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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盗妃天下》(侧妃不承欢)》 · 月出云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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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瑟瑟面前,沉声禀告道:“王妃,王爷已经被救出,我们无须再顾虑,这就和他们拼了!”

言罢,他转身高呼道:“兄弟们,夜无尘宠信男宠,祸乱朝纲,我们杀!”

“铁飞扬,人呢,你救到哪里去了,我要见他!”瑟瑟一把抓住铁飞扬的肩头,沉声问道。

“我让兵士带主上回璇玑府了!”铁飞扬淡淡说道。

“铁飞扬,他在哪里,我要亲自护着他!几个兵士怎么可能保护得了他。若是再被抓回去怎么办?”瑟瑟冷声说道,“在哪里,你说!”

瑟瑟着急地吼道,方才若不是被兰棠缠住,她就应该亲自潜到牢中的。

铁飞扬一言不发,纵身一跃,已经和敌兵战在了一起。

瑟瑟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胸口处被什么绞住了,透不过气来。铁飞扬对夜无烟的生死再无顾忌,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夜无烟已经被救了出来,二便是,他已经不在这人世了。

如若被救了出来,此时处处危险,他怎么可能派几个兵士护着他回璇玑府?

瑟瑟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跌落下来!

难道说,夜无烟,已经不在了!?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她秀美的脸蛋,此刻,这张清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痛,没有!

悲,没有!

怒,没有!

……

有的,只是冷,一种无法言说的冷。

这种冷带着一点肃穆,令人觉得仿佛在她面前,做出任何微小的动作都是僭越。

她纵身跃起,腰间新月弯刀出鞘,寒冽的冷光乍起,向着前方挥去。

蝶恋花 34章 雪和莫的结局

璇玑府。

厢房内,炉火燃烧的正旺,屋内暖意熏人,不时有“噼啪”的轻响,是细碎的木屑爆裂,在这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的清晰。

太监总管韩朔凝立在屋内,望着床上酣眠的嘉祥夫上皇,他眉头紧凝着。片刻后,他移步到床榻前,低语道:“太上皇,您醒醒!醒一醒!”

片刻后,嘉祥太上皇睁开眼睛,眯眼瞧着韩朔,沉声说道:“韩朔,尔不要命了,孤在歇息时,你竟然敢来打扰!”

韩朔慌忙后退几步,跪倒在地。

“老奴该死。但是,老奴实在是心中焦急,老奴想唤醒太上皇,看太上皇是否记起前事了。眼下,战事紧急,只有您能出来主持大局了。”韩朔沉声说道,“只有您揭穿了莫寻欢和新帝相勾结谋害您的事实,才能使这场战事平息呐。”

“韩朔,你是在担忧那个叛贼吧,你已经投靠他了?”嘉祥太上皇从床榻上起身,咳嗽了两声,冷声问道。

“太上皇,您已经记起前事了?真是太好了!”韩朔惊喜地抬头。

嘉祥太上皇淡淡哼了一声,道:“不错,孤已经记起前事了,韩朔,你让孤现在出去,揭穿无尘的事情,岂不是让孤把江山拱手送到了那个叛贼手中。”

“太上皇,老奴斗胆说几句,璿王也是您的孩子啊,他虽然起事,也是被逼无奈啊。他事前料到新帝会对太上皇不利,是以,来函给老奴,老奴才寻了机会,将太上皇从宫中悄悄转移了出来。您身上的蛊毒,也是璿王派了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狂医才医治好的。以老奴看,璿王忠孝两全,仁义天下,实当为帝。反观如今的新帝,宠幸男宠,引狼入室,非帝之人选啊!”韩朔大着胆子,冒着处死的危险,声声规劝着。

“韩朔,他不是孤的孩儿,他是庆宗帝的孩儿。什么被逼无奈,他起事,就是为了把江山再从孤的手中夺回去,孤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嘉祥太上皇暴怒道。当年,他弑兄夺位,而如今,兄长的孩儿又起事来夺他的江山,这就是报应吧。

“太上皇,谁告诉您璿王不是您的皇子的?”韩朔大惊道。

嘉祥太上皇心机比较重,有些心事,就算是近身的奴才也并不知晓。何况这种事关他脸面的事情,他怎么会让别人知晓。

韩朔知道嘉祥太上皇心中其实是很赞赏夜无烟的,虽然他不是很理解他何以要对夜无烟那般严酷,却未料到,他认为夜无烟不是他的皇子。

“这个你就不用问了。”嘉祥太上皇冷哼了一声道,目光微凛。

“太上皇,这事是不是明太后说的?”韩朔跪在地上,问道。

“不是她说的,是滴血验亲。”嘉祥太与皇叹息一声道,他犹自记得,当年,当那两滴鲜红的血在雪白的碗内无论如何也不能逼和时,他那失落绝望的心情。

“太上皇,璿王的血是您亲自从璿王身上取出来的吗?”韩朔凝声问道。

嘉祥太上皇闻言心中一震,当年,夜无烟受了伤,他便派了为夜无烟治伤的御医去取了夜无烟的血。是否是从夜无烟身上取出来的,他并未亲见。可是,那御医殷廷是他信任的臣子,他是决计不会欺骗他的。

嘉祥太上皇冷哼了一声,道:“虽未亲见,但是,殷御医决计不会骗孤。”

“太上皇,就算璿王不是您的皇子,可是,您忘记了新帝给你下的蛊毒了吗?新帝若胜,必还会对太上皇下手的。请太上皇三思啊!”韩朔不断叩头,脸上一片焦虑之色。

“禀太上皇,璇玑公子求见。”门外的侍女已经知晓了嘉祥太上皇的身份,在门口高声禀告道。

“传他进来!”嘉祥太上皇淡淡说道。

话音方落,凤眠快步走了进来。

他并未走到屋中,而是在门口静静站定,见了嘉祥太上皇也不施礼跪拜,墨玉般清冷的眸不带一丝感情从太上皇脸上淡淡扫过,冷声道:“璿王已经被夜无尘所害,这下子太上皇可以放心,江山绝不会落到璿王手中了。”

“什么?!你说什么?”韩朔从地上跌跌撞撞爬起来,转首骇然望向凤眠。

凤眠站在烛火的暗影里,清俊的面容一般笼在烛火的阴影里,一半笼在暗影里。

“凤公子,你说的可是事实?!璿王,他真的……遇难了?”韩朔起身,几步跨到凤眠面前,伸手抓住凤眠的肩头。借着烛火的微光,他看清了凤眠那双墨玉般的黑眸中饱含的沉痛,看到他紧抿的薄唇苍白的毫无血色,看到他一向白皙的面色呈现出一种死灰的惨白。

凤眠,这个温雅的男子,唇边一向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的,如若不是巨大的打击,他怎么会这么沉痛。韩朔心头剧震,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如若不是身后的桌案阻住了他的身子,他几乎瘫倒在地上。

眼前,浮现出一张绝色的容颜,如烟如雾,唇角绽放着清纯的笑意,好似九天仙子一般。

她对他说:“韩朔,你是一个好人。我恐怕时日无多,烟儿在深宫,无依无靠,以后就托你照顾了。”

可是,他终究没保住他,没保住那个如花如梦般女子的孩儿。

嘉祥太上皇坐在床榻上,闻听这个消息,一瞬间,好似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般,他缓缓扶着身侧的床柱,才勉强站起身来。

夜无烟,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心头之患终于不在人世了吗?毫无疑问,他其实是希望他死的,但是,这么多年,他却一直下不了狠手除去他。而如今,他终于不在了,可是,他心底却没有一丝欣喜,反倒是好似被重锤击过,疼痛的难受,空落落的难受。

“璿王早在去劫刑场之前,就已经告知我们,万一他有意外,要我们击败夜无尘,扶持夜无涯上位。太上皇,夜无涯应该是您的亲儿吧!您若是不希望江山落到外寇手中,就请速速决断。”凤眠一字一句,冷声说道,言罢,转身从室内走了出去。

夜很深了,雪花无声从空中洒落,好似在祭奠着什么。

一片雪花,飘落到凤眠的眼角,瞬间融化,好似一滴热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

黑天,白雪,红冰。

刀光,剑影,矢芒。

砍斫,呐喊,杀与被杀。

毫无疑问,这场战事是激烈的。然而,无论怎样激烈,它的输赢与瑟瑟而言,早已不重要了,她现在只想知道,夜无烟到底怎么样了?铁飞扬说救出来了,可是眼下状况,救着人肯定是闯不出去的。

到底是救到哪里去了?

瑟瑟抬眸四处观望,眸光忽然凝注在刑部天牢最高的那处屋檐上,那里也有兵士在激战,不过因为是在最高处,是以人并不算多。不时有兵士攻了上去,被守护在那里的人踢了下来。

瑟瑟心中忽然一滞,她顿住身形,清冷的弯刀停滞在半空里,一动也不动。清妍的脸上,绽出一抹明媚的笑意来。

原来如此,救到那么高的屋檐上,高处难攻,夜无尘的人上不去。铁飞扬这个冷面,害的她方才担心死了。

一道凌厉的剑光斜刺里劈来,瑟瑟反手一刀,将来人逼退,借力纵身,施展轻功,从无数人的肩头飞一般踏过,向那处最高处的屋檐掠去。疏忽几个起落,她已经置身于檐瓦之上。

屋脊上团团守护的几十个兵士,武艺都不弱,看来应当是春水楼调来的精锐。他们神色凄哀,看到瑟瑟,脸上那一层沉痛更加明显。

瑟瑟拨开挡在面前的人,踩着屋檐上的积雪,一步一步,缓步走向他们环绕着的中心点。屋檐上的雪好厚,踩上去传出“嚓嚓”的声音来,声声犹如划在她的心弦上。

那里铺着一条不知是什么人的披风,披风上面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

瑟瑟唇边的笑意渐渐凝固,她蹲下身子,双眼直直地瞧着躺在那里的人,周围的声音好似都消失了一般,一瞬间,脑子好似空白了一般,呼吸凝止,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身上从伤口出沁出来的鲜血,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她不敢欢喜,怕那欢喜被现实惊碎;亦不敢哀伤,怕那哀伤带来可怕的结局。她只能让自己的心空空如也,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接近。

漫天飞絮,似花飞花,无声地飘落。

披风那样单薄,躺在上面的人,如何经得起这样的寒冷。

瑟瑟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缓缓掀开盖在那人身上的狐裘。待瑟瑟看清了狐裘下的人,她蓦然瞪大了眼睛,再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幕。

泥血斑斓的衣衫已化成一条条的碎布,好像是被鞭子抽烂的,再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血凝固成坚硬的暗红,浸染着破碎的衣缕,黏在那人身上——或许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只是一团没有生气的血肉,还勉强保持着人的形状。无法蔽体的破衣露出的肌肤层叠着千百处伤痕,烫伤、鞭伤、刀伤……满目所及,全身已没有一处完好。墨发,大约之前是湿的,已和着血水,一起冻成薄薄的冰壳,连同飞扬的雪花,遮住了他的眉目。瑟瑟颤抖着手指,小心翼翼将那层积雪和红冰抚落,展露在她眼前的,是一张烫伤遍布的脸,根本就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辨不出本来的面目。

这个硬邦邦的,血肉模糊的,没有气息的人是谁啊?

夜无烟又在哪里?

“璿王呢?璿王在哪里?”瑟瑟回身,唇角扯了扯,木然的脸上,绽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轻声问身后的护卫。

“王妃,请节哀!”那个护卫居然声泪俱下恭恭敬敬地对瑟瑟说道。

“节哀,我节什么哀,璿王呢?”瑟瑟一转眼,看到了立在最外围的云轻狂。

茫茫飞雪,云轻狂就站立在屋檐的最边缘,高处风本就很烈,将他的衣衫扬起,带着一股萧索凄凉的味道。

她快步走到他身侧,冷声问道:“云轻狂,璿王呢?你们把他救到哪里去了?”

云轻狂回身,瑟瑟惊了一跳,她从未看过云轻狂脸上,有这么可怕的表情。是的,可怕!悲伤的可怕!他瞧了一眼瑟瑟,良久没说话。

要他说什么呢?

节哀顺变?!抑或是什么——死者已矣,生者珍重!?

不!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瑟瑟,嘴唇颤抖,良久,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轻狂!夜无烟呢?你再不说话,我就杀了你!”瑟瑟冷冷说道,伸手握紧了手中的新月弯刀。

云轻狂凝视着瑟瑟眸中的怒色,他一言不发,缓步走到那个血肉模糊的人身前,跪了下去。

“云轻狂,你告诉我,这是谁?”瑟瑟小心翼翼地问道,她唇边兀自挂着那抹强行挤出来的浅笑,试图用笑容压住心底突然涌上来的恐慌。

云轻狂回首,眸光凄凉地望着瑟瑟,低声说道:“飞扬是从关押璿王的牢房将他救出来的。”

从关押他的牢房救出来的,就一定是他吗?

不!!!

这个人绝对不是夜无烟!

夜无烟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

他是何等的风流俊雅,不是白衣飘飘,便是锦绣华服,衣襟上绣着精致的花纹。那样高贵那样飘逸,又怎么会是这般毫无生气的样子。他又是何等的清绝俊美,怎会,怎会是这样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夜无烟怎么可能会死!?

他那么强,怎么会,怎么会死?!

她不相信,这绝对不是他!

瑟瑟忽然记起,夜无烟的左肩,曾经被她咬过,留下了一道牙咬的疤痕。

瑟瑟紧紧抿着唇,牙齿几乎将唇咬破。她伸指,掀开他左肩处的布片,借着雪光,她看到,裸露血左肩处,有一处狰狞而可怕的烫伤,纵然是有疤痕,也根本就看不出来了。

他不是的!

“云轻狂,他根本就不是你的主子!”瑟瑟定定站起身来,缥缈地笑着,“他左肩没有疤痕!没有那道疤痕!”

云轻狂悲悯地抬头,凝视着瑟瑟脸上那轻轻浅浅的笑,那笑让她看起来格外的凄美。

人,已经伤成这样了,哪里还能找得到疤痕,就是有,也已经被新的伤覆盖了,哪里还找的到。

“他的右腕的骨骼有骨折的痕迹!”

“骨折,骨折怎么了?”瑟瑟冷笑着问道。

云轻狂梦呓般地说道:“当年,王爷一掌错将你拍下悬崖,回去后悔恨交加,便将自己的右手断了。”

夜风似乎突然冷冽起来,刺骨地冷,带着十足的寒意,呼啸着剜过脸颊,无孔不入地钻入到她的骨缝中,生生地疼。

她从来不知,他的右腕曾经断过。

因为错将她拍下了悬崖,所以便折断了自己的腕骨。怪不得他会左手剑,想必是右手受伤时,习练的。

瑟瑟呆住了,心里面有一个琥珀般坚硬的部分碎了,碎成细末,碎作尘埃,纵然悬崖撒手之时,她也不曾感到这般绝望。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不信,在这一刻被激的七零八落。

窒息的感觉袭来,眼前一黑,她摔倒在积雪遍布的屋檐上。

好冷啊,她从来不知积雪的冷是这样的彻骨,缓缓沁入她的肌肤,侵入到心中。

她狠狠地咬住唇,从雪地上爬起来,伸手抱住那已然僵硬的再也没有气息的身子,她用狐裘紧紧地裹住他,祈求着这最后的温暖,能让他醒转来。

刑场上,他策马而来,将她救了出来,把她如死水一般的心激起了涟漪,激起了浪潮,而他,却不声不响离开了她,永远地离开了她。

何其残忍!

她傻傻地在璇玑府里等待,她带着这支军队苦战,其实她根本早就知道他以身相代必定有来无回,她只是在渴望获得一次侥幸的意外,让他们的爱还有一线生机。

可命运终不会始终眷顾,在她一次次挥霍了机会之后,迎来的是他血肉模糊的尸身,她甚至再没有机会看一眼他的面孔,唯一能够辨认他身份的标记,居然是他为她折断的右手。

从进香途中的狭路相逢,到璿王府内的冷然相对,从临江楼上的一曲和鸣,到烟波湖边的柔情万种,从黑山崖下的挥刀断情,到水龙岛上的离愁待诉……

如果上天不愿给他们相处的时间,又何必要给他们相爱的机缘……

他静静地躺在她怀中,就像在春水楼中,相拥着一夜安睡。那时他们只道这不过是生命中最寻常的一夕,浑不知此后便是生离与死别相续。而那淡淡的幸福,纵然是倾尽人力,也再无法追回。

泪从眸中涌了出来,她倔强地止住了。可是,痛楚可以狠狠的切断吗?

不能!

她起身,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好似这寒夜的冰雪,冷的没有温度。

“是谁,究竟是谁这般折磨的他?”她冷冷地,咬牙切齿地问道。

“属下听牢里的犯人说,是夜无尘那个狗皇帝。”身侧的一个护卫说道。

瑟瑟梦呓般地笑了笑,轻轻地将夜无烟放在屋檐上,又温柔地盖住他。

她起身,凝立在屋檐上,眯眼,居高临下,看着底下的战团。夜无尘面前有几员身着盔甲的大将,还有几十名身着禁卫军服饰的皇宫高手。铁飞扬被莫寻欢缠住了,根本就冲不进去。

瑟瑟攥了攥拳头,望着那无数个向这里冲来的兵士。足尖在屋檐上一点,身子一弹,在屋檐上连纵,最后足尖点在树干上,摇落一树的积雪。

“护驾!”有兵将看到从天而降的瑟瑟,吓得高呼起来。

瑟瑟左手一挥,无数根银针从袖中激射而出,一声声惨叫,冲上来的兵士皆被刺中了穴道。

几员身穿盔甲的大将前来阻挡,瑟瑟拔刀,新月弯刀的寒芒在空中掠过,真气将漫天雪花激的向前斜斜飘去。用了数十招,便将几名大将击败,冲到了夜无尘的面前。

她挥刀向夜无尘砍去,斜楞里一道刀光向她肩头刺来,她不躲也不闪,依旧向夜无尘的脖颈砍去。一击而中,而她左肩也受了一剑。

幽冷的刀光闪过,夜无尘吓得闭上了眼睛,刀锋擦着他的脖颈掠过,疼痛袭来,那一瞬,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保护着他的侍卫看到他脖颈鲜血横流的样子,也吓得呆住了。

可是,他并没有死,他还能呼吸。

她的刀,只差一线,便割断了他的喉咙。她那一刀本能杀了他的,可是,却偏偏没杀他。

他疑惑地睁开眼睛,眼前又是一片刀光,左臂又是一痛。然后是右臂,再是前胸,大腿……每一次刀光闪过,他身上就会多一道伤痕,不算深,不足以致命,然而却疼的厉害。不一会儿,他的身上,便伤痕遍布,明黄色的宫装,已经被鲜血浸染。

他乍然明白,这个女人,不是不杀他,而是,要先折磨他。她是,在为夜无烟报仇!

