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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小人路过》》 · 饭桶竟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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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是啊,」柴洛槿突然也凉凉道,「我卑鄙,我自私,我恶毒,我小气,我下流,我下贱,我……」被捂住嘴,柴洛槿拿开他手,「我愚蠢,我自命不凡,我轻狂自大,我自以为是,我又自卑,我浅薄好利,我投怀送抱,我从来对不起父母,也没几个朋友,都赞我来钱,真喜欢我的不知道有几个,我从小就削尖了脑袋想,我该怎么做,他们会多疼我一点会宝贝我一点,没用,根本出生就是个草种!多说多错,少说也错,不说还错!」有些歇斯底里了,狠狠横袖擦一把泪,身子哆嗦道,「……他救我起来,他抱我的时候,好暖和,声音也飘飘的,又干净又纯,我就想,那样的人真像天上的神仙,蚂蚱是要朝拜他,可就是真喜欢,忍不住,即便哆哆嗦嗦都想靠近他……后来把他弄到身边,每天看他优雅地在眼前晃,他那种抬眼冷瞥的样子,简直骄傲得极了,我就感觉我一眼就能被他看到地下去……」宫雪漾给她擦泪,抱紧她不想她说下去了,可她疯了般梦呓,声音抽噎断续,「然后,然后渐渐他会理我,应我,我觉得好像偷到什么一般,高兴啊,真的,我是油嘴滑舌看起来老道自信,其实都没试过真的感情,我不敢也不会,我总觉得人与人之间虚虚实实的,我真的有那种本事和资格叫人爱吗,但是我看过很多电视和小说,都是说王子会爱上灰姑娘,好像是个女人都会有人疼着捧着,我就催眠自己,我很有能力啊,也有吸引力的,我在这里肯定是特别的,他会被吸引会喜欢我……现在想起好笑了,灰姑娘是善良温柔的啊,我不是啊,我是恶人,是跑龙套衬托公主的巫婆啊……」声音有些嘶了,哽咽嘤咛,眼泪像两条河挂在脸上一股一股,「我回来,他对我那么好,一下子我就懵了……他好,真的,特温柔,我一辈子没这么被人疼爱过,从来没人珍惜我的感觉,他也没做什么啊现在一想,可就是让我乐得去死了……什么钱啊权啊都不是,原来我也是最俗的那种女人,竟然我也幻想有个人疼我……我以前总笑那些女人没出息,弱、孬!其实我知道了,我就是嫉妒她们,因为那样的安心和真心我求不到……」柴洛槿紧紧咬着下唇,已经破血了,还死死咬着扼住那些哽咽哭声,眼泪却扼不住地流淌,「我还不死心地想过一瞬,是别人干的吗,但是还有谁有这机会啊……你说我蠢不蠢,你说我蠢不蠢,我早该想到,那么突然那么好的事情,是假的啊……早就是假的了……」柴洛槿哭得咳嗽起来,大约说得太快被呛住了,宫雪漾蹙眉给她抹眼泪,一直抹一直掉,他索性一把把她按在怀里,听她呜呜呜,许久后渐渐哭得缓了些,只剩抽噎了。

他摩挲着她脸颊的手有些抖,他很想嘲笑她话说得颠三倒四,还幼稚愚昧,又蠢,弱得可笑……

宫雪漾抚着她头发,把脸埋进她颈项,轻声道,「我是没想到,你这么蠢,真的很蠢……」

开始,只是利用而已,多单纯的好关系,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蠢呢,叫我以后怎么放心利用你呢……怀里的小身体一下一下抽搭颤动着,好像那颗不够纯良不够美丽的心脏在跳动,他更紧地圈住她,心里疼,疼得透骨穿肠,也无奈……我无法爱你啊……但是,「我疼你。好不好,以前说过的,天下敌又如何,山水渡又怎样,我帮你、护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柴洛槿轻轻抬起头,两只眼肿如桃子,撇嘴道,「还是我疼你吧……我现在也不信什么得到了,还是自己付出的东西比较踏实……你担心我什么,我顽强得很,你表情再这么疼痛下去我明天一定会笑死的,唉,现在就想笑了……大不了是做了场春梦。」她拿起小草的前襟狠狠在脸上擦,和着眼泪鼻涕一大把,小草本来收敛的疼痛表情突然重现,这次是为衣服。

「草儿,」她突然认真地问,「如果你是带把儿的,你会爱我这种人吗?」

宫雪漾唰地没了表情,推开她走了。柴洛槿擤了把鼻涕,后悔道,「草儿,我错了……」

「滚你妈的!」

突然安静,没有月亮,深秋夜。

柴洛槿望着天,全身已哭得无力了。她以前从来不哭,因为嚎得再响亮也只有自己听,既然自己哭的自己知道,那哭什么呢……不过现在,她涩然笑,有人肯听她哭了,也是好的。

哥,情哥,哥哥……唤你哥,因为我从小幻想有个疼爱自己的哥,这是依赖和爱意的寄托,结果,唤错了么……

突然又有踩着落叶的脚步声来,小草冷着脸回来了,一把抱起她回房,「阎王巡逻,把你当野鬼抓回去可就糟蹋了人家地府了。」

「什么时候这么虚伪的,你明明就是关心我……」

「哼。」

「皇帝一晚上压你几次?」

「柴洛槿你他妈狗日的杀才一定要这样吗?!」

「听听这嚎,撕心裂肺没心没肺的,多好……」

…… ……

五十、何解相逢行

水色低首,清如水的眸子掩在密云般的睫毛下,她已把该说的说完,此刻沉静地垂袖以待。

红木雕云纹的长桌上,有一双正在缓缓敲打的手,一下一下扣在人心。水色微抬眼,视线上移至那双优雅的手,修长劲削的手臂,精致半露的锁骨,刀削的下巴,还有,无情的冷眼……「宗主,水色请示。」

「唔?」风无名皱眉偏过头来,仿佛刚刚看见她,「你杵在这里做甚……下去吧。」

「……是。」她正面后退,一小步一小步退出了房门。

「山风,猜猜柴洛槿意欲何为。」风无名挑眉看过来。

「嗯。柴氏此举无非是被逼得山穷水尽了,欲卸江湖之力于我山水渡头上,瞒天过海借刀杀人,至于那涡云之地极阴之日一说,也许……想把全江湖的注意力引去那里,自己再用那暗度陈仓、金蝉脱壳之法。」山风侃侃而谈,声音厚实沉稳。

风无名抿嘴笑,「对一半。她的闻师爷由中人庄来,便有了这漫天谣言,所以这些可不一定是假。以她那狂妄无忌的臭脾性,是不会把什么江湖围攻放在心上的,她何尝能够理解这正邪江湖的贪念之险,况且她也确实知道乾坤易在谁手上,山水渡严如铜墙铁壁,要从我门中安然来去、带走乾坤易是不可能的,所以此举她只有一个目的——把咱们都弄去那个涡云之地,而后伺机夺宝。人多易乱机会也多,比起那些搞不清状况的无头苍蝇,她可是有针有对方向清明,等她布置好一切,咱们一个个栽进那瓮中等她捉鳖,再来一场有声有色的煽动,即便她没把握抢到这东西,也能坐收一个血雨天下的渔翁之利,届时谁还有力气去难为她?」

「可是……她有何把握满江湖的人都会信?我山水渡一定会在半月后的极阴之日带着宝贝去赴她那十面之围么?」山风不解。

「呵,她无需天下笃信,只需他们将信将疑又弃之可惜。她把这故事做得虚中有实、假中有真,叫人宁信其有,不敢错失机会,尤其算准了我风无名有恃无恐的性子,不把她的宵小伎俩入眼。」风无名抬起手,摩挲自己素长的手指,锐眼不复闲散。

「……」山风无话,暗想宗主与柴某人果然一路货色……

「去是一定去的,不过她有离间之计,我们也可以再连横……」手骨爆响之声,「哦,大陛那里如何了?」

「很顺利,也很忙,就算再有一个月……也是忙不回来的……」

「唔。」笑得灿烂。

「闻啊……」柴洛槿的头从窗户里探进来。

「啊啊啊啊!!!主子……包子……主子……包子……」闻眼睛瞪圆了,手指哆嗦指道。

「我打你个花儿红!」柴洛槿一个爆栗打在闻头上道,「什么主子包子。」

「主子你干嘛贴两片包子皮在眼睛上?」凑近研究,咦,包子皮连在主子脸上了啊……

「咳,」柴洛槿轻咳一下,勉强眨一下肿了的眼皮转移话题,「那个,要你做的事情如何了?」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闻拿出几页纸,嘴中不停地说与柴洛槿听,柴洛槿一巴掌捂住他嘴巴,拿起来自己看。

『乾坤易只在甲子年、极阴日的涡云之地可用』,消息一出,果然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人且不管真假几分,宁枉勿纵。柴洛槿闭眼也可想像到过几日江湖人南下的热情,抽出用极细墨线勾画的详实地图,上面精细得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坡高度都标注入微,不禁叹一声草护的严肃缜密。

柴洛槿回头摸摸闻的脑袋道,「蚊子乖乖清帐目,主子找大草玩模拟战去……」遂转身往东厢去。

推门进去恰逢大草在换衣,柴洛槿飞扑过去把衣服扯下来,「大冷天的穿什么衣服,裸着裸着!有要事相商,十万里烽火连营了你还衣冠楚楚做什么……」一手把衣服扔远远了,开始从垂而肿的眼皮下发散有色的深邃视线,吞口水间忽然感觉头顶有嗖嗖的寒风割来,抬头正对上大草的如刀冷眼,于是瑟缩到墙角捡起衣服给他,她忘了这是软硬不吃的沈将军同学,可不是别人。

「眼睛怎么了。」无表情。

「啊……贴的包皮,美容……」她的意思是包子皮,大草似乎会错意了,某将军恶囧。

柴洛槿在大草恶寒的视线中眨巴着包、子、皮眼睛正要摊开那一叠枳椇古道西的地图,给他细说将行之事,却听大草忽作声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噶?」努力睁大眼睛。

「大陛,齐文卷土重来,联合周围数十个散郡,其势汹汹不比以往……我必须回去。」穿衣服,突然见柴洛槿表情有异便问,「何事?你最近无需做什么吧。」

柴洛槿眨巴沉重的眼皮,心念倏忽间转了十几个圈,「没事,你且去。」若说有事你又要问,你丫当然不会留下,还会把草护全部带走叫我犯不得险,这次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亏本生意不做,「上次你吹牛说把齐文军打得形神俱灭了啊,怎么恁快又卷土了。放心去,这次把他连根拔起,烧光抢光杀光奸光……」

大草白她一眼,转身收拾东西,「要带走一半的斩字、迅字还有所有隐子,卫字留与你,我会走得悄无声息,不会叫人探得草护人手减了。你少惹是非,凡事等我回来,不可乱走……今时不同往日。」

柴洛槿一颗心突突沉到底,张嘴说不得话,咬手指纠结,觉得这事真大大的不妥,可是可是,如何是好呢……

大草转身,就见她咬着十根手指眨巴厚眼皮,看了一会儿,别过身去问,「哭什么?」

「没有,昨天偷看闻洗澡,长了许多针眼。」在小弟面前承认哭鼻子,老大颜面何存。

他脸抽了抽。

「这次要支多少银子?」柴洛槿突然想起。

「四十万。银票。这次不在边城支,边城钱庄支不到这个数。」

饿滴神啊……柴洛槿心头飙血、口中飙唾,「好……好,等会拿给你……大啊——」柴洛槿两手把眼皮撑开,尽量让水润的乌溜眼珠露出来,「我会思念如焚烧死个人的,过半月再走吧。」

无声。

「如果他们群殴我怎么办?」

「你不去招惹,他们怎会妄为,何况还有卫字和半数斩、迅,防身足矣。」

「那把小斩都留给我嘛——人家要跟他们交流感情培养心情,他们走了我极有可能会悲情啊……」抱大腿滚地板。

继续收东西。

柴洛槿只好扁嘴起身,拿银票目送他出门,抱门柱抖嘴道,「大——你什么时候回来,快点快点回来,不然我会被人群殴轮奸万箭穿心鞭尸后抛尸荒野的——大!!!!」撕心裂肺喊伴随大草头也不回的脚步远去。

「小事,小事……」自我安慰,只好回去找文武全才经天纬地宫小草。

「草儿……」进门见小草正端杯出神,「想什么呢,来,正事。」

宫雪漾捏着杯子慢慢转圈,抿嘴笑她的包子眼,未束好的发丝垂在微开的领口,柴洛槿眼睛突然发直,伸手摸摸小草的皮肤,又对比一下自己的,呃……

「草儿,尤物两字,当得啊。」

宫小草冷脸,「什么。」

柴洛槿笑,抽出几张纸,「行兵布阵,帷幄千里——你当初没跟我吹牛吧?」

「嗤!」宫小草脸泛骄泽,起身拂衣就要开始炫耀,柴洛槿忙止住他道,「行,知道了。那你看这个。」

当下铺开一张地图,是她亲挑的涡云之地,也确实是当初穿来的地方,当时浓云如漩涡,她随那五芒光亮从涡云中落地。此处一面临深渊,一面背山,地势平坦。初看一览无余,但却有些崎岖死角与人利用,尤其靠着浮云山适合居高埋伏,抢占有利地势的话,至少威慑有力。小草圈画扼敌制高之点,把草护人手以两个嵌套之环形安排在山上和荒原死角间。

「嗯!围而不死,散而难破,可攻可防,进退自如……我的草儿果然是能人啊,可是为何此处要留一条宽如许的豁口?」

「可退,以角号和焰火为信,撤退之时集中,速走于此处。」他微眯起眼睛,撑头看她,脸上表情有些捉摸不定。

「可是这个豁口太大,也方便别人突入啊……」

「谁知道。」

「唔,也对,别人不会知道……」柴洛槿满意地笑,两人又说起其他事项。

这一说就过了大半夜,再回神已是子时夜半了。

柴洛槿吁口气,头有些疼,想起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原,那座飘忽的浮云山,还有似乎长得望不到头的枳椇古道,当时忐忑又兴奋的心情还仿佛茶有余香,回味还在,「快两年了啊……」

「唔?」宫雪漾帮她把散了的鬓发拢进耳后,看着她肿得可笑的眼皮,伸手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两指在她睛明穴和耳门穴轻轻按揉。柴洛槿只觉得一股冰凉气息在眼耳处环绕,舒服得让她直咂嘴。

「赚钱有能耐,江湖之事……你是根本不懂啊。」宫雪漾边揉边轻声说,「到时候不管有什么,逃命要紧,我给你留了十几条退路,一有苗头马上跑,知道么?」

「哦……」根本没听见,舒服……

「虽然已经重重布置,但是如果形势有变,那些江湖人不中计的话,记得不要去管别人,从豁口快跑……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声音越来越柔,小草你想催眠么……柴洛槿闭眼享受宫小草的指尖,好舒服,「放心……来一个扑倒一个……来一双、扑倒一双……一定要强奸全部敌军……」已经近似呓语了。

「呵。」宫雪漾把头埋进她颈项,明明是个年纪不小的姑娘了,身上竟有些乳香,淡淡的绕在鼻间,萦在心头,「我是丞相,不能随便消失。明日就要回朝执事,半个月后我一定回来的……自己当心不要出去乱跑,嗯?」

「嗯……」柴洛槿舒服地在他怀里拱拱,侧个身道,「怎么都走了……大草也要走……真是万事皆备……东风不在……」

「什么?」宫雪漾一惊,他也不在了……

「没关系,反正有我上天入地小财神,你们也只是当背景,没事……到时候你不是要来的么,没事……」

宫雪漾手劲骤然一紧,又抱她到床头拿出一件东西,「这是护心甲,皇帝给的……你记得穿上,虽然不大但是可以护住心肺处,刀枪不入。」

「哇,防弹衣唉……」柴洛槿把玩着泛金泽的甲衣,往胸前比一比,「像BRA……」

「切记,无论如何,保命。」宫雪漾蹙眉盯紧她,平日倜傥的眉眼此刻打了个好看的结。

柴洛槿抬头望着小草,非常认真地抬起他漂亮的下巴道,「这里可以削葱了……」

宫雪漾拍开她手,无奈道,「你还真是不懂江湖险恶,绝不是一两银子几两肉的事情。」

「懂——我见过的江湖仇杀比你多多了,电视上那点破事儿,不就是名门正派玩阴的,亲朋好友玩叛的,为了宝藏秘籍杀妻弑友在所不惜……」

他不作声,就着那点烛光看着她。柴洛槿收好护心甲抬头,看见百年难遇的小草轻愁之貌,咧嘴笑道,「还是阴险无德的小草比较好,不要再用同情怜悯的哀容看着我,我会怒。」

他笑,又给她揉穴消肿。柴洛槿闭眼乐得享受,轻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可惜我不信命,宁信人心,也不信命……」

许久无声,静夜如水,也如呼吸。

「草儿……」柴洛槿突然又说话,声如蚊吟,「等这之后,若真的得偿所梦了,我们几个还是在一起……成家也好,遁世也罢,都在一起……」

宫雪漾手滑到她脸颊上,摩挲道,「甚好啊……主子。」

柴洛槿身体微震,她想说不用叫什么主子,可是体软如泥,熬了两夜的身子很累,于是只是挣了一挣,意识慢慢混沌。

室内灯烛不明,一点暗黄光亮顺着怀中人的额头滑到俏丽鼻尖,又如水流淌在可爱的唇瓣上,她身上的淡淡乳香随呼吸清浅散开,抵不住地飘入他脑中。黑夜糅杂着昏黄,如许惑人……

他缓缓俯下头,眯眼一寸寸逼近她清淡秀美的脸,唇印在了眼角处,除了柔滑的触感,还有浓密顽皮的睫毛……忽然他直身,眼睛睁开,举手抓在床头桌边,响声大作竟抓烂了一块坚硬的上好红木,怀中人眉头一皱,宫雪漾速点了她睡穴,轻将她放在床上。

烛火将尽,燃灯如豆,昏暗明灭。

宫雪漾蹙眉看了她许久,转身慢慢走出去。

躺倒望天,天上无光,四顾,也不过一片黑沉,院里连虫鸣都无一点。

手在胸口揉一揉,他以为需逼出点泪来才舒服,可惜什么都挤不出,遂苦笑起身,有些不稳地往马厩走去,「……夹毂相借问,疑从天上来。蹙入青绮门,当歌共衔杯。衔杯映歌扇,似月云中见……相见不得亲,不如不相见……」

不如不相见。

五十一、山雨欲来

「金桂十里邘州香……寒冷的冬天快来了,也就只有在可爱的邘州可以怀柔花香了。嗯——真讨厌,小孩儿,我们把邘州花绑回去可好?」红衣艳丽,一把折扇在这寒秋挥得好不起劲,也不怕冷到他旁边的单瘦男子。

「咳,把柴洛槿绑了既可。」那人身子虽薄,气势却骇人,声音低而飘忽,两句话不到就要咳嗽几下。

酒楼中人不禁一惊,敢在邘州地盘说小财神的是非,即便是今时今日也要些胆量啊。

「小孩儿,你说这些人趴在我们厢房门口是想坠地狱呢还是往生极乐啊?」红衣人美美摆个妖孽姿势,挑眉看着在门口流口水的诸人,香扇一并,笑容瞬间冷冻道,「再有停留叨扰者,杀、无、赦!」

门口瞬间空旷。

「嘁——此间无聊。那山水渡的风小哥儿也忒大排场了些,凄凄艾艾等他许久,居然几句话便撂蹄子抹屁股滚蛋,见到我这人神倾倒、鸟兽朝拜的美人眼都不多眨一下,俗物、俗物,枉费一张好脸……」红衣的美艳……男子,用扇柄自己勾起自己的下巴,偏头轻哼一声,「哼,都是些伪君子……讨厌。你看他这一向马不停蹄地奔走各大门派,想当然都是订这合围之计,到时候瓮中捉鳖之人反成被捉之鳖,想起那柴洛槿都可怜,只是大家凭什么相信风无名的话?小孩儿小孩儿,为什么呢?」

蓝衣的单瘦少年冷瞥他一眼,「此事真假与我们无关,咳,师祖欠山水渡颠倒使一封颠倒令,我们来还,百了。」

「颠倒令,嘁——讨厌。」拿面镜子照,给自己梳个凤翔髻,美矣。

「山水百年,积下福缘不少。每逢江湖人有难,若是去求颠倒使,便可领一封颠倒令由山水渡消灾,咳咳,不过,是要还的……虽然此次其他所谓信义之士明的是奉颠倒令,暗的是觊觎柴洛槿的乾坤易,多少还是大事易成……咳,风无名看中的就是我们世外之人,不争这宝贝,所以才把捉柴洛槿的事给我们,到时只要把她往人堆里一扔,百了。」这公子一双冷极的眼睛,目之所指似乎转瞬结冰,脸色也是苍白,病体羸弱。

「不是说乾坤易被山水渡得了么,怎么还指着柴洛槿?还有这劳什子武林大会又是谁的把戏,矫情!嘁——」红衣人左右照着镜子问。

「那故事编得玄妙,谁信,她想的是别人抢破脑袋她坐收渔利,咳,武林大会大约是江湖人为了此次夺宝兼戕害柴洛槿安的个名目,听着堂皇些……咳,箫音你做什么?」

名唤箫音的红衣美人笑得花儿一般挤到他眼前,眼眯眯道,「小孩儿,让我们如夏天向日的花朵一般相视而笑吧,多么美丽的场景呢……笑一个嘛……啊嗯——笑嘛——」蓝衣男子面沉如冰,闭眼忍耐,幸而有福星天降。

「请问——」门口一个背包袱的公子探头。

「作死的杀才!」箫音转身一巴掌挥来,却被男子避开。

「嗯?」红、蓝衣的两人俱是一惊,可以避开这一掌之人……

「不好意思,叨扰姑娘了。鄙人不幸迷路,这邘州城太大,不容易找到一间酒楼,而后……」话未说完他就被箫音拎住衣领喝道,「什么姑娘?!我是男人!美男!」

「啊——美男兄,失敬失敬,我只是迷路了……」

「不准唤兄,我是花龄美男!!!!!」箫音怒极挥掌与他过起招来,来去之间那公子惊道,「花龄美男兄好身手!」

「不准唤兄!!!!」

蓝衣单瘦男子冷眼看了几个来回,举起茶杯往前虚晃一下,一条剑水泼过去那两人便不得不退开来几步。

「这位美人,鄙人只是来卖药迷了路,在这楼里用完膳食又迷了路,所以见谅见谅。」偏头笑得灿烂。

「药?敢在我们面前卖药?哦活活活活——简直班门弄斧,看我羞得你如三月的花儿一样火热!」一个飘忽过来抢走了包袱,倒在地上一件件看,不时露出嗤之以鼻之色。

「那个不能看,那一小包袱是毒,鄙人要给师傅带去的……」

「毒?」箫音忽然兴奋,水眸灿烂地打开看,「太好了,我喜欢毒,毒可以养颜的……」

一怔,「养颜?」

「说,哪一瓶可以养颜?」

「这……」

「别逼我用这纤纤素手把你如蚌壳的嘴巴撬开!」香扇指向他鼻尖。

「……『回溯』倒是可以回复青春,只是太痛苦……」那位俊雅公子犹豫道。

「回溯?!」两人又是一惊,自这男子出现已是两次惊人了,枉他们自命世外高人……回溯是武林第一的无解之毒,是传说中荼毒老人当年对情人所下之毒,中毒后渐渐变幻成双十年岁之貌,此过程痛苦之极,如剥皮抽筋、断骨重造,而后在最大的痛苦中带着青春的皮囊死去……所以才有宁受百虫钻心之毒,也不受『回溯』之苦一说。

箫音逼近男子,「告诉美人,哪一瓶是『回溯』?」连冷面的蓝衣瘦弱男子也移步过来。

男子耸肩一脸无所谓,「若是美人需要,便给你也无妨,只是为了美丽甘愿忍受如此痛苦,真叫鄙人敬之佩之。」言罢掏出一个小瓶子抛过去。

箫音攥紧这世间奇毒,奉若珍宝,唯恐他何时变卦,于是喝道,「快点给我如五月风儿一般消失,不然不客气,嘁!」

男子撇嘴笑笑,收起包袱出门继续问路去。

蓝衣皱眉,「这邘州城最近,果然藏龙卧虎啊,竟随意把『回溯』送人……难道他是……」

「还不知道这毒是真是假呢,蠢小孩儿,要不要试试,我要看小孩儿双十之貌,啊嗯——啊嗯——你若是如春风化雨般笑一个箫音就不烦你了……」

厢房门口路过的端茶小厮往里瞟瞟,又瞟瞟,看着缠在蓝衣公子身上的箫音挪不开眼。箫音百般惹蓝衣公子笑不得,正怒在心头,转身看见呆滞的小厮,便一怒闪身过来掐住他脖颈。

咔嚓一声,小厮脖子被扭歪在他素手中,他松手看小厮颤巍巍倒地,冷笑踹一脚,「我的脸也是给你看的?」

蓝衣的瘦公子叹口气,掀开窗帘道,「快走吧,这朗朗乾坤之下,还是有官府王法这一说的……」

箫音嘟嘴跟着他跳了出去。

「啊!」

「噶呃——」

「啊!啊!啊!」

这一跳之下连响尖叫三声,似乎男女人畜之声皆有,只见一锦衣纤细公子扑到箫音臀下,对着他美臀声嘶力竭地嚎哭,「我的心肝——千万别出事啊!!没有你为奶奶我怎么活下去啊啊啊!!」

