的样子,连连叹息:“我也正伤心着呢,凝夕真可怜呐……”

诺舞对老鸨欠了个身,跟着兰儿如了内堂。

诺舞前脚刚走,老鸨的脸色随即恢复正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以为有平阳王爷依靠,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了么……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在王府里住上多少时候!

兰儿边走便对诺舞说道:“近几日偏院那边实在冷的不行,我求鸨母分点木炭来,结果总被轰走,姑娘她身子一天比一天弱,没想到……昨天夜里下了场大雪,姑娘竟然就去了……”兰儿不停地抹着眼泪,她侍奉凝夕已经有几个年头,凝夕待她和善,从未责罚过她,比起她以前的主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可这么好的一个女子,说走就走了,甚至连一点话,一点愿望都没有留在这个世上。

她的痛心,诺舞怎会不明白,哽咽道:“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姐姐。自从住进王府后,王爷就不准我随意出入,没想到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姐姐就……”晶莹的泪水从诺舞的眼里无声滑落,在兰儿推开房门的一刹那,诺舞终于痛哭出声--

“姐姐……为什么……姐姐你为什么要走……”

兰儿与诺舞一起跪在床边,一同哭了起来。凝夕走时的模样,是极安详的,诺舞紧紧地抱着凝夕,那冰冷的身体昭示着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也许死,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诺舞和兰儿相拥而泣,哭了许久,直到一个男子推门而入,她们才止住了哭泣。

诺舞抬头一看,来人竟是王管事,不免有些惊讶,“王管事,你怎会来了?”

王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给诺舞,“诺舞姑娘,这个是王爷吩咐老奴带来的,说是为凝夕姑娘好好地打理后事,另外,王爷还有个安排,就是兰儿姑娘若想赎身,王爷可以帮她一回,往后兰儿姑娘想去哪里,王爷也会尽力帮助的。”

兰儿咚地跪在了地上,连连叩首:“兰儿谢王爷的大恩大德!”

王管事连忙将兰儿扶了起来,“老奴也是为王爷办事,姑娘不必向老奴磕头。”

诺舞垂下眼睑,看不是是喜是悲。

在她眼里,平阳王在凝夕死去后才做的这些事,不过是亡羊补牢而已……

兰儿千恩万谢地将王管事送了出去,诺舞独自留在房里,失神地望着躺在床上的凝夕,这近两年的时光,在她的脑海中飞速倒退,与凝夕相识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是诺舞自从娘亲去世以来,所得到的唯一的温暖。这样一个深爱着平阳王的女子,却只能换回这样的结局。

“姐姐,我对不起你,不能保护你,也不能说服王爷,她如果不是王爷,你一定会幸福许多吧……”

这悲悲戚戚的喃喃自语,一字一句地落在平阳王的耳里。诺舞没有注意到,平阳王曾站在门外,神色凝重地望着那床上躺着的女子,只有那么一瞬,在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爷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悲哀,但很快,便消失地无影无踪,他依旧是那个心思缜密的王爷。

凝夕的后事,在有了平阳王的帮助下,办的很是体面,兰儿也顺利赎了身,带着为数不多的家当,离开了金凤院。

诺舞本想挽留兰儿在京中多住一些时候,无奈兰儿执意要走,诺舞只得作罢。

在凝夕的后事办妥后,也到了两人分别的时候。

兰儿站在城门口,与诺舞依依不舍,“舞丫头,虽说我们只认识了两年,可却是兰儿最开心的日子,有你和姑娘在,每天都很快乐,如今姑娘不在了,你一个人一定要开开心心地活着,兰儿回乡了,也会时常为你祈福的。”

“兰儿姐姐,你的家里京城那么远,一路上一定要多多保重。”诺舞鼻子一酸,又一个与自己亲密的人要离开,心中很是不舍,兰儿一走,今后连个说话的伴都没了……

“嗯,舞丫头你在京里也要保重自己。以后长大了,让王爷帮你找个好夫家。”兰儿临行前也不忘逗逗诺舞。

诺舞脸一红,支吾道:“兰儿姐姐,你还是这么坏,这些事还早着呢!”

