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十年一品温如言》》 · 书海沧生 · 2026-07-26
阿衡无奈,我有我的道理,你们跟我争个什么劲儿。
言希抱一个碗,里面几片涮肉,探了对大眼睛,磕完没,磕完了都出去吃火锅,我上柱香。
三人默默让位。
笑嘻嘻,把碗放到一旁,捻香,对着牌位磕了个头,温叔叔,新年快乐,在天上少吃些肉,小心胆固醇。另外,您顺便保佑侄儿财源广进,美人环绕,排骨倒贴,尤其心想事成吧^_^。
二人黑线,一人青脸。
年二十九,温家老人偕一枚言姓外人刚吃完火锅,外面就飘起了雪,开始是小雪,到后来鹅毛,纷纷扬扬了一下午,才消停。
达夷小孩儿性子,雪刚停,就拍了温家的门,拉着一帮人打雪仗。
言希说,我优雅人儿,一般不干这幼稚事儿……
话音还没落,阿衡压实了一个雪球,砸了过来,结结实实,盖了言希的脑袋。
达夷莞尔三人大笑,哟,优雅人儿。
言希拍拍脑袋的雪,龇牙,怒目,笑毛。
转个眼,笑脸没摆好,女儿还没喊出来,阿衡就憋足吃奶的劲儿,又砸过来一个雪球。
言希靠,心想我怎么着你了,回来十几天不给个笑脸就算了,还处处挤兑人,我疼你疼到心坎上丫就这么报答我啊。
她站在白茫茫的雪中,有些距离,看不清表情。
憋了一股气,甩手想离开,阿衡一个雪球朝着他后脑勺又砸了过来。
言希彻底火了,团了一个小雪团,朝着阿衡就砸了过去。
达夷没看出俩人的猫腻,傻笑着,我也玩,团着雪,加入战局,左右两人俩雪球,一人一个不多不少。
后来发现不对劲儿啊,他基本上属于单线,有来无回型的,俩人根本不搭理他,脉脉拿雪球狠狠传情,你来我往,热火朝天,速度破坏性快比上原子弹了。
靠,太热情太yd了,受不了了。
达夷捂眼,扭头,对着思莞思尔开口,你看这俩,眼神直勾勾地,天雷地火啊。
思莞叹气,是,都快打起来了。
思尔拽着达夷,行了行了,先回去吧,看着俩弱智儿,我消化不良。
这厢,言希上蹿下跳躲雪,跑热了,脸红得桃花,额上出了汗,团实一个大个儿的雪球,狞笑着向前一阵跑,砸向阿衡。
阿衡被砸中了鼻子,蹲在了地上,捂着鼻子,半天没起来。
言希哈哈大笑,拍拍身上的雪,走近,半蹲,手撑在膝上,发上沾了星星点点的雪花,说招报应了吧,让你坏。
伸出一只手,想把她拉起来。
阿衡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着他的胳膊……一拉,言希重心不稳,整个人趴在了雪中。
言希怒,从雪中拔出脑袋,侧身,头枕着雪,说我到底是怎么招你了,判人死刑也得给个说法不是。
阿衡言简意赅,轻咳——三十万。
言希瞬间缩水一圈,啊,三十万啊,三十万呢,从客观上讲,它对我,不是一个不能接受的数字,然后主观上,我没有六十万,也没有八十万,所以,它是三十万……
……
……
……
阿衡淡笑,从客观上讲,你说的不是地球话,从主观上讲,你说的不是我这种人类能听懂的话。
言希冒虚汗,讷讷,半晌才开口,他,你,你们……
阿衡微笑,仰头,躺在他的身旁,头枕了双臂,看着天,说我们很好,多谢言少您的三十万的关心。
言希不说话,鼻翼能闻到她身上松香温柔的气息,很久很久,轻笑,我还是把事情搞砸了吗。
阿衡笑着,语气轻松像是开玩笑,手却攥着身侧的雪——好吧,言希,我说真的,如果你敢亲我,嗯,嘴巴,我就原谅你以及你的三十万,怎么样。
她在赌博,甚至挑衅,这与她本身的温和毫无关联,但却是平静地撕开了心底的欲望,甚至自卑。
言希愣了,沉默很久,才脸色复杂地盯着身畔的这个人以及这个人的……嘴。
他知道有一句俗话,薄唇人,薄情人。
阿衡的唇就很薄,还是时常在冬季带着些干燥的薄,可是,她可以去评选二十四孝,最佳模范青年,和薄情显然没什么关系。
她说那句话时,微微翘着嘴角笑了。
她要他亲她呢。
言希轻轻伸出了手,有些犹豫,滞了几个瞬间,轻轻用指,抚到她的眉,眼,鼻,在她脸颊上摩挲徘徊,怜惜万分,却,迟迟不肯触碰她的唇。
他的傻姑娘是个不知羞的姑娘呢,明亮的眼睛静静毫不躲闪地看着他,却悄悄有失望闪过。
她说言希我就知道你亲不下去,我就知道……
他想,你知道什么,又知道……多少呢。
瞬间,却疾风暴雨一般,狠狠吻上她的唇,疯狂地向内探索,舌头和她紧密交缠。
他恍惚间,听见她的心跳,快要溺毙的缠绵温柔。
这真是世上顶美妙的声音呢。
chapter90
Chapter90
2004大年三十,温家很热闹。
辛家爷孙,陆流,陈倦,孙鹏,不知怎的,像是约好了,一齐踏的温家门。
情况很诡异,大家很忧伤。
辛老扫了漂亮妩媚的陈倦一眼,稀罕,这是个男娃娃还是女娃娃,但也不在意,只当是温家的亲戚,一声大嗓门,温三儿,老子来了,快泡好茶。大手掂着辛达夷,跟掂小鸡仔儿一样,大步走进客厅。
辛达夷心虚,直冒冷汗。他拦不住爷爷一时兴起,来温家过年的念头,但是知道陈倦必定在,两人关系又有些说不清,着实不愿让他和爷爷碰面。
陈倦则是斜眼看辛达夷,边扇凉风边冷笑。前脚刚踏温家门,后脚陆流也到了。
陈倦扭头,和陆流对视了半天,彼此装作不认识,相安无事,进了温家门。
大家坐稳安生还没三秒钟,孙鹏顶着雪,走了进来。笑眯眯给温老辛老拜完年,温妈嘴上惊喜着小鹏怎么也来了,心里却直泛嘀咕,几家邻居关系虽好,但还没好到到别人家蹭年夜饭的地步吧,当然,辛家和他们家关系亲密,陈倦一人在京无依无靠,陆家有温家百分之三十的参股也就算了,可是这孩子算怎么回事儿。
孙鹏却把手上几大盒的礼物递了过去,都是贵重的保养品,说是孝敬温伯母温爷爷的,爷爷让我给伯母爷爷拜年。
孙鹏的爷爷孙功和温慕新是棋友,关系不错,但也只是不错,比起言勤辛云良,一个战壕爬出来的兄弟,还是差远了。
咳,这个年,拜得有些早。
孙鹏桃花眼一转,人精似的少年,他说,本不该叨扰温伯母的,只是爷爷他们去看内部的晚会,那些东西,我不喜欢,爷爷知道我爱凑热闹,便让我来您家,他说温家聚仙气儿,年轻人多,你温爷爷喜欢小孩子,温伯母也最是温柔和蔼,我这才厚颜来了。
辛老连连点头,深表同感。他也不喜欢内部办的晚会,演员总是演些阳春白雪的东西,唱些不明白的词,拉些云里雾里的曲子,起初几年,新春犒劳功臣老将,他次次去,次次还没睡醒,就散场了,被警卫员架进车里,一帮子耍笔头的老东西笑了他一路,打那以后,任天皇老子请,也是再也不去的了。
温妈捏了捏孙鹏的脸颊,笑了,这孩子自小促狭,瞅瞅,说的话,比那些亲姑爷到老丈人家的还周到。
大家大笑,点头说是。
孙鹏拍拍身上的雪,看到言希,笑了,凑到他面前,眼睛明丽丽地朝阿衡陆流身上转,怎么样,好戏还没开演吧,我来得可迟。
言希想爆青筋,学马大叔,狮子吼一声你他妈给我滚!
阿衡一整天却心情极佳,红着小脸儿,看谁都喜笑,招待客人,走到陆流面前,也只是笑呵呵地说,您喝茶。
陆流也笑了笑,捏了个瓜子儿,在她面前晃了晃——温小姐,这是花生还是葡萄。
阿衡弯了眉,像个小孩子软声回答——瓜子。
众人下巴都掉了。
要照阿衡的性格,肯定似笑非笑地顶回去——您觉得呢。
这德行,八成跟谁谁有关……
十双眼睛,戏谑的,恶毒的,暧昧的,忧心的,没表情的,齐刷刷地定在言希身上。
言少脸皮厚,言少不脸红,言少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又一一看了回去。
吃完夜饭钱,大家坐在一起看春晚。温妈泡了两个高脚杯的红酒,递给温老辛老,说是软化血管的对身体有好处,温老连声摇头说喝着没意思不如白酒,温妈却软语哄公公都喝完了。辛老想起自己过世的儿子媳妇儿,眼圈都红了,唬得达夷走过去,又做鬼脸,又翻跟头,连猴戏都快上了,才把爷爷逗笑。
抹汗,爷,您怎么还越老越小了。
辛老笑骂,滚,不孝顺的东西,你爷还没死呢,你就三天两头地给我闹离家出走,我以后还敢指望你?!
达夷讪讪,伸出一根指头,就一次,什么时候三天两头了。
陈倦脸色黯了黯,轻轻对坐在身旁看电视的阿衡说——我不知道,别人家是这个模样的,早知道,我就,我就不和达夷……
阿衡愣了,不晓得怎么劝解。她明明知道陈倦和达夷已经逾越了朋友的情分,可是,又总觉得陈倦只是太孤单,所以并不忍心劝两人分开,想着日子久了,达夷和陈倦都再成熟一些,事情可能处理得更好。
每一年的春晚,一群人唱唱跳跳的,就指着中国人多底气足。大家看电视,也是看个热闹,看个气氛。大家隐约,心中也清楚,2004年的春晚,已经是聚了最多的人了,想见的不想见的,亲呀仇呀的,总算是个团圆。有仇有劫的,狭路相逢,背着人,自个儿慢慢算也就是了。
温母比旁人感伤得厉害些,看着言希,这个孩子,也终归是个陌路人罢了。
她看着他现在的模样,却还能比划出二十年前他仰着大眼睛抓着她裙角的样子,甚至,还不到她的膝盖。
他的声音满是稚气,他说,姨姨,下次去儿童公园,也带小希,好不好。
那双大眼睛,除了期待,还有忐忑。
那时,思莞被她抱在怀中,好奇而天真地俯视着这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而小希把从美国寄来的糖果全部塞给思莞,笑得眼睛都是弯的,掂着小脚使劲儿拽思莞,说你下来快下来呀温思莞,我爷爷说爱撒娇的不是好孩子。
思莞最听小希的话,在她怀里乱扭,闹着要下去,她便把思莞放了下来。
那个孩子,却狡猾无比,伸出了一双小手,说姨姨,抱,抱小希。
她愣了,抱起他,那个孩子,几乎是迅速地搂住了她的脖子,小家伙眼里泛着泪,他说,姨姨,孙鹏他说我妈妈不喜欢我才不要我的,他说你不喜欢我才不带我一起公园的,我知道我妈妈不喜欢我,那你喜不喜欢我。
那你,喜不喜欢我。
这句话,时空旋转,到了2010年。
一个两岁的大眼睛宝宝学会了春晚里的一首怪模怪样的歌,对着她,拍着小手笑眼弯弯的,他唱,我可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恍惚间,二三十年,近乎半辈子,什么都没有变过。
她却哭了。
那个孩子用小手抹她的眼泪,撅着小嘴说,外婆,你哭,你不喜欢宝宝。
她把那个孩子抱进了怀里,泣不成声,说外婆喜欢你,可喜欢你了。
这个流着她四分之一血液的孩子,终于成了属于她的孩子,如珠如玉,不会再被辜负,也不会再被伤害。
他却掂着脚,抱着她的额头叭地亲了一口,像极了他父亲安慰人的样子,抚着她的头发说,外婆乖,乖乖,不哭,妈妈说,哭,坏孩子。
她笑着把外孙抱得更紧——别听你妈瞎说,你爸爸小时候就爱哭,可却实在,是个好孩子呢。
****************************分割线**********************
快到2004年零点的钟声,阿衡思尔上楼清扫房间,家里的老例了,除旧迎新嘛。
二楼两侧房间,阿衡思尔一人一排。
思尔扫到阿衡房间的时候,看到房间的抽屉没合紧,便往里收,却合不上,打开看,原来最下层有封信卡在了木缝中。
掏出了,才发现是父亲写给阿衡而未寄出的遗件。
思尔想起父亲未给她单独写信,心里不禁有些嫉妒,嘟囔着亲生的有什么了不起啊我不疼你吗爸爸你不公平,信的裁口整整齐齐的,思尔鼓起信封,向里偷瞄了两眼,却看到“言希”的字样,心中漏跳了半拍,鬼鬼祟祟扫了门外一眼,楼道并没有人,迅速抖着手打开了信封。
看完,却像个木桩子,定在了原地,脸色发白。
很久,听到了脚步声,转身,阿衡已经在门外。
她眯眼,看到了思尔手中的信件,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问她——你看了?
思尔心思复杂,千头万绪,把信拍在了桌子上,脸色难看——照你平日彩衣娱亲的老莱子劲头,给爸烧的回信想必十分精彩。是不是谨遵慈父教诲,再不敢跟言希来往。怪不得呢,头磕这么响。
阿衡微笑着,却说,从哪拿的,给我放回去。除了你,如果让家里的其他人知道了信的内容,你以后喜欢什么,我便抢什么。
这话,近乎,啊不,赤果果威胁。
思尔却愣了。她说,你……到底给爸回了什么。
阿衡说,就一个字,不。
思尔却啊了一声,口吃,你……还是温衡吗。
温衡其人,最是迂腐愚孝,父母说话从不悖逆,高堂嫌弃自动消失,母亲要打乖乖挨打,连在背后做小动作都不会。虽然因言希,和母亲软磨硬泡了许久,却从不会惹母亲半分不高兴。
她曾经讽刺过此人,温衡你是不是读孝经女诫长大的。
此人却回答得很淡定,我念三字经启蒙的。
于是,温家受宠的温大小姐温思尔像一只斗败得小母鸡,顺顺毛,再也不希得和温衡斗架,赢了也没成就感,乐见她和言希那厮彼此折磨璀璨,拍手称快好一对小贱人,啊不,是小璧人。
思莞还问她,我妹妹如果可以当你嫂嫂,你怎么想。
她却笑了,说我诅咒他们白头到老不分离。
思莞摸她的头,感叹,是长大了啊,小丫头,想想你小时候,使了多少绊子,哎,那家伙,那真是一肚子坏水……
她翻白眼,说温思莞你千万别忘了那些绊子有你一大半的功劳,整天就会装好人装绅士,要不是言希捏了你的小辫子,你会改了你那些臭毛病,切,我才不信,分明是胎里带的,大大的坏水,跟你那个亲妹妹一个样儿!
话扯得有些远,再扯回到这封信上。话说,这封信到底写了什么,让温思尔脸都变白了,让愚孝的温衡说出威胁的话。啪(惊堂木),我们下回分解。
于是,如果我这么说,不晓得你们会不会扔我臭鸡蛋,泄这么多天没有更新一更新还敷衍的愤= =。
咳,咱是厚道人,咱接着说。其实,这算不上一封信,也就是一句警世恒言,而过世的温爸爸看到之后的剧情,大概也会佩服自己的铁嘴神算。
温爸爸说,爸找人算了言希的八字,男生女相,天生灾星,命犯孤煞,何况,他还喜欢男人,儿,咱还是算了吧。
后来,大概想了想自己信党信政府,这段话实在太玄乎太假,没好意思寄出去,这才成了遗信。
然后,他姑娘斩钉截铁,说不。
思尔却捏孩子脸,毫无预见地大吼,你这个笨蛋笨蛋大笨蛋。
袖子蹭了眼睛,转了身,咬牙跑走,留下傻了眼的阿衡。
*******************************分割线**********************
零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温家在白楼外放了一挂一万的炮。
大家都跑了出去,只辛老贪嘴,抱着茶壶和温老聊天,说三儿啊,你们家今天真热闹。温老逗他的小画眉,笑哈哈,看我的小宝贝儿,也蹦跶着要出笼子呢。然后对着鸟笼感叹,连你,都觉得自个儿长大了吗。
辛达夷点了炮捻儿,一溜烟跑远了,言希离得近,看见明亮的火光,红得骇人,身子僵了一下,往后退,却被人从背后捂住耳朵,柔柔软软的手心,温柔的嗓音,在炮声轰鸣中隐约清晰。
不怕,啊,乖,不怕,我在呢。
他被禁锢在那个软软温柔的怀抱,低了头,瞳孔不断扩大。转身,却在轰鸣的炮声中,看到了阿衡。
他想,怎么又是你呢。
他对着她笑,她也笑,不好意思,捂在他耳上的手被汗浸湿了一些。
陆流站在阿衡身后的不远处,炮声中和孙鹏两人大声说笑了几句,看见言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了笑,带着淡淡的嘲弄,无声开口——你没有时间了。
言希怔怔看着他,失魂落魄。
思莞看着这一切,对着思尔,轻轻开口,他说,尔尔啊,抱歉,你的亲嫂子不可能是我的妹妹了。
尔尔笑了,眼中有泪光,她说,温思莞,你难以想象,那个白痴,到现在,还自作聪明,以为瞒过死人,全世界就会希望他们在一起。
她说,温思莞,我们帮阿衡找一个身体健全男生男相没有脑子全心全意爱她的人好不好。
他们相视而笑,思莞却双手鼓成喇叭,对着尔尔大声——不行啊,言希说这个人一定要他找。
尔尔撇嘴,眼泪却掉了下来——什么嘛,他真以为地球是绕他转的呀。他说温家必然兴盛,他说言家会弃了他,他说自己爱的人是陆流,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思莞却狠狠抱住了妹妹,在炮声中的一切,随着2003的分秒,化为灰烬。
****************************分割线*****************
公历二零零四年一月二十五日,他们,那两个人认识的第六年,阿衡喜欢言希的五年又一百八十三日,言希说,温衡,我不喜欢你,从此,也不再想看见你。
他说,我们分手吧。
chapter91
Chapter91
2005年冬,阿衡放假时,披着雪,给家中带来一位客人。
云在。
看书时爱戴眼镜,手指白皙,做的一手好程序,形容清丽优雅。
温妈动了心思,问阿衡,你阿爸给他定了亲事了吗。
阿衡微愣,说并没有。
温妈妈拉着女儿的臂,走到一旁,笑了——你看,思尔怎么样。
阿衡转身,思尔正在云在的指导下打游戏升级,两人坐在一起,一个白,一个黄,一个温柔,一个娇俏,倒是十分相配。
阿衡想了想,扑哧一声,笑了——妈,你别看云在稳重,他比尔尔小两岁呢。
温妈点点她的额头,宠溺道——什么年代了,你妈还不是那种老古董,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小古董。
阿衡脸红了红,脑筋动了动,如果云在娶了尔尔,那亲上加亲,以后在在定居B城,阿爸阿妈也定是要跟来的,她尽孝岂不是更容易一些。
心中觉得很好,含笑,点头对母亲说——妈,我试一试,如果他们有这个心思,便好,没有……
温妈点头,说没有也没什么,我也是一时生起的念头,孩子们有自己的主意。
温家半年前从陆氏退股,家中赚得盆钵尽满,思莞趁热打铁,又注册了一个上市公司,温母整个人,看起来,竟轻松了百倍,心境大变,不是和一些乐界的老朋友筹办演奏会,就是操闲心,看着满园的第三代,排列组合,配对配得不亦乐乎。达夷和孙鹏不敢见温家伯母,老远看见,窜得比兔子都快。
思尔老是拍着阿衡的脸,同情得很——可怜的娃,过往皆是云烟呀云烟,你以前那段打算是白挨了,还被赶出家门,啧啧,我猜咱妈咱哥当时正准备照着八点档的三流剧本大干一场,为了骨肉亲情保全全家要不折手段了,结果,除了你像一出折子戏,他们娘俩,二人转得欢欢喜喜一出喜剧。
阿衡皮笑肉不笑——你是不是有健忘症,我被赶出去的时候,你貌似落井下了一堆的石头。
思尔拂袖,正色,既然是敌人,怎么可能有什么同情心,温衡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可是很有原则的。
阿衡微笑,我曾经有几度,想要咬死你。
思尔撩开袄下晶莹的手臂,笑得桃花四射,你咬,给你咬。
阿衡拉下她的衣服,笑了,行了,讨人厌的丫头,冻着,生病了又栽赃给我。
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轻轻开口——你看,云在怎么样。
思尔转转眼睛,大加戒备,什么怎么样,咱妈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了,上次,竟然让我跟张若培养感情,吃了三顿饭,我们打了三次,毁了我三件香奈儿洋装!
