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老爷有喜》》 · 随宇而安 · 2026-07-26
“是我们刘家天下?不是!天下不是我们刘家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你们要保卫的,是你们自己的家园,是在家中等你们回去的妻儿父母!闽越国的军队一旦踏破这道防线,陈国必将生灵涂炭!国破家亡,君,不是亡国之君,臣,却是亡国之臣!你们今日阵前倒戈,与那些侵我、犯我、杀我同胞的闽越人有何差别!百年后史书上又如何记你们一笔?若你们子孙仍在,也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亡国之贼!”
76 ...
那对着我的五千把利剑缓缓垂下了剑尖,雨已经渐渐停了,我抬手抹去脸上雨水,右手抽出长剑直指徐立。
“徐叛将!你若是知错能改,还有机会戴罪立功,若执意与闽越国勾结对我大陈不利,就休怪本宫留不得你了!”
徐立怒吼一声,“一派胡言,老子什么时候勾结闽越国了!”
我冷笑道:“你自然是不肯认了,你的同伙都招认了!”
话音一落,蓝门门主便将徐立手下十三名副将押上城楼,虽然少了罪魁祸首,但好歹是把他的手脚都砍掉了。
徐立啊徐立,就只许你诬陷我,我就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
我朝蓝门门主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意会,几根针落在那十三人身上要穴,远方之人看不清楚,只听到十三人鬼哭狼嚎地对自己和徐立的“罪状”供认不讳,徐立脸色大变,我大喝一声:“徐立,你还有何话说!”
到这时,本还有疑虑的士兵都已背徐立而去,护在他周围的士兵不知何时开始缓缓退开,将他暴露在军阵之外。
而这时,东方渐明了,一缕曙光穿透云层落在城楼之前,宛如光箭射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我高声道:“拿下叛贼徐立!”
左右之人身形一闪,冲下城楼。五千士兵原地不动,再不为徐立提供任何保护,徐立穷途末路,愤怒反扑,可惜终究抵抗不过,只能束手就擒。
我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曾孙子兵法》有云:擒贼先擒王,骂人先骂娘——呃,其实我挺尊重女性的,我们女人都是伟大的,不骂娘不骂娘,反正就是打不过对方骂死对方,徐立他声音比我大有什么用,骂人没我理由充分,骗人没我理直气壮,陷害别人都没我熟能生巧,我这人,要么忍,要么残忍,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不过也还好我得道多助,有这么些五颜六色的门人当打手,不然还是凶多吉少。
暗自抹了把汗,我对蓝门门主说道:“这些人交由你们看守,不得有误!”
“是!”
便在这时,我明显感觉到脚下晃了一下,头一晕,心头划过一个念头:一夜没睡晕眩了……
但这种晕眩并没有很快停下,城楼下此起彼伏的嘶鸣声还有面前诸人脸上的神情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在晕!
身后不知是谁扶住了我,我忙问道:“怎么回事?”
很明显,是地动山摇。
地震?
不,一点征兆都没有。
地震前兆,畜生乱叫,井水异常,官方辟谣——一样符合的征兆都没有!
“似乎是白杨谷那边的动静!”有人回了一句。
我心上乱跳了几下,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而过:“五六一,你,速去查探!”
五六一一点头,咻地一声飞下城楼夺马便走。
我安抚城楼下的士兵原地待命,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伴随着脚下震动的幅度跳得那叫一个有节奏感。等待的同时我也没闲着,重新分派了士兵巡逻站岗,刘澈的死讯仍然秘而不发,我既亮出了虎符,而徐立也已伏法,他们此时只能听命于我了。我心想这三月来,我就算没有处下十几万的兵,少说也打响了平易近人的好名声,他徐立的手下纵然不是极待见我,但至少不会因为误听我的不利流言而排斥我。
五六一回来的时候,那匹马几乎快跑死了,他在马背上一点,飞上城楼,半跪下回复道:“九雷阵破,山洪暴发,山体滑坡,形势不妙!”
我完完全全呆住了,张大了嘴合不拢,片刻之后一个哆嗦,茫然环视四周一圈,一个深呼吸,提着剑下城楼,五六一紧随其后。“门主曾经有令,殿下不能接近战场!”
“此一时彼一时!”我麻木回了一句,手心冰凉,心口也冰凉,“告诉我,伤亡如何?”
五六一略一沉思,答道:“难以估计,双方皆有死伤。”
“陶清唐思他们呢?”
“我方占据高地,死伤应比对方少。”
我略松了口气,走到城楼下,翻身上马,五六一看了我一眼,无法,只有踢了一名士兵,又抢了匹马……
我勒马转向,面对五千士兵,举剑高声道:“白杨谷失利,三千士兵随我前往救援,两千士兵留下,守护营地!”
“是——”
我双腿一夹马腹,策马疾奔,五六一紧随其后,蓝门众人被留在营地,暗门二十几人则跟在我左右。
男人们,老子都灭了丫徐立了,你们也都他爷爷的给我活着回来!
赶到白杨谷之时,不只是我,身后三千人也都惊呆了。青山绿水不再,一片狼藉。
我立刻意识过来,这就是连日轰炸加暴雨连连的后果!呸,墨惟那狗东西整一个乌鸦嘴,听上去有理有据的地震没预言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卦象倒是给应验了!历史上第一回大规模使用火药,恰逢暴雨连连,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有些玄而又玄的东西还真是宁可信其有!
我无措地看着眼前乱局,不知道从何收拾起,在天灾面前,人力显得太渺小了。
我一咬牙,下令道:“救人!”
整个地势是北高南低,西高东低,我们处于相对安全的西北高地,要救人也比较有利。我回头对五六一道:“你们几个,立刻马上给我找到陶清唐思东篱乔四他们!”几人一点头,立刻分散开来。
雨势虽然停了,但是仍然有不知何处的炸药不断被引燃,这可能是九雷阵的一部分,虽然杀伤力不大,但是加剧了滑坡现象,我焦虑得来回转圈,陶清他们懂轻功卓绝我倒不担心,乔羽一人照顾着三个文官,纵然他轻功再高明,能有三只手同时抓住三个人吗——突然想到临走前我的嘱咐,他……
啊——
我这心里,烦躁得跟被火烧似的!
很快那边便又有了消息,第一个找到的是陶清,唐思也和他在一起,但乔羽和师傅却没有与他们会合。
无论如何,先找到他们再说!
山体崩塌,马不能行,我只有弃马徒步上山,暗门一弟子背着我上山,我四处张望,快到山顶的时候,眼尖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失声大叫道:“乔羽!”
背着我的暗门弟子脚下一顿,我拍着他的肩膀说:“到那边去到那边去!”
那人果然是我的乔羽!
我就跟见了久别的亲人似的泪汪汪——不对,那本来就是我的亲人!
脚下的山地不再踏实,每一脚都可能导致山石塌陷,乔羽听到我那一声呼喊也回过头来,见到是我,怔了一下,随即好像——不是很高兴?
师傅、韩歆和墨惟也在一起,我终于可以真正松口气了。
走近了,乔羽将我从从暗门弟子背上接过,握住了我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快回去!”
“徐立那狗崽子造反,我削了他才来接你们的!”我抹了把脸,打了个喷嚏继续说,“徐立被抓起来了,我留了两千兵马留守,三千来救援,你们都没事吧,这边损伤大不大?”
“都好。”乔羽显然不想多说,在那暗门弟子肩上一拍,强硬道,“带她回去,不容有失!”
那人低头一声:“是!”
我一听顿时怒了,反手抓住他的袖子一扯,“怎么,瞧不上老娘,怕给你们添乱吗!”这四儿近来是越发跟我不客气了!
“李莹玉!”这边没处理好,另一边又传来一声狮子吼,我猛一哆嗦,像乌龟一样缩了缩脖子。
陶清唐思来势汹汹,两个人同时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然后狠狠瞪了我一眼,唐思揪住我的耳朵,陶清绕过我直接跟乔羽对话。“那边情况如何?”
乔羽神色凝重道:“有墨惟和东篱带着,躲避及时,没有太大伤亡,但是被困山上,一时难以撤退,如果山崩持续,情况就不乐观。”
陶清沉思片刻道:“现在雨势已经停了,只要不触动地下炸药,形势应该不会恶化,让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
乔羽回道:“是。”眼角又朝我一瞥,陶清顺势看来,我干咳一声,欲往暗门甲身后躲去,却被唐思揪住了耳朵无所遁形。
“你竟然淋雨,还骑马!”唐思握住我的手,咬牙切齿地说。跟他比起来,我的手似乎凉了一些,我不好意思地讪讪一笑。唐思捏了下我的脸颊,恨道:“你真是嫌自己胎太稳了是吗!”
我无辜道:“没办法啊,我一听说这里出了乱子就赶来了。”徐立的事,估计他和陶清都已经知道了。
陶清皱眉道:“乔羽留在营地的暗门死士足以护你全身而退,根本没有必要和徐立正面交锋。”
“我如果自己跑了,徐立领着五千精兵背后倒打你们一记怎么办?那厮心术不正,什么事做不出?”我据理力争。
陶清不屑道:“他便来,难道我还怕他一个跳梁小丑!”
得,都是我瞎操心!
“唐思,你先护送她回去。乔羽回去领左翼徐徐撤退。”陶清左右吩咐下去,又回过头来看我,目光锐利。“你,给我好好呆在营帐!”
我还沉浸在方才城楼上虎躯一震王霸之气油然而生的快感之中,陶清两句话一个眼神就把我打回王八原型了,唯唯诺诺不敢反抗。
陶清放下话就回身直奔山顶,暗门甲追随乔羽而去,唐思拎着我直皱眉头,把我小心翼翼扔背上了,左右察看地形片刻,这才找准了路线下山。这时候的路况比上山之时更加绝望,我抓着唐思的肩膀,看着这随时可能崩塌的山地猛吞口水。
“三儿,小心小心,慢慢来……”话音一落,唐思一脚踩空,我立刻体验到了失重的感觉,啊地叫了一声,幸亏唐思反应迅速,立刻跳到附近的一棵树上,但所谓祸不单行就是这么回事,几乎是在同时,一群人杀出来了,这些人很眼熟,或者说黑衣人都是一副德行,但是他们手中的武器实在是特别得过目难忘——半月!
彼时唐思背着我这么个大包袱腾不出手来放暗器,那边七八把刀劈将下来,我们登时被动,唐思一边问候对方太爷另一边使出“绝子绝孙无影脚”,犀利一脚以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踢中对方□,看得我都蛋疼了……
“三儿,你不但拆弹是专家,拆蛋也很厉害啊……”我环着他脖子,一抹冷汗,然后右手便往下探入他怀里乱摸:“你腾不出手来我当你的手,话说你暗器都藏哪里去了啊!我摸摸……”
毒蒺藜?我扔!
锁骨钉?我再扔!
棉里针?我接着扔!
“靠!你能不能别再乱摸了!”唐思怒了,低吼了一声。
他这怀里跟百宝袋似的藏下了一个宇宙,我摸出了七七八八的暗器往后扔——可惜没一个准,果然暗器重要的还是看手法。最后摸到两粒尖尖硬硬的东西时终于把他惹恼了……
眼看前方是泥水滚滚,后方是追兵汹汹,唐思咬牙道:“真是遇上你就没一件好事。”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三儿,跳着跳着就习惯了。”
作为一个男主角,要有随时陪女主角跳崖跳水的心理准备。
唐思回头瞪了我一眼,在后面几人杀上来之前,将倒在地上一个甩腿踢到泥水之上,他随即猛提一口气,双膝一弯,助跑起跳,落在浮木之上一个借力再跳起,堪堪落到对面山崖上,把我往地上一放,趁着这个调息时间不知从何处摸出压箱暗器对准了对岸的黑衣人,眼中闪过狠色,手腕一扬,登时对面惨叫着倒下了两个人。
我瞪大了眼睛,“三儿,你哪里还藏着暗器?”
他低下头白了我一眼。“什么暗器,只是两片树叶!”
果然高人,飞花摘叶即可伤人了!
可惜叶子都只有两片了,他四处一扫,目光落在我发上,抽去了我的发簪又解决了一个人。如果我多插几根簪子,那我们大概就能脱离危险了,如果我打扮得后宫妃子一样,那估计他都能消灭一个团。
可惜我的发型实在过于简单,眼看对面的人又要冲上来,唐思正准备带我带球跑之时,又有人出现了。
这人长着一张陌生的脸孔,穿着充满异域风情的衣服,对我们低喝一声:“这边走!”
唐思一怔,我已经兴奋地拍上他的胸口。“燕小五,你他爷爷的终于出现了!” 你就像那一把火 ...
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间,这回换燕五背着我,唐思边跟着边断后。哎呀呀,这回我圆满了,连身后的追兵看上去都顺眼了一点。
燕离几个起落后,突然开口提醒道:“抓住了,小心一点!”说完我再一次体会到失重状态,并且持续了相对来说较长一段时间,燕离熟悉地在山间腾挪,隐入山林之中,很快地把追兵甩在了身后。
躲到了安全之处,燕离将我放下,二话不说就搭上我的脉搏,皱着眉闭目不语,看上去似乎比乔羽还愤怒。
唐思落在我们身前,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燕离,大概还看不习惯燕离的伪装,目光有些怪异,半晌问道:“她没事吧?”
燕离这才睁开眼睛,狠狠地瞪着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到底会不会照顾自己有没有一点常识难道不知道孕妇不能淋雨可能会滑胎吗你不但淋雨还在雨中骑马颠簸是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以为自己金刚不坏福大命大他们是男人不懂得这些你自己是个女人就不会自己想想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一点自觉都没有!”
我被他骂着,呵呵傻笑,唐思的脸色在他一句接一句不带喘气的责骂下也渐渐难看了,回过头来瞪我,我登时孤立无援,卑微到尘土里去了。
燕离剥了脸上的面具,怒其不争地看了我一眼,一副恨不得扑上来咬死我的狠毒模样。唐思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探了探温度,回头问燕离。“有没有动了胎气?”
燕离无力地叹了口气,纠结万分无比焦躁。“脉象不是很稳,最好尽快回去,我开几副安胎药让她服下,静养一阵子,怀孕三个月仍很危险。”
听燕离这么说,唐思也不淡定了,掐了我的脸颊一把,我哎哟叫了一声,听他咬牙道:“等回去有你好看的!”正说着,脚下又晃了一下,大概是哪里的炸药又被引爆了,燕离脸色微变,对我和唐思说:“我去探探路,你们在这里等着。”
我看着燕离的背影,心里琢磨着——燕离他是混入白族高层去了?看他对这里的地形想当熟悉,想必是熟读地图的。
燕离去了不过片刻便又回来,脸上神色不太好看,一问之下,他无奈道:“那边路口被封死了,我们只能从另一边出去了。”
我松了口气,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不过是换条路走而已。”
“另一条路比较远,通往盘龙谷,之前我从未走过,从地图上看来,只怕有两三日的路程。而且,那出口正对闽越围场,有重兵把守。”
“走一步算一步,先走再说。这个时候,他们哪里还有多余兵力把守围场,燕小五……”我嘿嘿笑着凑上去蹭蹭他的胸口,“你穿这套古里古怪的衣服还是挺好看的嘛。”
他好气又好笑地低头瞪了我一眼,“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想些什么!”
“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啊,有美男环伺,没强敌追杀,已经很不错了。”我自我安慰也顺便安慰他们。
二人同时嗤笑一声:“你这出息!”
燕离边嘲笑我边伸手要来脱我衣服,我眼睛一亮,主动配合他宽衣解带,眼睛左右扫射,不好意思地干笑道:“那啥,我知道咱们许久不见小别胜新婚,不过会不会太急了?你确定要玩野外三人行?”
燕离面无表情地给了一个响当当额头一指禅,不过耳根悄悄红了。唐思一副想捏死我的憋屈模样,那无语凝噎的小样真是我见犹怜……
燕离把我剥到只剩中衣的时候,唐思已经找好木柴来生火了,不过多数木柴都受了潮生火不易,还是燕离掏出了一瓶不知道什么玩意的东西倒上去这才燃了起来,唐思眼睛一亮:“火油?”
燕离点点头,不及多说,便把从我身上剥下来架在火边烘干,又解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给我披上。那衣服上还带着他的温度,让我登时暖和了一些。
唐思的衣服也湿了,一同脱下来烘干,燕离只着中衣,将我从额头看到舌头看到指头全身体检。
我一双贼眼滴溜溜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同样体检。
闽越白族的衣裳都是云月图案灯笼袖,纯白衣裤滚金边,外面一层素雅高贵,里面一层柔软贴身,甚至有些透明……
我抽了抽鼻子,收敛了心神,努力严肃问道:“燕小五……”装不下去了,我挪了下屁股,靠近他怀里讨好笑着:“你跑哪里去了,三月不见如隔三生啊!”
燕离冷哼一声,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我还以为没有我你会乐得自在。”
“这自在嘛,是有一点的。”我摇头晃脑缓缓道,“可是我习惯被人管了嘛,真是男人女人都犯、贱啊……”
燕离嗤笑一声,两手夹住我的脸来回搓揉了几下,含笑道:“真是圆润了不少。”
唐思晾好了衣服回来,也是仅着薄薄的中衣,不过因为淋雨湿身,看上去……我鼻子热热的……
此情此景,我肚子里却有个碍事的第四者,让我的人生少了一番酣战……
唐思见我直勾勾盯着他,倒也不怎么羞涩,大概是老夫老妻了,也大概是他脸皮在我的影响下日久见厚了,就那样大咧咧地在我跟前坐下,还对我挑了下眉梢,红果果地诱惑……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看得见吃不着了——我别过脸挠燕五的胸,鼻血,再转头挠树皮。
燕离笑了一声,按住了我的头顶把扳正了对着他俩。“你在做什么?”
我哀怨地瞥了他们两个一眼,说:“抵制男色诱惑,我要面树思过。”
燕离被呛了一下,唐思挑眉笑了,笑得不怀好意。“终于找到整你的法子了。这七个月,你就慢慢思过吧!”
我双手合十,闭眼道:“阿弥陀佛,施主,你好坏啊……”又睁了只眼看他,笑嘻嘻道,“我思过,你也不好过。”
燕离捏了下我的鼻子,把我拽过去对着他。“你少耍嘴皮子,现在先好好躺下睡一觉休息一会儿,不要胡思乱想。”说着他自己站了起来,我心上一紧,拉住了他的袖子。“你又要跑到哪里去?”
他低头看我,拍拍我的手背笑道:“我去给你找点食物,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草药。”
听他这么说,我才放心松了手,一夜没睡,这会松懈下来确实有些累了。这一带他比唐思熟悉,便由他去寻找食物水源,唐思留下来照顾我。我窝进唐思怀里,合上眼睛没一会儿便睡熟了。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隐隐约约闻到一股烤得微焦的香味,我抽了抽鼻子,肚子打了声鼓,这才醒转过来。
看日头位置应该已经过午许久了,唐思仍然维持着我睡着前的姿势,见我醒来,他才动了动胳膊,看他姿势,应该已经全身发麻了。
我于心不安地帮他捏捏手臂锤锤腿,眼睛却往篝火上瞟去,那上面架着两只烤兔,皮焦肉嫩,靠得金黄油亮,香气喷喷,我看得猛咽口水。
燕离转了下烤兔,回头看了我一眼,笑道:“你醒得倒及时,这里没有其他食物,只打到两只兔子,你将就着填饱肚子吧。”
这哪里还叫将就啊!
想不到我们家燕五还有一手野外烧烤的绝活!
烤熟了兔子,燕离撕了个腿用大树叶包着递给我,另外扔了半只给唐思,三人相对坐着,优雅地狼吞虎咽。
温饱问题这算是解决了,燕离又扔了个不知名的果子来给我解渴,我一边啃着嘎嘣脆的果子——没什么甜味,不过挺爽口,一边审问他。“老实交代来,你到底哪里鬼混去了。”
燕离帮我擦了擦嘴角的油渍,随意答道:“混入白族上层,当卧底。”
“说详细点。嗯,果子再来一个。”
燕离笑了下,又给我和唐思一人扔来一个果子。唐思看上去对燕离的事知道得差不多,因此并不好奇,却也没有插话回答。
“我师傅原是白族护法,蓝白二族内战之时受波及而出逃至陈国。我原只知道师傅之死为闽越人所为,却不知道是哪方面的势力,后来总算查明为蓝正英派人诛杀,目的是为了白族秘术。”
我绞着手指皱眉思考。“我对闽越不大熟悉,只知道蓝族为皇族,白族信奉密宗,以教辅国,分了蓝族一半权力,如此看来,若有政策利益相左,内战也是不无可能。不过关秘术什么事?”
“这一次对陈国的战事,白族主和,蓝族主战,以白族密宗宗主的影响力,若宗主坚决反对,那战事便很难成功。白族以为凉国齐大非偶,居心不良,对闽越存利用之心,发动战事只是劳民伤财,因此一力主和。只是要成为密宗宗主,必须掌握密宗三门秘术,如此方能得到闽越万民的认可。这三门秘术,自上任宗主被蓝正英强迫离位后便再只有逃亡的护法,也就是我的师傅鬼医白骨通晓。”
“所以他们找到了黄花谷,斩草除根!”我惊愕接道,“那白笙笙?”
“她是白族的人,之前是我们错怪了她,和我们一样,她们也只是到迟了一步,之所以易容成师妹,也只是为了试探我,从我身上夺取三门秘术,甚至——直接扶持我新一任的宗主。”
“啊?”我愕然张大了嘴,“啊啊啊?”
他托上我的下巴,含笑道:“这么惊讶?”
我双手在脑门上转着圈思索道,“这事情好生复杂,所以说权力啊斗争啊什么的最讨厌了。那你现在这身打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真当宗主了?”