夜无尘一向瞧不起女人,而眼下,他被眼前这个女子彻底的震撼了吓住了。

这个女子,似乎是不要命了,不!确实地说,她就是不要命了!

她想死!

他的侍卫向她发招,能躲过的她躲过了,躲不过的,她索性不再躲,依旧向他发招。

他的身上有伤,她的身上亦是同样!

夜无尘望着瑟瑟冷绝的表情,他不知到底哪一刀会结果了他的性命。

他彻底的怕了!

他是皇上,是一国之君。可是,他终究颤抖着说道:“你不要杀朕,朕真的没杀夜无烟!朕听到你们攻了过来,朕是要拿他做人质的,怎么还会傻的去杀他。朕也不知他怎么会死,真的不是朕杀的他!”

可是,瑟瑟哪里信他的话。清冷的眸中寒意忽盛,刀光,直直向着夜无尘脖颈上斩落。

一道剑光,从一侧忽然探出,生生接过了瑟瑟这一招。而来人,却被刀气所及,向后蹬蹬退了几步,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瑟瑟心中大怒,这个人竟然阻住了她的致命一招。她定睛看去,来人一袭紫袍,分明是嘉祥太上皇的贴身护卫的服饰。

就在此时,耳听得有人高喝道:“太上皇驾到!太上皇驾到!”

那喊声贯了内力,声音虽不大,却传到了每一个人耳畔。

一瞬间,酣战的双方兵将看到前方浩浩荡荡来了许多兵将,正是围困璇玑府的兵将。队伍前方,有一匹白色战马,马上之人,身着明黄色龙袍,正是按理说应该重病卧床的嘉祥太上皇。

嘉祥太上皇的余威显然比夜无尘这个新帝要威慑力要高很多,那些兵士看到他现身,都不知不觉停止了酣战,几员大将慌忙走到他身前,施礼跪拜。

嘉祥太上皇命令身侧的侍卫将瑟瑟团团围困住,他冷冷说道:“来人,把这个弑君的女子先擒住!”

瑟瑟执着新月弯刀,忍着伤口的剧痛,冷冷而笑,眸光却依旧紧紧盯着被护卫们护着远离她的夜无尘。

夜无尘,算你命大!不过,她不会放过他的。

“太上皇,不可啊!”韩朔听到嘉祥太上皇的命令,哀声求道,“太上皇,您现在应该擒住的人,是伊脉国的贼子,莫寻欢!”

嘉祥太上皇看到夜无尘已经平安地被侍卫们护着退去,松了一口气,可是,再让侍卫们去寻莫寻欢,却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铁飞扬原本和莫寻欢一直对决的,在听到嘉祥皇帝要对瑟瑟不利,他逼退莫寻欢,跃到了瑟瑟这边,护在了瑟瑟身前。

莫寻欢便趁着这一瞬的工夫,放出一道淡蓝色的烟雾,烟遁而去。

嘉祥太上皇的目光凝视着瑟瑟,方才,他驱马前来时,便看到这个女子在杀夜无尘,弑君的行为,他如何能够容忍。

侍卫们得了令,正要向瑟瑟和铁飞扬出手,就在此时,皇宫方向,有烟火突然炸开。有快马传了命令过来,夜无涯的军队和金堂的兵马里应外合,已经占据了皇宫。

而包围圈外,传来了一阵阵铁蹄般的马蹄声,又有一对军队冲了过来,为首之人,正是一向行事低调的逸王夜无涯。

夜无涯早已从探子口中得了眼前的形势,他从马上翻身而下,快步疾走到嘉祥太上皇面前,一袭蓝衫在夜风中猎猎飘扬,俊美温雅的五官,不知是因为这战事,还是别的原因,平添了几分清酷。

“父皇,儿臣救驽来迟。方才儿臣已经和六弟的兵马联手,将皇宫内的外寇肃清。不知父皇这里情况如何?可是擒住了莫寻欢那个贼首?”夜无涯沉声说道,声音温雅中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霸气。

嘉祥太上皇似乎直到此刻,才蓦然发现,他还有这么一个皇子。

“无涯,你的武艺,何时也这般高了?”嘉祥太上皇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问了一句不相干的问题。他实在是太过惊异了,这个默默无闻的孩子,竟也是这般深藏不露的吗?

“父皇,儿臣也是近几年才武艺渐长。六弟是为了肃清外寇,并没有夺位之心,儿臣恳请父皇赦了众位将士!”夜无涯撩越球袍,跪在地上,大声说道。

嘉祥太上皇望着跪在积雪中的夜无涯,深邃的眸中,泛起了一丝丝的涟漪。他仰首望了一眼天牢的屋檐,再看了看包围圈中的瑟瑟,脸色如同死灰般苍白。

他沉声命令道:“起驾回宫!”

兵将们簇拥着嘉祥太上皇回宫而去。

夜无涯疾步朝瑟瑟走来,看到瑟瑟满身浴血的模样,他墨黑的眸闪过一丝深深的心痛。

他快步走到铁飞扬面前,轻声道:“一定好好好照顾她!”

瑟瑟就在他那句话的尾音里,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翌日,南越朝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嘉祥太上皇虽然病愈,但却无心掌管朝政,而夜无尘大战上受了伤也受了惊,一直处于重病之中,而他勾结伊脉国外寇以及宠幸男宠的事情,终于在南越传开。

嘉祥太上皇废了新帝夜无尘,改立逸王夜无涯为帝,国号:庆逸。

腊月初十这场战事,在南越正史中,只有寥寥几笔。但是,史官还是把它详细地记入到了南越副史中。因为这场战事,有一个重要的人,离开了。

这个人,曾经是南越朝堂上的一个传奇,抑或是一个传说。

那便是璿王夜无烟。

史书中记载,他派人用十五万兵马拖住了朝廷派出的五十万兵马,自己却金蝉脱壳,从江东水道,率五万兵马奇袭绯城,在攻打皇城时,和逸王夜无涯里应外合,控制了南越朝堂。而他,却为了一个女子,身死,将江山拱手送到了逸王夜无涯手中。

*

凤凰台上忆吹萧伤逝

虎竹新还,龙泉待解,将军奏凯神京。更指间流艳,一曲长萦。小院凭肩私语,空相许、月佳盟。三生誓,无边弱水,惟此濯缨。

狰狞,衣香缱绻,化泪血斑连,染指犹腥。悔千端乖误,酸楚填膺。梦里隔窗相唤,终不顾、啼枕频惊。长遗恨,中宵转侧,蕉雨铃声。

————蕊格儿

瑟瑟已经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昏迷了,仿佛迷迷糊糊的就是做梦,她在黑暗中不断沉浮,昏昏沉沉地半梦半醒,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的折磨中惶惶不安,她似乎能听到周围有人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她感觉到心跳越来越激烈,如同火焰一般火烧火燎。头颅疼痛的似乎要炸开。

她觉得夜无烟似乎就在她身边,可是,她伸出手,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他。眼前,只有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极轻,似乎随时都会飘起来。

瑟瑟再次醒来时,是第二日的午后,雪早已停了。

她缓缓睁开眼,眼角还有尚未干涸的泪水。脸侧的枕头上,亦是润湿了一片。她眨了眨眼睛,看到头顶上那素白的帐顶,鼻尖处,还有一股腥甜的血的味道。

她慢慢地支起身子,感觉到一种空前绝后的疲惫,身上的伤口疼的她晃了晃,就连手臂也几乎支撑不起孱弱的身子,差点扑倒在床榻上。

“我做了一个噩梦!”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小姐!我来扶你。”一袭紫衣的紫迷看到瑟瑟醒了,慌忙过来扶住了瑟瑟。

“紫迷,你何时回来的?”瑟瑟木然问道,神色有些恍惚。

“昨日才回来!”紫迷忍着眸中的泪意说道。

“哦,”瑟瑟轻轻哦了一声,道,“紫迷,我做了一个噩梦!”

瑟瑟坐在床畔,原本冷漠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凄凉,她嗓音嘶哑地说道:“我梦见……”她抬眸,凄清的眸光在紫迷脸上凝注了一瞬,“梦见……梦见了夜无烟,他……他……”

她眸光凄楚地望向紫迷,神色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迷惘,说了半天,却连一句连贯的句子都没有说成。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那个梦,那个可怕的令她心神俱碎的梦。所以,“他”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紫迷忍住眸中的泪意,搀扶着瑟瑟坐到妆台前,微笑道:“小姐,不过是一个噩梦罢了,别想太多了。紫迷给你梳妆,外面雪停了,我们出去赏雪。”

紫迷轻轻说道,她也多希望那是一场噩梦啊!

紫迷拿出蓖子,开始为瑟瑟梳理长发,然后麻利地为她挽了一个流云髻,捡了一支白色的玉簪簪到了发髻上。

瑟瑟望着镜手中自己憔悴的面容,还有那有些红肿的眼睛。

她终于在梦里哭出来了吗?

她扶着桌子,踉跄着站起身来,也不招呼紫迷,缓步向外走去。紫迷奔过来,为她披了一件雪狐裘。

“我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在梦里还哭了。”她一边走,一边喃喃地重复着这一句话,脸上,浮着轻轻浅浅的缥缈的笑意。

院子里,白雪皑皑,触目所及,全是白色。真真是一个粉妆玉琢的水晶琉璃世界。

路旁的每一株梅树上,积雪压在枝头,累累的花苞和初绽的梅花在积雪下沁出悠悠的暗香。

瑟瑟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后的雪地上,留下她蜿蜒的脚印。

紫迷派人搬来一个软椅,放在了院中的亭子里。

瑟瑟躺在软椅上,紫迷小心翼翼地将狐裘盖在她身上,午后慵懒的日光斜斜照在她脸上,绝美的脸洁白如雪,好似随时会融化。雪后的天空高远且瓦蓝,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缥缈的流云看起来分外的洁白。

雪停了,梅花开了,日头再次出来了,这个世界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

瑟瑟垂下头,忽然一阵眼热,那一直淌不下来的眼泪忽然就无法控制地流了下来,伸手去擦,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好像是怎么流也没个消停。一颗心更是疼的好似一片枯萎的落叶,奇[﹕]书[﹕]网在冬日的寒风里瑟缩,随风飘零。

夜无涯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的,瑟瑟都没察觉到。直到身侧忽而伸出一只手,修长的白皙的手指,捏着一块纯白的素帕,去擦她脸颊上奔流不息的泪。

瑟瑟抬起睫毛,看到夜无涯俊雅的脸上,那抹宠溺的笑。

“大冷天的,哭什么哭,小心把眼泪冻住了。”夜无涯一边擦着她脸上的泪水,一边轻轻说道。

夜无涯不再穿那袭锦绣蓝衫,而是身着赤红色的宫服,胸前绣着九条五爪困龙,在五色云雾间翻腾,看上去神态倨傲。龙啊,无涯终于执掌了河山社稷,浑身上下褪去了温文和雅静,余下的除了令人只能仰望的尊贵,还有那王气。

而无涯那张俊雅的脸,如今看起来,眉梢眼角也隐隐透露出凛冽和无形的霸气。如今的无涯已经不再是当初温文淡雅的他了,已经深具帝王之气。

他现在已经是皇帝了,可是瑟瑟依旧坐在软椅上,没有起身,也没有施礼,她没有心情在乎这些虚礼。

“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他……那个梦好可怕,好可怕。所以,我……我才哭了。”瑟瑟抬首,清丽的眸中布满了浓浓的迷惑和痛楚。她将头埋在他的怀中,梦呓一般低语着,心底空荡荡的一片,从未有过的脆弱,从未有过的无助。

夜无涯心中狠狠一震,看到瑟瑟如此憔悴的样子,他几乎有些不敢置信。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纤纤公子吗?此时的她看上去是如此的脆弱,如同失了伴侣的孤雁,彷徨无依悲恸凄婉。

她下意识的在抗拒那个事实!她不相信那是真的!原来她也有逃避事实的时候。

夜无涯轻轻叹息,他缓步上前,九五之尊的身子在她面前低低俯身,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那乍然的凉意通过手传入到他心中,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也随之凉了起来。

他定定地说道:“瑟瑟,听我说,你没做梦,那是真的。六弟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你要好好活下去,为了他,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带着一丝凄楚,但是,吐出的话语却无疑是残忍的。

这话语,一字一字,那么清晰,如同冰冷的雹子,敲碎了她的自欺欺人。

“你为什么要骗我。他怎么可能离开人世,不会的!你骗我!我恨你!”瑟瑟冷冷说道,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隔着厚厚的冬衣,掐的他手臂生疼。清冷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浓浓的凄婉。

“你不信,那好,现在我就带你去他的灵堂,看看他的尸身!”他无奈之下,终于下了狠心,冷冷说道。他一用力,将她从软椅上拉了起来,就要带她走。

她一把打落夜无涯的手,定定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死!”凄婉和悲恸的表情不在,此时,她一脸的宁静,就好似暴风雨后的天空。

她忽然伸手,将那支白色的玉簪从头上拔了下来,一瞬间,满头黑发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一直披垂到腰间,和夜无烟那头墨发一样,惊人的长和黑。午后的日光淡淡的笼着她消瘦而单薄的身子,黑发在曝光下闪着潋滟的波光。瑟瑟无视无涯的惊诧,伸出苍白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的银梳,将墨发细细梳理,然后伸手,将头顶上的发绾了一个男子的发髻,用这支玉簪紧紧簪住。

转瞬之间,清美绝丽女子变作了俊美清绝的男子,她容光照人,似乎连日光都为之黯淡。

“我就是夜无烟!”她说,妖娆地笑了。

这一笑,丝毫不见悲戚和哀婉,而是,清纯而明媚的,就如同那朵绽放在积雪下的寒梅,美的令人心碎。

然后,她就在那笑容里缓缓倒地。

这一次,瑟瑟再没有醒过来,她一直在昏睡,和前一次的昏迷不同,她看上去没有做噩梦的迹象,也没有呓语,她睡的很安静很恬静。起初的时候,大家还觉得很欣慰,觉得让她睡一睡,总比一直伤心要好。

可是,一直睡了三日,她还没有苏醒的迹象,紫迷终于急了,小姐虽然嘴里不相信璿王已经去了,但是,其实,她心里,还是相信的,否则,她不会这么一睡不醒,一心求死。瑟瑟如今这样子,倘若不是还有呼吸和脉搏,几乎令人以为,她已经不是一个沉睡的人,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三日,夜无涯每日一下朝,便从宫里赶了过来,守在瑟瑟的床边。不眠不休,他整个人迅速地憔悴下去了。

他握着瑟瑟的冰凉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就像是冰雪铸就的,随时都可能会化去。恐慌,在心头蔓延,他低低地坚定地说道:“瑟瑟,你要醒过来,你还有澈儿,你绝不能就这样一睡不醒。瑟瑟,如果,你还想看到他,就一定要醒过来。否则,你就永远看不到他了。”

他在瑟瑟身边一直说,低低地柔柔地,一直说。白日说,晚上说,直到说到他嗓音暗哑,他终于看到她的眼睫颤了颤,睁开了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在哪里,他还活着是不是?”三日三夜的昏睡,没有吃一点东西,她竟然从床榻上猛然坐起身来,急急问道。

无涯彻底呆住了,望着瑟瑟焦急的期待的模样,有些话几乎要冲口而出,然,他终于忍了忍,良久才沙哑着嗓子低低说道:“去看看他吧,今日,是他出殡的日子。”

夜无烟的灵堂设在璿王府。

马车在璿王府门前缓缓停住,瑟瑟起身从马车上下来,入眼,便是门前高挂着的长长的招魂幡,被冷风吹着,时而飘上,时而又轻轻地落下。门口蹲着的两只石狮子也套上了白色的布条。

府里面处处皆是缟素,屋檐下悬挂着的灯笼全部蒙上了一层白布,在风里摇摇晃晃,透着无声的悲戚。

灵堂之上,悬挂着重重白纱,庄严肃稽,夜无烟的灵框就停置在白色的布幔后。守灵的都是夜无烟的部下,他们含着热泪,在灵前上香,烧纸,极是轻手轻脚,似乎是怕打扰了他休息一般。

虽然,夜无烟生前曾经造反,然而,夜无涯将夜无烟的起事宣布为驱除外贼,反而对他一番褒扬。朝中的臣子也不是傻子,一来是因为新帝的态度,二来,他们也着实是钦佩夜无烟的。

是以,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瑟瑟缓步走入到灵堂中,满目触目惊心的白色令她心头剧痛,她定定凝立在灵前,光拉长了她纤瘦的身影,映在墙上,虚浮而缥缈,她久久地伫立着,却好似失了言语,只是眼神怔怔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灵框。

她那种茫然若失的神情,那种缥缈而苍白的神色,令观者心中一颤,原本还是有很多部下埋怨她的,要不是因为她,夜无烟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然,看到她,心里突然间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哀戚的难受。

就这样,要永远地诀别了。

他活着时,她尚能给自己一个安慰,哪怕是相思,哪怕是痛恨,哪怕是哀怨,可也强过虚无。而如今,人已逝,她的这颗心,却要放到何处?