阿衡偷笑,你不也撕了人三整套阿曼尼吗,连裤子都敢扯。况且,上次真不怨妈,是张若他妈相中了你,非要让妈给你们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妈见你一直不谈恋爱,有些着急,想着万一你们能看对眼呢。
思尔呸了一口,那个老贱人,他儿子被小歌星甩了,竟然打主意到姑奶奶身上了,妈也是,那种王八眼只能和绿豆配,我像绿豆吗我。
阿衡呵呵笑。在在呢,那云在呢,怎么样。
思尔脸望向结着哈气的窗,故意转移话题——你不是之前跟我说,你们姐弟已经闹崩了,今年,他怎么会跟你一起回来。
阿衡看着她,微笑,说去年开春返校时,他整天跟着我道歉,可怜巴巴的,我想着孩子都这样了,做姐姐的,还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就好了。
思尔哦了一声,也就用手在窗的雾气上划道道,不说话了。
阿衡弯了眉,说我弟弟真的很不错的,跟我一样好,保证不欺负你^_^。
思尔撇嘴,拉倒吧,跟你一样,那不是傻得掉渣……
阿衡温和看着她,并不介意,想了想,笑道,罢了,我先探探云在的意思,再给你回话。
云在正在阿衡屋中编程,给他配了一间宽敞的房间,除了睡觉,这孩子却不大爱进去,总是习惯窝在阿衡房里。
阿衡进去时,云在扭头,看着她,伸了个懒腰,就笑了,牙齿像细白的米粒——姐,我饿了。
阿衡本来想说的话,也说不出了,只问他想吃什么。
云在说,嗯,随便,方便面就行。
阿衡点点头,下厨房去煮了一碗面,又切了一小碟腌好的芥菜丝,谁知,思莞冒着雪,回家了,看着阿衡,跟看见救命稻草似地,两眼晶亮——阿衡,有吃的吗,我快饿死了。
阿衡看锅里还有面,就给他盛了一碗,看他狼吞虎咽,身上还带着酒味,直摇头——你怎么才回家,大半夜,妈等你都等睡着了。
思莞大口吸溜面,你当我不想回家吃饭,公司才建,还没上轨道,处处都要把关。
阿衡微笑,说少喝些酒,酒多伤身。
思莞摇头,我喝得哪叫多,你是没见过不要命的喝法。吓,盛啤酒的玻璃杯,却是倒的一大半白酒兑啤酒。
阿衡笑笑,转身,端着碗,就要上楼。
思莞却喊了她一声,阿衡转身,思莞说——阿衡,明天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
嗯,陪我,一起赶个饭局吧。
我?我去做什么。
一院的卢院长是爸爸的老朋友,他儿子到了适龄,我前些日子看过一面,相貌谈吐气质都相当不俗。嗯,你年纪不算小了,想带你见见,交个朋友。
阿衡愣了,像是没听见,上了几阶楼梯,滞了脚步,轻声说好。
思莞说明天是你的生日吧。
阿衡嗯,说二十二岁。
确实不小了。
**********************分割线*******************
第二天,赴约前,思莞带阿衡专门买了衣服,做了个头发。
那卢家公子没有承父业学医,却在金融业有些天分,在美国念过几年金融,开的有家公司,和思莞是谈得来的朋友。
是个阳光开朗,体格高大帅气的男人。
他本来同思莞打招呼,看到阿衡,却展颜笑了。
闻名不如见面。温小姐好,我是卢莫君。
阿衡看了思莞一眼,兄长投来鼓励的眼神,阿衡依葫芦画瓢,说初次见面,您好,我是温衡。
卢莫君笑,牙齿白晃晃的,像是给黑人牙膏打广告的,他说,我知道,北温家有两位小姐,也知道温思尔艳名远播,昨天,思莞说让我见他妹妹温衡,我起初还有些失望,怎么不是温思尔,现在看来,是我眼界狭隘了。
阿衡脸微微红,有些不自在,您过奖了。
思莞笑得得意,我妹妹哪个都好,这个可是家母的心头肉,要不是平时喜静,哪里轮得着我这做哥哥的操心。
上开胃酒时,思莞看了看表,刚巧快到阿衡出生的正点,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系着蓝缎带的银盒子。
思莞轻咳,对着卢莫君,歉意,说家母宠阿衡,非让我正点给阿衡生日礼物,见笑了。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串耀眼精致,高贵华彩的钻石项链,坠子是紫钻镶的梅花。
阿衡愣了,看着项链,有些措手不及。
卢莫君看着项链,怔忪,说这不是,这不是,前两天在s市慈善晚会上拍卖的紫梅印吗,最后,说有一个神秘人用三百万力压全场拍下的,那个人是你……
思莞笑了笑,随意开口,到场的确是不是我,但是是我找的人,去晚会拍下的。
阿衡也吓了一跳,思莞撩起她的发,戴到她白皙的颈间,举手抬头,对面,那卢姓男子目光灼灼,定在阿衡身上。
阿衡苦笑,思莞到底摆的是什么阔。
回到家时,云在正在看书,抬眼,看到阿衡以及她颈间的……项链,云似的眸色似乎结了雾,他笑着开口,说姐,你相亲怎么样了。
阿衡不自在,去掉发饰,拿梳子梳头,皱皱眉,轻轻开口——还好。
这少年却把头伏在阿衡膝上,搂住她的腰,问,姐,你快嫁人了吗。
阿衡笑,温柔抚摸他的脸庞,说瞎说什么呢,姐医科要读七年,今年才是第四年,还早着呢。
那,三年以后呢,姐就会嫁人了吗。
阿衡点点头,这是自然的,女大当嫁。
少年假寐,问她,姐嫁了人,我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阿衡笑,傻孩子,姐就是嫁人了,还是你姐,什么都不会变。
云在说,你要是嫁人,就不会有多少时间放在我身上了。
阿衡却大笑,云在,你难道预备一辈子赖在我怀里,不长大,也不娶妻生子么。
云在闭上眼睛,嗅到阿衡身上清新温柔的松香,他淡淡笑了,轻轻叹息,我是这么想的,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可以。
阿衡正想说些什么,手机却响了。
喂,您好,请问……
哦,是我,卢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明天吗,明天恐怕不行,明天我和思尔约好了逛街……
后天……后天也不行……呃,我没有推辞……也没有讨厌你……
……周末吗……好……好吧。
阿衡挂断了电话。
云在却睁开了眼睛,云一般的眸子,似浅似深,手把玩着阿衡垂下的发,温柔,却若有所思。
****************************分割线*********************
同一个城市里,有一个男人,戴着一个耳机,躺在华丽的地毯上,静静地,听着爆裂得快要震破耳膜的摇滚。
他身后,站着另一个男人,长身玉立,耳在黄色暧昧的灯光下,有些透明的模样。
这个男人说,你现在在想什么……我似乎一点都看不穿……今天为什么这么烦躁……谁又惹你了……我的办公室……被你弄得一片狼藉……新年度企划全都撕了……言希你该死的到底在做什么……
他坐在言希身旁,冷冷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真讨厌你这副样子……总是不在乎我的情绪……明知爱的人是我……却总是要任性地陷入自己的情绪……不给自己和别人留一条后路……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因为你的发脾气又辞掉了几名秘书……你厌烦看到陈秘书我知道……但这个人不能消失……他掌握我太多的东西……至少不能突然消失……
言希望着天花板,依旧,安静地听着音乐。
至少给我句话……你想怎么样……或者你在闹什么……温家我已经彻底放过了……除了最原始的那些东西……在老爷子手上……我一时半会儿拿不到……但这构不成你发脾气的理由……言希!
那个男人看着他半晌,突然,却笑了,看着他的耳机,轻轻开口——抱歉,忘了,你听不到。
那人摘掉了他的耳机,从言希腰间抱起他,走近装饰华丽的卧室。
言希没有反抗。
第一次没有反抗。
他亲他的眼睛,亲他的鼻子,亲他的嘴唇,尽管这个人神情没有多大起伏,但这一切,足够让他觉得二十多年的忍耐是值得的。
他忘形,撕开那个大眼睛男人的睡衣,白皙清楚的纹理肌肤,一寸寸,只可能属于他。
他向下亲吻,那个男子,瘦弱的身躯,却忽然躬起,抓着被单,呕吐了起来。
chapter92
Chapter92
阿衡和卢家公子单独见了几次面,云在脸色日复一日地变黑。
阿衡迟钝,没有看出,倒是思尔,看到此情此景,依稀想起某人的威胁,自觉离云在远了些。
某次,阿衡与卢莫君出去喝茶,二楼茶座,靠窗,竹帘,古色古香,燃了佛甘罗,香气淡雅扑鼻,阿衡心境甚是温和。
二人聊了一些趣事,志趣颇是相投,不觉,时间过得很快,渐了黄昏。
天气预报,晚间首都有雪。
阿衡看时间,正想做几句结语告辞,卢莫君盯着窗外,看到什么,忽然笑了,莫名来了一句,带着嘲讽和瞧不起——阿衡认识言家龙子吗。
阿衡扫向窗外,茫茫一片的人海,远去的什么,在霜色中看不清。
她放了自己一侧的竹帘,微笑问他——言家龙子,指谁,作什么解释。
卢莫君笑——按说,你该认识的,和你哥哥也算是好友,只是,现在,大家都不齿和他来往,你想必,也很少从你哥哥那里听说。
他……
军中元老言帅的长孙,军派有名的太子,因为有些龙阳的恶癖,大家起了个诨号,言龙子,对这人,名副其实。
哦。
阿衡又耐心喝了几盅茶,摸摸壶,温嘟嘟的,已经失了甘味,才微笑,说卢先生,天不早了,家里估计做好晚饭了,我先回去。
卢莫君失笑,我们好歹算作朋友,不用一直这么客气喊我卢先生吧。
阿衡点点头,淡淡笑开山水,说好吧,卢莫君,再见。
窗外风紧,飘起了雪片。
阿衡转身,下了楼,撑起茶楼阶前的伞,只身,走进雪中。
自那一日,她和卢莫君,不再来往。
思莞问为什么,阿衡只说了一句话。
次次都请喝茶,喝得人倒牙,还不给点心吃= =。
我说卢公子,人孩子就这点爱好,爱吃甜的,没结婚时这点小要求都不给满足,长此以往,孩子怎么敢嫁您种田生娃传宗接代您说是不……
思莞想想也是,埋怨,我说卢莫君你也忒小气,给我妹妹买笼甜包子能花你多少钱啊。
卢莫君大囧,挥泪,我真以为她是个风雅人儿,生性淡泊的……
思莞说,我靠我妹妹能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这你都看不出,还发展毛线= =……再说,风雅人不是人,风雅人不用吃喝拉撒啊。
于是,这一次的红娘,思莞做得不甚痛快,又连续介绍了几家青年才俊,结果,次次约会,次次,家里那姓云的小子捧着心口做西子,心绞痛得我见犹怜,阿衡还没抬脚,就昏厥,阿衡一推辞,立刻渐渐苏醒,茫然着云一样的眼睛拉着他的手温柔万分,思莞哥,我是不是病得太厉害,耽误你们的事儿了。
思莞含血,心想你一天倒八回次次都到阿衡怀里你问我。嘴上却咬牙说着没事儿,哪天哥一定带你好好体检!
云在笑得牙齿细米似的,说我这是娘胎带来的病,上次做手术好了九分,只剩一分,不定时发作,医院检查不出来的。
思尔在一旁偷笑,看兄长脸青,酒窝都没了,把他拉了出去。
阿衡早就看出端倪来了,揪云在腮帮,面团似的,皮笑肉不笑,说云在你折腾什么呢,一天演八回你累不累。
云在很严肃,温衡我跟你说我爱你不然我娶你吧。
阿衡也很严肃,云在你要是再敢犯戏瘾演三十万的戏信不信我拿拖鞋抽死你。
她记仇三十万,很多年。
云在说我怎么演了,你哪只眼看见我演了……我是城隍庙的弟子,出家人从不打诳语。
思尔探了个脑袋,冷笑,和尚,你今天晚上再跟我抢羊肉片我捏不死你。
云在^_^,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小僧久病缠身,不吃肉会挂掉的。
思尔翻白眼,呸,施施然飘远。
云在却腻在阿衡怀里,小时候的模样,说阿衡我娶你吧,要不,你娶我也成。
阿衡说哎哎,别动别动,眼睫毛掉眼里了。
……
她给他捡眼睫毛,极其认真淡定。
他懒了,懒得说话了,窝进她怀中,索性睡个天昏地暗。
一觉好眠,晓春花开。
*********************分割线******************
年里年外,有一日,阿衡碰到了孙鹏。
多年的朋友,寒暄近况,才知道,这厮在做股票行当,舍得下本钱,赚了不少。
他转了转桃花目,说阿衡你双腮泛红,眼含喜气,是不是好事将近啊。
阿衡笑,是是,承你吉言,明天订婚,后天嫁人。
孙鹏靠在梅树旁,也笑,温衡,我问你个事儿,成吗。
你问。
假设,我说假设啊,让你养只猪,你是愿意养个没毛没病的,还是愿意养个有缺陷,嗯比如说眼瞎一只耳朵聋一双腿废了的那种。
……您说呢。
啊,不对,不该这么问。我是说,如果给你个有缺陷的猪,你愿意养吗。
吃得多吗。
多。
有膘吗。
应该……没。
闹人吗。
闹。
脾气好吗。
恶劣之极。
我养它我有毛病啊。
哦……也是,都正常人,有毛病,才要它。
孙鹏若有所思,笑笑,抬脚,刚要离去,忽而,想起什么,转身,对着阿衡——等有一天,我送温姑娘一件大礼,你即使不喜欢,也一定不要放弃。
继而,远去,背骨如梅身。
***************************分割线***********************
算算时间,过完元宵节,再有两天就要开学。
温母给阿衡云在提前订了飞机票。
阿衡趁着开春,天气渐暖,从花市买了一袋种子,忙碌了些夜晚,才种齐。央了园子里剪枝的老园丁,让他闲时照看,可怜种子抽条熬不过时,赏它们一口水喝,活不活,看命。
老园丁笑了,嗓门大——姑娘,那里面一年前就不住人啦!
阿衡也笑——我知道。
老园丁爱花,阿衡给他买了几盆玉兰做人情,说麻烦您了,我得空了,就回来。
思莞被妈妈逼得紧,处了个女朋友,长得很漂亮,意外地,眉眼跟思尔有些相似,只是腼腆得很,见人没话,也不爱笑。
温母却把这准媳妇当个宝,整天兜怀里宝啊乖的叫着,看这姑娘的眼神,甚是慈爱,跟看救命稻草似的。
思莞对女朋友也很满意,当着俩妹妹的面就敢腻歪,把俩妹妹恶心得鸡皮疙瘩起一地。
唯一美中不足,家世一般,温老皱眉头表示不满,可惜,一票对四票,小辈不买账,败下阵,只得由他们去。
阿衡云在收拾好行李,第二天要搭乘飞机,思莞思尔一合计,说走吧,咱们出去玩通宵吃饭唱K,你们这一走,保不准,半年见不了一面。
思莞打电话约了达夷陈倦,这两位最近建筑公司开得风生水起,瞒着辛老,小日子蜜里调油。
结果,等了老半天,酒过三巡,却是陈倦一人来的,他支支吾吾,说达夷有事。
思莞喝了几杯酒,有些醉,说辛达夷架子大了,我也请不动了不是。
陈倦干笑,真有事儿,脱不开身,我自罚三杯,代他给你,啊,还有阿衡云在赔罪。
说完,倒了满满的三杯,稳当喝完,五官含笑,望着众人,甚是明媚。
思莞不好说什么,添了座位,又点了酒菜,请陈倦入席。
陈倦坐在了阿衡旁边,心中思量,虽然认识思莞最早,却和阿衡最亲密。
大家在饭桌上说说笑笑,陈倦本来就是个心思巧锐的人,连讲了几个笑话,然后,大家笑得死去活来。
思莞死去活来。
思尔死去活来。
阿衡死去活来。
云在窝阿衡怀里死去活来。
陈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起了某些熟悉的场景,然后感叹,不久换了个演员吗,老娘还怎么就看不下去了呢。
面上却是依旧的明媚笑容,不见半分迟疑。心里,总想着,辛达夷你他妈回去也得搂我,老娘也要笑得死去活来= =。
服务员儿上了一盘番茄炖排骨,思莞坐阿衡对角线,慌忙招呼服务员放自己一侧,有些尴尬地看着阿衡。
阿衡诧异,心里却好笑,站起身,捡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入口中,咀嚼。
肉软汤鲜。
嗯,很好吃。
大家悬着的心放回了原处。云在微笑——怎么了,我点的排骨有问题吗。
众人连呼没问题,阿衡笑笑,给云在捞了几块排骨,说你多吃点儿,别回去又闹着没吃饱。
他们打的去KTV,思莞思尔一辆车,阿衡云在陈倦一辆。
陈倦坐在副驾驶座,走到半路,接了一个电话,随着风声,断断续续的,阿衡听着,只是模糊,像对达夷的语气。
嗯……他们没生你气……你照顾好他就行了……什么……药过期了……哦……我知道了……我现在买新的给你送过去……
陈倦转头,抱歉,看着两人,说咱们去KTV之前恐怕要拐个弯,我得买个药。
阿衡问怎么了,是不是达夷生病了。
陈倦笑得脸僵,没,一个朋友,发烧两天了,一直没退烧,家里又没人,所以达夷去照看下。
阿衡云在点头,陈倦让司机走到国营药房,下车时阿衡跟着也下来了,帮他选药。
她说,大夫,环丙沙星,头孢氨片,一样三天的量,布洛芬,三粒,嗯,不要片剂,要胶囊。
付了钱,阿衡把装药的塑料袋递给陈倦,低头,指着药叮嘱——环丙头孢是消炎的,每天要在三
餐后半个小时之后吃,布洛芬,不是片剂,不苦,一天一粒,退烧之后,就不要再让……他吃了。
陈倦点头,笑得比哭难受,说我知道,我记住了。
阿衡抬头,本来笑得温和的面孔却有些诧异,你眼怎么红了。
陈倦却扭脸,不看她,小姑奶奶,你没看,夜晚风大,迷眼。
她颔首,说我们等着你。环顾四周,是一个高档住宅区,说,是这儿吧,你快去快回。
她转身,挡着风,朝车上走。
他步子飞快,走到哪里,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了满目。
********************分割线*************************
零五年二月,温衡云在飞回H市。
三月,纨绔言龙子,出席陆氏新年度春装发表会,与陆氏孙同起同坐,言笑耳语,关系亲密,众人非议。
chapter93
大四,少了许多公共课,晚上,总是很无聊。寝室众人爱逛街,阿衡喜静,一个人跑操场。
一圈,两圈,三圈……
四百米的标准环形,春季的夜,大开的四角明灯,连草的摇摆都能看清。
有些东西,闷在心里,时间长了,原来不会成患,只会,蒸发。
跑完,大字,整个人趴在草地上。旁边很多恋人爱看星星看月亮,亲爱的好美好美。她却低头望着草丛中的蝈蝈,捉几只,用青草穿好,送给在在。
我逮的,借给你玩,不要总闷在家里。
她用手揉着他的发,再也没有的温柔。
那个少年,用手捏着蝈蝈,温和笑着。
她看他,总是像在照镜子。表情,语气,姿态,秉性,都如出一辙,波澜不惊,如同一杯温水。
想起自己来云在公寓的目的,拿出一叠宣纸,递给他。
云在愣,问这是什么。
阿衡说,上面是我摹笔的一些佛偈,基本的楷体,你拿着练练字。这么大的孩子了,字写得不像话,我和阿爸小时候惯你,你说不爱练字就不练,结果,这个字……
她翻翻他做的笔记,字迹潦草闲散,鬼画符似的。阿衡皱眉,好笑又无奈。
云在拿起宣纸,厚厚一沓,清新工整,一笔一画,正适合练字。
他迟疑,问她,就为了让我练字?
阿衡想了想,微笑,顺便,磨磨性子,你还小,思想有些偏差,练字修身养性,大有裨益。
这话,不可谓不含蓄。
但是,阿衡心中已经隐隐有忧患。前些日子,她问在在,思尔怎么样,心中可有好感。结果,这少年却说,温思尔眼太大,个子太低,唇不够薄,眉毛不像远山。
她听了,皱皱眉,却没说什么,连夜赶了一些字,送了过来。
云在是个极聪明的孩子,看着字帖,只笑,温和说,我会好好练的,阿姐。
寝室小五过生日,垂涎美色,除了寝室的人,还顺道请了云在。美其名,你弟弟就是我弟弟,当然如果你愿意让他当我男人我也不介意。
四五月的天,大家围在一起吃蛋糕,小五是寿星,嚣张得不行,灌了大家很多酒,白的啤的,连阿衡这样好酒量的,都有些头晕眼花。
云在身体不好,忌喝酒,该他喝的,阿衡一律含笑挡完。
小五喝醉了,痴痴摸着阿衡的脸,撅嘴,这样的姐姐上哪找,我也想要。
云在弯弯眼,我情愿你是我姐。
小五眼睛亮晶晶的,瞅瞅孩子,嘴多甜,多会说话,好,再喝一杯!
又递过满满一杯白酒。
云在依旧笑,阿衡无奈,抽搐,接过酒,低头喝完。
最后,散场,208寝室的人基本都醉了,小五醉得最厉害,站不稳了,却抱着阿衡,直亲孩子脸颊,说我们阿衡,一定要幸福来着。
阿衡笑,脸红扑扑的,点头嗯。
小五指着她,晚上不许偷哭,知道不。
阿衡笑,脸依旧红扑扑的,我什么时候偷哭了。
小五撇嘴,每天床都在颤,枕头都湿了,以为我们是傻子啊。
无影清醒了一些,拽着小五,胡说什么呢。
然后,对云在说,你陪你姐逛会儿,散散酒,我们先带小五回去睡觉。
云在点头,阿衡喝得不少,醉了还是不太爱说话的样子,只咧着小嘴笑呵呵地向大家挥手。
他伸指,牵她的手,她没有拒绝,指着霓虹灯,说在在在在,咱们小时候哪有这么好看的东西哇^_^
他笑着说是啊是啊,温柔秀雅,滑落,伸指,十指相扣。
与她。
阿衡低头,看到两人的手,呵呵用另一只手捏云在的脸颊,再让你牵最后一次,云在,你长大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了,知道吗你。
他点头,嗯嗯,我知道。
我知道你小时候没有偷吃白糖糕,我知道你写大字时没有偷懒,我知道你没有打碎阿爸的砚台,我知道你没有偷偷羡慕我碗里的五花肉,我知道你早就长大了,我都知道。
他说,云衡,我知道的,你又还记得多少呢。
阿衡呵呵笑,我记得,我们在在可厉害了,把提亲的隔壁李阿哥,用药罐给砸走了。
云在笑,你记错了,不是药罐,是药炉。
阿衡仰着小脸,望天,胡说,我明明记得是药罐。
云在叹气,你确实记错了。因为那个药炉是你平时给我熬药用的。
阿衡摸鼻子,我说怎么不对劲,药罐这么脆,怎么当时没砸碎,原来是记错了。
云在笑了笑,握紧她的手,却没有说话。
他记得清楚地,何止这一件。
邻居恶意的风言风语,父母无意的说漏嘴,他早就清楚,所谓阿衡,从不是他的亲姐姐。
自己活不长,十三岁的时候已经像个耄耋老者,每一天只有两三个小时的光景醒来,其余大半,都在她怀中沉睡。
即使少年时,有什么懵懂的心思,也都被病痛耗得消失殆尽。
有人上门提亲,说要娶阿衡,只拿了一吊猪肉和一万块钱,说用这钱,给他看病。他当时五内俱焚,病者哀思,一痛,贫者卖姊,二痛,喜欢一个人却没有资格喜欢,更是痛上加痛,那时,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滚下了床,爬到给他保命用的药炉面前,用尽所有的力气,砸向那人,想着,死了,一了百了。
过了几天,却来了一辆车,一个人。然后,连他的阿衡也带走。
他在医院,因为卖姐的屈辱,总是想不出,活着死了,又有多大的区别。医生对他说,手术做不好,会丧命,他却高兴了。生死关头,阿衡总会来看他的。见她一面,死了,似乎也没什么可了。
可是,她却不肯来。她的母亲说,阿衡外面求学,诸多不便。阿妈急了,连名带姓,不知自己说错话,横下心一句,能不能让云衡接电话。
对方却说,阿衡姓温。你们,想要多少钱,不要再纠缠了。
阿衡姓温。
想要多少钱呢。
多少钱才够云在再买一个叫云衡的阿姐呢。
他心痛得连吐出来都嫌不快,上手术台之前,昏昏沉沉,只想着八个字。
无价之宝,哪里能买。
所幸,活了下来。所幸,遇到一个有眼无珠的男人。
那人初见,看他很久,单刀直入,你认不认得一个叫云在的人。
二见,直言,有一女子,对自己用情极深,甩都甩不掉,姓温名衡,问他可有办法解忧。
三见,他试探,用了低贱的三十万。那人却毫不犹豫,甩手贱弃,他求之不得的阿姐。
那个人,相貌极美,心如毒蝎,喜与人亲近,交谈聊天,惯常,咫尺之距。
他叫,言希。
*******************分割线************************
阿衡五一,回了一趟家。
思莞公司一切也都上了轨道,和女朋友感情升温,多半是定了,可惜温老咬紧牙关不松口。达夷一直不交女朋友,辛老爷子急了,把阿衡喊回家里,我说阿衡,我们家的那个小崽子一直不谈恋爱,身边就你一个姑娘,他是不是暗恋你不敢说啊。
……
……
……
阿衡= =,是啊是啊,他暗恋我。
转眼,逮住辛达夷,要笑不笑,达夷,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你拿我当挡箭牌。
辛达夷也挺愁,阿衡反正你现在没男朋友,要不,咱们演出戏,先宽宽我家老爷子的心。
Mary冷笑,眼角要撩到天上。
阿衡黑线,我妈也挺愁,你怎么不说让陈倦跟我回家,宽宽我妈的心= =。
你们两公公闹腾,搭上别人,缺不缺德。
Mary猛点头,成啊阿衡,我就爱你,咱俩成了,你给我生个儿子,我给你买宝马。
阿衡说别,你给我生个闺女,我就给你买宝马怎么样。
Mary讪笑,咱不是没那功能不是。
阿衡叹气,你们都多大,什么轻重缓急分不出来,要是真有感情,就争取辛爷爷的同意……
辛达夷抹泪,你就官方你就没同情心吧温衡,信不信我说我喜欢一个人妖我爷拿他偷藏的公家的手榴弹扔死我。
阿衡说我信,我爷也有几枚,万不得已,准备轰了温思莞和他女朋友。
Mary却怒,拿榴莲砸达夷,你他妈才人妖,啊,不对,人兽!!!!不行,分手,老娘不跟你过了>-<
辛达夷说成啊,分手,把公司我的两千万还我= =。
Mary说我呸,你要不要脸,那是你的钱吗,要还也是还言希,阿衡,没事儿哈,我多提几遍你就没感觉了,对,还也是还言希,跟你有毛关系,再说了,这年头,谁离了谁还不能活啊,连阿衡都跟言希掰了,失恋没关系啊乖,阿衡我陪你喝酒,那啥,辛达夷,老娘会怕你!!!