问到这个,他却笑了,眼中微波荡漾,捏着我下巴的手轻轻滑到我耳后。“我若选择当宗主,此刻你便见不到我了。密宗宗主,须剃度出家,一世不得婚娶,说好听点是位高权重,说难听点也不过是权力的傀儡。”
我脑中闪过一声霹雳。“所以那时离开李府,你是打算当和尚了!”我脑海中凭空冒出燕离脑袋光光、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口诵佛经的假慈悲模样,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微妙地觉得——禁欲系的诱惑更加引人犯罪……
燕离轻笑道:“你若不留,我又何必眷恋红尘,当上白族宗主,阻止两国战事,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我心里暗叹一声,幸亏当时月下追夫,否则现在就只能拿着大砍刀杀上闽越逼他还俗了。他就算没有头发我自然也还是爱的,不过他那三千乌发保养了这二十几年,全剃光了他不心疼我都心疼,这头发乌黑发亮柔顺及腰长,手感数一数二,乃我李府宝贝之一。
“既然不当宗主,你又回白族做什么?”
“以我的易容术和演技,潜入白族并不是十分困难。我假扮之人只是白族贵族中不起眼的一个,却能盗取许多有用信息——你以为,九雷阵的消息和地图是从哪里漏出去的?”燕离一笑。
“所以……”我转眼看向唐思,面无表情道,“你们果然沆瀣一气,一丘之貉,珠态暗结,就一点口风都不透露给我!”
唐思哼哼笑道:“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二哥要你闲着你就别多操那些闲心了。这里也不是没你就不成了。”
靠,感情我是真多余了!
我郁郁不乐地抱胸生闷气,老子难得虎躯一震发威一次,可是他们全都没看到,依旧看扁我,如此想来着实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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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推荐我家慕慕新作——《时差》,顺便炸一下霸王……
在有生的瞬间能遇见你
竟花光所有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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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大利亚和中国之间,是两个小时,或三个小时的时差。
而我和陆亚卓之间,是整整,五年的时差。
施主有毒 ...
闽越这一带的地形着实有些复杂,唐思对白杨谷了如指掌,出了白杨谷便成了路痴,只有靠着燕离认路,一行三人在山林中跋涉。
路程比燕离估计的远了许多,加上多绕了些冤枉路,待我们走到盘龙谷,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吃遍了山中鸟兽,却一个活人也没见着,两边的山陡峭难攀,可以说我们是与世隔绝了。山中静谧祥和,有时候闭目养神想起外界的杀机四伏真是身心俱疲。这突如其来的天灾把两个阵营的脚步都给打乱了,也不知道外界情况如何。徐立构不成威胁,刘澈不在,按理来说应该是师傅和白樊主事,这两人我都是信得过的,但心里仍隐隐有些不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李莹玉。”唐思揪了一下我的耳朵,蹲到我身边,“在想什么?”
我摸了摸耳朵,睁开眼睛呆呆看了他一眼,叹气道:“我在想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当太上皇……”
“哧。”燕离不客气地嗤笑一声,“还没登基就想着退位?”
“唉,你不懂的,我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坏事做尽,所以这辈子不怎么被命运眷顾,不过好在我这人就像小强一样顽强,活着坚强,拍死溅墙,所以即便命运是个鬼畜攻,我也仍然是个女王受!”握拳,打气!
“就你还命不好。”两人一左一右戳我脑门,唐思鄙视我道:“那些人抢破了头要抢这个皇位,结果莫名其妙落到你手中,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所以说你不懂啊……”我委屈地捂着脑门,“庄子都宁愿曳尾于涂,燕五都不稀罕当什劳子宗主,凭什么要我当女皇!”
所以说命运对你是否眷顾,不在于给你的好不好,而在于是不是你所想要。我要亲人,结果天煞孤星,孤家寡人。我要自由,结果权力束缚,不得逍遥。我要安定,结果战乱四起,不得安生。我要专一,结果五夫临门,难以抉择……
这话我却不敢说出口,只怕惹得唐思生气,一个冲动秒杀了我。
“白族密宗的宗主绝非一个好差事。”燕离苦笑着摇了摇头,“宗主之名听着风光,实际上却为长老院所控制,成为一座只会呼吸不能思考的神像,接受万民膜拜,却什么都做不了,孤独至死。上一任宗主便是受不了此等煎熬,又与信徒相恋,触犯了禁忌,这才被驱逐出密宗。只不过这件事干系到密宗声誉,因此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内情,对外只是宣称宗主闭关参悟,其余一概不答。”
如此说穿了,所谓“天降大任于斯人”的宗主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其实行尸走肉并不悲哀,悲哀地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拍拍燕离的肩膀,安抚他道:“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逼你出家当宗主。他们要敢剃了你上面的发,我就让人剃了他们下面的毛!”
燕离:“……”
唐思:“……我们该起程了……”
盘龙谷出去便是闽越的皇家围场,围场这种地方素来不太安全,一不小心就会一箭射出个干女儿。据燕离说,这个围场的守卫向来森严,但要出谷必须要经过围场,我则认为鞭子国的围场都能让个三脚猫轻功的伪江湖人翻山越岭跑进去,那守卫森严什么的大概也只是天边的浮云看看而已。
“你给我老实呆着!”燕离一个眼神制止了我下一步的行动,又转头对唐思说,“这个地方我没有来过,还是先查探一下兵力分布比较妥善。你们先在这里等我,小心藏好了。”
唐思郑重点了个头,把我箍在怀里。
燕离离开后,唐思拖着我藏到极为隐秘的一个谷地里,这谷地风光倒是极佳,在盘龙谷的龙角之地,不是有意隐藏的话很难找到此处。谷中一片青葱翠绿,有山泉经过两岸开了零零碎碎的各色野花,我百无聊赖地摘花编花环,唐思跳上高处瞭望,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便是在这时,又有高人出现了,那高人担着水,低头与我默默无语对视了三秒钟,道了声:“阿弥陀佛,施主你啊——”
最后一个字是唐思的无影脚踹上他的肚子引起的惨叫。
唐思这一出脚也愣住了,压根没想到这个“和尚”不会功夫。之所以叫他和尚,是因为他自称“贫僧”,之所以加了引号,是因为他留了过耳的短发。
彼时唐思有些抱歉又有些狐疑地给他上药,我好奇地盯了他半晌,问道:“和尚,你真的是和尚?你这头发怎么跟柴刀割出来似的一截长一截短?”
那和尚面目倒也算清俊,看上去有四十岁模样了,一双眼睛有神而略显狡黠,脸部表情因疼痛而扭曲成一团——看上去就不像什么好人,他说:“女施主你说对了,这就是用柴刀割出来的。”
我:“……和尚,不是要剃光头吗?”
和尚双手合十说:“女施主此言差矣,心中四大皆空,何必强求顶上无发?”
我:“那你为何要割发?”
“头发太长了,洗起来不方便,而且也不容易干,干活更是碍手碍脚。”和尚叹了口气,“其实光头还是比较方便的,可是女施主不觉得用柴刀剃头发实在太危险了吗?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我嘴角抽搐了两下,第一次遇到比我更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敢问大师法号?”
和尚弯腰答道:“贫僧法号不秃。”
“不秃……大师……”我呛了一下,干咳两声,“不秃大师,你……住在这附近?”这可是皇家围场,莫名其妙出现的和尚,怎能不让人心生警惕。
不秃又念了句佛号,看似老实地答道:“贫僧本是山中之人,因这几日泥石入水污了下游泉水,故回溯上游来取些干净泉水以作饮用。”
听他这么说,我心中便猜测他是密宗之人了。
他上过药之后站起身来,担起满满两桶水,对我和唐思弯了个腰,便要别过,我疑惑地拦下他,上下打量他两眼。“你不问问我们是谁?”
不秃和尚微笑回道:“问又如何,不问又如何?萍水之会,何须寻根问底?我问了,你们便会答吗?你们答了,便真是实话吗?是否实话,与我有关吗?与我有关,我能如何呢?便要杀我,我能反抗吗……”
“闭嘴!”我忍无可忍头皮发麻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另一只手理智地抓住唐思的右手,生怕他一不小心拍死这只苍蝇。
“阿弥陀佛……”不秃和尚笑如春风。
我着实不知道对方心里想什么,有些担心他一扭头就去告密,可要杀了他灭口,又有些做不出来。唐思与我对视一眼,从他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与我是一般顾虑。
念头一闪,我便有了决定,笑嘻嘻对不秃和尚道:“不秃大师,你话说得不错,不过我们也不想杀你,只是希望你能留下来陪我们坐坐,谈谈天气聊聊感情生活什么的。”我在他肩上拍了拍,把他拍到地上去。“你应该不赶时间吧。”
不秃和尚面不改色,微笑道:“不赶不赶,赶也没用。”
在燕离探得消息回来前,还是把这个不安定因素控制在手中比较安全。
我和唐思坐在一边,不秃和尚一个人坐在水边,脸上始终带着似魔似幻的微笑……我戳了戳唐思,低声道:“那人看上去像脑子被门夹过的。”
唐思哼着笑了一声,“我觉得那人挺眼熟。”
“眼熟?”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两眼,摸摸下巴,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
“笑起来的样子,跟你挺像。”唐思接道,“看似良善,包藏祸心。”
我呛了一下,内伤了,捂着胸口幽怨地瞥了他一眼。“所以,你这是在跟我打情骂俏吗……”
“你们还有工夫打情骂俏!”空中传来一声低喝,燕离翩翩落在我们跟前,脸上神色凝重,我心神一敛,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燕离眼底闪过忧色,沉声道:“闽越国全面收兵,因为此处离战场最近,所以数万士兵将此地重重包围,我们要安全离开只怕比较困难。”
“没办法……”我叹了口气,举目四望,“难道,我只能在这里养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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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丧心病狂的潜水党啊~~~~~~~~~~
一个个抽出来!!! 养胎 ...
这时候燕离终于问起了不远处的不秃和尚。“那是什么人?”
唐思代我答道:“自称居住在山中的和尚,看样子像是白族的人。”
说话时,那和尚的目光也掉转过来,看向燕离——后者身上还穿着白族的衣服,见燕离打量他,他也不客气地打量回去,还会以点头微笑。
燕离眼中闪过异色。“围场禁地,怎么会有白族密宗的人?”说着一跃落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看了他几眼,沉声问道:“白族密宗子弟皆居住在宝镜圣地,你究竟是什么人?”
不秃和尚双手合十,微笑回道:“贫僧法号不秃,乃密宗弃徒。”
燕离恍然大悟,又问道:“你一个人住在山中?可还有其他同伴?”
“只贫僧一人,未曾有伴。”
“你熟知这山中小路?有没有其他小路通向外间?”
“没有。”不秃和尚摇头道,“盘龙谷只能进不能出。”
盘龙谷的一端是围场,另一端是陡崖,陡崖那端确实只能进不能出,除非是功力全盛时期的我,否则很少有人能攀上那陡崖,即便是乔羽那强大到近乎妖的娘爹。
燕离沉默了片刻,忽地手一扬,几根银针在阳光下一闪,没入不秃和尚身上,不秃哎哟哎哟叫了两声,抬手摸了摸后颈。燕离冷然道:“我已在你身上要穴刺入银针,银针在血脉中流动,四十九日便会刺入心脏,这世间除了我没有人能给你除针,想活命的话就听我吩咐。”
不秃和尚仍是低着头沉默不语,右手抚着后颈,也不知他心里在想着什么,燕离不耐地低喝一声:“听到没有!”
不秃和尚肩膀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燕离,面上微笑依旧,温声道:“善哉善哉,施主有话好说,贫僧从命便是。”
燕离皱了皱眉,又问道:“你住在何处?带我们前往。”
不秃和尚缓缓站起,担着水转了个方向,微笑对燕离说:“施主,这边走。”
燕离回头走到我身边扶起我,说道:“你的身体不宜再多露宿奔波,先安定下来再从长计议。”
此时此刻,大夫最大,唐思对他的意见表示十二分服从,我的意见便被忽略不计了。
不秃和尚在前领着我们,一步一个脚印缓缓上山下山,从日当头走到了日薄西山,唐思是个急性子,几乎没被他的温温吞吞气死,燕离对地形相对熟悉,倒也不怕他使坏把我们带进陷阱,只是同样受不了不秃和尚那比正常人还慢上几分的速度,最终是唐思背着我走,他帮不秃和尚挑起两桶水,这才算走得快了一些。
和尚说了七十二次“就快到了”之后,我们总算看到了一间破庙。
破庙里供了一尊不知名的佛像,不但油漆剥落,甚至还是断臂,本该慈眉善目的微笑因局部油漆掉落而显得诡异。打扫得倒还算干净,有两间简陋的屋子,石床两张,其中一间是和尚自己住的,另一间则没有人。燕离四处扫视了一遍,虽不是十分满意,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把我安置好,他便充分发挥我李家人的特色——强取豪夺,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抢来就是我的,那可怜和尚的被褥都被他抢了来,抖了几下,一脸嫌恶地铺到我的石床上。
“虽然有股怪味,不过你不能受凉,将就着,等明日太阳出来再晒晒。”燕离一边给我铺床,另一边支使唐思出去拣些木柴回来生火。我坐一边看着他忙左忙右,心上甜蜜得不行,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笑嘻嘻道:“燕五燕五燕小五,你可实在是太贤惠了……”
他鄙视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别过脸继续铺床,虽没笑,但嘴角分明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唐思抱了一大捆木柴还有枯枝落叶回来,在厨房里忙活着,对燕离道:“后山河里的水虽然污浊了点,但还是有些鱼,过会儿我去抓几只。”
不秃和尚之前一直默默微笑看着燕离和唐思忙进忙出,这时他发话了。“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吃那些鱼是不好的。”说着慢慢走到院前一个大水缸旁,微笑道:“我这里养的一些鱼,比河里的更肥美。”
我们三人:“……”
我真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和尚,这种怀疑在我看到他把落下来的佛手做成晾衣架,把大裤衩挂在佛祖的中指上时又添了三分……
晚饭时,燕离抓了两尾鱼炖了鱼汤,唐思用三片树叶就猎了蛇、山鸡、野兔各一只,外加和尚自己种的野菜两盘,经过燕离妙手烹调,我满足了……
燕离炒菜跟熬药一样,成分火候掌握得刚刚好,这么简陋的条件都让他烹调出一等美味。
燕小五,你上得厅堂入得厨房进得洞房,实在是太贤惠了……
“别看我,快趁热把汤喝了。”他淡淡说了一句,把鱼汤放我跟前。
不秃和尚吃得毫无愧对佛祖之心,喜笑颜开,大快朵颐,引得我三人频频侧目。
“嗝……”不秃和尚打了个饱嗝,微笑道,“不知三位施主打算如何分配房间?”
毫无疑问,有被褥的那一床是给我的,另外一张石板床给谁呢?
唐思选择沉默了,这个决定可不容易做,他扔给了燕离,燕离眼睛扫过不秃和尚,说道:“我和唐思都是习武之人,随便都可以睡下,和尚你还睡你的房间吧。”
不秃和尚诵了句佛号,微笑看着燕离说:“山上夜凉,柴房的两面门板卸下来也可做床板,再铺些枯枝落叶也可御寒。我房中还有几条破帘子,或许可以做床单用。”
我连连点头道:“也好也好。”
这和尚夜算是个好人了,四十几岁又不会武功,只怕着了凉一不小心就嗝屁,我们这伙上门强盗当得还是挺不好意思的——如此看来,我们果然还是良心未泯的好人啊!
吃过晚饭,和尚洗碗,唐思拣枯枝落叶顺便烧热水,燕离卸门板,找帘子做床单,我依旧无所事事地坐在一边看他们忙……
阿弥陀佛,真是罪过罪过啊……
这破庙的大堂是漏风漏雨的,和和尚睡一间不大好,另外两张床铺便也铺在我睡的房间。燕离本是个有洁癖的人,这几日看他又露宿又爬山的,真是将就得不行了,现在还要睡门板,着实难为他了。
“燕离……”我含情脉脉望着他,他最后拍了下床单,抬眼向我看来。“什么事?”
“过来……”我侧躺着,眨眨眼,朝他勾勾手指。
他眼底闪过一丝暧昧的笑意,右手在床板上一撑,转身便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指,低声重复了一遍:“什么事……”
“太久没看到你了,想看仔细些。”我肉麻地说着,离他的唇畔又近了一些,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到他浅色的薄唇上,看上去好像比今天晚上的饭菜还可口……
“看仔细了,有什么发现?”他显然是发现了我那点小心思,却也不避不让,仍是含笑看着我。
“嗯……看上去好像白了点,不知道味道有没有变……”我心跳缓缓加速,越靠越近,终于碰触到他温凉的双唇,轻贴着彼此摩挲,片刻之后,被他反客为主,攻城掠地,我意乱情迷,大意失荆州了……
他最后在我唇上轻啄了一下,声音已然低哑。“我很担心你的身体,你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了。”
“不是有你在嘛……”我懒洋洋靠在他肩上说。“你上得厅堂入得厨房,唯一的毛病就太洁癖了,如今看来,连洁癖的毛病都改了,我很欣慰啊……”
咚——我额头被敲了一下,燕离似怒非怒似笑非笑道:“不知是谁拖累了我,如今还说风凉话。”
我叹了口气委屈道:“好吧,我承认自打跟了我你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不但拖累了你,还拉低了你的水平。”
“行了。”燕离在我脸颊上轻捏了一把,在我被敲过的地方揉了揉,笑了一声道:“我本以为,二哥他们会把你照顾好,不会让你犯险,可那天一听说是你带兵来,我就气得笑了。”这话勾起他心头怨恨,我还沉浸在额上的爱抚中不能自拔,他便又在旧伤口上狠狠弹了一下,疼得我龇牙咧嘴,满腹幽怨。
“你当自己是泥做的骨肉,还是刀枪不入?大着肚子也不知道什么要避忌什么不能做。”
我叹了口气,环上他的脖子认输道:“我知错了,行吧。我不是泥做,是水泥做的,行吧。以后一定好好听你的话,行吧!”
“这可是你说的。”燕离轻笑一声,在我臀上拍了一下,“现在,好好洗个澡,睡个安稳觉。”
嗯……别想多了,不是鸳鸯浴,更别提三人浴了……
洗净身上的尘土,因没有换洗的衣服,只能连夜洗了晾干,洗衣服的人——自然还是燕离,唐思那纯爷们,怎么可能会洗衣服,他洗过澡便也回屋里躺下,两手枕在脑后躺在木板上,闭着眼睛眉心微锁,我爬到床沿看了半晌,压低声音问道:“三……儿……你睡着了吗……”
他眉梢挑了一下,懒洋洋开了尊口。“何事?”
“你是不是有心事啊?我看你这两天话很少,愁眉不展的样子。”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半晌,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我也准备入睡的时候,他缓缓开口问道:“李莹玉……你会当皇帝吧。”
我左心口蓦地抽了一下,愕然问道:“自然是的……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睛直视我,烛光昏暗,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被夜风一吹,摇曳出几分莫名的晦暗,我一直以为这人是一根直肠子最容易读懂,料不到也有看不分明的时候。
“有些事没想通,等我想通了再告诉你。”他轻飘飘抛了个谜团给我,在我心中炸出轩然大波,然后他不负责任地闭上眼,自会他的周公去,留我一人在夜里辗转,在梦里纠结。 80 ...
破庙所处之处十分偏僻,地点上也很刁钻,非有心者不能至也。我们三人在破庙住下之后,燕离每日都要出去打探消息,同时想办法把我们的消息传递给陶清他们,这一来一回往往便是半天。他出马自然不会空着手回来,除了带些消息回来,往往还会顺便捕两条鱼打些野味晚上加菜。唐思负责留守破庙,以防那个不秃和尚对我不利,其实完全没必要,作为一个被挟持被抢劫的对象,不秃和尚表现出了高度的觉悟和积极的配合,不过一两日便与我发展出了超越年龄的革命友谊。
趁着唐思去砍柴挑水,我和不秃和尚偷偷烤野鸡吃。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左手竖在胸前,念了句佛号,右手紧紧攥着烧烤叉不放。“和尚,你一大把年纪了跟我个小姑娘抢鸡吃不觉得很过分吗?”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不秃和尚不甘示弱,抓住烧烤叉另一边一扯。“第一,女施主你一大把年纪还怀着孩子自称小姑娘不觉得无耻吗,第二,贫僧慈悲为怀,不忍见你怀着身孕还吃这种油腻易上火又不干净的烤肉,第三,贫僧是奉命监督你不许偷吃的,要是让两位男施主知道你背着他们偷吃,只怕咱俩以后都不好过。”
我嘿嘿一笑。“你不说我不说,嘴巴擦干净谁知道?你一个和尚跟我个孕妇抢肉吃,实在太无耻了,佛祖知道也会哭泣的!”
“阿弥陀佛,吃饱了才有力气普度众生,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女施主,你晚上还要喝鱼汤吃炖鸡,烤鸡还是让给和尚我吧!”一扯!
“和尚你吃肉又亵渎佛祖,我要代表佛祖消灭你!”大吼一声,我用力回扯,只听和尚哎哟叫了一声,力气比不过我,烧烤的树枝脱了手,我还没来得及得意,那小油鸡就因为用力过猛,向后甩飞了出去,我一声惨叫,回头看去,顿时呆若木鸡——那小油鸡,不偏不倚落入唐思怀里。唐思眉梢跳了两下,缓缓抬头向我看来,我看了下手中的烧烤叉,再回头看看不秃和尚。
“阿弥陀佛,女施主,贫僧已经劝阻过你要注意饮食,你怎么就不听贫僧劝告呢……”不秃和尚不知何时已经擦干净了嘴巴,一副置身事外的超然模样,低眉垂目好一脸“我佛慈悲”……
唐思深呼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太阳穴上突突跳着的青筋,“淡淡”道:“你们两个,去佛祖面前思过!”然后转身把柴搬去厨房。
不秃和尚叹了口气。“女施主,贫僧又被你拖累了。”
我木然道:“和尚,我送你一句话——老而不死,定然无齿。”
不秃和尚微微笑道:“女施主不急,将来你也会和贫僧一样的。”
我悻悻道大堂里对着断臂的佛祖像坐下思过,和尚坐在另一边喃喃念着什么,大概是佛经吧,我心里一动,问他道:“和尚,你说的可是闽越话?”