箫音蹙眉看着这个洒泪为他臀的人,摸摸屁股道,「你的心肝长这里啊……嘁——算你不是个俗物。」

柴洛槿起身一脚把他踹开吼道,「你这混天下之大蛋!老子踹你个二一添作五!作死杀才阎王走狗入土龟儿埋头鸵鸟……把你的脏尻肉腚劣臀屎股快些挪开,瞧不见你压着我小财神的心头宠平安少爷啦?!……平安,让奶奶摸摸,不哭不哭,回去找王爷府上大夫看看,然后洗香香哈,不过是个屎桶子扣在头上了,不疼哦……」

箫音手骨捏得震天,牙齿咬得咯吱,「你这俗物、丑人!敢骂我?!」

「骂你怎么了,骂你是看得起你,夏虫不可语冰、对牛不可弹琴、人渣不可理论,我拿我的玉口对你的双头屁股讲道理简直是有违圣贤教化!」然后对天拱一拱手道,「皇天荡荡,遇厮贱货;乾坤昭昭,撞此败类——今日我君子不与畜类争长短,只需你从平安少爷驴胯下钻过去,本爷饶你全尸!」啊,完全的地头蛇风范。

「我,我……」箫音美颜怒得通红,蓝衣人速在一旁拉住他,揖首上前道,「这位公子,我们初来贵地、行路无矩,冒犯了这位平安少爷,多有得罪请见谅些许,鄙人代舍弟赔罪在此。」语毕掀衣摆就要单膝跪下。

柴洛槿伸脚垫在他即将点地的膝头下,揉揉太阳穴深吸口气,这半月来诸事繁多,又常想起一个人……心里又痛又闷,牵平安出来逛街也不得好心情,于是有些冒火过头了。她长长呼气,咂嘴道,「我无礼了……公子请起。」转脸看那个妙目中又恨又怒的红衣男子,呀,没注意还是个美人……「咳,这位么……赔不是就算了,赔这把扇儿给我吧。」这会儿笑得灿烂无耻,爪儿往握香扇的手上扑去。

「啊——」骨裂之声骤响,柴洛槿仰天长啸,身后卫字迅速拔剑招呼过来,把主子护在当中。

「好……好个最毒美人心……」柴洛槿眼泪汪汪看过去,见了那鄙夷万分的眼莫名又开始来气,「你个……你真把作你是美人啊,阴阳怪气无人问津,男人见了你招呼屁股,女人见了你指胯摇头……果然不止是上下双头屁股,还是前后双生男女……」

箫音脸蹭蹭上火,听到这下流却不带脏字的骂人话全身哆嗦,从扇中唰地亮出兵刃就要扑过来,无奈被蓝衣人扯住,何况柴洛槿周身还有一排排护卫。

那小痞子越发得意了,浑忘身份地在街上开唱,指着他围在脖上美美的白裘围脖笑道,「别以为你戴个白色红领巾就是白领了,老子告诉你,就你这范儿还不是那厕所的石头、阴沟的水,拉屎的屁股、吃蒜的嘴,一个字,臭不可闻;若是白痴会飞,你们那儿简直是个鸟窝,两个字,蠢!」卫字在身后轻轻提醒道字数错了,柴洛槿羞而咳嗽,又道,「咳,爷今天状态不对,饶你们算了,总之就是五个字——给我消失!」

箫音怒极反静,蓝衣人此刻却心石突沉,但凡箫音这个样子,便离血染天地不远了……

「敢问名讳?」箫音目如寒冰。

挑眉,有恃无恐回道,「柴、洛、槿!」

红蓝二人一滞,空气陡而凝聚,半晌之后,「呵……好!」箫音把扇子唰地一张,本来阴冷的眸子竟绽出灿烂笑意来,美美摇着扇带头转身,踩着围观者一地口水走了,蓝衣人眯眼一脸莫测,也咳嗽着提步走远。

柴洛槿啐一口,转身又见一人,登时火冒走过去。

风无名方完事,从那边茶楼下来不巧又见一出戏,不禁摇头叹这柴洛槿是一日比一日蠢,明明入城之时还有颇让他折服的风流气度,此刻直如蛮牛一头。一手抓住她挥来的拳头,嗤笑道,「别来无恙,怎么浑身一股子幽怨味道,大约弃妇之心作怪吧……」

柴洛槿脸倏然一木,拳头抽又抽不出,不禁恼自己最近浮躁莽撞,凡事都图个顺气,确实犯了大忌……

风无名细细看了她一会儿,有些可怜可叹道,「本来……也不准备弄死你的……谁知你自己想不开,要去惹世上最无人性的两人……你还欠着我那棉花糖呢,来世再为对手,可要多长记性——好走不送!」一手将她推到草护队中,颇为怜悯地看一眼,转身带人走了。

柴洛槿拧眉看他远去,又往方才那两人处看了一眼,眼皮开始跳。

五十二、武林大会

从大陛回来需半个多月的路程,他披星戴月蒙尘被土只跑了十天便赶了来,跑死了三匹马,几乎没吃几口饭。

排开众人冲入山水别馆,把他的好徒儿从桌边一掌掴到地上,「谁教你这么做的?!」

风无名揉揉被掴疼的脸颊,起身平视他师傅,若非熟识之人,大约无人认得出这个满脸尘土白衣尽污之人便是山水渡的神仙辅座。

「不是谁教我的问题,是必须这么做……师傅这一路跑乏了吧,先洗漱睡一觉再冷静想想可好?我山水渡的目标是天下,迟早这样的事情,都是要做的,机、不可失。」

他怔在当下,这些,都是自风儿小时候起由他口耳相传的,每寸机会都要拿捏好,对于争天下的对手,不心慈不手软,能斩草就不留根……

「留她性命。」

「武林大会我们一起去,你在那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风无名无奈看着他,从什么时候起,需要自己来教训这个毫厘不错的师傅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看着他转身犹疑的步子,风无名又补一句道,「师傅,你知道此次成败攸关的厉害……你……当然不会做蠢事,她不过失了势力,而我们除了心腹大患,到时候她还是她,一个普通女人……无需担心。」

他不做声,又架出了一贯的冷面,「大陛之事我已办妥,齐文军的钱银调度、招兵买马、行军布阵都是我一手操持的,即使开战后我不在,也能撑不少时间……」风儿,原来从斥出宗主令,命为师去大陛办事起,你就开始步步为营精心谋算了……

风无名看着消失在门口的人,禁不住蹙眉。虽然柴洛槿与他并无深仇,也犯不着为些私事夺她性命,但是他深知这样的女子,是不甘人下难受拘束的,「这样的人留着,终究还是祸……」

抬头看窗外,天穹高远庄严,惹人唾弃。

时为大燮甲子年。甲子乃干支纪年之首,六十年一轮。甲者,拆也,指万物剖符甲而出;子者,兹也,指万物兹萌既动于阳气之下。甲子配的命语是海中金,海中金,惹人神往又何其渺茫。

这日是十一月十一,极阴之日,通灵之地奇异毕现。

甲子年极阴日,注定不凡。

柴洛槿穿上护心甲,慢斯条理整装出门,探头看外面神情紧张的劲装草护,望天想,真像是去参加运动会。

出门前在厨房里摸几根鸡腿,放在一个精致锦盒里,边走边啃,口舌不利索地喊道,「孩儿们,唱戏去——」

鸡鸭猫狗收抓束脚走路,怕挤到道上奔走的行人;孩童老人足不出户,怕惹到不知何处多出来的恶煞人物……虽然老百姓只顾碗中那口饭,但却有灵敏的趋吉避祸之能,所以,枳椇古道之上,越靠近浮云山原的地方,小老百姓越是少了。

古道依旧,只是昔人不再落拓。柴洛槿鲜衣怒马地潇洒四顾,周围只有草护人马的声响,不禁皱眉想怎么一人也无。

特地选在这时辰出门,是算准了不晚不早,既不落人后失了机会,也不做先锋遭人目指。浮云山上以及浮云山原间,早已经安排定了,精掐细算难错分毫。于是略略宽心,也不管这过于荒凉沉寂的古道,自啃起了手中鸡腿。

「主子,到了。」卫一躬身,然后扶柴洛槿下来。

这是浮云山下树间一个死角,可清楚看见浮云山原而不为人发现,连日勘察地形才找到这块福地。虽然明的是赴一场武林盛会,但没人会真以为这是客客气气一派祥和的叔嫂亲朋聚首,所以她没有直入山原会场,而是先躲在此处观望,既能随时开溜又可及时现身。

柴洛槿匿身其中,悠闲坐在备好的桌椅边支颐看天……还早么,看来同志们也挺沉得住气呵……

浮云山原是荒原一片,此刻却被打理得颇为气派,旌旗猎猎在风中招展,旗杆无数立在山原地势较高的四周,围出中心一片巨大地方,便算是此次武林大会的场地。

大燮本无武林盟主和武林大会一说,只是乾坤易一事闹得天下熙熙不得安生,所以几个德高望重的门派长老聚头,拟开此大会,聚群雄而谋安稳,商量如何平和的过渡此事,时间却恰定在了此日,地点竟也是此地。

柴洛槿哂笑,「都是狼子野心,要与他们安生讨论宝物归属简直与虎谋皮,选在此时此地开大会,又真是惟恐天下不乱。」然后偏头听卫字报告阵仗布置。

这是小草临走前布的紫星白云套九翟连环阵,据说丝丝严密、如铁板一块水泼不进,让她心下更为安稳,即便他还在几百里之外赶回来,她也不怎么怕,其实草儿是难得让她安心的一个人,虽然与她是一样的凉薄,但有些骨子里契合的东西让她温暖,究竟是什么,她却懒得去想。

「风轻云淡,天高地阔……将来要在这浮云山上建座宅子,我们几人一起住着,卫一我们都一起住着哈,多热闹。」

卫一在旁边笑。

突然安静的气氛被挑乱,十几路人马齐齐破尘而来,扬蹄在山原的边上勒马俯视,停在那高地上互相拱手招呼,似乎不准备立刻下到会场中去。

须臾之间,武林大会门派来了十之八九,清静堂、净虚寺和世外几大高人长老排众而出,肃穆地走到会场中央,捻须坐好。

柴洛槿掏出大会会帖,正准备整衣出去,一阵风来却被一人拎住了领子。

却是那天的红衣美人,此刻一双凉目仿佛两柄刀子,在她身上上下割剜起来,「柴、洛、槿——嘁!」

柴洛槿怔了一瞬,赔个笑脸道,「巧遇啊,艳遇啊,自那日一别,柴某人对月流泪思念美人的俊逸绝色之姿,这不,瘦了好大一圈……」

箫音表情依然冰凉,却在冰凉中破开一抹妖异神色,仰天长笑起来,「我箫音是绝色,不过敢惹我的,统统断子绝孙,所以才绝色!!我如阎王一般准时,要杀一人便不会留她三日之命,你那日说些什么?啊?什么?再说一遍?」

柴洛槿哆嗦了,她清楚地看到箫音和蓝衣瘦猴身后倒地的草护,一个个不是脸泛青光抽搐就是僵硬不动,可以无声无息破了几千人防护,且在这紫星白云套九翟连环阵里来去自如不被发现,妖怪……颤抖看着他有些狰狞的大眼睛,柴洛槿马上扑通跪下抱住他大腿,尊严面子屁用没有就是拿来践踏的,保命要紧,「小人眼睛长在脚趾上,嘴巴长在屁股处,所以看人眼低、说话口臭,这位潇洒俊逸出尘绝世风华无二举世无双(略五百字)……的侠义公子,饶小人一条贱命,别脏了你手啊……」

箫音把她提起来瞪了一会儿,嗤笑道,「嘁——可是我越看你越如四月泥塘一般讨厌,我孤妄老人门下杀人不要理由,看不顺眼即可!」言罢举手挥来,眼看要劈中柴洛槿气门,蓝衣人马上伸手架过来。

「箫音!还有颠倒令要还,咳,等他们完事,你再杀人,百了。」蓝衣人握拳在口边咳嗽。

「嘁——多留你一时辰命,等会儿便要如蚂蚁一般捏死你!」

柴洛槿身形一轻被带着一阵飞腾,然后被一把掼在地上。她吐出口中沙石四顾看去,此刻她正在武林大会的场中,她所趴着的宽阔平地之上只有远处几位长老,周围高地上是勒马环绕的各门各派人士,静默俯视她,人和马都扬起一个高傲冷硬的角度,森然如审判。

突然她心头一紧,疼痛急剧缩进左胸那一块地方。她看见一个人,当然是那个人,远远勒马站在山水渡阵营之中,不辨表情。

伏地垂首,蹙眉许久,脑子一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奶奶的,她被这些堂皇的名门正派联手涮了,什么武林大会,根本是逼宫夺宝大会,可怜她冤枉遭此一罪,如今说她无宝又有谁信?

她还以为光凭这两个妖怪如何破了几千人的防护,原来是这江湖联手,把她如蟋蟀般扣住了玩……抬头盯住远处那人,这些,都是你算好的么……

起身拍拍衣摆尘土,此刻她眼中的森冷锐意叫胁住她的箫音都微惊了一把。

「长老们,柴某人迟到,责罚已领受了,现在这武林大会——可以开始了吧!」凛然负手站着,逼视不远处的几位庄重老者。

「嗯,开始吧……」渗透内劲的苍老声音,绵绵如滚雷在这山原上响彻。

五十三、浮云

几位长老侧过被柴洛槿盯住的脸,掷出书笺一张,箫音接住,有些莫名地看去,越看越乐,扬声念了出来。

「柴洛槿,以南部商首之名,行罪孽滔天之事,其手下草护,与金刀马帮等数十大匪类,在南方行恶多端,为害一方。十恶如下:奸淫、掳掠、烧杀、盗窃、悭贪、嗔恚、邪见、离间、谋逆、传谣乱天下。罪行罄竹难书,为我江湖正义之士不耻,为除此大奸大恶之徒而聚群雄于此,且斯人藏匿至宝乾坤易,必将使天下倾覆,故吾等齐心,共讨恶人、迎回至宝!」念完后箫音捂着肚子乐不可支,边笑边说真有你们的……

柴洛槿冷面听了一阵,也禁不住耸肩冷笑,笑着笑着便与箫音一般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突然箫音停下来看着柴洛槿,一脚踢向她肋下,「你凭什么笑?」

柴洛槿被这一脚踹得倒地抽搐,冷汗如雨。

箫音挑眉四顾那些伫立不动的名门正派们,大约理清意思,「要我们给你们端屎盆扣人,还要给你们逼问乾坤易和灭口清理后事对么,到时候一点事也不关自己的……嘁——不错。本来这事我是不乐意做的,不过对付她么……便乐意得如小孩儿吃糖一般,是吧小孩儿?」言罢向倒地的柴洛槿走去。

柴洛槿疼得勉强挣开眼,看着泪帘外的红衣,轻轻抖,她怕死、怕疼,什么都怕,没骨气、没力气,此刻真是半点用也没

「也不说你那罪行了,乾坤易交出来。」箫音笑眯眯蹲下看她。

「我是……真没有,连……假的都没准备呃……」柴洛槿肋骨恐怕被踹坏了,她揪心想会不会断了吧插到内脏怎么办,那可完了。

箫音抢过蓝衣人手里软鞭,一成内力抽过去,「第一问。」

「乾坤易在哪儿?」

「爹啊我真没有……」柴洛槿蜷作一团抱着伤口,火辣辣一身内外伤夹逼的疼。

远处长老们有如不见,高地上各位也是冷眼旁观。山水渡排首马上却有一人隐忍许久,拳骨死攥,眉头紧皱如绞碎的绸缎,惯无波的脸上此刻翻腾着不知名的怒意与疼惜,在他就要纵身下去之时,身后山风与水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他周身八大穴。

他顷刻瞠目如遭雷劈,动不得,说不得,什么都做不得!八大穴被封如重重铁链加身,连气息调理都有些不畅,此时运功冲穴会血脉逆流,轻者伤筋、重者殒命。

「师傅,这是蠢事中的一件,你懂得的,做不得。」风无名轻飘的声音入耳,语气尊敬也不容质疑。

「辅座,山水大计,得罪了。」身后两人同声。

「乾坤易?」箫音兀自踩在她身上悠闲挥鞭问,问不问得出反正无所谓,他好玩儿而已。

柴洛槿唇白如纸,被抽成这样,气息已经多出少入。她知道此刻有谁在冷看一切,他果然狠哪……闭目,泪也流不出一滴。罢了罢了,自己坏事干多了总有报应,只是对不起自家兄弟要陪她殒命于此,对不起为草护呕心沥血的大草,万幸他回了大陛,也只求小草不要来,不要赶来送死……就在她抬眼望着远处之时,突然呆了,那片不高的浮云山间,有黑压压一片人勒马静立,轻轻转一下脖子,那一头树丛中忽隐忽现的风火旗帜,风临府什么时候来的?郑显也在么?在那样静默看着她皮开肉绽?苦笑,转脸又见一众人马,羽林卫?连皇帝也来了啊,大约高地上的人都盯着她,没人看见不远的山间那鬼魅一般的天降奇兵……突然一口痰哽在了喉间,她颤抖地化出一声呜咽——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让她觉得温暖而安心的人,坐在羽林卫首的马上……但凡相互熟悉之人,即便只是渺茫如豆的一个身影,也能分清谁是谁,此刻她却难以相信这双眼,竟在看戏的人马中见着了小草,宫、丞、相!

她终于缩做一团泣不成声,本来就小的身子抱成一个小团,在这高远天地间,在这宽阔山原中哭泣得如同尘埃一粒。

「乾—坤—易——」箫音打得没意思了,歇歇手准备换个花样,却看柴洛槿哭得好不歇斯底里,仿佛把吃奶的力气用在了低声嚎哭的艺术上。

突然她咳嗽起来,一口血吐在他衣摆上,不禁让他又怒了。

「等等……乾坤、易收在我怀中……你自己拿吧。」

箫音蹙眉道无趣,在她衣内摸索一阵发现一只锦盒,拿出来亮亮相引起一片骚动。

几位长老举手示意众人安静,缓步走来接过锦盒,高举起打开来看——两根没吃完的鸡腿。

长老们突然森冷不语,眯眼想这柴洛槿定是无论如何不肯说了,那便只有搜她府上私抄她家了,虽然会引起江湖动荡,罢了……于是挥手随便箫音,总之柴洛槿十恶加身,怎么死都不为过。

「好江湖,好正气,好人情……呵……」柴洛槿闭目呜咽,原来她这最凉薄之人,竟是最有情之人么……输了,从头开始,输到最末,输到死……

箫音嘟嘴偏头思考,打开扇子抽出里面兵刃,竟是一把小刀,刀形奇特中间有缝,「这是分尸刀,可以分尸放血,不弄脏尸体哦……可以画一朵美丽如春天的小花儿哦……」他起身一甩袖把小刀透骨钉在了柴洛槿趴地的左手手腕上,柴洛槿张张嘴,叫都叫不出了。

心头血一滴滴淌,那一柄刀钉在柴洛槿手腕,却扎在三个男人心头。一个全身穴封只能眼眶尽红目龇欲裂地看着她在地上颤抖,他甚至连陪她哭的能力都无;一个枉拥千万人马,却被皇帝的羽林卫重重锁住,全身受制地坐在风火旗中咬碎了下唇;一个离她最近,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恨自己怎么一时糊涂信了这全天下最信不得的狗皇帝,他知道她一个人肯定奈何不得这场纷争,所以他求皇帝派兵助他,可是第一没想到这是一场谋划精细的围猎,第二没想到皇帝,他是皇帝啊,他借此机会要的便是一网打尽有害社稷江山的江湖贼子,他不止要柴洛槿死,更要在场所有人死!

柴洛槿无力地抬眼,看看身侧那个美极之人,苦涩想若是之前不惹他,自己还能求个速死吧,自己的恶果自己吞……骨子里粪土天地顽劣不驯的柴洛槿,冷笑看着箫音身边那个蓝衣男子,慢慢吟道,「工字伸一腿,孤人倚尔旁,一女马边立……」

箫音怒而踩在她被刀定住的手腕上,「念的什么?不准说我的小孩儿!」

「你这蠢人……」柴洛槿轻啐一口,蔑笑道,「说的是……干、你、妈!」

箫音瞬间如岩浆喷涌,喘气如牛怒视她,突然醒悟道,「嘁——你是求死哪!我哪里会这么快放你死……我要你慢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地断过气去……」

柴洛槿痛不欲生地闭眼,总会过去的,总会过去的,闭眼一挺便什么都会忘了,忘了你们,忘了一切……

箫音围着她转圈,想着怎么慢慢弄死她才最痛苦,他现在全部人生的乐趣皆在于此了,若不把这个畜牲弄得再世不敢为人,他便妄称孤妄老人的首徒!

柴洛槿在地上蜷缩、抽动,血液一点点从刀口那个极细的缝中放出去,冷意丝丝袭来,如死亡的蜗行蛇移。

那边山水渡中僵坐之人气息忽然紊乱,尽量不为人察地运功冲穴,气劲周身逆转,急不可耐地百般试探。另一边郑显眼眶尽红嘴唇一片血淋,沉声道,「给我告诉皇上,若再不放开我,他的贤侄儿就要大逆不道了……」声音微颤,但却冰火交叠。

此话传入羽林卫马首二人耳中,皇帝冷哼一声,手掌已被攥破了的宫雪漾一惊,原来郑显,是啊……他三番几次退让于她,应该是……呼吸已极不稳,他要救她,不能死,就算失去一切也不能死啊……怎么救,怎么救……

场中的箫音突然振奋拊掌乐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怎么没想到!用『回溯』毒死你啊!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生不如死后才能美美的死去……畜牲,便宜你了,你实在太——惹我怒了。」于是他站得离她很远了去,取出袖内的箫和回溯的瓶子,拧开取出唯一的一粒,不无可惜地把它装在箫内暗箭上,竖起玉箫放在嘴边道,「看着我,看着这把暗箭从这个距离向你飞过来,这样才是最大的痛楚……」

运功冲穴之人一震,他是当世武林榜上十大高手,耳力极佳,他当然知道回溯意味着什么,此时气息大乱一鼓作气逆断被封的八穴,一口血大喷而出惊了身旁众人,他不敢停顿分毫往场中飞驰而去,恰此时箫音玉箫中暗箭射出!

柴洛槿无力地闭目,苦笑想会不会穿回去呢……突然身子被一人扑住,被压上伤口巨痛袭来,她睁开眼看见他的脸尽在咫尺,眉头紧皱死死拥住她,把她身上的血一滴滴碾出来。

「哥……」柴洛槿痛得快晕过去,却突然惊醒抚着他身上道,「你中箭了?没有,你没中箭,你没有,说话啊哥!」

他的唇刹那苍白,喘气道,「我……」

身旁如风驰来几人,风无名伸手想从柴洛槿身上掰下他紧拥的手,急道,「师傅!!作死啊你!」却怎么都掰不开那双紧攥的手。

他唇白了又青,脸色倏忽几变,抽气声如一把风箱在沉沉地拉,一下一下都是死亡逼近的声音,而死透之前还有无尽的痛楚……「风儿、不闹,我要……说……我自私,想既对得起……风儿……又、要你……我看见大陛……草原……就想……带你……骑……我的、我的妻……你……」柴洛槿泪如泉涌挂在脸上,伤痛已经麻木,任凭他把自己碾出血来,只是颤抖地抱住他亲他,「我是,我要嫁你的,我是你的妻,你是我夫君,我们结发执手,不离不弃……」

他全身痉挛,脸上抽搐,似乎在忍受着不可言喻的痛苦,好几次背过气去,又喘过来,「要……信我……啊!!!!」他惨叫声干云,撕裂了几多人的心肺。柴洛槿痛楚地在他怀里看着他几番死去活来的表情,听那喉间挣扎求死的嘶嚎……突然木下脸,没有表情,甚至不抽泣只是流泪,不,就像流水一般。痛吗,不痛,哥不痛……她抬起那只将废的手腕,看着上面那柄小刀。

他的惨叫突然变为一声闷哼,慢慢慢慢……放松下来一般看着怀里的人,「槿儿……」他就着似乎最后一点力气一掌拍在风无名胸口,从风无名怀里掏出一物抖着手塞进她掌中,「拿着,保命……你要为我,活着……我这辈子,终于按自己意思……做了回事……」手一抖,气息渐无。

柴洛槿握着那物缓缓起身,她哥的胸口赫然是穿胸而过的一柄刀,「不痛……」

风无名看着胸前那柄露柄小刀目龇欲裂,抱着地上人慢慢起身,摇头,摇头。

远处全身颤抖的宫雪漾蹙眉无声,看到柴洛槿木然身影后突然惊醒,救她、救她,风无名一定会杀了她!怎么救,怎么救……突然盯住身边皇帝,许久后手里刀狠狠滑出扎入皇帝背后,透胸而出!