阿衡TOT。
辛达夷说我靠,老子娶了个什么媳妇儿啊娘的,怎么这么不会说话,能在阿衡面前提言希吗,你有没脑子,就算提,你提一次言希就算了,你还提两次言希,你说你老提言希,让人孩子怎么受得了,就算受得了,你能一直提言希吗!!!
阿衡……
************************分割线*********************
话说,一日,辛达夷陈倦赔罪,请阿衡看电影,为啥,读者都清楚,我不说了。
再话说,看的电影叫《致命ID》,讲的是一个人精神分裂,比言龙子还牛,总共有十重人格,而且十重人格能同时出现,互相厮杀,最后最坏的那个人格战胜其他九个人格的十分牛掰的故事。
于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听懂,反正,咱孩子是没看懂= =。
于是,孩子一直啃爆米花,啃啃啃,身旁俩贱人一直埋着头,嗯嗯啊啊,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最后,孩子愤怒了,见过没诚意的,没见过这么没诚意的,请人看电影,难道还买一赠一,顺带真人男男舌吻秀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奶奶的。
辛姨妈,你奶奶的。
陈肉丝,你奶奶的。
最后,可乐喝得太多,憋不住,就去厕所,回来,路太黑,走到vip区,一不小心,踩人脚上,一歪身子,栽倒在某观众身上。
那人说你没长眼睛啊,声音很耳熟耳熟。
然后,她想站起来,电影刚好结束,人群轰地往外涌。
他迟疑了,三秒后,却紧紧把她抱在了怀里,很久很久,空旷黑暗的空间,除了喧闹,还是喧闹。
没有光明,没有真相。
电影,谢幕。
chapter94
Chapter94
他们认识这么久,她记得最清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哦,对了。
我们分手吧。
他说,温衡,我们分手吧。
她说,好。
然后,不过两年,她连这句话也记不清了。
所以,基本上,说这句话的这么个人,基本上可以当做从没存在过了。
阿衡走出电影院的时候,看到一直在找她的辛陈二人。
达夷说你哪儿去了,怎么扭脸人就不在了,我们找了半天。
阿衡呵呵笑,说我刚才踩到一人的脚,这人还拦我不让我走,然后,电影院开大灯的时候,整个演播厅就我一人,真灵异。
达夷想起什么,心虚,我早听说整个电影院闹鬼,可能是真的。
陈倦嗤笑,什么鬼看见你还不跑?
达夷一声靠,踢他,二人打打闹闹,一路上,阿衡走在他们身后,不说话。
到了园子的时候,阿衡说,我明天就走了,你们好好保重,别瞎折腾了。
她顿了顿,笑,俩人能在一起,容易吗,整天闹什么。
陈倦想贫嘴,说我们打是亲骂是爱,可是,打是亲骂是爱的鼻祖温言二人都分了,这话听着像诅咒。
看了阿衡一眼,犹豫,衡啊,找对象了没。
阿衡吸吸鼻子,五月的夜,还是有些寒意的。她说,找了,就是人人都爱温衡,不好挑^_^。
达夷踢踢脚下的石子,双手插在口袋中,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别挑花了眼,看着不错就处处,那啥,长得……丑没关系,只要人品好,真心对你的……
见过那种人,想必,天下十人九丑。
陈倦看着阿衡的颈,是一个红绳子,坠子藏在衣服中,看不清,想起什么,低声问她——那个,紫梅印,怎么不戴,不喜欢吗。
阿衡愣,你怎么知道……
陈倦说我现场竞的我怎么还不知道了。
阿衡啊,思莞托你参加的慈善晚会吗。
陈倦也啊,呃,嗯,是思莞。
她说,那个,三百万,太贵重了,戴出来,招抢劫的纯粹。
陈倦讪讪,也是,反正就是个生日礼物。
园子住的都是老一辈,孩子大了,大多搬了出去,到了八点,就开始冷清,除了路灯,少有人烟。
阿衡经过一个房子,说你们回去吧,不用送我了。
一颗榕树,沙沙作响,石头的棋盘上,青苔又厚了许多。
达夷说再往前走走吧,还没到你家呢,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
她说,拜托。
陈倦沉默了,拉着达夷就往回走。
阿衡走近那座白楼,抬起眼,一切都死气沉沉的,在月光下,除了影,就是厚厚的遮盖的窗帘。
她拉开白色的栅栏,弯腰,伸手,花圃的泥有些硬,想必,许久没松过了。她种下的种子,破土,长出了径杆,孤立单薄,奄奄一息。
老园丁,大概也把它们给忘了。
她从花圃的角落拿起铲子,蹲在了地上。
周围的杂草,春日,总是长得意外的茂盛,拔掉,要花费不少功夫。
她低着头,很耐心,手上沾了泥污,月光下,背躬了许多,从远处看,好像年迈的老人,卑微温和的姿态。
径杆上,毛绒绒的,长了一层软刺,不小心碰到,扎在手背上,一下一下,有些无法防备的疼。
她拿着小铲子,蹲着,松土,思绪却一下飘得很远。
温衡,我不喜欢你。从来。
那个人的样子,真认真。
比她对待这泥土认真。
如此而已。
那一天,年未过完,他站在她的面前,身后是一幅白纸上的素描。
从暑假着墨,烦恼了半年,才画出的证据。
他取名幸福的形状,然后,他的幸福的形状是一个叫陆流的男人的轮廓。
于是……
于是,阿衡算什么。
他说,你都看到了,温衡,我们分手吧,我不喜欢你,
嗯,从来。
阿衡站了起来,时间长了,头有些晕,把小铲子放在了原处,拿起了塑胶的水管,对着高高的径杆,隐约长出的花冠,细心浇灌。
整理花圃是一件麻烦的事,做完时,天已经蒙蒙有了亮光。
转身,身后站着思莞,手中拿着关掉的手电,想是专程接她回家的。
他给了她完全自主的时间。
想哭吗。
他打开栅栏,走到她的身边,看到她手上的泥土,轻轻开口。
阿衡摇头,说妈做早饭了吗,我饿了,今天还要坐火车。
思莞静静看着她,很久很久,把阿衡抱进怀里,说你哭吧,不哭难受。
阿衡却把手上的泥全部蹭到思莞的白衬衣上,然后,推开他,笑了。
她说,思尔说你最近的衣服都是她洗的,你敢弄脏回去她会打死你的哈哈。
思莞=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疼你的。啥孩子,扔狼窝里都能喝狼奶长大,生命力太旺盛了那家伙。
阿衡仰着小脸,望天,你呀温思莞,我跟你说,我早看穿你了,别找理由了,真的,你呀,唉。
思莞微赧,伸出手,干净修长的指,你走不走,赖人家里种两根草,还指望人出现跟你说声谢谢前女友吗。
阿衡TOT,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们每一个都爱朝我伤口上戳还不觉着错。
思莞鄙视,你伤心,你表现个伤心欲绝的表情先。
阿衡= =。
于是,温先生,谁跟你说伤心就非得有伤心欲绝的表情的,就算温姑娘面无表情慢悠悠吃着包子喝豆浆忽然捂心口喊疼了,那也叫伤心。
真的。
**********************分割线*****************
六月的时候,Z大医学院传出与法国著名医学科研院交换留学生的消息,似幻似真,版本有好几个,重点是名额,五个。
反正,依着中国目前爱海龟的形势,出去三年镀层金,绝对不算坏事。
高年级低年级的,连工作了的师哥师姐都回来打探怎么回事儿。
最后,院里被问烦了,只说确有此事,但是不只按成绩抽人,法语必须要学,而且,到时必须通过科研院的考试才算数。
大家一窝蜂地学法语,阿衡也跟着凑热闹,买了本法语入门,看了几天,鸡皮疙瘩噌噌往外冒。
英语四六级的折磨刚过去几天啊,这就给自己找罪受。
扔了书,到实验室做实验,刚巧李先生也在实验室,未说几句话,李先生便问,温衡你想过出国吗。
阿衡摸摸头,说前两天想了,看了两天法语,又不想了。那个,太难了,音标发音很怪。
李先生却笑了,说法语是除了汉语以外最醇厚的语言,我年轻的时候在法国勤工俭学,底子不错,如果你想学,可以去找我。
阿衡愣了,先生,您不是不喜欢我吗。
李先生眼中净是笑意,却叹气,迂腐,迂腐,十足迂腐。看来,不是当年飞白看走眼,是他从来没有看明白过你。非典时你跟在我身边近半年,人非草木,难得师徒一场情意,我帮帮你又何妨。
阿衡说先生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出国。
李先生点头,说你想好了找我。
回去说了这事儿,小五却一巴掌拍在阿衡头上,你猪脑子啊,多好的机会,你还拿乔。
阿衡喃喃,出国啊,要三年,我谁都不认识。
小五说,三年怎么了,就是谁都不认识才好,整天呆在你家那个破园子里,动不动就想起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难不难受,反正,横竖,你妈你爷有温思莞温思尔孝顺,云家那边有云在,你还惦记什么呢。
大姐无影蹙眉,行了,小五别说了,让阿衡自己想,这事儿,你不能帮她决定,
然后,阿衡就一直想,想啊想,想到放暑假还没想明白,总之,一想起出国,就心慌,难受。
云在没心没肺,微笑,依旧逮着机会就窝阿衡怀里睡觉。
她叹气,云公子,我说我要是出国,你还准备躺哪儿。
云在把肘放在阿衡腿上,如云般的笑意,却不说话,黑眼仁望着她,温柔清晰。
半晌,才轻轻开口,温衡,我说我跟你一起去法国,你怎么想呢。
************************分割线***************
放暑假时,阿衡在家,看了一个夏天的法国电影。
思尔直摇头,你这一段倒了八百回,怎么你还准备学法语上法国不成。
阿衡拿着遥控器,说我说不定还就真去了。
思尔哦,你去之前能不能先把房间的窗帘拉开,看电影又不是扮自闭,你整啥玩意儿呢。
话毕,拉开了窗帘。
阿衡捂脸,说刺眼,哎哎,关上。
思尔却拉着她,走,逛街去。怎么这个夏天回来,这么没精神,跟失恋了似的,和那谁分开,也没见你这模样。
阿衡笑,无奈,你慢点儿,我还没换睡衣。
走大街上,商场换了夏季的新海报,老的海报,文明点的,扔垃圾箱,不文明的,直接扔地上,踩了踏了,走了过了,无论以前多喜欢多有好感的,反正现在眼里就看不见了。
思尔在商场一楼试用化妆品,阿衡无聊,站在商场外等。
想起刚从电影中学到的法语长句,在口中低声琢磨着。
下午四点,天色却骤暗,八月,雨没有定性,雷声轰隆,少时,倾盆而下。
她跑进商场,思尔脸上还在贴面膜,最后一步,没空跟她说话,阿衡就蹲在那里看雨。
离她不远处的雨中,恰巧就有那么一张海报,在暴雨中,安静地躺在地上。
泥污了的彩画,曾经干净的面容,上挑的眉,柔润的嘴唇,明亮的眼睛,黑色的燕尾服。
这是曾经的一个封面广告,曾经轰动一时。
曾经,因为这幅海报,海报上人的fanclub整整增加了三倍的人数。
曾经。
然后,雨溅下,泥水浸湿,面目全非。
她静静看着那副海报,眼睛黑白分明。
有那样妙龄的上班女郎匆匆用包挡着发在雨中走过,尖细的鞋跟,狠狠踩进那张海报,海报上人的面孔,狠狠被践踏。
她静静看着。
有那样匆忙放学的高中生大踏步从雨中跑过,粗糙的鞋底,完全覆在那张面孔,面孔上的高傲,一寸寸分崩离析。
雨下得越来越大。
一,二,三,四……
她伸指,每一个行人,来来往往,那么多双脚,渐渐,数不清晰。
思尔做完面膜,匆匆来寻阿衡,却看到她,向雨中跑去。
阿衡,你要去哪里。
她问她。
她却好像没有听到,走到路中间,弯腰,捡起一张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海报,贴在脸颊,红着眼睛,在大雨中,像个迷路的孩子,对着远方,放声哭泣。
她说,如果能回到1998年,温衡你一定不要对一个窗子内的人影一见钟情。
即使一见钟情,也一定不要知道他叫言希。
知道他叫言希,也一定不要和他一起去乌镇。
和他一起回乌镇,也一定不要爱上他。
爱上他,也一定不要呆在他的身边。
呆在他的身边,也一定不要掏出整颗心对他好。
他对你好,都是报恩呢,知道吗。
他对你好,都是因为你曾经被抛弃,知道吗。
他喊你女儿,也不要觉得他对你多与众不同,
他喊你宝宝,也不要自我催眠他有多爱你。
即使一切都发生,他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也一定要说,谢谢,我不爱你。
因为,分手的时候,他会对你说,温衡,我不喜欢你,从来。
chapter95
Chapter94
当一切开始的时候,将来的我们,把它冠作,过去。
她说,我的过去,与你们相同。从一个人,再回归到一个人的宿命。
只是,留下一个无法消除的牙印,噬在喉头,再深一寸,致命。
————题记
思莞说陆流想跟你一起吃顿便饭的时候,阿衡正在喝思尔捣鼓了一下午做好的卡布奇诺,然后泡沫差点从鼻孔中喷出来。
思尔嫌弃,这点儿出息,恶心不死人。
把手帕砸到她脸上。
阿衡TOT,看思莞,我不跟他吃便饭,还便饭呢,便饭,便……多缺德多阴险一人啊,我去了,他把我给卖了怎么办。
思莞说哥就是个传话的,爱去不去= =。
思尔拍桌子,有白饭干嘛不吃,再说,陆流请吃饭,一般五星靠上,他说什么你甭怕,堵耳朵吃就成,再说,你跟他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思莞= =,共同语言,他俩还真有……
咳,一个共同拥有过的男人。
区别在于,陆流有分无名,阿衡有名无分。
然后,再本质区别一下,这个男人的前十五年也许再加上无限远的将来是一个男人的,中间的五年零一百八十三天是一个女人的。
阿衡拿着盛卡布奇诺的白瓷杯无限眺望远方,忧郁无比,思尔拧孩子脸兼威胁,说赶紧喝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琢磨什么,我跟你说,我煮一下午的。
阿衡泪,心想,你煮一下午就煮出来这么个玩意儿,我随手泡泡都比你煮的好喝TOT
结果,最后,阿衡还是去赴了陆流的约,吃便饭……
阿衡记得很清楚,那天,陆流穿了一件墨绿色的T恤和有些发白的蓝色牛仔裤,头发没定型,软软的,会笑,笑起来能让人想起眉心一点朱砂的菩萨。
然后,思尔猜错了,他带她去的地方不是五星级或是(n>5)星级,就是一个普通的饭馆,私厨,一天只做十桌菜,茶水免费。
味道,味道有些熟悉。
陆流给她布菜,说,陆氏旗下model陈晚就是在这里学的厨艺。
阿衡夹了块肉丝,哦,是苏菜,我们那儿的。
又吃了别的,笑了,跟我做得差不多,家常口味^_^
可心里却骂自己,还能笑出来,嘛孩子= =。
放了筷子,正襟危坐,诚恳,陆少,您有什么事,您直说了吧,这么亲切我不习惯。
陆流微笑,没什么,我说过,要请你吃一顿饭的。我说过的话,一般都算话。
阿衡哦,也就默默不作声了,开始吃东西,从松鼠桂鱼,顺时针,绕到排骨,咬两口;从鸡汁扒翅,逆时针,绕到排骨,再咬两口。
陆流殷勤,把排骨转到她跟前,他说,这里排骨是特色。
阿衡笑不出来,说吃出来了,真好吃。
想想自己之前,做的那叫什么啊,整天红烧清蒸水煮的,就算一天换一样,五年就算扣除一年半每一样也能吃个三百来遍了,何况,一不高兴,加辣椒加花椒抱着醋倒使小性子的时候海了去,怪不得人跑了呢。
陆流看她,莞尔,说好吃就多吃些。夹了菜,倒了饮料,无微不至,真像一个温柔的大哥哥。
阿衡搁筷子,不吃了,有些无奈,呵呵笑,陆少,我承认,我是个失败者,在你面前。如果你想确认的是这个,我承认。
陆流目光深邃,却淡淡一笑,我要是你,我会花另一个五年,把人抢回来。
阿衡郁闷,可我不是你。所以,人没了,家……也没了。
她认死理,那谁教过她,08-69,那里,是他的家,也是,她的家。
陆流却扑哧一笑,这么说,天对你,好像挺不厚道。
阿衡敛着睫毛,眼睛的温柔也遮了个彻底,她说,你不可否认,有时,它就是这么不公平。
陆流说,你恨我,或者言希吗。
阿衡笑,我想起你的时候,整晚睡不着;想起言……言希得时候,是睡得最香的时候,因为,只有在梦里的时候才会看到他。
陆流嘴角带点子笑意,你梦里的他是什么样子呢。
阿衡吸鼻子,我梦见他小时候了,扎着小辫子,穿女孩子的衣服,眼大得占半张脸,抢我手里的白糖糕。
陆流哈哈大笑,是,他小时候就是个吃货。上小学时,演话剧的时候,也确实扮过小姑娘路人甲。不过,他没抢白糖糕,抢的是扮公主的思莞手里的糖堆儿,把思莞还给弄哭了。
阿衡也笑,你呢,你当时在哪儿。
陆流说我当时扮王子,帮路人甲抢公主的糖堆儿。
阿衡笑得死去活来。
她说,我上小学的时候,正垂涎我弟碗里的五花肉,不过没人帮我抢= =。
他笑,是啊是啊,那时候我们身边没你,你身边也没他。
阿衡说,你知道吗,我是言希饭,他的club我注册的有十个号,一个因为潜水被封了就换另一个,可我和其他的粉丝一样,喜欢他的心只有多,没有少。
她鼓足勇气,微笑着大声说,我爱他,就算你是陆流或是赵流孙流钱流李流都一样,当着你的面,我也敢说我爱他。
他身边有我没我,我身边有他没他,都一样。我嫁我的,他过他的,可谁还能阻拦谁那点爱好。
她说,我爱他。
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就算我出局,在我的心中,盖着一座铜雀楼,里面锁着我的言小乔,那也是我的美人儿,我的未亡人,不是你的。
虽然,日出之时,梦散,我渐渐将他忘去。
**************分割线*************************
回家时,阿衡从背后抱住温妈,妈,我想出国了。
温妈正在愁云家送来的那个笋干到底是煎啊炸啊还是凉拌啊,手伸后面,拍拍女儿的脑袋,说乖,一边儿去,妈正忙着呢,你爱去哪就去哪儿,啊。
阿衡黑线,哦。
然后温妈继续思考,到底是煎啊炸啊还是凉拌啊。半响,反应过来,扭脸,温衡,你说你想去哪儿?!!!