灵堂内,瑟瑟看到夜无烟僵硬地躺在灵框之中,身上,不再是血肉模糊,穿上了干净的白色寿衣,只是,她依旧看不清他的模样,脸上,简直烫伤的太严重了。

不知为何,这一次,瑟瑟面对着他的尸骸,心中竟是平静的很,竟然再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难道说,她这么容易就接受了他的逝去,这么快便从哀伤中走了出来?

她细细地看着他的容颜,伸指缓缓从他脸上抚过,目光凝注在他那头墨发上。那夜,这墨发是和血液冰水黏在一起的,她并没有看出来,他的发似乎是短了许多,而且,不似以前黑亮了。

这,难道也是因为受刑所导致的?

“江姑娘,时辰到了,我们要出殡了。”金堂走上前来,极是客气地说道。

金堂换了称呼,不再叫她王妃,王爷已逝,再没有王妃。而她本没有和他名正言顺成亲。

瑟瑟知晓,其实他们都是有些怨她的。

她平静地点了点头,既没有哭泣,也没有哀伤。她平静地看着他的灵框被抬了出去,抬到了马车上,沿着十里长街,送到了皇陵之中。

“无涯,我要去陪她!你能不能帮我安排?”瑟瑟抬眸,低低问道。

一直沉默的夜无涯望着瑟瑟清冷的面容,轻叹一声,凝声说道:“我能拒绝吗?”摇了摇头,他道:“我去安排!”

皇家的陵园位于皇城北部的岷云山,此山被青江环绕,风景秀丽,山水环境绝佳,乃绝好的风水宝地。眼下是冬日,山中只有松柏青青,寒梅艳艳,以及漫山遍野的积雪。

山中的气温自是不比皇宫,极是幽冷,呼出的气息都是白气。

山中有守灵的房屋,夜无涯命人从山下运来一车火炭,在屋内同时生了两个火炉,屋内才有了一丝暖意。

无涯原本要从宫里拨几个宫女过来陪瑟瑟的,都被瑟瑟回绝了。瑟瑟就连紫迷都没有带着,只有她一个人,在这后山的山野中居住。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陪着夜无烟。随身携带的,只有一架瑶琴。

每日晚间,月出西山,清冷皎洁的月光笼罩着脉脉远山,清澈的琴音便在山野间缭绕,清曼婉转,丝丝缕缕,如同潇湘夜雨,绵绵不绝。

她演奏的是一首《凤求凰》,一遍一遍不断地弹奏着。

这是娶亲才会演奏的曲子,这原本是一首欢快的曲子,然,瑟瑟却在欢快之中,奏出了哀婉。

她犹记得,当日在水龙岛,他在窗外,一遍又一遍地吹奏着《凤求凰》,等着她来和。可是,她却故意弹奏了一首《凤归云》。

那时,她不肯和他的曲子,是因为她心中还是存着芥蒂的,她不想接受他。

可是,如今,她和了他的曲子,可是他又在哪里?

本是鸾凤和鸣的曲子,此刻听来,却是如同孤凤独鸣般哀怨悲戚。

可惜的是,不管她如何弹奏,终究是没有箫音来和了。此时,她是深深体会到当日,夜无烟在窗外吹奏《凤求凰》时的心情,彼时,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能来相和啊。

夜风拂过,亲昵地吻着她的月色衣衫,飞扬的发丝扫过她清绝的面容,清澈的眸中俱是凄婉。

琴音正是高昂之时,琴弦忽然断了一根,指尖一疼,渗出了嫣红的血珠。

瑟瑟呼吸一凝,心狂跳不止,难道说?难道说,他来了?!

夜无烟没有死,他一定没有死!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决计不是他!一定不是他!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可是,瑟瑟依旧不敢回头,她生怕希望落空。听到身后轻轻的脚步声,她重新挑了弦,继续弹奏着。只是,心中紧张,再也弹不成调。

“好一曲凤求凰,怎地听上去犹如孤雁一只,寂寂而鸣?”一道清冷的女声不无讽刺地说道。

瑟瑟的脸乍然一白,心顿时绝望地下沉,她缓缓回首,只见的不远处的雪地上,凝立着两道人影。

月亮就挂在天边,朦胧而高远,月华柔柔倾泻而下和微茫的雪光互相辉映,照亮了来人的模样,竟然是伊冷雪和侍女玲珑。她们两个俱是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是赶了很久的路。

玲珑是夜无烟的侍女,应当是认识这里看守皇陵的李将军的,是以,看到那些兵士遥遥站在远处,并不曾前来阻止。

伊冷雪身着一袭素白的衣裙,墨发绾成云髻,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如此打扮,几欲和漫山的白雪融为一体。只一双黑亮的眼睛,布满了凄迷和哀伤,她一步一步,踩着积雪,缓步走到了江瑟瑟的面前。

瑟瑟起身,两个女子在白雪铠皑中彼此对望。

瑟瑟可以清楚地看到伊冷雪的脸色是那样苍白,神色是那样凄怆,而她眸中的痛楚,是那样深那样浓。

她们的哀伤,为的都是同一个男子。

伊冷雪忽然俯身,伸指在瑟瑟的琴弦上一划,一片铮铮的清音响起,好似一阵乱玉飞溅,杂乱无章。

她起身,冷冷说道:“凤求凰能让你弹的如此哀怨,倒也是不易!”

瑟瑟没作声,俯身,抱起来搁在地上的瑶琴。

“江瑟瑟,他真的不在了吗?”伊冷雪一字一句说道,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冷,之前,做祭司时,她的声音只是清冷,而如今,是冰冷,冷到了骨子里。然而,语气却不无悲戚,令人听上去几欲心碎。

她的眸光从瑟瑟身上,缓缓转移到眼前那冰冷的墓碑上。望着墓碑上那镌刻着夜无烟名讳的字,她怔怔地走了过去,在墓碑前,缓缓地凝立。

瑟瑟起身,抱起瑶琴,淡淡地望着伊冷雪,她看到她抚着墓碑,肩头不断地耸动,似乎在无声啜泣。原来,伊冷雪对于夜无烟,也是爱到了极致。

玲珑走到夜无烟的墓前,默默跪了下去,此刻,她亦是泪流满面。

山野寂寂,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冷月在天边散发着幽远的微茫。

不知过了多久,瑟瑟才发现伊冷雪抱着夜无烟的墓碑,头轻轻地垂了下来,就好似一朵花在茎上沉眠,一动也不动。

瑟瑟心中一惊,伊冷雪不会以身殉情了吧?

她疾步走到伊冷雪身边,玲珑也发现了伊冷雪的异状,起身,将她紧抱着墓碑的手掰开,这才发现她似是已经哭昏了过去,睫毛上,俱是点点泪珠。

“外面冷,扶她到屋中去吧!”瑟瑟淡淡说道。

玲珑点了点头,负起伊冷雪,将她背到了瑟瑟所居住的屋内。屋内比之外面暖了许多,玲珑将她放到一张八仙椅上。

瑟瑟神色淡漠地往炉火里添了些炭火,腾起的火苗映的她一张玉脸透出了一丝绯红。

玲珑凝视着瑟瑟淡漠的神色,心情极是复杂,她幽幽说道:“你不伤心吗?王爷他可是为了你,才会身死的。”

王爷为了这个女子,四年来,没有一天不是活在煎熬之中,而今,又为了她身死,而她,竟看上去一点也不悲伤。

瑟瑟抬眸,她也觉得很奇怪,自从在灵堂上再次看到他的尸首,她心中就不再那么悲伤了。或许,在心底深处,她隐隐觉得,他没死。可同时,她似乎又觉得那是个奢望,因为,如若他没死,怎会至今还不曾出现?

瑟瑟心底,其实是极矛盾的。听了玲珑的话,她不知如何回答,起身坐在木案前,将方才断裂的那只琴弦接好,调了调琴弦,又开始抚琴。今日,那首凤求凰她还没有奏完,她不能让他只听半首曲子。

琴声若流水,诉不尽的满腔愁情。

玲珑低首,琴面上竟有着缕缕殷红,这才注意到,瑟瑟的手指方才被断弦割破,再次抚琴,指尖血滴飞溅,染红了琴面。就连琴音,似乎也带了历历血色。

“江瑟瑟,我不曾想到,你这么快便再次抚琴!”伊冷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幽怨暗含着一丝得意。

一曲而终,瑟瑟淡淡说道:“我只是要他听一首完整的曲子。”

“江瑟瑟,你为什么不死?他为了你,连性命都不要了,可你,为什么不死?你爱他吗?”伊冷雪起身,缓步走到瑟瑟面前,脸上泪痕已干,凄楚的神色已经转为愤恨。

“为什么,他要为你做这么多?如果没有你,他就不会死,而我,也总会等到他。可是,他死了,我的梦也就结束了。我为了他做了那么多,可是到头来,却是一场空。”伊冷雪喃喃说道,神色极是凄婉。

玲珑在一侧,闻言,冷声道:“你为王爷做什么了?你陷害王爷的孩子,你嫁祸王爷所爱的女子,你将王爷的消息送给莫寻欢,也送给赫连傲天,这就是你为王爷所做的一切吗?当年在黑山崖上,你被吊在崖边,这个主意恐怕也是你出的吧。你在被莫寻欢劫走的当天,就已经和莫寻欢合作了。不是吗?你要让王爷一无所有身败名裂。这就是你的爱吗?”

“玲珑……你……你……”伊冷雪指着玲珑的脸,惊诧中带着一丝了然,“你竟然一直都在监视我?”

玲珑凄然一笑道:“不错,伊祭司,当年,你采了那朵雪莲,救了王爷的命,也用那朵雪莲救了我的命。我是感激你的,所以,我一直很钦佩你,很维护你。可是,我从来不曾想到,你会变成这样子。所以,自从王妃跌入到悬崖以后,我在你身边,就只是受王爷所托,是监视你的!我是王爷的侍女,我怎么会背叛王爷呢?”

伊冷雪忽然咯咯笑道:“你说的对,说的对啊,我怎么会忘了,你是他的侍女。我还以为,在那个王府里,你是唯一一个真正对我好的人。可是,为什么,这一次,我从墨城回了北鲁国,你还要跟着我?你不是应该回到他的身边吗?”

玲珑悲悯地望着伊冷雪道:“其实,就算你离开王府,回了北鲁,王爷还是不放心你。他怕你再和莫寻欢合作,怕你没有了利用价值被莫寻欢所杀。要我留在你身边,一来,是保护你,二来,也是为了能及时给王爷传递消息。”

“他是让你保护我的吗?”伊冷雪喃喃自语道,“他不是很恨我,希望我死吗?他不是说,我企图杀他的妻,杀他的孩儿,所以,早已和他恩仇相抵,再相见,就是仇敌了吗?”

“你是她的恩人,如果有一丝可能,他不会让你死,他希望你能早日回头,不要再做伤人伤己的事情。”玲珑低低说道。

瑟瑟坐在琴案前,听着伊冷雪和玲珑的话,心中极是酸涩。尤其是伊冷雪复述夜无烟的那句话。他说,伊冷雪企图杀他的妻,伤害他的孩儿,恩仇相抵。原来,他心中,始终是当自己是他的妻。

“伊冷雪,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瑟瑟低声说道,伊冷雪被赫连霸天强暴,被自己的子民唾弃,从祭司的位子上跌落到凡尘,或许,任何一个人都是无法承受的吧,“可是,这个世上,我们都是人,平凡的人,不是神。所以,作为一个普通的人,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遭遇痛苦,伤心和一些不能对外人诉说的苦楚,这一切就好比是你骨血中的刀子,你活着一天,便要为它受苦一天。这一把刀子,你的身体里有,我的身体有,他的身体里也有,甚至玲珑,她虽然不说,她也有。可是,如果你能化解它,总有一天你能超脱它带给你的痛苦。从而,忘记那些痛苦,勇敢地继续活下去。”

瑟瑟直视着伊冷雪的脸,凝声说道。

当年跌落到悬崖下,她何其痛苦,可是,她成功地化解了心中那把刀子,没有让它转化为仇恨,也没有让那把刀子控制了她的行为。

伊冷雪凝视着瑟瑟,望着昏黄灯光下,她那苍白的玉脸,清淡的神色,还有眸中那脉脉的光华,这一瞬,她才乍然明白,她是输在什么地方了。怪不得,夜无烟会喜欢她,因为,她的确值得。

她伊冷雪真的比不过她,比不过她的纯净和善良。

伊冷雪的眸中布满了酸涩,她低低说道:“我知道你是爱他的,其实,那次在悬崖上,你救我,也是因为爱他。你知道我是他的恩人,我若身死,他这一生只会活在良心的谴责里。所以你才奋不顾身的救我,是吗?而他,也是爱你的,自从你坠下悬崖,他过的就是生不如死的日子,虽然留我在王府,却是只有伊良寒毒发作时,他才会过去,而他去了,也从来不会好好看我一眼。”

“江瑟瑟,我比不上你,我的确比不上你,所以,我要走了,我要随他去了,但愿来世,我可以赢得了你。”伊冷雪轻轻说道,言罢,唇角流出了一丝鲜血。

“你怎么了?”借着昏黄的烛火,瑟瑟隐隐发觉伊冷雪的脸色有些不对,脸色惨白中透着一丝暗青。

伊冷雪凄然笑道:“方才,就在你弹琴时,我已经服下了毒药。“

“你怎么这么傻,王爷他也许并没有死。”瑟瑟脸色苍白地问道。

“你说什么?”伊冷雪黑眸微微一亮,波光潋滟,然后她又摇了摇头,道:“纵然他没死,我也无颜见他了,死,对我来说,是最好的解脱。只是,只是,江瑟瑟,你也活不成了。”

“什么?”玲珑神色大惊,冷声问道,“你做了什么?”

“江瑟瑟,来之前,我是恨你的,恨你害死了王爷。可是,你武功那么高,我知道我根本杀不了你,所以我只能杀了我自己,然后再让你死。江瑟瑟,对不住,我给你下了盅,连心盅。我下在了你和我的身上。这两只蛊虫是连心的,这样,我若是死了,你便也活不成了。”伊冷雪边说边吐了一口血。

玲珑心中大惊,“你什么时候下蛊了。”

“我下在琴上,我方才弯腰抚琴时,便下在琴上,因为你方才指尖受了伤。我想等你再次抚琴,便会中蛊。可是我没想到你今晚这么快,便再次抚琴了。”伊冷雪神色淡淡地说道。

连心盅!

玲珑的脸刹那间惨白了。

这是世上最毒最厉害的一种蛊毒,说它厉害,是因为身中连心蛊的人,一个人一旦死了,另一只盅便会感应到,便会将它的盅主噬心而死。可是这蛊却偏偏看上去无色无味,人眼是看不到它存在的,任何东西都不能检验出它的毒。因为那不过是一个无形的像雪粒大小的透明虫子。

这种盅毒因为其厉害,早已在世上绝迹了。怎么,伊冷雪手中会有这么厉害的盅毒?

“你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蛊毒?”玲珑咬牙切齿地问道。

“是莫寻欢给我的,很久以前,他就要我下在王爷身上,可是我始终没有做,我一直留着,狠不下心去用。我听到王爷因她而死,所以,我……我恨她,所以,要她陪葬。”伊冷雪断断续续地说道,身上的毒药似乎是发作了。

玲珑扑了上去,摇撼着伊冷雪道:“伊冷雪,你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啊!”她若是死了,瑟瑟也便活不成了。

“对不住,我真的不行了!江瑟瑟,原来到头来,我们谁也得不到他!他或许没死,可是我们两个都死了。”伊冷雪言罢,坐在椅子上,螓首一垂,真的睡了过去,永远地睡了过去。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冷风夹着层层的碎雪呼啸着肆虐的声音。屋内,门窗的缝隙之处也密合的严严实实,将寒气完全隔绝在外。可是,瑟瑟还是感觉到了冷。

她起身,静静地望着伊冷雪,拿起一块锦帕,将她唇角的血迹擦了擦。

伊冷雪玉白的脸泛着一丝青紫,睫毛盖住了那双清冷的眼睛,再也不能睁开了。曾经鲜活的生命,化作了一具毫无生气的躯体。

瑟瑟回身坐在椅子上,或许一会儿,她便和她一样了。

她未曾料到,为了要杀她,她竟然先杀了她自己。她对她,确实是恨极了,恨得赔上了自己的命,也要杀了她。

“王妃,你怎么样了,是不是感觉到不舒服?”玲珑疾步走到瑟瑟面前,焦急地问道。

她从瑟瑟脸上,看不出一丝征兆,实在不知道瑟瑟现在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她身上的盅毒是不是发作了。

“我没事!”瑟瑟起身,神色如常,搓了搓冰凉的手,径自走到火炉边,掀开火炉的盖子,利索地捅了捅红彤彤的炭火。

其实,她心中很平静,丝毫没有感觉到害怕。

她中了盅毒,如若,夜无烟真的不在了,那么,她便可以去陪他了。

如若,他还活着,听到她中了盅毒,应该会现身的吧。

加了炭火,屋内渐渐暖了起来。

“或许,或许王妃并没有中那个蛊毒,这把瑶琴,还是不要了,赶快扔出去吧。”玲珑起身,便去抱那把瑶琴。

瑟瑟的手忽然一松,火钳子掉落在地上,她伸手按住了胸口。

“王妃,怎么了?发……发作了吗?”玲珑神色大惊,她伸手,扶住了瑟瑟摇摇欲倒的身子,将瑟瑟搀扶到床畔坐下。

“我去叫人!”玲珑脸色苍白地冲了出去,去寻守卫皇陵的李将军。

瑟瑟坐在床畔,只觉得心口处,好似有万蚁噬心,玉脸上渗出了一滴滴的冷汗,她不知,自己能不能撑住。

房门被什么人推开了,一阵幽凉的夜风灌了进来,一个人出现在门口。一袭宽大的黑袍被夜风吹得随风飘扬,因为是逆着风,一头长发被风吹得尽数拂在他的脸颊上,遮住了他的面目。但是,透过纷乱的发丝,瑟瑟还是看到了他那双明亮而瑰丽的眼睛。

那人走到瑟瑟身前,伸指,在与瑟瑟胸口点了两下,万蚁噬心的感觉一瞬间消失了。

“莫寻欢,你……你怎么在这里?”瑟瑟挹眸,定定望着他。

莫寻欢怎么还留存绯城,他不是应该早离开这里了吗?怎地还留在这里,而且,还是隐身在皇陵之中。

莫寻欢凝立在屋中,目光静静地行云流水般落在瑟瑟身上,安详而淡然,唇角,带着她看不懂的出尘的笑意。

“我若是离开了,今夜,你不是就要一命归西了吗?”莫寻欢低首,绝美的脸漾起一抹倾国倾城的笑,“你真的很不让人省心啊!也罢,这么不省心的女人就留给夜无烟吧!”