「你……」皇帝瞠目看他,他把护心甲给了他,却换来这穿胸一刀。

「护驾!!护驾——」周围侍卫高声呼喝,羽林卫登时乱了起来。

宫雪漾被一把枪穿透腹部,颤巍巍跌下马来,攥拳道,「郑显,现在可以……」然后挥掌强撑与奔来的羽林卫挡拆。

果然一片护驾的响声远远传开,锁住风临府的羽林卫如蚂蚁般松动起来,然后立刻如潮涌向皇帝所在的地方,郑显立刻挥手带着风临府几千兵马俯冲下山……

高地上全身世外的正人君子们在看到柴洛槿手中握了一物后已经沉不住气,此刻见风临府斜刺里插来,忙扬鞭也俯冲下来,直奔柴洛槿!

风无名呆呆抱着人,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师傅教我,接下来,接下来呢……」他转身看到如水涌来的人马,觉得这里好闹,于是脚步颠倒往远处走去。

柴洛槿忽然出声,表情如隔世,「我……或者别人,从来只想到争夺他的目光,让他在乎自己的想法,却忘了去思考他自己……甚至从头到尾我都忘了,问他的名字……」眼泪终于流干。

风无名目光涣散,抱着怀中人有些不稳地望天喃喃,「宇、流、云……我的流云师傅,流云哥……」转眼已轻身飞去了远方,不知名的,远方。

柴洛槿仰首,风止云住,好似哪里的阳春白雪,「我与你相逢在那片水雾之中,愿我们之间的梦,像那一场氤氲浓雾永远化不开……」

一群人已经奔来眼底,一个个面目狰狞向她吼着,甚至远处郑显也挥剑向她跑来,她惊吓地往后跑去,边跑边喊,「你们别过来,不然我就把它扔了,砸坏!把乾坤易砸坏!」逼近之人惧于此远远追着,看她越跑越往浮云山原靠崖的一方跑去,忽然她止步举着东西瞠目瞪他们,她要看小草在不在,她要把它给小草,小草你这么坏一定能好好活下去的,这是你的幸福,我说过要给你要疼你……

一人挥剑向她右手劈来,柴洛槿吓得又跑起来,她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嘶吼来这里、到这里来,她怎么能去,都坏,怎么能去!

而离她越来越远的山间,羽林卫围拢的中心,有一个人缓缓倒地。

看着最后一柄枪从心腔穿出,宫雪漾背着无数枪头剑柄往那方爬去,他看着不断跑远的柴洛槿,眼儿弯弯笑着呢喃道,「洛槿、主子,主子……洛槿……地狱……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柴洛槿无论再回多少次头都看不见了,那个被万剑穿心,背着一世悲苦与解脱死去的,小草儿……

突然她止住步。

绝路!

绝路!

都是,这一片都是深渊!

柴洛槿如无头的苍蝇锅边的蚂蚁在崖边小跑,到处都是死路,她回身颤抖看着身后许多许多的脑袋和手,死,死,要死了吗?

突然有人挥剑朝手上砍过来,柴洛槿尖叫着把手一甩,那块冰冷的乾坤易被甩开,许多人拥过来,她被一把推搡下去……

突然的下坠,张开眼看见天空……

落下的时间似乎有一世那么长。她看见几乎纵身跳下来却被人死死拉住的郑显,看见他圆睁的眼睛狠狠盯住下落的她,张开的嘴里在说什么?看见他背后突然一把刀砍来又被护卫护住,看见缓缓或极速拉开的,生与死的距离……一棵树,两棵树,被拦了一下,被撞坏了腰,为什么没声音,听见与看见已经成了两个世界吗?

碰撞地面的一瞬,想起了前尘现世、负疚情亏,要感谢要报复的……还似乎看见一朵飘忽闲雅的流云,还有郑显,欲言又止的脸。

无边黑暗。

有话说,活活……

我想到了想到啦哇呀呀呀呀!!!!!!

我愚蠢的脑袋开光了,我想到了怎样不哆嗦地让本文彻底沦为轻喜剧!!

绝对不是一觉梦醒那种狗血桥段哦——也不是用乾坤易哦……究竟怎样呢,前文稍微有提及这个,但是现在不说……哦活活活……突然记起了被我丢入尘埃中的xx有些激动,我踩了gou shi了,已经写得虐死无疑绝无生还可能了居然还能给我挖出这个来。哦活活活……

我真的不是后妈,至少局部不是!并且,我要当圣母的……光芒万丈ing。

轻喜剧,我来了,高歌猛进迈向光明前方……

下面是反省报告:

我犯了错误,我对不起人民。虽然有几个神经同粗的盆友支持,但是大部分还是被我的狗血泼懵了……本来我是秉着天下同虐的精神准备后续的,但是仰望了一下轻喜剧三字,我觉得后文真那样写下去,柴洛槿就不是小人,简直就不是人了。

这是轻喜剧所以,不是正剧不是悲路正剧不是悲文所以,我还是当个熟中有不熟的俗人,那种虐得生死契阔杜鹃啼血猿哀鸣的俗悲文我以后有机会再一偿夙愿吧(我真的有某倾向呢……)

所以,让我们展望轻松非小白轻微喜剧的本文未来吧(圣母放光ing)!

有奖竞猜中:蠢饭桶怎样变死虐回轻喜呢?怎样让砸来的砖头少一些呢?会怎样更狗血一点呢?

提示一:不会在那章前挂上无责任恶搞的,我要接着那个来低空回旋跳。

提示二:起悲回喜过程与乾坤易无关。

提示三:狗血啊……正如某筒子说的,必将发生的某桥段真是在不俗中要恶俗一把,但我要尽量化狗血为少量狗血……

提示四:我还要歇息一两天哪,回旋跳需要体力的……

最后五:一切都是不一定的……(萌那你傻经典表情神秘遁去)

以上是本人抽风,与饭桶一样纯真且无聊的、要有奖竞猜或者聊天的筒子,可以打负分表示愤怒与不满,别打正分哈,不是正文。

五十四、万毒引

世界一片黑暗。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还是黑。

柴洛槿勉强把意识从无边泥沼里绞出一点形状,继而有了身体发肤存在的感觉,眼皮,眼皮,我撑,再撑,撑不开……

一般来说,一个人从悬崖上掉下来有两种结果,一是他死了,二是他没死(咳,= =)。再来说,一个女人身负致命重伤,从万丈悬崖上掉下来,没死,那么她是什么女——对,仙女。

仙女柴洛槿终于撑开眼,在眼皮打架的漫长时间中她缓慢回流的意识路过了许多地方:她的路虎览胜车、垃圾场、穿越、浮云山原——然后极速想起一场事故,心口猛烈疼起来……她可以肯定她死了,那抽离的恍惚意味还尾随在记忆末梢——而这里?

张开的眼缝中也是昏黑的,依稀有一些移动的物什,身侧不远入目是一只白色大鸟……鸽子?柴洛槿尽力睁大眼,这只鸽子羽色如雪,在昏黑中突兀易见,爪子赤红,眼泛碧泽,见了她一点不怕生,只是咕噜咕噜低声叫唤眼神悲戚。她正努力思索这眼熟的东西哪里来的,突然瞠目大骇望着四周蜿蜒爬行而来的东西——「蛇!!!蜥蜴??红牛蛙???!!!!」

正当她张嘴惊叫时,那只艳丽的蛙一举跳进她嘴里,她天旋地转死生不得间,又见一只蜈蚣兴冲冲爬进来,她想喊不好吃,一条骇人的瑰丽大蛇吐着信子嘶嘶逼近她,盆口一张咬了下来……

「小哥大夫,最近怎么越来越赶着回去呀?怕不是家里藏了小娘子了吧?」一群采茶的姑娘大婶远远冲他吆喝。

他只是笑,收起方才买的细嫩明前茶,甩上个包袱在肩头就走了。

山路崎岖,他又住得偏僻,近一个时辰才走到那简陋草屋,推门把茶叶铺在篮子里,放置于通风处,包袱往墙角一甩便煎药去了。

「耶?姑娘是醒了还是仍然梦眠中?」他端着药罐子凑过床头来看。

床上一个清秀女子,此刻打架般把眼皮哆哆嗦嗦扯开一条缝,马上惊呼道,「蛇呢?蛙呢?大便拉出来没?」

他吓得倒退几步,摸头不知她大便什么,回道,「你晕乎乎了近两个月,时醒时昏,那五谷之轮回么……」

柴洛槿彻底醒了过来,扫视周身,全身基本上寸寸完好,什么鞭印摔伤骨折内损都没有,只是这一身针和一些莫名的细小咬痕不知何故。

「我怎么来的?」

男子摸头,犹疑道,「当然是父母生出来的……」

柴洛槿呛了一下,咳嗽道,「我是问,如何来了此处,发生了何事,为什么我被木板夹住动不得,这一身针又是啥?咬痕呢?」

他笑眯眯道,「我从崖下毒冢捡你回来,见你已然万毒攻身,是非常好的种毒材料,所以在你身上插针种毒,咬痕是蛇虫的痕迹,也是为了注毒……咳,」他咳嗽一下又笑道,「既然鄙人是你的再生父母了,为我的毒引事业做些许贡献也是合适的……姑娘何必怒,你时日无多了,能帮人一把何乐不为,鄙人劝你最好多歇息,免得引发万毒攻心,死得更早……」

「滚!!!!!」柴洛槿怒极攻心,又晕了过去。

某次醒来,「……我,有没有洗过澡……」

某男摸头,「没有,你是毒种,洗澡做什么……」两个多月而已。

「滚!!!」

又醒来,「我吃的什么?」

某男笑得灿烂,「蛇虫爬进去,就算吃了,拔了牙不咬你内脏的……」

「滚!!!!」

「为什么要用刀子割我……」疼得上气难接下气。

「你身上起的毒脓是宝贝啊……」幸福灿烂的某男雀跃道。

「滚……」

「……我要便便了,要大解了……」

「啊,就跟以前一样啊,随便,随便即可……」某男安慰地灿烂笑着,你一贯就拉在裤裆里,要死的人了,计较什么……

「苍天……我服了……」颤抖。

柴洛槿肯定自己已经死了,正在地狱中,这么烘臭痛苦又熬了近半月,终于某男笑得不那么人畜无害了,他笑得很有害地过来把她身上木板撤了,施针定住她全身穴道,好一阵挥汗施为,把药刀在火上来回烤了给她刮去身上毒脓放进罐子里,然后收起针囊、药刀和烛火,拿来滚烫的开水往她身上兜头一泼,拍手道,「可以了!起身试试?」

柴洛槿躺在床上,转头看那张不丑的阳光面孔,又别脸看着房顶慢慢淌下一行泪,眼神空洞道,「我以为,已经无泪了……」

他斜靠在桌边偏头看她,好一阵似乎都只剩柴洛槿安静的泪流,突然他发声道,「呵,不是还没死么,别那么感激我……嘿嘿。」

「滚。」声音极轻。

终于能起身了,走路还挺劲道。那个柴洛槿连骂都不想骂的人总是早起晚睡,捉虫抓蛇拿蜥蜴蜈蚣往她身上扔,习惯了之后柴洛槿居然可以在被咬的时候亲亲蛇脑袋什么的,「如果你是只公蛇呢,」柴洛槿道,「揩油这项运动是无论生死都要坚持下来的。」

某日柴洛槿全身挂着十来条蛇,情景诡异地在草屋前的闲适空地晃荡,晃着晃着看到一篮子草药,俯身去触,然后她目睹满篮的辛夷花、款冬花、金银花缓缓枯败变色……

盯着自己的手,侧脸问蛇头一号,「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蛇头一号缄默,紧咬不放,于是顺次问下去,一直问到蛇头无名,此蛇对她似乎有莫名仇恨,已经全身僵硬了还吊在那儿不松口,于是命名为蛇头无名。

「因为你是毒人,当然有毒腐之气。今儿给你弄了二十条饮蛇,若一直被咬得七七四十九天你还没死,那就不会死了,毒腐之气尽去与常人无异。」某男挖耳屎走近,笑眯眯。

柴洛槿与这个『好心救了她性命的善良的』不丑男相视沉默,忍住用身上挂的蛇抽打他的冲动,她仰首想,这是报应是报应是报应,已经心冷,索性身疼,也好。

不丑男歪脖子观摩了一下她再次露出的空洞而深邃、神秘中透着白目的表情,放她一个人立在坪里坠入时光的漩涡,摇头想世上人怎么都有如许多思量怅惘,推门走进草屋,惊跳看见一人。

「师傅,怎么想起来看徒儿啦。」笑。

桌边胡子老头儿打个酒嗝,不答他,「那女人谁,一身疤,你给她祭了万毒引?」

「啊,」他端个凳子坐在旁边,「她身中奇毒,好料子,顺便救她,就祭了万毒引。」

「嗯——」老头拿起酒葫芦抿一口,「干你小子的,本门绝技随便拿来救人,枉为荼毒老人的徒孙,咯——等收光她的毒脓后杀了她,要许多善心做什么……」

「师傅,似乎是个美人哪……」

「嗯——?」浊眼放光,掏出一瓶药膏,「冰肌雪肤大还膏,收功之后让她把肌肤抹好了,为师半月之后来收,不美就剁了你的寸根拿来泡酒!」起身扎裤腰带就要夺门去探望未来美人。

某男忙拉住道,「师傅还是先别吓着人家,到时候哭丧般要跑怎么办。」

老头瞪他一眼,思量着也对,于是往后门走去道,「孤妄的两个不肖徒被三国人追杀得嗷嗷叫,躲到我那棺材里去了,真是受不了那两个作死小畜牲,所以为师出门游历半月再来,好生看着美人,养肥了再吃……」声音渐去。

他搔搔头纳闷,箫音和笛乐?从来只有他们杀人,怎么这一向落魄成这样,他们招惹了谁呀……看看门外那个活死人,搔头想,是不是麻烦还是少惹些为妙。

五十五、重出江湖

他推门进屋,方与阿黄跑步归来,一人一狗站在门口剧烈地抖虱子。

「喂,饿了。」在床上睁眼盯住天花板的女子,声音无起伏地喊饿。

他坐下撑头看她两颗无光的眼珠子,已经半年多了,她由最初的僵直,到活死,到长时间发呆,到叹息,到望天,到看地,到稍微话多,到重新僵直,到再次轮回以上过程,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姑娘,鄙人是你的再生父母……饿了自己找饭吃,当初真该杀了你……」

柴洛槿转过脸来,用极其轻蔑的低音道,「你种个土豆还得拜土地爷,买包决明子还要付点钱,当初在我身上种这么多毒,管顿饭还不成?」

「那我去做饭,你给我捡木柴去——」毒也已经给你拔了呀……嗫嚅。

「哼,我掐指一算你五行缺木,要常去砍树,为你好。」脸浑不变色。

「那你缺什么,又需干什么?」挑衅。

「我五行缺肉,咳,要多吃鸡鸭鱼肉。」眼皮翻一翻,继续面不改色。

不与她说了,师傅都说不过她,欲强暴之变成被其绑住皮鞭抽打,害得师傅现在好上了被人虐待这一口,三天两头往这儿求她抽自己一顿,作为徒儿真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柴洛槿翻身起来等他去做饭,除了刚被救来时据说他弄过一顿荤肉,她这半年不知肉味,嘴里淡出鸟来了。

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说的那顿肉,是啥肉?」

「鸟肉啊。」

松口气,不是人肉便好,「现在怎么不捉鸟儿?」

百氏笑,「那只鸟是停在你尸体……咳,身体旁的大鸽子,我就捉来烤了。」

鸽子?柴洛槿一惊,仔细回忆,似乎是有这么一只鸽子,雪羽赤爪,眼泛碧泽……突然她一个激灵,附骨鸽?她的附骨鸽?!

是啊,难怪她起来全身上下一点鞭狠摔伤都无。当初腌臜会赢了这两对天下七绝之一的附骨鸽时,她还不信那神神叨叨的传言,一对她喂了血成了它们的饲血之主,另一对准备养肥了烤来吃的……附骨鸽,双生相伴,饮血为主,一只追命,一只还魂……具体是如何的,她却没有仔细去问,这么说……「你把还魂鸽烤啦!!!」柴洛槿起身爆走。

百氏一懵,不解她何意,见她四处奔走许久终于肯安静下来抽搐。

他撑头随意道,「其实——」他望屋顶,「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柴洛槿白一眼,打个空腹嗝,「打住吧,若在近一年的相处中爱上我,也是无法的事,毕竟我是上天入地倾城卖国柴洛槿啊,是无人可以抵挡……」除了某个无心人。

他被口水噎到,摆手说,「非也,对了,柴洛槿啊……我叫百氏。」大半年了竟忘了告知名讳。

柴洛槿突然怔住,圆睁眼睛看过来。

「我随家母姓,姓乐。」

「噗——」柴洛槿好大一包口水喷在他脸上,「百氏……乐百氏?噗……」

真是人生处处有机锋,当初若无这百氏,自己不会得那下坤,不被他弄瞎眼,也不会被换走东西而无法察觉……「我们确实见过。」柴洛槿突然收起嗤笑,脸色变得些许深浅难辨。

她说起那些在棺材草屋的事情,百氏一脸惊诧,「哇,姑娘……」

柴洛槿却沉默下来,不知道又陷入到了哪里,突然咬唇仰首。

百氏嘴角抽筋,最受不得女儿家矫情地神伤,什么大不了的一定要三顿饭排队哭呢,鄙视之,摇头转移话题道,「说起送你去邘州城,我每次入城几乎都迷路,也是那一年去城里宝号药房卖药,结果错拐进一条胡同,猜我见着什么?一凶婆娘对着一个垂髫乳齿小儿上下其手,还扬言要强了他,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虽然我门中也是大奸大恶之徒,但是当时陡然一股正气,做了平生头一件好事,我潇洒地掷出了独门暗器『绣花针』,上面淬了我自制的『乱七八糟』毒,想必把那女人狠治了一顿……还有一次,啊,就是去年,我又去城里宝号卖药,迷路至酒楼中遇上两个怪人,抢了我师祖的毒『回溯』,虽然那毒无甚重大,毕竟也是一桩损失,被师傅骂了一顿,结果后来你猜,我跟师傅路过某地去拜会从不相往来的师叔祖孤妄老人,竟又见着那两人,居然是同一个师宗,那俩怪人叫箫音笛乐,现在可惨着呢……喂,你怎么了?」

柴洛槿嘴巴张开,又怔忡地死死咬住嘴唇,复又咬牙道,「没什么,我只是确定了后半生的目标……」

「什么?」

「杀了你……」

百氏摸头,看她呆呆坐在那里无话。

突然柴洛槿走出门去,倒进篱笆边那一丛青草地里看天。

若非中毒,怎么会被拐去悬棺后面,若非『回溯』……

天上有比呼吸更静的云朵,懒懒在飘荡,有个很累很累的人在那里面睡着了,她知道……

不哭了,流的是水而已,不是泪。

轻轻合眼,她已经大半年没睡过好觉了。

她与他在草原上放马相逐,他缓缓回头,浅笑道,「吾妻,再不管别人,以后我们只做自己了。」

他揪住泥土,撑在悬崖边俯看她下坠,落下的眼泪却没有滴在她手上,滴在哪里……在哪里?

背着手偏头,他挑眉笑着走过来,从一片虚空中走来,那么飞扬倜傥的翩翩青衣,有如初见,走到呆坐地上的她面前,伸手拉起她抱在怀里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这样的人,注定要生受下去……」

既然这样,怨什么苍天捉弄。

柴洛槿张开眼,侧头看见脸旁柔软的青嫩小草,咬紧牙,憋住泪,「既然你能活得好好的……比自私绝情,我不要输给你……」

好吧,算我重生一次,天既不亡我,我一定不负它加诸我身的一切……

百氏挖耳屎走近,「啊!你躺在阿黄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柴洛槿一哆嗦,起身回看,啊,青黄相映美不胜收啊,「狗屎,吉兆矣。」柴洛槿点头,冲进房里换衣服。

「我决定了——重出江湖!」站在茅房门口的美少女背现万丈光芒,握拳道,「我需要追随者,比如——你们!」手指着采车前草中的百氏和在吃自己排泄物的阿黄。

没有回音。柴洛槿依然很激愤地筹划中,围着茅房绕圈捶手,「当然我的一切肯定已经被瓜分了,所以我再出江湖只能从零开始,首先,当然还是赚钱,干花之秘肯定被夺了,酒楼什么的也没了,改行改行,但是我最熟悉的除了这两样只有电子产业了,巴菲勒说过,商者,熟中取巧也,吕不韦说过,我绝不会投资不熟悉的产业——啊,说反了。总之……先要洞察细观,再伺机而动……小的们,跟爷出去看世界去——」

柴洛槿挥手豪迈,踹开篱笆兴冲冲往外走去,走了五十来步软下来回头哀求,「你……搭理我可好?」

百氏在五十步外与阿黄争扯一根草药正不可开交中……

五十六、参破无情

如果百氏入城要两个时辰,那么以柴洛槿百步一歇之速就无限放大到了……「所以我需要一匹马,骡子也成……不养驴了……」柴洛槿揉脚起身。两人终于进了博城。

初秋之时天气清爽,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柴洛槿闭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奔涌而来的那些复杂感觉,大半年了,甚至快一年了,莫名地躲着这世事。山中一日,是否世上千年呢。她重新振奋地指向一家赌档道,「虽然我可以帮你卖药,继而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大的药材大亨,但是考虑到我不熟悉,短时间内来钱也慢,故弃之——这个,却是我拿、手、的!」

百氏冷瞥一眼,打击道,「先要有本金……」

柴洛槿遂蔫了,咳嗽道,「那便先随你去卖药……宝号药行是吧?」

「宝号是邘州城里的,这里最大的是济世堂,走吧。」背上包袱前进。

卖完药材得了点碎银子,柴洛槿一把抢过来往那家热闹赌档走去,「放心,想当日我在澳门挥金之时,你还不知在哪儿砢碜呢?这种地下赌档是最安稳来钱的,因为全是鬼把戏……」

「知道是鬼把戏还去上当?」

「嘘——你看着。」

柴洛槿一身土衣男装,看上去像个贪玩小孩儿,分毫不惹人注意。她在赌档边徘徊许久,眼睛在押宝之人身上逡巡,百氏在一边等得浑不耐烦了,才见她慢慢挤进去押了一注,果然赢了,之后她不动声色连押数把,竟把把得钱。不一会儿她走出来,抛抛手中变沉的银子,道还不够,遂又去另外一家如法炮制。

「为何别人十赌九输,你一把不失?」百氏盯着沉甸甸的钱袋放光。

「十赌九输,是因为赌局都是骗局,是赌档老板在一堆人中舍小钱赢大钱之局。比如方才那一堆,有多金之主或许多人大把押小,那么我押大就不会输,这叫跟虎谋食,是小人物生存之法,毕竟全世界要对付的,永远是树大招风之人……比如从前的我……」柴洛槿突然低下声去,怔忡许久,然后又高亢起来拍他肩膀教育道,「但也不全是某方押的钱多就输哪方,因为这样的赌档还有许多招子或托儿混在其中混淆视听,他们与赌档一起,看起来某一边钱押的多,有可能是加上了招子的钱,而实际赌客的钱却是另一边多而输那一边,这样做让输赢看起来似乎毫无定数,赌徒们觉察不出是老千。如果没有观察清楚哪些是托儿押的钱哪些是真正赌客押的钱,就会盲从误区,故定要先观察再出手……」柴洛槿忽然又想起曾经之失,当时情伤之下自负之中,如一只无目飞蛾爽快扑进火里,为今已不是一个悔字可以囊括,当时如此,若同样境况再来一遍,可能还是如此。