“好啦好啦,我这个大坏人就要走了。”兰儿望了一眼城门外,平阳王帮她雇的马车已经在城外等着了,便对诺舞说道:“舞丫头,我得走了。”

诺舞点点头,强忍着泪水,望着兰儿的背影暗自伤神。

此去经年,恐怕一生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平阳王在兰儿的马车绝尘而去的时候,牵起了诺舞的小手,低声说道:“丫头,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诺舞咬着牙,摇了摇头,略显稚气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令人着迷的坚强。

32章 流光[贰]

当平阳王带着诺舞回到王府的时候,却见平阳王妃坐在正堂上,几个侧妃也纷纷坐在一旁。

空气中弥漫着诡秘的气氛,平阳王神色如常,可走在一旁的诺舞,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那一道道直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充斥着怨恨与排斥的意味,小小的手,微微发凉,不着痕迹地想从平阳王的手心抽离,不料他却握地更紧,用只有诺舞听得见的音调说道:“不用怕,一切有我。”

诺舞有些错愕,在凝夕受辱的时候,他没有丝毫动静,为何会在此刻……诺舞低垂着头,两人一起进了正堂。

王妃一副兴师问罪的气势,面上仍然带着笑意,毕竟不能在众人面前折了平阳王的脸面,带着几个侧妃一道上前给王爷请安:“王爷,你回来了。”

平阳王怎么看不出她打的什么注意,一语道破,“王妃今天好大仗势,是有什么事要和本王说吗?”

那一句“本王”落在王妃心里是极不舒坦的,无声地宣示了两人的距离,可她还是保持着高贵的笑容,目光停留在诺舞身上,不紧不慢地说道:“王爷将这个来历不明的丫带回府也有些时候了,不知……”

“来历不明?”平阳王故意打断了王妃的话,“谁说舞丫头来历不明了?王妃难道不知道她是我从金凤院里带回来的人么?”

此话一出,几个侧妃均倒吸了口凉气,王妃的脸色也突然变得难看起来,“这么说,王爷是想将她养在府里,今后纳为侧妃么?”王妃的心里一阵酸楚,眉宇中带着几分恨意。

平阳王大笑道:“王妃是在和本王说笑么?”

那王妃不依不饶地追问道:“王爷,既然她出生青楼,无论怎样,臣妾也不能容忍这府里有个这样的人。”

平阳王边笑,边连连摇头,对于这由皇帝一手安排的亲事,到头来,两个本该亲密无间的夫妻,落得像敌人一般争锋相对。她嫁过来已经有十多年的时光,却从来没有了解过他的想法!不断的猜忌,怨恨,只会让彼此越走越远……这就是皇帝为他选的女子,带着高贵的血统嫁入王府的女子。

“你始终不了解本王,你间接害死了凝夕,本王无法挽回这样的局面。你以为我会因为对她有情而娶她过门,你真的错的太离谱了……凝夕从未想过要嫁入王府,本王也希望能给与她自由。而如今,你竟会以为本王对舞丫头有那种心思,真让本王感到寒心。”

高高在上的王妃并不知道,如果凝夕没死,或许她在平阳王的心里也不过是区区一名红颜知己。但现在,平阳王因为她的死,而将她永远地留在心里,虽死犹生……

“我……”王妃一时语塞,在平阳王的眼里,她似乎看到了许多让她悔不当初的东西,心里一疼,指甲深深地陷入手心。

“你今后,除了拥有一个王妃的名号,与本王再无任何交集!”

平阳王带着诺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堂。

王妃脸色苍白,在丫鬟的搀扶下才没倒在地上,从小养尊处优的她强忍住泪水,没有在众侧妃的面前丢了颜面。只有她自己明白,在听到平阳王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心,已经碎成灰烬。苦守多年的男子,竟如此薄情……

*****************

平阳王将诺舞带到书房,即使不问,诺舞也能看出平阳王的变化,方才在正堂里的那番话,诺舞大概能听明白几分,没想到一向沉稳内敛的平阳王,会因为姐姐对王妃说出那样的话……姐姐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的吧……

平阳王一声不吭地盯着书柜,上面林林总总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在诺舞走神的时候,平阳王突然问道:“舞丫头,你可愿意去做郡主的伴读?”

“啊?什么?”诺舞一惊,差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我想了想,若将你没名没分地留在王府里,也不是个办法。不如你做郡主的伴读,今后也没人说闲话了。”这个临时想到的办法,也不失为一个好计策,平阳王心里很是满意。

“伴读?就是跟着郡主在府里听先生授书吗?”诺舞依稀记得,还在姬府的时候,姬灏是为姬诺嫣她们请过专门教习诗书的先生,想来但凡是富家小姐,都会有专门的先生在府中教习诗书的。

“哪有这么简单。”平阳王淡淡一笑,恢复了他惯有的儒雅之气,“是要进宫跟着皇子公主们一起听太傅讲书的!”

诺舞一听差点懵了,进宫?这是一个她从没想过的事,宫中住的人地位非凡,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一个,事情闹大了,传到爹爹那边去……岂不是会发现她的行踪,若被夫人知道自己在青楼里住了那么久,肯定有的苦吃!念及此,诺舞连连摇头,“我不要进宫,宫里很可怕,我不去……”

“你这个丫头!”平阳王没好气地说道,“你不去做郡主的伴读,难道要我真的纳你为侧妃不成?”