他轻笑着说道,伸手,将自己身上披着的宽大的黑裘解了下来,再伸指,轻轻一弹,胸口处衣衫的盘扣一粒粒迸开,露出了他健壮而俊美的胸膛。白玉一般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很美,很美。

“你做什么?”瑟瑟后退一步,右手,已经扣住了新月弯刀的刀柄。

可是,心口处那才停顿了片刻的噬心之痛又开始疼了。一瞬间,她连握住刀柄的力道都没有。

莫寻欢笑了笑,烛光映照,他的脸,在光晕下映成一团模糊的雾,看不清他的容颜,只觉得他很美,美的震撼人心。

他弯腰,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伸手,将匕首从刀鞘里拔了出来。很窄很长很薄的小小匕首,在烛火映照下,闪着潋滟而幽冷的光芒。

莫寻欢将匕首翻转,在自己心口处轻轻一插,鲜血漫出,染红了他玉白的手指。

“瑟瑟,你可曾有一点点爱我?”他伸出手指,停留在瑟瑟的脸颊上,黛染的眸,黑的如同永夜,沉沉的,却也闪着一丝比星光还要灼亮的期冀。

“我……我……”瑟瑟的话还不曾说出口,莫寻欢的手指,已经从她的脸颊上移动到了她的唇上。

带血的手指压住了她的唇,堵住了她要说的话。他的脸上绽出一抹笑意,很明媚很皎洁,没有一丝阴晦。绝美的脸,眼中情绪如湖水般涟漪,盛满了淡淡的温柔,浅浅的哀愁。

“不要说!”他淡淡说道,其实那个答案他知道。只是,他还是忍不住要问,问了却又不敢听她的答案。“夜无尘的确没有杀夜无烟,我们听到你们攻到了牢房时,本要用他作人质的,便留了他一命。所以我们从牢房走出来时,他还是活着,虽然的确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他说,声音低低地柔柔地。

一如当年,她初见他时,那个在宴会上宠辱不惊的男子。

瑟瑟心中顿时一喜,她就知道,夜无烟不会死的,一定不会死的。

她眸中忽然绽放的狂喜的光华令莫寻欢微微凝起了眉,黑眸间闪过一丝黯淡,他长睫毛一垂,遮住了眸中的失落。伸指,轻轻地点了瑟瑟的昏睡穴。

瑟瑟醒来时,屋内已经没有了莫寻欢,坐在她身畔的,是夜无涯。环顾一周,屋内除了无涯,就是玲珑,再没有别人了。就连死去的伊冷雪,都已经不在了。

“你怎么来了?”瑟瑟淡淡问道,胸口处隐隐还有一丝疼痛,她轻轻抚了抚胸口,微微凝了凝眉。

“我怎么能不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些守护的人,简直是废物,就不该让伊冷雪来见你的。”夜无涯沉声说道,“别动,你的胸口有一道伤。”夜无涯看到瑟瑟微凝的眉,慌忙说道。

“胸口有一道伤,我现在怎么了?”瑟瑟凝声问道,莫寻欢把她怎么了?

“你的盅毒解了!是谁给你解得盅毒?”夜无涯定定问道,“是不是,莫寻欢!”

瑟瑟脸色一僵,问道:“连心盅不是无药可解吗?我的蛊是如何解掉的?”

“连心蛊是无药可解,但是,却有一种解法,那便是用另一个人的心口处的血,将蛊虫引过去。不过,这个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那个人身上,必须有你所中的盅虫的母盅,那样,盅虫才会沿着血从你的伤口钻到他的伤口中去。所以说,连心盅几乎是无解。因为谁知晓这只蛊虫的母蛊在谁的身上,而那个人又肯不肯用这种法子为别人解蛊。”夜无涯静静说道。

“那引了蛊虫过去后,那人的身上便是有两只盅虫了是吗?那……那个人,还可以活吗?还能活吗?”瑟瑟低低问道。

夜无涯眸光思索片刻,淡淡说道:“应该是活不下去了吧!”

“哦!”瑟瑟轻轻“哦”了一声,起身从床榻上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打开门,望向茫茫的夜色。

月儿依旧挂在天边,冷冷的,淡淡地睥睨着人间,清冷的月光,笼罩着这白茫茫的世界。屋外的每一株树上,都郁结着无数的积雪,风起,雪花一阵又一阵飘落,就好似又一场飞雪……

瑟瑟忽然转身,神色肃穆地问道:“皇上,您打算要去攻打伊脉岛吗?”

夜无涯一呆,自从他登基为帝,就不曾在她的面前自称过朕,而她,似乎也从未将他当过皇帝,不禁没有礼数,就连皇上都没有称呼过。而如今,她乍然这样称呼,他着实愣了愣。

“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夜无涯一双温雅的眸子定定凝视着瑟瑟,淡淡说道。

“我没有资格管国事,我只是问一问而已,皇上有攻打伊脉国的打算吗?没有别的意思!”瑟瑟再次问道,莫寻欢虽然做了错事,可是他的国民还是无辜的。

夜无涯叹息一声道:“目前还没有,要看伊脉国的表现了。如果,他们肯臣服,我是不会挑起战事的。”

瑟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沉默了良久,她淡淡说道:“伊冷雪葬在哪里了?”

玲珑轻轻答道:“葬在后山了!”

“立墓碑了吗?”瑟瑟凝眉问道。伊冷雪自然是不能葬在皇陵的,只有葬在皇陵的后山。不过,伊冷雪毕竟不是南越之人,如今葬在荒野,实在是凄凉。留个墓碑,日后若是北鲁国来人,或许有人会将她接回去。毕竟,她还是伊良的娘亲。伊良在北鲁国,也算是皇家之人。

玲珑摇摇头,道:“我作了一个可辨认的标志。”方才瑟瑟出了意外,她们自然没有工夫做墓碑。

瑟瑟点了点头,有记号就好。

“无涯,我想下山。”瑟瑟转首对夜无涯轻轻说道。

既然莫寻欢说夜无尘没有杀夜无烟,那么这里埋的就不是夜无烟,所以,她也没有必要守在这里了,她要下山。

夜无烟到了哪里?她不知,为何他会不见她,是伤的过重吗?还是,他有什么苦衷。不管如何,她都会把他找出来的!

“好,我也正想和你说,你的爹爹定安侯已经回府了,你该回府去见见他了!”夜无涯轻声说道。

“你说是谁?定安侯,我爹爹?”瑟瑟抬睫问道。她的爹爹,不是四年前,已经死在了牢狱之中了吗?

“是!”夜无涯笑了笑轻声道。

蝶恋花 035章 正文结局(下)

瑟瑟从未想到,有一日她还可以再回到定安侯府。

她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回到侯府时,她的爹爹已经被送到了牢里,府邸被封,门上贴着大大的封条,在寒风中凄凉地舞着。而今日再回来,那个大大的封条已经不见,门前,再次恢复了侯府的气派。朱红的大门,威武的狮子,大门前,灯笼高高挑着,照亮了门前的石阶。

夜无涯一直将瑟瑟送到了门外,才对瑟瑟点点头,道:“我先回宫了,改日再来探你,明日一早,就让紫迷也过来陪你。”

瑟瑟轻轻“嗯”了一声,才和玲珑一道,下了马车。伊冷雪已经故去,所以玲珑选择暂时留在瑟瑟身边。而紫迷,去守灵时,她没让紫迷跟去,眼下,她还留在璇玑府。

门口守门的早已不再是当初的管家,当年他爹爹犯上入了监牢,府里的下人也都是树倒猢狲散,如今的管家应当是新请的,并不识的瑟瑟。

瑟瑟言明了身份,那管家慌忙进去通告,不一会儿便出来请了瑟瑟进去。

府内的一草一木,都已经不是当年的旧时模样,看样子爹爹也是刚刚回来,还没有派人打扫府内。瑟瑟沿着青石路面,缓缓走着,原本要先去自己的房内休息,可是她实在是按捺不住,便先到了爹爹的院中。因为她感觉自己是在做梦,爹爹怎么会死而复活的?

直到亲眼看到了定安侯江雁,瑟瑟还有些不敢置信。果然是爹爹,虽然上了年岁,已经满脸风霜,然,身子骨看上去倒是硬朗。

“爹爹,真的是你?”瑟瑟疑惑地喊道。

江雁瞧着瑟瑟,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轻声叹息道:“瑟瑟,你受苦了!”

“爹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瑟瑟问道,当年,她去狱中探望爹爹,回去后,就听说爹爹在狱中死去了。

江雁叹息了一声,对瑟瑟娓娓道来。

原来当年,瑟瑟和无涯从监牢探望他离去后,夜无烟便到了牢里将他救走了。死在牢里的那个人,并不是他。这几年,他被夜无烟救走后,便一直呆在夜无烟军中。虽然,他对夜无烟的相救非常感恩。但是,因为他知悉夜无烟害的瑟瑟跌到了悬崖下,还知悉夜无烟曾经废了瑟瑟的武艺,将瑟瑟赶出了王府。是以,他没有将瑟瑟未死的事情告诉夜无烟,也没有在他军中做事。只是,如同一个普通兵士一般,呆在军中。但是这几年,他眼见得夜无烟的领兵才能,他也渐浙对夜无烟渐渐钦佩。

夜无烟起事时,他终于答应和张子恒率领那十五万兵马在黄城拖住了朝廷的五十万大军。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南越落到外贼手中,而且,夜无烟也确实是一个帝王之才。

不过,他未曾想到,夜无烟会为了瑟瑟,被夜无尘擒住。

瑟瑟听了江雁的叙述,这才知晓,他的爹爹是他相救的。可是,他和夜无烟的每一次相见,都是匆匆太匆匆,他竟然都没告诉她爹爹的事情。也或许,他是不愿意让她因感恩而接受他吧。

瑟瑟更未想到,朝廷的五十万大军便是爹爹率军拖住的。

“爹爹,你现在恢复了定安侯的封号了?”江雁点了点头,夜无涯也是一个明君,虽才上位没几日,却已经将这次的事情平息,且赏罚分明,收复了不少人心。

“瑟瑟,这些年苦了你了。而璿王,他对你,竟然这般深情,爹爹着实未曾料到。”江雁低叹一声,说道。如若早日知晓,或许,他应该早些年就告诉他瑟瑟还活着的消息,那样,事情的结局,是不是就会不同了。

“爹爹,我怀疑无烟他还活着!”瑟瑟蹙眉道。

江雁凝眉思索片刻,起身道:“你的想法也是有可能的,他既然能为你而死,如此深情,那么他必舍不得离你而去。所以,他或许救你之时,虽没有万全之策,必定也是有一线生机的。或许真的还活着。”

“可是,他的属下,譬如金堂,还有凤眠,铁飞扬似乎都认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为何要隐瞒自己的生讯,包括自己最亲近的人?”瑟瑟低声道,心中极是难受。有些事情,她真的不敢去想。

江雁缄默了一瞬,沉声道:“他就算没死,也必定受了伤,也或许是受制于人。这都是有可能的!”

爹爹如此说,倒让瑟瑟想起一件事来,最近她只顾悲伤了,似乎未看到云轻狂,难道说,如若夜无烟真的受了重伤,一般的医者无法救治,很可能会找到他。

“能够从天牢里救出他的人,目前看,只有一个。”定安侯江雁说道。

“爹爹说的是夜无涯?”瑟瑟问道。

江雁点了点头,道:“不错,当夜,你们都漏算了他!包括夜无尘,他也认为他还是那个文弱的逸王,未曾料到,他也会起事!他不是和夜无烟的属下金堂联手攻下了皇宫吗,他应该和璿王早就联手了。所以,救走夜无烟的人,多半是他!”

瑟瑟点了点头,只是,如果是真的,夜无烟此时应该在哪里呢?若果真是夜无涯将他救出的,那么最可能在的地方,便是逸王府和皇宫了。

瑟瑟起身,遥望着夜空的星辰,如若他真的还活着,她一定要找到他!

*

皇宫。

天色有些阴沉,放眼望去,红墙金瓦上积满了皑皑白雪,九重宫阙看上去肃穆而宁静。

在皇宫的西北角,有一处最荒凉的别院,因为常年失修,显得萧条破败,红色的高墙剥落了漆,看上去斑斑驳驳的,就连门前的树木,都没有一棵常青的树木,都是光秃秃的枝丫,压着雪白的积雪,看上去没有一丝生气。

这里曾经是关押嫔妃的居所,被宫里的女子视为冷宫中的冷宫。但是,自从十几年前,有一个不受宠的妃在这里生了重病不浩而亡后。这里便成了不祥之地。后宫嫔妃最怕的便是被打入到这处荒凉阴冷的地方,然而,这么多年来,嘉祥太上皇却从未将任何一个妃子贬到此处。倒不是他没贬过嫔妃,而是因为,贬到了别处的冷宫。这处冷宫,渐渐地就在了宫内的禁区。

夕阳西下,在这处冷宫昏暗的屋内,已经亮起了烛火。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简朴而破落的摆设。

夜无烟躺在床榻上,一动也不动,脸上蒙了一层布条,只露出眉目和嘴唇,还有散落在枕头上的墨黑的发。身上胳膊上腿上处处是包扎好的布条,渗着红红的血渍。他整个人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似乎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好似蝴蝶折断的翅。

他躺在那里,胸口很闷,浑身上下,肌体骨髓,无一处不疼。就连呼吸都很艰难,每一次呼吸似乎都会牵扯到身上的伤口。

疼的近乎麻木了,他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是手一丝力气也没有,连指头都不能动一下,想要酣眠,可是那疼痛让他无法入睡,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只能这么恹恹地躺着。

他似乎又回到了还是孩童时期,那时候,母妃新逝,他吃了一块糕点,便开始腹痛。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的感觉,也是躺在这处院落里,躺在这床榻上,感觉到腑内似乎有千万把尖刀在刺他,五脏六腑都在痛。更让他悲伤的是,孤独和悲凉,没有一个真正的关心他。

御医来了,为他诊脉后,就摇了摇头,说:回天乏术。

他那时还不懂回天乏术的意思。

后来,听到了皇奶奶的怒喝声,说是若是治不好他,便端了那些御医的脑袋。

他终于捡了一条命。而今日,他再次躺在这里。这里,是母妃被打入的冷宫,他和母妃在这里生活过几年。

往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母妃的伤心和绝望,他的孤独和寂寞。

天色渐黑,庆逸帝夜无涯处理完奏折,只带着一个随身内侍,沿着巷道,向后面那处冷宫而去。推开斑驳的院门,穿过荒凉的小院,来到了屋内。屋内的药味浓烈的刺鼻。

“今日如何?有好转了吗?还需要什么草药,朕叫御药房早日备好!”夜无涯低声说道。这些日子,宫里御药房储备的好药基本都用上了,也亏了是在宫里,不然哪里找那么多的好药。

云轻狂正弯腰为夜无烟换药,待包扎好伤口后,起身向夜无涯施礼,轻声道:“外伤已经没有太大的问题了,不过,挑断的手筋和脚筋虽然接上了,但是,还是不能使力。眼下,只有靠慢慢恢复了。”

云轻狂换好药,侍立在一侧的坠子起身,将厚厚的锦被盖在榻上夜无烟的身上。

“需要多长时日才能恢复?”夜无涯缓步走到窗畔,借着昏黄的烛火打量着夜无烟。

多长时日?

云轻狂眉头微皱,要说多长时日,其实不是时日长短的问题,而是,他以前也碰到不少这样的病者,手筋脚筋接上后,多半依旧不能使力,基本上和残废无疑。痊愈后能够行动如常的人,实在太少。

夜无涯眼见得云轻狂淡漠不语,脸上神情甚是凝重,一颗心沉了又沉。

“不如,让瑟瑟过来陪他,或许恢复的会快一点。”夜无涯低低说道,神情肃然。

云轻狂凝眉道:“我提过,但是,他不同意,若是真的残废了,他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夜无涯点了点头,当日自己从牢里将夜无烟救了出来,他知晓自己身体状况极不好,便让他在死囚犯中找了一个替身。他想假借死亡遁去,最主要的原因,也是怕自己非死既残。

而如今,虽然说保住了一条命,但是,但凡是一个男子,都不愿自己瘫痪在床榻,日日拖累心爱的女子。

夜无涯长长叹息一声,凝立在床畔定定望着夜无烟,心中涌起一股深浓的悲凉。

这世上,最能打击一个男子自信的,不是死亡,而是让他成为一个废物。一般的男子尚无法接受这个打击,何况是夜无烟这样一个武艺高强,叱咤风云的人物。

生不如死,大约就是眼前这种状况吧。

一股难言的心痛忽然涌上了心头,让夜无涯忍不住抿紧了唇。

坠子在一侧的木案上,正在凿药。

坠子是随着云轻狂进宫的,最初,云轻狂也被那个死去的替身骗了,直到第二日,夜无涯让他带了坠子进宫,说是为军营的伤者治病。到了宫里,他们才知晓璿王未死。

夜,静极。

只有坠子凿药的“咚咚”声,在一片静寂之中,听起来格外的沉闷,好似紧张的不规则的心跳。

一阵脚步声在院内响起,渐行渐近。这么晚了,且又是如此偏僻的地方,怎么还会有人来?