百氏眼眉稍有异色,觉察此姝定非寻常人,却脸色如常道,「回去么?」

「不,先看看,还要买些东西……」柴洛槿徒步往那边走去,皱眉想一定要买匹座驾,骡子也成……

「老板狼,」柴洛槿唤那老板,「给我牵匹劣马看看,能驮我就成。」

老板乐呵呵应了,还头一次有人唤他老板郎,「这就来这就来。」

柴洛槿在栏外等,看那牵出来的马一点也不差,知道这老板贪赚银子。

「客官看这匹马,马是劣中极品,牙口好,脾气顺,特别适合您这样的文弱公子,尤其此马带贵相,现在公子虽不见富裕,乘此马后定诸事捷顺马到成功……您看您看这么好的马,只卖十两银子啊……」

柴洛槿打个哈欠听老板狼吆喝啰唆,发现周围围拢一圈人,暗笑,十两银子,抢钱哪……这样的生意人看面相就知是针尖削铁、燕口夺泥、鹭鸶腿上劈精肉的人,不过,今日遇上她,要叫他精明反被精明误……

「其实,老板狼啊,」柴洛槿一脸诚挚可惜道,「我家中早有一匹劣马,本来想再买一匹给我兄长的,但是想起我不常出来无需多用,一匹便够了……」

老板有些不悦可惜神色,听柴洛槿又急切道,「可是我实在喜欢这匹马的马嚼子啊,你看这嚼子油光晶亮,质地奇妙,颇具古风,与我家那匹马般配之极,真真想要啊……这样吧,看您是否可以通融些许,便宜把这马嚼子卖与我,实在想要得紧啊!!」

老板一怔,马上眼珠儿一转为难道,「哎呀,这拆开卖实在不便啊……况且,」他突然神秘地扬声对围拢的一大圈观看之人道,「实话讲,一匹劣马哪里值十两银子,主要便是这古风马嚼子啊,这马嚼子是前前朝老臣的座驾遗物,价值可不简单,所以这嚼子得要九两银子!不二价!」一脸笃定。

柴洛槿故作惊奇道,「这么贵?那这劣马岂非只要一两银子?太不可思议啦!」

老板一副理所当然道,「那是当然,这是劣马中的劣马,马价九成是这嚼子价呀……千金难买心头好,公子……」心中阴笑,嘿嘿,小子一看便好骗,叫你九两银子买个烂嚼。

于是柴洛槿点头,毅然把马嚼子卸下来给老板,把马牵在手中丢他一两银子道,「谢谢,我就要这马了!」牵着马在一众人目光中,在老板震惊后口吐白沫倒地抽搐中,与百氏潇洒走远。

「这又叫什么?」百氏挑眉笑问。

「请君入瓮!」柴洛槿飞扬得意,沉寂埋藏了许久的一面,终于开始苏醒。

「那现在去哪儿?」百氏眺望远处怡红院,咧嘴。

「那儿,不是不可能,但是对于收集情报来说,还是酒楼比较好!」柴洛槿打个响指道,「走!」

于是两人往馥郁飘香、各色食物吆喝的一串串酒楼旁路过。

百氏非常有所指地念叨刚路过的某家店,水晶肘子的香气扑鼻啊,那家店散发的味道好棒啊,一直啰唆还兼嘟嘴地往柴洛槿捏住的钱袋瞄。

于是柴洛槿停下来,回头认真问,「真的很喜欢路过那家店的味道?」

使劲点头。

「好,」又打个响指,「我们回头,再路过一遍!」

百氏抽搐。

终于找到一家样子猥琐的客栈,柴洛槿与百氏在一层落座,点上几个小菜就开始左右旁顾,不一会儿就听周围响起需要的声音。

「说起去年冬天,那场我们家死狗都叫唤的大阵仗啊,那才叫一个娘西皮!」说话人蹲在凳子上,一手挠屁股一手挖鼻洞,周围一桌子或站或坐的工匠样儿的人,他唾沫星子乱飙道,「那个冬天雪飘啊,十几万人哗啦啦往武林大会闯,那猪狗样的啥细财神,愣不知道全是去砍她的,还得尔得尔地往里扑,说她笨吧,又不笨,知道整山整山地安排,可是她那点能耐,敌得过我们山水帝?敌得过全天下英豪?呸!」唾口唾沫润润嘴巴,「她当时就被抓了,打得那叫一个大快人心啊……她生前飞扬跋扈,死那会儿愣是没一个人救她,愣是没人上心。」喝口水。

「然后呢然后呢,腿儿六难不成你亲眼见了?」

「也就差不多亲见了,我跟你说啊,她的那些家产行当,全给抄分了,若不是那场阵仗,这天下也不会大乱哪!据说那时候,前朝,就是大燮皇帝叫丞相给捅了,登时全乱了,烧的杀的,皇帝的爱侄儿那个什么信阳王的,回去后又痛又怒,你们猜怎么着,篡位了!娘西皮地好笑,爱侄儿啊,巴不得皇帝老子早点死就赶不及地篡了,然后对我们山水帝的山水渡下了清缴灭门令,这可好——咱们山水帝一怒揭竿,反了!天下群雄投奔响应,于是忽大战至今还在打……所以说玉水两岸分江而立两国,就是这么来的……」

「是啊,」有个蹲在一旁的人插话道,「尤其我们博城,刚好一城跨玉水两岸,两家抢这地方抢得那叫凶,偏偏两家都不打这里,护得恁好,咱也占了便宜了……」

「那可不,幸亏咱们是属于山水帝这一半的,君明臣清,不过,听说那狗拉的信朝那边儿的博城,狗细财神的地位可不一样哪……」

「我还听说我还听说,经常有大陛细作来那儿打探细财神的消息,一个消息属实万两黄金啊……」

「她娘的!!!!」

柴洛槿攥紧杯子,憋住,憋住……突然脑子里往日场景翻飞,一潮一潮涌来把脑袋撞得天旋地转,再也听不下去,起身放下银子道,「百氏,走。」

出门深吸口气,「山水帝……信朝……」

百氏膜拜着柴洛槿的负手桀骜气度,又回头瞟眼没动一口的菜,哭。

牵马怔忡缓步,良久后翻身上马飞奔而去,留百氏在身后哭号追赶。

柴洛槿回屋踹门,倒头抱起枕头就睡。

却如何睡得着。

打仗了,分裂了,那么自家人呢,柴爹柴妈呢,闻呢……小草呢。翻个身又想,那人如许无心缺德,比她更甚,当然活得好,该担心的是另几个。

忽然她脊背如电滚过,刺溜爬起来,「丞相捅了皇帝?!」

丞相捅了皇帝……那还有命吗?

……我以为你当时是为得宝而来,我以为你是信不过我的能力终究选择靠皇帝来夺它……『您得天下,我求人命……』想起小草最初所求就是杀人,原来这样……可你何必在那情况下杀他,你有……很多更好的机会……

为了那个执念,生生目睹她皮开肉绽,为了给你小叶报仇,倒是什么都无所谓啊我的草儿……

「呵,那贱人,残障,杀才……」把头埋进杂草枕头,不知此刻唇边是苦笑还是冷笑,真不错这个乱世,总算让自己比较起来正常了些。

大草在找她吧,他肯定惦着她的,虽然不言不语却是个好兄弟。闻呢,蚊子呢,若被她害了,可怎么办……

又是一脸泪,她起身走近篱笆深呼吸,幽幽碧色夕阳下看不大清楚了,却根根扎心。

落日再升,流水复回,正因看破流水斜阳总无情。

死死攥住拳头,「总无情……」

五十七、幸否故人逢

他看着她,仿若不识,冷淡的眸子挑一抹月光,在云水烟烟的彼岸轻蹙眉头。

她就在远而不远的对面,捂紧撞鹿般的心口,微张的嘴仿佛为世间第一缕晨曦、永夜突绽的月华而虔诚地释放胸中一口惊羡之气。

生为蛾子的自觉,让她发现了需跌跌撞撞扑去的光。

若他确实是一缕无法亵渎的光,若他坚冰此生不破,对他们,是否人生俱会理所当然得多。

他会终老忙碌在为别人幸福的路上,她会致死翻滚在自欺欺人的壳中。然后他在所有人圆满安稳后,长吁口气,颤巍巍站在某段河岸的尽头,怅惘若失,而她在开尽世间玩笑后,奇$%^书*(网!&*$收集整理耸肩转身,疯颠颠躲去某个屋子角落,安慰自己……

如果未遇。

念头一转,又想到高天草原,空旷无人,风声呜咽,马鞭无力垂在手间,找不着驱策的缘由。

如果未遇……

理所当然的活下去是否真好过痛快错过一场,她不再执着了,原来在相处的那段时光中,她只有念,未生情。

之所以偏执地要握住那片白,只因误以为那是可以取暖可以景仰的游光,结果只是一片借过的流云。

她只在他生命最后一瞬读懂了他,他的身不由己,他的向往,他的安慰。当揭开强硬面具后的脆弱脸孔露出后,当他第一次倾吐心中想法那刻,当她所执念的一个光辉形象暗淡为一具普通而温暖的躯壳时,她躲得极深的真正的细弱感情,有如伤口的鲜血汩汩而坚定地涌出,却无法回暖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是来取暖的,却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心底温情,他哆嗦而诚挚地捧出用心血熬的灯火,然后她在别人油将尽灯将枯时,狠狠为自己哭号一把命运弄人,不敢去思量命运已弄了他多少年……

任何选择都会让自己心念之人受伤,那便都冲着他来,他用自以为对他人最温和的方式过渡那些权利的倾轧,忙碌在惴惴不安中,不敢奢念他心中温软处的人会大度到包容他的背叛,却又憧憬着两个人平实的、属于自己的将来……

彼时的柴洛槿正在苦海中打滚,哭个不消停。

说不得谁对谁错。

只是哥啊,为什么我方放下那蔽目的执念,为什么我刚刚爱上你,你便死了,死得那般干净清透。

那一出戏铿锵地演完,你去了天上飞,我还在这地上走。

也好。

屋顶缝漏下的阳光晃在脸上,睁眼醒来,头疼、身酸,累得像穿风过雨走了一夜路。

床头有好头颅三颗,当然是连在脖子上的活物,一老年猥琐男之头,一青年阳光男之头,一撕咬她被褥中的狗头……

「本妞的睡相美么?」柴洛槿笑得坦然清爽。

「美,过目难以回味,一回味必吐……」百氏顶风说实话,脚搁在床边搓动脚趾头,感情是脚气发作中。

柴洛槿起身,发现猥琐老伯的目光追随在她眼角,一摸,果然有清泪无数,垂目往枕上看去,也有不知是涎水泪水的痕迹若干,「嗯,梦中忆故人……」

老不修点头,目光恢复深邃而饥渴,掏出鞭子恭敬道,「早起晨练,老头儿多日没尝味了……」还扭捏滚动。

柴洛槿摁住活动中的鸡皮,松散笑道,「今日不比以往,本妞戾气去了,就没那气势打得你舒服了……」撸袖子招呼到老不修身上,扬鞭拿出红色娘子军的架子,一旁的百氏与其狗膜拜着柴洛槿的力度与姿势,羡慕的口水就如那高山仰止黄河决堤……

「……咕咚。」百氏吞吞口水,「我也要……」难得虐师的机会,他垂涎已久。

于是柴洛槿甩甩手把鞭子撂给他,出门看秋阳去了。

不过几转眼的功夫,就见百氏哎呀噢噢在老不修身上广施拳脚,半晌他哼哧爬出来,惨兮兮望着柴洛槿道,「我把……老不修……打休了……」

柴洛槿挑眉点头,「而后?」

百氏拿出针囊百宝毒袋子,「等吾师一醒,我俩可不马上是茅坑的苍蝇——找死?」

柴洛槿正望天想与她何干,百氏就胆颤心惊抄起阿黄撂蹄子跑了,还吆喝柴洛槿快跟上。

柴洛槿耸肩牵上马,等那一人一狗飞身上来,就打马往外奔去,「去哪儿?城里不去!」

自那天出城风光一回,柴洛槿接连几日筹谋算定,该如何才能安生地在风无名眼皮下讨生活,良久不得法子,正想由博城西转移去信朝那边的博城东,噩耗突传——山水帝巡游邘州,来博城祝天祭祀一月……格老子的!

所以连月来门槛不迈,缩头装孙子——错,孙女。

百氏牙根一咬道,「入城人多才安全,老不修疯上来可麻烦了,那方弱冠的自立皇帝你究竟怕什么?」

柴洛槿看天看地看秋风道,「我……是他的出逃妃子……呃,倍受凌虐折辱,怕再给抓回去……嗯。」

百氏一愣,半晌眼中漾出几点泪花,「好……太好!我……我护你入城,把脸遮了谁知道,你道皇帝这么好见,即便是草寇皇帝也不是随便相与得见的……」

柴洛槿点头,无奈调马头往城里跑,还险险撞了人。

入城,天上湛蓝却无日,晚秋风也清爽,街边商贩吆喝中隐隐是些按不下的激动,皇帝来了嘛。

「说我们这处地方就是灵鲜,不然怎么皇帝全都来这儿祝祷祭祀呢?」街边篮里择菜叶子的马脸大婶骄傲道,跟着旁边一姑娘也细软声道,「听说都是要十一月去浮云崖边拜祭,都是威武的好长队伍……不知道会不会打起来哟,那地方乱得没个准的……」

柴洛槿心头一揪,几百只蚂蚁就爬了出来,在脑子里乱哄哄闹,顷刻又被她一甩头镇压,「现在去哪儿?随便找家店躲起来,等老不修消火儿了便回去罢。」

「好,好,好……」百氏一叠声应了,眼珠滴溜溜在人群里寻,「先等我去问些事情啊……」

柴洛槿点头答允了,在马上闲散扭头四顾,不知道哪里的风刮过长街,一众饶舌妇孺的声音混在猪肉包子玩具叫卖声中变作一把平实清流涤荡而过,柴洛槿笑笑,还有明日可以逍遥,永远是最好的一种状态……方才还远望见百氏在那边与人打听些什么,转眼竟不见了,柴洛槿转脸,眯眼挑嘴笑,调戏那个把她当作清俊公子的怀春姑娘,直把人看得捂脸跑了,忽然脖子上遭人狠敲一记手刀,黑天栽下去……

睁眼见四处草木茂盛,百氏袖手笑眯眯看着她,柴洛槿缓缓眯起一个微怒眼色问,「又怎么了?」

「鄙人是姑娘的再生父母……按说报答,也是应该的,咳,本来看姑娘有赚钱本事,遂留下也好生钱,不过既然是出逃妃子……」百氏突然一脸正义激愤向天拱手道,「皇天在上,鄙人怎么能有负圣上眷顾庇护,定要将王妃送回皇上身边才好啊!」握拳头,满眼铜钱印子。

柴洛槿用胳肢窝想便知这谎扯出了负效果,这百氏不是贪财就是贪些什么,总之是要把她给卖了,正要张嘴澄清,被百氏一手点了哑穴。

「我怕你那嘴,点了安全。」笑得秋风霁月无边爽。

四面草深,但还是看得出这是一条大敞官道路边,疑惑看着百氏,「据说这是皇帝回行馆必经之路,呵。」

柴洛槿闭目哭告苍天,真是怕谁便落谁手里,她奶娃娃长成美少女也不易,死过一次真是不想再来一次,正逼出一滴眼泪准备诓骗百氏的同情心时,忽见他目如金银包裹贼光大放,手指向遥远的富贵彼岸道,「明明该是这条路,怎地跑那么远去了!」忙提起柴洛槿衣领轻身飞去。

远处那黄澄澄金灿灿的车架排场不是皇帝还能怎样,看样子是要往那边去……柴洛槿便知道,他大约要去浮云山原看看某些东西,想想某件事……

闭目,落地,听百氏在唧歪「出逃妃子」……要怎么能从风无名手里拣条命回来,或者,求个死得利落干脆呢。

睁眼叹口气,这便是业啊。看见长得望不见头的数千或上万御林军整齐跟在辇后,忽啦啦百十个侍卫好几里外便拦住了百氏,呵斥他胡说八道,柴洛槿咧嘴,暗祷就这样糊弄对付过去,至多在牢里蹲几月,可惜——

御辇终于顿住了,有一双修长素净的手微挑起帘子,那几串七彩琉璃珠子颤动有声,是这宽敞大道上唯一的动静。

「皇上有旨,把人带近前来看看——」公公扬声。

然后柴洛槿被百氏夹在腋下带至离御辇百步处,「草民乐百氏,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柴洛槿浑身抖,经年不见,当上皇帝的某人现在脾气可能更见长,如今脑子里只闪出他最后抱着流云哥离去的凄惘……

一柄金杆子由里探出挑开辇辂前的帘子,初而缓缓,后而铮铮落地。

然后辇中一人奔了过来,柴洛槿瞠目看着奔来抓住她肩头的人,半晌表不得情。

还是那对琥珀琉璃般的眼眸子,只是里面加柴添油正烧得焦灼烈烈。

柴洛槿与他对望,故人相逢么,算得,心口喧闹、战栗、惊恐、高兴、挣扎,然后混沌。

百氏嘿嘿笑,伸手点开柴洛槿哑穴和定身之穴,抚摸着阿黄想今次是赚到了。

「王爷……皇上。」柴洛槿很灵光地换了称谓,如今,他也是天子了,只不知位子坐稳当没有。

「嗯。」他还是紧紧抓住她肩膀,连气都没呼出来一口。

「皇上呼气,别闭住了。」柴洛槿笑,默念识时务者为俊杰,落在郑显手上好过被风无名逮住。

他轻轻把她身子朝他怀里拉近,又拉远,那双眼里忽儿翻滚忽儿宁静,半晌干涩着嗓子道,「活着……先,与朕回去。」回身与内监道祭礼取消,即日原路回京。

柴洛槿耸肩,虽然哀悼自己的自由与重出江湖之志,也不得不点头笑得灿烂,突然她嘴角一歪指着百氏意味深长道,「不过,草民请旨带上他走……」

百氏一怔,搔头想,这难道这是个出逃都还得宠的爱妃?完,惹到贵人也……

五十八、辇辂

从邘州到京城,撑死十天路,但这天子车驾偏要拣绕的走,足足耗了半月。

柴洛槿坐在堆金积玉锦缎环围的辇辂中,总算在时醒时睡间听他与侍臣说话,听出了几分名堂来。原来郑显篡位虽篡得霸道,但不服者多,一年间戕害去一批、阴损去一批,还是有余孽叫嚣要还天下与正主,于是绕路来邘州祭拜,呃,祭拜她柴洛槿……借此带上御林军万余,作个京城空虚的假象,引余孽们揭竿入瓮,此刻已被安排妥当的羽林伏军杀得卸甲称臣了。

这一路柴洛槿也没闲着,看他指挥淡定、帷幄从容,好像是那么个挥斥天下的皇帝样子,但不代表某人这样就不敢欺负他了。

初遇,郑显欣喜如狂,直把眼儿憋红抓伤了她肩膀说不出话来,上了车大掌紧抓着她那双手不敢放,而后,发现柴洛槿四体健康小脑发达依旧,丝毫不减当年劣行,浑不避讳地在内侍和近卫前出天子之丑,遂不理之,再后,见她无聊可怜状,惜之,没吸取以往教训再中奸计,又遭魔手蹂躏,引得帘外不慎瞧见的内侍战栗瞠目,忙端起圣上架势呵斥之,现如今已经一天未理那混蛋矣。

柴洛槿披着铁打的羊皮装无辜,缩在这头看左侧风景,郑显正襟危坐,在那头看右侧风景,幸而御辇够大,足可以拉开一个听不见如鼓心跳的距离。

柴洛槿吧唧一下嘴巴,瞥眼见郑显身子微动,再吧唧一下,又动,她仰首缺德想,若是把嘴巴吧唧成摇滚节奏,郑显会否坐在那儿跟着上下乱动……哦活活,越想越乐,笑出了声。

他转脸看她,目带疑问,看着严肃正经、目触凝冰。

柴洛槿笑得眼儿弯弯看他,清嗓道,「我道你来邘州是纯来拜祭我的,原来是政事需要掩人耳目啊……可怜我死了还要遭人利用,叹。」

郑显眼睛张开,美目中盈满话头,不知拣哪一个说起,那长睫毛无辜地扑闪好一会儿,心口大堵挪过来几寸,神情严肃道,「朕……第一是来给你拜祭,第二才顺便行此一事。」

柴洛槿还是笑,嘴里轻哼一声,移过去抓他手翻看,又盯着他脸道,「龙爪子、龙耳朵、龙腰子……」

郑显佯怒瞪她,嘴里说着三纲五常天子威严,不期然柴洛槿慢慢侧身躺在他腿上,眼睛睁得晶亮亮。

空气忽然多余,因为有人呼吸不畅了。郑显屏息垂目看着此人,看她依然如故的面目可憎,眼里如泼了墨油一般漆黑贼亮。明明是生死一场的人,此刻看去与刚破壳的小鸡崽儿一般无忧世事,不知是真想开了,还是作个全忘的样子,于是辇内长久无声。

心如野马脱缰,反复想了许久的东西全涌上脑门,堵得他脸色潮红,把手悄悄挪去握住那双乱动的柔荑小手,扭过头看外面。

柴洛槿一愣,眼神空泛,呆滞了一会儿便在他腿上晃起脑袋,抓住那龙爪子挠掌心。

抬眼看上去,能看到他侧过去的下巴,轮廓美好,有帘外阳光顺着那漂亮线条流下来,闪闪流在锁骨颈窝上,流入前襟内……若就这么相对着,岁月静好、君心长伴,也未尝是坏事,可惜啊小王八羔子,姐姐完全就没了解过你,我常玩笑你常怒,我们都是两层壳子裹住的人,要如何相对……

突然她挣开手,懒散坐起来问道,「拿我回去要怎么办?」

郑显回头,张嘴想把备了一路的话说出来,看见那双惫懒泼皮眸子心中突然有点焦灼,半晌启不好口。

柴洛槿又笑,道,「那先不说,草民想叩问皇上些事情,先乞皇上恕草民无礼之罪……」

听着那分卑微,郑显神色转凉,「说。」

「草民府上之人——家父母,师爷闻先生,小草、呃、花草树木等……怎样了?皇上大约未曾注目,可否着人探问一二?」憋了一路想问,柴洛槿低头绞手指,把个胆怯草民学了十成十。

郑显气不打一处来,方才还又捏又搓浑没规矩,如今倒在他皇帝跟前摆起草民架子来了,「……出事后,没赶得及救到两位老人,后来听闻两位与闻先生都在中人庄,遂把二老接到京城……你之前救世扶贫、广开商路,咳,为彰功勋,朕亲封柴老为一等诚意伯,赐美宅京中,二老身体都好,闻先生在中人庄继任庄主。当时许多江湖人在你府中抢掠,宅邸焚烧得不成样子,花草之类,大约也毁了吧……」说起柴洛槿『救世扶贫』,即便他是皇帝可以乱掰,也还有几分赧然。

柴洛槿怔忡良久,憋了几次想问宫雪漾怎么样了,心中却惴惴抵制,喉头吞咽许多次,终于还是没有问,他那样玲珑恶人,死不了的,定然活得比她还好,肯定……

「草民还有疑问,斗胆犯上了……风无名之流,他们……如何了?」她想问的,其实是她的哥,最后如何了……

郑显蹙眉看了她一会儿,「反贼风无名及其从众,胆敢逆天称帝,辱我郑氏河山,孤定灭之……你最好……有多远撇开多远。」

柴洛槿嗫嚅好一会儿,最想问的,一样都没问到。

「方才问朕拿你回去怎么办……你,希望怎样?」郑显盯着辇前门帘,上面金线绣着龙凤绕珠环饰云纹,栩栩如生,郑显突然不安、心中鼓擂。

「呵,草民问天子,要拿草民如何,这不是个笑话吗……天子在上,想让草民东便东、西便西,草民现在不比以往,只求皇上施舍安生……」柴洛槿撇嘴笑着从座上跪到地下,伏地喊,「贱民柴洛槿,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郑显眉头大紧盯住她,眼中流光翻滚不知是何心情,胸口起伏半晌沉声道,「好啊……另外朕提醒你,你现在是一等诚意伯之女,不是贱民,但朕不会再因以往事情给你封赏或责罚。明日抵京后你便以诚意伯世女身份入宫,从此以后就是后宫之人。」

柴洛槿愕然抬头,直视这个龙袍玉冠、不怒自威之人,不再封赏,是怕她再谋财势,而入后宫……

良久,她爽然笑道,「臣诚意伯世女,领旨。」

五十九、毓秀

进了皇城,车轱辘缓缓滚个不停,除却此声无它声。

柴洛槿这一入宫排场不小,先被郑显丢去京城西的行馆换衣正装,打理好可以压垮她小身板的一身金银玉缎沉重行头,拣派了上百人随侍车后,柴洛槿战战兢兢在车里磕牙,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

少顷,车子停在一道门外,柴洛槿把帘子挑开一条缝,见这车要入的似乎是、似乎是——中门啊……

舌头伸出来舔鼻尖,舔不到,那应该不是做梦啊……她这又不是皇后喜轿入宫,为什么走中门……呜呜,小人很低调,不要太招摇。

深吸气,浅放屁,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儿来狗洞里藏,柴洛槿别的不壮,胆儿肥。

又骨碌碌半晌,内廷太监一个躬身在帘外道,「柴小主吉祥,奴才们候小主安。」

柴洛槿怔了一会儿,省过来是说她,于是挑开帘子打量跪在地上的几人许久,突然回过神道,「起来起来。」自己起身一脚就要踩出去,却见那几个太监大惊失色过来搀住她,拿了个下车轿的锦绣凳子恭敬放在脚下,(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柴洛槿踩了下来才让他们松一口气。

入目是一处宫苑,绿意盎然清静舒心。

「柴小主尚未侍寝听封,皇上意思先安排在毓秀宫委屈着,等皇上不日定夺。」这太监老脸倒滑嫩,只是柴洛槿听得浑身一哆嗦,怎么就觉着自己像那案板上揪了腿毛的鸡大腿,是蒸是烤听大爷的……隐隐有想吐之感。

「嗯。」柴洛槿抖抖鸡皮疙瘩,拖着沉重的钗环衣饰抬步往里走,忽听身后太监咳嗽,于是回头不耐烦地看着他。

「咳,」太监惴惴道,「小主恕罪,小主方才几步步子大了些,奴才们的罪过,奴才会唤一名教养嬷嬷来教引小主,小主请先行安歇。」

柴洛槿彻底黑面,嗤一声回身迈着坚定的大方步,往那毓秀宫中颠去。

整十日,各宫的妃嫔昭仪婕妤才人们实在坐不住了。

新入宫的未封小主从中门入,晴天霹雳;那位小主住在离皇上的乾元殿最近的毓秀宫,天雷滚滚;才来十日,未封小主尚未侍寝,毓秀宫已经被赏宴了四十次,四十次!