不秃和尚停下来回我道:“不是。”
“那是梵语?”
“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不秃和尚仔细想了想,回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是随口念念的……”
我嘴角抽搐两下。“你不是在念佛经?”
“大概是吧……贫僧已经把佛经忘得差不多了,不过念经打坐剃头都是形式主义,只要心中有佛,念什么都是经。”
我叹了口气。“和尚啊,你已经无耻到一定境界了,我完全能理解你为什么会被逐出密宗了。”
“阿弥陀佛。”不秃和尚怅然道,“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佛存八戒,灭人性以成佛性,可人性之不存,佛性之焉附?诵经百年,不见涅槃;坐化圆寂,不见舍利。”不秃和尚低头垂目轻轻叹道,“纵把木鱼敲破,又如何能渡此生余劫……”
我怔了半晌,不知该如何回他。想来不过一个守不住清规戒律的和尚,哪里知道还有这么多托词。
我哈哈一笑,拍上他的肩膀,安慰道:“和尚你想太多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美人空对床。色即是空空即色,你空空来我色色……咳咳,我是说……算了,我不解释,你懂的。”我挑挑眉,促狭一笑。
他回看我一眼,哈哈笑道:“真是性情中人。”随即又压低了声音说,“想不到你年纪不大,耍起流氓来连贫僧都拍马莫及。”
我回他神秘一笑。“英雄莫问出处,流氓不看岁数。若非我这等流氓英雄,如何能折下芳草无数。”
“无数?”不秃和尚一愣,“难道不只那两位男施主?”
“自然不只。”我低调又含蓄地微笑,掰手指道,“家中还有三位公子,一个个惊才绝艳、温柔体贴、文武双全。大公子吧,温文儒雅,我让他躺着他就不敢坐着,温柔似水,让人如沐春风。二公子吧,虽然家里买菜钱都是他管,不过他对我那是言听计从,我说买小油鸡就买小油鸡,说买两只还就买两只。三公子你见过的,就是外面那个绷着张脸,虽然脾气有点小差,不过对老爷我也是一心一意,其他女人他看都不看,他哭着闹着求我收了他,我心肠软就点头了。四公子是个老实人,脾气好,办事效率高,除了我的话其他人的都不听,二公子的话也不听!老五就是燕小五了,家务一把抓,照顾人无微不至,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是口味比较重,喜欢我虐他……唉,没办法,虽然累点,但作为一家之主,我还是要满足他的你说是不是?”
不秃和尚捏着佛珠,微笑说道:“就贫僧所见所闻,小朋友,你这牛皮吹得真是清新脱俗。”
“切,不信拉倒!”我双手合十看向上方的佛像,“佛祖在上,信徒所言要是有一句属实就让我一辈子吃不到小油鸡!”
不秃和尚悠悠道:“不要以为你话说得快我就没听出来你少说了一个‘不’字……”
靠,这和尚真难忽悠。
“如果把你的话反过来听。”不秃和尚叹了口气,“那你的日子还过得挺悲哀的。”
唉……痛并快乐着吧。
快到晚饭的时候,燕离回来了,他不回来,我们三个就都得饿肚子了。
在这里一住就是半个月,前方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据燕离说,他已经和莲儿联系上了。之前由于他的身份暴露,白族族内被彻查了一番,同样潜伏在白族的莲儿只有躲起来,而两人之所以重新联系上,是因为我们家莲儿有一项特殊技能——她懂鸟语,有驭鸟之术,而燕离所识的三门秘术之中也有一门秘术能够控制动物行为,二人便通过鸟兽传达信息,这也是之前他们和陶清传递信息的方法。
坐定之后,燕离面色凝重,我们等了半晌,他终于开口。“凉国发兵了。”
“什么!”我惊坐起。
“最新传来的消息,凉国派出小股兵力犯边,看起来,似乎已经决意趁陈国之虚而入了。”
燕离口中的最新消息,严格说来应该已经是三五日前的了。我们三人落到闽越境内不久,刘澈的死讯便也传到了这边,如今陈国的最高统治者是“李莹玉”,名义上是我,但实际上在陈国军营中的,只怕不过是一个傀儡。这个时候不能群龙无首,我怀有身孕是军中将士早已知晓的,以此为借口闭不见客,将军权授予陶清白樊二人也是理所当然,因此整个替身傀儡出来并不难,重要的是能够稳定军心。
军心,士气,兵力,行军打仗,这三者缺一不可。我到现在仍未得到白杨谷一战中双方的伤亡情况,但从凉国的举动来看,似乎陈国的情况远不如我想象的好。
“陈国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让我们三人呆在这里,不要冒险冲破烽火线回去。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燕离说。
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转头问唐思:“你怎么看?”
“燕离说的有道理。”唐思附和道,“我们三个人目标太大,你的身体情况不太稳定,这个时候不能冒险。陈国那边有东篱和二哥在,还有冒牌‘李莹玉’,应该不至于出乱子,你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安全。”
话是那么说没错,可是没有他们在身边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但要回去确实比较冒险,而这个破庙,老实说,我挺喜欢这里安谧的生活,有时候听着和尚叽里咕噜念经,会忘了外面的纷纷扰扰,获得片刻的宁静。
“既然如此,我听你们的,留下来吧。”
81 ...
其实陶清想的不错,山中反而适合养胎,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的忘记了外界的喧嚣纷扰,整日里醉生梦死的,但有时候想起来外界的战事,又不免长吁短叹,觉得自己这么逃避着实不是个人该做的事。
莲儿和燕离通过几次信息后,便告知燕离她将要离开一段时间,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却没有多说,但想来是陶清做了什么部署。莲儿那边的消息算不上是断了,只不过是从原来的每两三日一次变成半月一次甚至更久,我猜测她定然是离开了闽越,甚至可能是远远离开了闽越。陶清帐下奇人无数,可惜懂鸟语的只有莲儿一人,难怪莲儿从来不吃小油鸡,要是我能听懂小油鸡娇弱地喊“不要不要,不要吃我”,我大概也……至少不会吃得那么多……
那什么什么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或者反过来说也是差不多意思,山中山外是两个世界,我们与世隔绝过起了小桃源生活,数着日升日落,一不小心,肚子大了。
那一日,燕离照例过来给我诊脉,我指着肚皮对他说:“他刚刚踢了我一脚。”
这男人完全无法理解我的幽怨,甚至惊喜于我被不孝孩儿拳脚相加,耳朵贴着我的肚皮听得眉开眼笑,真是没点城府样子……
“燕小五啊……”我拽着他的长发扯了扯,无语望天,“你说是男是女啊,怎么整天动手动脚没个踏实?”
燕离撤了耳朵,搭着我的脉搏微笑做沉思状,缓缓道:“从脉象上看,可能是女儿。”
我鄙视了他一眼,“脉象能看出来?听你扯淡!”
燕离深觉专业知识受到侮辱,不乐意地收回了手。“不然你觉得?”
我摸了摸下巴,说:“昨天晚上,我梦到生了个儿子。”
他嗤笑一声,弹了下我的额头。“做梦岂能当真?”
这时唐思走了进来,只听到后半句便问:“梦什么?”
我委屈地朝他的方向躲去。“三儿,我梦到生儿子,燕小五骂我迷信。”
唐思听了这话笑了,“哈,做梦之事确实不能当真。”
“哼!”我撤回手,抱胸撇嘴道,“不然你说会是男是女?”
“听说酸儿辣女,你那么喜欢吃酸,应该是儿子。”唐思用伪科学的方法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
燕离果然对他的理论嗤之以鼻,笑道:“孕妇不宜吃辣,酸儿辣女乃无稽之谈。”
唐思一挑眉,冷笑道:“哦,你比较有见地?那你说说看?”
眼看空气中开始弥漫起硝烟味,我急忙打断两人,捂着肚子“哎哟”叫了一声,那两人立刻脸色一变,齐齐向我看来,急道:“怎么了!”
我皱着眉说:“好像中午吃多了,胃胀……”
深觉上当的两位眉梢一挑,立刻统一了战线,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一左一右赶着我出门散步晒太阳,正好碰上不秃和尚从门外进来,手上还拿着签筒,笑眯眯道:“方才在门外听到三位施主争执,其实这又是何必?不如用贫僧的方法。”说着递过来签筒,“问佛祖吧。”
我们三人:“……”
盛情难却啊,我接过签筒不亦乐乎地摇起来,好半天才扔出一根签,不秃和尚捡起来,装得好像不在乎不相信的两个男人也偷偷向不秃和尚瞟去。
“嗯……”不秃若有所思,我咽了咽口水,问道:“怎么说?”
不秃放下签,认真严肃道:“这上面说,你生的,不是男的就是女的。”
我同样认真严肃回他:“别以为有佛祖给你撑腰我就不敢揍你。”
“阿弥陀佛。”不秃微笑面对我的恐吓,“见女施主这般彪悍,贫僧深觉生男生女都一样。”
燕离无力扶额道:“算了算了,他说的也没有错,生儿生女都一样,反正再过三个月就知道结果了。”
在山中破庙这几个月来,有燕离悉心照顾,有唐思全程陪护,无聊之时还可以捉弄不秃,燕离表示,我这一胎前三个多月发育不良,但在他的圣手之下已然回春,绝对能生出个健康强壮的宝宝。但我隐隐有些担忧:都说胎教重要,我这宝宝在破庙里听着和尚念经成长,以后会不会也……与佛有缘。
不秃听了我的担忧之后,哈哈一笑道:“贫僧乃不戒之僧,你的娃娃若出家,怕也当不了好和尚,多半是个……”后面话却没说全,但从他那促狭的眼神看来,定然不是什么好话,不是“妖僧”就是“淫僧”……
这几天天气骤然变热,山中绿树成荫倒也还算阴凉,唐思的手极巧,就地取材做了一整套家具,破庙门口大树下那张吊椅是我的最爱,每日午后半躺在那张吊椅上轻轻晃来晃去,山中凉风习习,有蝉鸣阵阵,寻得人欲睡昏昏……傍晚吃过晚饭,日薄西山燥热尽去,我左手燕离右手唐思绕着小山头走一圈散散步消消食,顺便看看星星看月亮,风花雪月一番,也是情调十足……
与不秃和尚打了个照面,我依旧去大树下小憩,燕离又去忙他的草药种植大业,唐思百无聊赖地跟我挤一张吊椅,我胆战心惊地抱着他的腰。“这吊椅能承受三个人的重量吗……”
他闭着眼睛倦倦道:“你肚子里面那个可以忽略不计。”说着双手还在我身上摸索,喃喃道:“不错不错,肥而不腻。”
我呆滞了一下,反应过来回了他一爪子,被他敏捷地接住了,得逞之后还不耐烦地说:“别吵,老子要睡一觉。”
他怎么比我这个孕妇还嗜睡啊……
我嫌窝在他怀里太热,便往外挪了一屁、股,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的手搁在我隆起的小腹上,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呼吸便变得低缓了。
我闭上眼睛,听到背后传来唐思的心跳声,微风拂过树梢的窸窸窣窣声,不秃和尚在破庙里念着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经,甚至听到更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燕离?
情况不对!
我心下一凛,抓住唐思的手一掐,他立刻便醒转过来,但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刚要开口便被我伸手捂住,我使了个眼色,他疑惑皱眉,但很快便意会过来,环住我的腰往上一提劲,隐入大树上的茂密枝桠中。
山上的草木长得极好,脚踩上去便会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两个人映入了我们的眼帘。
两个穿着同样白色服饰的人,袖口领口的云月图案昭示了他们的身份,两人都戴着小白帽,脸上蒙着白色纱巾,看不清容貌。那两个人径直走向破庙,在破庙前停下,对视一眼后,右边的女子开口说了一句什么话,是闽越话,我和唐思都没有听懂。
庙里念经的声音停了下来,半晌,不秃和尚答了他们一句什么。
门外女子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带一丝感情,说了许多话之后,不秃和尚终于走出了破庙,脸上的神色显得庄严肃穆,与平常所见的他截然不同。
我愣了好一会儿,回头看唐思,却见他也是同样一头雾水。
不秃对那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那两人对视一眼后,右边的女子对不秃鞠了一躬,缓缓退下,朝来时的方向归去。
直到那两人走出够远,唐思才抱着我落到地面上,而燕离快我们一步,上前扼住了不秃的咽喉,厉声问道:“你欺骗我们,目的何在!”
不秃和尚微微一笑,仿佛毫不在意自己受制于人,睁开眼看向燕离,温声答道:“施主此言差矣,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从未骗过你们。”
“你隐瞒了你的真实身份!”燕离狠狠盯着他。
“贫僧所言,确无一字虚。贫僧乃密宗弃徒,法号不秃,独居山中,可有欺骗之处?”
燕离冷哼道:“你却没有说,你是密宗宗主,身怀三门秘术!”
不秃淡然以对。“密宗宗主,已是往事,如今只有不秃,没有宗主。”
“你若不是宗主,他们为何要你出山主持蓝正英的婚事?”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他。“蓝正英要成亲?不是还在打仗吗?”
燕离回头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方才那两人来此,传递了一个消息。陈国答应和闽越和亲,七天后,蓝正英和沈东篱在宝镜圣地举行婚事,须由密宗宗主行祝祷仪式。”
我瞪圆了眼睛,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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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章鱼哥显显灵吧,把那些潜水的霸王都爆菊花了吧~!
82 ...
我戳了唐思的手臂一下,“诶,我没听错吧?”
唐思皱眉不语,末了抬头看燕离,“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怎么会答应和亲?”
我也是这么想的,于是附和点头。
“我听到那两人是这么说的。七天后蓝氏族长与陈国丞相沈东篱和亲,于宝镜圣地举行仪式,须要密宗宗主临场主持,因此奉长老会之命来请宗主出山。”燕离说着回头看不秃和尚,“我早该想到,普通和尚怎么会住在皇家围场的后山禁地,可是……你明明一点内力都没有。”
不秃善解人意地回应他的疑问。
“密宗三门秘术,涉及的是人体的奥秘,却非普通的江湖武学,因此贫僧没有内力也不是什么奇怪之事。”不秃说着一顿,看着燕离的眼神忽地柔和了下来,温声问道,“你与白骨是什么关系?”
燕离沉默不答。
不秃笑了笑,继续道:“当日你制住我的手法,也是密宗秘术之一。三门秘术不随意传人,你与白骨的关系定然非比寻常。不知道他现在还好吗?”
燕离眼神闪烁了几下,终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家师为人所害,已然仙逝。”
不秃微微一怔,随即合上眼睛,低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这个和尚的眼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仿佛能安定人心,也仿佛能蛊惑人心,能够诱使对方听从他的指挥,给人感觉不像坏人,可是坏人也不会把“坏”字写在额头上吧……
我不安地拉了下燕离的袖子。“刚不秃跟那两个人说了什么?”
不秃主动答道:“我担心那两人呆久之后会发现你们的行迹,便允下了她们的要求,三日后他们便会派人来迎我出山,前往宝镜圣地,为和亲之事做准备。”
我深呼吸一口气,抓紧了燕离的手,沉声道:“我们,尽快回陈国。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行动很危险……”
“危险也要回!”我烦闷地甩开他的手,来回走了两圈,抬眼看场中三人,顿时更加烦闷。外界的消息断断续续,上一次听到的消息是说闽越国与陈国短兵相接,几场下来互有胜负。之前的白杨谷一战,双方伤亡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惨重,山洪暴发,也不知有多少尸体被深埋地下,陈国死伤竟然近半,但即便如此,在与闽越的对决上也没有完全落于下风,正是因此我才能稍微放心在山中养胎,只不过凉国的趁虚而入让事情变得棘手了些。
“和尚……”我斜眼头看他,心中挣扎了一番,终于还是下定决心问道,“你觉得我们能不能相信你?”
不秃微笑道:“我的回答,你相信吗?”
“不要跟我打禅机。”我烦恼地一挥手,“直说好了,我觉得你这人挺有个性咱俩也算投缘,让你帮我们离开闽越应该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你们,不是普通人吧。”不秃眼睛扫过我们三人,“一个是白骨的弟子,另一个同样气度不凡,而能同时让这样两个男子倾心的人……”不秃上下打量我两眼,“你觉得,我该放你们走吗?”
“自然应该。”我斩钉截铁答道,“你们白族是主和吧,现在蓝正英受凉国挑拨,带领着闽越士兵跟陈国鏖战,只要我回去,你回去,定然能里应外合让蓝正英下台,真正议和停战。闽越不过是想要通商,这事情可以好好谈,何必动刀动枪还动我的男人。”
“你的男人?”不秃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道,“想来,你姓刘,不姓李。”
“这就不重要了。”我打断他,“重要的是,咱们的利益高度一致。我是个热爱和平的人,咱们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你想必也心里有数了。你的一些事迹我也听说过,说到底臭味相投,不用多考虑了,就这么定了吧,你帮我潜回陈国,我帮你搞垮蓝正英。”我抓起他的手掌一击,“好了,成交!”
不秃抓了抓五指,失笑摇头,喃喃道:“是什么原因让你这么相信我……”
直觉啊……
直觉告诉我,眼前这个和尚不会害我,不会害我们。
我们四人商量过后,决定三天后在密宗来人时下手,李代桃僵假扮成他们的样子跟不秃回去,反正那些人都穿得密不透风,连脸都包着,只要不说话应该不会出事。
不秃说按照规矩,到时候会有四个人,两男两女来接他,也就是说我们不但要灭掉其中三个,还要控制另外一个,以免少了人引人怀疑。不秃坚持说,这四人只能生擒不能杀,如此便要劳烦唐思和燕离去布置捕兽陷阱了,我则与不秃和尚二人相对无言……
“和尚。”我突然开口,“听说你也曾为情所困?”
不秃淡淡一笑,摇头道:“不曾。”
我挑了挑眉。“听说你不守清规戒律,与信徒相恋,这不算为情所困?”
“如何算?”不秃微笑反驳,“我有情她有意,从来不曾有过‘困’之一字。”
“可是,当和尚不是不能有世俗之爱吗?不是说大爱无爱方可普度众生?”我困惑了。
“阿弥陀佛……”不秃轻轻一叹,“众生是什么?佛爱众生如一人,不秃凡夫俗子,只能爱一人如众生。佛门渡众生,贫僧所能渡者,仅有一人。”
我瞠目结舌,半晌方回过神来,叹道:“佩服佩服,和尚你犯戒犯得无怨无悔,很有我犯、贱的风格。只不过……”我仰天长叹,“就算是犯了戒,也未必能得偿所愿。你青灯古佛孤身一人,我累得个精疲力竭也未必能将所有人留在身边。”
“你没有安全感。”不秃一针见血,吓得我心脏一抽,低头瞪他,不秃哈哈一笑,继续道:“桃花虽好,可不要贪多哦!”
“切,又不是我自找的,人贱人爱,我也很烦恼啊!”我扯扯衣袖,不自在地别过脸,“我本想,守着一个人过一辈子也就完了,哪里想到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来。他们怪我惹了人就跑,后来他们惹了我又一个个想跑,切,不就是想以退为进嘛!”我撇撇嘴,“我若不追,他们定然要怨恨我一辈子,我若追了,这一辈子就乱成麻了,和尚,你们都说因果报应,那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这辈子摊上这么几尊大神!”
不秃不厚道地呵呵直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是上辈子的事了,你好好把这辈子的桃花债还了吧。”
我咬牙恨道:“一失足成千古风流人物,如果有来世,我也当个小光头。”鄙视地瞥他一眼,“不是你这种犯色戒的。”
不秃和尚不以为耻地点头微笑。
三天很快过去,那一天的日出宣告着我宁静的山中岁月到此为止,因为山高路远,白族的人来得很早,唐思燕离早早埋伏好,我躲在后面看热闹。
不出所料,来的是二男二女,那四人毫无防备,在踏入唐思的陷阱后不过片刻便被牢牢制住,毫无悬念地结束了他们的旅程。但其中领头一人似乎武功远胜其他三人,跳出了陷阱圈,从身上抽出半月弯刀,反手直劈燕离,却在看到燕离的那一刻愣住了,手中动作一顿,立刻被燕离反制住。
“少主!”那个女人这么喊了燕离一句。
燕离一怔,扯下那女人的面纱,露出一张……很路人的脸。
那张脸长得很奇怪,就好像……大饼一样,我想正常人是长不出这样龙套的脸的。
我跟在唐思身后上前,仔仔细细打量了她好几眼,然后抬头问燕离。“她叫你少主?”
燕离同样表示疑惑。
那女人一咬牙,扬起头回道:“我是白笙笙!”
我有些惊愕地走上前一步,却被唐思拉住了,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被他拦在身后。
不秃上前一步,念了声“阿弥陀佛”,随即对燕离道:“放开她吧。”
燕离惊疑不定地看了看两人,仍是没有松手。
不秃低头对“白笙笙”微笑道:“白芷,想不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白芷面上微有动容,俯首哽咽道:“宗主……”
到这时,燕离才松开了手,退到我身边。
白芷半跪在不秃身前,不秃的左手抚上她的头顶,像是对接口暗号一样,一人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然后白芷双手交叠于胸前,缓缓站了起来——想必是他们白族密宗的一种仪式。
“他们三人,看上去你已经见过了。”不秃问白芷道。
白芷抬头看了燕离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白芷,帮我一个忙,送他们离开闽越。”
不秃的话一出,白芷立刻惊讶地抬眼看向他,眼里充满迷惑,但不秃没有解释,只是微笑回视她,许久之后,白芷眼中的迷惑渐去,沉重地点了个头。
这一幕告诉我,不秃和白芷的关系非同一般,他们彼此信任,并且,有共同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我们三个不知道。
不秃和燕离的师傅白骨似乎交情不浅,而从不秃和白芷的关系看来,白芷应该不会是下手灭黄花谷满门的人,果然是蓝族所为了。那真正的白笙笙必然也是死了,难怪白骨看到“白笙笙”出现时会差点被吓活,只怕他也以为那是凶手假扮——可是白芷为什么要假扮白笙笙……
孕妇一思考,大脑想睡觉。
我带着个球跟着他们漫山遍野地走实在受不了了,每走一会儿就要停下休息,肚子这么隆起来,背也不方便抱也不方便,只能小步小步地挪了。
休息时,燕离去汲泉水,我盯着白芷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道:“这是你的真脸?”