夜无涯向身侧的小太监使了一个眼色,小太监疾步奔到门口,试图挡住来人,可是却在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后,慌张地缩了回来。

“皇上,是太上皇到了!”小太监低低说道。

夜无涯心中惊诧,只见房门被两个小太监推开,嘉祥太上皇快步走了进来,身后尾随者贴身内侍总管韩朔。

夜无涯救下夜无烟之事,是瞒着所有人的。知者甚少,他,云轻狂,还有前来服侍的坠子,再就没有别人了。未料到,他的父皇竟然寻到了这里来。

到底,是谁泄露了风声?

其实,倒不是有人泄露了风声,而是,嘉祥太上皇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这处破败的院落转一转,不允许宫人们动这里的一草一木,不允许宫人打扫,任凭这里保持着原有的模样,纵然积满了尘埃,却还是以往的模样。

可是,这一次来,他却发现从窗子里透出了橘黄色的光芒,他心头顿时一惊,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他加快脚步,门一开,他便大步进了屋,随之而来的还有幽冷的夜风。

夜无涯没想到父皇会找到这里,那日从牢里救出夜无烟后,情形紧急,他便派人将夜无烟送到了皇宫。而皇宫中,只有这处破败的院落是平日鲜少有人来的。

他自以为这是比较安全的地方。没想到,才不过十日,就被父皇找了过来。

自从那场战事后,父皇颇有些心灰意冷,病了一场,所以自他登基,无论是朝堂还是皇宫内,诸事都不管的,一直在养心殿里养病。

可是,父皇今晚何以到了这里?!

而且,让夜无涯惊诧的是,或许是因为病痛的折磨,父皇看上去竟是老了许多,神色间极是憔悴。

嘉祥太上皇看到夜无涯显然也吃了一惊,还以为是哪个胆子大的奴才潜藏在这里,却不想竟是夜无涯。

“无涯,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沉声问道,话一说完,便乍然沉默了。

他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夜无烟,夜无烟也恰在此时从小憩中醒来,睁开了那双波光潋滟的丹凤眼。他全身被包裹,犹如粽子,眼下只留有这一双眼睛尚在外面,也只有这双黑亮的眼睛,让人知晓,他还是一个活人。

嘉祥太上皇凝视着夜无烟那双黑眸,怔怔地出神。

这双眼眸黑白分明,瞳仁黑亮犹如明镜,仿若能将人的七魂六魄勾走。

何其相像啊!

他忍不住发出二声慨叹。

当年,他便是迷失在这样一双眼眸里,不能自拨!

“宛月……”他低低地呼唤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深情,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似乎沉浸到了往事里,“是你吗?”

眼前的人听到他的低喃,黑眸却乍然一眯,眸光流转,犀利而冷澈。

嘉祥太上皇心中剧震,向后连连退了两步,指着夜无烟冷声问夜无涯,道:“他是谁?”他双目圆瞪,死死盯着夜无烟,手指微微轻颤,凝声道:“你是……是……”

他心中已经知晓了他是谁,也只有他才有那双和她相似的丹凤眼,可是,他却哆嗦着唇,良久说不出话来。

“父皇,是六弟。是我从牢里将他救了出来,他伤的很重。所以,我才接他到这里来养伤!”夜无涯无奈地说道,他原本打算瞒住父皇,因为,他知晓父皇对这次夜无烟起事有诸多不满。却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

“他没死!?”嘉祥太上皇低低说道,唇角漾起一抹欣喜的笑意,只是很快便一闪而逝,化作一脸复杂的神色。

“父皇……”夜无涯有些诧异地喊道,看父皇神色复杂的样子,难道是还记恨着六弟谋反的事情。

“无涯,这里,可不是养伤的地方,搬到别处去吧!”嘉祥太上皇忽然转身冷冷说道。

“父皇,六弟眼下不能随意搬动的,他的手筋和脚筋都已经被挑断,才刚刚接好,能不能恢复如常还尚没把握。若是……这般折腾一番,只怕胳膊和腿都会废掉。”夜无涯沉声说道。

嘉祥太上皇闻言心中一惊,他原以为夜无烟只是皮肉之伤,不曾想到他的手筋和脚筋都已经被挑断了。他回身,缓缓走到夜无烟身畔,犀利的黑眸中忽然布满了悲悯。

夜无烟瞧了一眼嘉祥太上皇,神思似乎游离在视线之外,淡若烟水般瞧了他一眼,便再次闭上了眼睛,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就是这样无害而淡然的眸光,却似冰针一般扎入到了嘉祥太上皇心中。

“太上皇,老奴斗胆,希望太上皇能够……能够……”韩朔看到夜无烟死而复生,心中极是欣喜。他知晓太上皇对于夜无烟不是他儿子的事情,心怀芥蒂。是以,他想让他们滴血验亲。

太上皇自然知晓韩朔要说什么,他抬手止住了韩朔下面的话,回首淡淡对夜无涯,道,“无涯,你带他们出去一下。”

“父皇!”夜元涯不知父皇为何要他们出去。

嘉祥太上皇低声道:“孤有事和他说,你们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好。”

夜无涯凝了凝眉,示意云轻狂和坠子随他一道出去,可是云轻狂好似没有看到他的示意。还有坠子,虽然停止了凿药,却跪在地上,不言不语,也不起身。

“孤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只是有几句话要问他!”云轻狂也算是对嘉祥太上皇有救命之恩,是以嘉祥太上皇也没动怒,只是淡淡说道。

云轻狂向太上皇施礼道:“太上皇,万望恕罪,在下真的不能离开主子,这是做属下的职责。您有什么话,尽管说,在下绝不会透露出半个字。”

嘉祥太上皇望了一眼云轻狂,脸色阴沉了一瞬,双眸眯了眯,道:“你们倒真是忠心啊,也罢,无涯你也留下来吧,韩朔,拿只碗来。”

韩朔从旁边的木案上,拿了一只白瓷碗。

“王爷,太上皇要从您身上取一滴血,您忍着点疼。”韩朔低低对夜无烟说道。

夜无烟闭着眼睛,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似乎并没有反对。

嘉祥太上皇走到夜无烟身侧,执起夜无烟缠着布条的手腕。

夜无涯脸色变了变,似乎明白了父皇的意图。云轻狂似乎也明白了嘉祥太上皇要做什么,自嘲地笑了笑。

嘉祥太上皇执着银针在夜无烟的指尖刺了一下,滴了几滴血在白瓷碗中。

云轻狂原以为他要在这里滴血验亲,却不想他命韩朔端了瓷碗,最后瞧了一眼夜无烟,竟然率先出了屋。而床榻上的夜无烟,除了在他来时,睁眼看了看他以外,他一直是闭着眼睛的。方才滴血认亲时,他连眼睫都没有眨一下。

谁也不知道,夜无烟到底在想什么。

“王爷,你不想知晓结果吗?”云轻狂趋步走到夜无烟身畔,低低问道。

夜无烟睫毛眨了眨,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来。

他到底是谁的骨血,这个问题对于他并不重要。他也不在意。他只要是娘亲的孩子就足够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哐当”的一声响,云轻狂走到门边,掀开棉帘,只见嘉祥太上皇跌倒在了雪地上。白瓷碗在雪地上碎落成一片又一片,几滴血溅落在雪地上,红的刺目。

只听得韩朔欣喜的声音传了过来,“太上皇,奴才就知道,璿王是您的孩子,果然是啊。”

云轻狂叹息一声,其实只要看嘉祥太上皇脸上的表情,就知晓了滴血验亲的结果。

嘉祥太上皇被韩朔搀扶着从雪地上站了起来,站在屋外凝立了好久,深邃的龙目中神情复杂。他一直站在那里,并没有再进屋,良久,他忽然仰天笑了起来。

韩朔站在一侧,望着嘉祥太上皇龙目中不断滚落的泪水,他都分辨不出这究竟是欣喜的笑,还是痛快的哭。

翌日,宫中便传出来夜无尘被太上皇遣到了西疆去做王爷,以及明太后被赐死的消息。西疆,乃贫瘠荒凉之地,谁也没有料到,太上皇会将一向宠爱的皇子遣到那里。

夜无烟听到这个消息时,自嘲地笑了笑。

他几乎可以肯定,有些事情,嘉祥太上皇其实知道是明太后所为的,只是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动她。或许是基于其他的考虑,也或许是因为没有证据。

他未曾想到,嘉祥太上皇会亲手赐死明太后。他心里,是不是对母妃,也是有感情的?

其实,夜无烟早就可以杀了明太后,只是,他一直想要让她看一看,看看他这个昆仑婢的孩子,是如何胜过他的两个皇子,坐上这九五之尊之位的。只是,最后,他却功亏一篑,让无涯做了皇位。

夜无尘被遣到西疆,应该是让她大大的心痛了一番,也让她的孩子尝一尝,被贬到边疆的感觉。

*

夜,对瑟瑟而言,忽然变得漫长而冷酷。

夜里,再也睡不着觉,她常常靠在窗畔,一靠就是一夜,透过窗子,静静望着天边冷月散发着清冷的月华。

冬天的夜本就充满了肃杀和无情,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月光也显得愈加冷漠而孤寂。静静地照映在她身上,青丝在月光下飞扬,在这冬的荒漠里,像彼此牵挂的藤蔓,在彼此的生命中变成一种依依不舍。

不过,因为心底有了那么一丝期望,所以,便不再那么痛苦。

她曾经多次旁敲侧击地询问无涯,然,都没有从他口中得到一丝消息,而凤眠那边,还有娉婷,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都认为夜无烟是真的不在了。瑟瑟也曾经夜探皇宫,可惜的是,都是一无所获。

原本,瑟瑟和锦绣公主不算熟悉,这些日子,为了到宫中探望消息,也假借要去跟着锦绣公主学刺绣,向宫中跑了几次。可是,却依旧一点关于他的消息都没有得到。

他到底还在不在人世,就连瑟瑟都有些疑惑了。

日子一天天挨了过去,过了年关,又挨到了正月里。

南越地处江南,虽然这年冬日是意外的冷,但一过了年关,便逐渐有了春的气息。

距离当日的战事已经有一个月了,就算他受了伤,也应该好起来了吧。瑟瑟想起那个替身脸上的烫伤,是不是夜无烟因为脸上有了疤,所以不愿再见她?如若果真是那样,那么,她只有想些法子,激他出来了。

日落了,风凉了。

她坐在院子里,已经快半日了。她遥遥眺望着西天的彩霞,一双美丽的眼睛深不见底,似乎所有的往事都沉淀在眼眸之中。而那张清绝的脸很平静,平静的犹如一潭死水。

“小姐,有贵客要见你!”紫迷在她耳畔低低说道。

瑟瑟轻轻“嗯”了一声,缓缓转首望去。

这些日子,夜无涯处理完朝中的事情,便会微服来寻她,最近因为年关,可能是宫里的事情忙,已经有几日没来了。她以为来的夜无涯,却未曾料到,竟然是赫连霸天。

他静静地站在院内的桃树下,浓密的墨发随意披散在肩上,脸部轮廓分明,透着一种孤绝的味道。质地柔滑的黑色长衫紧紧贴在他的身上,隐约可以看出衣衫下那一身健美强壮的肌肉,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无法逼视的霸气。

他如此妆扮,依稀是当初失忆时,追随她的风暖,而非北鲁国的王,赫连傲天。

自从去年,在客栈分别后,瑟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未曾料到,他会忽然出现在眼前,就好似从天而降。他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似乎是刚刚赶到绯城。

“暖……”瑟瑟一看到赫连傲天,就有一种见了亲人的感觉,眼中的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啪嗒啪嗒滴落在地砖上,格外的响。

赫连傲天无限怜惜地凝视着瑟瑟,大步走了过来,伸臂揽住瑟瑟的螓首,待她哭的够了,忽然低低说道:“主子,我一路急急赶来,腹中实在饥饿难耐,是不是该给我弄些吃的来。”

瑟瑟抬头迎上他灼灼的目光,擦了擦脸上泪痕:“好,去吃饭!”

梅香斋是一个包子店,这里的包子在绯城很有名气。但是,店面并不大,只是一座小楼,坐落在绯城不太繁华的平民区,远没有临江楼那样的气派。

瑟瑟和赫连傲天到了梅香斋,便吸引了众多人的视线,实在是身畔的赫连傲天太过吸引人的眼球,尤其是那一身的凌厉霸气。

掌柜的忙笑眯眯地迎了上去,瑟瑟点了几样包子,在小二的带领下,到了二楼的雅座。

这里布置的很整洁,却并不豪华,就算是雅座也不过是一张桌子,四壁用布帛围起来而已,比不上临江仙的雅室。

瑟瑟和赫连傲天分别落座,在等着上饭的功夫,瑟瑟道:“暖,你在绯城也呆了几年,是否尝过这里的包子。”

赫连傲天摇了摇头,道:“你没带我来过。”

其实,他也是自从失了记忆,才开始随着瑟瑟在帝都游逛的。之前,也不过是作为一个质子呆在绯城,行动并非自由的。

店小二端了包子过来,唱诺道:“二两梅花鸡蛋馅,二两冬笋梅花馅,二两香菇肉馅,二两梅花羊肉汤。这是二斤米酒。”

小二一边唱诺一边将手中的盘子放了慢慢的一桌。

瑟瑟手拿筷子夹起一只汤包,道:“你尝尝!”

赫连傲天咬了一口,只觉得肉香中透着一丝梅花的清淡香味,极是爽口,连声说道:“味道真不错。”他是第一次知晓梅花也可以做包子的。

瑟瑟道:“这里的包子是用梅花做的,据说,是在梅花开的最艳之时,又恰逢下雪。他们便将梅花和梅花上的雪一起采摘下来,储存到缸中。雪化后,雪水便有梅花的香味。再将梅花晒干,加上雪水,用菜肉调和,包成的包子。不过,也不是年年都能有梅花包子吃。因为,有时候,梅花开败了,都不会有一场小雪下。我想,在北鲁国,要是有梅香斋,应该每年能有这样的包子吃。”

赫连傲天笑道:“这种吃法倒是很风雅,北鲁国雪多,自然可以每年吃到这样的包子,”脸色又忽然一凝,低低说道,“瑟瑟,如今,那你愿意随我到北鲁国去了吗?”

瑟瑟迎视着他灼热的眸光和殷殷的期待,心中微微一滞。

她端起身侧的米酒,轻轻品了一口,脸色很平静,平静的令人心颤。她轻声道:“暖,我不能随你去,因为,在我心中,他始终都在,永远都在!”

赫连傲天的眸光在一瞬间暗沉下去,其实,他一早也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可是,听闻夜无烟故去,他还是急匆匆赶了过来。如今,亲耳听到她的回答,他心中还是充满了沉沉的失落,和深深的悲痛。

时光不可以倒流,他和她这一世,终究是错过了!

他现在唯一还有一丝慰藉的便是,她悲伤时,肯让他陪在身边。

这,他已经满足很满足了。

“暖,对不起!”瑟瑟低低说道,执起手中的酒杯,将淡黄色的酒液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了一杯,道,“来,喝酒!”

赫连傲天端起酒杯,和瑟瑟碰了一碰,仰首饮尽。

两人推杯换盏。

她也是有些酒量的,鲜少喝醉,可是,今夜,她却很想喝醉,或许只有酩酊大醉了,她才能忘记心中的伤痛。

*

夜无烟披散着一头黑发,坐在一张软椅上晒太阳。

左脸颊那块烫伤已经很浅了,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过些时日,应当便会消失殆尽。身上的伤大多都医治好了,只有几处较严重的,留下了疤痕。

他静静躺在躺椅上一动不动,优美的侧脸在日光笼罩下,线条优美如画,使他看上去好似寄身在一个凝露般的幻境里。

坠子伺候他几年了,可是每次看到他,还是会忍不住惊艳,只是,她再也看不到他那如同行云流水般的优雅的一举一动了。

他的手和脚还没有恢复过来,每日里只能躺在软椅上晒晒太阳。

嘉祥太上皇每日都会来这里探望夜无烟,不过,每一次来,他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瞧一瞧夜无烟便会离去。或许是心中的歉疚太深,以至于,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同他这个儿子开口。

每一次嘉祥太上皇来了,夜无烟都是躺在那里假寐,就算是醒着,他也是神色淡淡的。他对于父皇,更多的是怨。

他宁愿滴血验亲的结果,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样这么多年他所受的罪,也算是有些原因。可是,他竟然是。这何其可笑啊!

夜无涯下了早朝,带着两名内侍前来探望夜无烟。自从明太后被赐死,夜无涯已经好些时日不曾来这里了。或许,他也是有些怨恨他的吧,毕竟,明太后是他的生母,如若不是他,大约还不会死。

“六弟!”夜无涯站在夜无烟身侧,淡淡笑道,明黄色的宫袍在日光照耀下,灼灼生辉,极是耀眼。

“五哥,你不怪我吗?”夜无烟淡淡问道,这些日子夜无涯一直没来看他。

夜无涯摇了摇头,道:“六弟,我母后的死,不是你的错。我怎会怪你,这是她自己种下的苦果。”

夜无涯轻轻叹息一声,道:“六弟,你想知晓她的消息吗?”

夜无烟摇了摇头,前些日子,他也派人听过瑟瑟的消息,听到她伤心难过,他心中比她还要难过。对她的思念,几乎将他的心弑咬而死。如今,他再也不敢听她的消息了。

“六弟,赫连霸天来绯城了。”夜无涯语气淡淡地说道。他听云轻狂说,夜无涯的手筋和脚筋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还不能使力,这需要一些刺激。

夜无烟听到赫连傲天的名字,心头一震,黑亮的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他来,做什么?”夜无烟凝声问道。一听到赫连傲天的名字,他的心中便不能平静。当年,在草原上赫连傲天敢当众送瑟瑟白狼皮,还敢要瑟瑟去和亲。那么,如今,他再来,定是因为听到了自己身亡的消息,前来抢瑟瑟了。

“你想听他的消息?那好,我告诉你!他的行踪我可是掌握的很清楚。”夜无涯凝声道,回首对身后的太监道:“念!”