阿衡低头笑,揉揉鼻子,没什么,我就是说,我想出国转转,回来,在B城医院找个工作,到时候,再结婚。
温妈滞了滞,这孩子,怎么突然想出国了呢,你在妈妈身边才呆几天……出国,受苦呢……有谁照顾你吃穿住行……你让我怎么放心。
她走过去,轻轻拥抱母亲,笑,妈妈,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越来越爱阿衡了呢。
温妈瞪她,净说傻话,你是我生的,我不爱你还爱谁。
阿衡撅小嘴,你爱的人可多了,什么思莞女朋友啦,孙鹏啦,达夷啦,言希啦,你对他们比对我还好。
温妈大笑,我的儿,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有一个词叫人情世故。他们,跟你不一样。
想起言希,顿了顿,再说,有些人,不是想疼想照顾就有机会的。
阿衡说,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能像现在这样爱我呢。
她半开玩笑地这样问着,手心却微微发热。
温妈妈不说话,她在思考,怎样组织语言。
很久,才缓缓开口——阿衡,你在我腹中的时候,当时的温家危机四伏,你爷爷他……以前站错过队伍,后来,上头倒了,他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当时,陆流的爷爷同你爷爷一直政见不合,他握有你爷爷的一些致命的东西,如果,他把这些东西捅上去,温家一家老少,恐怕都保不住;
你爷爷为了给温家留一点血脉,就想起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当时你在婴育房丢失,到思尔被抱回来,只是一夜之间。你爸爸,他,说为了保你的命,让我不许闹,结果,又过了些日子,就听说言帅一力保举你爷爷,把事情压了下去。
可你爷爷一直不安,觉得证据在陆老爷子手中,一直不敢把你接回来,虽然,陆家有猜测,但基本上大家都认为你夭折了,而,思尔,则是言帅救我们家的最主要的动力。思尔,她……是言希父亲的私生女,亲生母亲死了,当时你言伯母和言伯父闹离婚,如果再把这孩子抱回去……言帅和你爷爷商量决定了这件事,他当时,兴许是为了补偿你,还亲自去过云家,承诺了你和言……希的婚事。
再到后来,你奶奶一直思念你,那几年,身体不好的时候,时常戴着老花镜,看你养母寄来的你的照片。临终时,把你爷爷叫到跟前,说你受了太多苦,哭着求他一定要把小孙女接回家。
你奶奶病逝之后,当时,你爷爷为了稳住陆家,把你接回来,咬牙把家里的财产清点,送给了陆老爷子,外面的名分是温家参股,可实际,就是……白送。比如前两年,思莞进陆氏工作,时常遭到排挤,谈生意见客户诸事不顺,要不是……
温母说不下去了,阿衡脸色苍白,她带着哭腔,坐在厨房靠墙的地板上,说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母抱住她,说,我从来,不敢让自己去爱你,兴许,哪一天,为了保存温家的一丝血脉,他们有把你送到哪个我看不到摸不着的角落。
她哭着说,你让妈妈怎么活,到时,你让妈妈怎么活。你爷爷说把你送到云家,我不能有意见,你爸爸说把你送给江南顾氏,我还不能有意见。我这辈子,就生了你和你哥哥两个,他们从不知道我有多难受,可是,妈妈真的疼啊,妈妈该怎么办。
阿衡用手捧住头,半晌,没缓过气儿。
许久,她推开温母,轻轻开口,妈,你让我静静,我脑子乱。
***********************分割线************************
阿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说话,不开灯。
四周悄然。
思尔走进来,坐在床边,轻笑——看见没,搞到最后,本小姐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以后,我告你,温衡你再觉得你委屈,我不用活了。
阿衡往墙角躺了躺,说你过来。
思尔躺在她身边,轻轻笑,眼睛妩媚,在黑暗中闪着光。
思尔说,我败给了时间,我没法恨你。
阿衡笑,闭着眼睛,恨我吧,连我都想恨我自己,真了不起,居然是温家全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思尔说,你不是稻草,你是祸水,你毁了我哥哥,你毁了这个世界,唯一没有目的真心待我的人。
阿衡眼皮动了动,说你说谁。
思尔却攥着她的头发,眼中有泪,咬牙切齿,大声说,我说我的哥哥,我说所有人口中的言龙子,我说那个世界上最傻的人!
她说,可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连干涉的权利都没有。我们,我,包括受了言希恩情的温家老老少少,只能像他教的那样,学着爱你,珍惜你,在别人不知道你的好的时候耐心看到你的好,给你鼓励,给你亲情,给你这个世界本可以立足而你却无法拥有的东西!你要的,他都给你,你不敢要的,他也帮你想好。你见过这样的傻瓜吗温衡。
阿衡说,你不要喊言希言龙子,不要拿别人说过的话侮辱他。
思尔却笑,看天花板,眼角的泪滴在枕头上,言龙子,龙子,军界的太子,你见过左耳全聋,右耳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听力的太子吗。
***************分割线***********************
你有什么很想和我一起去做的事吗……
傻瓜,还是那么喜欢言希吗,像是两年前……
喂,温衡,我们谈一场恋爱吧。
你要好好地活着,多多在他们面前做真阿衡,在言希面前的这个阿衡,余下的,我也会努力,好不好。
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你不垮下,还能站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不在乎。
我跟你保证,云在这辈子都不会再离你而去,所以,宝宝,永远记住你这一刻的快乐,是最初,也是永远。
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
你是复读机吗。
——言龙子,对这人,名副其实。
——言聋子。
chapter96
下一次,你要是再敢生病,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再找到你。
……好。
————题记
阿衡说,都是他的选择,替温思莞喝酒谈生意,替温家要回钱,替温衡找回云在,都是他选的,是不是。
所以,他天天喝酒喝到吐,所以,温思莞有了钱开公司温妈妈日子太平,所以,云在从天而降简直像上天的恩赐。
思尔说是啊……哎……温衡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怎么寻思不出你半点儿难过。
阿衡却直直从床上坐起来,下床,翻出行李箱,叠衣服,说难受什么,他自己选的。
她把带回来的衣服都整好,扣上密码锁,说温思尔你借我的法语电影《蝴蝶》都半个月了,你预备什么时候还。
思尔愣了,温衡你干什么,我怎么不明白。
阿衡微笑,你还我电影,然后,你们继续演戏,我走。
思尔啊,大半夜你去哪。
阿衡竖起箱子,提在手心,哪都成,别让我再看到你们,这些……人。
她满眼冰冷,像是看到什么不洁东西的目光望着思尔,眼中的温婉山水,此刻却尖利得像刑前侩子手喷了酒雾的刀。
寒,薄。
思尔从未见过这样的阿衡,她慌了,她说,这事儿,我们不是故意要瞒你,言希他耳朵聋了,他说他不能拖累你,你值得更好的。
阿衡淡淡笑了,所以,就把自己卖给一个男人,唱一场苦情戏,让前女友高枕无忧?温思尔你说,他怎么这么贱,我,怎么比他还贱。
思尔恼了,要不是怕你一辈子遭拖累,你又凭什么这么说他。
阿衡提着箱子,却转身。
留给了思尔一个背影,白月光的冷。
她的声音没有温度,就凭温衡犯病,整天把他捧手心都怕化了,他转眼,却一点不含糊地糟践自己!
她说,温思尔,你说得对,这个园子的东西,统统都不要妄想,你说,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不,修了几辈子的福,让你们对我这么费尽心力。
她咚咚下楼梯,思尔却猛拍斜对面的门,思莞,你快拦住阿衡,她要离家出走。
思莞也吓了一跳,开门,穿着睡衣,看情形,明白了,也急了,温思尔,就知道你嘴大,藏不住话,当时就不该让你参与!
思尔却捶思莞,你快把阿衡拖回来,大半夜的,她有个三长两短……
思莞被她捶得内伤,也咚咚下楼,从后面拖住阿衡,冷声,别胡闹了,回屋去,一会儿爷爷妈妈都被吵醒了。
阿衡却抓住思莞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思莞吃痛,松手,阿衡抱着箱子开门,思莞却恼了,打翻阿衡手里的箱子,大吼,温衡你他妈干什么呢。
然后,抱住阿衡就要把她往回拖。
阿衡狠狠捶思莞的手臂,鞋在地上,死命抵地板,几乎扭曲。
思莞却拖着她,不管不顾,往客厅走。
她的长发散在脸庞上,像个疯孩子,使劲掰思莞的手,唇角咬出了血印。
思莞心中窝火,加大了力气,钳着她的肩,不看她,大步往前走。
到楼梯处,本来一直挣扎着的阿衡却突然安静下来,垂着头,松了手脚的力。
思莞本来没有感觉,却一瞬间,觉得手上有滚烫划过。
他怔了,停了脚步,低头,大滴大滴的液体落在他手上。
她轻轻开口,让我走,温思莞,求你了。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多灿烂的温家,多高贵的温家,啃噬了谁的脊骨,谁又再也站不起来。
她皱缩着面孔,压抑哭声,声音低哑得快发不出。
思莞愣,松了手。
他转身,看着站在楼梯上的思尔,说,给言希打电话,让他来一趟。
思尔一直傻杵在那里,她没反应过来,啊。
思莞却吼了起来,我说你他妈的给言希打电话,让他来温家!!!
思尔吓着了,噔噔往房间跑。
阿衡却拿起了地上的行李箱,垂头说,妈跟爷爷你好好照顾就成了,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思莞眼里却噙了泪,他低声哀求,阿衡,哥求你,你听话,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多少年咱们家都熬过来了,你要是走了,就真的散了。妈见你在身边,不知道有多高兴……
阿衡手背却蹭了眼泪,说我也求你了,别再给我扣高帽子了成吗,对你们来说,有钱有权,温家就散不了。
她打开门,毫无留恋,合上,思莞却站在客厅,扯着自己的头发,哭了起来。
阿衡走在园子里,深夜,冷冷清清。
不远处,有强烈的亮光,在黑暗中,刺眼。
她眯着眼,站在树下,看着那个红色的法拉第疾驶而过。
驾驶座上是一个瘦削的身影,黑色夹克,黑头发。
下巴尖了,眼睛又变大了。
她转身,拖着行李,和他背道而驰。
这是,终究,风化了的过去,却教他的眼睛把她的世界,看似干干净净的人生,彻底摧毁。
************************分割线*********************
回到学校的时候,生活又规律起来。
和李先生约好了,每周周四周六,两个下午学法语。
大五了,课程偏向实践,除了留在学校实验室的一些学生,其他的医学生,基本都联系了医院实习。
法国科研所的考试定在十一月份,大致包括三块内容,法语基础,医学原理,和一份关于2003年sars病毒传染研究论文。
最后一道,是李先生出的。院里的学生,当时临阵脱逃的闹红脸,没去的吃哑巴亏,暗骂李先生偏心,想捧自个儿跟前的得意门生也不能这么不厚道。
一道题,它不是三分两分,整整三十分呢,于是,图书馆上网查资料写论文的又多了几倍,看阿衡他们几个当时留下学生的眼光也不舒顺了,在背后围一块儿。说什么的都有。
最后,一班班长小胖却恼了,说当时谁还拦着各位的腿脚了不成,你们不去的不去,装孙子的装孙子,这会儿倒都蹦跶起来了,七月半诈尸啊。
众人落个没趣,讪讪,作鸟兽散。
阿衡倒是不介意,专心致志地学法语,攻药理。寝室除了她,都没出国的意向,辅导员联系,去了Z大附属医院实习,白天晚上的倒班,基本见不到人。
大家过了俩月,瘦了两圈。
阿衡心疼,买了个锅,在寝室,就近给她们煮汤,当归党参红枣则是厚着老脸跟药学实验室借,实验室一群大二的小娃子们看见她就笑,哟,学姐,又来偷我们的实验器材呢。
阿衡= =,咳,借,我就是借。
药学老师朱教授以前教过阿衡,笑了,揪孩子耳朵,打秋风打到我这儿了,二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脸皮磨不薄啊。
阿衡塞了几块当归党参到白大褂里,撇小嘴,朱老师,疼,疼来着。
朱教授笑骂,滚吧滚吧,小丫头,出国前别忘了请你朱老师我搓顿好的。
阿衡笑呵呵,揉着耳朵,说好。
她很久没有见云在,虽然借口学习没有时间,可是,自从阿衡看到他练了大半年毛笔字的字迹后,心中已经有了阴霾。
一叠宣纸,字迹和她如出一辙,连收笔时的败笔也和她如出一辙。
让他重新写,他写了满纸的阿衡。
这么个事儿,她还不想让爸妈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收养了个忘恩负义的闺女,连乱伦勾引弟弟的事儿都干得出来。
于是,她说我忙得没时间给你做饭了,在在,抱歉。
那个少年,却留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背影,云一样的眼睛,依旧笑眯眯的。
表情,却是没有表情。
十月底的时候,辛达夷开车来了Z大。
达夷说,阿衡,我们聊聊吧。
阿衡笑,你轻易不来,想吃什么,西湖醋鱼?我带你去西湖边上吃成不成。
他苦笑,阿衡,我不是来吃的……
还是你想去划船喝茶买纪念品。
阿衡……
难道你是来H市买房子的,最近H市房子有涨的趋势,买了是挺划算。
达夷却苦着脸,说小姑奶奶我错了,我不该瞒你,我自首,我错了阿衡,我就没对过。
阿衡抬抬眼,却笑了,tu es bete。
达夷懵了,啥,啥玩意儿。
阿衡说,我夸你呢,用法语夸你呢。
笨蛋。
达夷却抹泪,说您也别夸我了,您给我个机会,让我给你好好解释就成。
阿衡却走旁边道儿,在学校小卖部给他买了瓶热咖啡,递了过去,说你尝尝,我们学校都爱喝这个。
噢,唉,真挺好喝的,比温思尔捯饬的好喝多了……呸,不是这么个事儿,你别打岔了,小姑奶奶,你能让我说说话吗。
达夷眉毛快皱成毛毛虫,脸憋得通红。
阿衡笑,坐在操场单杠上,好心,把达夷也拉了上来,说成,你说吧。
达夷说,这事儿,得从大前年说起,我那时候刚开建筑公司,找言希做宣传,然后,你知道,言希有段时间没接你电话,我跟你说他发烧了,其实,那时候,他刚出医院。
之前,我们公司第一天开工,在建筑工队刚给他拍了几幅背影画,结果,他突然就捂着耳朵……昏倒了。
阿衡咕咚咕咚喝咖啡,红色的罐子冒着热气,她低着眉毛,玩拉环,左右,右左,脸上,看不清表情。
达夷瞄阿衡,硬着头皮说,把他抬去医院,医生说言希左耳朵彻底听不到了,右耳的听力也在逐渐消退,还说,到最后,会全聋。
她转了转,终于把拉环掰了下来,手指有些勒红了。
他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工队噪音太大导致的,医生他跟我说是隐发性的,工队噪音只是个诱因。查言希以前的病历,当年,言希离爆炸源太近,耳朵已经埋下了隐患,他经常会突然性耳鸣,只是他从没说过,我们,我们没人知道……结果……
结果,言希醒了,把自己锁在家里,好几天,家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到最后,出来的时候,说让我帮他一个忙。
我当时恨我自己害了言希,抽自己嘴巴,言希却一直重复跟我说,达夷,我记你一辈子的恩,你帮帮我。
然后,然后,他让我帮他瞒着你,他说他完成了你的心愿就消失,他一直跟我说,要是阿衡知道我又病了,她又该折腾了,真的,我怕她跟全世界过不去。
他笑,一次癔症,已经够了。
他跟我说,我老做梦,跟阿衡生了个聋孩子,达夷,我老梦见。
达夷说着说着,就哭了,阿衡,你抽我吧,是我把言希害成这样儿的,你把我往死里抽。
他抓住阿衡的手,往自己脸上招呼。阿衡手上的咖啡罐子晃动,褐色的液体溅在了裤子上,吸入纤维,烫了一下。
却奇怪,一点不疼。
她说,辛达夷你还是不是男人,十七八岁就爱哭,到现在,都没改。
无奈,拿袖子,蹭那人的眼。
达夷说靠,老子也不想哭,老子毁人姻缘,下辈子八成该做猪做狗,被你们俩给炖了。
阿衡扑哧一声,笑了,你长什么样,我下辈子记住了,给养老送终,保证不炖你,成不。
达夷尴尬,我怎么感觉自己当事人,你跟局外人似的。
阿衡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她出生了,然后,死了,埋在了小小的盒子里。
达夷黑线,重点在哪。
阿衡笑,一个人啊,重点,一个人。
达夷匪夷所思,所以呢。
阿衡说,所以,大家最后,一人落一盒子,我跟世界过不去,就为他,我要是真跟他生了个基因不良的聋孩子挤一盒子里也算理直气壮了,可,我是什么啊达夷,达夷,你说我算什么呢。
我算什么,抱着自己的盒子,活了,死了,埋了。
chapter97
从十一月十八号开始,共考了两天。
题目不是很简单,时间很紧,阿衡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刚好敲铃。
跑到先生那里,同她说了自己的做题情况,李先生帮她判断,法语基础大概错了两个小地方,其他,都还好。
李先生自己是独门独院,书房前种的有竹子,厨房在院子里,单独一间。
她一只是一个人,平时在家,唯一的乐趣就是看书,柜子里满是樟脑味,收藏了许多旗袍,是先生母亲传给她的。其中一件红色的,是金线挑的蔷薇花,在柜中,绰约生姿,红颜被锁,隐约寂寞。
李先生递给她一杯清茶,笑,说这是我母亲给我缝的嫁衣。可惜,她没等到,就去了。
阿衡愣愣望着衣柜,看先生一眼,询问的眼神,李先生微微颔首,她才伸出手,轻轻触摸那间旗袍,滑腻温柔,软润生香,好像女子的皮肤。
阿衡说,您为什么不嫁人呢。
李先生微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嫁人呢。我嫁过,七三年,刚结,就离了。
阿衡问为什么。
李先生念过半百,皮肤却依旧保养得很好,只是没了弹性,像一朵开到酴醾的花朵,只剩了败势。
她淡淡开口,当时,我还在一所高中教书,我成分不好,属于黑五类,我母亲是一个富商的女儿,七零年的时候,被逼着交代,得病死了。后来,我改了名字,离开家乡,来到h市教书,然后,遇到我的爱人,他是我同事,家庭出身挺好,世代贫农,我们那会儿,刚办完结婚证,我公公婆婆不喜欢我,告了密,我被逮着批斗,剃过头,挨过打,他们逼着我爱人跟我离婚,然后,我爱人就写了离婚书。
阿衡听得难受,可李先生却波澜不惊,只有提起丈夫时,表情才温柔一些。
阿衡问,然后呢。您是不是很恨您的先生……
李先生抿抿白了的发丝,淡淡微笑,人都去了,恨什么。
阿衡吃惊,他……
李先生说,他写完离婚书的第二天,就在家里上吊了。
她微笑,眼中浮着泪光,后来我被放了,回到家里的时候,除了柜子里的旗袍,什么都没了。我结婚时穿的这件红旗袍,以前被那帮人撕烂过,你现在看到的这件,是我爱人去之前,亲手用金色的线缝好的。
阿衡看着旗袍,上面的金蔷薇,仔细看来,确实是人一针一线缝出的,巧妙地遮盖了之前的碎裂。
李先生看着阿衡,傻孩子,哭什么。
阿衡摸脸,却是泪水。她喃喃,先生,我要是你,肯定会恨他的,为什么不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李先生笑,我们结婚时,他还对我说,李蔷,我们白首不分离。转眼,我头发白了,他又在哪儿呢。我要恨,都没人可以恨。
我猜,他只是,爱得太累了,爱到了绝路。
可是,为什么说谎呢。
白首不相离。
*************************分割线****************************
放寒假时候,宿舍楼要封,阿衡申请了一间留学生公寓,那里,不封楼,而且,楼下就是小卖部,挺方便。
留学生里有好多夜猫子,半夜不睡觉,开party,加上没人管着,常常,夜晚三四点,还能听到英语的骂人声。