白芷冷淡地点了个头。
我顿时被吓到了。
方才被放倒的三个,脸长得跟白芷有七八分像。“刚刚那几个,是你的兄弟姐妹吗?”
“不是。”
“那你们怎么长得这么像?”
白芷还没有回答,唐思便拉着我走开,附耳低声道:“别揭人家伤疤,你没看出来那脸是磨过的吗?”
我不解问道:“什么叫磨过?”
唐思翻了个白眼鄙视我的无知。“百年前,江湖上曾经有个‘无门’,从小收养孤儿训练杀手,而且那些孩子从小就被磨脸,把脸上棱角磨平,这样的脸才容易易容,而且不容易被认出,这种方法被很多神秘组织借用,那些磨过脸的人,就叫做‘无人’,或者‘无女’。”
我听得毛骨悚然,下巴隐隐作痛,侧眼向白芷看去,她那张脸,确实像一张“白纸”一样,可塑性极高,也像白纸一样,面无表情,十分冷漠。如此看来,她原来的演技倒是不错,也难怪那时候燕离说没有看出她有易容痕迹,他们付出的代价实在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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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某渣:小玉玉,你准备好了吗?
老爷:呕……准备什么?
某渣:生BB……
老爷:我勒个去,我才七个多月身孕啊!
某渣:嗯,成型了,早产的孩子比较聪明,小XX,就决定是你了!
老爷:@#¥%……
问神佛不如问章鱼哥,章鱼哥啊,她会生男还是生女啊?
我儿名叫戒色 ...
接近宝镜圣地之时,我们好好整顿了一番,因为四人本来就是以白芷为首,到达圣地之后我们三个都不用开口,一切都交给了白芷。
路上遇到不少人,看到不秃都是愣了一下,目光落到他的衣服上才反应过来向他行礼,看样子他真的是不在江湖已久了。
进了房间之后,白芷拴上门说:“再过一会儿长老们就会过来了,趁现在,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我回头问不秃。“你走不走?”
不秃双手合十,微笑道:“走去哪里呢?贫僧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他不见了,那必然会惊动所有人,如果只是白芷和几个看不出脸的小卒,影响就小很多了。不秃留在这里,能帮我们拖延时间,而且……他好像也没什么理由跟我们一起走,这个和尚随遇而安得可怕。大概心在西天,无处可为地狱,说的就是这样一种境界了……
“从宝镜圣地后门出去,越过一座山就到边界,过了边界你们就安全了。”白芷认真看了我们一眼,“要走,就趁现在。”
我一咬牙,点头道:“走!”
白芷在密宗应该是比较有地位的人,我们四人畅通无阻,偶有人拦下打招呼,白芷就说奉长老之命办事,也没有任何人起任何疑心,我们就这样无惊无险地出了宝镜圣地。
出了宝镜圣地,遇到的就是蓝族的士兵了,蓝白二族素来不对盘,因此他们也不怎么卖白芷面子,拦下白芷就要勒索买路钱……这跟山贼真是没区别。远处站了个守将,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头,但大概已是司空见惯,因此也没有阻止。白芷不欲拖延,生怕节外生枝,给了钱袋之后我们就迅速离开了。
但没走几步,就被那守将吼了一声拦下。
蓝族守将踱步到我们跟前,我垂下眼睑,看到唐思手中已经扣上了飞刀。
“你们白族的准护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守将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最后落在白芷身上。“急着出关?有手令吗?要做什么?”
“白族密令,不得外传。”白芷冷然道。
“哈,笑话!难道你要通敌卖国,我也让你们过去?”那守将显然是有意刁难了,“不许走,除非交出通关手令!”
白芷抬眼看他,冷冷吐了个字:“好!”说着手一扬,银光一闪而过,那守将已然血溅当场。
几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唐思燕离已经秒杀了三四个了,要消灭这么毫无防备的士兵不难,只是这样一来,打草惊蛇了!
我狼狈地闪过几刀,腹中一绞痛,登时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软倒,幸亏被白芷托了一把。“快走!很快会被察觉!”白芷手起刀落,解决最后一个后低喝一声。
我们四人迅速动身,但走出不远,我实在忍不住腹中一阵抽痛,拉住唐思的手臂,痛苦地摇摇头,挤出声音说:“休息一会儿,我……我走不动了……”这一路走得太快,我两只脚感觉又肿又麻了,连肚子里的孩子都被折腾得踢我肚皮抗议了。
燕离见我这般模样,急忙上前来探查我的脉象,眉心紧锁,沉声道:“立刻停下,你不能再走了。”
我有气无力靠在唐思身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感觉着腹中动静,忽地脑中叮地一声响,我睁开眼睛,惊恐道:“燕五,我不会……要生了吧……”
“应该不是,你放心。”燕离安抚地轻拍我的脸颊,我松了口气,继续眯着眼睛装死。
白芷看了看北边,对燕离道:“还有五里路就到边界了,过了边界才算比较安全。”
我不吭声,燕离沉默片刻道:“不差这一时半会,她现在的状况不能再走了。”
“可是……”白芷的声音中隐隐有焦虑,忽地话音一变,森然道:“有人追来了!”
靠!来得这么快!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唐思按回原处,唐思凝神一听,冷静判断道:“来人只怕有三十多,而且训练有素。”
燕离和唐思对视一眼。
“有把握吗?”燕离问。
唐思垂下眼睑,一掂量,点了个头。“可以。我第一轮远程攻击,你散毒,白芷的半月刀适合近身攻击。”说着转头来看我,要将我转移到偏僻处,我疼得冷汗直下,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连说话的力气都用尽了。
燕离走到我身边,几针下来稍微镇住了疼痛,看向我的眼中隐含担忧和心疼,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自己小心。”
他点了个头,抬头对另外两人使了个眼神,三人达成共识,默契地向其他地方转移,在追兵追近时恰巧地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我费力地最后回头看他们一眼,最后瘫倒在树下,大口呼吸,意念止痛。燕离那几针还是有点效果,至少没一开始那样剧痛了——变成有规律的阵痛。
似乎是担心我的安危,他们三人也没有走太远,我仍然能够听到后方树林传来打斗的声音,侧耳仔细听去,惨叫声此起彼伏,看样子他们还是占了上风,不过按那三人的脾性,就算真中了刀肯定也是咬紧牙关不吭声的。
突然,又一队人马的声音逼近这里,我打了个寒颤,扶着树干缓缓站起,寻思着该往什么地方躲,如此追兵源源不断,刺激得我肾上腺素分泌过多,双腿打颤,心跳加速,腹中阵痛频率都提高了。
乖崽啊……你别挑这个时候撒娇,不然你亲娘就没命玩你了!
这一批来的人似乎比前一批更多,而且是骑兵,人未到已经扰得林中鸟兽不安。我扶着树干正要逃,忽地手臂一紧,却是被唐思抓住了。他紧皱眉头,身上虽染了血腥挂了彩,但眉目间杀气未去,看上去宛如地狱战神。
“这一批人更多。”白芷和燕离也回来了,两人身上也零零碎碎带了些伤,但并无大碍。
“在一百人以上。”白芷吐了个数字,闭目片刻,睁眼道,“我引开他们,你们快走!”
“你怎么引?”燕离低头看她。
“你们脱下外套!立刻!”她一边说一边动手帮我脱,唐思燕离眼中闪过不解,但立刻恍然大悟,唐思也动手解外套,燕离却皱眉犹豫了。“太危险了。”
“除非你想五个人一起死。”她冷冷吐了句,收起我和唐思的外套,抬眼看燕离。
“你想干什么?”我疑惑地看她。
她没有回答,时间快来不及了。白芷没有再等燕离,转身就直奔方才战斗过的小树林,燕离一顿,提步追上。
我抓住唐思的手腕,心头有不祥的预感。“她想做什么?”
唐思垂下眼睑。“方才那一队蓝军中有四匹战马,她应该是想把我们的外套披在蓝军的尸体上,伪装成我们四人,骑马引开后面的骑兵。”
我背脊一凉,登时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爱情会让女人盲目,却没有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
在李府,她是在演戏,还是借着演戏的借口做真正的自己?破庙门口,她强迫自己没有去看燕离,但不过几个眼神就已经出卖了自己。燕离或许能看出,唐思肯定不会注意到,但不秃那贼秃,必然看得透彻明白……
听着那边的声音逼近,唐思扶着我往后躲,我远远地听到燕离说:“你若被抓到,难逃一死。”
白芷冷冷对燕离说:“我是白族的准护法,他们无权处置我。再说送你们离开这是宗主的命令,白芷誓死完成。你们快走。”
“抱歉……”
白芷翻身上马,反手扣住几粒石子,在另外三匹马上一弹,马匹吃痛,朝着与我们路线相反的方向奔出。白芷昂首坐于马上,低头看着燕离,在围上面纱的那一瞬间,我分明看到那张平庸至极的脸上绽放出惊艳一笑。
“抱歉什么?神医,我是喜欢你,可那与你何干?”
最后那一句话,被她轻轻抛在身后,风一吹,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们六个人,谁都学不来她的洒脱……
那样大的动静惊动了追兵,眼看着就要逼近的追兵突然掉转了方向直追白芷,我们三个人……很悲哀地安全了……
追兵渐远,燕离转回身来,一脸平静地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低声说:“我们走。”
我心头沉甸甸地仿佛被压了一块巨石,三个人一言不发地走着,我实在受不住了,停下了脚步,两股战战,唐思燕离都回过头来看我,急问道:“你怎么样?”
怎么样……
我难以启齿,但燕离低头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这一路走开,一路湿印,已经不是肚子疼了,我觉得骨头都疼了,脱力似的靠在唐思身上,我摇摇头说:“我……不行……了……”
唐思被我吓得脸都白了,两只手紧紧环着我,颤声问燕离。“她到底怎么了?”
燕离面色凝重,缓缓道:“羊水破了,要立刻把孩子生下来了。”
我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哀嚎道:“不到八个月……”
唐思扶着我在一旁的树下躺下,我背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郁郁葱葱的树叶,大口的呼吸声在肺部到口腔之间回荡,震耳欲聋。
“燕、燕离……”唐思这个纯爷们,手抖得比我还厉害,“你到底接生过没有!”
燕离强装镇定,“没有临床经验,人是第一次。”
我悲鸣一声,闭上眼睛不忍看这个世界了……
“李、李莹玉,你别停止呼吸啊!”唐思拍我的脸颊,指导我,“来,听我的,吸气——呼气——用力——”
让个唐门的杀人狂教我生孩子,我不想活了……
燕离分开我不由自主并拢起来的双腿,“把腿张开!对,就这样用力!继续!一二三,用力!”
我嘴里被塞上了燕离的腰带,以免叫得太大声引来追兵,前后两个男人齐声喊着一二三,我耳鸣眼花身上每一块骨头都痛,分筋错骨也就跟这样差不多了吧!
不该啊!我就不该投胎当了女人!当了女人就不该找男人!找男人就不该圈叉!圈叉了也该记得避孕的!
我他捏捏地不但犯了错还一错再错,现在沦落到这步田地,荒郊野外地早产,还是在闽越国国境内……
我奋力睁开眼睛,看着同样满头大汗的燕离——男人,我顶你个肺!老子下辈子不当女人了!我靠!疼死老爷我了!
“啊——老子不生了!塞回去!”我吐掉腰带,崩溃大叫。
燕离抹了把汗。“乖,再一会儿就好了,很快就不疼了。”
我泪流满面。“我靠你的!你不生、不生孩子不知道肉疼啊!就知道……知道欺负我、骂我、打我、威胁我,现在还看我受这份罪……老子不生了!都他娘的塞回去!”
唐思揉着我的脸颊,“塞不回去了。你加把劲,以后你说什么都听你,我们让你欺负让你骂让你打,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
我哽咽一声,眼泪和汗水齐下。
都是男人惹的祸!我就不该见色起意,自找苦果。
“老子……老子要生出来,就给他取名字……叫戒色……”呼吸,呼吸。
“好好好,叫戒色叫戒色。一二三……”用力,用力。
“不许再压迫我!”呼吸,呼吸。
“好好好,不压迫!一二三……”用力,用力。
“不许离开我!”呼吸,呼吸。【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好好好,不离开!一二三……”用力,用力。
“不许骗我!”呼吸,呼吸。
“好好好,不骗你!看到孩子的头了!”燕离惊喜大叫。
“啊啊啊啊——我靠!”
刹那间,我身上的一块肉,掉了,空虚,空洞,茫然看着头顶,只听到燕离和唐思惊喜的笑声,然后是咪呜咪呜的哭声……
我精疲力竭地躺在唐思怀里,没有力气睁开眼了,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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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咦,竟然还没看到孩子的下半身……
留个小悬念好了~
别担心早产儿会养不活,我那谁谁也是七个半月早产的产物,照样好吃好睡长到一百斤了~~
哺乳 ...
等我醒过来,已经月明星稀时分了。
浑身酸痛,嗓子干哑。我举目四望——是一间民房,看样子有人居住的样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有家具。
身上穿着粗布衣服,虽然布料一般,却很干净。
不会是我生小孩痛死穿越了吧……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顺便想象那五个男人齐心协力奶孩子的画面,对着我猥琐淫、邪的画像教育孩子说:“那是你娘,生你的时候痛死的。”
我扯了扯嘴角,想要喊人,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艰难地挪动自己的双腿,下床找水喝。
泪奔!一生下孩子就没人疼了!昏过去前听到我那不知姓的孩儿嚎了几声,好像比他娘我还强壮点,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的,比较遗憾的一点就是分娩的时候没有享受到五星捧月的五星级待遇,产后没有人嘘寒问暖,连要喝杯水都得自己下床……
我这心酸得跟青李子似的,坐在桌边喝着半温的水润润嗓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帘哗啦一声被掀了起来,我懒懒抬头瞥了一眼,看到唐思,我确定自己没有痛死了。
见我醒了,唐思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坐到我身边来。我淡淡地别过脸,不想理他。
“怎么了?”唐思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绕到另一边正对我的脸,我低头看他的笑脸,不悦地撇撇嘴,干咳两声,又喝了杯水,才说:“孩子。”
“在喂奶。”唐思说。
我怒了。“难道我没有吗?”
唐思干咳两声。“可能是因为早产的缘故……”
我沉默了,半晌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陈国边境的民居。离大营还有一段路,我们明天一早再动身。”
那样倒还来得及。
我捂着肚子,抬头看唐思说:“我饿了。”
唐思终于醒悟过来。“你想吃什么?我去给准备!”
我挥挥手说:“随便。让燕离把孩子抱来。”
唐思得令出去,我又摸回床上挺尸。好一会儿,隐隐约约听到脚步声,然后是一只手温柔地抚上我的脸颊。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燕离的脸渐渐清晰了,唇畔还噙着一抹浅笑。
我头一低,看到他怀里几乎是捧着的小包裹,惊诧道:“这么小只!”
燕离破功了,哧地一声笑出来。“七个半月的早产儿,四斤重,很不错了。小心点抱她,是女儿。”
“女儿……”我小心翼翼地从燕离手中接过她,仔细端详了半天,皱眉得出结论。“皱巴巴的,又黑又小,一点都不像我天生丽质!你是不是从哪里捡来骗我的!”
燕离在床边坐下,听我这么说他又笑了,轻轻掐了下我的脸颊。“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孩子刚生出来都是这样的,过几个月长开了就漂亮了。”
我狐疑地抬眼看他,又低头看女儿——原来就是这么只小东西在我肚子里练了这么久的拳……我捏捏她的小拳头,估计这小手连我的小拇指都抓不住。戳戳她的脸蛋,她皱了一下“眉毛”,好像很不高兴似的。
我突然就陷入了沉思……孩子她爹到底是谁呢……我们家几个谁都不黑啊,就算是陶清那厮晒出了一身古铜色,身上最隐秘的地方那都是白的!
我怎么就生了个黑皮……要不是我自己知道情况,还真会以为这小家伙是我红杏出墙的产物。
我叹了口气,轻轻唤她的名字。“戒色,我是你娘诶……”
燕离的笑意顿时僵在嘴角。“不如,我们给孩子改个名字吧……”
我斜睨他一眼,冷笑。“哼哼,变卦真快啊,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燕离叹了口气。“我是为你好,怕孩子恨你一辈子……”
“这是她母亲用血泪教训给她的一生忠告!我死了都要写成墓志铭!”我愤愤道。
“哦?”燕离笑了,那张俊美的脸庞无限逼近,占据了我全部的视野。“你确定……要戒色?”他的唇畔与我的只有一线之隔。
我猛咽了口水,心跳漏了一拍,嗫嚅道:“那啥……下辈子一定戒……”
燕离嗤笑一声,在我唇上偷了个吻。“既然如此,戒色这个名字下辈子你自己用吧。孩子的名字,另外取一个。”
真为难我啊!戒色那可是神来之笔,要我弃而不用实在太难!
我低头看着熟睡的小婴儿,灵机一动。“有了!她又黑又小,就叫黑豆吧!”
燕离咬牙切齿,“你就不能想一个比较适合姑娘家的吗!”
我忿忿不平:“你也太挑剔了吧!怎么我一生完孩子你就过河拆桥吗!不生了,塞回去!”
“哧!”燕离鄙视地斜睨我一眼,把黑豆从我手中抢走,不忘在我额上弹了一下,“瞧你这德性!黑豆就黑豆吧,当是乳名就好了。”说着抱着孩子起身,居高临下继续鄙视我。“怕你吵到孩子,我先抱去隔壁,你也该起床吃点东西了,唐思那边应该快准备好了,你起床吧。哧……塞回去,你真想得出来……”他忍俊不禁,笑着摇摇头,慢慢晃了出去。
我憋屈都想拽根腿毛绕脖子三圈自挂东南枝了!难道我痛得死去活来换回来的地位就这么短暂吗……
“李莹玉。”唐思一脚踢开门帘,两手捧着盛粥的大海碗进来。“吃饭吃饭。”
“农家老母鸡炖的鸡汤做底,那什么什么粥,我记不清了,总之很补的。”唐思把碗放在床头,把筷子和汤匙送到我手中,连声催促,“趁热吃趁热吃!”
我抽抽鼻子,欣慰道:“三儿,还是你对我好。”
唐思嘿嘿一笑,毫不谦虚,“那是当然,懂得老子的好了吧!”
我点点头,正要喝口汤,忽地想到一件事,抬头问他。“这……不是你自己做的吧……”
因为吃完那一碗什么什么粥之后我幸存下来了,所以那粥不是唐思做的——后来知道是民居的一对老夫妇做的。
民居还有两间空房,分配又成了问题。鉴于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可能普通老人难以接受,因此对他们我们就宣称是夫妇加兄长,燕离是我的兄长。之所以唐思是我相公,是因为当时我们四人疾奔而来,燕离抱着黑豆,唐思抱着我,所以结果就是这样啦……
晚上是唐思和我一张床,担心孩子半夜饿醒,也跟我们一起。老人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古老的摇篮,搬到了我的床头,我为我们陈国有如此热情友善的老百姓感到光荣,唐思说——他给了一大锭银子……
折腾了一天,唐思上了床很快就进入半睡眠状态了,我虽然是胖了点,但好歹还能“嵌”进他怀里,背贴在他胸膛上,感受背后传递过来的心跳和温暖,自腋下穿过的双臂在小腹处微微收住,本来隆起的地方这时候瘪了,变成一颗黑豆睡在床前的摇篮里。
些微的光透过窗缝落在床前,我静静看着黑豆的睡颜,真是越看越丑啊,以后嫁不出去也好,戒色戒色……
“唐思啊……”我与他十指交扣。
“嗯……”他倦倦应了一声。
“我再生一个好了……”说到底,我总担心他心里不平衡。
他沉默了一下,呼吸的频率一变,似乎被我的话吓醒了。
“好不好?”我回头问他。
“……”唐思又沉默了片刻,答道,“别勉强,有小黑豆就够了。”
“你不喜欢多一点吗?”我奇道。
他埋首在我颈间,嘴唇在我颈上游移。“算了,你那么怕痛……”
我的小心脏,顿时抽了……
泪奔!就冲你这句,老子也给你生一打!
我反身扑倒他,却被他挡住了,严肃警告:“还没满月,不能乱点火!”
好,先放你一马!
我抱着他的脖子进入黑甜的梦乡。
最后没被鸡叫声吵醒,先被黑豆咪呜咪呜的哭声吵醒了。
天色还没亮,黑豆挥舞着小拳头闭着眼睛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唐思似乎也被吵醒了,但没有完全醒来,翻了个身,皱了下眉,声音含糊道:“饿了吧,喂奶……”
我拨开唐思的手臂,抱起摇篮里的黑豆,先检查下有没有尿床——没有,那应该就是肚子饿了……
我手指戳到她嘴边,她闭着眼睛就要凑上来含,我急忙收回手。
唐思仰躺着,呼吸平缓。
我承认,自己有些小变态……
偷偷地,解开唐思的前襟,他累了一天,完全没意识到我在干什么,我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扒了他的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还有胸膛上的两点……然后,把黑豆的小嘴,凑上去……
噢噢噢噢!我在干什么啊!我抓狂地左右摇头!
为什么我会热血沸腾啊!