“是!”小太监毕恭毕敬地说道,他手中拿着一叠子帛纸,扬声念道:

“正月初十,天晴,江小姐着雪狐裘衣,紫色束腰裙,与北鲁国可汗至梅香斋用饭。两人共饮梅花酒,江小姐不胜酒力,车载而归。”

“正月十五,夜,江小姐着一袭杏黄色百褶裙,仿宫样,会赫连傲天于夜市。观花灯,赏梅花,与亥时至临江楼,两人共饮梨花酒,江小姐薄醉,在街上曼舞清歌,时街上游人如潮,不再观花灯,俱去观江小姐之绝世舞姿。观者众,路堵塞。北鲁国可汗携江小姐乘马车,子时方归。”

“正月十六,江小姐着紫缎袄,雪纱的潇湘水裙,与微服的赫连傲天至香渺山寒梅庵上香,彼时,山上游人众多,二人郎才女貌,一对璧人,因观者甚多,山路因此而堵塞。江小姐下轿而行,封银赏乞丐,众欢腾。”

也不知夜无涯是不是刻意寻的这个小太监,他的声音很华美,语气又抑扬顿挫,好似在读一篇文章。如果忽略内容,听一听这样的读书声,倒是一种享受。

只是可惜,夜无烟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黑。

这哪里是赫连傲天的行踪,分明是瑟瑟的行踪。

杏黄色百褶裙,仿宫样。

雪狐裘衣,紫色束腰裙。

紫缎袄,雪纱的潇湘水裙。

……

他怎地从未见过她穿的这般漂亮,彼时,她和他在一起时,除了青衫就是青裙。却不知她穿上杏黄色百褶裙,紫色束腰裙是怎生一个风华绝代,万人惊艳。好吧,他承认他没看见过,所以无法想象。

惊艳一舞,观者甚众,道路因此堵塞?!

夜无烟的脸色愈加黑了,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冷声道:“好了,别念了!”

小太监闻言,慌忙噤声。

“皇上,还有别的事吗?”夜无烟淡淡说道,任谁都能听出他平淡的声音里,压抑的颤意。

夜无涯缓缓说道:“也没什么大事,是这样的。六弟,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我心性淡泊,这世上,鲜有令我动心的东西,就连这皇位也一并说着。可是,一旦若是动心,我是一定会把握时机的,不得到不会罢休的。我是绝不会在乎那些乘人之危什么的说法。六弟若是不打算好起来去去夺回她,那么,我也不介意去和赫连傲天去争一争的。”

言罢,夜无涯挥了挥袖子,不待夜无烟回话,便领着小内侍急匆匆要走,末了,还不忘添那么一句。

“小顺子,你去将御书房的折子搬过来一些,六弟闲着也是闲着,就代我批批折子吧。坠子,好好给你家主子念着折子。”夜无涯言罢,挥袖离去了。

夜无烟躺在软椅上,唇角勾起一抹崩溃的笑意,手却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

“主上,您的手,您的手……能动了?!”坠子欣喜地喊道,眸中涌出了喜悦的泪。

夜无烟缓缓地艰难地抬起自己的手,唇边,漾起一抹欣喜的笑意。

他一直有信心,他的手脚会好起来,只是未曾料到,会这么快便能动了。如此看来,再养个几日,他便可以去见她了。

*

临江楼。

残阳铺在窗外的湖面上,湖面,光影潋滟,风光美好。

瑟瑟坐在二楼雅室的琴案前,纤纤玉手搭在琴弦上,铮铮淙淙地抚琴。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弹了好久的曲子,一首又一首,几乎将她所会的曲子快要弹尽了。

这些日子,她几乎快要崩溃了。

每日里,不是陪着赫连傲天在绯城游逛,便是陪着夜无涯游逛。夜无涯如今也是皇帝了,每日里一下早朝,便微服来寻她。他真的怀疑,他是何时批奏折的。

而纵是如此,那个该出现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是不是她的揣测都是错误的。

是不是他故意留下线索,让她以为他还活着?好让她不会太伤悲!

是不是这样?

正想着,一阵箭声突然自不远处传来,在这静谧的天地之间,那萧音如同一朵温柔的无形的莲花,在湖面上悠悠地绽放,带着无限的缠绵和缱绻,带着幽咽难平的深邃情意,留恋捻转,悠悠,划过她的心扉。

瑟瑟心头剧震,这样的箫声,正是记忆里那熟悉的萧声。

正是那首——《凤求凰》。

是他吗?

瑟瑟玉手拨动琴弦,琴音一转,也开始演奏《凤求凰》,悠扬的琴音与那萧声合奏起来。

萧声悠扬,琴声清丽。

铮铮琮琮的琴声夹杂着清幽的洞箫声,在这个静夜里,是那样的动人心弦。这一瞬间,就连一向热闹喧哗的临江楼静的好似无人一般。

琴声萧音似乎在一问一答,琴音低缓,萧声也慢慢地低沉下去,但却低而不断,回旋婉转,优雅低沉,连绵不绝,荡气回肠。

瑟瑟的手指搭在琴弦上,琴音歇止,琴弦仍颤抖不已,好似她的心。

她起身,透过半开的扉窗,望向湖面。

一叶轻舟,正从湖面悠悠荡来。

小舟荡碎了水面上的波光,湖面泛着波光粼粼的涟漪,也荡碎了瑟瑟的一湖心水,良久不能年息。

只是,小舟的船头上,并没有意料之内的身影。船头空荡荡的,只看到船尾有一个艄公在划着船。

瑟瑟忽然心中一滞,夜无烟呢?难道,不是他?可是,那首曲子,她明明听的出来,是他吹奏的曲子。

瑟瑟打开窗子,纵身一跃,好似夜莺般从窗子里飞出,施展蹑云步,在水面上凌波飞过。淡紫的衣衫在湖面上飘过,好似一片迎风飘展的花,轻轻地飘落到船头。

湖水无声地流淌,一波一波荡漾着,将落日映在水面,将两岸的树木以及楼船投影在水中。瑟瑟凝立在船头,随着小船的荡漾,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水中轻轻晃动,就好似她不能平静的心湖。

“高山流水,知音难寻,方才有幸和阁下合奏一曲,不知阁下可否出来一会!”瑟瑟凝立在船头,曼声说道,清眸紧紧凝视着挂在船舱门的竹帘子。

心,不受控制地狂跳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跳出胸腔外。

四周一片静谧,似乎除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船舱内的光线比较暗,透过密密的竹帘子,瑟瑟隐约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缓缓地向舱门移了过来。

一步一步,很慢很慢!

瑟瑟几乎就要挑起帘子,看一看舱内的人了。

帘子被一双修长的手缓缓打开,一个长身玉立的月白色身影从舱内卓然走出,他的手中执着一管碧玉洞萧。他缓缓地在船头凝立,夕阳余辉笼着他纯白的衣衫,使他看上去仿若站在云端的天神,优雅出尘。

他那身白衣,依稀看出,并非纯白的,而是用淡雅的墨线绣着一首诗。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龙飞凤舞的字迹,带着一丝疏狂和雅致,分明正是初见时的那件白衫。

一切,都如同初见时的模样。

“在下明春水,很高兴和姑娘琴箫合奏!”他低低说道,声音清澈温雅,唇角,勾着淡淡的妖娆的笑意。

他缓缓向瑟瑟走来,步伐慵懒,透着一股懒洋洋的优雅。

瑟瑟凝视着眼前的人,心底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慢慢地松了下来。一直吊在喉间的那颗心,缓缓地沉落到胸腔。

是他,他没死,他真的没死,他终于来了,就站在她的面前。

瑟瑟抬眸凝望着他,他也凝视着瑟瑟。

四目相对,时光流转,一瞬间,似乎就是永恒。

瑟瑟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他便消失,生怕这只是一场幻梦。

她缓缓走到夜无烟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地抚上他的眉眼口鼻,指下,是他柔滑的肌肤,是真真实实的存在,不是虚幻的,不是梦。

没有错,是他!

是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的鼻。

瑟瑟扑倒在夜无烟的怀里,没错,是他的怀抱,那淡淡的带着竹香的男人香。

眼泪不知怎么就从眸中滑落下来,无限委屈的,空前绝后的,欣喜的眼泪,扑簌簌只往下掉,将他的衣衫沾湿了。

夜无烟紧紧拥着瑟瑟,低下头,借着最后一抹斜阳余晖,看向怀里的她,晶莹剔透的眼泪成串地掉下来,似梨花带雨,娇柔中透出一丝倔强,格外令人怜爱。

他好似搂着珍宝一般拥着她,看到她流泪,他心中巨恸,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似乎从未见到她这样娇柔的小女人模样,让他怜惜,让他心痛,一颗心早已化作了一汪春水。

他伸出手指,想要去擦去她的泪水,却不知她在忽然之间变了脸色。

眼泪还残留在脸颊上,神色却忽然转为愤怒。

她一把推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夜无烟!你不是死了吗?!”

他怔了怔,一抹淡淡的笑意在唇边漾开,他懒懒说道:“是,夜无烟是死了。世间再无夜无烟,只有明春水。”

瑟瑟瞧着他那慵懒的样子,思及他方才那缓慢的步伐,他好似一点也不想念她的样子。既然没死,却不给她个信,也不来见她,平白令她担忧悲伤了这么多日手。“夜无烟,你没死,为什么不早点来自找我!”一股火,慢慢地从胸臆间烧了起来,瑟瑟亭亭玉立在船头,冷声说道。

忽而转身,一言不发,足尖在船舷上一点,身形便从船上纵起。

明春水伸手,扯住了瑟瑟的衣角。

“我不认识什么明春水,你放开我!”瑟瑟用力一挣,身形从小船上飘起。

明春水拉她不住,被她跃起的气势所激,身子晃了晃,竟然趺倒在船头。

“你怎么了?”瑟瑟诧异地顿住身形,重新跃到船头上。

她乍然想起了他的伤,那个替身既然受了那么多的伤,他是不是也受伤了?方才,初见他,她心中太过震惊,竟是忽略了这件事。

瑟瑟蹲下身子,将夜无烟扶了起来,心痛地问道:“你受伤了对不对,还没好?是哪里受伤了?”

夜无烟定定凝视着瑟瑟,摇了摇头,缓缓抬起手,去触摸瑟瑟的脸蛋。

“你的手怎么了?”瑟瑟凄声问道。

“没事,只是,暂时还不能长久用力,还需要恢复。过些日子就好了!”夜无烟淡淡说道,意欲缩回手。却被瑟瑟一把抓住,她执着夜无烟的手,望着他受伤的疤痕,惊声道:“你的手筋被挑断过?是不是?”

思及他方才慢吞吞懒洋洋的样子,瑟瑟心中痛道:“是不是脚筋也被挑断了?是不是?”

“我都说了没事了,有云轻狂这个神医在,还有什么病治不好呢!你不用担心,过些日子就能恢复了!”夜无烟云淡风轻地说道。

“可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去照顾你。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都是怎么过来的!”瑟瑟扭过头,生气地说道。

“瑟瑟,我以前做过那么多的错事,冤枉你,不相信你,害你跌下悬崖,就让我用这辈子来弥补你,好不好?”夜无烟低低地,小心翼翼地说道。

一双凤眸灼灼地凝视着瑟瑟,生怕她说半个“不”字。

瑟瑟瞧着他期待的眸光,眸中一热,良久答道,“好!”

“不!不光这辈子,还要用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好不好?”夜无烟得寸进尺地说道。

“好吧。”瑟瑟轻轻答道。

夜无烟唇角一勾,绽出一抹春花般灿烂明媚的笑意。

他抬眸望着她清绝明丽的面容,瞧见她发间别着的一枚发簪,极是漂亮。再看她身上的衣裙,淡紫色束腰襦裙在风里曼卷,好似一朵开在湖边的莲。

杏黄色百褶裙,仿宫样。

雪狐裘衣,紫色束腰裙。

紫缎袄,雪纱的潇湘水裙。

……

他忽然想起夜无涯念得关于她的妆扮,心中涌起一股酸酸的滋味。

“瑟瑟,这件衣裙不漂亮,你还是穿着青裙比较好看。”他低声说道。

“真的么?”瑟瑟凝眉,以前她不喜花花绿绿的衣裙,这些日子为了引他出来,专程作了几件,感觉也挺漂亮的,怎地在他眼里,竟是不好看呢?

“好,我以后只穿青裙!”瑟瑟淡淡笑道。

夕阳落山,却有明月升起,月光柔柔地笼罩着他们,遥遥地,从临江楼传来一阵阵缥缈地歌声,悠扬而动听。

“飞举翩然花底媚。一晒横波,眉罥湘烟翠。凤管萧萧酡碧蕊,龙池瑟瑟漪春水。

检点平生唯此醉:初字佳人,顾曲英年婿。不信分钗终不悔,露寒孤宿添衣未?”

正文部分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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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大吼一声,正文部分终于完结了。嘎嘎。。。。

谢谢亲们这么长时间的支持,可以说,因为有大家的陪伴,才有了侧妃这本书,否则,我可能会写不下来。所以亲们的功劳比我的功劳也不小O(∩_∩)O哈哈

侧妃也有很多不足,可能部分亲们不是很满意,出云只能说,继续加油努力。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

另外:后面的一卷是点绛唇,里面会有一些续篇和番外。想看烟瑟温馨生活的,请关注下一卷的内容,点绛唇。

另外,下章番外的更新是修改点绛唇的第一章错章,因为好多亲们已经付费点过,所以那章必须修改,但是,修改后不会在会员号里显示,所以,我修改后,会在评论区发留言告知大家的。

番外:

续篇:点绛唇 第一章 醋意难平(上)

一向冷清的定安侯府忽然热闹了起来。

最先是赫连傲天住到了侯府,按说,他是北鲁国的可汗,到了南越,自有驿馆居住。不过,当时瑟瑟正伤心,赫连傲天便以安慰瑟瑟为由,要住在定安侯府。瑟瑟为了将夜无烟引出来,便答应了。可怎么也想不到,请神容易送神难,赫连傲天在这里一住便是多日,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了。

夜无烟原本是住在皇宫的,出府和瑟瑟相逢后,知晓了赫连傲天是住在侯府的,说什么也不肯再回皇宫了。他自然有很多地方可以住,就算璿王府现在已经不属于他,不能再住,还有皇宫和璇玑府呢,但是,他却厚着脸皮也赖到了定安侯府。他还是一个病人,随他住进来的,还有狂医和坠子,以及闻风而来的凤眠和娉婷。最后再加上每日里一下朝便微服来访的夜无涯,以及听闻赫连傲天在这里,随着夜无涯来凑热闹的锦绣公主,这定安侯府想不热闹也难。

夜无烟最近心里非常不踏实,这不踏实一方面是来源于赫连傲天,这个一直对瑟瑟虎视眈眈的男人,就和他住在一个院里。他心里清楚,赫连傲天对瑟瑟,绝对是没有死心。另一方面是来源于凤眠,他这个惜花公子一见到瑟瑟,就有些魂不守舍,偶尔还会脸红,这种情形让他很不安。

还有最重要的一方面是来源于夜无涯。当日无涯对他说的那句话,对他威胁很大。夜无涯的性情他知道,自小就很淡泊,素来没什么令他上心的事情,就连这皇位,若不是当日他假死情形紧急,他都不肯继位的。可是,他对瑟瑟显而易见是倾心的,那天他也说了,他一旦若是动心,不得到是不会罢休的。看他每日里处理完政事就往侯府跑,明里说是来探望他的病情,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傻子都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夜无烟感到危机很大,因为,在名义上,瑟瑟还不是他的妻。虽说当年,他曾娶她为侧妃,后来休了她,大多数人也不知道。但是,那时候她是侧妃,而且,他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夜无烟,而是明春水。名义上看,瑟瑟和他没啥关系。所以,他必须要瑟瑟再嫁给他一次,嫁给他明春水,做他名正言顺的夫人。

如若可能,他真的很想带了瑟瑟到春水楼去拜黑山神,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他的身子还没好利索,瑟瑟又想多陪陪她爹爹,所以,不愿跟他走。夜无烟思来想去,觉得再在京里住下去,必须要瑟瑟嫁给他,才好绝了某些人的痴心妄想。

但是,夜无烟向瑟瑟提了几次,都被瑟瑟拒绝了。她说他身子还不大好,不想让他累着了。还说要等澈儿从海外回来再说成亲的事情。夜无烟便去向未来的老岳父定安侯江雁求亲,江雁倒是爽快地答应了夜无烟的亲事,但是,成亲的日子他却尊重瑟瑟的意见。

夜无烟彻底无语了,因为当日欧阳丐带着澈儿出海时,鉴于和海外不好联络,他也不知南越这场祸事能持续多久,是以,临走前,嘱托欧阳丐带着澈儿在海外至少呆上半年,方能回转。

眼下才到二月,算起来,至少到了五月份澈儿才有可能回来。还有三个月,这日子不知怎生一个煎熬。

虽说去年冬天绯城特别冷,还下了一场极大的雪。但是,一过了年,天气便一日比一日暖了起来。到了二月份,各种早开的花已经开始绽放。

根据云轻狂的医嘱,夜无烟白日里至少要有一半的工夫躺在床榻上或者软椅上歇息,手脚初好,还不能太累着。夜晚自然更不必说,绝不能乱跑的,不然日后会遗留些问题。瑟瑟管他极严,嘱托他一定要按照云轻狂的吩咐。

所以,夜无烟只能白日里和瑟瑟在一起,而白日里人多,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极少极少。

夜无烟实在有些忍无可忍了,这日清晨,天蒙蒙亮,他便从床上起身了。早膳也不用,便让护卫搬着躺椅,一路径直去了瑟瑟的院落。护卫敲了半晌院门,紫迷才睡眼朦胧地过来开门。见到他一双杏眸瞪得极大,诧异道:“明公子这么早,小姐还未起身呢!”