是日天寒,十数个美球滚动在往毓绣宫的路上。美球者,乃天寒裹着貂裘的各宫美人们,一层层毛球裹得丝儿风不进,身后跟一两个宫娥,手里抄个暖手炉袅袅婷婷滚动着。

「萧婕妤也是去看看新来的妹妹么?」

「是啊,那位妹妹好大排场,做姐姐的只好自己去看望她了……」

「可不是,倒要瞧瞧何方仙驾、颠倒众生——」

彼时柴洛槿正在毓秀宫前苑里与小太监扳手腕,两个袖子撸到肩膀上,额前绑一根白布上书『必胜!』,用尽一切阴招损招,一只手在下面扳住桌子,脱了鞋用十根脚趾抓着两侧桌脚,一张脸涨得通红、鼻孔插着两卷白纸喷火中,旁边小宫女和嬷嬷都绞紧了手绢紧张地喊使力、使力!

几颗美丽的球滚至前苑中,见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美球们眼睛滚圆,掉下的下巴只怕浆糊也粘不回去。

「啊!!——」只见柴洛槿突然站起来一蹦三尺,环苑大跑一圈熊抱丫鬟和嬷嬷,丫鬟们和嬷嬷都抹着眼角泪水道,「小主你终于在十局中赢了一回,呜呜……可叫奴才们担心……」

柴洛槿嘿嘿阴笑,逼近那哆嗦着的小太监道,「本小主赢一局算十局,本小主输九局算零局,小强你有意见没有?」

「没,没有……」哆嗦,紧紧攥住前襟,摆出防狼姿势。

「那便给本小主脱!一局一件,十件!」柴洛槿一脚踏上去就开始给小强扯衣服,却突然听见许多东西排队掉在地下之声。

门口十几粒毛球,下面各掉落一个暖手炉。

「妹、妹妹……」还是辈分最高的于昭仪反应快,出声提点了一句。

柴洛槿松开手,见身后一众人跪了下去道,「奴婢\奴才参见各位小主、主子,问小主、主子安!」

柴洛槿一瞬即反应过来,拍手笑道,「各位姐姐,妹妹新入宫柴氏,不懂规矩,望姐姐们谅见……」

美人们转瞬也回过神来,都大方笑了与她扯上话头,柴洛槿应付得隔夜馊饭都险些吐出来。

十几人团团坐在毓秀宫前殿,和乐融融的样儿,都各表着服侍皇上的荣宠尽心之意,这边萧婕妤方背完几句酸词儿,那边于昭仪拍手道这一阕尽表忠心的词儿真真好,我们后宫中人就该为皇上分忧延后、何其天赐福气……

轮到最后诸人都转头看着柴洛槿,柴洛槿一口茶噎住,吭吭道,「啊,是啊是啊,这个子嗣延续么,就是咱们天职,咳……呃,我们要深挖坑,广积粮,多播种,才能好收割……冬天,我们埋下一颗种子,春天,就能收获无数个龙小子……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放浪才能怀得上,唔!」身后嬷嬷一口酥塞住她口,不住咳嗽哆嗦。

在座的美人们再一次滚圆眼睛,半晌无语。

最后于昭仪起身道叨扰妹妹多时,望妹妹身体安康姐姐先行回去云云,而后一屋子燕雀钗环纷纷走了,没一人脸色正常。

柴洛槿送了几步,觉得今日吓着众美人了,又想到郑显小王八羔子艳福不浅,啧啧回头,看见教养嬷嬷青黑的脸。

一份厚如砖头的册子甩在桌上,「小主今日又偷懒,允了嬷嬷要背下来的,现在开始背吧……」

柴洛槿咽一下口水,望着嬷嬷的青黑面皮,厚着脸拿起那砖头背,「嫔御制。皇后之下有夫人四位——封贵、淑、德、贤妃,品阶比正一品;有九嫔——封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位比正二品;有二十七世妇——婕妤九人,位比正三品;美人九人,位比正四品; 才人九人,位比正五品……」

背不到一页纸,柴洛槿便开始摸着肚子大呼心脏疼。

几个丫鬟正咯咯笑她心脏长在肚里,突然满殿静寂无声,而后呼啦啦跪倒一片,山呼吾皇万岁万岁……

门口站着一人,宽袍广袖,面容倾世,此刻目含威严,看着前面又好像看着柴洛槿。

柴洛槿在桌边翘个二郎腿,歪嘴笑着看他走近。

郑显虽不介意她跪不跪,只是当着这么多人,他还是皱了眉头。

突然她一个扑通跪下来扑到他脚边,大呼,「(小王八羔子)万岁万岁很多岁——」

「……都起来。」郑显撇嘴,挪挪挪,挪坐桌边,看着外面摇曳的秋海棠用拇指搓食指、食指搓中指。

丫鬟妈子都退到殿外,皇上每日大约此时都会来坐会儿。初时她们还挺好一奇,后来发现皇帝只坐在那儿,搓完左手指搓右手指,眼睛望着殿外,咳嗽两声问小主一句可习惯,就挪挪挪又挪出去了。

柴洛槿知道若是她不起话头,他的龙舌头就砸吧不出东西来,索性使坏不说话,促狭地看他搓手指。

郑显轻吁口气,咳嗽一句问道,「大略还习惯吧。」

柴洛槿笑着坐在他对面,眼睛都快没了,支颐道,「每日都这么问,不怕哪天上朝第一句,不是众卿平身,倒说成了『跪得还习惯吗』?」

郑显笑了,笑颜漫若春风,与殿外海棠相映。

柴洛槿闪了会儿神,叹口气,美人啊……手里翻着那本《嫔御制》,忽然不怀好意促狭道,「咳咳,嫔御序——月初一到初九是八十一御妻每九人共享一夜,初十到十二是二十七世妇每九人共享一夜,十三是九嫔,十四是四夫人,十五、十六由皇后独享,十七是四夫人,十八是九嫔,十九到二十一是二十七世妇每九人共享一夜,二十二到三十则是八十一御妻每九人共享一夜……啧啧,皇上果然龙马精神、天纵奇才,可以一夜御九女啊……勤勉不懈、国之大幸……」

郑显脸红得跟个煮熟的虾米一般,又怒又急道,「序是如此排的,朕临幸否是朕说了算……朕常宿乾元殿,不大临幸妃嫔……」

柴洛槿一副恍然神情,「无妨无妨,臣女也觉得一夜九次郎忒勉强皇上,即便是天子亦是人,皇上大可不必羞怯于此……」翻译就是,你不行哦……

郑显有如一口水呛在喉咙,一张脸憋得风生水起,「柴洛槿!」

「到!」柴洛槿应得爽朗,笑得快活。

郑显面上气鼓鼓的,心里却如喝蜜,难道他是喜欢和她吵嘴么。

柴洛槿凑近去看那双潋滟的美丽眸子,嗟叹怎么她就不生这么一双桃花眼儿,笑容渐渐抹平,认真道,「我很谢谢,你每天来这儿坐一趟,什么也不做,无非就是示宠,叫内廷和敬事房的太监知道我很宝贝,那样他们就不会欺负我,是吧……」

郑显不说话,眨眼把脸撇开,她凑得太近了。

柴洛槿偏头追着他脸又道,「我看过一个故事,一只小狐狸对它恋慕的人道,你每天未时来的话,我午时开始就会觉得幸福(你每天四点来的话,我三点钟开始就会觉得幸福)……」

郑显脑子一轰,脸上热辣辣地都浮着几个字,恋慕、幸福,她说幸福……于是他缓缓转过脸来,看着凑近的柴洛槿,那张鬼精精的脸此刻认真而诚挚地看着他,把他心跳拉得更剧……「可惜,」痞子柴洛槿摇头,「你每天守时守刻来,我怎么就不觉着幸福呢……」不无可惜不无可惜。

郑显脸一暗,起身,往外。

柴洛槿笑得滚到了地上,躺在冰凉的拼贴大理石板上,正好能望见殿外的天空,流云写意,展翅恣意的天空。

郑显在石阶上呆立了会儿,回头看看目光怔忡远眺的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六十、好日子

起床推开窗,将放不放的朝阳娇羞可爱,柴洛槿难得起早。

毓秀宫后有个水殿,水晶造就,晶莹华丽,通透反射着光芒,柴洛槿解下衣服准备走入水殿沐浴,不防备郑显负手方步威严的踏进她寝殿,一怔见她全身没几寸衣服,又威严地走出去,虽然脸都红到脖子了。

柴洛槿撇嘴笑,真可爱。

踩进仙鹤寿兽浴池,脚触到池底的磨脚珍珠,颗颗硕大滚圆,池面没撒花瓣,只有宽阔荡漾的水波,水温正好。

她展开双臂搁在池边,仰首望着天花板上的藻井彩画,上面灵兽腾云,千百年来在无边的雾霭中纠缠追索着,在这深宫中静默。

这几天做了些什么?宫里的女人日升日落都围着一个男人转,她百无聊赖叫人做了几副牌九和麻将,几个住得近的妃嫔不屑于玩这个,她只好威胁来来往往的小太监和宫女陪她玩,一来二去把内廷的太监们都混熟了,但是对于她想问的问题,一与他们提到必然都是支支吾吾三缄其口。

摔手把水面拍出一道道痕,饶是散漫如柴洛槿也点点心焦起来。

许久后走出水殿,候了半晌的更衣侍女给柴洛槿整好衣,一层层扣好抚平,插钗戴步摇,眉心贴上花钿,等柴洛槿步出寝殿来到前殿,已是好一派国色风华。

站在门边的小强挪过来嗡声道,「小主,方才皇上在外面等了许久没等到小主出来,便离开了,圣谕等会儿再来。」

柴洛槿唔了一声,慢慢踩到殿前石阶上,扬声不无邪气地笑道,「快立冬了,玩儿点什么呢……呵呵。」

小强与一众侍从打了个哆嗦。

大信皇帝脑子里要长毛了。

早晨去找她,她在沐浴,洗了一两个时辰,不知她搓了几层皮,遂先回御书房看折,等会儿再寻她;等他批完几本折,又与兵部几位侍郎和火器营翼长、健锐营翼长、前锋参领、护军参领商议完北凉镇兵之事,再去她毓秀宫居然空不见人,最后在尚膳监外回廊远望到这无赖,竟然在摇骰子一赔十赌牌九,袖子撸得像个地痞,一堆小太监敬佩的脑袋拱得她跟个神似的,忍无可忍又怕扰了她,这家伙脾气大会生气,遂又走到宣化殿小憩了会儿,等她玩好了再惹她罢;歇息片刻,又唤来礼部尚书、銮仪使与散秩大臣,再商议一遍不日的封禅大典,细细把全部流程再过一次,封禅后还要加封各个侯伯子爵,所需不赀,定夺完毕再去寻她时,郑显简直黑脸背过气去,她把玉林苑闹了个鸡飞蛋打人畜不宁。

玉林苑秋风落叶间,林木萧萧、芳草萋萋,本来是散步怡情的御苑。

柴洛槿突发奇想,要在这广袤大地上种鸡,秋天将过,她偏想看树上结出鸡大腿来的丰收场景。

于是她毓秀宫的太监宫女,还有赌牌九输了她钱的内廷太监们,在柴洛槿承诺绝对不会被皇上责罚后,从皇城外收了一百多只大黄母鸡回来,咯咯大哦扑扑闹腾得好不欢快,在柴总指挥的英明领导下,把大黄母鸡们挂到玉林苑的几十株银杏、梧桐和枫树枝丫上,一时间树树母鸡开,参天巨木上结出一串一串的老母鸡,还扑腾咯哒地煞是可乐,老母鸡们伸着脖子在各自枝丫间挣扎闹腾,飞下来又被抓上去,有十几只鸡在窘境中发挥出了急才,在树上吧嗒生下蛋来,这下好,玉林苑里闹得更乱。

柴洛槿搬个小板凳坐在下面像孩子般傻呵呵乐,扬起灿烂的恶魔脑袋瓜,与身后侍从指点道,「好丰收啊……」

不知道几时,有人瞧见了站在一颗树后,正温柔望着柴洛槿笑脸的皇上,马上鸡也不闹了,人也不跳了,玉林苑风止云住,几排人齐齐拜倒呼告、腿脚哆嗦。

柴洛槿坐在小板凳上不挪窝,回头灿烂地笑望郑显,然后趴到地上喊一句,「很多岁——」

郑显不作声,慢慢踱步过去,看了看她的作案现场,道,「起来收拾收拾,不罚。」拉起柴洛槿走了。

风在耳边柔柔刮过,柴洛槿盯住牵着自己走的那只大手,手指修长漂亮,好像通透着光亮。

走了许久,他手心都起了微微一层潮,穿过外西路再往西停在一间荒僻宫门前。郑显回头看她,俊逸斜飞的剑眉下,一双琥珀琉璃般光彩的眼眸,闪烁着小鹿的不安与兴奋。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郑显认真道,如吟的声音在静远宫前的荒地上盘旋。

柴洛槿有些错愕,不过没有挣开他。

温柔地牵着心尖上的女孩进了那宫墙,眼前是何其熟悉与陌生的一切,掩埋着他的孤独童年。

一个人,断不敢来这里,但是有她在身边,就莫名有了力量,他想一字一句告诉她,他的过往与现在。

踩着青苔与枯草,路过一座秋千,上面枝枝蔓蔓缠着许多枯藤,他摸着秋千道,「很小的时候荡过,荡得高可以看见宫墙外,依然是另一道宫墙……后来就不再荡了。」

他回头看看柴洛槿,那杏眼弯弯地看着他,像是鼓励与抚慰,于是他轻轻拉着她往里走。

「这方石桌小凳子,娘亲常抱我在这儿看天,太阳暖融融,她会一边亲我的眼睛一边笑我是个奶娃娃……」郑显抚着石桌,抹开时光的褶皱。

柴洛槿笑着听,恍惚看见那扑面而来的泛黄岁月,嫩嫩的胆怯奶娃娃,在细碎风中,仰首望着偶尔飞过的鸟影。

又走到一堵墙前,偏头看着,「娘亲……在这堵墙后与人说话,声音轻软,远望她说话时挺快乐……那时以为是娘喜欢的人。」

郑显兀自转了一圈,眼中已泛红,忽然发现柴洛槿被他落在了后面,忙赶步过来紧紧拉好,又牵她进了一间院子。

「这儿……就住在这里,没有丫鬟,都要自己操持,吃睡说话,念几句书……」

「这床,有些不平,硬得硌人……睡在娘亲臂弯里……她被鸩酒赐死时,颠倒跑回床上,不再记得我,不记得其他人,勉力挣开眼,嘴里只喊一句郑留……喊到咽气……到底她还是只爱我爹……后来,我就一直一个人了。」

眼圈尽红,但是他想憋,又有什么憋不住的。

柴洛槿站在一旁,本想说几句恶笑话转移气氛,回味过来小羔子不是没有痛觉的宫小草,于是搔头看着,心疼他憋得红通的眼睛。

郑显的脸忽被一双手抚住,柴洛槿晶亮的脸近在眼前,他表情一凛努力把眼圈红色憋回去,柴洛槿笑得更邪了,「你个奶娃娃,动不动就眼儿飙水,姐姐可是打都打不哭的……你连奶娃娃都不够,你是水晶娃……」突然她慢慢凑近,柔软的唇亲在他眼角,那双无限俊俏的眼便忽然水光亮出,泛出几点隐约湿意。

柴洛槿叹口气,抱紧他拍拍,顺手在天子身上摸几把水豆腐,嘴里不忘揩油道,「以后跟着姐姐,就不是一个人了,好吧……」

郑显笑出声,突然从床边站起来,俯视柴洛槿。

柴洛槿悲哀地仰视这个高大男,嗫嚅地把刚才要罩他的那句话收回去,对手指道,「臣女也是,咳,关切……」

郑显眼里闪亮,灼灼如花盯着她,挪,又挪,再挪,把她抱进怀里,「还有地方,带你去。」

又是一阵好走,柴洛槿无语地看他又拐回乾元殿,小王八怎么不先来这里再去冷宫呢,突然又拐弯往后走,屈曲弯弯绕了一会儿,停在一扇垂花门前,柴洛槿突遭雷劈。

这里她当然识得,这扇门后是一间灵堂,睡了个绝世美男,穿过灵堂后门,是让她觉得恶寒的一间华丽寝殿。

郑显牵她迈进去,亮如白昼的室内,鹤灯长明,水晶棺里的人睡得美。

「他便是我爹,佑王郑留。我娘爱他,那个皇帝也爱他……」

柴洛槿再次看到这张面孔,抑不住嗟叹,他长得比郑显还俊得多……突然她趴在棺边,看着郑留枕边物瞠目。

「那个便是乾坤易了,当时抢它回来,不想竟是个无用东西……于是放在他枕边做伴,皇帝,也是为了他才去夺此物,才会丧命于昔……」

怎么会……怎么会……

柴洛槿眼珠滚得溜圆,金属质地,黑青色哑光的合金,边上的齿槽是嵌合的机关,大约用来嵌套能源装置,凹陷处是一层层某种整合方式的密集电路板,板上有无数密布如蚊的芯片,柴洛槿张嘴感叹芯片上的封装电路密集程度,绝对不只是超大规模的集成,那闪亮的小片也不是用的硅片,这到底是……哪个年代的东西……

柴洛槿结巴地指着乾坤易,「我……要拿出来看!」

郑显扬眉,「此棺密封,不能随意开启……这东西抢夺之时就已经坏了……就这么看看好吗?」

「啊嗯……」柴洛槿呜咽,嘟嘴趴在水晶棺上往里狠狠瞅,看到所谓的乾坤易边沿内陷的按钮后,脑子嗡然。

没看错的话,是年、月、日、时、分和坐标按钮,英文加符号啊……

『这东西一定要上乾扣进下坤里才有用,并且还有些机关按钮,尤其是,必须在一个地方才能用……』

『乾坤易、易乾坤,起死人、换天地,如梦幻泡影,乾坤皆如意……』

娘的,原来是个时空机……上乾是能源,下坤是这个,某个地方大约是磁场特殊方便使用……呜哇哇……她回家的机会啊……

柴洛槿眼泪扑簌簌就掉了下来,郑显心一紧把她抱起来,「怎么了?」

只见某女人嘴唇哆嗦,眼泪滚流道,「我咒玉帝无能、王母冷淡!奶奶的……难道是真时空机……没能源也罢,还是坏的……竟是这东西,害死我多少兄弟情人……彼其娘之!!」

郑显听不大明白,只是看她嚎得好笑,打都打不哭的人为一个破烂宝贝哭得剜心剜肺。

哭了会儿,想起宫小草为这诓了她,还闹得自己祸福不明……回头看着灵堂后那扇大门,冷笑心抽,「压死你……」牙咬得咯吱。

郑显觑着她愤懑小脸,抱起她往外走,悠悠然不知往哪儿去,想起曾经的月下湖边,于是往玉林苑后面的冼微湖走。

柴洛槿眼里一亮,挣开他跳下来,张口感叹好一片宁湖。

唯一不妥的是湖边草种得多了些,把恬静高端的氛围给搅得下作了。

星子落水,明月半掩,青草摇曳,宁湖冼微。

郑显在她旁边躺下,闭目调理气息,许多话,想了很久了。

风吹,安静。

「我本不要做皇帝的……」

隔了许久张嘴,他声音微哑,「既做了,一时间就不能随便抽身。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把你锁进这窟中,本非我意。现在大信勉强安定,我更随便走不得……但是,你等我,一两年或者更短,我会在老皇帝子嗣中挑个傀儡禅位与之,之后……」他紧闭的眼睑有些颤,「天涯处处,你想如何,我都陪着你……你也,陪着我好吗?」

清风无语。

寥落无声。

郑显眼皮颤得更剧,任寒风把久无回音的心儿刮冷。

轻出口气,睁开眼,她到底还是无心么?