而且,特别自来熟,看见她,问她英文名是什么,阿衡说我没英文名,然后,他们,再见她,懒省劲儿,嘻嘻哈哈亲亲热热喊她wenny。
跟喊tom,jerry,happy potter一个性质地喊= =。
就是听着不好听……Wenny,wenny,跟遭瘟的小鸡子似的。
大半夜,常常听见梆梆的敲门声,wenny,hey,wenny,借个打火机。
Wenny,wenny,黄油,黄油有吗。
Wenny,wenny,你有开瓶器吗。
Wenny,wenny,你……别瞪我,好吧,你会烤肉吗。
Wenny,wenny……
阿衡吐血,我说泪滴们and剪头们,楼下就是杂货铺。出校门三步,有烤羊肉的摊儿,我们中国新疆同胞烤的,特正宗。
常来敲门借东西黄头发的tom(不要问我为什么叫tom,不会起名字= =)涨得满脸通红,他身后钻出一个红发雀斑的女孩,豪爽大笑,hey,wenny,不是烤肉,也不是借东西,就是问你要不要参加我们的party,顺便,问你有没有男朋友。
阿衡= =,嘀咕,这种问题,顺便在哪里。
抬头,微微笑了,说我有些困了,改天吧。
至于,男朋友,嗯,分手了。
祝你们玩得开心,咳,如果跳舞的时候声音再小些,就更好了。
然后,关了门。
年三十的时候,阿衡买了些肉,菜和面,想要自己做些饺子。
结果,刚下锅,楼上那帮留学生霹雳咣当地从楼上跑了出来,无论是蓝眼睛红眼睛,统统泛狼光。
阿衡无奈,好吧,如果你们能帮我再包些饺子,我可以考虑请你们吃。
众人欢呼,wenny,万岁,像一群没长大的孩子。
不到三秒钟,阿衡后悔,让一帮老外包饺子,还能再可能点儿吗,你说你怎么不让蜗牛跟兔子赛跑,耗子逮猫啊。
于是,那啥啥叫tom的澳大利亚人把饺子皮捏成了袋鼠,那啥啥叫jenny的美国姑娘把饺子馅用勺滚成了土豆状,那啥啥叫fabio的意大利小伙努力把手卷饺子皮,卷啊卷,目标是意大利面。
泪汪汪,泪汪汪。
好吧,知道你们都想家了= =。
阿衡最后把他们都轰去看电视了,剩自己一个人包。
Tom说我去买几瓶红酒,咱们就着wenny的大餐庆祝。
Jenny说我跟你一起去。她就是那个,之前帮tom问阿衡有没有男朋友的红发姑娘。
阿衡把后来包好的饺子投进锅里的时候,tom和jenny就提着酒回来了,刚进门,jemmy就拿着一张小纸片兴冲冲地问阿衡,wenny,这个字怎么念,楼下有人在找这个人。外面下雪了,那个boy,在雪里蹲了很长时间,快被埋了,管宿舍的张女士不让他进。
阿衡拿起纸片,上面一笔一画地写着一个复杂的字,字中,有被原子笔芯戳破的地方,想必是,在掌心写下的。
衡。
阿衡低头,他长什么样子。
Tom想了想,比划,大眼睛,黑色的毛外套,带着耳塞。
阿衡神色复杂,这字儿,我也不认识。
意大利fabio哈哈大笑,wenny,你可是中国人,丢面子。
八国联军的洋鬼子= =。
阿衡没好气,盛了三碗饺子,说白菜猪肉馅儿的,赶快吃,吃完滚。
Fabio耸耸肩,小气,wenny,你是因为小气,男朋友才提分手的吗。
Fabio是个大喇喇闲散完全具备意式风格的雅痞式人物,家里是开餐馆的,来中国留学,就是因为听说中国菜好吃才慕名而来,学的是营销。
阿衡说,你才小气,你们全家连你家的意大利面都小气。
fabio= =。
Tom递给阿衡一杯红酒,腼腆的澳大利亚小伙有些不好意思,wenny,和你认识,很高兴。
阿衡笑了笑,咕咚咕咚喝完,说我也是,本来以为今年就我一个人过年,有你们在身边,很高兴。
Jenny也敬酒,说wenny,我还以为中国人像你这样的眼睛才漂亮,结果,还有很大眼睛也很好看的人,真有趣。
阿衡抽搐,您这是夸人呢。
Why not,楼下的那个男孩儿,真的很漂亮。
Jenny嘟囔了一声,和阿衡碰了酒。
他们吃完闹完,已经到了凌晨时候,tom 和jenny 有些醉,fabio把他们拖走了,临走时,对阿衡似笑非笑——那个字,我记得念“衡”,是吧,wenny。
阿衡洗洗漱漱,沾枕头,就睡着了,做了个噩梦,半夜,惊坐起,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电子钟这会儿显示的是凌晨三点半。
她赤着脚,拉开窗帘,窗外白茫茫一片,绵绵不断地落着雪花。
低头,四处张望着地面,白色的雪影,什么都看不清。
她穿上拖鞋,拉开门,脚步无声。
走到楼下的时候,宿管房间的灯灭着,大门的钥匙放在门口小邮箱里,是留着给学生备用的。当然,只有留学生公寓有这种待遇。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钥匙伸进孔洞。
打开门的一瞬间,风灌进了披着的袄里。
在雪里绕着宿舍楼走了好几圈,什么黑外套,大眼睛,统统都没有。
她搓搓手,自己却笑了。
温衡,你傻不傻。不对,是他又不傻。
转身,却在小卖铺门口站着一个雪人,隐约露出黑色的衣角。
她走了过去,那人没注意,手里拿着一支烟,哆哆嗦嗦地靠着墙角,借着屋檐避风,点火。
戴着帽子,身材清瘦颓废,耳孔,塞着耳塞。
早已不是两年前,之前的五年的那个少年。
高傲而美丽。
她从不知道,言希,会吸烟。
她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冻得麻木,动作缓慢迟钝,轻轻夺过了他手中的烟和火机。
他诧异,转身,眼睛瞪得很大,大到快睁出眼泪,呼吸却急促起来。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
阿衡避开他的眼睛,说,你跟我进去。
他默默,不做声,跟在了她的身后。
雪路,楼梯,缓步,房间。
房间铺的是地毯,言希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服和鞋,想了想,有些费力地说,我就是来看看你,这就走。看你好不好。今年大年三十。
他呼出的气都是凉的,逻辑混乱,词不达意,阿衡却听懂了。
她有些粗鲁,把他拉进了房间。
拿出了在暖气片上烤着的毛巾,扔给了他,脸色冰冷。
言希擦干净了头发,阿衡又倒了一杯热水。示意他脱下外套,放在暖气片儿上烤着。
递给他热水的时候,他的手冻僵了,没拿好,打碎在地毯上。
局促,站了起来,看了阿衡一眼,小心翼翼。
不知所措,沉默没有自信的样子。
哪里,还有当年那个跋扈少年的影子。
阿衡不说话,看他面孔发白,黑发上不停滴着雪水,又拿出一床被,覆在原来的毛毯上,指着被窝,让他躺进去。
言希摇头,你睡哪。
她把他拉进被窝,自己也躺了进去,说睡吧。
伸手,关了台灯。
他的手,很凉很凉,不小心,触到阿衡,却迅速躲开,生怕冻着她。
阿衡却伸出手,紧紧抱住他,言希轻轻挣扎,阿衡却闭上了眼睛,说言希,你他妈再动,给我滚。
从不会吸烟的言希学会了吸烟,从不说脏话的阿衡学会了脏话。
言希总爱教不会说京片子的温衡说脏话,温衡总说男人吸烟是不是会显得很有男人气概。
曾经的曾经,温衡死活学不会脏话,言希高傲着脸鄙夷呀他妈的谁说老子不抽烟就不男人了。
他僵了肌肉不敢动,她抱着他像抱着个大的布偶娃娃。
言希的手指,皮肤开始温暖,趋向阿衡的温度。
她心里,却突然很疼。疼得连眼泪都出不来。
她的手指,攥住了他的毛衣,兴许,还抓疼了他,他缩在被窝里,闷哼了一声,却不躲避。
她说,言希,你是不是在偷笑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想,这个世界,怎么有这么好骗的女人,比什么变形金刚绿毛怪钢琴好玩【奇】多了是不是,骗了【书】多少次,还是说什【网】么就信什么。言希,你喜欢一个男人,想呆在他身边,你跟我说,信不信我扫好房子送你走,你骗我干什么,你说你聋了,除了达夷那样的缺心眼会信,你以为我还会信吗,言希,你以为我会信吗,你他妈喜欢男人就喜欢男人,拉上我干什么,这游戏就这么好玩吗,玩了七八年,你不累吗,言希。
她伸手去拽他耳上的那对东西,他却轻声开口,阿衡,你要是拽了,我就听不到你骂我了。
他说,阿衡,我想听你说话。
她却狠狠咬住他的肩头,眼泪掉了出来,说你这个畜生,还在骗我,还在骗我,我是有多好欺负。
他摘了耳塞,阿衡,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
黑暗中,他的眼睛晶莹,挣扎中满是无从抵抗的悲伤。
她却吼出了声,破了嗓子,你怎么这么自作多情,我好受不好受,是你用一双眼睛能看出来的吗,想要我舒坦是吗,你他妈的把我的言希还给我。
还回来,你这个畜生,杀人的畜生,杀死了我的言希……
chapter98
言希睡醒的时候,阿衡已经不在。
打开窗帘,她站在楼下的雪中,拿着一块块的面包喂找不到食物的麻雀。
摸了摸耳廓,耳塞,她已经帮他又重新戴上。
他走到浴室,冲了澡,再出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准备了热牛奶和烤面包。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早餐,也很久没有认清过白天黑夜,总是陆流回来,把他拉起来,一天才算开始,浑浑噩噩。
不再适应阳光,不再适应黑夜,他只是尽量,让自己适应陆流。
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明明没人,绑着他的手脚。
有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温和有序,像做数学的方程式,一步一步。快乐,悲伤,从没改变过。
他抬眼,阿衡走了过来,手里还有两个水煮蛋。
她递给他,说你吃。
表情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更没有昨晚的歇斯底里,好像,所有的情绪,都掏空了。
转了身,蹲在暖气片旁,烤毛巾。
言希没有说话,一直低着头,吃东西,头发险些沾到牛奶上。
两个人,各做各的,情绪互不相连,漫不经心。
言希喝完最后一口牛奶,阿衡站起身,搓搓手,说你什么时候走。
言希嘴上有奶糊子,用手抹了抹,轻轻开口,我有……三天的时间。
他说,我有三天的时间,和你在一起。
阿衡愣,问,是这次有三天的时间,还是一辈子只有三天。
言希很沉默,半晌,才开口,不知道。你结婚的时候,我会去,你生子的时候,我也会去,看你。
阿衡说,我结婚的时候,不给你发喜帖,家具送到就够;生孩子,孩子不姓温不姓言跟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你不如,等我死了,再去探望。
有人咣咣敲门,阿衡去开门,是tom,jenny,fabio仨。
Tom还是那副腼腆的样子,笑着说,wenny,我们报了个旅行团,三日游,你要不要去……呃,你有客人在……that boy?
Jenny看到言希,笑了,hey,boy,你找的原来是wenny。
言希点点头,笑了笑,不说话。
Fabio耸肩,wenny,你,好吧,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阿衡问,你们要去哪儿玩。
Fabio靠在木门上,微笑,随便逛逛,来这里,一直没有机会好好玩。
阿衡转眼,看着言希。言希点点头。
她说,好吧,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Jenny笑得夸张,girl,就差你人了,食物早上去Carrefour准备过了。
新年的第一天,报团的人,却出乎阿衡意料,很多。大概有许多北方人,转换观念,来南方过年,也未可知。
座位大概有三十个左右,阿衡言希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fabio他们坐在最后一排,不间隔的四人位子,嘻嘻哈哈,听歌,用英语快速交谈,前面的大爷大妈,小伙子大姑娘的,清一色儿黑眼珠,看着这仨,蓝的,绿的,真好奇。
走半路,大伙儿都困了,在座位上东倒西歪,睡得迷迷糊糊。
言希一路上,跟哑巴一样,只会点头摇头,好像宁愿让大家以为他是哑巴,也比知道自己是聋子好一些,掩着盖着,不知是个什么心理。
他趴在窗户上,看着窗外飞过的风景,渐渐清晰。
已经两年,在那样混沌的环境中,除了陆流还是陆流的生活,拿止血钳钳制的血液,有了舒缓的流淌。
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是阿衡。
他觉得自己像吸食了大麻,无端地想要快乐,想要放肆。
阿衡淡淡微笑,她轻轻拉言希的衣服,他转了身,眼睛干净而畏缩,看着她,暖洋洋的。
她却伸手,把他的头压到了座背之下,凑上去,亲吻他的嘴唇。
她不说话,眼睛温和澄净,什么都没有,只是捧着他的头,伸出舌头,亲吻,撬开他的齿,温柔而柔软。
四周一片宁静,只剩下车行驶时,与高速公路摩擦的声音。
咣咣,当当。
她这辈子,最放肆的时候。
没有人,没有呼吸,不停地亲吻,他的面孔,他的嘴唇。
他的眼睛,瞪得真大,瞳孔几乎,缩于一个焦点,她的眼睛。
言希无法呼吸,口中涌动的都是阿衡的气味。
忽然,眼睛有了泪,他想,我都丢了什么啊。言希,你他妈的都丢了什么。
她追逐他的舌头,动作生涩,莽莽撞撞,却很是温柔,仿佛春日中点燃依偎的第一抹松香。
他抓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中,含住她的舌,耐心指引。
他们忘了时间,把亲吻当做一场消磨时光的大事,认真专注。
他掉了泪,她看着他的眼泪,眼睛平静,只是不停索取他口中的最后一点热乎气儿。
好像,这是个,将死的人。就剩下,这么点证明还活着的东西。
热气,温度,旖旎,痛苦,挣扎,安静,消融。
窗外出了太阳,车窗上,滴答滴答,落了一缕缕曾是寒气的水色。
到了地点。
Tom醒来的时候,却看到一幅很美的画面。
阳光下,两人沉沉睡着。她依偎在他怀中,头抵着他的胸,双手抱着他的腰,依赖平和的姿势,睫毛上闪着亮光。
嘴唇,明潋潋的,红得耀眼。
他看傻了眼,说,hey,jenny,look,wenny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润唇膏,真好看。
Jenny拍了拍他的脑袋,同情开口,tom,你知道的,中国人都有些排外,wenny很保守,恐怕不能接受一个外国的男朋友。So,不是你的错。
Tom耸耸肩,笑了,大家都是好朋友。
Fabio坏笑,这还叫保守,如果没有半个小时,根本出不来这种效果。
Jenny却小声嘀咕,可惜了,阿衡的男朋友是哑巴,不会说话。
但是,之后,仨洋孩子却别扭了,见过这么奇怪的男女朋友吗。明明在车上背着大家这么亲密了,可爬山的时候,却是各走各的,一个队伍最前端,一个队伍最末尾,好像陌生人。
山上有积雪,越往上走,路越滑,导游拿着大喇叭说让大家注意安全,坚持就是胜利,山顶有天然温泉,绝对的延年益寿,美容塑身,大家伙坚持。
大家气喘如牛,tom问导游,温泉旁边有寿司店吗,我想吃生鱼片。
一老大爷喷了tom一脸口水,像天津人口音,干嘛呢干嘛呢,来我们中国,又不是鬼子窝,你找嘛生鱼,吃了不怕拉肚子,咱只凉调大碗面,海蜇皮,爱吃吃,不爱吃拉倒!
Tom讪讪,wenny,什么是鬼子窝。
阿衡抽搐,就是一个有很多罗圈腿儿,很多动画片的地儿,啊,对,还有你要的生鱼片儿。
Tom似懂非懂,点头。
到了山顶,泡温泉,温度大概有四十九度,噌噌往上冒热气,水雾缭绕。
男女不同浴,有一扇竹门,隔开了,风吹过来,竹叶直往池子里掉。
阿衡露个脑袋,好大会儿,才适应温度。想起来小时候凫水那些旧事,把头伸了进去,憋着气,在水里潜了几圈儿。
山上冷,到了傍晚,又冒了雪片子。
阿衡刚上去,穿好浴衣,就听见对面男浴鬼吼鬼叫。
Boy,你怎么了,没事儿吧。
耳朵,你耳朵有水,你别捂着不让扒呀,哎哟,小伙子,不成,进水了!
哎哎,你别晕呀。
Hey,醒醒,醒醒!
阿衡一个箭步,冲到对面,老大爷小伙子们红着脸开始尖叫。
阿衡在云气中也分不出自个儿脸红不脸红了,清咳,说我是医生。
低头,看言希,孩子跟烤乳猪似地,裹着个大浴巾,满脸通红。
转眼,问tom,他泡了多久。
Tom往池子里缩,捂住重要部位,说他就没出来过,刚刚游得腿抽筋了,我们才把他抬上来,拔他耳塞他捂着不让,结果,就晕了。
阿衡青脸,拖着言希,把他抬了出去,做心脏复苏。
最后,他吐了两口水,咳了一阵,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看着她,眼睛就这么一直盯着。
目光清澈,干净,没有碴子,却刺了她的眼。
阿衡说,言希你还是不是男人,连泡澡都能晕过去。
言希说,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我跟你说分手了,你说好笑吗,我怎么可能对你说分手。
阿衡绿了脸,言希你别跟我眼皮下面演失忆。
她咬牙切齿,你敢说分手是假的我抽死你。
言希闭上眼,笑了,你抽死我吧,我后悔了。
他说,我宁愿温家废了,宁愿保全你一个人,宁愿你只剩下我一个人,宁愿强迫你跟一个残废,也不愿意一睁开眼,就看不见你了。
他说,我后悔了。
这话,多……理直气壮。
阿衡黑着脸,言希你属猪八戒的是不是,三心二意,有事陆公子,无事温家女。
他挠被子,说我后悔了。
阿衡说,你他妈的说过分手了,我两只耳朵听着呢。
他蹲墙角,说我后悔了。
阿衡说,我说了,你敢说分手是假的,我抽死你。
他挠墙,说我也说了,你抽死我吧,我后悔了。
阿衡冷笑,言希,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耳朵废了,不定什么时候又得癔症三重人格了,你不是不忍心拖累我吗,你不怕,我还怕我儿子是个聋子呢。
言希泪汪汪,把头扎被子里,我知道,可是,我……后悔了。大不了,咱不生孩子了成不成。
阿衡狰狞,你说呢。你不是爱陆流吗,这两年,人人在我耳边放话呢,言希爱的就是陆流,没错儿,温衡你就是个托。
言希抱着被子滚来滚去,纠结,那是我让人传的,我怕你忘不了我。可是,我偷看过卢莫军跟你喝茶,偷看过云在跟你逛街,我后悔了。
阿衡额上青筋挂着,你再说一遍。
言希抱头,说你打死我吧,我后悔了。
阿衡气得,坐在竹凳上,半天没吭声。
她握了竹桌上准备的象棋,说,言希你这么活着累不累,整天,黑了白的,没事儿找事儿,折腾自己,折腾别人,随时准备好演戏,你累不累。
她说,这么着,你跟我下一盘象棋,你要是赢了我,我准你后悔,要是输了,从此滚出我的视线,怎么样。
言希执红旗,先行,走兵。
阿衡从小跟着父亲学象棋,从一开始的稳输到最后的稳赢,大概是十年的时光,七年前,她曾经和言老在榕树下下过一局,四十个回合,直取对方的帅,一着将死。
别的不敢说,可在象棋上,她下的功夫不算少。
她不动声色,走了将。
又下了二十个回合,言希头上开始冒汗。他的卒,被吃了五分之四,炮,废了一双,相全无,战况凄惨。
他手指白皙,握着车,神经紧绷。
刚直退一步,阿衡淡淡开口,执子,说“吃”。
吃。
吃。
吃。
到最后,只剩下孤帅孤马。
半壁江山,土崩瓦解,不会再超过两步。[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阿衡看着言希,目光沉静温和。
他不说话,喉头有些难受,手指艰涩,难动一步,看着棋盘,纵横捭阖,终于,走到了绝境。
黑发被汗水湿透,他失去了他的阿衡。
永远。
阿衡看他一眼,却笑了,忽然伸手,浴衣宽大的袖子拂过棋盘,兵戈鏖战,一切尽毁。
她说,我认输。
她说,我准许你后悔,这么一次。
却绝没有下一次。
chapter99
99
你爱我吗,除了陆流,除了言家。
……爱。
—————题记
这个世界,总有这么一类人,钻进一个洞,死活走不出来。
她想,我爱你什么呢。
年轻貌美?可我今年也只有二十三岁。
聪明无敌?温衡你从小学时就没考过全校第四。
家世惊人?你去问问北温家是个什么家世,如果少了陆家时时窥探。
一见钟情?是了,这个……我专属,你没有。
她拂掉棋盘上的棋子,微笑着说,我认输。
让他尝尝被握在掌心摆布的地步,可是,终究,认输,因为,不过,爱着他。
她说,言希,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再好好考虑,要不要,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一辈子?