夜无烟低低“哼”了一声,披散着一头墨发,迈着慵懒的步子便进了院。吩咐护卫将躺琦摆好了,闲适地坐了下来。

瑟瑟院子里栽着两株梨树,雪白的花在朝日里绽放,微风轻拂,淡香扑鼻。

夜无烟躺在梨树下的软椅上假寐。

瑟瑟一大早起身后,梳妆完毕,推开门便看到夜无烟。

院子里很静,雪白的梨花在春风里开的正艳,夜无烟身着一次烟白色长衫,慵懒闲适地坐在躺椅上,正在欣赏梨花。一头乌黑明亮的发从肩上披散而下,线条如画。

朦胧的曙光笼着天井,他坐在这片光影里,狭长潋滟的双眸,深情如斯地凝视着她。

瑟瑟淡淡笑了笑,一言不发走过去,吩咐紫迷去摆饭。

“怎地起的这般早?今日感觉如何?”瑟瑟淡淡地问道。一手掳起他那美丽黑亮的发,熟练地在头顶绾了一个发髻,用发簪固定住。其余的青丝就那样披散而下,几乎垂及地面,随风轻轻飘荡着。

夜无烟勾唇一笑,淡淡道:“不起这么早,能和你单独相会么?”语气里隐隐有一丝委屈的味道。

瑟瑟听了,只觉得不可置信,未料到夜无烟也有如此孩子气的时候。不过,说真的,最近府里的人真是好多,事情也极多,鲜少能和他单独相处的。

“你想好何时嫁我了吗?”夜无烟起身问道,这个问题几乎每日都要问一遍了,问的瑟瑟都懒得回答他了。

瑟瑟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婆妈起来,也是很难缠的。

紫迷和玲珑过来,摆好了檀木小桌,将早膳呈了上来。

“你们两个不用伺候了,下去吧!”夜无烟淡淡吩咐道。

紫迷和玲珑自然知晓夜无烟的想法,掩唇微笑着退下。

院子里只余两个人了,夜无烟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低眸看了看桌上的膳食,轻声道:“我以后每日都到你这里用早膳吧!”

瑟瑟颦了颦眉,道:“不行,你不能再起这么早了,狂医说了,夜里要睡够六个时辰,你今日没睡够吧!一会儿用完早膳,再回去补眠去!我可不想嫁给一个手脚落下病根的残废。”

瑟瑟说完,端起碗来,开始吃早膳。

夜无烟彻底语塞,执起筷子,也开始埋头吃饭。才用了两口,筷子便从手中脱落,和碗沿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手还是无力?”瑟瑟担忧地问道,拿起筷子,夹了菜,送到了夜无烟唇边。

夜无烟扬眉笑了笑,张口吃了下去,凤眸中含着波光潋滟的光芒。

一阵晨风袭来,纷纷扬扬的梨花飘落,洒在两人的衣衫上,松软又请香。

一顿饭还不曾吃完,便听闻一阵脚步声传来,瑟瑟抬眸一看,赫连傲天踏着晨光悠悠走来。夜无烟俊美的脸一瞬间便暗了下来。

瑟瑟起身微笑道:“暖,这么早,用过早膳了吗?”

夜无烟听到瑟瑟那个“暖”字,轩眉不易察觉地扬了扬。

赫连傲天摇摇头,道:“没有!”

“既是如此,便在这里用罢,紫迷,添碗筷。”瑟瑟扬声喊道。

紫迷应声拿了碗筷过来,为赫连傲天盛满了饭。赫连傲天微笑着优雅地坐了下来,抬首冲着夜无烟笑了笑,道:“早!”然后执起筷子端起饭碗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不过,自从他往这里一坐,饭桌上的气氛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与烽火硝烟,但瑟瑟敏感地察觉到周遭的气流变得诡异起来。

她淡淡地看了看夜无烟,只见他拿着勺子,悠然地喝了一口汤。再看看赫连傲天,夹着饭菜,正吃的津津有味。

夜无烟懒懒地闲适地问道:“赫连可汗,您离开北鲁国也有一个多月了吧,国内的朝政都不用管吗?离国这么久,就不怕国内有变?”

赫连傲天鹰眸一眯,幽深的眸中燃烧着两把火炬,与夜无烟悠闲的表情形成强烈对比,淡淡说道:“我们北鲁国不像你们南越,政事比较多。而且,我有个能干的母后,我出来时!政事暂时交给她处理了。”

“那可汗打算何时回国?”夜无烟浅浅一笑,在朝日的曙光照耀下,深邃的黑眸好似被镀上了一层琥珀,透明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

赫连傲天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碗,微笑道,“自然是亲眼看到瑟瑟过的好,我才会安然离去!”

夜无烟的神色始终保持着闲适悠然,轻浅得如同月落霜河,不着痕迹。可是,一双凤眸却已经眯了起来,淡淡道:“是么?”他留在这里,他们能过的好,才怪!

瑟瑟望着两人之间的唇枪舌战,一顿饭吃的有些食不知味。

一顿饭用完,瑟瑟便催着夜无烟回去补眠,夜无烟哪里肯,他走了,赫连傲天和瑟瑟在一起,他怎么睡的着。

“瑟瑟,我到了房里也睡不着,索性在躺椅上歇着吧,我想听你抚琴。”夜无烟淡淡说道,悠然地躺在躺椅上闭眸假寐。

瑟瑟回身叫紫迷橄了瑶琴出来,坐在梨树下,开始抚琴。

她弹得是曲调悠扬缓慢的曲子,是适合催眠的曲子,夜无烟躺在躺椅上闭眸听着,赫连傲天坐在椅子上听着。

弹奏了没多大会儿,听者越来越多。

先是夜无涯带着锦绣公主来了,不一会儿凤眠和云轻狂也来了,外加一院子的侍女和护卫。

这一日便又是在热热闹闹中度过的。

翌日,用完早膳,夜无烟便踱着慵懒的步子来了。不过今日倒是清静,夜无涯和赫连傲天都没来。

微风习习,花香淡淡,瑟瑟坐在软椅上,听着夜无烟在吹箫。今日,难得别的人没来,是以,夜无烟才为瑟瑟吹箭。

箭音袅袅,温柔缠绵,兼之日光淡淡映照,瑟瑟便有了几分困倦。

夜无烟瞥了瑟瑟一眼,将玉箫从唇边挪开,放到木案上,起身走到瑟瑟面前,俯身,凤眸专注地凝视着她,勾唇笑道:“瑟瑟,今日无涯不会来了,我派人搞了些事情,他眼下正焦头烂额呢。”

“哦……”瑟瑟淡笑道,望着咫尺之处的这张俊颜,便明白他心中在想什么了。

“赫连傲天今儿也不会来了,他住在驿馆的属下出了点事。”夜无涯继续说道。

“哦……”瑟瑟微微笑了笑,自然知晓,这出了点事,也是夜无烟派人搞的。

“云轻狂被我打发出去拿药去了,凤眠回璇玑府了。”夜无烟继续说道

“哦……”

瑟瑟最后这声“哦”的尾音还未消散,夜无烟大手欺来,扳过她的身子,炽热的唇便落在瑟瑟甜蜜的唇间,灵活的舌头敲开了她的贝齿,圾取芳香的甜蜜。

只是,这一吻还不及加深,院门便被一个人推开,云轻狂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喊道:“主上,主上……”

看到眼前情况,喊声戛然而止,云轻狂慌忙背转过身,低低笑道:“属下什么都没看见,主上继续。”

夜无烟缓缓放开瑟瑟,气定神闲地坐在一侧的躺椅上,但是,双眸中却已经喷出了火来。

“什么事?说吧!”夜无烟淡淡问道。

“主上,这种闺房之事最好还是……”云轻狂本想说这种闺房之事,还是别在光天化日下做,看到夜无烟杀人的眼神,慌忙住了口。

“到底什么事?”夜无烟冷冷说道。

“属下原本是到御药房给主上拿药的,可巧,刚出侯府,就看到有人来给夫人送东西,所以,属下就领他们来了,为的是怕有什么意外!”云轻狂定定说道。

续篇:点绛唇 第二章 醋意难平(下)

“送东西?送什么东西?”夜无烟眉头微微一皱,一双点漆星眸深不见底,唇角隐隐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转首问瑟瑟,“瑟瑟,谁会送你东西呢?你可知道?”

瑟瑟也一脸茫然,想不出谁会有闲情来送她东西,遂淡淡说道:“我也不知道,让他们把东西拿进来不就知道了吗?”

云轻狂皱眉道:“拿恐怕拿不来,一大马车呢,属下得叫府里的侍卫过来卸车。”

夜无烟和瑟瑟面面相觑,什么东西送了一大车?两人缓步走出院门,果然见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这马车是送货的车,车上的东西堆得满满的,用灰布蒙着。

送货的生意人是一个年轻男子,看上去很是精明,他看到瑟瑟和夜无烟走了出来,便趋步上前,脸上堆满笑意,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您可是江瑟瑟江小姐?”

瑟瑟扫了一眼送货的人,淡淡笑道:“是的,我便是江瑟瑟。请问你们送的是什么东西?”

夜无烟和瑟瑟以及云轻狂都站的远远的,并未向马车走去,因为实在不知这车上载的是什么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什么危险物品。

“我给你们打开吧,江姑娘一看便知!”送货的男子走到马车前,将罩在马车上的灰布缓缓揭开了。

眼前蓦然一亮,这一瞬,瑟瑟几乎怀疑眼前不是一辆马车,而是一座小小的花园。

一车的花!

一车姹紫嫣红的花!

红的热烈,白的素雅,粉的娇艳,紫的浓郁,蓝的清新……

各种品种的花,各种颜色的花,各种香气的花,就那样堆满了马车,妖娆绽放着,散发着脉脉馨香。

时令尚是初春,大多数的花还不曾绽放,能够培育出这样一大车品种名贵的花,不知要耗费多少银子多少精力。

瑟瑟心中说不感动是假的,说不震惊也是假的。毕竟,还不曾有人送过她东西,就是夜无烟也不曾。而且,还是花,满满一车的花,哪个女子不爱的。

她呆愣了一瞬,转首问送贷的年轻男子,道:“请问,这是何人送的花?可有给我留什么话?”

送花的男子摇摇头,道:“那人没留名,我不知他是何人。不过,他倒是给江小姐留了信笺。”年轻男子言罢,从衣襟中翻出来一块素帛,递到了瑟瑟手中。

瑟瑟接过来,展开一看,有些熟悉的字体跃然在眼前,赫然是一首词:

“泪痕新,金缕旧,断离肠。遥忆当年时节,绿树浓,芳草歇,弦音扬,舞步狂。

到如今,绮罗丝,丝管咽。回别。帆影灭,江浪如雪。

江上满帆风疾,孤鸾一只云里去。”

(出云不会写词,这是借鉴的宋词,两首宋词拼的。汗。。。惭愧地爬走。)

没有署名,但那笔迹瑟瑟认得,分明是莫寻欢的笔迹,当年,在夜无涯的府中居住时,她看过他的字。虽字迹龙飞凤舞,但笔锋锐利而洒脱,好似无数的自信和柔情,都凝聚在笔端。

孤鸾一只云里去,孤鸾一只云里去。瑟瑟暗暗念叨着这句诗,心底,划过一丝交织着悲凉的欣喜。

这意思是否是说明他没有死,他不会死?

瑟瑟趋步走到车前,在一大堆花中,看到了一盆花,那是一盆清莲。

莲花已经抽出尖尖角,隐隐看出翠绿的莲苞顶上是一抹浓墨般的色泽,那颜色浓郁洋厚,让人极是期待它花开的样子。

没错,如若不是莫寻欢,谁还能有这样的墨莲。

瑟瑟就那样站在墨莲的面前,回忆起当日在伊脉国,面对着一池清莲时的情景。那个绝世妖娆的男子站在他自己培育出来的墨莲前,向她求亲,而她,把他的心意当作了笑话,故意笑的歇斯底里。

她犹记得,那日,他在为她解盅前问的那句话:瑟瑟,你可曾爱过我?问完,他自己却不敢去听她的回答,因为他知晓他心中根本没她。

犹记得,当日在皇宫,他对她说:瑟瑟,你恨我吗?

恨他吗?

好似从不曾恨过。

对他,只有惋惜和心痛。

“江小姐,这花是不是要搬到您的院子里?”送花的小伙子看到瑟瑟盯着墨莲,良久不语,微笑着问道。

瑟瑟捏紧手中的素帛,淡淡说道:“嗯,全部搬到院里去,摆放整齐!”

夜无烟缓步上前,闲闲地说道:“瑟瑟,是谁送的花,可不能随随便便搬到院里,万一有毒的话,那可不得了。”

瑟瑟抬眸看了看夜无烟,淡淡说道:“不会有毒的,放心好了,搬到院子里去!”

侯府的下人立刻手脚麻利地把一车的鲜花搬到了瑟瑟所居住的院子里。整整一车的花,摆满了一院子。

尚是初春,原本瑟瑟的院里就两株梨树,开着一树纯白的梨花,看上去纯净而清新,也极是好看。如今,乍然之间,多了这么多鲜花,顿时夺了一树梨花的风采。

这不是一树梨花压海棠,倒是,一院鲜花压梨花。

丽日高升,璀璨的光芒照映在花朵儿上,朵朵花儿散发着芬芳,一院子的暗香扑鼻。引得紫迷和坠子还有娉婷玲珑在花丛中传穿来梭去,好似几只快乐的花蝴蝶一般。

夜无烟负着手,身着一袭白衣迈着慵懒的步伐从艳丽的花丛中飘过,他一会儿蹲下看看这朵花,一会儿又蹲下瞅瞅另一朵花,一会儿又伸手摸摸那朵花,嘴里发出一声声赞叹,唇边勾着一抹潋滟的笑意。好像那花是送给他的一般。

只是,他心中到底如何想,恐怕也就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瑟瑟亲手搬了那一盆墨莲从车上下来,抬手给了送货的年轻男子一绽银子,微笑道:“多谢,请问,让你送花的,是不是一个年轻男子,生的极是俊美?”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笑道:“是的,说实话,生的真的是很漂亮,比女子还要胜上几分!”

瑟瑟闻言微笑道:“多谢!”言罢让府里的下人引了那送花的男子离去了。

她搬着花盆缓步进了院,从花丛中曼步而过。就见夜无烟迈着闲适的步子晃了过来,唇角轻勾,浅笑道:“紫迷,还不过来搬花,怎地让你家小姐干这种粗活!”

紫迷闻言,笑盈盈地过来接瑟瑟手中的花盆,瑟瑟轻笑道:“算了,我都搬了,不用换手了。”言罢,搬着花盆如捧珍宝般径直向屋内走去。

墨莲是夏日里的花,放在院子里十有八九活不了,所以,她将墨莲搬到屋内,放在了窗台上。这边既能照到日光,屋里又温暖。

瑟瑟凝视着那朵墨莲的花苞出神,夜无烟缓步踱到了瑟瑟身边。不以为然地说道:“怎么,这么喜欢!不就是一盆花吗?至于这么爱不释手?!”

那语气里,怎么听怎么有一股浓浓的酸味。

瑟瑟瞧了夜无烟一眼,用杯子舀了水,小心翼翼地浇到盆里,淡淡说道:“自然喜欢了,哪个女子不喜欢花啊!你看看坠子和紫迷,还有娉婷玲珑,看她们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的样子,就应该知道啦!而且,你可能不知道,这花,还是别人亲自为我培育出来的新品种,你看过墨色的莲花吗?没有吧,这朵便是。”

言罢,瑟瑟本能地暗暗偷瞥了夜无烟一眼,只见他那原本悠然淡笑的脸,已经迅速地染上了暗沉的阴霾,就连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都变得不再波光潋滟,变得幽深暗沉。

“还有人亲自培育花送给你,那人是谁啊?”夜无烟轩眉一扬,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问道,“倒真是有心人啊!”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瑟瑟又瞅了瞅花盆里的墨莲,淡淡说道。

夜无烟淡笑着说道:“这世上,也只有那种拈花惹草,风流浪荡之人才会为了讨女子欢心来送花这种俗物。我没兴趣知道他是谁?不过,我觉得奇怪,只有俗女子才会喜欢花,怎地你也喜欢花,你不是应该喜欢刀剑的吗?赶明儿,我送你一把宝刀,如何?”

“不用了,我那新月弯刀就是宝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适合用软乓刃的,新月弯刀是最适合的了。再说了,我可没说自己高雅之人啊,我就是一喜欢花的俗女子!”瑟瑟盈盈一笑,说道。

眼看夜无烟脸色越来越黑,瑟瑟起身向院外走去,身着一袭墨色衣裙,在花丛中曼步走过。衣袂飘飘,映着明媚的日光,说不尽的魅惑风流。

夜无烟脸色再次暗了暗,他缓步走到花盆前,摸了摸墨莲的花苞,唇角勾起一抹苦笑。盆中栽种的果然是墨莲,送花之人倒真是风雅之人啊!他之前怎地就没想到送花呢,悠悠叹息一声,只觉得胸臆内郁结了一股气。

其实夜无烟已经从瑟瑟的表情隐隐猜到送花之人是谁,夜无涯和赫连傲天已经够他头疼了,又冒出来一个莫寻欢!