小黑豆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找到目标,含住,吧唧吧唧——没有?眉头一皱——继续吧唧吧唧——还是没有?鼻子嘴巴都皱起来了……
“李莹玉……”黑暗中,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响起,“你在干什么……”
我一个哆嗦,急忙把黑豆收回怀里。
唐思支起手臂,半躺着阴沉地看着我。
我干咳两声,望天,望地,左看,右看,嗫嚅道:“没奶水嘛……”
唐思抓狂:“男人有奶水还要女人干嘛!”
我呵呵干笑两声,自觉地解开衣服,做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半晌之后,唐思嗤笑一声:“刚刚那句话同样适用你。”
我:“……”
结果,孩子是吃米糊长大的。
85 ...
作者有话要说:
本图由鸣君热情赞助。
三儿那腰身……太有爱了~~
那眉心微蹙,真当得“颦颦”二字~~~
好爱好爱!
好想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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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三人——还是说四人来着,反正就是动身回大营了。马匹是从附近的集市买来的,不算好,但能赶路就成。
因为“李莹玉”还在军中,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因此快到大营时,燕离帮我稍微易容变成路人甲。我们三个人,唐思在军中是熟面孔,燕离却是陌生人,唐思带着我和燕离进大营是没问题,可是黑豆怎么办……
黑豆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小拳头挥舞了一下。
“我们买个篮子,把黑豆装进去。然后让假莹玉也早产,到时候把人换回来。”燕离提议道。
“准奏。”我点头同意。
于是,燕离提着篮子,我们两个跟着唐思进大营。
守卫士兵看到唐思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唐先生回来了!”
这一声嘹亮的,很快传了出去,我看到已经有人去报信了。
唐思在军中没有军衔,但是在白杨谷九雷阵的表现足以征服很多士兵,对于陶清和他这一类没有军衔的首领,他们一律尊称为“先生”。
唐思对那人点了点头,领着我们便进了大营。
因为手上提着孩子,担心她一个哭出来漏了陷,我们当务之急是把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按我们的既定计划,就是送到陶清那里,由唐思和燕离去见陶清,我要先见师傅把问题问个清楚。唐思燕离走一个方向,我自行向师傅帐篷走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出来一问——
“沈相?”路过士兵一愣,答道,“沈相今日一早便已出使闽越了。”
我如遭雷劈,恍然大悟:那婚期当初说是定在七日后,但从陈国到闽越路上要时间,到闽越之后准备要时间,师傅定然是要提前出发的!
他奶奶个熊!
我咬牙直杀陶清的帐篷,门口的守卫被我满脸的杀气吓了一跳,以为我是刺客——我顶你个肺,有我这么裸、奔杀来的刺客吗!
里面的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陶清低沉的声音传来:“放她进来。”
我掀了帘子踢腿进去。陶清抱着黑豆,脸上还带着笑意,偏转了脸向我看来,眉梢一挑。
几个月不见,他好似又晒黑了几分,好像瘦了,又好像壮了。
不对,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我窜到他面前,开门见山说:“快点,把我师傅他们抓回来!”
“抓?”陶清皱眉,“他们逃了?”
我抓狂!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你怎么能让他去和亲呢!他这根本是送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就算他身边跟着乔羽,身入虎穴,难道还能全身而退?他和乔羽哪个受了伤老子都会吐血!把他们两个人还给我!”
陶清缓缓放下黑豆,黑豆这会眼睛倒瞪大了,直勾勾盯着陶清,小拳头紧紧攥着他的指头,一点也不怕生。陶清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将她交到唐思手中,又对两人说道:“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有话和她说。”
黑豆呜呜了几声,被带走了……
“有什么话快说,说了把师傅和乔羽接回来!”我坐不住地转来转去,被他按住了肩膀。
“身子还好吗?”陶清避而不回应。
“你不下令我下令!”我怒了,转身要走,陶清一把拉住我的手臂说:“我等一下就要走了。”
“什么?”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诧异地回头看他。
陶清揉了揉我的脑袋,把我脸上的易容轻轻抹去。“我等一下就会领军北上,但是是秘密行军。凉国已经决定大举进攻了,北方无将,我让贾淳杰领了五万精锐先行,莲儿暗中调集北武林力量,部署江湖奇士,为北方战场做好准备。白樊会留在南方对付闽越,闽越小国不足为惧,但是仗也不好打。”陶清拉着我的手坐下,缓缓解释道,“陈国的帝都在北方,一旦凉国军队越过边境,不出两日便可直攻帝都。凉国隐忍数十年,对陈国的威胁远在闽越之上,北方边境守军虽早有防备,但也难敌凉国倾国之力进攻。那日白杨谷山崩,我和东篱、白樊商量过后做了决定,借机夸大伤亡,其实暗中将主要兵力调往北方,留在这里的兵力勉强能与闽越僵持一段时间。但是闽越得凉国支援,加大了我方的火力进攻,虽然一时半会不会落败,但一旦阵地失守,守军后撤,很容易便会被他们发现我们隐藏了实力,如此一来凉国定然防备,想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也难以成功。”
我接口道:“所以你们再提议和之事,企图拖延时间?”
陶清点头,“蓝正英以为我们失了东篱,后方便难以维持稳定,要打下陈国会更轻而易举。现在的情况不同以往,他们没有必要杀东篱,牺牲自己国家的名声。从那边探来的消息看,他们早已与凉国有了协议,一旦凉国打下陈国江山,就会割让南部三郡给闽越。”
我嗤笑一声,鄙视道:“与虎谋皮,到时候只怕凉国会直接南下,把闽越一并吞了。”
“当局者迷。”陶清叹了口气,“蓝正英不这么想,她是倾国之力在赌了。”
“你也是在赌!”我不认同地摇头,“没错,蓝正英是没有必要杀东篱,但是你有十成把握吗?谁知道那个女人会不会发癫,谁又知道她身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态对我师傅下手?你这样做和蓝正英又有什么区别?”
陶清眉头一皱,退开少许,声音蓦地冷了三分。“自然不同。她用全部身家下注的赌局只有一成胜面,而我们有九成。”
“呵!”我无力一笑,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杯水,“那还是赌。我问你,如果这杯水里有毒,我喝下了有可能会死,你会不会拿我的性命去赌?”
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杯子,怒斥道:“荒谬!这两件事怎可相提并论!”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样的!”我也怒了,比嗓门大吗!“闽越,闽越是蓝正英的全部身家,难道你们就不是我的全部身家吗!陶清,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计算不能赌的你懂不懂!”
陶清微有动容,却仍是冷哼一声。“妇人之见!人生在世谁不是在赌?有什么事能保证绝对安全?上场杀敌何尝没有性命之忧,就算坐镇军中也未必能保周全。有得必有失,有些事情值得我们去冒险!”
“可是那些你认为值得的事我觉得不值得!我要的就是你们几个安然无恙,这什劳子江山都是附带的赠品,我是妇人不是蠢人,那种买椟还珠的事我做不来!”我握紧了拳头,深呼吸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了声音说,“我豆豆的未来,有你们每一个人……”
陶清瞳孔一缩,沉默地看着我,许久之后,他伸出手来将我轻轻纳入怀中,我愣了一下,然后顺从地由着他抚摸我的手臂。“我不希望我们一见面就争吵。李莹玉,你说为什么……你对所有人都是笑脸相向,就算是吵闹也不过是开玩笑,唯有对我……上次是燕离,这次是东篱。我刚刚在想,是不是我做人太失败,让你对我充满怀疑,不信任……“
我心一紧,想要挣扎着起来,却被他按紧了。
“你说了这么多,该听我说了。”陶清的声音压抑而低沉,震得我鼓膜生疼,我僵硬地点点头。
“我很后悔当年没杀了你。”
我:“……”
“或者,在我没有那么喜欢你的时候,不择手段地留下你。那样就算看到你难过,我也不会心疼。”因为喜欢,所以强制留下对方,因为不是很喜欢,所以不在乎对方的感受——这才是陶清作为一方霸主的行事风格——我一直明白,所以一直不解,他为什么放了我。
“可能是因为太自信,以为就算百转千回,你终究还是要落到我手中。”
可如果不是他“欲擒故纵”,我大概也不会真心喜欢上他……
“在帝都的时候,我可以不救你,你死,我得解脱。可惜我做不到了。”他自嘲一笑,低下头看我,呼吸吹拂着我的刘海,我怯怯地抬眼看他,接受他的审视。“长得不是国色天香,{奇}身材差强人意,{书}性子滥得一塌糊涂,{网}你到底哪点好?”
我动了动嘴唇,没说出反驳的话来——也没什么可以反驳的,这是事实。
我想,自己到底算不上一个好人,最多就是一个好玩的人,上手了,就比较难戒掉的玩具……说到底,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像是衣服,每个人眼中最好看的那一套都不一样,可穿着合身舒适,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感情,大概就是不可理喻。是和别人共享,还是退而求其次……人生有很多事情,无论怎么选,都选不到最完美的,只能在不完美的选择里做到极致。我知道,你要家和,可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李府,而是万里江山。对于沈东篱来说,对于我来说,无非一句‘男儿国为家’,之所以要保住这个家,是因为家里有我们要守护的人。”
我嗓子眼发紧,缓缓低下了头,说不出话来。
陶清闷笑一声,抚了抚我的发心,“你既然封我为‘镇宅大将军’,我如何能尸位素餐?南疆有沈东篱,北疆,由我来替你守。”
我喃喃道:“我只要你镇宅,没要你镇国。”
“我说过,很多时候我们没得选,你的家,就是国,国,就是家。”
我心隐隐作痛,压抑得呼吸困难。
外间传来声音,询问陶清什么时候动身,他回应了一声“马上”,便将我从怀中拉开,拨开我额角的乱发,指尖流连了稍许。“和亲,是沈东篱的主意,他的决定,我无法左右。你找我也没用。”
外间又报:“将军,都准备好了。”
“知道了。”陶清回了一句,再低头看我,忽地嘴角微微扬起,奇道:“都说将军百战死,怎么东篱和亲你心急如焚,我要出征,你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一怔,仰头看着他愣愣的,不知说什么好。
他笑了笑,在我鼻子上挂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说笑的,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等我好消息。”
说完转身便走。
我连送他一送都忘了,只有呆呆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86 ...
陶清走了好一会儿,唐思才进来。
“你怎么了?”唐思疑惑地上前,“二哥走了,你也没送。你要不要去追回东篱?”
我恍然回过神来,“追!”我咬紧牙关。陶清或许能赌赢,师傅在闽越也未必会有生命危险,但这不是当人质,不是说在闽越吃一点苦等战事一过就能将他接回来。他这一去,是要当别人的夫婿,我的师傅,我的男人,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他和另一个女人拥抱!如果是他移情别恋那也就算了,我顶多诅咒他们终成怨侣劳燕分飞生儿子没菊花,可是这种牺牲自己去一个女子为天的地方当男妃,难道他觉得我能够在他受苦的时候安心坐享太平盛世!
“我带兵去吧,你须要静养恢复,燕离说了,女人生完孩子一个月需要好好调理,否则很容易落下病根。”唐思正说着,门帘被掀开了,燕离带着个蒙面女子进来,那女子身形和我差不多,我一看就明白是冒牌的我了。
我和她对换衣服,然后在肚子上绑个小枕头,我又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份了。
“我自己去。”这句话是我对唐思说的。
“去哪里?”燕离疑惑看我。
“师傅应该还在路上,现在去还来得及。”我拉住唐思的手,“你跟我去,燕离你留下照顾豆豆。”
“你的身体……”燕离插口道,我打断他,“事有轻重缓急。”
燕离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道:“万事小心。”又取披风来为我披上,“不能吹风,别跟人动手,都交给唐思。”
唐思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随着我出门,领了一百精锐骑兵就直奔闽越方向。怕我路上颠簸,唐思让我与他共乘一骑,侧坐着靠在他怀里。
“我堂堂女皇……会不会太丢脸……”我攥着他前襟小声问。
“放心吧。”唐思目视前方,安慰我,“你没那东西可丢。”
我的右肘冲着他的肚子就是一拐,他吃痛地皱了皱眉,低头瞪我。
“喂……”我狐疑地仰头看他,两侧的风吹乱了他颊边的碎发,掠过削尖的下巴,因为我的呼唤而低下来专注望着我的眼睛——这夫婿,当真配得上剑眉星目四个字。陶清素来有王者气势,但论俊美,却还是唐思略胜,或者不该说俊美,该说“英俊”,有一种不羁的英气。我若是海东青,他便是展翅金鹏。那什么在天愿作比翼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没背错吧?)
就是脾气差了点,两个人总要啄死一个,不过……
“你最近好像有点变了。”我说。
“有吗?”他复又抬起头看向方。“变好还是变坏?”
奇?“变……好了……”我疑惑地打量他,“以前你总跟我抬杠,打我骂我欺负我,最近我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你好像都不反对了。”
书?他挑了下眉梢,扬声道:“难道你喜欢我凡事跟你对着干?”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用凡事,床事就够了。”
“哧……”唐思笑着摇摇头,从善如流地在我脑袋上盖了一巴掌。
我摸了摸脑袋,对于他如此支持我把师傅追回来,我心里仍是有些疑惑——毕竟他和师傅关系并不是十分融洽。
“快到了!”唐思的声音拉回我的思路,我猛地转头看向前方,只看到远远一点黑徐徐前进,随着距离一点点缩短,马车上插着的陈国令旗逐渐分明。
不过几个深呼吸,便已经能看清马上的人了。乔羽策马在马车右侧徐行,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他,勒令队伍停下备战,调转马头,看到是我和唐思,明显愣住了。
唐思用了柔劲在我背上一送,我从马背上跃起,落入乔羽怀中,他还怔怔望着我,好像仍没有回过神来。这时马车微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拨开了帘子,我转头看去,正对上他探寻的目光——一时无言。
所有的士兵在看清我的面貌后放下手中兵器,纷纷跪倒,三呼万岁。
我看了看师傅,又看了看乔羽,再看看师傅,三个人相对无言。
“陛下,您怎么来了?”最先回过神开口的师傅,他摆出恭敬姿态,低头问话。
我一看他这模样就来气,索性不去看他了,拽住乔羽的领口木然道:“不议和了,通通跟我回去。”
跪在地上的士兵茫然地交换眼神,却没有动身。
我扭头朝地上士兵吼一声:“没有听到命令吗!都起来!回去!”
那些人犹豫着,站起身来。
师傅皱眉道:“陛下,议和之事已定,岂能出尔反尔!”
“凭什么不能出尔反尔?”我哼哼冷笑,“让我大陈丞相给他蛮夷小国的君主当男妃,这种丧权辱国的条款朕根本不会答应!”
“陛下!邦交大事岂能儿戏!”师傅也难得地动怒了,好啊,比一比谁更火大!
我从乔羽怀里挣脱下来,落了地,直接翻上马车,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大嗓门吼他:“沈东篱,你既然知道朕是君你是臣,那你有什么权力来否决朕的决定!朕说不和亲,就不和亲!”
师傅被震了一下,许是我从未如此对他说过话,他一时难以置信,但很快便又反击道:“两国之交,以和为贵。陛下若出尔反尔,毁约在先,失信于国,必然受天下人耻笑。届时两国战事再起,生灵涂炭,臣不能坐视陛下成为社稷之罪人!”
“耻笑?谁敢耻笑朕!”我仰头冷笑三声,回头扫视身后诸人,“你们谁敢耻笑朕!要牺牲我大陈良相去换取和平,这种事又有什么值得骄傲!传出去何尝不是贻笑大方!百年之后难道朕就不会被口诛笔伐了?”那些士兵一个个低着头,沉默不敢言语。
“和亲之事,自古已有,维系邦交,换百年和平,有何不可!”师傅扬声辩驳。
“可!当然可!”我回口便道,他一怔,我随即又道,“他闽越小国,凭什么要我朝廷重臣!晏子使楚时如何说的?不肖者使使不孝主!他闽越要和亲可以,让闽越公主嫁到我们大陈,或者我们大陈派个七八品的青年臣子嫁到闽越。我大陈的一品丞相,封他为凤君我都怕委屈了他,凭什么送去闽越让那些蛮人糟践!”
“玉儿……”师傅震惊地仰头看我,这种直接,反而让他无从驳起,只有静静望着我,沉默以对。
“师傅……”我放轻了声音,在他身前缓缓弯下腰,拉近彼此的距离。“我的话难道没有说明白吗?回去吧……”
他眼神一闪,随即低下头,别过脸,压低了声音说:“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回头了。”
“你们的部署,陶清都告诉我了。”我凑到他耳边悄声说,“只要打胜仗就够了,不是吗?”
他抬眼回视我,“这一仗已经不好打了,我们不能有任何闪失。”他睫毛一颤,垂下眼睑掩住眼底情绪,“玉儿,这一切本就不是你该承担的,我不能辅佐你坐享太平盛世,只能尽我所能守住陈国的每一座城池。”
“哈……”我无力地干笑一声,坐倒在他身边,“有些话,很早以前我就想跟你说,可是我以为,就算我不说,你也懂的,可惜我们之间,一直没有默契。我知道,你对我心存愧疚,觉得我今天承担的一切都是你强加的。”
师傅眼中黯然,沉默着听我说出藏在心中许久的话。
“可是这一切本就是我应该承担的。我姓刘,你姓沈,皇位交接,这是我的家事,与你无关,纵然你不插手,我迟早也会被带回那个牢笼。我怨的,只是你不信我,欺骗我,可说实话,陶清、燕离,他们也曾欺骗过我,但我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在意。过去的就过去了,过程也只是过程,我要的是结局,为了达到目的,我可以不择手段,甚至是利用你的愧疚。”我扯了扯嘴角,苦笑,“我以为你会因为愧疚而留在我身边,却没有想到会是因为愧疚而离开。我知道你想补偿我,那好,我接受你的补偿,可是你至少应该让我选择补偿方式!离开我,你解脱了,不愧疚了,可是我会想你恨你一辈子。”说着说着,心忽地凉了,“你只想还清你的债,却不理会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师傅,别以为你是为我好,其实你和我一样自私。”
我们人,都是自私的。
师傅的脸色一白,惊愕却又悲哀地看着我,我回他一抹苦笑。“如果你只是我师傅,那该多好。”
在他的目光中,我缓缓坐起。“现在我给你最后的选择,是走,还是回。”
不等他回复,我继续说:“你如果回,我们就一起。你如果走,我就一个人回。然后,带上所有兵马,夷平他闽越皇宫。”
“师傅。”我笑眯眯看着他,“我说得出,做得到哦。”
87 ...
对一个人好一阵子容易,好一辈子很难。
师傅护我十年,可是不够,我要他的一辈子。
一片萧瑟的沉寂中,我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却等到了不速而至的敌人。
脚下的土地微颤,远处尘土飞扬,闽越旗帜在大批士兵的簇拥下疾速而来,乔羽一声锐啸,亮剑出鞘,周围士兵立刻将我们护在中间。
唐思勒紧缰绳靠在我身边,暗中递给我一把匕首,低声道:“来者不善,进马车!”
我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敢抛头露面,便缩进马车内,不忘将师傅拉到我身边。
“他们的目标是你。”我压低声音对他说,“小心。”
师傅沉默望着我,许久之后轻轻点了个头。
一个粗犷的男声借风声传来。“闽越国蓝族大将军蓝正琪,奉国主之命,率军迎接陈国丞相大驾!”
话说得好听,我却从窗缝间看到骑兵将我们所在的马车包围住了。
我方所有兵力不到两百骑,而对方至少有五百。
乔羽策马出列,沉声道:“约定之期未到,不劳将军大驾。”
蓝正琪哈哈一笑。“我们两国很快便是姻亲了,何必这么客气?沈相在车内吗?不如出来一见。”
唐思没那么好脾气,冷笑一声道:“他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人?真有诚意的话让蓝正英来,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蓝正琪的脸色看不清楚,但从这短暂的沉默看来,想必是在压抑着怒火。
唐思又道:“陈国内事未决,议和之事须从长计议,这位什么奇的将军请回吧!”
我暗自抹了把汗:三儿啊……你懂得什么叫委婉吗?
我们应该先稳住对方,然后趁机寻找机会突破的!太直的人适合当敌人不适合当朋友……
蓝正琪哼哼冷笑。“国主所料不假,你们陈国的人果然狡猾,言而无信半途毁约。毁约也可以,留下命来!来啊,给我杀,一个不留!”
“杀——”
刹那间,杀声四起!
我攥着匕首的手心开始出汗,回头想看师傅一眼,却被他按住了手背,听到他低声道:“玉儿,没有退路了,我出去,你回去。”说着便要起身,我立刻拉住他的手腕往后一带,翻身跨坐在他腰上,抓紧了他的领口逼近他的脸恶狠狠道:“你敢死,我就敢埋!你敢改嫁,我就让你守寡!你敢抛妻弃女,我让你没人送终!我家豆豆姓李姓刘姓陶姓王八蛋都好就不让她姓沈!”我咬牙切齿,回头看了一眼窗缝,外面已经杀起来了,唐思和乔羽的身影闪过,陷入酣战。“他奶奶个熊!以后女婿也不找姓沈的,太难搞了!”
师傅瞠目结舌仰视我。“玉儿……”
我一手压制他,另一只手扒在窗框边上,看着唐思和乔羽奋勇杀敌,屡屡有刀锋掠过手臂胸膛,吓得我心脏乱跳,冷汗直流。
突然,一个敌军杀出了缺口,直扑向我们的马车,乔羽左手在马背上一按,借力跃到马车上方,长剑一扫,将对方杀退。危机是避过了,可是乔羽一离开本来位置,缺口立刻被撕扯得更大,更多人朝马车方向围攻而来。
乔羽一个人难以抵挡,眼看又三个人提刀劈下,唐思低喝一声,右手反扣三枚飞刀掷出,直没入敌人咽喉!