诺舞大惊,满脸通红,“你你你……”

“哈哈--”平阳王大笑起来,那爽朗的笑声久久地回响在诺舞的耳畔。

诺舞耳根红地发烫,气呼呼地叫道:“你敢胡来!我不会饶你的——”

平阳王收起笑容,戏虐地说道:“你想本王还不一定要呢!小丫头一个,做本王的女儿还差不多。”神情中,带着几分嘉许,要真有这么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儿,怕是会头疼好一阵子。

33章 流光[叁]

诺舞成为平阳郡主的伴读之事,在平阳王半是戏虐半是认真的话中,成为了定局,殊不料,正是因为这样一个决定,从而改变了诺舞的一生,也改变了平阳郡主的一生。在若干年后再回首时,不知道平阳王是否还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初闻这个消息,王府上下最高兴的人,莫过于郡主。

郡主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真正的伙伴,虽然时常出入皇宫,但与皇子公主们的交往,除开有着血脉之亲的太子,其他人也不过是浅尝辄止,平日里连说个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奇、当郡主一大早就跑到诺舞的房间里的时候,诺舞睡的正香,在睡梦中忽然觉得有双小手正捏着自己的脸蛋,猛的惊醒过来--

、书、“郡主?你怎么会在这里?”诺舞吓了一跳,虽说这平阳郡主在王府里并不是个娇蛮任性的大小姐,可诺舞早就见识到她的娘亲平阳王妃的狠辣手段,对眼前这个看似单纯的郡主,不免有了几分戒备。

“我怎么不会再这里呀!”郡主笑嘻嘻地跳到诺舞的床上,掀起诺舞的被子直往诺舞的怀里钻,“真暖和呢!怪不得你赖床呢……”

“赖床……”诺舞不解。

“难道你忘啦,昨天爹爹说你从今天开始,要和歆语一起去宫里念书了!”

诺舞顿时懊恼不已,没想到昨天平阳王不是在开玩笑,还真的要她去做郡主的伴读,有些心虚地问道:“那我们念书的地方,会不会遇见大臣?”

“太傅是在太*里教书,怎么会见到朝里的大臣呢?我平时在宫里连爹爹都见不到呢!”郡主嘟起小嘴,分外招人怜爱。

“这就好……”听郡主这么一说,诺舞才放下心来。

“郡主--”

门外响起急促地敲门声,郡主脆生生地问了句,“嬷嬷,什么事呀?”

“回郡主的话,王爷说是时候出发了,轿子都准备妥当了,请郡主早点动身吧!”

“你等我一会。”郡主拉着诺舞的手,说道:“我们一起走吧!”

郡主无邪的笑容让诺舞的心里一暖,放下心中的包袱跟着她一起上了官轿。

路边的景色迅速地倒退,诺舞若有所思地望着这熟悉的街道,宫里是怎样一个陌生的世界,她不得而知,只盼不要惹上麻烦就好。

郡主怎会知道诺舞心中的担忧,一直不停地问东问西,诺舞被她问的有些手足无措,好在一个太监的声音打断了郡主的追问:“奴才给平阳郡主请安--”

“免礼。”郡主煞有介事地说道,“今天我有一个伴读和我一起进宫。”

那太监瞧了眼诺舞,退到一旁,让出道来,“奴才恭送郡主。”

那守卫着朱雀门的侍卫们也纷纷退开,诺舞掀起帘子一看,重重叠叠的宫阙映入眼帘,红墙琉璃瓦,美不胜收。

原来,这就是皇宫了……

带着些许惊叹的心情,诺舞坐在轻轻摇晃的轿子里,朝太*行去。

郡主对宫中的格局分外熟悉,一路上为诺舞介绍着各个宫殿的名字,诺舞听的含糊,也不大记得清楚,只知道她们要去的是太*。一路上,许多宫人见到郡主的官轿无不叩首行礼,这一点,在诺舞看来格外的不习惯。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到达太*,诺舞不禁感叹道:“皇宫真大呐!”

“可不是吗!”郡主拉着诺舞的手,边走边说,“要真要绕着皇宫走一圈,最少也要一个时辰呢!”