对,一辈子。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许多酒。
凉风吹过,她说,你是喜欢我的吧,言希。
那个美貌倾城的男子却低头浅笑,你说呢。
她喝得醉态酩酊,轻轻抱着他,说,言希,你说一句话,你说,你喜欢温衡,除了陆流,除了言家。不然,我走不下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只是在想,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人。
他抱着脚步虚浮的她,说,我喜欢温衡。
她却像个孩子,放声哭泣。言希,言希,你如果撒谎,罚你下辈子做猪八戒,遇不见高秀兰。
他抱着她,置于胸口,起起伏伏,说好,罚我遇不见高阿衡。
她说,言希,别人的爱情会不会也是这样难受,抓住雨抓住阴天就想哭。
言希的眼睛黑得发亮,却轻轻闭上,攥进了拳,说是的,大家都一样。
阿衡说,泰戈尔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可是我总看不懂,我站在你面前,如果你看过我的眼睛,怎么能昧心说我不爱你;我们如果相爱,你又有什么理由忍心不和我在一起;如果你能装作丝毫没有把我放在心间,又怎么不敢狠下心肠和我提起陆流。
她那么委屈,说,别人总是告诉我,温衡是言家内定的孙媳妇,生下来就是,那么,你告诉我,你有没有,那么一秒钟,在年少轻狂的时候,想起这么个小媳妇,即使你从未与她相识,即使你从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她头脑昏昏沉沉,伏在他的腿上,轻轻开口。
言希抚着她的发,眉眼温柔得无法言喻,却再没有开口。
他无奈,笑,嗳,你就当我从没有想过。
有过无数次初恋的言希,怎么会想起那么一个被祖父耳提面命念着的小媳妇。
他从八岁时,知道自己有一个亲妹妹起,就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小妻子,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然后,他专门学了那些拗口的话。
她说,你告诉我,言希,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很爱陆流,有多爱,爱到可以为了他不做言家太子么。
他的指节细长,却不动声色握紧,说除了亲情和友情外,这个世界,还有第三种感情,比爷爷更容易亲近,比达夷思莞更容易习惯。
她点头,脸色潮红,伏在他膝上,望着远方,说我知道,爱情是吗,比阿衡更容易接受的爱情。
言希淡淡微笑,如果你只能想到这种地步……
她却伴着明月,净雪,竹鸣,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他抚着她的发,干净的袖角攒去她眼角的湿润,只是无奈,你知道什么,又知道多少呢。
似乎,只剩下这么一句话。
那么遥远的,到达言希的距离。
永远,永远差了一点……
****************************分割线************************
三天两夜游结束,回到学校的时候,言希牵着阿衡的手,却意外看到公寓楼下,熟悉的跑车。
是陆流的雪弗兰。
言希沉默,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打开。阿衡站在直对角,陆流的侧颜一清二楚。
她想,这是个自律的人。指甲永远修得干干净净,眉眼惯态冷清,却永远在合适的时候露出合适的表情。
他望着远方,却冷淡对着言希开口——上车。
言希笑,你没有猜到我离开会有这么一个结局吗,和阿衡。
陆流说,言希,你给我听好。你可以娶妻,可以生子,可以喜欢一个女人,我给你绝对的自由,也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温衡不可能。
言希眯眼,你是有多害怕温衡走进我的心里。
陆流淡淡笑开,我不怕她走进你心里,我怕她走进你的灵魂里。言希,你没了灵魂,就是死的,我忍这么多年,耗费这么多心血,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
他说,你如果只是为了与我为敌,大可以找一个别的什么玩具,在这个女人身上较劲,我没兴趣。
阿衡黑线,啊这个女人好像是别人。她咳了一声——你们慢慢讨论,我先上楼。
陆流却打开车门,对着阿衡说——温小姐恐怕也要回去一趟。你温老生病,住了重症病房。思莞联系不到你。
阿衡吃惊,什么时候的事儿,爷爷是什么病。
陆流微笑,你离家出走半年未接家里电话,思莞闹着要和女朋友结婚,昨夜我去给温老拜年,也是刚知道,他大年三十便住了院。
**************************分割线***********************
阿衡言希二人匆忙赶到病房的时候,也知道温老突然脑溢血,被送到了紧急病房,所幸,出血量不足十毫升,人身体并无碍,昨天已经醒过来。
思莞坐在病房门口,低着头,胡子拉碴,一脸颓废,眼睛熬得猩红,不知是多久没睡了。
温老的身份,病房自然是宽敞舒适的,陪护也轮不到温思莞站外头。想必,是温老压根儿就不想看见他。
他看了一眼阿衡,勉强笑了笑,阿衡,你回来了。
又看言希,脸却别到一边,沉默不语。
言希握紧了拳,也不说话,拉着阿衡,敲了病房门。
开门的是温妈妈,看见阿衡,先是一喜,又看到她和言希十指相扣的手,愣了愣,笑着说,你爷爷已经好了,不必担心。小希我也很久没见了,你先和思莞说会儿话,让阿衡单独见她爷爷。
温老苍老沉稳的声音却传来,说不必,让他们一齐进来。
阿衡走了进去,看着温老,仔细端详着,眼睛却湿润起来。
这个老人,满头银发,为了儿女长孙操碎了心,步步为营,高处不胜寒。
他早已是满脸皱纹,她却不孝之极,很久没有亲自侍奉在爷爷身旁。
他靠在病床上,看到阿衡红了眼,满是皱纹的手招了招,握住她的手,眼睛依旧如鹰隼一般,却满是慈爱——好孩子,回来就好,哭什么。
阿衡吸鼻子,低头,抹了一把眼,一个劲儿地说我不好,我不孝顺,爷爷,我最混。
温老笑,胡说,谁敢我孩子混,你爷爷没死,谁都欺负不到你头上。
阿衡摇头,爷爷,我最坏,我不听话,我一直气你,我没有一次听话的时候。
老人怜惜,摸摸她的头发,爷爷这辈子,就剩你和你哥哥了,你们是爷爷的命,爷爷做什么只有为你们好,再也没有坏的。谁家的孩子谁不心疼,我把你放在云家,你奶奶还在的时候就不能提你,一提就哭,总是指着你阿妈寄来的照片对我说,我们的小阿衡又长大了一点。
阿衡却放声大哭,是我混,是我想不开,是我不懂事,我错了爷爷。
老人说,我听你妈说,你预备去法国留学,准备得怎么样了。
阿衡满眼通红,转眼,言希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
她说,爷爷,我想,和言希……在一起。
开始时,有些口吃,后来,却抬起头,眸子温柔似水,却熠熠生辉,爷爷,我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我想和他结婚。
温老却淡淡开口,我答应你千万件事,只有这一件,我不允许。
他说,言家,不是我们家能配得上的。小希,你说呢。
老人抬眼,目光如炬,近乎严厉阴狠地看着言希。
言希默默,不做声。
温老却说,言希,你即使是我最好朋友的长孙,我却一直瞧不上你,这你是知道的。人道年少纨绔,如若是我们这种家庭,这本是常事,没有什么,可是,我的孙女阿衡,温家的女儿,虽然自幼懦弱无知,愚钝古板,却还算本分,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你们在一起,免不了磕磕碰碰,实在算不上良配。况且,阿衡四体还算健全……
况且,阿衡四体还算健全。
况且。
言希脑中混混沌沌,嘴唇干涩,耳中又鸣痛起来,他说,抱歉,我出去一趟,温爷爷,让阿衡陪你说会儿话。
走了出去,拔了耳塞,随手扔进了走道的垃圾桶。
到自动贩卖机旁,三元钱,一杯罐装咖啡。
还是滚烫的。
放在手心,真暖和。
五指挤压,铝制的银色罐子,强大的压力,扭曲变形,褐色的液体冲了黑发,眉眼。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思莞走了起来,他说,我真的,很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言希抬头,思莞看着他的眼睛,却吃了一惊。
那样的言希,连听不到世界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的言希,现在眼中却有比眼泪更加悲伤的东西不加掩饰流过。
他说,不只是温思莞,还有辛达夷,陆流,我一直没有放弃过,和你们做一辈子兄弟的打算。
褐色的液体顺着他的黑发流下,像极了泪滴。
他说,你们想要什么,权利,金钱,地位,势力,好,老子有的,全部给你们,从来没有吝惜过。就连当时决定救温家,除了阿衡,温思莞你他妈难道真的妄自菲薄到认为没有自己一丝一毫的原因吗。可是,你们呢,你们一个个,回报给老子的是什么。
他忽然大笑起来,达夷想要钱,我给他,三千万,老子在演艺圈,摸爬滚打,挣的老婆本,全部的积蓄,全部给他,一毛不剩;陆流想要一个可以陪在他身边的人,想要一个一辈子可以不寂寞的人,他设计老子,设计了二十五年还没有放弃,老子不跟他一般见识;你呢,给你什么你也不会满足,你从小,就想要和陆流抗衡,所以,他有的,你必须也一定要得到手,金钱,权势,地位,包括我,你也一并跟着他,依葫芦画瓢,设计我。
思莞皱了眉,言希,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言希手握着铝罐,突出的部分划破了他的手,血色殷红,好像初绽的梅花,触目惊心。
他望着温思莞,眉眼悲怆,他说,为什么,从没有人,从没有一个好兄弟,问问我,我想要什么。问一问,我攒的老婆本攒没攒够,问一问,我要不要爱一个男人,问一问,我这么设计你你还上套言希你是不是傻啊。
在雪色的阳光,他抬眼,阿衡走出病房,看着他,微笑起来,山水温柔,一如初见。
他也笑,对着她,笑出了眼泪。
他张张嘴,声音那么低,低到自卑的海洋中,他说。
更没有人告诉我,我可不可以娶阿衡。
chapter100
辛达夷二十四岁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那是远去法国的阿衡听过最想笑的话,结果乐极生悲,哭了。
他说,老子要是能穿越,一定对我奶奶说,您千万别生我爸,要是生了我爸,您以后虽然能得个大胖孙子,但会气死您老伴儿。
—————————题记
这个事儿,必须得摆摆了。
虽然大家不怎么待见辛陈一对,腻味男男,但是,这事儿,它不说,我没法继续剧情。
好吧,事情,我们先穿越到很多很多年前,辛达夷还是高一的大小伙子的时候,他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孩,啊不,是男孩。
这是一个有异装癖的男孩儿,他说自己有一个英文名儿,叫rosemary。
玛利亚一样的玫瑰花儿。
辛达夷英语不好,但是小时候四人组,陆流思莞都是贼好贼好的,他爷爷也说,喊兄弟喊得这么亲,怎么不跟你兄弟学学那啥鸟儿语。
辛达夷坚持,爷,这个问题一定要怨言美人儿,他一颗老鼠屎,坏了老子一锅粥。言美人儿英语也不好来着。
所以,他一直对英语有一种莫名的情结,对英语说得好的更是情结深重。
然后,看见玫瑰花儿,情结犯了,初恋扔出去了,末了,才知道是死胡同,不归路。
他从小到大,身边儿女的,除了一个长得好看爱撒娇不中用的温思尔,就剩一个长得不好看不爱撒娇同样不中用的温衡= =。
看身边儿,姑娘们也就那样儿,论好看,不如言希眼大,论人品,不如温思莞会装,论做饭,你拉倒吧你,现在的姑娘,除了温衡这样儿的,还有几个不是等着老公伺候的。
十七八岁的时候,跟园子里一帮哥们儿到高级会所,也就是俗称的高级妓院开了开眼界,知道男女是怎么回事儿了,蓦然回首,才发现AV BV CV之流,不管欧美还是小日,纯属瞎掰,技术含量太高,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出来的。
于是,最后一道防线也破灭了。
然后,女的,这条路,好像隐约仿佛走绝了。
这么想的时候,身边儿,还剩一同桌,仇人,哥们儿,初恋,随便丫怎么定位,一扭脸就看见了,一张脸比起言希也差不了多少,笑出来还会撩眼角,整天勾肩搭背,身上还不臭,这是多难得一人。
辛达夷总觉得玫瑰花儿难得,可到底哪里难得,却说不出来。
言希耳朵聋了,出了那档子事,他和花儿拿着酒瓶子对吹,喝了大半夜,喝出了风格,从米卢脸上的皱纹说到克林顿加布什合起来智商二百五,喝出了感情,陈倦,我小时候那会儿,那会儿,好像是真喜欢你,喝出了成绩,喝到了一张床上。
男人跟男人,不知道需不需要负责,或者怎么负责,反正男未娶男未嫁,就凑合着过了。
该犯的傻也都犯过,蹲在马路牙子上看过星星结果B城沙尘暴,做建筑设计图的冬天吃过大姑娘都喜欢的哈根达斯最后嘴都冻麻了,夏天放烟花矫情一句他妈的真美蚊子直接能往胳膊上搭窝。
就这么,凑合了两三年,从言希耳聋开始,到言希冒着雪,坐着火车,去江南找一个长得不好看不爱撒娇不中用的温衡。
言希给他打电话,说达夷我刚刚吃了排骨面,和阿衡两个人一起吃的第一顿饭。
多少年了啊,什么脑子,记这么清。
转眼,花儿忙着在做公司的企划案,低着头,眼角轻轻向上撩着,清潋潋的,干净明澈。一如他多年前看见一个叫做玫瑰花儿的人。
辛达夷说,神天菩萨,时光祖宗,我也记这么清。
唉,造孽。
2006年,他说,陈倦,我回家过年,陪爷爷。
辛爷爷,是个固执的老头儿。
一直,拧在辛达夷职业的问题上。即使,辛达夷已经是个资产上亿的小小富翁。
可老爷子始终认为,培养这么多年,算是废了。
他问,辛达夷你什么时候给我领个孙媳妇,你喜欢阿衡你直说啊,我告你,是男人,就去跟言小子抢,奶奶个熊,老子还不信,我老辛家抢不过他老言家了!
辛达夷直抽搐。心里说您别搁这儿添乱了,要是让言希知道了,我还活不活了,一个陆流,一个温家,就够他堵了。
门外有人敲门。
本是惯事,正月初五,正是亲朋走动的时候。辛老爷子虽然退休了,但辛党还在呢,从大年初一,敲门的就没绝过。
可这时间不对头啊,大半夜的。
辛达夷开门,皱了眉头,是陈倦。
—奇—他问,你怎么来了。
—书—陈倦的脸很红,诡异的红,像是生病了。
—网—辛老在里面大嗓门问着是谁,达夷狠心,装作没看见,说过完初八我就回去了。
陈倦也没说话,从怀里费力,拿了个袋子,说你的防寒服,忘家了,我去你们这儿的医院看感冒,顺路,给你捎过来。
辛达夷心疼得直抽抽,陈倦你他妈的可真顺路,家门口就是医院,你走三十里路来这儿看医院。
陈倦面色疲惫,说我这两天做企划,累得慌,你让我靠会儿吧,我马上走。
辛达夷心里不是滋味,抱住陈倦,不说话了。
辛老一到冬天,腿脚就不好,见孙子不回答,拄着拐杖往玄关走,脑子却轰一下炸了。
他的宝贝大孙子抱着个大男人在门口,搂得跟当年他搂他老伴儿一个样儿。
老爷子大半辈子了,什么事儿不清楚,大骂了一句小畜生,拄着拐杖就往孙子连同他怀里那个伤风败俗的男人打去。
达夷护住陈倦,说爷爷,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辛老气得青筋直爆,呸,下流的东西,鳖羔子,我这辈子的脸都让你扔干净了!
拿起拐杖,往两人身边一阵狠打。
陈倦在家做设计图,没顾上病,好几天了,头晕眼花的,一个趔趄,倒在了雪地里。
辛达夷急了,爷爷,您干什么。
夺了老爷子的拐杖,扔到了一旁,抱着陈倦,就往医院跑。
辛老眼中爆着红丝,气得浑身颤抖,喘粗气,辛达夷,我跟你说,如果你今天跟这个男人走,这辈子你就不是我孙子!
辛达夷打小倔脾气,也咬牙了,不是就不是!你从来就没有瞧得起我的时候,做你孙子,我也做够了!
他想,这一次,别说言希阿衡一块儿劝,就是加上陆流温思莞,他也不回家了!
却没有,再回一次头,看看已经气得在门畔昏倒的辛老。
等到陈倦打过针,辛达夷却接到爷爷护理小赵的电话,说辛老正在抢救。
辛达夷接到电话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分。
辛老过世的时间,是两点十分。
当时,他还在路上。
好了,再也不用做爷孙俩了。
辛达夷跪在病房哭得血好像要从嗓子眼儿出来。
摸着辛老的手,已经开始凉了。
他养了一辈子,就养出这样一个好孙子来。
达夷撕心裂肺,天都没了。
爷爷,爷爷,爷爷!!!!
总是握着他的手,不管工作怎么忙,总是牵着他的手上幼儿园,上小学的有着一双长着厚厚茧子的手的爷爷,在公园给他用小草编过帽子,给他讲越南自卫反击战的故事,在别人都说辛达夷你比你兄弟怎么丑这么多的时候,喷着唾沫星子骂滚你娘的我孙子长得最好看言家温家陆家的算个屁。
他没有爸爸妈妈,只有爷爷。
爷爷等于爸爸妈妈,不,比存在着或者已逝去的任何人都亲。
辛达夷大病一场,没了半条命。
言老听说老友亡故,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乘着飞机回来的时候,在灵堂,看到好友的遗照,看到陪着达夷三天三夜熬夜没吃没睡的言希,气到极处,当着众多言党辛派人的面,狠狠扇了孙子一巴掌,他说,小畜生,是不是你教坏的达夷,下一步,是不是把我气死才算如意!!!
眼神,随即又阴狠地瞪了陆氏爷孙一眼。陆氏和言党,剑弩拔张,一触即发。
言老身后,一直陪着张参谋父子,张若则是唇角微妙,带着笑意,冷冷看着言希。
言希身后站着阿衡,阿衡说,言爷爷,您这是做什么。
言老看着阿衡的眼睛,高深莫测,像一盆冰水,浇在阿衡身上,他说,阿衡,跟你没有关系。
温老却目光大定,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几人祭奠了好友,一阵痛哭。
帮衬达夷过了辛老五七,言老拿出一张护照,扔给言希,说跟我走,回美国。
言希摇头,很认真说,我想要,和阿衡在一起。
言老却失望透顶,他说,你还要,拿阿衡做幌子吗。
他说,言希,我培养你一辈子,想着你秉性聪慧,想让你接我的摊子,可是,你为了一个男人,太让我失望了。
言希眼睛澄澈,他说,我想和阿衡在一起,跟陆流没有关系。
言老听信了一众老部下的话和满京城上流圈子的风言风语,言希一人之力,不可能敌过泱泱之口,所谓,人言可畏。
言老看到孙子的耳朵,叹了口气,小希,不要再做狼来了的孩子了。即使是阿衡,你看温老三的态度,摆明不想把孙女嫁给你,你跟爷爷回去吧,啊?爷爷给你找个好医生瞧瞧耳疾。
言希摇头,说,我要跟阿衡在一起,我要娶她,我想有个家。
言老却狠下心肠,沉声,言希,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跟我走;二是,和言家断绝一切关系。
他只当孙子欺骗,断不能允许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让言家贻笑大方。
他培养这么多年的继承人,不是一个戏子。
言希看着天,忽然笑了,如果没有三,我选二,我想有个家。
不再孤独,不再寂寞,不再被辜负,不再被抛弃,有保护自己和可以保护的人。
言老拂袖,搭飞机离去,随之,冻结了言希的所有信用卡。
高高在上的言家,和言希再没有关系。
阿衡返校的时候,和祖父详谈一整夜,第二天,家人问起,温老抱着鸟笼子,充耳不闻。
阿衡的考试成绩,全院第一,拿到了去法国留学的资格。
她问,能不能带家属。
院领导说,可以,但必须自费。
阿衡打电话说,我在H城等你。等你,嗯,三天,到上飞机的最后一秒。
言希微笑,那笑容真美,像个孩子。他说,好。
第一日,达夷出了事。被下了单子,说公司偷税漏税,高达千万。
辛老尸骨未寒,达夷却被带到了监狱。
言希问他,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达夷摇头,说账务,一直都是陈倦在管。
找到那朵玫瑰花儿的时候,正与陆流谈笑风生。
言希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觉得荒谬,你和陆流是一伙的吗,你跟达夷的感情是假的么。
陆流微笑,胜利者,总有一种高姿态。
陈倦低着眼睛,声音苦涩,说是,我是,你知道,我一直喜欢,陆流。
言希大笑,说这一招真妙。连辛爷爷也在你们的计划之内吧。瓦解了辛家,而言家因为我这个污点声名狼藉,独剩陆家岿然不动,真妙,真妙。
陆流眯着眼,说言希,我说过,我不会给别人作嫁衣。
言希却抬起陈倦的下巴,居高临下,目光冰寒,咬牙切齿,陈倦,你耳朵跟我一样,也聋了吗。听见了吗,为了这种人,你害了朝夕相伴八年的辛达夷。
陆流淡淡扫了陈倦一眼。
陈倦病还未好,猛咳起来,是,辛达夷算什么东西,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手却是掐着桌角,稳住身形。
言希问,陆流,你想要什么。
陆流微笑,反问,言希,你现在,还有什么,让我瞧上眼的东西吗。你践踏了自己的灵魂,把我耗尽半辈子养出来的灵魂装了别人,已经毫无用处。而温衡,我小瞧了这个女人,她毁了我的心血。她不是说,她想和你在一起吗,我偏偏不让你们在一起。
言希眼睛明亮,大笑出来,陆流,你什么时候脑子变笨了,只能想出这种八流的电视剧情。不就是温衡么,温衡算什么。
他打电话,当着陆流的面,目光灼灼,背脊高贵,说温衡,你走吧,我喜欢的是陆流,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改变主意了,不和你一起出国了。
阿衡沉默,半晌,只有呼吸。
她说,知道了。
掐断了电话。
还有两天。离她上飞机最后一秒还有两天。
第二日,辛达夷的一千万补齐,撤了案,检察院不再提起公诉。
陈倦消失。不知去了哪里。建筑公司,全部资产,也随之不翼而飞。
第三日,辛达夷平安出狱。言希带着他吃了一顿烤肉,兄弟俩兜里的钱,加起来,不足百元。
吃完烤肉,所谓纨绔,灰飞烟灭。
言希语气很温柔,抵得过达夷与他相识的二十五年。
他拍拍他的肩,达夷,我得去见阿衡了,你好好活。
达夷狐疑,说你怕陆流对阿衡……
言希微笑,他说我不怕。我想和阿衡在一起,我想要个家。
他说,你好好活着。
他开着红色的跑车,上了高速。
一八十码的速度,松开了穿着白色衬衣的手。
他微笑着,如此从容。
车像火色的凤凰一般,高高远远地飞翔着。
他要看到阿衡,为他曾经唱着山歌的阿衡。
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
人若有知……配百年。
人若有知配百年。
远方,驶来了什么,他闭上了眼睛,嘴角的一抹微笑,像极了绚烂的初开的桃花。
血色猩红,扭曲了空间,打散在车窗。
********************分割线********************
第三日,阿衡一直贴在胸口戴着的言希送的戒指,他一直以为她丢了的戒指,断了线。
她望了他们共同存在的国土,最后一眼。
chapter101
1982年,中国首都,言希在夏季出生,当时,还没有温衡。
1984年,言希一岁半的时候,温妈妈逗着他,小希,你很快会有一个弟弟了,高兴么。言希用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温妈妈的肚子,说妹妹,妹妹。
1987年,言希六岁的时候,拥有了一架模拟的飞机玩具,当时,价值,三万;四岁的温衡蹲在乌水镇的溪水旁,用小棍儿好奇地拨了拨快死的毛毛虫,被一群顽皮的孩子推倒在地,拍着手骂“野孩子”。
1989年,言希第一次在宴会上,遇见陆流。陆流问他你长大了想干什么,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爷爷让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娶我的新娘子。一旁的林若梅看了言老一眼,抱起他,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小希好可爱,做阿姨的干儿子好不好。言希脸很红,眼睛亮晶晶的;当时,阿衡第一次给弟弟熬药,小手上都是水泡。
1997年,言希在烈火中,含着眼泪拼命往外爬的时候,忽然想起漫长岁月中早已忘记的新娘子,要是,真有这样一个等着他的人,该有多好;当时,阿衡考了奥数第一,可是,看着弟弟碗中的红烧肉,依旧会垂涎,要是,能一日三餐都有肉该有多好。
1998年,言希在学着拉小提琴,楼下有温思莞的嘲笑,他泼了一盆水,隐约,好像看到,他身旁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时,阿衡第一次遇见言希。
1999年,言希带着温衡回到了乌水,是他很久以前小小许下诺言要来迎娶新娘的地方,他的小新娘在他身边,乖巧地吃着白糖糕,他第一次,看着她,唇角有了温暖的笑意;温衡和言希熟悉了起来,爷爷把她安排在他的身边,放心地出了国。而她,第一次有了回家的感觉。总是,有人在她身边。总是。
2000年,言希到了维也纳,林若梅问你是不是很在乎温衡,他说温衡算什么,可是,她却拿出一副相集,说所以,我把这些寄给温衡也没什么,对不对;阿衡在家里等了许久,却等到了手中握着门牌的疯了的言希。
2001年,言希努力了很久,战胜了匹诺曹,又重新看到了他的阿衡,他第一次,看到她,心的跳动都会比平常快半拍,砰砰的声音,C调起,A调落,不伦不类;温衡感冒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温衡啊温衡,你是有多爱他。
2001年夏,陆流出现,要带他去美国彻查身体,他想,顺便和爷爷说一声,选个良辰吉日,娶了阿衡好不好。温叔叔的死讯传来的时候,他飞回国,躲在角落,阿衡抓着别人父亲的棺木,满手是血,他跟在她的身后,她却没有转身,看到他的怀抱;那时,阿衡第一次遇到顾飞白。
2003年,他做了许久的DJ YAN,每次都会说,我是言希,言希的言,言希的希,请……不要忘记;她卡在电梯中,哭着说,言希,我想你。
2003年夏,言希的耳朵益发不中用了,他想,他快要听不到阿衡的声音了,于是,辞掉了电台的工作,陪在她的身边。他对她说,你想要什么,还想要什么,告诉我;那一年,温衡说我喜欢你,言希。
2004年,言希的耳朵已经微弱到听不到阿衡的呼唤,她爱用软软糯糯的声音喊着言希,方方正正,含蓄而充满爱意,他的心忽然很疼,说,阿衡,我们分手吧;那一年,阿衡得到了亲人的爱,得到了朋友的爱,得到了一切,得到了她白日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却失去了言希。
2006年,他们和好,却遭到所有人的反对,他们对他说,言希,你是个聋子。阿衡说,我们一起去法国,我等着你。他却因为不想再受陆流时时刻刻因为阿衡带给他的威胁,放开她的翅膀,在车中自杀;阿衡没有等到言希,去了法国。
2007年,他捡回了一条命,却被陆流囚禁在了身边,身边除了一台电视,再也得不到别的外界消息;那一年,阿衡在法国著名的科研院做了一名医师,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见过几场死亡,渐渐,看淡了感情。
2008年,五月十五号的时候,他看着电视,胡子拉碴,正在吃泡面,却忽然掉了眼泪。他找到机会,偷跑了出去,拿起电话,说,爷爷,我错了;那一年,云在,偶然,接到了远方的一封信函,来自温衡。
2009年,言希学着做他不喜欢做的事,笼络言党,借着手下的手,除掉了张氏父子。
2010年,言希开始搜集证据。
2013年,言希三十一岁的时候,娶了楚云,按照爷爷的意思,传宗接代。云在微笑到场,说,温衡现在在非洲带医疗队,没有时间来,只拿出了温衡亲笔写的“百年好合”。
2015年,言希击溃陆氏,陆流在监狱中问他,言希,你的心呢,为什么我看不见。
2016年,楚云生了第一个孩子,云在也已结婚,带着新婚妻子到场祝贺。新妇说,姐姐在欧洲做医学研究,不能来。又送到一副字,“子女双全”。
2036年,言希悉心教导子女,有记者采访,问,您这辈子最爱的人是谁,他看着在厨房,忙碌的妻子,微微笑了。
2040年,妻子去世,言希的身体也益发不好,卸下重担,离别了子女,走遍了全国,看到了许多年都没有看到的东西。
2042年,他六十岁的时候,回到了四十年前住过的房子,许多年没有回来,却一直找人整理着,维持着原来的样子。他走到二楼,走到一个房间,看到了一本书,是高中时的语文课本,上面写着《项脊轩志》,他含着笑,几乎能响起那软软糯糯的声音“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抬眼,望着窗外,眼睛花了许多,似乎,有一个温柔的身影在花圃中忙碌着什么。
2043年,言希去世之前,云在也来了,他气若游丝,说我死了,让我和她葬在一起吧,行吗。云在眼中有泪,说你怎么知道的。他想了想,好久了吧,2008年到现在,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地震的时候她跟着法国医疗队,最后一个,是不是,为了救一个孩子,被石头压在下面,没有走出去。云在点头,痛哭,她给我写了一封信,恐怕自己不测,准备了一切,让我瞒着你。
言希放下了手,说我知道。
1998年,到2008年,这是,一段十年。
全剧终
chapter102
当我们热爱着英雄的时候,就必然热爱着英雄身后的美人。
——————————————————题记
这个世界呢,有关男人的话题,总是很丰沛。从三进家门而不入的大禹同志到被诛了十族的方孝孺同学;从铁面无私杀侄儿的包黑脸再到走向共和的孙国父,从野史到正史,从怪谈到正说,男人总有能耐把自己塑造得很悲情,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英雄情结,跟女人喜欢漂亮衣裳全套skII一样一样的。
这玩意儿,是个男人都少不了。
比如,陆流,很爱八流电视情节的陆少爷,于是,你说至于这么麻烦吗,人温姑娘定了三日之期的时候丫才出来折腾,早几天晚几天都不行,非关键时候拆戏台,你说你找几个大老爷们抓住言希,就那小身板儿还跑得了吗,至于不至于再搭个辛达夷。人孩子爷爷都死了,遭你惹你了,这倒霉催的。
再比如,言希,很爱悲情琼瑶戏的言小少,逮住机会就显摆自己多能牺牲,那身骨头那身肉能让人孩子玩出中国足球的臭水准,说耳聋耳朵就聋,说自杀逮着车就敢往上撞,你说你是能撞死也成啊,这会儿裹成木乃伊在医院拄着个拐杖晃来晃去算毛线,摆明虐得不到位,让作者下不来台= =。
辛达夷扶着他,颤巍巍,言希,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回头,阿衡又该恨死我了。
言希吭吭哧哧练走路,不敢说话,做手术那会儿,忽然不想死了,咬舌头咬得太狠,舌腭裂了= =。
护工在一旁舔冰棍儿,磨蹭什么,说你呢,不想好了,是吧,大腿粉碎性骨折那个。
言希= =。扭脸,身后还有俩做了内八字矫正手术的姑娘,听说都是非主流。
辛达夷扶他,美人儿,坚持,咱再走两步。
言希一字一字开口,你没跟别人说我这出吧。
辛达夷抽搐,我没脸说你自杀未遂,跟思莞他们说的都是阿衡走了,你心情不好,旅游去了。不过,估计,瞒不住陆流。
当时,120查言希的电话,最后一通是打给达夷的,就拨给了他,达夷觉得自己是唯一知道言希车祸的人。
言希^_^,拍拍辛达夷的头,继续练走路。
距离阿衡离开,已经将近三个月,到了盛夏。
言希拿笔写,你哪来的钱。
辛达夷看看四周,很警惕,然后写,我也不知道,这两天,户头上,多了好几千万,跟陈倦拿走的数目等同。
言希愣了,看着池塘里清凌凌的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可一时想不明白。
第二天,陆流来了。
他看到言希,却笑了。这德性,比埃及法老还法老。
他说,我还真是意外,你会用这样的方法。这让我,很苦恼,接下里该怎么处置你。
言希说不出话也懒得说,写了两个字,随便。
陆流看着他,轻轻蹲在他的身旁,他握住言希细白的指,他问,我们,不能从将来回到过去了吗,没有温衡的过去,真的,不能了吗。
言希睁着眼睛,瞳仁黑亮,纯真而嘲弄。
他写了几个字,我们有过过去吗,陆流。
陆流看着他的字,轻轻触摸,却笑了出来,淡淡起身,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墨水印,随手扔掉,慢条斯理,我会让你记起来的。
言希也笑,轻轻张唇,声音嘶哑难听,他说,陆流,你确定,你对我的是爱吗。
陆流推动他的轮椅,低头微笑——我别无选择,这个世界,没有人,比你更契合我。
九月的时候,他的腿稍好些,国内一家知名的报社,想要采访DJ YAN,离开演艺圈,作为正常男人生活的DJ YAN。
言希推辞了几次,被陆流囚禁在公寓内,他能去哪。
后来,动了心,觉得是个机会,和陆流说了说,本也没报什么希望,意外的是,这人,同意了。
提前,和达夷说了,自己同记者约会的地点。
记者是个有丰富经验的老记者,以前,也采访过言希,双方是点头之交。
他拿着速写本,看到言希时,扶扶眼镜,很惊讶——你发生什么了吗。
言希笑,声音依旧嘶哑难听,我想,您可以问些别的,我一个小时后还有别的约会。
记者虽然诧异,却点点头,说,好吧。你的的粉丝很想知道你的近况,或者,你当时退出的原因,在当时那样当红炸子鸡的状况,粉丝俱乐部接近五十万人的情况下。
言希想了想,说,当时,比起工作,我有更想完成的事情。
比五十万粉丝还重要么。
虽然很抱歉,但是是的。五十万粉丝的存在是为了DJ YAN,这无比荣幸,但是,我的勋章,还是要为自己的女人保留。
您……有喜欢的人了吗,是楚云?