却惊见那天杀狗腿作死的混蛋竟远远在湖对岸拔东西,弯腰嘿咻拔得好不起劲。侧脸看去,身侧的一溜青草被连根拔得精光,秃秃的一路蜿蜒,沿湖往对岸伸去,显然是从这里一路拔过去的……

柴洛槿突然远远见郑显撑身坐起,挥手兴奋道,「皇上终于睡醒了呀——」

郑显忽然有以头抢地的冲动。

「皇帝皇帝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啊——」柴洛槿手里攥着一把东西挥手问。

郑显气结失笑,答,「嗯。」有内力的声音传得远。

「那这里听不听得见啊——」她又跑远一点,郑显嘴角微挑,又答。

就这么一路玩回来,柴洛槿擦擦额汗道,「原来皇帝的湖还没你王爷府的湖大,我在哪里喊你都听得到。」

郑显想起方才一腔真心付风听,心里堵,待再起口,柴洛槿大煞风情的两只牛眼一凑到跟前,便换了词,「不日的封禅大典,内外命妇都要随驾出去登顶祭天地,你多习些规矩,少说些奇怪话……你若乐意,是能比谁都做得好的……」他眼色躲闪,伸手抚了抚柴洛槿凌乱的额发。

柴洛槿身上鸡皮一抖,跌坐地上大咧咧道,「看心情……不然,给姐姐笑一个?」眼睛凑过来,晶亮。

郑显欲摆个架子,不知为何就笑了。

女人口角涎水就这么决了堤,晶亮眼眸瞬间猥琐,柴洛槿挣扎地抱住头,抓紧头发道,「怎么办怎么办……」

郑显撇撇嘴,板起脸道,「又如何了。」

「吾想非礼汝……」柴洛槿憋屈道。

郑显一怔,抿嘴别过脸去,一对盛蜜的酒窝在嫣红脸皮上招惹着。

柴洛槿更紧地抓紧心口,一双眼睛几乎色欲盈泪,哆嘴道,「吾……吾现在想侵犯汝……」

郑显嘴抿得更甚,咳嗽道,「咳,朕,赦卿无罪,不算……犯驾,咳。」

于是柴洛槿扑过来啃住他,几片柔唇就这么缠在了一起。

郑显颤了一会儿后,回吻过去,由浅啄及深吻,香津浓滑在缠绕的舌间摩挲,他呼吸越来越重。

柴洛槿没见识过这么高深的功夫,突然间有些怒,不过片刻就被那缱绻挑逗的舌头撩得南北不分瘫在他怀里,全身酥麻,只有唇舌间柔软缠绵的火燎。

蓦地,抚上身的惹火大手叫她一颤,挣开怀抱跳起来。

郑显眼里的火腾腾在烧,喘息莫名地看着她,她捂住脸道,「皇上,吾决定贞洁一把,吾不要野合……」捂着脸蹭蹭往毓秀宫跑远了。

郑显哑然目送她跑了,垂首看看下身,无奈地想,朕要不要跳进湖里熄火……

六十一、封不住的禅

玉水东边,而今国号是大信,时为大信二年,勉强算得上风调雨顺,大小战事稍微歇止。

大信最高的山是璧山,璧山下有一座小山丘名曰君梧,一大一小两峰,上下遥遥相望。

而何为封禅,封禅乃帝君祭祀天地之举,为的是昭告上下,君权天授。

「封」就是天子登璧山顶筑坛祭天,「禅」则是在璧山下的小丘君梧辟基祭地,向天地宣告人间太平。

封山一座,耗资巨大,盛大奢华,若非有天赐祥瑞之兆,不可为之。

郑显登基才一年,自造玉符剖天书、皇城显龙影的祥瑞,广昭天下受命天封,封禅璧山而不畏国士儒生的诟病指责,不可谓不霸道。

虽不是易姓称帝,毕竟篡位夺疆,那边硝烟尚未完全平息就敢昭昭然承天祭祀,大气铺张,不可谓不嚣张。

此刻霸道嚣张的大信元文帝站在了金銮殿外,乾极门旁的九龙壁前,袖手静望着壁上雕的蓄势欲发、夺壁将出的九百条腾云蹈海怒龙。

长身挺拔,岿然不动。

殿外广庭上安静跪着如海的文武百官,无风,无动静。

郑显缓缓转过身来,望那无边苍天。

太史官踱步上前,垂首低声几句,郑显点头。

于是钟鼓齐鸣,旌旗飘荡,百官颂吟。

封禅仪仗已演练十数遍,从容行进滴水不漏,郑显宽袍展臂高举,喝曰承天封禅,今日起行,孤将率百官文武赴璧山祭天地云云。

百官诺诺称颂,贺天下升平,帝运万世。

郑显登龙辇,后随文武百官车驾,率扈从仪仗,本朝尚未立后,故凤辇中奉的是郑显之母,郑显亲自追封的孝允静淑皇太后的牌位,后随内外命妇车驾,封禅车乘连绵百里,千乘万骑西南行,旌旗招展遮云日。

璧山在京都西南数百里处的抚阳县,车驾绵延,大概要五、六日才到。

柴洛槿未封,无品阶之人不能随驾,但是郑显大笔一挥斥令她从正一品妃礼仪,后宫无数人恨恨咬了舌头。

此刻她在车里歪头歪脑,哈欠连天,车也走了好几日了,还没到。她摸出骰子对小强道,「玩一把,不然要睡着去。」

小强嗫嚅道,「小主,奴才那点俸银都被您连皮带毛赢光了……」

柴洛槿啐一口,从袖子里摸摸摸出一张纸来,撕开写上钱数,一人分几张,「把这个当钱使,行吧。」

于是两人嘴里叼着纸片玩得呼呼喝喝风生水起,突然柴洛槿一个激动大骂一声,纸片扑拉从掀起帘的窗子飞出去,悉数贴到了隔壁并驾车的帘上,于是窗帘子被一双素手慢慢掀起,露出一个纤滑的下巴,往上,骄傲的鼻子,端庄清锐的眼……柴洛槿知道,这后宫唯一的夫人,是悍然调北部百万雄兵入京,助郑显登基的北疆第一权将舒不换之女,风临府血君舒及越之妹——正一品贤妃舒苏兰。

柴洛槿嘴一张……又是美人啊,跟血君那个冰疙瘩还真有些像,「见过贤妃娘娘,冲撞了娘娘,请见罪。」咧嘴笑。

舒苏兰素手挑着帘子,也不怒也不恼,眼睛轻飘飘似看她似不看她,漾上一点笑道,「妹妹折煞了,你我同仪。」眼睛不挪,清亮的如月眉眼打量她,却不惹人着恼,「妹妹好灵气,不像宫墙中人。」

柴洛槿嘴角一挑,一不留神漏出了掩住的轻佻狂气,「心如亮剑,可斩无明,执空不空,何以悟空,心若无墙,天下无疆!」

舒苏兰的无缝笑容突被此句震了个片片碎,好个天下无疆,这气势可不输那龙辇中人。她敛容仔细观望过来,此女坐姿不端,笑意有邪,邪中又一片纯然,这绝不是哪个士大夫家出的闺阁之女,皇上只对外说是诚意伯之女柴氏,难道她竟是……「小财神柴洛槿?」

柴洛槿一愣,突然很陶醉地道,「啊,许久未听过这号了……怀念之。」仍笑得尽心尽力。

舒苏兰美丽的眉毛突然轻蹙,点头,「小财神美名,便是今日也无人不知……苏兰有幸共奉一君……」笑得清浅,慢慢垂下帘子。

柴洛槿看着那垂下的厚实锦帘,耸耸肩,回头继续赌骰子。

封禅车乘又过一日,终于入了抚阳县。

千乘云集璧山之下,离山底五里处建了圆丘祀坛,以五色土装饰号『封祀坛』,在山顶亦筑坛,广五丈,高九尺,四面出陛,号『登封坛』,在君梧山筑八角方坛,号『降禅坛』。

万事俱备,文武百官与内外命妇从车轿中下来,忽然起风了。柴洛槿远望到郑显从龙辇中踩着碑石走下,当下众星拱月、千人俯首,连风都向着那俱金贵万金之躯吹去,柴洛槿歪歪斜斜蹲下来,看周围一片人呼啦啦跪得好不上心,她抬起脑袋,不安分地开始四处瞟。

郑显回身,沉沉扫视这丈原之上祀坛之前伏地的千人,不知为何一眼就看见那个乱摆的小脑袋,好像这里人头千枚,只有她那一颗是活的,不禁嘴角微微笑。

柴洛槿看完较近处的低品阶武官,脖子伸出老长终于看见那个舒苏兰的哥哥,冰疙瘩血君舒及越,呀,跪着都很帅啊……然后又扭头去看文官。

文官随驾的比较多,因这大典本就是文华盛典,需要众多文则殿的学士秉笔记录,称颂万世。

百官已齐颂完了那又臭又长的裹脚长文,现在换太史官颂文。柴洛槿扭扭脖子继续打望,看见了清凉凉如一片荷叶的书君叶里和同样跪得不那么规矩的遣君楼清泉,却不知此二人现在领的是什么职位,位置极靠前。

清风悠扬,柴洛槿已换蹲为半坐,那颗皮赖脑袋冒得更高,悠哉打量近处的大约六、七品文官,一排排青葱粉嫩的修撰和编修脑袋埋得极规矩,突然有个木木的头冒了一下,柴洛槿脑里过电,有如一个大闪打过去,眼神如胶便再也挪不开。

真是眼如胶。

屏气,似乎连呼吸都怕把视线弄丢似地,如胶般粘着看。

那家伙头埋得规矩,跪了许久也不见挪动,倒不像他脾气。

朝服是六、七品的绿衣,倒是合他胃口。

一个三十几的人,跪在一群年纪轻轻的编修里头,也不怕羞,虽然他看上去是比他们还皮嫩年轻。

这会儿又只看得见脑顶和身形了,不清楚身上长褶子没生疮了没,她可是天天咒他不得好死长褶生疮……

皮贱人,算你命大,我们来日方长……柴洛槿嘴角抑不住笑,心里恨得痒痒翻翻的终于有处可发泄了,虽然见了这贱货烂种腌臜杀才汹涌起了无边怒火奔腾恨意,这当口却要先压一压,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太史官万言书终于念完,郑显唤百官和命妇起身。

然后柴洛槿见到一群不知何处来的人上前唱喝,郑显手执玉牒金册,独唤叶里、楼清泉和舒及越三人登璧山顶,去封土祭天。

其余人等山下守候。

而后至君梧丘禅地,又是跪跪拜拜颂一通万岁,柴洛槿敲肩膀扭胳膊一身疼,趁郑显下诏在山下立『登封』、『降禅』、『朝』三碑时瞪了郑显一眼,扭着身子装羊羔状,而后百官赫然目睹圣上倾天下的温柔一笑,在这庄严肃穆之时笑得好不宠溺。

众人遭天雷轰了半晌,忍不住唰唰回头,便见到了天子温柔一笑包裹中的柴洛槿,眼睛正在文则殿文官中寻找什么。突然被周围各色眼光炸到,柴洛槿也是一怔,一双眼与无数惊目斗鸡眼中。

郑显颇觉失仪,于是扬声叱令由中书令叶里与丞相楼清泉撰三碑上碑文,二人领命,众人惊觉过来,才扭头复原。

有个人却怎么也扭不回来了。

旁边同院编修扯他衣角许久他才堪堪回过些神来,却依然转脸望着那里。

如果他没有看错……他却不可能看错……

那个同院编修紧紧拉住他,额上津津冒汗,这宫修撰自入文则殿起便如一根外俊内干的空心竹子,编撰文典时才高有十六斗,但下殿便会如无主之魂木然飘走。

如今抬眼看他,却如一幅干墨山水画用湿笔润上了色,一波波的朽木怒开花,突然开得炸裂一般就要越众而出奔去某个地方。

连这碜绿的朝服都被他眼里的瞬光衬得亮眼了。

宫雪漾喉头滚动,慢慢回身,闭目吁出一口气,咬紧嘴角却禁不住想笑。

虽然他负重罪之身小小七品还在囚禁中,依然什么都不得知不得做,但起码他知道了最要命的一点——[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你终究活着……

六十二、文则

皇帝在御书房批折子。

柴洛槿在房门口静坐。旁边是与之谈笑的太监甲乙、尚书丙丁和传御史庚申等等。

她盘着腿,眉结八字苦大仇深,所谓静坐就是别人静立她在端坐,所谓谈笑就是她在谈论别人陪笑。

终于她的高谈奸淫了众高官的纲常法度思想,尚书丙丁和传御史庚申面皮焦黑败下阵来,腿脚打颤地告了退,剩下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甲乙两股战战几欲奔走,无奈被柴洛槿拽住衣角,承受着她的唾喷。

好不容易,御书房里响起一声咳嗽。

太监甲乙打个寒噤,挪开两步,被柴洛槿一个闪身钻进了御书房。

「我要去外廷。」表情庄严肃穆,除了偶尔嘴里嚼点豆子,偷喝口龙茶,简直凝重得无懈可击。

郑显绷脸忍笑,「不可。」

柴洛槿轻哼一声,嚼豆子沉声道,「再说一遍,给我牌牌,我要可以随意进出外朝内廷的牌牌。」嘎嘣嘎嘣。

「不可。」接着忍。

柴洛槿无奈,闭目呼口气,「只能用那一招了……」

屋内侍奉的小太监与郑显都是一震,莫名开始紧张。

下一刻就惊见柴小主开始在地上打滚,很舒展很四肢开放地从御书房门口滚到里间又滚出来,来回边滚边哼哼,「不给就一直滚,一直滚一直滚一直滚……」

郑显一愣,哭笑不得地与小太监相对望天。

柴洛槿兴奋地捏着精致的云龙玉符走去内廷东路,穿过乾极门往外朝去,一路挥着玉符耀武扬威,无人敢拦。

穿过协元门再往东,是文则殿。

文则殿在外朝东翼,与武列殿东西遥遥相对。文则殿向南,前开六扇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黄琉璃瓦歇山顶,在这雄浑奢华的皇宫内显得朴拙,立在那石阶之下,感觉四面皆是书卷窸窣翻动、蘸墨落笔之声,无声之声。

柴洛槿被偶尔从殿内走出的老学士举步持重的风骨略震了一把,感觉自己颇为猥琐,于是碎步往偏门挪去,偏门小开,柴洛槿点步进去,被两个侍卫拦住,轻嗓子把玉符一亮道,「秉笔女史官,奉旨行事。」

侍卫立时躬身挪开,暗忖本朝何时有了女史……

文则殿有前后两殿、东西配殿,前殿就有面阔六间,进深三间,颇为铺排大气。柴洛槿杵在两殿间的穿廊上像个咬自己尾巴的狗儿,转着圈不知去何处,于是以兵爷对秀才的方式踮脚揪住一过路文官的衣领,亮玉符道,「奉旨,找宫雪漾!」

文官一悚,瞠目望着这个莫名出现在几乎尽是男人的外朝中的女人,打量一下她的奢华服饰、美丽容颜和圣上的随身玉符,不敢怠慢道,「前殿无此人,似乎是有一个宫姓修撰在后殿的言归院奉事……」

柴洛槿松开他往后殿走,其间逮了无数冤大头问路,把个安静的文则殿小燎一火。

言归院的院士是一代鸿儒韩方止大学士,这里不拟草诏、不编朝制,做的是最清水也是最书卷的工作,编纂典籍——经史诗文,书画琴棋,天下文华所汇,无一不包。

院士以下是总纂、纂修……宫雪漾当的,不过是个从六品修撰,不过据说那家伙颇有才华,倍受推崇器重。

此刻他在言归院的枫林小园誊抄卷册,柴洛槿停步在园外。

突然想起她还没打算好怎么折腾他,就巴巴地跑过来了。

至少她该领着一票侍卫太监打手之流,每日按三餐排队赏他几顿,或者弄个华丽铺排的大骈文,炒一炒他与老皇帝的旧事,也许再为他验明正身,保他去作个美艳太监头子,也算最后尽一尽主仆之谊……也好,慢慢来,现在么,她只想鉴赏一下八面玲珑的宫妙人到底活得有多滋润……

枫林小园,满地的嫣然红枫,有些随风飘荡着,有些早已落地枯在树边。

柴洛槿嘴角自然笑,一贯的戏谑不羁,慢慢往石制棋枰小桌旁走去,背起的手里甩着玉符。

他坐在小石桌边,安静地执笔书写,绿色朝服颜色暗哑,有些老旧。

这个角度恰能看见侧面,执笔的姿势特殊,却有他一贯的潇洒,发丝溜在下巴边,这残障的下巴最好看,瘦尖尖的可以削葱了。

剑眉蹙处的眉心也极吸引人,好像他的残渣脑髓都聚在那儿似的,总是一蹙眉一个主意,再皱眉又一句妙语,对骂时气死人,奉承时又假得让人乐。

看他写着写着停下来想想,偶尔还莫名浅笑。这腌菜倒是下作命,穿着半旧不新的朝服,每日抄得手软身酸也不觉苦,还乐……很乐是么,真可乐……

柴洛槿眼里明火烧,本来见他过得惨兮兮的,准备懒得理他,罢了,饶他安稳,可见了他那体苦心安还岁月静好的样子便腾然怒起,多少情绪杂糅着就向脑顶涌了上来。

她被万人折辱,身受百鞭开肉,分尸刀透骨而过的裂痛至今还在腕间徘徊,那时候他作壁上观,在远山马上,安好;

她坠崖身陨,若不是有附骨鸽追命,如今大约是夹在时空中的一缕游魂,生不得死不得,那时候他又在做着什么,安然;

她被万毒加身,在那穷酸小地方忍饥耐寒、毒臭不堪,自己贱命够硬才保住此身,那时候他又在何处,为身家安稳平步青云卖着些什么勾当?竟然大罪加身还能保命谋官,果然什么都扰不住他,还真太小瞧他宫某人了啊。

都是贱种都是小人,他可以转眼成空弃如敝屐,她有什么不能的,看他握笔的指节在冷风中冻红的样儿,再看看自己身上的锦衣,柴洛槿乐极了。

奶奶我打个滚依然锦衣玉食,看看你那一辈子翻不得身的酸样儿,啧啧。

停在离他十步远处,偏头嗤笑出声。

宫雪漾顿笔,转脸。

风声回还。

「宫修撰好劳碌,可还记得本主子么?」柴洛槿明眸微眯如挑了柄带笑的剑,笑得滑,盯得利。

宫雪漾正抄着日日要誊的卷册,却突在此时此地见着此人,听着她熟悉的促狭玩笑,嘴张开,一会儿又咬住,眼里明灭,激动却又不动。

「当时说要给我辟天下路,结果给自己辟了条苟通皇帝的枕席之路,一直忘了问你——兔儿可还当得舒服?」柴洛槿笑意更甚,字句吐得清楚。

宫雪漾怔了一瞬,俊目微眯,眼睛在她身上逡巡不语。

「这衣料是云纺天锦,眼熟么,以前我也给你做过这料子,绿油油的跟油淋车压的路边草儿般,可爱得紧……如今怎么落拓到拣这种旧袍子穿了,啧啧,你巴上的新主顾不待见你么,按说能让你脱了那重罪保命的人该不会穷酸啊……你那眼睛睁睁的又想说什么那?要不要再跟着本主子啊?我们主仆一场也是修来的缘分,你上面的嘴巴虽然不利索不讨好,下面那张嘴倒是挺能给主子找路的,若不是皇帝惦着开你那菊花,也不会准我南部强盗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啊……反正你现在废人一个也此生无憾了,不如我保你进内廷当个总管太监,物尽其用还能锦衣玉食……我可说不准哪天就是一品正妃了,还不过来傍着我钻胯抱大腿?」

柴洛槿一气说完不带标点断句,虽然用词粗了些,有失她文痞风范,但总体她还是满意的,于是笑得得意精神极了,抬眼往宫雪漾脸上看去。

他长身临风,玉树一般立着,不言不语,任冷风掀起衣袂。

一年不见,她眉眼依旧,除了身上戾气重了些,眼里有些不措,还安好活着,便是幸事。

唇瓣微启,他满脑疑惑,心里被人慢慢插几刀,还在伤口上细细抹盐,不过是她那刀子嘴插的,倒也习惯了,「你……乐意被束在这宫里?」只问最关键的,他一贯如此。

柴洛槿一怔,「嗤,干卿底事?」眼睛亮堂。

见宫雪漾眉头一蹙,她又补道,「是啊,有人疼有人爱,当个三千之一又如何,好吃好睡好玩儿……我早就不追求那些狗屁了,得势时挣不出天手,失势时又如何,现在我乐意快活极了!」

宫雪漾审视着她,清如水地别过脸去,望着几株红枫落叶怔忡,不知拣哪个话头说起,不知他如今该说什么。

那之后日日想着与她要说的话,想着春秋仲月时文则殿要办经筵之礼,到时候就可以看到她了……而今真在眼前了,这样立在眼前,却无话了。

觉得有些荒凉莫名,半晌,「……若真这么想,你若真需要,我便再当回太监……有何不可。」

柴洛槿眉一紧,嘴角挑起道,「我何时敢需要你宫妙人,谁知道转身又会贴上哪条腿……罢了罢了,我就当一个屁把你放了,老揪着这事儿也矫情……今日一会,但愿后会再无期!」转身甩着玉符,快步蹦蹦跳跳走了。

宫雪漾脚底生了根,张嘴立在那儿,脑中一片莫名其妙的混沌,等柴洛槿走得远远不知何处了,才看着树下的花落叶枯喃喃,「你大约是疯子,我也是……」

六十三、人贱人爱宫小草

「昨日朝食刚过,带人去文则殿后门,拦住言归院修撰宫雪漾,……扒了他朝服,在上面剪了几个口子……巳时遣人送一块布去言归院赔给宫修撰,上绣几个字——『人贱人爱宫小草』,申时宫修撰出文则殿时,踩到了柴小主从言归院一路布到后门口的十几个绊子和几块……狗屎……」注方黑着脸给皇上交差。

叶里一口茶憋在嘴里,楼清泉挑嘴角嘲笑注方道,「暗羽每天就在忙这些啊,难怪连北凉勘察都无暇相顾,真真任务艰巨,难为注方了……」忍笑。

注方白他们一眼,躬身候旨。

郑显蹙眉,当日保下宫雪漾的性命,是因为她……为什么她对这个旧部百般刁难,「闹着玩儿的么?」

「是,柴小主说,宫中无聊,要制造乐趣,要娱人娱己,要娱乐大众,要……」

「好了……」郑显失笑,「只要护得安全,随她。」

楼清泉眼中颇深,「作弄朝廷命官,还随她……果然隆宠无二啊……不过百官联名请立皇后,皇上又准备如何诏命?」

叶里拿扇子捂住嘴,看郑显的龙脑袋冒火道,「越今日都特地没来……他说,皇后是圣上立的,从圣上意思……」

从圣上意,却也不容易。

舒不换手上雄兵满疆,连血部也在舒家手上,虽然越应当不会……但是皇后,即便要立,他也绝不会立舒苏兰。

「呵,」楼清泉嘴角笑意渐淡,「皇上,创业易、守成难,圣上是孤家寡人,天家不容情……臣认为,某个人,并不适合做母仪天下规制六宫之人……」突然跪在地上,叩首道,「万骨积成江山业,既登此路难回还。自风临归附,为主上辟道起,十余载尔。主上命附紫光,本就是孤鸾天家命数,十余载搏命血雨,但为今日之得。主上若因小失大,将如何守住江山,主上若此时突然无心天下,将置风临府洒尽热血前赴后继、将身献与帝王业的千万众于何地?!」

郑显指节发白、脑中轰然,不期然清泉突然发难斥言,字字掷地作金石声,铿锵响于脑内。

慢慢转脸看着长身玉立的叶里,看他缓缓把扇子并拢,掀衣摆也跪下道,「里者,理也。家严取此名,便是望我惟理是从。叶家本是红尘之外的避俗世家,我毅然出世,追随主上,为的是八岁那年偶见的风度气魄、才华霸气。彼时曾想,有朋若此,有主如上,不论是兵戈纸上谈还是马革裹尸还,把头别在主上腰间纵横一次,终不负年少一场,热血峥嵘!如今吾等志向已在眼前,却要遭主上覆手弃置……叶里只有一句,理者,尤重于智,智不盈足尚可补,理不清明无可救!」

郑显一掌拍在桌角,呼吸有些促,半晌闭目负手,转过身去。

少顷,「楼丞相,叶中书……先退下吧,朕还有许多折子要看。」

两人不语,抬头起身诺诺退出,出门前最后看一眼那道相对十几载的背影,高大得脆弱寥落。

文则殿外冬意融,柴洛槿旁人头动……「好联,好联!」柴洛槿翘着二郎腿坐在树上,赞赏自己方才对出来的快餐联,拍着树干道,「快点快点!」

暗羽卫刺溜飞过又刺溜飞过,把几道绊子藏在树叶下,横在路中间,仰首对柴洛槿道,「小主,行了。」脸上写满了『我就是杀鸡用牛刀的那把牛刀』。

柴洛槿严肃地检查了暗羽卫今天的工作业绩,微微颔首道,「勉强不太差,基本不大好,重点是大约差不多了,关键么也无非凑合吧……」

暗羽卫们脸上抽搐了几下,在树下扬起可怜的小脸等候她新一轮的折腾。

柴洛槿偏头对抱着树枝挂在一边的小强道,「小强,今儿个要用上你了!」

小强险些掉下去。

看着小强明显被强暴主观意识的不情不愿表情,柴洛槿拧起眉,「本小主可是从来不勉强别人的(= =),你说,我待你怎么样?」

小强身体哆嗦道,「小主待奴才极好,除了薪俸不大高,讹钱不太少,休息不大有,棉被不太厚,小主对奴才有如亲生父母。」

柴洛槿满意地点头,欣慰地说,「这便是一个成功商人的御人之道啊……所以,今日你只需如此如此地飞过去,再如此如此地落地,摆上一个如此如此的姿势,再把这封信如此如此地给他,便可以了——」

小强一抽筋,「主子,那如此如此到底是怎样怎样啊……」

柴洛槿捂嘴哦活活笑,拍他一巴掌道,「就是那样那样嘛——意会意会……」

宫雪漾在离后门差两百步的地方袖手站住,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地上的绊子,树上的网子,脚边的屎丸子,暗笑小家伙在宫里待久了,连想像力都缺失了,当年他们俩玩这个整闻某人的时候,那才叫神来之笔荡气回肠……

微一偏头瞧见正藏在树丫丫间探的那个脑袋,他收起忍住的笑意,探出脚,踩进绊子里,又主动歪倒,一手按在屎丸子上,最后挣扎地起身,接连踩中十几个绊子,那叫一个踩得准啊,然后潇洒地被倒吊捕进一张网里,悠哉地等着下一幕。

她现在在笑吧。

柴洛槿果然乐得差点滚下来,捂住肚子推小强下去。

小强嗫嚅地哆嗦飞下来,按剧本飞了几圈勉强潇洒地落在网下,摆了一个『代表月亮忽悠你』的姿势,从袖内抽出一封信,插在刀上嗖地飞进了网里。

宫雪漾哭笑不得捉刀手间,把信拿下一看,上面极难看的字写着,『宫小草与狗不得开启』,忍笑,忍笑,笑了的话小祖宗又要怒了。

拆开一看,柴体大书,『柴洛槿有恩必忘,有仇必报!』还画了一根中指。

虽然不清不楚的,只要她肯来耗着,那还是有机会说清楚。

他仰首躺在网里,手枕在脑后看倒立的天空,等着她发泄完小朋友的幼稚愤怒走后,他再从容地下来。柴洛槿突然又怒,他那么潇洒倜傥作什么,看来明天要升级了——裸吊!