诺舞正抬头打量着太*门口的横匾,几个宫女便迎了上来,“奴婢参加郡主。”

“太子哥哥呢?”郡主忙不迭地问道,“我带了个新朋友过来,你们快去叫太子哥哥。”

被那几个宫女打量一番,诺舞脸上有些红,垂着头,很不自在。

郡主丝毫没有发觉诺舞的窘态,拉着诺舞就朝里面走去,走了没几步,就见到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走了出来,约莫十七八岁,长身如玉,眉眼间,和郡主有几分相似,按辈分来说,郡主算是太子嫡亲的表妹,怪不得两人在容貌上这么相近。

太子见郡主带了个生人,款款上前,问道:“歆语妹妹,你旁边的姑娘是?”

郡主亲昵地拉着太子的长袖,“太子哥哥,这是爹爹安排的伴读,第一天陪我进宫呢!”

太子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郡主的额头,一本正经地说道:“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是郡主,所以叫王爷要叫父王,而不是爹爹。”

“可是人家觉得叫爹爹比较亲切嘛……不想总看到爹爹一脸严肃的样子。”郡主嘟着小嘴,喃喃自语,“太子哥哥也变的像爹爹了……”

“真拿你没办法。”太子无奈地摇摇头,“今儿有伴读了,太傅教导的时候,就多用几分心,别只顾着玩了,知道吗?”

“知--道--啦--”郡主学着太傅的模样,摇晃着脑袋,拖着长长的声音,诺舞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太子将目光转移到诺舞身上,略略颔首,诺舞回以淡淡的微笑,相比郡主的胡闹,诺舞的安静与沉稳,让太子对她不免有些上心。

34章 流光[肆]

以太子为首,待所有的皇子公主们入座后,太傅站在台上,手握卷书,“今儿大家都来齐了,老夫瞧见郡主似乎是带了个伴读,对吗?”

诺舞有些局促地坐在郡主身边,经太傅这一提醒,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诺舞身上,要知道平阳郡主入宫好几年来,这还是第一次带伴读进太*。

“嗯。”郡主笑着答道,“她第一天陪我来,太傅还没见过的。”

“那不如请这位姑娘自我介绍一下。”太傅面带微笑,似乎看出诺舞有些犹疑,便说道:“你不必害怕,借此机会,也好让大家认识一下你。”

诺舞站起身来,朝太傅点点头,向众人行了个礼,说道:“我叫诺舞,是平阳郡主的伴读,见过各位殿下。”

太子若有所思地望着有些羞涩的诺舞,嘴边轻轻念着她的名字,“诺舞……”这两个字印在心里,带来丝丝异样的感觉。连他都不曾意料到,从那一刻起,诺舞在他的生命里,将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都是十岁出头的孩子,除了稍长的太子,其余的皇子公主,都和诺舞差不多大小,很快便熟络起来,但诺舞始终还是带着一些小心翼翼,毕竟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孩子,而是大齐的金枝玉叶。

太傅教的功课,不是诗词,就是治国之方,讲诗词的时候,诺舞还提的起几分兴趣,而当太傅在讲治国的道理的时候,诺舞和郡主无不昏昏欲睡。

两个小脑袋在太傅如同催眠曲一般的念书声中,摇来晃去,险些碰在了一起。

太傅见她们这般,也只能无可奈克地摇摇头。

郡主是静不下来的人,没想到有了一个伴读,还是老样子……太傅不便明说,唯有在心里默默感慨。

一上午的功课,在诺舞与周公的会面中,悄然度过。

太傅走的时候,还不忘提醒郡主,“郡主,明天可要将老夫今天将的都默写一遍呈上来的!”

郡主睡的迷糊,一听这话,差点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说道:“什么……要写什么?可以不用写吗?”

太傅背起手,一副没的商量的模样,“郡主方才睡的香甜,怕是老夫在讲什么,郡主都没听到吧?”

“我我我……”郡主心虚地垂下头,即使如此,仍不忘像太傅求情,“那个,太傅大人……你就放过我嘛……”

太傅合了合眼,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踱着步子离开了偏殿。

“哎呀!糟糕了!”郡主跺着脚,闷声道:“太傅那个老古板!总是这么的。”

诺舞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见郡主似乎遇到难事,便上前问道:“郡主,太傅他刚才--”

“刚才也不知道他讲的什么破东西!明天要我默写出来呢……”

太子站在一旁打趣道:“没准还让你背诵呢!”

“太子哥哥你也欺负我!”郡主嘟着嘴,想起每一次太傅叫她当面背诵,无不让她颜面尽失。明天……看来又是噩梦了。

诺舞见郡主懊恼地不行,便转而问太子,“之前太傅讲的,太子可否告知一二。”

“难道你想帮歆语?”