虽然……大家一直期待这样的一个结局,但是,我和楚云,这么说吧,如果我不是以DJ YAN的身份和她相识,或许,我会爱上她。我们都忠于自己的职业操守,相信,她也很清楚这一点。
似乎,不容易为人所接受呢。这么说,这个人不是演艺圈的人了。能谈谈你喜欢的女人吗,我最近一直听到这样的风传,你和陆氏少东陆流关系匪浅,似乎越了界,说有喜欢的女人,是一个幌子吗。
我和陆流,从小就是好朋友。我和那个女人,虽然认识了八年,却也只是八年而已。这样的称谓,喜欢的女人,实际上,并不妥当。如果我坦言没有她,也许我和陆流会以好兄弟的身份将就着过一辈子,可是,她存在了,这让我很头痛。
八年,很长了嗳。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呢,看起来,让你很……无奈。
我在用漫长的时间抵抗怎么与她不那么亲密,可是,显然,难以成功。我在很大程度是个相当自私冷漠的人,可是,为了她,做了太多让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可爱的事情。
我听说,DJ YAN在辞职前很长时间内,都在做一本画册,你的画功一向不俗,那么,这本画册,准备出版吗。
这本画册,属于私人物品,或许,以后有机会,会带着我的妻子,拿给大家看。
和那个女人有关的么。
不,是一些抽象的东西,与她无关,但是,与一些心情有关。火热,爱恋,明媚,冰冷,苦涩,胆怯,太过两极的东西,却是在连续的时间感受到的,那个孩子,是个古板迟钝的人,恐怕不会看明白。
DJ YAN,希望有一天我能参加你和她的婚礼。
言希笑了笑,握住他的手,这是,做好的祝福。
和记者又客套了几句,采访便结束了,达夷猫着腰,从咖啡厅的另一侧跑了出来,俩囧孩子刚接上头,陆流似笑非笑,就走了过来。
身后,还跟着一身白西装,笑容不羁的孙鹏。
他看着言希,眼睛黝黑带着笑意,玩世不恭,捏了捏言希的脸颊,哟,言少,怎么瘦成这模样了。
陆流摇头,淡淡笑了笑,见天的不吃饭,下次,我准备找人给他注射营养针了。
后半句,语气带着威胁。
他转身,说,达夷也在呀,你们准备去哪儿吗。我也是刚刚碰见的孙鹏,正巧,咱们几个,也很久没见了,不如一起吃顿饭。
辛达夷看着他,面目冷硬,带着寒意,说不用了,我怕您毒死我。
转眼,掏出一本书,递给言希,说,你让我找的,专门处理线条明暗的书。
陆流挑了挑眉,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怎么,最近想起看这些了,你不是,很久以前,跟M大的苏教授学画的时候,就不看基础书了的吗。
言希漫不经心,把书递给他。
陆流看着言希的表情,手上的书带着厚重感,并不作假,没有翻,便笑了,递给他,轻轻握住他的手,该吃午饭了,我们走吧。
孙鹏眯着桃花眼,看着烫金皮的书看了半天,才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望着言希,又捏了捏言希的左脸。
言希拿书砸他头,孙鹏,你有毛病啊有毛病吗,一见老子就捏老子的脸,从小就这毛病,神经病。
孙鹏清咳,转头,笑,点头,说我是。
陆流看了孙鹏一眼,目光深沉黝黑,望不见底。
他们坐在一起吃饭,言希捣着牛排懒洋洋,却一口也不沾,只不时啜两口果汁,陆流跟孙鹏说着话。
听说,你在申报公司设立,新股发行也在筹备,什么时候上市。
孙鹏却说,言希,你刚刚喝进一只苍蝇。
言希脸色发绿,啊。
孙鹏却趁他张开嘴的缝隙,塞进去一大块切好的嫩肉,笑眯眯,我骗你的。
言希愤愤,咀嚼了两口,咽了下去。
孙鹏笑,言希,你的人生是建立在成为猪的努力目标上的。
言希声音沙哑,不屑,谁定的。
他说,我定的。
转了身,这才微笑有礼回答陆流——过一阵子,我大赚一笔后,就全面上市。
言希被重新带回公寓的时候,陆流下午有董事会,吩咐了保镖,就离开了。
言希拿出那本书,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一本书,或者说,只是一个被掏空了中心,外表却和书无异的盒子。
言希一眼就看了出来,因为市面上,这本书的原本只剩下六本,而且统统是藏在图书馆的破损不堪的模样,绝不会这样崭新。
这是达夷给他传达讯息的方式。
所幸,陆流对绘画技巧不敢兴趣。
言希打开的时候,里面是一封信函和一个文件袋。
他展开了信函。
“言希:
展信安。
距我离开,已经四月有余,但愿家里一切都好。
巴黎天气,一贯很好。现在是夏天,繁花似锦,听房东太太说,以往冬日,也甚是温和,不似B市,大雪满城。
我住在第十一区,离研究所很近,每日地铁,不过五站路,就是走到地铁站,要耗费三十分钟,颇是麻烦。但我最近吃胖许多,巴黎的乳酪配着面包味道很奇怪,不过习惯了,又容易上瘾,好像这个城市。
这样也好,正好减肥。世间男子,除了你(因你时常注意不到我的外貌),多半不喜欢阿衡腰似水桶。
我买了一件风衣,只要三十五欧元,是房东太太带我买的,价格尚能接受。
研究所的医生在我报道的时候,除了发了三百欧元的生活费,一套白色工作服,竟然还有一本圣经。
房东太太的儿子,八岁的伊苏对我说,wenny,这是神的话,你要看。
那么小的孩子,穿着他父亲的衣服改成的大外套,拖沓在地上,他对我说他想做福尔摩斯,我用纸给他叠了一个烟斗,他整天叼在嘴上,问我要不要做华生。
我想,这很好,以后,也是一种职业呢。
如果,有一日,你在B城寻不到我,我并非对你那句永远不要回来耿耿于怀,只是大概已经做了福尔摩斯的华生,不再回去。
勿念。
也许,你偶尔还会回到家中。自你闲置了庭院,我闲时无聊,手植了满园的向日葵,虽不敢说殚精竭虑,日日呵护,但每每归家,第一件是便是看它,如今,整整三年,花期快至。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楚云,你长大成人之后,第一个如此亲密的女子,她曾经说,她最喜欢的人是个像向日葵的男子。这话于你,很是贴切。
向日葵。金灿灿的,笑的时候,眼睛里面有很美的光芒流动,永远向着太阳。
而我,总爱向着向日葵。
世间万人,可叹,人人都有怪癖,且不如一,见多了,反而不足为奇。
言希,我想我,总算找到一个地方,能大声喊着你的名字,却没人侧目。
他们不懂中文。
也不懂,这二字,于我,又是什么含义。
我盼你好,却不知你现状如何。自你认识温衡,从未有一分一秒予我相信,你只信自己,所以,才宁愿依凭自己的力量去救达夷。可是,你不知,那一日,你打电话的前一分,陈倦才打电话来,让我稳住你,他说他愿为达夷,与陆流周旋到底。不知,你这一闹,是遂了陆流的愿,还是你的愿。
我知道你怕我被陆流伤害,才说出这样的话,可是,我既已说出只原谅一次的话,绝无反悔。况你敢往货车上撞,死生不顾,我如果真与你在一起,依你如此勇气,温衡做未亡人的机会又多了几分?
再者,我说我愿养一个残疾的男人,哪怕你双腿残疾,爬着来见我,我也养你,可,以你步步为营的性格,又敢不敢信?
我盼你好,想你优柔寡断多年,与陆流纠缠至此还不罢休,大概存了什么百年好合的心思,温衡无意阻拦,愿你能与陆流坐在有壁炉的屋子里,老了头发,念着你最爱的诗歌,看着你画的画儿,脉脉含情,至死方休。
爷爷在我出国的前一天,送给我一样东西,是他多年以来,掌握的陆家的证据,隐瞒至今,以备最后鱼死网破。我求了许久,为我们求了个将来,可你却从不曾信我一分一秒,现在,既已用不到,让达夷悉数转赠,只盼你虽与陆流亲爱,却不至掣肘。
我自与你相识,惟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如今,了却心事,心境平和。
勿念。
温衡
2006年九月书
chapter103
这是一场浩劫。
当你撞进我的……后半生。
————————————题记
十月半,阿衡在法国的第五个月份,正在做一份研究报告——对AIDS传播途径的微生学测评。
带领她的医生edward,来自美国的金发男人,这样对她说——wenny,这个话题,改成对AIDS传播途径的道德观察,对愚蠢的人类会不会更有警醒作用。医学,有时候就是世人转移话题的最佳替代品。
阿衡想了想,这跟我,跟你,没有太大关系。你知道,我们是医生,虽然不用对着南丁格尔起誓,但我,必须对得起我的国家送我深造的钱。我的祖国,需要更多的好医生,道德研究,是社会学家贡献给上层的难题,与我,无关。
Edward耸肩,嘲笑,wenny,目光如此短浅,也是你的祖国教你的吗。或者,你们是不是贫穷到考虑不到更深刻的问题。
阿衡抿抿唇,淡淡微笑,穷人也有穷人的活法,永远不要拿一个国度的富有去戳另一个国家的脊梁,尤其,你面对的是一个有如此多同胞的中国女人。
Edward大笑,唇放在阿衡耳侧——研究所,很久没来这么有趣的中国人了,祝你在接下来的日子,更加愉悦。
阿衡所在的医学研究所,虽然名义上是法国政府投资建设,但是,很久以前,在开放邀请各国输送医学人才之后,这里,已经是美国人的天下。强大的资金注入,先进器材的输送,尖端的人才,美国人轻轻松松占据各种项目研究的主要席位。而阿衡和她的另外四个同学,只是被当成中国人,仅此而已。
阿衡跟在edward身边,研究各项世界尖端疾病,他们这一组,总共十人,四个来自欧洲,五个美国人,外加阿衡。
这些人,都喜欢写论文,研究项目稍有成就,就抢着发表在欧洲各大学术期刊,主要么,虽然可以说是为自己的国家,更多考虑的还是自己的发展状况。
阿衡,阿衡不行。因为,她的法语连同英语都还在拼写错误查字典的无限怨念中强大循环= =。
整体而言,除了狂妄,出身美国富豪家庭的组长edward,其他人还算好相处。
阿衡住在十二区,巴黎二十区之一,塞纳河的右畔。
倒不是精心挑选,而是日常花销之后,三百欧元所剩无几,只能在有些老的住宅区租一个简陋潮湿的房间。
当时,爷爷对她说,阿衡,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你为了言希,违背你爸爸的遗愿,我给了你握在手心的最后筹码,而你和言希,从这一刻开始,要接受惩罚,学会怎么做一对贫贱夫妻。
阿衡对爷爷的话,保持缄默,因为她不清楚爷爷话里对她和言希有多少嘲弄。对没有温家和言家庇佑的温衡和言希,斗草品花,纨绔多年,如今两袖清风,算个屁,啊不,比屁还不如。
至于言希,略过,阿衡不想提言希。
阿衡住的弄堂的出口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咖啡馆,干净而温馨。
她经常带着房东太太的儿子伊苏去那里看书,她看她的医书,伊苏看简体版的《福尔摩斯探案集》。
最通常的状况,她一杯咖啡,伊苏一个小块奶油蛋糕,就能耗一整个下午。
伊苏经常带着她,去河边捡石子,褐色的,白色的,椭圆的,有许多棱角的,很多很多。
每一天都有船夫载着各国的游人经过,不同的语言,大声的异国情调的歌舞,转了音刺刺拉拉的收音机的声音,意外的动听。
她牵着伊苏的手,想起很多年前的笑笑。
同样是对小小生命的珍惜和温柔对待。
伊苏是个有忧郁症的孩子,家中贫困,时常要靠政府接济。他不爱说话,瘦瘦小小,可却喜欢在她怀里笑得东倒西歪,wenny,你当我的华生,我给你礼物。
拿出一个草编的戒指,粗糙而硕大。
阿衡笑眯眯套在拇指上,说好,等你长大。
伊苏总爱揉她的眉毛——wenny,不要皱了,比pang太太的皱纹还要难看。
Pang太太是他们的阔邻居,同时也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精神有些异常。她不喜欢伊苏,常常在这个孩子经过的时候,拿石子丢他,骂他不详。伊苏没有告诉过父母,阿衡看见过,制止了许多次。
阿衡轻轻把伊苏抱在怀里,她说,宝贝,你知道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是什么么。
伊苏摇摇头,低着头,试图把戒指的尺寸缩小一些。
阿衡笑,她说,是不知道。
伊苏歪着头,蓝色的眼睛,很大很漂亮,他说,不知道什么。
阿衡握着他的小手,指着长长塞纳河延伸的金黄的夕阳,她说,不知道,太阳落下后还会不会升起;不知道,奶酪面包放到明天会不会坏;不知道,绕地球走一周还会碰到什么;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勇气继续下去。
伊苏笑,继续喊“言希”么。
他学着阿衡经常说的两个汉字,发音稚气绕口。
言……希,这是代表中文中的你好吗。
不,是再见。
*************************分割线*********************
阿衡买了一辆二手的自行车,三十欧元,算作很贵了,没有了铃,吱吱扭扭,摇摇晃晃,去地铁站上班前的一段路,靠它,省了不少功夫。
阿衡撞到那个人,实在是很意外的情况,我们得从头说起。
虽然不同于雾都伦敦,但同样是经过工业革命的巴黎,早上的情况,也没比伦敦好到哪里,再加上巴黎人手一狗,不管多名贵的品种,拉出来的一坨坨还是基本一样的,它们翘翘屁股,巴黎人走路中奖的几率还是很高的= =。
然后,阿衡早上七点钟起床,不仅要瞅着雾,还要躲狗屎,骑自行车技术含量要求很高。
那一天,是十月底,阿衡睡觉前没什么心灵感应,觉醒了也没觉得有挂历上写的不宜出行的状况,迷糊着眼,就骑自行车过弄堂了。
雾真大,那天,雾真他妈的大。
什么都看不清楚。
刚走完弄堂,一坨狗屎拦住路了,还没来得及刹车,一个人,没看清脸,就直直撞了过来。
跟个石头一样,咕噜噜摔了几个跟头,趴在了地上。
阿衡的前把被他撞歪了。
她眉毛直跳,扔了自行车,走到那人面前,说了一连串法文,语法颠倒,没事吧您。
那人听不懂,摆了摆手,挣扎了两下,扶着墙根,站了起来。
青黑色的发,嘴角长着浓重的胡茬子,下巴凹了下去,眼睛青黑,只是个侧脸。
身型,尤其是腿,瘦得几乎看不到肉。
这还是个……人吗。
从哪里逃来的难民。
他的手心蹭破了皮,手粘连的只剩青筋和一层皮。
阿衡递过一块手帕,静静,黑眼珠,一分不错地看着他。
他接过手帕,嗅到淡淡的松香,手指却僵硬了起来。
她在大雾中说,你转过来。
平平静静,软软糯糯的中文。
那人动动唇角,迟疑许久,终究,还是,蹲在地上,挡住脸。
阿衡却转身,扶着车把,离开。
****************************分割线*************************
达夷说他逃了八次,终于逃出来了,你知道吗。
阿衡说,我知道。
哦,你见到他了O(∩_∩)O,太好了!