六十四、小白兔……

柴洛槿大冬天把扇子摇着呼啦啦响,被身边女人嫌弃地看着。

她烦得很,想起宫雪漾离开之前望着她藏身的地方,嘴角那点要笑不笑,现在她回过味来怎么都觉着自己像那在五指山撒尿的猴子,明明是他被折腾啊。

迟早把这根不知深浅的草捏死!

不远处几位婕妤在摆姿势,已经从扭动型过渡至了狰狞状,那老画师还在哆嗦着比划,迟迟不落笔。

一个意芳园,二十多个女人各自零散坐在小桌前,等着画师快点研出那幅美人图来。

尚仪局突然要重画后宫世妇以上女嫔的画像,于是二十几个女人如赶进围栏的牲口等着被笔墨服侍,各式香粉味打架般胶在一起,汇成一股腻不开的粘稠空气。

宫里的女人也就那么点事儿,不外乎相互下点毒、栽个脏、绞寸衣服,闲了打量一下锦缎料子香粉牌子,不闲就打听一下奉银几何赏赐多寡然后闹闹自己的心,你坑坑我我坑坑你,坑着坑着感情越发往共产精神上靠拢,共同为一个男人生产么。

心里不舒畅,加上空气也不清爽,柴洛槿左右脑袋一晃,拉过几个近旁的女人就开始吧啦吧啦扯蛋,从牌九说到命数,从淫诗念到艳曲,赞这老画师行笔细腻,是画春宫的好手……宫中女子现在都知道了这位小主是什么底色,对于她说的话一概听而不闻、闻而不问,久之她就会倦了,别寻他人找乐去。

柴洛槿骚扰不果,只好唤小强来唱曲,小强站在园中间儿脸红道,「小主,就唱前几日您教我的那曲儿吗?」

「嗯嗯嗯!」

于是小强开始唱,「……卑鄙——你就是我的唯一,你在我心里算个屁……」

女嫔都开始捂嘴,小强也知道这曲子没调,不过小主就是这么教的,她唱的那版本更叫一个曲项向天歌。

郑显在园外篱笆后立了许久。

她在人堆里嬉笑挑弄,偶尔学人家捂个嘴耸肩笑,仿若自得……仿若自得。

不过那眼里的戏谑不屑和唱断寥落,倒时不时在调笑的间隙漏一点子出来,只一点点,已足够他不安了。

『江山在手,美人才难逃。主上难道忘了彼时她是多么来去自如、比真心如无心么……此刻能留在此地让主上天天见得,因为您现在胜在一个字,强。』

『主上君威气魄,胡为妇人扰,主上若想她欢喜,便搏她欢喜即可,风流是在风光后,主上若是烦忧她不甘心,那好办,主上若尽得天下了,她还有什么资格考量甘不甘心这回事?』

叶、楼两张嘴巴子的话在脑中翻腾。

他一句也不认同。诚然现在留得住人,可那一双成天价乱转的眼珠子,怎么都像时时在放眼天外。

朕究竟要得多大的天空,才能罩住你那一对翅膀……真是不安心。

他走出来。

画师笔落在地上,巍巍颤跪下来,而后群跪。他嗯了一声,拉起柴洛槿走了。

柴洛槿一路莫名其妙,见郑显脸上突现的青筋和憋闷表情,那打定主意下定决心的样子就好像『今晚吃袜子,一定要吃袜子』一般。

郑显确实下定主意了,不过不是吃袜子。

「朕今日,幸毓秀宫!」

柴洛槿一步没踩稳,摔在毓秀宫石阶上。

郑显把她抱起来,摁在桌边坐好。

毓秀宫的大小太监宫女一脸喜色,嬷嬷忐忑道,「皇上,知会尚寝局吗,要入彤史么,要……」

「唔。」一句话打发人出去了,郑显两手握拳在桌边缓缓坐下。

耳朵红了,哟,脖子也红了,「有本事吆喝就别脸红啊……」柴洛槿翘个二郎腿挤眉弄眼道。

郑显哼一声。

天色还不晚,尚膳监先来传膳,一桌看着比吃着好的东西华丽摆上,柴洛槿素不喜欢宫中饮食,她口味重,这儿吃东西却随便由不得她,要营养,要养身……

柴洛槿齐齐筷子,把东西往嘴里扔道,「吃呗吃呗,皇上等会儿要干体力活,要多储备才可保质量!」

郑显发觉他干了件蠢事,端起碗往柴洛槿脸上瞅去,看着吃得龌龊的某人,气闷。

两个人飙着吃,郑显万年精致优雅的食相被柴洛槿逼得生生扭曲,柴洛槿筷子伸进了皇帝老子碗里,郑显把碗轻轻放下道,「朕短了你吃食吗,吃出这样子。」

柴洛槿包着一嘴芙蓉肉道,「汝就要把吾吃了……老子多吃你碗里几块肉都不成啊……」委屈状埋首,接着飙食。

郑显咳嗽,越发觉得别扭,这感觉像什么?

如果他有去菜市场买菜的经验,那么他应该知道了,他这是在案板前买肉,猪肉躺在板上正在给自己讨价。

案板肉喂饱了自己把嘴一抹,准备英勇瘫上床,发现司设司来了人换床帷茵席,办洒扫张设,于是环顾一周问,「要洗浴吗?」

司设的典设走过来请她沐浴。

等柴洛槿洗白白走出来,哇塞,好飘逸哦——「临幸就临幸,交配一次需这么大动静吗……」柴洛槿嗤笑那飘荡的薄纱床帷,有等于无。

「咳,薄而不透,真是风流之上流,裸而不露,此乃淫荡真境界……」柴洛槿晃着脑袋走到端坐床沿的郑显旁边,觑着那张严肃面孔,嘟嘴安安分分蹲到床上去,就好像蹲个炕头一样。

郑显不动,柴洛槿不动。

郑显不动,柴洛槿开始动。

郑显依然不动,柴洛槿努力运动——当然,她是在做仰卧起坐和伸展运动,先要活动一下筋骨么。

轻吁口气,郑显回身,柴洛槿正在努力用头碰自己脚尖。郑显把她掰直,伸手握住她肩头。

柴洛槿圆溜溜的眼睛,开始上下左右圆周运动……然后在余光中见郑显开始脱衣服。

其实他衣服是脱得极优雅诱人的,不知道是犹豫还是怎地,一件长衫从肩头滑到腰际就滑了许久,某人衣衫半褪之后,柴洛槿眼睛不再在眼眶里转动,开始努力挣脱桎梏往彼男的身上突去。

她突然想起这个事实,眼前脱衣的人,是不争的美色,极品美色,美色……口水哗啦。

这个以前摸都不给摸尽兴的人,正在她眼前慢慢剥衣服。

露出宽肩,窄长的腰,胸腹紧健,骨肉匀称,线条惑人……哗啦口水。

柴洛槿狼眼在精致的锁骨上打圈,接着猥亵到胸前,咯——好可爱的小红梅——还没给她视觉奸淫到那松着裤头的长腰以下,郑显就慢慢覆过来,抱住她,初而轻轻,而后箍紧。

「你知道我的心思……你知道。」郑显在她耳旁轻轻道,热气喷在颈间。

柴洛槿怔了会儿,敷衍笑着在他身上摸道,「春宵一刻值粪土,我视粪土值千金……皇上,少说话,多做事,多快好省建设下一代唔——」

她被嘴堵了嘴。

温软湿润的唇舌缠绕,柴洛槿被他箍得气窒,襟内探进来一只滚烫大手,划拉开她松散的衣襟,扯下唯一一层衣服轻轻在腰上抚,抚着抚着就往上走了,柴洛槿对突然包上她胸的那只手喘着大粗气辨认了许久,耶,不是她自己的手唉……「唔,哎——」

郑显稍微放过她被啃肿的小嘴,喘着牛气疑惑看着她,「怎么了?」

柴洛槿吞口水,她要说什么来着……突然咧嘴笑得痞,「臣妾陪完床后就有品阶了吧,也好跟那群女人摇扇子炫耀一把……皇上要封臣妾当什么?都说男人在床上什么都豁得出,臣妾要当皇后是不是也会答应啊……」

郑显突然屏住气,眉头蹙起……「你要,我就给……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此生你只能陪着我……我不管。」突然俯身捧住她身子又亲又抚,亲得用力,抚得辗转。

柴洛槿身上被火燎起,一寸一寸,能碰的不能碰的、柔软的脆弱的敏感的地方,悉数被他吮光了,虽然她被吻弄得两腿发软浑身酸酥,不过嘴里可是一息不停,「呵,难道……没人劝解皇上天家寡情么,没人告诉皇上不能专宠么……呃……没人,没人告诉你,许多事……啊……凑合强硬不来的……呃……没人告、诉你……我讨、厌、别人比我……强……唔——」又堵嘴,就只会这一招,你说不过我就只会缠舌头!

郑显恋恋不舍松开她丁香小口,几根银丝牵出弧线,「无需说了,没用……」低头轻吻她身子。

柴洛槿越过他肩头看着床顶雕花,虽然她已经欲火焚身马上要炸了、虽然她离狼扑已经不远了、虽然她下一秒就有可能缠上他身榨干他了……但是她还是轻轻开口,「难道你不知道……我对你无心么……」手疼。

热唇微凉,纱帐垂地。

郑显极精致的身体在柴洛槿身上,像一朵开到冷的花,安静不动。

额发垂下,遮住他眼睛,只见刀削般的华丽下巴,柴洛槿望着帐顶。

很冷。

郑显慢慢起身,随便拣件衣服裹上,前襟大开,走到桌边坐下。

柴洛槿呆了会儿,蓦地觉得现在的大字型不雅,于是也坐起来裹件衣服。

仙人走兽灯,照得亮堂。

他头垂得很低,呼吸听起慢慢平稳,修长指尖挑开一张书页轻翻起来。

柴洛槿觑着他裸露的胸膛,突然很想扇自己一巴掌,这么极品的美男,怎么就推开了,怎么就推开了呢……

看他那架势是在憋眼泪么,个奶娃娃……柴洛槿望天想,这算什么事,一个男人嘟着嘴对一个女人说,不让我强奸你我就哭给你看……

他垂首,认真地狠翻那本书,还拿出笔挑灯开始批注,喉头几滚,颇有虐待自己彻夜向学的趋势。

黑线,你看他那衣服顺着修美脖颈一直滑到肩头,柴洛槿再次望天想,这又算什么事,一只小白兔对大灰狼顿脚嚎哭道,吃了我快吃了我,你不吃了我,我就用胡萝卜把自己噎死……

大灰狼在床上挪了挪,叹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用胡萝卜噎自己的小白兔,缩进被子里往死里睡去了。

小白兔终究还是伏到了桌子上,埋首肩头。

六十五、归焉,离也

今早,阳光大好。

柴洛槿在宣化殿外石阶下,搬小板凳坐着看天,等里面吵架的君臣二人完事,她待去为某天晚上的事情稍微道个歉。

楼清泉袖手从殿内大步迈出,气势是压抑着的汹汹,一张俊脸上就剩两个喷火鼻孔和一双凛冽炯目,他停在柴洛槿凳边,用两个小鼻孔俯看柴洛槿一双大圆眼,沉沉逼视许久,拂袖越过她。

迎面走来的叶里,把扇子往袖里一拢附耳听楼清泉说话,半晌眉一拧朝柴洛槿看来,疾步又往宣化殿中走去。

柴洛槿耸肩莫名,接着看天,半晌突然猜到竟可能是个什么事情,愕然间头皮发麻,也觉闹心,于是唱着十八摸伸懒腰起身先闪,那伪歉还是改日再道吧。

提着小板凳路过文则殿,在那扑面而来的安静中脚步顿住,气闷,抽搐,转身,接着回内廷。

天是哗啦啦的蓝,鸟儿是扑楞楞地飞……柴洛槿一步沉似一步地走。

穿过前三殿经过中间的斋殿,一贯清冷的地方人来往复,许多司礼监的太监忙着摆布东西,有祭祀了,有大事了……柴洛槿心又一滞,心里那点恐慌越发如藻生长。

他不会,真的要立某个极不合适的人为后吧……

柴洛槿嘴一扁,对着供着极尊牌位的斋殿远远几拜,心道怪不得她,她也一万个不乐意的。

不能再混蛋了,不能再延留了,不论为己,还是为郑显小王八羔子。

远远走来一队数以百计的太监,抬着沉香木雕龙长桌和一整套镶金嵌玉的尊、壶、鬲、觥、觚、钟、灯、炉往畅音阁方向缓缓行去,色泽明丽之晃目,形容奢华之震慑,让柴洛槿久久出不得声,身旁埋首躬身拜她的宫女一个个走过去,都是鲜肤粉白嫩如桃,这便是穷天下之力奉一人啊。

大约只有亲自坐上皇帝这个位置,才会真正明白,为什么天下人为之不惜一切,尤其是男人这种气血生在腰杆上的动物。

高踞权力之巅、俯瞰云云虫蚁的感觉是无法言喻的,从登上九五至尊位起,周遭所有的人都会从人变成东西,没人再敢拿直视的正眼看他,没人再敢直抒胸中思量,环绕的都是欢呼赞美、摇尾作态、欺骗谎言,他与其他生物的关系只有一种,那就是主人与狗,走上那条华丽的登天之路,他便注定是狗群中独坐的寡人。

会有展臂数不尽的拥有和闭目道不尽的舍弃,小王八,你那条路长着呢,骨肉堆出来的江山宝座,也会附骨植肉般嵌入你此生,再也挣脱不得了。

你可以一笔灭了南疆隐有反意的大阀,可以斥万金安抚边城百姓,如此明度决断的你,为何会干这种蠢事……你还得更狠,再狠一点……

柴洛槿望天,把莫名酸了的眼睛睁大,假装心里什么感觉也无,甩头把那双流伤的琥珀眸子丢出脑子外,从什么时候起,学会惦念别人一丁点儿了。

在贤妃舒苏兰的寝宫门口稍立,偏头想起那个行止合宜端庄稳重的灵秀女子,松口气,笑。

路都是自己择的,道不同,只好东西错肩而过……

脚步更快了些,从毓秀宫里揣了一包金玉钱银出来。

御马监虽然很近,但御厩甚远。虽然从未去过皇宫外的皇家百马马厩,但她知道宫内西北角的西三苑里有一个养了十来匹极品好马的小一号御厩。

从进宫那日起她便打算好了留后路一条,柴洛槿怎么可能寄生在他人笼中,只是她莫名踟蹰,为那个别扭自虐还憋眼泪的小王八显多留了几日,后来,竟见到了宫雪漾……她要带上小草走……吗。

脚步一缓,怔忡间忽生疼痛,她自嘲苦笑,他都这般了,茫茫间她竟是想着要去找他……咽下些喉间涩物摇头……果然笑话。

柴洛槿把小包揣在袖内慢慢走,前面拐过慈寿宫不远便是西苑,突然几道人影落到身前躬身道,「小主留步,再往前方便偏僻了。」

暗羽?果然一直盯着……柴洛槿眼珠一溜,咧嘴笑道,「谁道我要往前啊,我这不是要去慈寿宫看望先朝太上妃们么……诸位随我去么?」

暗羽不出声。

柴洛槿摇头晃脑往前,拐,再拐,眼看不远就是净房,她把前襟提起塞住鼻孔道,「我要去窥观太上妃们如厕,观摩一下庄重贤德太上妃的厕中行止,好效法一二,吾辈后宫中人加强自身修养,便是为吾皇效力,所以要出恭尽瘁[奇·书·网-整.理'提.供]、屎而后已,诸位我们一起上吧!」

暗羽嘴角抽搐,慢慢往后挪,柴洛槿假装没看见他们撤退的脚步,回身继续往前走。

穿过净房后的园子,绕过香樟树几棵,回头看早没了暗羽的影子,于是深吸气踩着几块摞起的石头往墙那头哼哧翻。

一老公公正在墙根倒东西,仰望着柴洛槿手脚并用抓爬滚翻的熊样,疑惑从遍布眼屎的眼中闪出。

「看什么?奉旨爬墙!」柴洛槿把玉符一亮,而后终于翻了过去。

前面侍卫不少,柴洛槿叹口气上前,亮玉符、塞了几锭银子,嘱咐有密令探查御厩执事,要他们守口如瓶。

按着他们指的方向,乐百氏就在这里了。

当初把他关在御厩当马夫,半是整他,半就是为了今日。

关他这么久,倒是从没来看过……柴洛槿四下打量,有些臭,马匹响鼻声不断,但是匹匹都是千里破云驹,他娘的真有钱!

在宽敞的御厩四围绕圈,路见老中青马夫无数,终于在一丛篱笆旮旯里找到正瘫睡着流哈喇子的百氏及其狗阿黄氏。

踹腰,「起来起来!」

阿黄摇尾巴,叼一块黑东西啃咬着,百氏蔫蔫儿睁开眼,「终于来了……」

柴洛槿撇嘴笑,「这地方自如来去对你来说当容易,我还怕你跑了呢。」

「鄙人跑过无数次,还游玩京城迷路数趟,最后自投官衙才又被带回来,可不是为了等你么。」

柴洛槿挑眉,「等我作甚,有求?那正好,我也有求,一求换一求。」

百氏打哈欠。

柴洛槿左右上下圆周四顾,没人,于是把钱银包袱塞进他手里道,「里面有许多金银供你路上花销,还有一封信和我的信物。你带着这些去大陛,找大约已经一统大陛的平云将军沈夏实,便说是柴洛槿有求,信里详述……不准偷看!」

百氏从她提及大陛和沈夏实开始,表情便有些异样,半晌失笑,「大陛,我是一定会去的……顺手帮你也无妨。不过我要你帮我弄上一物——世上惟余七株的破念草一棵。」他把包袱揣进怀里,「当年鄙人是被那无良师傅强掳的,离家去亲十年多,身上种了吾师从小下的毒『归离』,终身离不得师傅布念之处。吾师只在大燮国土上布过念,所以鄙人一直回不得大陛……『归离』之毒只有破念草可解。」

柴洛槿嘴巴抽搐,「一定给你找着,找不到可不完了……」忽然又醒道,「你是大陛人?大陛战乱那么多年,你家……不过无妨,沈夏实是我小弟,现在在大陛翻手云覆手雨,为你找个亲眷是无需虑的……那家伙就是心眼死,愚忠,要我撺掇着早当皇帝了,你们太子爷丢了那么多年,定然找不着了……」

百氏嘴角含笑,眼神突然移向远处,「是啊,回去定要迫他做皇帝……我不过是想回家乡看看,以我现在这性子,当皇帝定是个昏君。」

柴洛槿点头,突然觉得脖子有些梗,「你说啥?」眼睛从眶里几乎就要滚出来,「你是……丫的,骗人的吧!」柴洛槿一巴掌拍在地里蹦出来的大陛太子爷背上。

百氏摸摸阿黄脑袋,「……呵,我想这破念草当是在大燮皇室里藏着,你努力弄来即可……」

柴洛槿点头,四顾着该回去了,于是往原路去。

「我看那个文官每次回去都走这边,这边离你们宫似乎近些。」百氏指着另外一边路。

柴洛槿琢磨着自己来时绕路了,于是点头往那边走。

前路不宽,不像宫中大道,走着走着柴洛槿就迷糊了,敲自己脑袋,怎么听个路痴指路。

回头不远是还望得见的御厩,前面反而林围树绕的,怔忡着要不要回去,却在前方发现几棵这时节不开花了的木槿树,正开得潇洒。

于是她惊异间往前走。

好一片森冷碧湖。

六十六、浅吟附随风

皇宫中异处不少,如此自然境况奇异的不多,依稀听人说过,皇宫西苑的隽林四季景貌颇奇特,不过隶属御马监的滕四卫兵士和御厩马夫都住在那附近的隽林馆,内廷女子当然不能去看,言谈间她们还相当遗憾。

远望得见隽林外的隽林馆,有些兵士晃过。

如今是初冬,这里却有许多不合时宜的树开着花,不远那片碧湖中,甚至浮着层叠的雪,气温却不甚冷。

柴洛槿兴味一起,踩去看那湖中雪。

一入幽深,树影渐渐婆娑重叠,外头的光线在枝叶间滤过,只余一点光亮的意思流在铺地的厚实落叶上。

碧湖在环绕的林内如一双眼眸,沿湖灌木如睫毛,覆雪为眼白,湖岸为眶,碧水为瞳,粼粼的眼神中含着幽深的倾诉。

柴洛槿在一棵粗细足有两人合抱的树边靠坐下来,眯眼无声。

抬头,天上无云。

她会出去,去大陛当米虫,或者再做生意再开盛事。她现在就嗅得到大陛战乱方平百业待兴,那哗啦啦赚银子的味道,再有大草的偏袒,她会万事捷顺金银充栋钱粮满仓,一辈子顺遂富足……顺遂富足。

赚上了钱,去周游列国,也许偷上那个乾坤易,看能否找到能源,修好兴许还可用,那可不更发达了,回去高薪揽上尖端人才建个附属她公司的研究所,把时空机钻研通透了专利了,本公司开发了,批量投产了,即便政府那儿不同意弄这个,她也可以开发技术相关的产业……赚大了。

这一世,就是赚的。

柴洛槿嘴角挂着自嘲笑容,无声笑得牙都酸了。

她这样的人,合该除了钱什么都缺,合该。

她突然很想告诉小草,不用他陪她去地狱了,她一直都在,一个人的天堂,不就是地狱么。

眼泪把脸冰疼了,最叫她苦恼的是,明明知道现在这样是她一贯以来作孽使然,却还是会稍微为自己的活该难过。

如果她是善良的,宽和的,无私的……也许除了自找的快乐,还会有很多快乐来找她;或者如果她再恶毒些,更自私些,自私到自己都没了,那成魔之后上天入地,应该也无愁无痛了。

缩起脚抱膝,让泪水冷在脸上自怜。她偏偏梗疼了的脖子,发现树干那边似乎有个人也侧靠坐着,挡着身和脸,只有一只脚尖露出,看那粗布鞋大约是马夫之流。

柴洛槿撇嘴笑,周围还有人味,不是一个人自怨自艾呢。

湖对岸不远,有片不高的木槿树,花开美丽大朵,有粉有白,缤纷陆离迎霞沐日,临风招展光彩秀美。

槿花本不在此季开放。朝开暮落之花,虽然日落则缤纷花落,但第二日必定重新绽放,生命力极强韧,此开彼落,不断更新。看它摇曳姿仪,打点着重头来过,不似那些春荣秋谢的软弱之辈。

时正日暮,风动之中绰约花落,零落扑簌覆泥上,红英点点。

柴洛槿捡根树枝,用左手执枝在地上划写李绅的《朱模花》——瘴烟长暖无霜雪,槿艳繁花满树红。每叹芳菲四时厌,不知开落有春风。

写着写着伸到了树那边,除了那脚尖,那边竟又伸出两根手指捉住树枝。

柴洛槿扯不过树枝,便松手任那人拿走,也懒得去恼。

半晌,那边慢慢划出一句诗,字如飞瀑劲竹,锐而雅,灵秀内敛,写的是——颜如花落槿,鬓似雪飘蓬。

柴洛槿心中忽被什么撞了一下,不知谁讲过,名字是咒,说不得,一说便是一世故事。

颜如花落槿,鬓似雪飘蓬……她心里轻轻念,等到青春老如花落雪飘之时,也许她也只能一个人念这首《白头吟》……看着覆雪碧湖,落花槿树,她轻轻启口改了这句,「颜如花落槿下,鬓似雪漾湖中」。