摇摇欲坠的车窗终于被彻底砍下来了,我就地打了个滚滚入角落,远方敌军发现了乔羽战斗力太强难以近身,开始投掷管制刀具,大刀小刀齐飞,虽然没有唐思的准头和力度,却着实给我们造成了不小麻烦。
师傅将我紧紧护在怀里,我只听到刀剑破空的尖锐声、厮杀声、惨叫声,眼前看到的却是师傅领口浅色的花纹。
“唐思,乔羽……”我从师傅怀里探出脑袋查看,看到两人背靠着背奋战,被数十个士兵围攻。唐思的腿法凌厉,乔羽的长剑锋利,配合得天衣无缝,滴水不进。
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蓝正琪就提着一对流星锤大吼一声加入战团,近百斤的流星锤从天劈下,强大的压力让两人被迫分开,各自跃到一边。蓝正琪嗷嗷大叫,提着流星锤再起,目标却不是他们两个,而是我们所在的——马车!
我脚一软,下意识地想推开师傅,唐思一震,飞刀破空而来刺向蓝正琪,蓝正琪另一只流星锤一挥,强风扫开了飞刀,继续落向马车!
“莹玉!退开!”唐思双目赤红,嘶哑着大吼,暗器如漫天花雨飞向蓝正琪后背,蓝正琪听到他的那声呼喊,眼睛骤然发亮,流星锤疾速飞转,卷起烟沙,夹着暗器脱手朝我和师傅飞来。
我瞪大了眼睛,用尽了力气也推不开师傅,在避无可避的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最后一刻松开抱着我的手,转身迎上沉沉砸下来的流星锤。
腰上缠上一只手,带着我避开了另一只流星锤,下一刻,马车轰然倒塌。
唐思一声怒吼,扣住了所有霹雳弹疾射蓝正琪,流星锤挥舞着扫开所有暗器,却在碰上霹雳弹的瞬间再次引爆了火药,轰然一声——蓝正琪惨叫着向后跌去,强力的近距离爆炸狠狠伤了他的面门,一张脸鲜血淋漓,红肉狰狞。唐思落到乔羽身侧,接过他手中长剑一掼,直直刺入蓝正琪的咽喉!
蓝正琪最后两下挣扎后终于彻底咽了气,唐思上前抓住剑柄一挥,利落割下蓝正琪的头颅,跃上马背,居高临下蔑视俯瞰所有人,染血的战衣衬得他宛如修罗战神,嘶哑的声音震痛每一个人的鼓膜。
“通通,给老子滚!”
那一颗面目全非的头颅被插在闽越战旗之上,唐思握紧旗杆,爆喝一声朝南惯出,闽越士兵哀嚎着,追着那旗杆败退而去。
我挣脱乔羽的怀抱,站不起来,只有爬向马车。
“师傅……”我颤着声音,抓住木板碎片,拨开废墟寻找我的师傅。
师傅无奈摇头:玉儿,别闹了……
师傅宠溺微笑:玉儿,乖……
师傅轻吻着我的手,眼里含笑:人心拳头大小,你说能容纳多大的天下呢?我已选择了你,你又有什么不安?
师傅将我拥在怀里,在我耳边低语:沈东篱十七岁那年遇见了你,之后十年,除了你再无一人伴我身边。玉儿,我喜欢过一个人,你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除了你,还能有谁……
乔羽抓住我的手腕,被我狠狠挣开,眼泪一滴滴落在土里,溅起了尘烟点点。
“李莹玉,你清醒点!”
唐思扇了我一巴掌,乔羽抬手捂住我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我听到他低声说:“莹玉,别看……”
我以为我会带回他,就像当初追回燕离那样。
我以为他心里有我,只要我任性点,他总会从了我。
我以为他许下的诺言终会兑现,却等来了这样的结局。
——我的玉儿是我所有的安慰和寄托。只要你需要我,我便一直在你身边。
留给我的,是他最初的,和最后的微笑。
遇见沈东篱的那个冬天,我的世界被瞬间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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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沙地里写下“沈东篱”,然后写下“李莹玉”。
一阵风吹来,还没完成的三个字就被吹成一片凌乱。
李莹玉,是为沈东篱而生的。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永远怀念十七岁的沈东篱,遇见他的那个下午,阳光是从未有过的明媚温暖。
他给了我最初的爱恋,和最后的痛彻心扉。
那一年冬天的雪下得正紧,我游荡在无人的荒野,跌跌撞撞,遇到了沈东篱,开始了一生的命途多舛。
他教我读书识字,对我倾囊相授,包括感情。
很多事,很多情,很多人,一报不能还一报,一欠不能还一欠。我们之间,有整整的十年,那些没有其他人的岁月里,偌大的帝都,冰冷的夜月,只有我陪着他,他陪着我。
他给我的,无论是恩是劫,我一并接受。
乔羽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沉默着蹲下,我没有开口,他也没有,直到很久以后,夕阳拉长了我们的影子,他才低着声音说:“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
我扯了扯嘴角,用干哑的声音说:“不是你的错。”
只能救一个人的时候,你选择救我,我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你?
没用的是我,连自己的男人都保护不了。
万里河山,要用爱情,要用生命做祭品。
沈-东-篱……
为什么风来得这么快,总让我来不及写完他的名字。
“回去吧,你已经在这里呆了一整天了。”乔羽握住我的肩膀。
“好。”我顺从地站起来,双脚麻痹,只有靠着他的搀扶才能走路。
帐篷里,燕离一脸倦容翻查医术,唐思抱着豆豆轻声哄着,看到我进来,同时抬起头来看我。
我走到唐思身边,从他怀里接过豆豆,她醒着,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拿我直瞧。
她“名义上”的生辰是三天前,也就是师傅离去的那一天。
我轻轻抚摸她粉嫩的脸蛋,她咯咯笑着,抬起肉肉的小手包住我的手指。
“豆豆啊豆豆……”我微笑地亲了亲她的额头,“你的亲生父亲是谁呢?”
三个男人一僵。
“难道我们刘家女儿,生来克父克母的传言是真的?”我的手移到她细细的脖颈,感受到指下轻快的脉动。“就像我当初,克死了他们……”
燕离大惊失色,从我手中抢过豆豆,厉声大喝:“李莹玉,你清醒一点!这关她什么事!”
我失神了片刻,随即笑道:“师傅还没见过豆豆。”
乔羽从背后紧紧抱住我。“别这样,他还没死。燕离会有办法的。”
燕离急忙点头:“信我,只要他吊住这一口气,我一定能救回他。你当初伤成那样,我不是也把你救活了!”
唐思皱着眉,别过脸,片刻后抬起头看我,坚定道:“我来报这个仇!”
闽越,闽越……
此仇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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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不敢更新……
爬上来看到有长评,也不敢再断了。。。
黑犬黑犬溜走
妖怪说,师傅现在死一万遍也不会有人心疼。
飞鸟说,师傅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感动她,那十年已经够了。
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在最需要的时候遇到那个人。
人生若只如初见,十七岁的沈东篱,七岁的李莹玉,如果时光停留最初的刹那,那该多好。
88 ...
战火重新燃起,军中弥漫着复仇的气息,一次次的强攻却换来闽越的闭关不战。
一个月过去,战况毫无进展,同样的,还有师傅的伤势,或者说,一直在恶化。
我抱着豆豆,每日坐在他床边同他说话,兴许他听到了,就会醒来。
帐篷里堆满了他看过、写过的书,说到词穷,我就随手取来一本,念给他和豆豆听。
《治国十策》:以德治国,以法令天下,以威慑万邦。经世以济民,教化以启民智,兵民以扬武功……
“豆豆,你知道父亲在讲什么吗?”
豆豆咬着指头冲我笑。
“看样子你跟娘一样不懂。二爹一定就懂了。”
看得越多,对师傅的了解越多,才发现原来对他的了解太少。
有些话,我原以为我不说他也会懂。
其实有些话,即便他说了,我也不会懂,所以他选择不说。
我怨他不了解我,可是我又何尝了解过他?
帝都十年,我多少次在他膝上入眠,眷恋他怀里的温暖,却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过他在想什么,看什么,写什么,做什么。
比自私,谁比得过谁?
苦笑着,从书柜深处取出了《大学》,却从中掉出了一本页脚翻卷的小册子。
封面没有字,纸页微微有些泛黄,翻开了,一页页写满的,只有两个字—玉儿……
字体一如其人清隽苍劲,玉下一点太深刻,末了一勾太缠绵。
——玉儿戏弄师兄,罚站一个时辰,站着睡着,抱回屋。七月六日。
——玉儿尿床……哈哈哈……玉儿曰:不可说不可说。遂八月八日。
——玉儿生辰,送四书五经一套。玉儿生气了。小满。
——宫里守岁,偷溜回府,陪玉儿。玉儿等得睡着了,明年再叫醒她看烟火。除夕。
——玉儿月事初来,长大了……唉……
——送玉儿上国子监,心神不宁,恐玉儿遭人欺侮。
——玉儿欺负同窗,被太傅告状……没被人欺负就好。
——玉儿又欺负人了,又撒娇了……沈东篱啊沈东篱,你的铁面无私哪里去了!
我乐不可支地陷入回忆。
师傅那哭笑不得的微笑依稀又在眼前,他板着张脸忍着笑在前头走,我头低低跟在后面,讨好地拉长了尾音喊他:“师傅啊……玉儿知道
错了……“
“你‘又’知道错了?”他斜睨我。
我小鸡啄米地点头,无辜地笑着,指天发誓绝不再犯。
想来那时候,他其实并不是真的生气。
他这人啊,护短得很,只要我没被人欺负就好,我欺负别人只要不被人告到大理寺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原则,到我面前就变成没有原则了。
我低头看豆豆,点了下她的鼻子。“喂,你以后可别跟你娘一副德行,否则我把你塞回去重新生个!”
豆豆噗噗吐口水……
我翻到后面。
——怀着这样的心思去接受她的拥抱,是不是太可耻了……可是拒绝不了她。或许她心里也有我,只不过,是师傅,或者还有其他……玉儿……
——师兄说宫里有人在查玉儿,我还能瞒多久?玉儿是个胸无大志的野丫头,选择“六”的时候,便已担心会有这一天,即便那一天到来,至少“六”不会和“王”连成一党,玉儿不会孤立无援。了却君王天下事,我还能和玉儿归隐南山吗……
……
——玉儿已经离开了一年整了,桃花又开落了一次。她大概忘了我了,或许积习难改的,只有我一个。怎么改得了呢……很想,再看看她,是不是又长高了,胖了,还是瘦了。都说羁鸟恋旧林,我的玉儿,什么时候飞累了,才会想起我……
我的指尖轻触他留下的字,淡淡的,依稀还残存着温度。
他写下这些字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笑着,轻吻他的字,低头看豆豆,哽咽着,得意地笑道:“豆豆你看,你父亲多爱你娘啊……”
可他什么都不说。
——过去想,或许玉儿再也不需要我了。没有谁能陪伴另一个人走完一生,我在她需要我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也可以功成身退了。那一日营帐外,她拉着我入内,四人再次同桌,仿佛回到了李府那一年,她小心翼翼地活得很快乐,看着她的笑容,依稀觉得似乎这江山社稷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终究是舍不得放手,眷恋她给的温暖。
不知道她在闽越过得可好,是否母子平安。什么时候孩子会出生,会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以玉儿的水平,大概会取个耽误孩子一辈子的歪名……
其实,仍然希望她生个女儿,女儿与娘贴心,只怕和她娘亲小时候一样顽劣不驯。心里早想好一个乳名。便叫“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姓刘,乳名“红豆”,正名“相思”。
且叫相思留……
纵然与她有些误会,但应该还能白头偕老吧。
应该。
“师傅,东篱。是女儿。”我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是颗相思豆。”
他的脸色苍白得无一丝血色,胸口用木架和纱布固定着,血迹渗透过白纱布,触目惊心。
那一锤,千钧之力,师傅怎么承受得住?
一定很疼,很疼……
我轻轻枕着他的手背,苍白的手背垂落在身侧,冰凉得察觉不到温度,不像往日那样抬起,温柔地在我发间穿梭,执起我的手在唇畔轻吻,轻声呢喃:“玉儿啊……”
他待我,如珍如宝,如珠如玉。
眼泪啪嗒一声落在豆豆脸蛋上,豆豆哇的一声哭出来。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负过我,只是我从来不够信任他,走到这一步,是我逼他的。
燕离进帐,沉默着看了我一眼,把豆豆抱走。“够了,该送他走了。”
我一震,抬头看他,“你说什么?送谁走?”
燕离为难地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低下头,取过桌边的水杯,用水润湿师傅的嘴唇,“你说过会想办法的,你连我都救活了,一定也有办法救师傅。”
“这不一样……你清醒一点,他的心跳已经停止了。”
这几天来,燕离是第几次说这句话了?
“他说过,要与我白头偕老,怎么会骗我?”我摇头,“我再也不怀疑他了。这次,他一定不会骗我的。”
燕离闭上眼,沉默了许久,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臂。“让他入土为安吧。”
?我的玉儿是我所有的安慰和寄托。只要你需要我,我便一直在你身边。
师傅,说过的话,真的不作数了吗?
我要送师傅回帝都,回到有我们共同回忆的那个地方。
起灵的那天,吹的是西北风,刻骨的凌厉。
有一个人从北边来,一身风尘,满面倦色。
那时我正跪坐在师傅的灵柩前,唐思、乔羽、燕离站在我身后,我抱着豆豆,轻声对她说:“豆豆,父亲要走了……”
燕离别过脸,看到掀起帘子进来的陶清,愕然愣住。
我回头木然看了陶清一眼,动了动嘴唇,淡淡道:“你来了。”
陶清走到师傅灵柩前站定,片刻后,低下头看我,沉重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
我苦笑摇头,“不能怪你,一切错得那么刚刚好。”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小纸条。师傅受伤那日归来,他躺在帐内,我坐在帐外,看着一只白鸽一次次撞上帐篷,不得其门而入。是唐思捉住了他,交到我手中。
白鸽脚下绑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消息走漏,蓝出杀令,回陈!”
那字体并不陌生,我在闽越的时候见过,是不秃的手笔。
他什么时候和不秃联系上的?我们在山中的那几个月?他到底想做什么?
到这一刻,我已经再不敢,也不能去怀疑他的目的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什么我总是不明白呢……
我把不秃的字条递给他。“我想,这件事只有你能解释清楚。”
陶清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手中字条,缓缓收拢手心,垂着眼睑思忖了许久,方才答道:“我们承诺过那人,不能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这个时侯,还要守着那莫名其妙的诺言?”我冷笑一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陶清,实话实说吧。”
陶清攥紧了纸条,许久之后,他沉声下令道:“其他人先离开,我有话,单独和她说。”
我把豆豆交给燕离带走,与陶清面对面坐下,沉默相对。
“或许你很难相信,我与东篱,从始至终都是盟友。一开始,是为了利益,共同对付王党,后来,是为了你,共同对付闽越,甚至是对付刘澈。我知道,你对他有误解,这个结我无法帮你们解开。你以为他将你出卖给刘澈,但其实,他也没得选,或许他比我,更不希望你回到那个阴暗的皇城,因为他比我更了解那个地方的龌龊。”
陶清苦笑,“可是即便那只是个少年,到底还是皇帝,他寻到洛城,有无数的方法可以要挟我们,不惜拼个鱼死网破。同意他入住李府,是东篱的,也是我的主意。刘澈住进李府后,我调开了方小侯爷,趁着刘澈假作法事之时,东篱和墨惟私下与方小侯爷接触,许以江山帝位,甚至承诺一生鞠躬尽瘁。可是阿斗终究是阿斗,他宁愿当个逍遥侯,也不愿意接手烫手山芋。燕离断过他刘澈的脉相,他并没有夸大自己的病情,势成骑虎,内忧外患,我们无从选择,只有让燕离去冒险,假装顺从密宗,成为傀儡宗主后从内部下手,希望将战事消弭于未起。只是没想到,你突然恢复了记忆。”
假作法事那日,我记得刘澈为我算过命,后来还和乔羽去追燕离和白笙笙。那时候,师傅不知所踪,原来竟是去找方小侯爷……
“那一夜,你恢复了记忆,知道这件事的,其实只有我,是我让人告诉刘澈,让他动手的。”
我震惊地抬头看他,讷讷道:“我一直以为,是师傅……”
陶清苦笑,摇头道:“直到那时,他还是主张另立年幼藩王为储君,可是不现实,一来找不到,二来刘澈不会愿意。刘澈机心太重,猜忌太多,除了你,他谁都不信。是我做了最后决定,扶你为帝。但刘澈不可能相信我,他甚至忌惮我,能出面的只有东篱,他表面上撇清与我的关系,表露出对武林草莽的仇视,实际上,负责与白虹山庄联络的人,一直是他。但刘澈对豪强势力多猜忌,他只有隐瞒自己的立场,看似与白虹山庄的武林势力对立,其实真正的目标是万剑山庄。他只能瞒着所有人,甚至于,瞒着乔羽燕离,瞒着你,也许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告诉你……”
我在想,自己是否曾经给过他机会开口,还是,不等他开口,便自以为是地将他定了罪。
他为什么不辩驳呢?
或者说,他辩驳了,我会信吗?
我不确定了。我曾经那样怀疑过他,而本来,我应该无条件信任他……
结果却是我心灰意冷地对他冷言冷语,他面上不说,也许心中早已伤透。
“首攻白杨谷,徐立身陷九雷阵,其实一开始我们并不知情,是东篱冒雨来送信。”
我愕然问道:“他不会功夫,那样的雨夜一个人走山路?为什么不让乔羽去?”
陶清苦笑。“你忘了吗?乔羽被你派来,在我这边。他不能让人发现自己与我私底下合作,表面上欺君。”
是了,我想起来了,那一夜徐立中计,阿澈犯病,我四处寻不到师傅,后来在他帐里睡着,醒来后只记得和唐思陶清重逢的喜悦,却忘记了去看看师傅在哪里……
“那时,我见你对他态度怪异,便趁着你去见刘澈的时候,与他谈了几句。没有想到,你对他的误解已经那么深。我对他说,聪明人不会将自己陷于绝境,他一心一意为你,可惜用错了方式,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一次次的考验。他那时想,待你完全接掌了权力,不用再对刘澈心存忌惮之后,再与你将事情说清楚,而在那之前,他托我照顾你。只是有些事情,他也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你会误会他对我和唐思心存歹意,更想不到你会觉得,在他心里,江山社稷会比你更重要……”
“李莹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沈东篱那个人,是有些迂腐,心里想着君明臣贤,大济苍生,但到如今,他愿意为一人袖手江山,也只愿意为一人鞠躬尽瘁,一世为臣……有些话,说多了显得矫情,他不屑多言,说少了,却又怕你不懂。这些话,那时候他不说,我不能代他说,后来他没来得及说,到如今,他已然开不了口,只能由我转达。至少,不要带着你的误解离开。”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尖,眼睛酸涩得难受,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其实,这些天来看着他的心路历程,我早该明白了。师傅情深似海,我身在其中,却当局者迷,用自己的心思去揣度他……
他甚至说过,让我以真心对待陶清,又怎么会想铲除他们?
我自以为爱他,却似乎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他,信任过他。师傅他,比我自信,也比我更能信任对方。他自信我对他的感情能够长久,相信我会信他就像他信我,相信即便我们之间有误解,冰释前嫌后还是能白头偕老—他没有想过离开我,患得患失的人,只有我一个。
还能埋怨他的不坦诚吗?明明是我辜负了他的信任……
陶清捏着那张字条,缓缓道:“密宗的宗主,你已经见过了,这张字条的主人,想必也清楚。你们在闽越的时候,他就利用了燕离与夜莲的联络方式,逆向寻到我和东篱,提出了条件。他要向陈国借力,帮助他摆脱傀儡身份,只要白族压过蓝族,取得话语权,闽越便会与陈国签下盟约,连成一线。”
我愕然,不敢相信那个看上去狡黠又老实的和尚会有这样的野心。“他凭什么提出这项交易?凭什么觉得我们会相信,会 答应?”