“正是,诺舞身为郡主的伴读,是应该为郡主分担的。”

太子笑道:“刚才诺舞姑娘不也睡着了……”

诺舞迎着太子带笑的双眸,定定地说道:“若太子告诉诺舞,之前太傅讲的是哪本书,诺舞自有办法帮郡主。”

太子剑眉一挑,有些不信,“太傅讲的是《战国策.西周》,不知道诺舞姑娘有何见解?”

诺舞一看太子是摆明了不信她有这个本事,故作神秘地说道:“诺舞有几分见解,太子明天就会知晓了。”

郡主听不出他们一来一往地打的什么哑谜,一听诺舞是有帮自己的意思,喜形于色,“还是诺舞好!”说罢对太子做了个鬼脸,“太子哥哥,你明天就拭目以待呗!”

诺舞被郡主这一夸,反而有些害羞。太子看了诺舞许久,对明天忽的期待起来。

接郡主出宫的官轿早早侯在太*门口,诺舞和郡主一道出了太*,太子望着两人的背影,喃喃道:“真有趣……”

太子身边的一个太监不明所以,附和道:“殿下是说郡主有趣吗?”郡主与太子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以来,太子身边的人无不将郡主视为太子喜欢的女子,尽管郡主现在尚且年幼,但她和太子之间的感情,是人人都能见到的。

太子淡淡地笑了笑,直到郡主的官轿消失在他的视线中时,他才转身回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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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一回王府,就乐不可支地跑到平阳王的书房里说着今天遇到的新鲜事,当提到诺舞答应为她解难的时候,平阳王也来了兴致,“这么说,舞丫头是很有把握的了?”

“可不是吗!太子哥哥说什么战国策,歆语听都没听过,可诺舞她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呢!”

平阳王顺着郡主的目光,朝诺舞看去,“舞丫头,怪不得你这么有信心。”

“那也是托王爷的福。”诺舞不卑不亢地说道。

“进了趟宫,倒也学了几分客气话了。”平阳王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郁,不知道送她进宫,到底是对是错,还是喜欢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可她长大了,毕竟也是要明白事理的。

郡主听得糊涂,睁大眼睛看了看两人,“爹爹,你和诺舞在说什么哦?歆语怎么一点都听不明白。”

平阳王亲昵地捏了捏郡主的鼻子,“明儿个太傅问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没想到王爷竟这样信任自己……诺舞的心里微微一颤,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35章 流光[伍]

第二天一早,郡主就到诺舞的房里叫醒诺舞,兴奋不已,“诺舞,我今天好期待哦,真想知道你会怎么收拾那个老古板!”

听郡主这么一说,诺舞有些头疼,她不过是想帮帮郡主而已,没想到郡主竟以为是要拿太傅出口气,连忙澄清道:“郡主,我只是想让你顺利过关,可不是要对太傅怎么样的。”

“知道了。”郡主在兴头上,也懒得管诺舞说的什么,将诺舞从床上拉了起来,“快把衣服穿好吧!我们早点进宫!”

诺舞边穿衣服边懊恼,没想到昨天自己的一句话,就让郡主对进宫变得那么积极。其实她一点也不想进宫,一方面怕与姬灏见面,另一方面,宫里的规矩太多,压的人快喘不过气来。

从小将郡主带大的吴嬷嬷见郡主居然纡尊降贵地去叫诺舞起床,脸色一沉,趁郡主没注意到她,转身去了王妃的院子。

王妃坐在妆台前正在打扮,见吴嬷嬷走了进来,边挑着金簪,边问道:“莫不是歆语又赖床了?”往日每每叫郡主起床进宫,无不是这府里的一桩令人头疼的事,王妃一见吴嬷嬷,便顺口问了一句。

吴嬷嬷朝王妃行了个礼,说道:“回王妃的话,老奴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既然都到这里来了,你心里也应该清楚那话是不是要讲的。”王妃不着痕迹地瞥了吴嬷嬷一眼,直言道。

“王妃说的有理。”吴嬷嬷欠身道:“这两日,郡主都很早的起来--”

“那不是挺好么?”王妃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意味,大清早的,她可没闲工夫听一个老奴婢叨咕。

“王妃有所不知,郡主每天起来后,都去找那个叫诺舞的丫头,而且每次去的时候,那丫头还睡着的,也就是说,是郡主去叫她--”

“知道了,你退下罢。”王妃神色如常,但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堂堂平阳郡主去叫一个身份不明的丫头起床--这传了出去,让她的脸往哪搁?!

看来,有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是该管教管教了……

王妃直直地望着铜镜中的人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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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与诺舞一起坐在轿子里,一路上问东问西的,十分好奇诺舞一会要如何帮她,诺舞被她这一番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不知所措,笑道:“郡主你问了我这么多,我该从哪个开始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