没有。我没有见到他。
不可能,我按着你给我的地址,和孙鹏一起把他送到机场的,这一次,陆流被孙鹏折腾得元气大伤,至少五年内缓不过气儿,再没人找你们的麻烦了。
阿衡却挂断了电话。
伊苏跑到她的身边,说wenny,弄堂里来了一个怪人,很瘦,很丑。
他说,wenny,才秋天,他却穿着厚厚的棉裤,你说,他会不会是流窜的大盗。
阿衡不说话,侧过脸,拿手腕揉了揉眼睛。
微笑了,说兴许。
她带着伊苏去喝咖啡,那个穿着厚厚棉裤的男人,也要了一杯咖啡,坐在角落里,静静地,不说话;她带着伊苏拾石头,那个男人,瘦得像鬼的男人,行动缓慢,却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她每一天都会骑着自行车走过弄堂,不管多早,永远有一盏灯蒙蒙亮着。
伊苏帮母亲去集市买面包,pang太太拿着扫帚打他,口中念叨着不详的犹大。
那个很瘦很像鬼的男人却拦住了她,他的眼睛很大,瞪着pang太太,pang太太尖叫一声恶魔,扔了扫帚,躲进了她那富丽的房中。
伊苏看着他,很久。
那个男人却笑了,用中文说,你不怕我吗。
伊苏问他,你是大盗吗。
那个男人听不懂他说话,笑了笑,躬身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他离去的时候,伊苏说,yan xi。
他在对这个男人表达善意,说着阿衡教过的中国话——再见。
那个男人,却转身,愣愣看着他,这个孩子笑了,大声喊着——yan-xi。
************分割线*********************
阿衡接到远方的电话,来自孙鹏。
他说,我送温姑娘的大礼,姑娘为什么迟迟不受。
阿衡皱眉,孙鹏,到底发生过什么。
孙鹏却答非所问,轻轻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自从车祸。之后,又和陆流对抗,从不肯吃他一粒米,陆流强迫他,注射过许多次营养针。他看到你的信,总共逃过八次,第一次,只出了门,第二次,下了楼,第三次,跑到了街上,有一次,甚至走到了机场。每一次,只要能多走一步,就从未放弃。他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庆幸。
阿衡却淡淡微笑,宁愿这样艰辛,不屈从于陆流,面对我,却依旧这么,没有勇气么。
她说,孙鹏,我谢谢你,跟我一样傻。
孙鹏却笑,我在园中,从小,最腻味的就是他,早送走,早不碍我手脚。有他在,着实烦心。若要谢我,不如,让我再也见不到他,如何。
阿衡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击溃的陆流。
孙鹏说,陆流心太大,想要权,想要钱,还想要人心,就算是天才又怎么样,分心太多,反受其害。而我,自从十八岁时,唯一筹备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击败他。他不可能是一个全心全意的人对手,尤其,这个人,本就跟他旗鼓相当。
阿衡头疼,这都是一帮子什么妖孽,她说,你连一家公司都没有,怎么可能斗得过陆氏。
孙鹏轻笑,阿衡,那是,另外一场战役。如同你的漫长时光耗尽所有让那个笨蛋爱上你一般,我在想着,如何放走他。
阿衡放下了电话。
她呆呆坐在床沿,有些难过。狭小的屋中穿过一缕阳光,像爱过的那些时光一般明媚艰辛,蓦然,却发现,原来,那些曾经在她身边的那些吉光片羽,和她像照镜子一般的孙鹏,他们,都曾经那么辛苦。
她想要让言希,变得再坚强一些,不依靠任何人,走到她的身边。
可是,他却在害怕,害怕见到她。
他不敢依靠自己的双脚,走到她的身边,只因为,那些曾经遭遇过的伤痕累累。
有人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那个瘦弱憔悴的大眼男人。
那么费力,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边。
他蹲跪在她的床角,轻轻捧起她白皙的指,温暖的唇,吻了下去。
他说,阿衡,我饿了。
chapter104
Chapter104
阿衡筹备着每月三百欧元的花法。是每天两顿排骨还是每天一顿排骨还是不吃排骨。如果两顿,新衣服没了,零嘴没了,咖啡没了;如果一顿,新衣服没了;如果不吃,言希没了,饿死的= =。
她在笔记本上算账算得咬牙切齿,逮着什么都往身后的黑影砸去——你个败家子,信用卡冻结了就算了,就指着法拉利能卖钱,结果,连法拉利你都敢给我撞坏TOT
想起,那天两人大眼瞪小眼,阿衡满心期待地问言希车呢,这厮,憋了半天,就说了一句话,咳,钱财乃身外之物,重点是,我来了,阿衡,你看看我,我,我呀,你最爱最爱的言希^_^
呸,谁最爱你了。少废话,车呢。
大型垃圾处理站,我撞扁了= =。
阿衡吐血,捏他的耳朵,要你有什么用啊有什么用。
言希弯眼睛,我长得好看^_^。
阿衡眼中有些酸,望着小屋角落咕嘟煮着的排骨汤,转目,眉眼温柔,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轻轻拍拍他的脸颊,微微笑了,是,长得真好看。
言希的左侧大腿粉碎性骨折,内部固定的有钢针,一直在锻炼走路,花了很多功夫,速度还极是缓慢。
言希来时,达夷和孙鹏本来准备了钱,但是言希一向很有准则,就算吃软饭,也绝不吃阿衡喂的以外的软饭= =,所以很大方地推辞了。
阿衡听说了,就更想掐死他了。
她说,我去上班,上午随便你溜达,下午你在家里练走路,四点我准时打电话给房东太太,如果你敢偷懒,晚上不许吃饭。
言希哦,埋头喝排骨汤,流泪,怀念TOT
阿衡推着自行车,穿着白大褂,在雾中朝他挥挥手,他隔着窗,眼睛弯了,说再见。像极许多年前,他去维也纳时告别的场景,只是,阿衡没有了当年的青涩傻气,言希也丢了当年的明艳灿烂。
可是,他们眼中的彼此,却再也没有此时此刻动人。
********************分割线*******************
阿衡带着白色手套,在研究所拿着试管,像在学校无数次操作过的步骤一样,加一些研磨过的为□ZC,edward本来在办公室,却忽然推开实验室的玻璃门,大步走来,把一篇手写稿的论文扔到了阿衡面前,不可置信地冷笑——wenny,这样的论文水准,你还想指望发表。
阿衡愣了,这是她刚交上的论文,如果得到edward的批准,就可以自主拿去发表。
这篇稿子,大概准备的有两三个月,事前已经电子传阅给李先生,语法没有问题,至于内容,李先生看了之后,只展颜说了一句,雏鸟终于离巢,很好。
她拿起稿子,皱眉,edward,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Edward双手□白大褂的兜内,扫扫她的实验进程,压住怒火,说了一句,你跟我到办公室。
阿衡不喜欢edward的办公室,经常有很多女人的香水味,她本来就有鼻炎,去一次,过敏一次。于是,把试管放在试管夹上,微笑开口——在这里说就好。
Edward眯眼,眼睛狭长,金黄的发在实验室的阴影中格外醒目——wenny,你对我的office有什么意见吗。
阿衡笑笑,医用口罩没摘,直接跟他到了办公室。
阿衡一踏进,香水味扑鼻而来。这次,应该是隔壁耳鼻喉研究室anna医师的guerlain。
妈的,连口罩都没用= =。
她连打喷嚏,说,你说吧,edward。
edward却环胸,挑眉看着她。半晌,见她喷嚏不止,才打开窗,接了一杯水,递给她,开了口——wenny,你在论文里,预测了我这次实验组的所有步骤,而且妄下断言,说最后,我,连同该死的你,实验一定会失败,是吗。
阿衡喝了一口水,顺顺气,说是的,我的每一步都写清楚了。
Edward嘴角一抹冷笑——女人,你知道这次我们实验组的所有投资是多少欧吗。
阿衡摇摇头,慢条斯理说我不知道,但这是,我近期做实验得出的结论,我只知道,edward你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去做一件会陷入哥德巴赫猜想的事。
Edward眼睛幽碧,盯着她,许久,吐出几个字,八千万。
阿衡慢吞吞说,所以,现在撒手改为申报其他项目还不晚。
Edward咬牙切齿,你否定的是我钻研三年做出的课题,仅凭你几个月的实验,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阿衡摘下耳畔的口罩,淡淡笑开——如果我的论文推测是正确的,下一步,三天后,实验的恶性反应就会显现出来,我们不妨看一看。
Edward看她许久,眼神凌厉,却没有开口。
*********************分割线****************
阿衡回到家的时候,言希正在房前窄窄的弄堂里画画,伊苏蹲在他的身旁,大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画纸,两个人一个中文,一个法文,鸡同鸭讲,却十分融洽。
伊苏看到她,欢呼一声,跑到她的身旁。他比划着,说,wenny,大盗是个很神奇的人,他会画福尔摩斯。
伊苏爱喊言希大盗,他觉得大盗是一个很酷的职业。
言希笑了,睫毛在夕阳下金灿灿的,双手高高举起画纸,是栩栩如生穿着风衣抽着烟斗的福尔摩斯。
阿衡推着车子走近,也笑了,真像。
然后,伸手,轻轻把言希从小凳上拉了起来,说今天按时吃饭了吗,我拜托伊苏的妈妈给你热的排骨汤。
言希点点头,说阿衡你放多了胡椒啊胡椒,呛死人。
阿衡皱眉,又瞎说,我煲的清汤,除了盐和配料,什么都没放。
言希轻轻用瘦削的手抚了抚她的眉毛,他指尖微凉,说你跟谁学的皱眉毛,丑死了。
伊苏看懂了言希的手势,严重点头。
阿衡无奈,笑了笑,舒展了眉眼,你们真烦,烦死了。
法语中文轮流说了一遍,伊苏和言希都笑了,牙齿洁白,像两个孩子。
阿衡为了省租金,让言希退了租,和自己住在一起。言希以前睡觉就有一毛病,爱踢被,爱缠被,爱扭曲被,不把自己和被扭成麻花不罢休= =。
阿衡怕他腿着凉,晚上和他睡一床,她睡外侧,压住被。
言希害羞,不好意思,说我睡觉一般裸着^_^
阿衡咳,那从今天开始,学着穿睡衣= =。
十二点前,还算老实,因为没睡沉,过了零点,好家伙,不得了了,明明是半个残疾人,腿还敢那么嚣张,一齐压在阿衡身上,被顺便踢个七零八落。
阿衡无语,轻动作帮他放下,不出三秒,又跷了上来。
重复了无数次,愤怒了,起床,把两床被全压言希身上。然后,开台灯,写论文。
凌晨,两点半,言希被尿憋醒了。睡前,牛奶喝太多,新鲜牛乳,没有巧克力味儿,言希郁闷得死去活来,却在阿衡眼神的强大压迫下一口不剩。
他起床,才发现台灯亮着,阿衡手撑着下巴,歪着颈,睡着了。
言希揉揉眼,用手扶着左腿,挪到了书桌前。
他推了推阿衡,阿衡歪倒在书桌上,长发铺散,嘴微微张着。
言希笑了,怎么睡成这副样子。
他的腿脚无法负重阿衡的体重,抱起阿衡,大概是健康的言希才能完成的事。
言希又挪了一把凳子,坐在了阿衡身旁,微笑着,拿起画笔。
阿衡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放大的言希的脸。言希趴在桌子上,口水泛滥。
戳,戳,喂,醒醒。
言希把头缩了缩,唇角浮起笑意,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阿衡红脸,哎哟哎哟,真可爱。
转身,出去接水洗漱。
胖胖的房东太太在院子里带着伊苏做早操,看到阿衡,嘴先张成o型,然后哈哈大笑。
Wenny,是你想的吗,干得好!
Wenny,中文字母吗,真帅!
阿衡愣,说怎么了。
低头,看着水盆中清澈的水,三秒后,脸开始发青。
水中荡漾的倒影中,阿衡嘴唇上,是言希的粗炭笔写下的字,清晰骄傲。
希。
言希的希。
他把自己的名字印在她的唇上。
阿衡哭笑不得,挫败,手掌抵在水中,想洗掉,伸手,又舍不得,半晌,才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呵呵傻笑,房东太太,您知道最近的地方,哪里有卖口罩的吗,我的医用口罩,在实验室……
然后,有个傻姑娘整整带了三天口罩,同事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我感冒了,咳咳,嗯,都怨edward,办公室熏的,咳咳。
同事们都很同情,edward咬牙切齿,连名带姓,温衡,你他妈几天没洗脸了,我们的实验室是无菌实验室,给我滚出去洗脸。
阿衡TOT,心想我男人好不容易送我个啥,怎么这么残忍,坏人,edward,欺压亚洲儿童,咒你不ju……
言希在教堂找了一份工作,帮他们画壁画,是社区的主管官员在伊苏妈妈的拜托下帮他找的。
工作需要长时间的站立,阿衡考虑到他的腿,本来不愿意让他去,伊苏自告奋勇,说会好好监督大盗,让他按时休息,言希可怜巴巴抹眼泪,说别人家都是男人养自己的女人,我的男子气概啊阿衡。
阿衡= =,你拉倒吧就你,那种玩意儿存在过吗,在我跟前,丫就没不撒娇的时候。
后来,严肃想了想,男人是不是都挺注意这个的,就放了行,叮嘱伊苏跟着,全当让他遛遛散心。
言希去画壁画之后,快乐很多,一小时两欧元,能给伊苏和阿衡一人买一个蜜豆蛋糕,甜得腻死人,阿衡却很喜欢吃。
伊苏似乎不大乐意,总是气呼呼撅着小嘴——大盗,我不喜欢这个,我喜欢香蕉,我喜欢吃香蕉!
言希用刷子给小家伙刷了两撇胡子,笑眯眯,用蹩脚的刚学的法学对他说,工钱,等。
他画得好的话,最后还会得到一大笔酬劳,由那些绅士募捐给教会的钱中抽头。
提起言希的法语,阿衡当马三立相声听,常常在床上笑得死去活来。
比她当年学京片子还惨。主谓不分,语法倒置。
比如说,我去吃排骨。言少能说成排骨吃,我。
她教他跟人问好,您……好……吗。
言希睡觉前常常摘了耳塞,他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穿着宽大的蓝睡衣(阿衡在市场上给他做的,比较省钱),盘腿坐在床上,只看得到阿衡的唇形。
好吗您^_^
阿衡黑线,怎么这么笨,捏言希的脸——她挖空心思才养回来的一点婴儿肥,说,是您……好……吗。
好吗您是^_^。
我错了,您好吗TOT。
错了我,好吗您^_^。
你个猪!!!
猪,你^_^
阿衡泪奔,用中文,你走吧,不要你了,明天就把你扔分类垃圾箱,洋垃圾。
什么是洋垃圾。
就是从外国进口的很没用的东西。
= =。你说什么,我是聋子,听不见。
阿衡呸,只有这会儿,才说自己是聋子,平常我跟房东太太说你句坏话,跟伊苏一起看着动画片都能竖着耳朵瞪我。
^_^,听不见。
阿衡= =,无奈,轻轻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喉头上,一字一顿,用法语说你……好……吗。
言希的手很凉,他感觉到那片温热,轻轻颤动着的,咕咚,吞了口口水,他望天,说,阿衡,我想亲你。
阿衡咬床单,暴走了,是你好吗你好吗你好吗……等等……你刚刚说……你想什么……
言希眼睛弯了起来,轻轻吻她的眉心,眼睛,脸颊,唇角,最后,移到唇,缠绵悱恻,说我很好我很好我很好,亲爱的。
chapter105
Chapter105
言希坚持练习走路,但是效果并不佳,渐到冬日,腿脚血气不通得益发厉害,常常一片冰凉。阿衡脸上不显什么,晚上却总是一边看医术,一边把他的腿捂到怀里,暖热了才敢睡。
言希在阿衡身边,总是小孩子脾气。她说把腿给我,他不仅用凉被窝裹着腿,连脑袋也缩进被里,背对着阿衡说好暖和O(∩_∩)O。
阿衡掀他的被窝,阴沉着脸,你想一辈子当瘸子吗。
言希大眼睛看着她,黑色的,寂静的。
阿衡去移动他的腿,却不小心碰到一个凸起的部位,尴尬了,手指滞了滞,松开,懊恼——言希,你个流氓。
言希咬牙,恼羞成怒,温小姐,我今年二十六,不是六岁!
阿衡= =,那需不需要我出去,你自己,咳,解决一下。
言希拉起被,轻轻闭上眼,说不必了,你别碰我就好。
阿衡更尴尬,在台灯的光亮中,看着言希白皙的面孔中浮起的一大片红晕,轻轻戳他——很难受吗,医学上,那个,那个海绵 体,虽然血液可以自己回去,但是,好像,不是……很健康……
言希抽搐,不是不让你碰我吗,滚回去睡觉。
阿衡哦,晚安。
她关了台灯,在黑暗中,看着潮湿破旧的天花板,想了想,轻轻说,要不然,我们结婚吧。
言希满脑子都是阿衡皮肤上淡淡的松香,左脚轻轻抬了一下,却剧烈地痛了起来,额上满是汗,他握紧了手,却又松开,耷拉在枕上,微微笑了——婚礼前,新郎要把新娘抱到婚车上,我行么。
她静静看着天花板,扑哧,笑了,所以,你在变相通知我,太胖了吗。
他说,阿衡,我以前在酒吧喝酒的时候……
阿衡打断,咳,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又背着我去酒吧了= =。
他说,重点,重点是,有一个人告诉我,我们生活的地球,常常会饿死许多人的地球,有这样一种功能,你要是一直不停烦它,分分秒秒,告诉它你的愿望,这个球,咳,我也就是听说,这个球听到了,也许会完成你的心愿。
阿衡说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言希咳,我希望我媳妇儿胸再大一点儿。
*& %¥#,你的胸是有多大,敢要求我TOT……
咳,我就是跟它商量商量(*^__^*)
哦,希望你愿望成真= =。
你呢,你有想跟那个球许的愿吗,你的愿望呢。
我,我希望能回到二十六年前^_^。
然后呢。
然后把一个大眼小孩儿偷出来,告诉他,我是他妈,然后把他养大,不准他挑食,不准他撒娇,不准他欺负人,然后,一定告诉他,如果他敢接近一个姓陆的母子俩,我打断他的腿……
哦,也希望你愿望成真= =。
谢谢。
不客气。
她说,我还有一个愿望,能说吗。
他说,那个球,它在听……(地球:呸,谁要听了,妈的,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没完了还= =。)
阿衡闭上眼,攥着被,害羞了,一连串说了一段话,虽然我也没有很想听但是我从没有听过你说所以你能不能说一句我喜欢你。
言希哈哈,地球才不喜欢你,总是任性总是傻乎乎的总是用排骨谋杀我,而且,胸这么小……
阿衡= =,言希,我跟你说,我跟你这人没法处了……
言希说,你不能怨我,没感觉,我说不出来……
阿衡微笑,是吗,然后亲他的嘴巴,漫不经心地用齿咬着。
言希全身僵硬,崩溃,你是有多不把我当成男人……
阿衡笑了,好了,晚安吻,睡吧。
言希抓狂了,睡毛,小弟弟又起来了,不许睡,陪我说话!!!!
********************分割线**************************
虽然如果阿衡所说,在她和edward争执完的三天后,实验室的细菌繁殖速度比之前加快了一些,但是,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这还在实验差值的正常范围内,很快被遏止住。
之后半个月,实验状况良好,各种实验的菌类繁衍分裂的能力都在以四倍的速度削减,实验室一片振奋。
下班后,edward看着阿衡,把她堵到了墙角,语气嘲弄——女人,你的尖牙利嘴呢。
阿衡迅速用手把他推开一掌之距,还是没架住,开始打喷嚏——edward,你虽然对我不满,但没有必要用香水谋杀我。
Edward眼睛幽蓝,抬起阿衡的下巴,声音低沉,像对情人的蜜语,他笑,wenny,你说,对你那份为博出位扰乱军心的论文,我该怎么处置呢。
阿衡打掉他的手,微笑——edward,为什么,不再等几天。
Edward冷笑,因为你那些信口雌黄,我已经忍耐了半个月,你觉得,我还会考虑你说的话吗。
阿衡眯眼,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会沉浸在一时,不,是短暂的胜利中,听不到其他的声音。我的论文中,已经说清楚了,在呈现第二次不良后果之前,会有蒙蔽的假性结论,一切,为时过早。
Edward漂亮的蓝眼睛中却有了一丝兴趣——中国女人都像你这么死要面子吗。还真是可爱。喂,女人,做我女朋友怎么样,我还没有搜集过东方的女人。
阿衡黑线,连连鞠躬,我谢谢您,组长,我谢谢您能看上我,看上我们中国女人,谢谢,谢谢。虽然过意不去,但是,我有未婚夫了,不好意思= =。
Edward挑眉,是吗,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阿衡退后三步,您说。
Edward耸肩,没什么,要是你的论文结论对了,我接受你之后提出的任何实验议题,并全部资金投入;要是你的结论错了,做我的xing伴侣,well,我不需要负责,你也不必对不起未婚夫,怎么样。
************************分割线*******************
言希的壁画画了一半,常常把衣服弄得很脏。阿衡知道他喜欢穿粉色的T恤,就到市场批发了一整包,十二件,随他去穿,弄脏了,尽量洗,洗不干净,扔掉。
言希和伊苏,在弄堂里穿梭着,跟邻居们混得很熟。
他们爱喊言希“粉衬衫”,言希不好意思,说粉衬衫,阿衡买。
弄堂里大大小小的法国人都知道了,粉衬衫是阿衡的粉衬衫。
教堂的壁画在圣诞前要完工,平安夜教堂要做弥撒,准备启用崭新的壁画。
平时,唱诗班的孩子们会来教堂排练,唱累了,就坐成一排,看言希画画。
他们喜欢言希,对着他将基督教的教义,告诉他如果信教会得到神的祝福活着。
言希用中文嘀咕,难道我现在是受诅咒活着的吗。
他抬头,看着自己画的圣母像,弯了眼睛。
他们说,你看,粉衬衫,你心底,还是倾慕着maria的温柔美丽的,是吗。这就是一种信仰的开始。
言希大笑,是,这是我的信仰。
然后,大家瞅着瞅着,觉得不对劲儿。这次,maria,怎么这么像一个人,好像,好像……
只有,小伊苏在抱头纠结,是maria,是maria,不是wenny,绝对不是wenny。
阿衡在休息室打了个喷嚏,看表,四点一刻,刚站起身,准备打电话,却看到edward穿着白大褂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他攥住阿衡的手腕,睫毛上都沾了汗——shit,告诉我,实验室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细菌会以之前百倍的速度繁衍,告诉我,wenny!!!
他全身肌肉紧绷,蓝色的眼睛再也不是和女人tiaoqing时的勾人,变得十分严肃。
阿衡匆忙走到实验室,同事们已经乱成一团,在试用不同的药剂遏止细菌飞一般增长的速度。
她走到自己的试验台前,用显微镜观察了一段时间,转身,看着edward,淡淡开口——你还要继续吗,下一次恶性反应,是这次的二百倍。在研究所让我们全部卷铺盖之前,edward,你要为自己的愚蠢负责。
Edward咬牙切齿,shutup!!他伸直双臂,快速用英语对着众人开口,我的问题我会负责,现在,立刻停止一切实验进程。
阿衡终于松了一口气,在背着人的角落,抹了把汗,给李先生打了个电话,心绪才稳。
她虽然一直说得笃定,但毕竟全部都是猜测,这一次,虽然赢了,但走得太险。
第二天,edward写了一份实验鉴定报告,叫停实验,顺便交上去的,还有一份用法文英文双文写的检讨。
阿衡和她的同事被高层喊去,敲打了一番,罚了一个月工资,才放人。
听说,edward被罚了一年薪水。
她去自动贩卖机钱接咖啡,edward面无表情走了过来,他说,我输了。你可以提提你想要的实验议题。
阿衡仰头,喝了一气咖啡,才微笑,说,能不能考虑研究耳疾。
Edward看着她,这是anna他们负责的,你知道,属于耳鼻喉科。
阿衡握紧咖啡杯,薄唇淡淡漾开笑,说,anna的项目不专,很难有所突破,我们要做的,是更深入的研究。
Edward唇角勾起笑,蓝眼睛定定看着她——wenny,为什么,告诉我,如果连我都能看出你的私心,你要给我一个什么理由,让我去堵住那群食古不化自命不凡的董事们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