陶清沉默着附到我耳边,低声说:“他是为了报杀妻之仇,还有,为了他儿子。他曾犯下戒律,与信徒生下一子。”说着,在我掌心写下一个字—离!“等他故去,‘他’继任宗主,以他和你的关系,这份盟约比什么都可靠。”
我震惊地抬头看他,眼前晃过不秃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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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那人挺眼熟。”
“眼熟?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
“笑起来的样子,跟你挺像。看似良善,包藏祸心。”
那时候,不过是一句戏言,不秃与燕离,到底有几分相像?现在回想,不秃看着燕离的眼神,似乎是有种异常的慈祥……
“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人知道。在成功前,他不希望被人知道‘他’的存在,以防成为蓝族甚至是白族的暗杀对象。后来的和亲,是将计就计,蓝正英以为胜券在握,不会冒天之大不韪杀东篱,更何况在那几个月里,宗主陆陆续续送出了蓝族的机密信息,能够光明正大进入闽越与他联手的,只有东篱一人。我和东篱答应过宗主,因此只能告诉你一部分消息,没有想到的,是后来会发生那样的意外……”
“密宗内部似乎出了什么事,与蓝族矛盾激化,宗主的隐线被揭开,事情败露,蓝族这才突然派出蓝正琪诛杀东篱—东篱手中,掌握了太多蓝族的机密了。”说到此处,陶清眼底闪过黯然,“他传出了最后的示警,可惜还是太晚了。密宗与蓝族正在内斗,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现在还不得而知。”
我知道……和亲前一天,他让白芷护送我和燕离唐思出闽越,与蓝族正面冲突,白芷被擒。
原来……竟是我害了师傅……
现在知道这一切,终究是,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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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很早就签了简体出版约,只是题材NP不太和谐,怕变数太多所以一直没有说,即便出版,内容上改动也会比较大,按照规定,女主不能和两个以上的男人OX,所以第一卷的OX描写肯定要删掉部分,第二卷也会适当删减篇幅。而且一女N男在大陆也出不了,不过因为本文女主身份特殊,似乎可以视情节而定适度放宽规定,比如隐晦地NP……
总而言之——出版稿一定要河蟹到符合出版要求,可能会改得面目全非,甚至也有可能要求改成单吊结局……
鉴于此,本文就不出版停更了,只是暂且先请假一个星期对最后结局进行调整。
连载太影响写结局的心情了,等我存稿完毕再发上来吧。
网络结局不受影响,视剧情走向而定,能NP的话,尽量一个都不会少。
望天……你们觉得还能NP吗……
因为师傅,妖怪和飞鸟把我往死里拍,然后让我把师傅往死里写。
没想到有些误解已经多到不能原谅,成见深到无法挽回。
都说“如果活着也只是为了让别人能够幸福得心安理得,死了或许才是一种解脱。”
都说“女主要无条件信任和支持师傅。”
可是相处总比相爱难。
有些事情,说明白了也不明白。
有些人,怎么做都是错。
不曾诉苦,就已经让人怨他话多,若说得更多,只怕还是显得矫情。男人本来就不擅长表达。
于是选择沉默和相信,可是仍然会被埋怨有所隐瞒。但那些所谓的事实,他是真的开不了口,自我澄清:我没有出卖你,是陶清的主意。我没想过抛下你,这只是权宜之计。
把责任和过错推给别人,不是东篱会做的事。
抛弃和离开,他也从没有说过,或许在玉儿九死一生后他就决定再也不离开,只是一直被误解,从未被信任。说了会留下,是她不相信。
有人说我为虐而虐,87章太莫名。
那就看88章。
剧情走向,蓝锤子的出现,师傅的死,在玉儿出闽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启动了。
这是所有偶然导向了一个必然。
蝴蝶效应也好,马蹄铁效应也好,其他的可以怀疑,但是师傅的感情,我觉得毋庸置疑,而那两个把我往死里拍的女人觉得,玉儿不配拥有。
还有没有关于师傅的未来,我也不知道。
不到最后一章,一切皆有可能。
89
帝都路远,我坐上马车,陪师傅回家。
燕离许是担心我悲伤过度,没有让我插手丧葬之事,暗中将一切办置妥当后,还坚持与我同行,陶清点头同意后,又让乔羽随行护送回京。
他放下了西北战事,回南方重新调度,我将虎符交给他,统领全国军务。
回到帝都的时候常听人说起一句话:大将名师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陶清亲率的精兵三千衣白甲,攻必克,战必胜,横扫北方草原,若非此故,陶清也不能轻易从北方战场上脱身。
帝都朝堂已经过师傅清洗,留下的是干净的班底,只是空缺较多,我按着师傅的笔记,凡是被提名赞取过的,我都尽量给他们找合适的位子填上。
正式的登基仪式仍需补上,我主张一切从简,让国师一手操办,看了黄历,时间定在十二月十二。问起年号,我沉默了许久,才选了“明德”二字。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是师傅教我的第一篇文章,我唯一背得全的一本书。
阿澈被葬在皇陵,我去见了他一次,站了许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不想再去责怪他什么埋怨他什么,更多的错,在我身上。
师傅的墓地就选在皇城东面,站在未央宫最高的地方就能看到。这一切是燕离负责,我只是远远看着他离开,从日出站到了日落,最后是乔羽将我拉回了屋。
登基那天,南方经历了九战连捷后,终于彻底击溃了闽越,白族宗主宣布归附我大陈。蓝族在蓝正英蓝正琪兄妹死后,为白族一举打压下,白族掌握了闽越大权,虽对大陈俯首称臣,每年进贡,却保留了所有内政不受干涉。
国师称,双喜临门,普天同庆,应大赦天下。
于是我说,那就大赦吧。
那一天站在皇城上受万民朝拜,眼前乌压压地跪满了各色朝服,我看了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边,依稀看到了那人对我点头微笑。
那一年的除夕,帝都很热闹,未央宫里有我、乔羽、燕离、豆豆。
大年初一犒赏三军的时候,我与陶清唐思匆匆见了一面,然后他们又直奔北方,这之后很久,我都没有再见到他们。
陶清对我说:“逝者已矣,生者却还要继续。”
其实道理我都懂,但节哀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老国师是师傅在世时极为敬仰的一个人,每日跟着他学习处理政务,忙的时间一多,便也顾不上悲伤了。
闽越的战事了解后,燕离与陶清谈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燕离便离开了帝都,我想他是回闽越了,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元宵夜,乔羽带着我,换上便服出宫,看帝都灯市,一夜琉璃火,未央天,蓦然回首,已是一年。
花灯上用簪花小楷写了一首词。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透!
“莹玉。”乔羽接过我手中的花灯,声音里隐含担忧。
我微笑着摇摇头,摆了摆手,继续向前。
人,总是要一直向前的,灯火阑珊处已经没有那个人了,再向前走,总会在终点处遇到。
这是明德元年的上元节,第一个没有师傅的上元节,只有我和乔羽。
站在城楼上,俯瞰着半城灯火,我心中一动,偏过脸去看乔羽,恰迎上了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深沉浩瀚,映着点点琉璃火。
我伸出手去,握住他的,紧紧地十指相扣。
他不会哄我,不会安慰我,只会用他的方式默默陪伴我,等待,再等待。
那一刻,因思念而孤单的时候,至少还能握住彼此的手。
我早已不是一个人在行走,有的人只能用来回忆,而有的人,还在等我携手共度余生。
我偎进他怀里,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乔羽,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他只手环着我,将我圈在怀里,低下头来,在我发心印上轻轻一吻。
燕离去了闽越许久,却只在上元后寄回来一封信,说是短时间内回不来,其他的事情却没有多说。
他会不会选择接掌宗主之位?
据我了解,他并非恋栈权位的人,一株千年灵芝在他眼里比权势更值得拥有,但是亲情却难说了。我相信他总是回来的,问题不过在于早晚。
果然,闽越一直没有传来立继承人的消息,闽越到陈国的商路已经开始修了,我们这边负责的人是白樊,闽越那边就不清楚了。燕离又来了信,说还有些事走不开,我回了他一封信问候,聊表思念,便再无话。
陶清与我半月一封信,月圆时一封,弦月时一封,他给我的信总是五百字谈公事,五百字说私事。他也不算话多之人,即便说起思念,也是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我平日里给臣下的圣旨加盖的是玉玺,给他的信件,加盖的是豆豆的手印和脚印,这一封封对比下来,依稀可以看见豆豆在一点点地长大。
北方连续打了四个月的仗,终于将局势完全掌控住,唐思实在受不了,找陶清告了假便溜回帝都。那夜里我睡得正沉,梦里隐隐约约听到一阵风声吹动了风铃,眼皮一跳,还没睁开眼睛,身上一沉,便被扑住了,睁眼一看,正对上唐思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的唇角尚未压下,又一阵疾风扫了过来,唐思一凛,在我身上一翻,避开那股劲风,身形在空中一顿,已经和后来之人交手了七八招。
落地之后,唐思破口痛骂:“乔老四,你真是一刻都看不得老子好吗?”
乔羽面无表情道:“私闯禁宫,我有责任抓你。”
“丫呸!”唐思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我找我女人你管得着吗?再说了……”唐思哼哼一声,“就凭你这速度,要是我真心刺杀,李莹玉早见血了。你这效率也太差了吧!”
唐思往床上一坐,长手一身揽住我的肩膀,示威地冲乔羽一扬下巴。“以后她的安全问题就交给我了!”
乔羽沉默看他,然后转过来看我。
我笑了笑,在唐思脑袋上一拍。“得了吧你,他故意整你的。”
唐思一怔:“什么?”
“你没发现门没有开吗?他一直在屋里,你一进来他就发现了,故意等你爬上床才动手的。”
唐思反应过来,咬牙切齿怒道:“你个乔老四,果然见不得我好!”
乔羽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看地板,又抬头看看天花板,最后看向我,温声道:“我先出去。”
他要留下空间让我们叙旧,唐思一听也不怒了,眉梢一挑,笑哼哼地看他离开,关门,这才又转身将我扑在床上。
“说!想我了吗!”唐思双手撑在我耳边,居高临下看着我,恶狠狠地问。
我笑吟吟看着他。“我说不想,你信吗?”
他埋首在我脖颈间蹭蹭,湿热的触感滑过耳后,耳垂被他忽地咬了一下,我嘶了一声偏头躲开。
“唐思,你属狗的!”
“为了惩罚你说谎,咬你一口。”他勾了勾唇角,细细看了我许久,收拢了手臂将我紧紧拥在怀里。
“怎么瘦了这么多……”他低声在我耳边问。
“这才是正常的。”我回抱住他,微笑回答,“我们上次分开的时候,我刚生了豆豆,身上还有十来斤赘肉没减呢。现在的我,是你第一次见我时候的模样。”
“比那时候瘦一点。”他紧了下手臂,“比蜀山上那次抱你的时候,瘦了一点。”
我脸上蓦地发烫起来。
“我在回来的路上,听人说起你。”唐思忽然转移话题。
“好话坏话?没骂我是昏君吧。”我警惕地竖起耳朵。
“说你勤勤恳恳,励精图治,还算个好皇帝。”唐思嗤笑一声,“还说你不苟言笑,君威十足,伴君如伴虎。”
我摸了摸脸颊,觉得有些无辜。“可能是对着那班大臣,我笑不出来。”
师傅选的班子,能力和人品是不足为虑的,但都有一个显著缺点,没有情趣,不会开玩笑。
“嗯。”唐思揉揉我的脑袋,“你笑起来太淫、邪,在外人面前别多笑,免得有损君威。”
我怒瞪他。
他继续道:“在我面前,能不能笑得真心点?”
我扯扯嘴角。
“再无耻点。”
我拍了他一巴掌,怒道:“我觉得已经够无耻了啊!”
他哈哈一笑,随即冲着我的嘴唇狠狠一吮,问道:“李莹玉,你回来了吗?”
我愣愣看着他。
他的手拂过我的唇角,轻轻摩挲,“他走的时候,我以为你再也笑不出来。”
我笑了。
“他没走,一直都在。”
我环住他的肩膀,轻轻靠在他的肩窝。“我们都在一起。”
唐思回来后不到两天便是清明,我按例劳师动众地去皇陵祭拜列祖列宗,结束时,已经过午许久。乔羽备好了素白的纸花,果盘,唐思抱着豆豆在东门口等我。
师傅不喜欢热闹,我们只是除了周边的草,撒几朵纸花,师傅不爱喝酒,便洒三杯茶。豆豆六个多月大,坐在树下,歪着脑袋看我们,眼睛睁得圆溜乌亮,似乎有些迷惑,大概也不知道我们做什么。她在宫里吃得好睡得好玩得也好,长得壮了起来,五官渐渐长开了,脸上身上皮肤也慢慢变白,难道真的跟名字有关?自从改名叫红豆,她就越发白里透红粉嫩起来,从黑米团子变成了红豆馅糯米团子。
这孩子不怕生,唐思又是个会玩的人,鼓捣出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来哄她,不过眨眼功夫,就贿赂成功认了爹。她喜欢让唐思抱着荡秋千玩,咯咯咯笑着,衬着那身圆滚滚花花绿绿的衣服,跟小母鸡似的,乔羽如临大敌在一旁盯着,生怕唐思一个不小心手松了把孩子甩出去。
唐思鄙视地白了他一眼,把小红豆抱着怀里吃她脸上的嫩豆腐。“这孩子跟我亲,你吃醋。”
豆豆痒得咯咯直笑,抬手去抓唐思的头发。
我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又选择性失忆了,其实唐思是豆豆的亲爹?
后来又有了一个解释——因为唐思是豆豆来到这个世界上看到的第一个人,雏鸟情节吧……
唐思摆着香烛果盘,乔羽拿着锄头除草,我把豆豆抱起,走到坟前停下,低头对她说:“豆豆,这是父亲。”
她瞪着乌亮的眼睛,微张着小嘴,扭头看了一眼墓碑,又回头来看我,噗噗冒了两个口水泡泡,小手抓着我的领口,咿咿呀呀喊了两声。
乔羽放下锄头,来到我身后,温声道:“可以了。”
我环视一周——
师傅喜欢清净,因此选的这块墓地比较偏僻,在东边围场和皇城之间,还在皇城管辖范围内,一般百姓也不能葬在这里,方圆几十里地里地,人烟罕至,绿草茵茵葱葱,只有这墓地周围的杂草明显比较稀疏,乔羽也不过片刻便除净了。
我手执毛笔,沾了朱砂,放到豆豆手中,我再握住她的手,顺着墓碑上的比划一字字描摹。
沈东篱
未亡人李莹玉
——师傅,原谅我那时候,没有勇气来送你……
豆豆仰头看我,啊啊叫了两声,我低头对她一笑。
——傻孩子,你的生日,是你父亲的祭日……
——你的名字,是你的父亲取的。红豆最相思……
——便当你是他,留给我的相思。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呵……
“回去吧。”
清明时节雨纷纷,走不到两三步,果然下起了雨。
乔羽想起附近有个地方可以避雨,到了地方才知道是此地巡逻人的住所。
这个地方其实安全得很,东边过去是围场,有御林军守卫,西边过去是皇城,有禁卫军把守。这中间十几里地各在边缘,便设了个巡逻人意思意思巡山一下。
巡逻的是个退伍的老人,陪伴他的是只几乎同样衰老的马。看到我们三个人,他下意识地亮出兵器戒备,乔羽立刻出示他的令牌。到底是在军中做过事的人,认出了乔羽的卫尉身份,脸上肃然起敬,放下武器行礼。
我既是微服,便也没有亮出自己的身份了,卫尉这个身份已经够用了。
老人自称姓张,我们便称他为老张,他恭敬又难抑兴奋地为我们四处奔走送干净棉布,送热水。
趁着他出去烧水,唐思捅了我一下,低声问:“喂,乔老四那什么令牌,位子很高很威风吗?管什么的?”
“卫尉。管皇城治安,禁宫守卫,也就是保护我的安全。”我答道。
“那也给我封个,位子比他高一点,离你更近一点。”唐思自信一笑,“我也能贴身保护你。说说看,有什么职位更威风的?”
一直沉默的乔羽突然开口回道:“大内总管。”
唐思楞了一下,转头问我:“总管?管很多吗?很威风吗?”
我犹豫了片刻,点点头。“是管很多……”只不过……
“那就这个吧。”唐思笑眯眯,“我也不想管太多,管管你就可以了。”
我艰难地点点头……
如果告诉他真相,这可怜的老房子会不会塌?
我偷偷看了乔羽一眼,他还能面无表情若无其事……
可怜的唐思,大内总管,都是阉人啊……
“热水来了。”老张吆喝了一声,提了一大桶热水进来。
“我进里屋给豆豆洗一下身子。”我回头对他们两个说了句,又补充道,“别吵架……”
唐思嗤笑一声,摇摇头走了。
乔羽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跟着走了。
唉……有点担心啊。
给豆豆洗过身子,用干爽的棉布包上,再喂过奶,她终于倦倦入睡了。
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吧唧了下嘴,挥舞了下肉肉的小拳头,么么两声缓缓入睡。
雨声淅淅沥沥地落在屋顶上,噼噼啪啪听着烦人,听久了倒也催眠。
我推门出去,移步到门口,听到唐思的声音。
“燕离最近有消息吗?”
可能是雨声太大,他们没有发现我站在门后。
“最近一次是半月前,他说已经有头绪了。”乔羽答道。
半月前……我楞了一下,不是两个多月了吗?这两个多月来我一直没有收到燕离的信啊!
“他到底有多大把握?”唐思烦躁地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想当初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无论对错,已经做了。”
“我知道,可是……”唐思顿了顿,仰头看着阴沉的天说,“跟我想的,都不一样了……”
乔羽沉默片刻,道:“你想走,对不对。”
“什么?”唐思一怔。
“你想离开她,当初。”乔羽低声道。
唐思一滞,许久之后,无力辩驳道:“谁说的……”
“看出来的。你想走,又不想走。”
唐思憋了好半晌,终于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远远地看到两个并肩坐着的身影,唐思说:“很明显吗?”
“嗯。”
“那她知道吗?”
“大概。”
“靠,你多说几个字是会死啊!”
“不会。”
“……”
唐思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走人。“老子疯了才跟你说话。”走了两步,顿了一下,又回头看坐下的那个背影。“其实你这人只要不说话,单看你砍人的手法,还是很不错的。”
乔羽沉默了许久,唐思怒了,回身上前两步,推了下他的后脑。“你不会回句话吗!”
乔羽回头看他,莫名其妙道:“你叫我别说话的。”
“你……还真是选择性听话……”唐思后背剧烈起伏,几个深呼吸后,挫败地坐下了。
“好吧……”长叹一声后,唐思缓缓道,“你既然看穿了,我也不瞒你。其实,我很早就决定离开了,在她决定当那个女皇的时候。你知道,老子跟你不一样,我这人无拘无束惯了,唐门都呆不下去,更何况是皇宫。你跟我不一样,老子虽然有点鄙视你,但是你对她,是真的好。下手够狠,也能保护她。我想说,帮她把东篱留住,有你们在她身边,那我也能走得心安理得一些。”
“嗯。”
“我心想,打完那仗就走,以后天高任鸟飞,何必吊死一棵树,如果真想她了,大不了飞进宫跟你打一架,然后跟她睡一觉,反正她也打不过我。”
乔羽打断他:“你打不过我。”
“靠!你别忘了战场上我救了你七次!”
“我救了你十三次。”
“靠!你这人怎么这么斤斤计较,救人几次都要数吗!”