花落槿树下,闲闲如一名过客,等着日落日升第二天,又是新旅途一场;雪漾碧湖中,淡淡如常景一角,看经年朝开暮落的景致,不变的是彼此。

那边敲着地面的闲散执枝之人顿住,很久之后把树枝扔地上,探手过来把她一把拉过去。

柴洛槿不提防间一下扑进那人怀里,被抱住。

她瞠目,从熟悉的怀抱里抬起头,看着垂首看着自己的,宫雪漾。

该怎么说,这样地见着了,终于这样见着了。

「这一向,怎么都不来文则殿捣乱了……」箍紧双臂,怕她跑了。

柴洛槿本来凉了的眼眶,忽然酸热,有些找不着北,「嗯。」

宫雪漾蹙眉,看她面上还有凉凉的两道痕,伸手给她细细擦净,温暖的手摩在冰凉小脸上。

突然他想起听来的事情,蹙起的眉几经挣扎,强自松开,也把抱着她的手臂松开,「这里不是您这样的主子该来的……您身份快不同了,在这深宫里,需有些拿捏忌讳。」撇开脸。

你是要被封立之人,是不能接近之人,宫中流言之利都会将人撕裂,即便郑显疼爱你,也断容不得你与别的男子拉扯接近……既然你愿意留在宫中。

柴洛槿被拉离那个怀抱,又是一懵,半晌意识回流,记起这个宫雪漾的百般,这个比起她不会良善的宫雪漾,「唔……那是自然,对主子不敬,你这狗奴才忒也胆大……算了,不与臭虫计较。」咬嘴唇站起来。

回身看着湖面,把再涌上来的眼眶酸意逼回去,今日怎么了,莫名容易冲动。

宫雪漾也站起来。

柴洛槿看他穿着马夫穿的极粗劣衣,袖管卷起,还有些破洞,嘴里哼笑一声,她想问他怎么在此处,怎么着这劣衣,从六品文官怎么做这等事情。咬住嘴还是没问,耸肩往林外走。

走了几步,他上来道,「送小主几步,前面路不好。」

柴洛槿顿住脚步,回头扁嘴看着他,眼看要哭了,又狠狠咽喉头把那无用的苦水憋回去。

宫雪漾伸出手就要碰她,还是生生断在半空,收回放在身侧道,「小主若是心中不顺畅……臣下可以分忧。」

等着你再卖一回?柴洛槿苦笑,扭头再不回地走了。

走得远远了,拐在一面墙后,偷偷看那林外孑立的人影,即便穿着马夫的衣服,还是一派玉树清秋,寂然倜傥。

看他呆立久久,走进隽林馆后不远的一间低矮小房。

那房子她知道,是最低等的下人居住,方便晚上给馆内人倒夜香刷粪桶,房子鄙陋透风,恐怕保不得什么暖。

心里乱,在脸上横袖胡擦一气,走回内廷。

六十七、悠悠碧草心

柴洛槿盯着这株无奇的青黄植物,没想到破念草这么容易得。究竟是皇宫里破念草太多,还是她当真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也不问她做何用。

她把破念草收进袖内,起身待要去御厩找百氏,突然想起隽林那一方破屋烂衣,心里气。

跑进寝殿,抱个软枕头出来,在门口想了想,又跑进去把暖手的袖炉抱来,木着脸出门。

往西苑去时,在僻静的路边看见负手看天的楼清泉,她顿住脚。

「问柴小主好。」躬身。

柴洛槿眼在他身上转一圈,咧嘴,「好啊好啊,同好同好。」

楼清泉扫了扫她抱的东西,浅笑启口道,「小主,或者唤曾经的小财神更贴切……您是聪明人,也是不羁人。」

柴洛槿挑眉,「聪明自不敢当,不羁轻狂堪受。所以楼丞相也知我脾气,直言便可。」

「窃以为您知晓吾意……」笑容渐冷,一双眼已眯起来。

柴洛槿半晌不语,而后笑道,「呵,为主上决断私事,小心狡兔未死,走狗便烹……放心吧,你不说我也自会离去,不碍他天下……我何尝会贪这小小后位。」

楼清泉盯她许久,叹口气,「若是你对他有半分留恋……显,也会欢喜欲狂吧,如此甚好,你之后不管作什么,只要不碍国事,暗羽便不会再盯你……」手一挥,几道人影嗖嗖从树上墙头离去。

「好走。」楼清泉躬身作揖,绕过她待走。

柴洛槿回头唤住他,「……人君以天地之心为心,你最好把他对你们的那点感情心思也弄死了,等到何日你功高身死于他手,那你们呕心塑的千古一帝也就成了……呵。」柴洛槿觉得那可就好玩了,杀啊杀的,别扭小王八便没了,剩一个名垂青史的寡人。

楼清泉顿住,轻笑,「谢小财神提点,臣工以朝廷之事为事……清泉翘首静待彼时。」从容走了。

柴洛槿耸肩,不承认心里疼死了。

御厩依然臭。

「我说,这好歹也是破云千里的天驹啊,你们就不把马厩弄干净勤快些么。」

百氏打哈欠,「鄙人打扫自己已属不易,马儿体谅得的。再说打扫马厩的只有鄙人与一个狐狸般的文书,他文官不好好当被罚来这儿扫马厩,那家伙实在狡猾惫懒,每次整得鄙人打扫最多还骂不出话来……造孽造孽。」

柴洛槿一怔,知道是谁了,笑,「合该叫他整你……那,破念草给你,诸事小心谨记!」

百氏凛神接过,仔细看后点头,「正是这个,那鄙人收拾便去了,一月之后有消息吧。」

柴洛槿转身,踢阿黄一脚,「好走。」

突然她顿住脚。

「这是什么?!」柴洛槿拿出阿黄口中啃的那个黑青方块,湿嗒嗒还挂着涎水。

如果她没猜错,这个边沿齿槽凹凸,底部有着密集封装电路的不知名金属块——「能源?上乾?」

百氏正在安慰被抢了狗咬胶的阿黄,自动把衣服贡献给它做狗玩具,「啊?对啊,那是上乾,与下坤一起的,下坤我给阿黄装便便正好,上乾给它咬……自从上乾给你拿走了,阿黄有如缺了另一半,一日八顿缩为一日五顿……」

柴洛槿嘴角抽动,拽过他衣服狠狠擦上乾道,「这个我也拿走了!」

把它收好,抱起枕头和袖炉便走。

虽然下坤撞坏了,也许还有些用呢,也许呢……如果有用呢?

已经走到了隽林馆,她在墙根后躲着兵士们走,走到昨日他进入的小房子门口。

这房子竟在茅房后面不远,又破又臭,房顶瓦片破败,墙上斑驳。

柴洛槿停在门口,把枕头掼在地上狠狠踩几脚,拿起来推门进去。

房间不亮,有一张小凳,一些盆盆罐罐堆在墙角,简陋却收拾得干净之极,木板床上盘腿坐着一人,提笔在摊开膝头的书卷上写字,看见她进来,嘴微张,眼睛清亮。

柴洛槿哼一声,把枕头丢给他,又把袖炉放床边。

「脏的脏了,坏的坏了……扔了也是废了,打发你罢。」厚脸皮看房顶。

宫雪漾提笔不下,嘴角突然有些异样,「哦。」

柴洛槿插腰转一圈,发现就那枕头和暖手炉实在是少了,咳,反正她宫里坏的东西也多,都坏了,都搬来。

「咳,这种环境都没死,你是花精树精还是味精……」往床边凑凑。

宫雪漾笑,味精是什么。

「这么大逆不道的东西,也敢评注?」柴洛槿看着他膝头摊的书册,旁边劲秀如竹的字体,注着他所体认的君臣道。

宫雪漾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看着她低头探来的脑袋,撇嘴笑,「同院编修托我做的,既是这般想的便这般写,可以顺便呈见天子,甚好,出事的也是他。」

柴洛槿挑嘴笑,「就知道,也不顾别人生死。」

「死道友不死贫道。」挑眉笑。

柴洛槿也笑,忽然撇撇嘴,看看四周,慢慢地挪出去,「破死了,懒得待。」

「……小主好走。」

回头见他在书册上写字,不再抬头,于是又气。

气完回宫,看着床上的绫罗压花锦绣被越看越厌,于是在地上踩几脚,一路叫嚣着被子不喜欢要亲手扔了,吧嗒吧嗒跑去隽林,把门踹开扔他床上,「脏的,懒得洗,你盖着。」

宫雪漾垂首半晌,「哦。」

又气,噼里啪啦跑回去,摔杯子砸凳子,这一向所遇事事叫她怒,定要寻个地方出气,于是把尚膳监传来的天麻川芎炖羊髓汤装一小盅,耀武扬威地往那儿颠颠地跑。

去时他还在笔耕不辍,听见她进来只是微微顿笔,叹口气。

「天寒地冻的,吃不好吧——」柴洛槿靠墙吸溜着羊髓汤,喝得吧唧呼啦,只没在脸上写着『好喝极了,快来跟我抢』。

宫雪漾哭笑不得,「啊。」

柴洛槿那一点子小气量又翻江倒海折腾起来,只怕别人看她老了,定要做些什么证明自己还青春幼龄,「跪下来,给你喝。」

宫雪漾憋不住笑起来,「小主想臣下跪,臣下跪便是。」作势下来跪地。

柴洛槿一脚踹住,「你想跪我还不乐意了……你不想喝我偏叫你喝……喝了!」

宫雪漾起身,袖手看着她。

柴洛槿看完房顶看地面,看完地面看汤盅,「掉了只老虎进去,难不成叫我喝?」

他伸手喝下去,把汤盅还她。

「好喝吗……」柴洛槿凶道,「什么味?!」怒吼。

宫雪漾在她愤怒的关心中悠然道,「口水味。」

柴洛槿想装怒,还是笑了,眼眯眯地往门口挪去,又想起一事,兴师问罪道,「凭什么万事都骗百氏做,无耻至贱。」

宫雪漾闲闲躺在床头,「有人曾告诉过臣下,人至贱则无敌,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柴洛槿听着两人嗑瓜子聊天时她曾经掰的瞎话从他口中吐出,叫她心里翻滚乱无滋味,轻声问,「那人现在呢……无敌了没?」

宫雪漾不作声,半晌偏头笑道,「佛曰,不可说。小主该走了,天晚别叫人看见。以后,少来些……」

柴洛槿一口血涌上心头,近前一巴掌扇过去,「你笑什么?笑可笑之人是么?笑我这金刚不入的原来这般好骗是么?笑你摆了我几道我还来看你是么?笑我现在极幼稚是么?」眼泪飙了出来,完了,堵不住。

「笑罢,我乐意,我就这样……凭什么要做强给别人看,我贱故我在,老子乐意!」衣袖在脸上横,老是当着他哭,他除了惹她哭没别的本事……「看我哭乐吧,觉得你本事不小了吧……」

宫雪漾起身,展臂要抱她,被她一巴掌打开,「你抱我我还得付价钱,嫖一夜也不要一条命!」看他于是立在一旁,竟真不来抱,气得牙齿咯吱,扑过去挥拳头揍他,「上鞭子抽!你给我笑,狠狠笑,自己把裤子脱了,主子我要打屁股!」

宫雪漾狠抓裤头,「使不得!」

柴洛槿擦擦把他抠出血的指尖,「怕我看到你那个刀剜疤么?就看,什么大不了的!」

宫雪漾手劲大,挣扯间不小心把她掼到地上,忙过来抱住,柴洛槿埋进他怀里,拿眼泪和口水淹死他,衣服本来就破了,她还要一扯一撕。

「撒个谎啊……你有苦衷嘛,你不是故意见死不救,你是善意地利用我,你也顺便为我考虑过,为我好过……是吧……」她吸鼻子抬起头,扁嘴,「我撒个娇好吗?」

宫雪漾给她擦眼泪,他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这样……「嗯,撒娇撒泼,随你。」紧紧抱住,指尖在她脸上摩挲道,「果真好笑……」于是给她讲那天的故事,添油加醋把他自己讲得好不雄壮英勇,最后落叶萧萧盖在他尸身上,何其寂寥落寞。

柴洛槿一巴掌摸上他脸,「摸死你,撒谎都欠火候,最后不该是你万箭穿心死了,该是你装死骗过羽林军,而后辗转如此,其间一直苦苦寻找守候我,知我入宫后不惜犯险探这虎穴……」

宫雪漾笑,「是死了的。不过当你摔破脑壳一头撞进江湖群奸的陷阱时,群奸们分兵去围你府上,当时中人庄遣许多人救下闻,闻急切间想护走府中你搜刮的那些宝贝,结果只抱了两对鸽子。还记得那两对附骨鸽么?你在腌臜会上赢的。闻派人把你爹妈送去中人庄护好,中人庄毕竟百年大庄,他们不敢惹也无必要惹。只是中人庄当时是为了记叙这一武林大事,尽遣半数以上庄众去浮云山原,闻是挂名的下任庄主,只好被中人的队伍绑去观战,恰躲在离我不远的树上。中人庄的庄训是只管秉中记述,即便爹娘死在眼前也绝不插手,于是闻被制住不能动,又一个眼看着你生生死死的。等到尘埃落地,人马走光只余尸体时,中人庄从隐处出来待要离开,闻说他哭得天崩地裂,突然想起手边鸽子,不管真假便把你饲过血的那对放了出去,下得树来见我血还未凝透,便用我血喂了另一对……」他止住话头,笑看她,轻轻把她挡眼的额发拨开,「明白了?」

柴洛槿瞠目结舌,「于是……呃,附骨鸽真的叫你起死回生?叫我们起死回生了?」

宫雪漾抱着她闲闲靠在床根,「唔。附骨鸽天下七绝,可以追命还魂,追命者可将死不足日之人的肉身回复,新身处处健全有如重生……咳,还魂鸽可以将死出七日之人的消散魂魄回还。附骨鸽共只有七对,一生一育。我们未等它们生育就用了,那便只剩五对了……据闻的说辞,附骨鸽生功之时,霞光紫气,彩虹环绕,如浴火中,最后如涅槃般,鸽子竟得证凤凰模样,化成轻烟不见。」

柴洛槿呵呵傻笑,真有意思,可惜自己没见着。

半晌,「咳,我冤枉整了你,怎地不说?」还扭一扭,不好意思。

「吾何尝有机会……」望天。

柴洛槿一个一指头弹过去,「给点口水你就泛滥……哦,我要离开这里,我们去大陛好不好?我们去赚大陛的无良财,做财主,做恶霸,做奸人,做狗男女……不对,你……」声音小了点。

宫雪漾初而一脸惊诧,「你不是想留这儿?……我道也是。」后而一脸憋屈,「是狗男女!」

柴洛槿安慰地摆手道,「知晓明白了解通透,至多我这欲女受不住之时,去找个骈头泻火……啊,正好开个鸭店供用,钦封你为小倌头头……」

宫雪漾一脸受挫,看天看地看菩萨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这么猴儿的人怎么就不知道从字里行间发现玄机呢……于是扁着嘴慢慢解裤头,只穿着薄薄亵裤,英勇无畏状脸上红透,别脸闭目道,「自己看。」

柴洛槿低头,跳起来指,「啊!!!!!!!小小草好像长出来啦——」

六十八、将飞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小草长矣,于彼茅房;娘子来矣,于彼新床,活活活——」柴洛槿耸肩晃脑,摇个折扇,换上一袭男装,远看的话,端的潇洒,恁是风流,近看的话,也很下流。

近日宫里大为风光活络,源于柴小主无处不在的好心情。柴小主心情好了,下人们也容易做了,除了不大找得到她的影子 。

比如方才还在某个宫门前晃,顷刻就尿遁屁遁随意遁消失了,连皇上几次悄悄来看她,都觅不着人影。

郑显驻足在丫鬟打盹、太监摇骰子、嬷嬷摆龙门阵的毓秀宫前蹙眉,里面热热闹闹,不见柴洛槿,于是转身往外走,循着那些热闹折腾的地方去,措辞了很多天,他有话要与她说,斩钉截铁。

「皇上,柴小主往文则殿去了——」门口一位公公跪道。

郑显皱眉嗯一声,负手提步向外朝去。

「又是文则……」[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文则殿内人影寥寥,言归院里声稀言疏,人头攒动全都挤在言归院步正堂旁边的小房,那本是掌院大学士、鸿儒韩方止的书房,后来给了最后编排进来的宫修撰做执事修文之处。

柴洛槿小身形往人缝里挤,再挤,刺溜就钻到了书房门口,摇着扇子抢在一群脑袋前往里看。

只见房内方桌一张,桌上茶香杯盏一套,锦垫三个,垫上盘腿端坐三人。

三人中却有一位,正是她那个到哪儿都藏不住的宫小草,不卑不亢、收放有度地与另两人侃侃长辩中,纤长手指挥斥指点,周身仿若辉光舞动,眼中的自信和隐约傲慢明若暗夜星子,在这书腐沉浊的书房内尽展一身才智。

柴洛槿凝神听了半晌,原来是宫雪漾上次批注的大逆不道文书被韩方止看见,暗自激赏之下过来与他探研理辩,恰逢韩方止的至交好友某将军来拜,三人便从君臣道神侃到了高祖文治武功又到文武孰重孰轻之争,舌上硝烟起,无刃的刀剑来去,震了整个文则殿,殿内文官们纷纷来看大将、鸿儒与小匠之辩。

柴洛槿拿扇子遮住笑嘻嘻的嘴巴,她的小草别的不说,侃功神乎其技,一张嘴巴可绝不下于她。

宫雪漾正在激越处,微微有些忘形,起身大步,负手扬声,含沙射影地对刚落幕的北凉兵变横加讽意,还以北疆第一权将舒不换的此次失手为例证明治军需辅以文的道理。

言罢一室无声,宫雪漾突然神色一敛,他是个极有分寸很难放肆之人,恣意之后立马醒悟过来,掀衣摆拜倒,「宫雪漾一支秃笔,写的是乱语,一张豁嘴,说的是浑话,疯癫之下犯了大不敬,还望两位大人在上,肚里走个船。」。

那位将军轻轻把茶杯一顿,缓缓抬首带笑道,「舒某虽为武官,垂老身体却不怎么强健壮实,恐怕没那么大的肚子啊……」手指在杯口摩挲。

宫雪漾打个寒噤,已经了然面前何人了。

柴洛槿见亲亲小草可怜紧地跪在地上,从额头到下巴的俊极线条勾出一个谦卑紧张的侧影,叫她心尖儿疼得软趴趴的,扇子愤而啪地一收。

只见一位身量不高的清俊玉面书生越众而出,握一柄扇子华丽丽走上前。

宫雪漾一愣,嘴角挑开无奈笑意,她又来做什么了。

舒不换微微抬眼,与韩方止一起往她看来,「怎么韩老你院里的文书,这般淡薄礼仪么?」语意不善,却是笑着说。

柴洛槿在室中站了许久,望着前方做深沉学问状,她实在还没想好这会儿出来要说什么,呃……

「区区只是路见很不平,所以拔刀挫一挫,咳,将军之肚不大,却能吐出(她更想说拉出)雄兵百万,料想也能容良言一句————古来文治而武攻,文武之间较长短也是常有的事。区区以为,文武之间如水与乳,看似分,实则合,完全无需高下较量啊。」

舒不换挑起眉梢道,「水乳交融,似分实合?文为经史,武必兵马,何处相合?文武之较可定国业之所重,又如何不需?」

「区区说,若是比较文武截然不同的地方,那么有如鸡与狗咯咯大比生蛋、狗与鸡汪汪汪争骨头,既然全然不同那又争个什么劲,若是比起文武交融的地方,既然浑然相合已成一体,那就好比大腿与膀子较劲,都是一个身子,互相拧起来有害无益。所以文武不必较量。」

舒不换一双利眼光芒微放,炯炯看向她,「诡辩,本将问你,文武何来交融相合?」

柴洛槿舔嘴巴,自取一个杯子倒上茶,砸吧一口道,「区区家乡有位兵家云,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说的是用『文』的手段即用政治道义教育士卒,用『武』的方法即用军纪来统一步调,这样的军队打起仗来就必定胜利。区区故国的开国太祖,便是政治委员出身,他在每一级部队编排负责思想教育的文官,使兵卒从脑子里认可将帅的作战意义,这样比起仅仅屈服于棍棒军令的军队,显然更为严整有力。正所谓知胜有五,其一是『上下同欲者胜。』。即是说,官兵同心,上下协力,就可夺取战争的胜利。又如何令上下同欲呢,『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也。』——文教之于武功,何其重要,何其攸关!」转身负手望着天花板,何其潇洒倜傥,其实一只眼正歪歪扫荡着小草的跪姿。

郑显缓步踏入了文则殿后殿,一路示意臣下噤声,走至言归院时,恰看到围得水泄不通的房门,于是在众人身后慢慢绕去房子另一侧,从微开的窗户往里看。

又见男装执扇的柴洛槿,一张嘴开开合合,恣意宛若当年,她正说到不但治军需文,攻城略地亦需文,讲起一篇利如刀剑的文章在战役中击溃军心的攻心作用,还说起一种闻所未闻的战法——心理战。

郑显看着飒爽写意的柴洛槿,又是痴迷,又是心揪,为那双可以万里鹏程任遨游的翅膀,为那束不住的伊人。

正欲转身,等她玩累了再回来说话,却见她受邀盘腿坐下之时,悄悄把自己的锦垫往宫雪漾膝下挪了挪,挡在桌下身侧的手在他膝头轻轻按揉。

郑显在窗边停下脚步。

「这位……是姑娘吧……」舒不换赞赏的眼光不减,以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揭穿她。

柴洛槿咧嘴笑,不否认。

「这位才俊难道是他院的文书,不知如何称呼?」韩鸿儒捻须问。

柴洛槿眉梢微抬,「嗯……表字嫪嫪(音lào)。『念将决焉去,感物增恋嫪』之嫪,取爱惜留恋之意。」说完忍笑。

舒不换于是念道,「嫪嫪……」笑这女子表字,总爱取些娉娉、嬛嬛之类。

宫雪漾在桌下把柴洛槿的手握住一紧,有些无奈地笑看她,柴洛槿一撇嘴,一副老子就要的样子。

言谈几句,舒不换念着柴洛槿提的那几个新妙的治军行兵法子,急着和韩方止起身走了,宫雪漾那大逆不道文和冒犯大将之罪不了了之,反倒很受赞赏一番。

待大将与鸿儒一走,门口那批崇拜者也追随散去。宫雪漾出去与同院修撰搪塞几句打发了,关上他的房门。

柴洛槿贼眼笑吟吟,邀功讨赏般看着他,「如何,嘴利焉?」

他笑着陪她坐下,揉揉她脑袋道,「是,你是那光风霁月之度、经天纬地之能——不过方才说表字嫪嫪,就是胡来,若他醒悟了你是诓他喊你姥姥,那怎么着?」

「躺地打滚,死不认帐!」

宫雪漾还是笑,看她乐津津的,开心便好。

「他没有再迷路了吧,与你联系没?」柴洛槿问,自打那日后,百氏拍胸脯出去了五六次均以迷路告终,最后宫雪漾忍无可忍,把地图画在他衣上,雇了个常走大陛的马贩子带路,好歹才出了京城,之后一直是宫小草与他联系。

「好马加熟路的马夫,已达大陛边境,沈大将军已亲自带兵,一月之后大约全部可以安排妥当,南下边城候你。你父母,按你的意思,会把他们偷偷接去中人庄。」宫雪漾没有问为什么这么安排,他当然知道中人庄是这陆上最安全平和之地。

柴洛槿撑头,嘴角含笑打量他。

「嗯……」她凑过来,「一直忘问你,修撰当得美滋滋的,跑去洗马厩做甚?」

宫雪漾斜靠桌边,背手枕着头道,「我可是捅了前朝皇帝的人,怎么着也是个杀人罪名……没惩办我,只是终身囚于御厩洗马,念我身负才学,带罪开恩让我领修撰位子,在文则殿编撰典籍,报效朝廷……就这么着。」

柴洛槿点点头,一双眼滴溜溜在宫雪漾斜靠的长身上扫。

几挪几挪凑过来,「咳……草啊,虽然你是重生之躯处处健全,那个,我觉得务必还是要透彻全面地检查一下小小草生长状况如何,万不可有形无神啊……」伸手去揪裤头。

宫雪漾忙起身,保持笑容。

「咦,人家好生关心你,裤头抓这么紧做什么,来,看看精神状况,看看思想境界……」努力摸索前进。

宫雪漾继续微笑,后移。

「胸襟开放一些嘛,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我们实际地、透彻地看看小小草长得如何嘛——」凑近。

柴洛槿终于揪住他裤头,抬头见他正似笑非笑垂首看她,嘴角一挑道,「我们云淡风清百无忌的宫小草,脸上也会起红啊……说说看,这是什么色?」

宫雪漾抿嘴笑,「它不存在,色即是空。」

「那你小小草长得可快活?」柴洛槿孜孜不倦开她的低级玩笑,挤眉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