乔羽默默地沉默了。
“那就算看在我救你七次的份上,我进宫你也该适当放水一下吧?”唐思冷哼道。
“不……能……”乔羽缓缓道,“职责所在。”
“真是个木头人。”唐思气呼呼地别过脸,“那女人怎么就看上你这么块木头了,老子哪里不比你好!”忽地,声音一低,“也不知道老子走的话,那女人会不会跟东篱离开时一样难过得要死要活。”
乔羽想了想,准备说什么,被唐思打断道:“我懂了,你什么都别说,省得被你气死!”低声嘀咕,“那女人很久以前说过,我们五个人就像她的五根手指,握起来刚好是一颗心的大小,少了谁都不完整,切掉哪一个都一样疼……”
“乔老四,你觉得我选择留下对不对,?”等了一会儿,没声音,于是唐思说,“这个问题你可以回答。”
然后乔羽回答:“随你。”
“切,你当然是希望老子离开。”唐思愤然,“老子偏不走!老子要当大内总管,我是老三你是老四,休想窜到我前面去。”
乔羽沉默片刻,点了个头说,“嗯。”
“原来想过,我们五个人谁对她来说更重要。后来想想,自己真是傻缺,纠结这种注定纠结的问题不是给自己找虐嘛,谁高谁低谁多谁少,弄清楚了总有几个不高兴的,还不如就这么糊涂着,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做一本糊涂账也就够了。以前她还问我,她和我大哥一起掉进水里我会先救谁,那时我就骂她无聊了。其实我跟她也是半斤八两,在乎一些徒增无谓烦恼的问题。在一起就好了,开心就好了,想那么多唧唧歪歪的干什么。一年多时间下来,东篱我服了,二哥我服了,燕离服我了,马马虎虎也把你当个人了,就这么着吧,把皇宫当李府的话,也只是房间多一点。”
乔羽点点头说:“头脑简单的人真幸福。”
唐思:“别以为我真的打不过你……”
然后是熟悉的砰砰乓乓声……
我想……其实打架是他们两个人感情好的表现方式吧……
唐思说的那些话,我并不是没有想过,直到那一夜他溜进我的寝宫,刚刚让我封了他一个“大内总管”,我才知道他是真的做了最后的决定,决定留下。
简单的人总是比较幸福,没有太多的花花肠子,太多迂回的想法,爱了就留,不爱就走,不是为了别人而委曲求全,是因为自己心里已经接受。
看似水火不容的唐思和乔羽,可能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人,大智若愚。
只不过……
燕离是不是在闽越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觉得相爱相守还需要相互信任,相互坦诚,当然也要有个人空间。他们自己有点小秘密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如果这个秘密关系到我……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哨子,庆幸还有完全隶属于我的势力能够使用。
直接问他们两个的话,打草惊蛇了还未必能得到确切答案,还是让五六一去查查闽越那边的动静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字数很饱满了。。。
90
国师求见的时候,我刚看完五六一的报告。
“陛下,求贤令已然送达各州县,国子监也已开始翻修,七月底太学府便能修成。”老国师立于阶下,缓缓道来。
我将字条收入袖中,垂着眼睑沉思片刻,开口道:“朕不谙政事,登基以来,朝中大小诸事多劳国师了。”
国师怔了一下,抬头不着痕迹地扫了我一眼,又颤巍巍地作势要跪,我也作势扶了一把。
“为陛下尽忠职守,乃微臣本分……”
“国师过谦了。”我淡淡一笑,双手负于身后,指尖触到字条,想法又坚定了几分。“朕有一事要国师帮忙,还希望国师切莫推辞。”
国师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下,没敢立刻回复,好一会儿才回说:“凡有利于江山社稷之事,微臣绝不推辞。”
呵,老狐狸。搬出江山社稷当挡箭牌了。
我勾了勾嘴角,继续说:“这事与江山社稷扯不上什么关系,乃是朕一点私心。朕长于民间,受义父养育之恩,只是义父早逝未能尽孝。我朝以孝治天下,朕为百姓楷模,不敢于孝有亏。因此想把义父墓穴迁回帝都,聊表思念。”
国师松了口气,微笑道:“陛下所言甚是,此乃人之常情,微臣自然竭尽所能。”
“只是登基之始,国库空虚,如今与民休息,不宜再劳民伤财大兴土木,朕主张低调行事。”
国师温和点头:“陛□恤百姓,乃万民之福。”
“朕本拟将此事托付与国师,但国师近来忙于求贤令之事,恐无暇□,因此朕决意亲自前往。”
“什么?”国师一愣。
我继续说:“江南此去无多路,往返半月足矣。只是国事初定,朝中不可无君,朕外出之事不宜外泄,就劳烦国师多加隐瞒了。”
“什么?”国师继续发愣。
我笑得温良恭俭让,“相信国师定然不会让朕失望的。”
五六一回报,燕离在闽越境内频繁出入于毒虫异兽繁多的山谷,更与不知名男子同食同寝,多次与乔羽有书信往来却瞒着我……
我这南下,到底说是捉奸好,还是私访好。若大张旗鼓地南下,乔羽这边必然会传消息给燕离,那里有了准备,我就只能扑空了。若要秘密南下,却也瞒不过这两个枕边人,更瞒不过满朝文武,尤其是国师那只老狐狸。
不过也让我想到这么个馊主意,打着孝顺的旗帜哄得国师站我这边,帮我瞒住满朝文武。回头来,我左边告诉乔羽自己要迎义父回帝都,他也不会起疑,而他身为卫尉不能擅离职守,只能驻守京师。右边让唐思自己一人去江南,待送他出了帝都,他向江南我向闽越,三边都瞒过了,我就自由了。
安全问题,有五六一就够了。
按着计划行事,两天后,我已经一人一马奔走在朝着闽越的方向上了。
唐思那里我倒也没有骗他,当年义父过世时被火化了,骨灰盒是街上捡来的,如此便草草埋葬,后来师傅陪我去过一次,立了个碑,就在山崖边上,背山面水,风水视野都算好,唐思按着我的指示去找,应该能够找到。
路过洛城的时候我停下来歇了一晚,站在李府门口看了许久,想了很多。
那时候师傅还在,陶二忙得脚不沾地,每个月也总有那么几天回来。唐三和乔四互相看不顺眼,明着是三儿欺负四儿,其实想来,明知道容易唐三容易被激怒还故意撩拨他一句的四儿才是真恶劣,总是在我郁郁寡欢的时候闹一出鸡飞蛋打,我菊花一紧,哪里还顾得上蛋疼,什么忧思被这一打岔就成了喜剧——他们也是用心良苦得紧,燕离寸步不离地治我的伤,他们则用另一种方式治愈我的心病。
时间是一座山,只有跳出山外,才能看清过去的真面目。
因为看清,所以难过,因为难过,所以懂得。
当上皇帝后,我学会了更多。冕旒垂在眼前,殿下群臣朝拜,同样是各自心思。师傅曾经说过,“置冕旒以蔽明”,“人至察则无徒”,为上者不可察察为明。
浮生一梦,难得糊涂。
其实对于感情何尝又不如是。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一个人,所谓的完美,是彼此契合的不完美,和包容这种不完美的心。
如果再遇到同样的事,或许我该握住那人的手,无所谓地笑曰:“那又如何呢,关键是我们相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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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是闽越到陈国的第一站,大路仍在施工,但已有不少闽越人来往此间。
燕离住在闽越境内一个偏僻的小村庄,但因为大路开修刚好经过此地,村里顿时热闹了许多,往来的人也多了起来。
村里临时设了个驿站,我在驿站下马,环视了村庄一圈,找到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问起燕离的住所。
孩子仰着头迷茫地看着我,原来是语言不通,甚至驿站的人对陈国预言也一知半解。我无法,只有吹了哨子,躲在偏僻处等五六一现身带路。
燕离住的地方离驿站很有些距离,我牵着马徐行,往来奔跑的孩子见了我和五六一都停下来躲在一旁偷看。
“燕离在这里呆了三四个月,一直没有离开吗?”我疑惑地问五六一。
“是。只有密宗宗主来过一次。”
费解……
这村庄后面的山谷凶险无比,燕离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算来已有一季不曾见他了,究竟是什么事,让他连豆豆都能放下……
燕离的小木屋盖在山脚下,与村落隔了一条浅浅的山溪,我把马拴在桥边的大树下,走过独木桥再走几十步就到了木屋下。
南方多雨,屋顶都是两边倾斜,屋檐嗒嗒滴着水,汇成一股水流蜿蜒着汇入山溪中。屋檐下的木格子窗向上开启,用一根竹枝撑着,白色的薄纱是窗帘,被撩起在一边,用铁钩勾起,下摆被山风一吹,悠悠晃动。
我远远站在桥边,听到稚嫩的声音借着山风送来,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夹杂着蹩脚的陈国话,似乎与人交谈着什么。
木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我朝五六一使了个眼色,他一点头,消失在竹林之后。
四个六七岁模样的闽越男童从门内走出,回身对着门内的人说了什么,表情恭敬地鞠了个躬。我躲在树后,只看到白色的衣袂曳过苍翠色的竹木门,熟悉的声音说着陌生的语言,清朗而温润,就像流淌过鹅卵石表面的山泉。
那四人欢笑着从我跟前走过,木屋的门被轻轻合上,没有上锁,又被风吹开了一丝缝隙。
我深深呼吸,悄悄地靠近,藏身于竹林之后,目光穿过一片苍翠,落在薄纱轻飘的窗台边上,只看到一个朦胧的剪影坐在桌边,手握着一盏清茶,轻轻转了两圈,在唇边停下。
垂落在颊边的乌黑发丝挡住了面容,但那声音……
师傅,是我太想你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梦吗?
恍惚回到了李府的沈园,被竹林掩映的庭院,师傅在午后沏一盏茶,备上我喜爱的糕点几碟,手边捧着一卷书,或者桌上摆上一盘棋,在我被唐三乔四燕五逼得走投无路时无奈而宠溺地将我纳入怀中……
我们李府的沈大公子不一样呐,清约庄重,温柔似水,清雅如菊……
我紧紧抓着树干,愣愣看着窗边的身影,不敢上前,怕打碎了梦境,不敢说话,怕吵醒了我和他。
远远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我一惊,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把自己藏得更隐蔽。
墨蓝色的身影渐渐清晰,燕离手中捧着一个檀木钵,快速向这边走来,眉心微皱,像是有心事,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他径自走进小木屋,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
“我刚刚看到允儿他们四个,你身体还没好,怎么能教他们陈国文字,太伤神了。”燕离不留情面地斥责。
“他们四人好学又聪颖,也不是什么伤神的事,咳咳……”
“是你好为人师吧!”燕离还是燕离,扮演大夫这个角色的时候,从不对谁假以辞色。“你几乎是五脏俱损,比李莹玉那次还悬,若不是有我的傀儡虫吊命,有我父亲的金蚕王回魂,现在哪里还能谈笑风生!”
“是是……”轻笑一声,叹息着摇摇头,“你辛苦了,可要来杯铁观音?”
燕离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比李莹玉还能苦中作乐。今天胸腔还疼吗?”
“种了灵蛊之后,这几天已经好了许多。你昨日提起玉儿二十七次,今日又是第十三次了,那么想她,为什么不回去。”
“我得确定你是真正活下来才能带你回去见她,免得给了她希望又让她绝望。那次兵行险招,是我瞒着她用傀儡虫先把你医死才能保住内脏不腐,若不能治好你,我大概也没脸去见她了。”
“呵呵……生死有命,即便回天乏术,也怪不得你。”
“你倒看得开,只是我燕神医手中从未医死过人,我可不想让你成为我的污点。李莹玉那没良心的小白眼狼,第一次为了我吼二哥,第二次为了你也吼他,你该知道我一向不喜欢你。”燕离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总是喜欢在我身上种些标示所有权的印记,然后让师傅看着刺眼……
“那是因为玉儿对他太有信心。”
“嗤,有信心会怀疑他?”燕离嗤之以鼻。
“在玉儿心里,始终相信有两个人不会离开她,一个是乔羽,一个是陶清。玉儿开心的时候会想到我,无助的时候,却会想到陶清。她对陶清的感情,远比你想象的深。她对我有依恋,对陶清,有依赖。”
“你……”燕离惊愕着,沉默了。
那时我站在竹林中,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落成一束洒在我的身前。
师傅的死而复生,师傅的一字一句,将我激荡起的心潮缓缓压下,恢复了一池悠悠淡淡的涟漪。
在我最好的年华里,遇见了五个我爱也爱我的男人。
或者依恋,或者依赖,差别只是称呼,同样的是感情。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大家一起放弃的奢望。
李府的那一年,是我们最美好的回忆,若能一生一世一家人,或许也是一种别样的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了,表霸王我了。
鸣君的插画,是谁就一目了然了,小油鸡点明了本文主旨.
[img]90_25.jpg[/img]
91
明德元年八月,天下学子得各州县推荐者,持“求贤令”入住帝都太学府。凡有声望者,经资格认证,升鸿儒第,可任讲师,领五品薪俸。
我在国师递交上来的名单上扫了一遍,听国师在下面总结。
“各州县共推举学子二百六十七名,其中北方六郡一百八十人,南方四郡八十人,另有七人,乃闽越国人。”
我点点头,合上名册。“鸿儒第的三关考核准备得如何了?”
国师再递上一份名册,小小一面,只有寥寥几个名字。
我赶紧接过了,摊开一看——沈容,字庄生……
“这是过两关的名册,共计六人,只剩下最后一关殿试,定在明日,陛下看可否?”
“可可可。”我连声回答,微笑道,“国师办事朕放心,只是太学府事务烦杂,多劳国师了。”
国师恭敬回道:“此乃微臣之本分。”
便在这时,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了,我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想往桌底下钻去。
“李莹玉!”唐思咬牙切齿,无视国师的瞠目结舌,直接翻过桌子一把抓住我的领子往上一提,眼对眼鼻对鼻地磨着牙齿。“你竟敢骗老子……”
我猛咽了口水,“那那那那个……啥……”
“大胆!”国师先发飙了,广袖挥了起来,“你竟敢以下犯上,来人啊!”
我挣扎着朝国师挥手,含泪道:“国师,别喊了,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我的……”能让他闯入殿来,一定是乔四儿那闷骚葫芦放水想要借刀杀人的……
唐思挑挑眉,冷笑一声。
国师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俩,恍然明白了什么,又似乎疑惑着什么,于是带着那种似懂非懂的表情行了个礼,退下了——而且关上了殿门。
唐思改拽着我的领口晃了晃,另一只手掐着我的脸颊。“你成啊,翅膀长硬了啊,当皇帝就翻脸不认人了啊?连老子都敢骗?”
我抽抽肩膀,往后倾斜四十五度角仰望他,酝酿了三个深呼吸后,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我知道错啦,我再也不敢啦——”
唐思怔住了。
我利用那有弹性的四十五度角向前一扑,抱住他的腰身把脸埋在他胸口“痛哭失声”。
“三儿我对不起你哇,我不该瞒着你偷偷去闽越,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江南接义父,虽然是你们先瞒着我,但是你们是夫我是妻,你们是天我是地,你们是强我是弱,你们人多我人少,你们瞒着我都是对的,我瞒着你们都是错的!都是我的错哇我的错……”我鬼哭狼嚎一通“认错”,唐思不自在地干咳两声,“那什么……没那么严重啦……我们也不是有意瞒着你……”
“我理解,你们不是有意瞒着我!你们是对的!我是错的!大错特错啊!”我挤不出眼泪只有继续嚎,积极认错总是不会错的。“三儿你打我吧骂我吧,怎样才能泄愤就怎样来吧。”我眼睛一闭脖子一伸,慷慨就义。“来吧,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心存怜惜!”
唐思深深地呼吸,手落在我脸上掐了掐,粗声道:“你这个……真想抽你一顿……”
我半睁开一只眼瞅他,见他那张俊脸纠结得乌云盖顶,心知暴风雨已经被我这一通乱嚎抢先告状给嚎没了,心下暗自松了口气——我们家唐三啊,易怒,也好哄,心情都写在脸上了。
我放心地恢复了嬉皮笑脸,黏上去,勾住他的脖子谄媚道:“不然这债,我肉偿啦……”
本以为他会心满意足即时享用,谁知他白了我一眼,没好气道:“嗤,拿我的东西赔偿我,你这买卖做的!”
靠,老子不是东西好不好!
俗话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第二天,我扶着腰上朝……
乔羽面上不说,可我分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鄙视。
我认真地说:“我的腰是被床角磕到的。”
他点了个头,分明不信……
我继续分辩:“我真的是磕到的!”我最近勤于早朝,每日锻炼,身体还是经得住一夜惊涛骇浪的!
可是乔羽不信……
朕的尊严,荡然无存。
我掩面泪流,幸亏有流苏挡住脸,底下群臣看不见我悲愤的神情。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照例,有话国师先说,军务第一,财政第二,各地大灾第三,官员任免第四……
待汇报完大小事务,我已经忍不住打了三个哈欠了——真的不是体力问题。
“……如今我大陈正得势,理应乘胜追击,将凉国人赶回北草原!”其它问题都好解决了,只是在对凉态度上众大臣产生了分歧。大声嚷嚷的是个武官,是个鹰派,国师不表态,但是文官中大部分是鸽派,主张见好就收,与凉国再签五十年友好盟约。
“大陈根基未稳,百废待兴,此时再战,劳民伤财,断断不可取!”
我叹了口气,食指轻轻叩着桌面,咄咄两声打断了下面的纷争。
“如今,打倒白登了吧,白登是个什么地方,大家也都心里有数了。”
群臣尽皆低头沉默。
“当年高祖在白登,可是被凉国人围攻了七天,狠狠羞辱了一番啊……”大陈建国之初,陈凉交战,高祖领兵,陈国不敌,被围白登。凉国向陈国狠狠勒索了一番财物,国书中所用之言辞极尽无耻下流,大陈受此折辱,见诸史册。
我叹息一声,缓缓道:“你们说的都不是没有道理。国力难以支撑长期作战是真,但与凉国议和修好,却也是万万难以接受。想必北方原来八百里土地三个大郡割让给了凉国,这件事有些人是记不得了,别人借走的东西,久而久之就成了他家的了。若修订互不侵犯条约,那这三大郡,五十年内收不回来,五十年后还有多少儿孙记得这段历史?那三大郡县内的子民,想必也都忘了自己本该是陈国人。”
“陛下所言极是。”国师出列道,“收回北三郡,没有商量余地。”
我点点头,微笑道:“日前收到陶将军战报,凉国国内已自乱阵脚,出现反声,这对我们更加有利。朕对常胜将军的实力有信心,稳扎稳打,凉国不日可破。”
若可以,我也不希望陶清在战场上多呆一刻,刀剑无眼,步步凶险。可他信里言辞坚决,只怕我就算十二道金牌召他回来,他也只会回来教训我一顿,然后继续去打他的凉国……
事实是乔羽带着我夜探军营,谈了一夜。
我说:“二哥,我没钱让你打了。”
他说:“没关系,我有。”
我说:“不够用啊二哥,别人的士兵越打越少,你的越打越多,粮饷不够,国库空虚啊……”
招财猫不愧是招财猫,立刻给我支了阴损的招,先从官员身上下手,扒一层肥厚的油水解燃眉之急。然后从商人身上下手,笼铁盐,这一项政策一下,国库立马充实了许多。局部垄断,局部放宽,鼓励对闽越的贸易,再调动物资货与凉国,赚凉国的钱,打凉国的兵。
我叹:“二哥,幸亏你是陈国人……”
他闷笑一声,揉了我一把:“你该说,幸亏是你男人。”
诶,这话说得地道了……
于是乎,计策有了,谁来当这把刀,狠狠宰一顿那些有油水的大官?
我干咳两声,抬手道:“这件事就先这么定了。鸿儒第的殿试是时候了,宣六位先生上殿吧。”
不多时,六个儒生打扮的男子鱼贯而入。
这六人,年纪最大的约莫六十来岁了,最小的……不到二十岁模样。
我眼睛在那年轻俊秀的少年面上多停留了千分之一刻,然后回到左起第二人身上。
沈容,字庄生。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啊……
底下第一次见到沈容的人悄声议论,无非是说这青年与我那过世的师傅如何相像,国师善解人意地回答他们——是前丞相沈庄的堂弟。
于是众人恍然大悟。
其实燕离只不过在师傅面上做了微调,让人乍看上去觉得似是而非,如我一般和师傅相处十几年的,却决计不会错看。
“沈东篱”之死举国皆知,死而复生只怕有些吓人,我与东篱有师徒之名,儒家那些腐儒讲伦理纲常,我若与师傅好,只怕还会被人念叨至死,不如换个身份,重头来过。
我强迫自己转移视线,不再盯着他看,转头对国师道:“国师,可以报试题了。”
这试题,连我都不知晓,是由国师出题,让六人即兴在殿上演讲,接受我和国师的提问。
其实这考核黑暗得很,名单早已被我内定了。
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是既然是考试,定然要分个高下来决定官职。
为官论资历,年龄总是个重要的参考因素。让那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坐镇太学府,就算没体力管人,至少还能当个吉祥物……
取他头名,主掌太学府事务。
师傅文采斐然,言辞有力,字字珠玑,不让他第一是怕他树大招风,第二肯定是跑不了的。
其他人让国师决定,名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后的职位安排。
六人殿试过后,定在晚上夜宴御花园,届时便会颁布各人官职。
退朝后,本该跟那五人一同回太学府的某人被我派人拉到了大殿一角。
“师傅……”我心痒难耐地黏糊上去,他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大殿上的文武百官还没走完,有那么几个老头子走路总是特别慢还喜欢东张西望聊天……
“玉儿!”师傅无奈地摇摇头,推不开我,索性拉起我往更偏僻的地方走,进了小书房,看到垒起来的奏章,他眉头一皱,低头用眼神默默指责我。
我干笑两声,跟在他身后,坐到桌后。
“你这几日的奏章都没有批阅?”师傅责问道。
我掰着指头数给他听。“我先前一个月不在朝累积了许多,回来后赶了一部分,前两天又去找二哥商量事情……”
师傅扶额叹道:“玉儿,为何你总是能为自己的借口找理由……”
我讪笑道:“刚好找得到……”
从这一天这一刻起,师傅重操旧业,我本希望他帮我把活都接了过去,毕竟,有鱼吃还捉老鼠干吗,有人帮我批阅奏章我还操那份心干嘛。可惜师傅不让我好过,他只监督,不干活……
我批奏章他看书喝茶,我一偷懒他立刻就纠正……
“玉儿,不许偷懒。”
“玉儿,坐端正了。”
“玉儿,不许打瞌睡!”
其实师傅回来前,我还算是模范皇帝的,可不知为何他一回来,我就犯懒了……
——保举鲍XX当光禄大夫?当我不知道他大表姐的小姑子是你的第三门小妾吗!没门!
——鲁郡发生旱灾,伤亡惨重——当地官员干什么吃的!旱灾难道是一天形成的吗,现在才上报——救灾,问责!
——帝都销金窟疑似窝藏不良组织,建议调查取缔——呸,当我不知道销金窟是方X开的,你林X跟他在朝堂上明争暗斗的当老子眼睛瞎了吗?自己斗就别伤及无辜,出来卖的姑娘多不容易啊!
……
娘希皮,都是些什么烂事!
我三不五时地走神,抬眼偷看他清隽的侧脸——“玉儿,看奏章。”他淡淡回道。
我爬啊爬到他身边去,撒娇道:“师傅……”
他低头扫了我一眼,说:“把奏章批阅完再说。”
我顺着他的腿继续往上,索性钻进他怀里,坐在他腿上,抱住他的腰。“要劳逸结合啊师傅。”我听到他心跳加速了。
他扯开我不安分的手,耳根诚实的泛起淡淡的粉色。“你一国之君,行事如此……”
“不就是流氓嘛,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咕哝了一句,继续上下摸摸。
一个挣扎着向后,一个摸索着向前,只听噗通一声,他往后摔倒了,我扑在他身上。
他怒了,我也怒了,那些奏章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老子再也不管了!
我把一腔怒火都发在他身上,在他唇上咬了一下,恨恨道:“你再啰嗦,朕就在这里要了你!”
诶……
我是不是又嚣张过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嚣张了嚣张了……
小油鸡翻身做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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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眼底闪过我意料之中的震惊与错愕——哼哼,其实我早该发现了,师傅是很好推倒的,只要我强势点,他还不是半推半就了。以前就是我心太软太听话,他说不要我还当真了,果然是我太傻太天真……
想到此处,我心肝儿颤了一下,然而就在那一颤间,形势陡然逆转!
师傅一手握住我的腰,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托在我脑后,这一阵天旋地转把我转晕了,茫然看着上方他似笑非笑的眼睛。
“玉儿……”师傅悠长地唤了我一声,温暖的气息喷洒在耳边,一股电流滑过我的背脊,带起一阵颤栗,顿时心跳加速,血往脸上涌……
师傅用指腹轻揉我的耳珠,他明明知道那是我最敏感的地方,却挑着敏感带精确下手,我喵呜一声,在他身下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在他背上一通乱挠。
师傅幽幽叹了口气,“玉儿长大了,对为师讲话口气越来越不善了。玉儿可还记得为师教过你,尊师重道……”这人一边说着,另一只手却在我腰上游移,五指灵巧地撩拨我的欲、念,说话间,双唇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脸颊,像根羽毛在我心上挠又挠。
我深呼吸着,也管不上弄皱了龙袍,双腿缠上他的腰,两只手攀上他的肩膀,看着近在咫尺的幽深双眸,顿时嗓子眼发紧,迷乱地想着:原来竟不知道师傅也有如此妖孽的一面……发大了……
“师傅……”我干哑着嗓音喊了一句,伸长了脖子想吻他,他却始终保持了那一点距离,让我好不容易碰到一下,又落了个空。“师傅,亲一个……”我锲而不舍地使用腰部力量做仰卧起坐。
他眼底闪过笑意,然后施舍般地在我唇上轻啄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品味,他又退了回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被调戏过的我怒了,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往下一拉,身子一仰,猛地噙住他唇角的笑意,喘息着在他唇上吮吸,不满地在他唇上轻咬了一下,他的眸色陡然深沉了几分,握住我腰肢的手一紧,把我拉向了他。
这一吻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生死决斗,你来我往,寸土必争,我呜咽着挤出了一滴眼泪,他喘息着挤压我的敏感带,然后在激情四射的那个瞬间,我爆发出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