他起身缓步走到院内,命坠子和娉婷将软椅放在花丛中,他悠然坐在花丛中,托腮欣赏着满院的繁花。白衣的衣角绣着大朵大朵的银色暗花,随风飘荡着,使衣角上的花看上去好似活了一般。

他悠然笑道:“真好,好似在仙境一般。“

*

夜。

夜无烟居住的屋内,亮着柔和的灯光。他斜倚在床榻上,屋内凝立着三道人影,铁飞扬,云轻狂和凤眠。

“飞扬,莫寻欢怎么样了?可打探到他的行踪了?”夜无烟低低问道,这几日,铁飞扬一直在暗中搜寻着莫寻欢的踪迹。

铁飞扬凝眉道:“他已经被兰庭带着悄悄出海了,我猜,他们是到海外搜寻良药了。”

夜无烟凝眸沉思,静静说道:“不用拦他们了,伊脉岛这样的小国,对南越不会再造成威胁。”

“主上,你说莫寻欢为何要给夫人送花,他就不怕行踪暴露,被我们所擒?这不是自投罗网吗?”铁飞扬颇疑惑地问道。

夜无烟瞥了一眼铁飞扬,淡淡说道:“飞扬,你若是真心地爱上一个女子,你就会明白他为何这么做!“

云轻狂转首,看着铁飞扬冷酷的脸上,那不解的表情,不禁勾唇笑道:“葬花,你何时不再葬花,知道惜花了,你就会明白!莫寻欢是不想让夫人认为他为了救夫人的命,而付出了自己的命。他是不想夫人怀着这样歉疚的心情活一辈子,所以,他才送花告诉夫人他还活着!只不过,莫寻欢真是风雅之人。你们说,我要是学学他这一招,是不是就可以挽回蔷儿的心了?”

铁飞扬冷哼了一声,道:“我敢说,你要是送花,风蔷儿肯定会把花当作毒花,全部焚烧。”

“不至于吧!?不过那个妖女或许真会这么做!”云轻狂顿时一脸苦相。

“凤眠,这些日子你别研制机皇了,你也学着培育一些品种的花,譬如墨莲,墨梅,墨菊,墨兰……什么的。”夜无烟转首对凤眠说道。

凤眠顿时傻眼,良久才反应过来,淡淡笑道:“主上,我是研究机簧的,研究花,我可不会。何况,还是墨色的,主上你可知道,这墨色的花本就世间少见,要研制这个何其容易。别说三五年,恐怕有人一辈子都是培植不出来的。”

夜无烟拧了拧眉头,良久低低问道:“真的很难?“

凤眠和铁飞扬以及云轻狂连连点头。

“不过,既然莫寻欢能培植出来,没道理我就培育不出来啊!”夜无烟抚着下巴,一脸沉思。

窗外,夜色正好,明月挂在天边,将朦胧的光线照耀在窗外光秃秃的才生了几片嫩叶的树上。夜无烟忍不住想到了瑟瑟那一院子的花,不知此时笼罩在朦胧的月光下,会是怎生一个美景如画,暗香浮动月朦胧。

他越想越心烦,索性脱衣上了床榻。

睡觉!!!

续篇:点绛唇 第三章 送礼风波

锦绣胭脂坊今日一开门便迎来了一位客人。

锦绣胭脂坊是京师最大的一座卖女子物品的店铺,今日是掌柜夫人亲自在招待客人,见到进来的那位客人,忍不住怔住了,外加有点失魂落魄。

锦绣胭脂坊是专卖胭脂水粉和钗环珠翠的,来来往往的客人大多是大家闺秀官家小姐或者小姐的丫鬟,但也时常有一些男子来买东西送给意中人。掌柜夫人也没少见一些贵公子,但是,眼前这一位,还是让她有些惊艳。

这位客人是一位白衣公子,生的很好看,当然,这好看不是指的面容,因为他脸上是戴着面具的。这种好看是源于他身上那种神秘高雅的气度。初春的日光有些淡薄,柔柔地洒在他身上。他从光影里缓步走入,身影清峭而优雅。好似浑身无力一般,走的很慵懒很缓慢,但是一举一动都如同行云流水,叫人分外赏心悦目。

这位翩翩绝世佳公子,径直朝着柜台走来。站在掌柜夫人面前,微微一笑。隐在面具后的一双丹凤眼,波光潋滟,眸中的神采,好似绝世好玉散发的温润流光。

掌柜夫人彻底沉浸在那温润的笑意里,直到那位公子连说了三遍:“掌柜的,我看看这只钗!”

掌柜夫人才回了魂,慌忙有些结巴地说道:“好的,这位公子,稍等片刻,……这就给公子拿。”

掌柜夫人伸出胖乎乎的手,从柜台里将一个打开着的小匣子取了出来,小心翼翼放在柜台的桌面上。那里面放着一只镶金的簪子。是采用累丝工艺制作而成,形状像一朵怒放的花,花辫中央镶着一颗耀眼的碧玺。这簪子看上去几分华丽,几分高雅,几分明媚。

“公子眼光不错,这个簪子做工非常精良,是簪中极品啊!”掌柜夫人笑意盈盈地介绍道。

白衣公子拿起簪子来,左看右看,细细观赏,良久微微摇了摇头,将簪子放在了匣子中。

掌柜夫人一眼看出白衣公子并不中意这簪子,忙笑道:“公子,如果你看不上这只簪子,我们这边还有上好的珠钗,请公子一观。”

白衣公子随着掌柜夫人来到一侧的柜台前,掌柜夫人接连捧出好几个精致的盒子,里面全部是精致的钗环。或耀眼,或华贵,或雅致……

白衣公子依旧连连摇头,他黑眸环视一圈,淡淡问道:“你们店里除了钗环和胭脂水粉,还卖别的物事吗?”

白衣公子正是夜无烟,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培育墨莲,不过,墨莲到底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培育出来的。所以,他想着先送瑟瑟点什么东西,好让瑟瑟的心思从莫寻欢送的那满园的花花革草中出来。

当然,其实夜无烟活了二十多年,还从不曾给女子买过东西,更勿论送东西了。如今,被莫寻欢激发了送瑟瑟东西的心思,这自然不是一件小事。他夜无烟第一次送给心爱女子的东西,当然要亲自选。所以,夜无烟一早便乘了马车,破天荒第一次来到这专卖女子物事的锦绣胭脂坊。

不过,在店内观看了一圈,都没有他合意的物事。

他记得,瑟瑟并不爱这些珠钗翡翠的,很少见她戴。当然,她也很少用胭脂水粉。是以,夜无烟感觉这些东西,瑟瑟是不会喜欢的。

其实,这是夜无烟的私心在作祟,他是不希望瑟瑟精心打扮,因为时刻有几双别有用心的眼睛在睥睨着她。就连那粉蓝绿红的衣衫都不愿她穿了,钗环当然更不希望她戴了。

掌柜夫人微微一愣,随即微笑道:“这位公子,我们锦绣胭脂坊是全京城最大物品最全的店铺,钗环胭脂都是最全最新的货,要是这些公子都没看上眼……恐怕到别处更难寻到合心的物事了。”

夜无烟淡淡笑道:“倒也不是看不上,只是本公子要送的人,她并不喜欢这些俗物,不知掌柜夫人可还有别的物事。”

掌柜夫人闻言瞪大了眼睛,笑眯眯地说道:“这位公子,但凡是女子都会喜欢钗环胭脂的,怎么还有人会不喜欢呢?”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忽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神秘兮兮地问道:“我这里倒是还有一种物事。”

夜无烟眉头微微一凝,淡淡问道:“什么物事?”

掌柜夫人笑道:“是绝好的东西,除了我这里,再没有别处卖了。不过,不知公子是要送给没过门的意中人,还是送给自己的夫人?”

夜无烟凝了凝眉道:“她是我的意中人,也是我的夫人。”瑟瑟虽然还不曾真正过门,但在他心里,她就是他的夫人。

掌柜夫人闻言连连点头,微笑道:“那就好。敢问公子的夫人是不是很纤瘦,弱柳扶风的那种?”

夜无烟点了点头,瑟瑟是很纤瘦。近些年吃了不少苦,日后他一定要她好好享福,早日丰满起来。

“那就好,我这个东西,保管你夫人收到了,一定会欣喜若狂的!请客官稍等,我进去拿!”掌柜夫人言罢,便起身回后堂去拿了一个小匣子,外面用一块绣繁花的锦缎包裹着,打着一个非常漂亮的蝴蝶结。

夜无烟接过匣子,正要打开,掌柜夫人一把拦住他,笑盈盈地说道:“公子,您不用看。老身担保,公子的夫人肯定喜欢。这个锦缎包扎的多精致,拆了就不好绑了,还是回去让你的夫人亲自拆吧。”

夜无烟捧着锦匣,凤眸微微一眯,道:“这东西,你确定,我夫人一定会喜欢?”

掌柜夫人点了点头,道:“若是公子的夫人不喜欢,您自可再退回来,我赔您双倍的银两。”

夜无烟望着掌柜夫人脸上那诚恳和自信的笑意,知晓她没骗他。在送女子物事这一方面,他的确经验不足,这个掌柜夫人推荐的东西,或许瑟瑟真的会喜欢。当下,夜无烟付了银子,捧着锦匣,转身出了铺子。

他缓步而过,他走过的地方,日光似乎忽然明亮,又随着他的离去,又忽然黯淡。似乎,日光,本就因他而生。

店内正在挑胭脂水粉和钗环的姑娘们,望着他缓步离去。心底俱对那个不知名的女子而艳羡不已,能得这位公子的礼物,就算是一块土石头,她们也会欣喜若狂的。

门外随他而来的是他的贴身侍卫,这次出府,没让云轻狂和凤眠跟着,送瑟瑟东西,他不愿让这些男子知晓。

马车一路疾行,不一会儿便到了定安侯府。

日光明艳,透过绿叶的间隙,织成一缕缕淡绿色的光晕。偌大的院落内,布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灿然绽放着。瑟瑟穿梭在花丛中,手执花壶,为花儿浇水,晶莹的水珠在花辩上滚来滚去,清新而晶莹。

瑟瑟蹲在地上,凝眸打量着那朵新开的兰花。

那抹幽兰,舒展着花瓣,在微风里摇曳。

瑟瑟不由得想起了送花的人,心里还是很感动的。

“这花真就这么好看?”耳畔传来一声酸酸的话语,“我春水楼那么多花,也没见你多喜欢?!嗯?”

瑟瑟起身,看到夜无烟俯身立在她身后,潋滟的眸光注视着那朵幽兰,好似要将这朵花看得枯萎。

瑟瑟闻到了夜无烟话里浓浓的酸味,故意不理睬他,转身向屋内走去。

夜无烟紧随其后,大声打了一个喷嚏,道:“瑟瑟,你何时将这些花搬到花园里。自从我这病了后,似乎就对花粉有排斥,一闻到花香,就会……”不曾说完,他有又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瑟瑟转身,笑吟吟地说道:“我看你是得了伤寒了,吃药才是正理儿。”

夜无烟轻叹一声,有些无语,他现在似乎是连这满园的花都比不上了。

眼看着瑟瑟缓步进了屋,他从身后将那只锦匣子拿了出来,既然掌柜夫人说,这东西是绝好的东西,她一定会喜欢。只是不知,是不是能盖过这满园的花。

他捧着锦匣,随着瑟瑟进了屋,将锦匣子放到了瑟瑟的桌案上,抱臂靠在门边,微笑道:“送你的,看看是不是喜欢?”

瑟瑟有些诧异地抬眸,夜无烟竟然送她东西了。这也算是平生第一次收到他的礼物,瑟瑟心中还是很欣喜的,猜测着夜无烟到底送了她什么。

她缓步走到桌案前,将包裹的很精美的匣子拿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拆开外面挽了一个蝴蝶结的绣花锦缎,里面是一个精美的檀木匣子,瑟瑟按了一下锁扣,匣子便应声而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瑟瑟有一丝疑惑,随即玉脸在一瞬间转红。

夜无烟靠在门边,看到瑟瑟玉脸嫣红,清眸闪亮,心想掌柜夫人说的没错,瑟瑟看样子很喜欢呢。

“喜欢吗?这可是我千挑万选,选出来的最适合送你的礼物。”夜无烟扬了扬眉,唇角勾着淡淡的笑意,懒懒说道。

“这是你千挑万选的?觉得最适合我的东西?”瑟瑟抬眸冲他嫣然一笑,笑靥如花,可是夜无烟却隐隐感到她的笑容有一点不对劲。

“是我选得,你不喜欢吗?”他凝眉问道。

“夜无烟,如若我送你一碗补肾壮阳的汤药,你是不是很喜欢?是不是觉得很适合自己?”瑟瑟笑眯眯地说道,语气慵懒的没心没肺。

夜无烟闻言顿时感觉不妙,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只要是你送的,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

瑟瑟冷冷扫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意凝住,脸色渐渐转冷,清眸中迸出了火花。

夜无烟还从未见瑟瑟如此羞恼过,有些不知所措,刚想去哄她,却听她淡淡说道:“你出去!”

她竟然对他下了逐客令,而他,却还不知错在何处。真是后悔,送她之前,应该先看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如此羞恼。后悔当时,舍不得解开那精美的锦缎挽成的精美包裹。

“瑟瑟,其实那个东西不是我挑的,是别人帮我挑的。”夜无烟缓缓说道,诧异于掌柜夫人叫他送的什么东西。

瑟瑟也不听夜无烟解释,将那锦匣一把寒到夜无烟的怀里,凝声道:“夜无烟,既然对我不满意,那你就去找你满意的女子,何必费尽心思送我这个。走吧!”

瑟瑟起身将夜无烟推到了门边,冷声道:“你也别住在我们府中了,干脆搬出去,方便你去追寻符合你标准的女子。”

可叹夜无烟此刻的功力根本不是瑟瑟的对手,瑟瑟稍微用了些内力,便将他推到了门外。而后,“哐当”一声,将屋门紧紧关闭。

她不仅将他逐了出去,还要他搬出侯府。

夜无烟知晓事情闹大了,打开锦匣一看,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他拿起里面的类似膏药的东西一看,其实,那确实就是膏药。

夜无烟实在想不通,掌柜夫人为何要让他送膏药呢?

再看匣子中的一张素帛上写着:此膏药可丰乳,乃宫廷秘方,屡试不爽。

夜无烟顿时无语,他实在没料到,掌柜夫人让他送的,会是这样的礼物。若是恩爱夫妻,送这样的东西,无疑是会讨夫人欢心的。但是,他和瑟瑟,分别四年,才刚刚冰释前嫌,他便送她这样的东西,难怪她会羞怒。

转身看了看关的严严实实的房门,夜无烟站在门边苦苦解释了半天,房门始终没开,瑟瑟显然是气的不轻!

就在此时,紫迷和玲珑走了过来,看到夜无烟狼狈地站在门外,两人顿时一愣。看到紧闭的房门,两人顿时了然,垂首窃笑。

夜无烟脸色顿时一沉,凤眸中掠过一丝暗沉,他捧起锦匣,穿过灿然绽放的花丛,漫步走了出去。

夜无烟平生第一次送心爱女子礼物,最终以吃闭门羹而告终。

续篇:点绛唇 第四章 何为窈窕(上)

夜无烟捧着锦匣径自回了自已居住的悠然居。一讲屋,便将手中捧着的膏药匣子扔在了地上,“啪哒”的一声响,所幸他现在不能用内力,不然那匣子肯定四分五裂了。

坠子正在屋内打扫,冷不防被响声惊了一跳,主上的性情可不是暴虐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还从未见他扔过东西。今日这是怎么了?

“主上,出什么事了?”坠子疾步走过来,惊声问道。

夜无烟不知坠子在屋内,侧眸看她一脸惊诧,秀眉深凝,显然吓得不轻。他凤眸一眯,若无其事地展颜而笑。

“没事!我试试这个匣子是不是结实!坠子,你出去吧,无事不要来打扰!”夜无烟静静说道,恬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哦……是!”坠子应声退了出去,到了门外,终觉不安。她跟了夜无烟几年了,知晓主上越是平静,怕是事情越不妙。而且,她不认为夜无烟会无聊到去试匣子是不是结实。于是,坠子扔下扫帚,飞步去寻云轻狂和凤眠。

夜无烟看坠子出了屋,脸色沉了沉,抬脚又给那精美的匣子补了两脚。这两脚踩上去,那匣子彻底粉身碎骨了,里面那张素帛露了出来。

“此膏药可丰乳,乃宫廷秘方,屡试不爽。”这行大字又展现在夜无烟眼前。

缓缓垂下微翘的睫毛,唇畔浮起一抹苦涩的笑花。他伸手将素帛拈起来,点燃火折子,将素帛燃为灰烬。这行字万万不能被别人看到,否则他一世英名就毁了。

他倚在藤椅上,轩眉深凝。

自从再次和瑟瑟重逢后,他还不曾见瑟瑟情绪如此激动过,这似乎并非不好的兆头。

夜无烟深邃似寒星的丹凤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只是,如今她要赶他出府,这可如何是好?!

凤眠和云轻狂急匆匆地进了屋,看到夜无烟懒懒倚在藤椅上,看上去神色如常,只是眉间隐见一丝愁绪。

云轻狂缓步走到夜无烟面前,凝眉为他诊脉,末了,展颜笑道:“主上,最近恢复的不错,大约还需半月,主上的手脚应当就恢复如常了。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尽量少摔东西,否则扭了筋骨,就不好恢复了。”

夜无烟微微挑了挑眉,薄唇弯成了微笑的弧度,双眸深邃闪亮,他指着地上的匣子的残骸对坠子说:“坠子,你把这东西收拾了扔出去。”

坠子应声弯腰去收拾东西,云轻狂漫步走过去,伸手从匣子的残骸里拿出来一贴膏药,问道:“主上,你出去拿药了?”

“哦。”夜无烟淡淡应了声。

“主上,你竟然去拿丰乳的药?不会是你送给夫人的礼物吧!?”云轻狂伸指拈着膏药,憋了半天笑,终究没憋住,忍俊不禁地问道。

夜无烟轩眉一凝,他几乎忘记了,云轻狂这家伙不禁医道高明,且生了一只比狗还灵敏的鼻子,但凡一些药物,他只要闻一闻,便知晓这药是哪几种草药制成。如今,他的狗鼻子迅速地发挥了作用,嗅出了这膏药的成分,知晓了这药做什么用的。不仅鼻子灵敏,嘴还快,竟然不假思索便说了出来。

夜无烟眉头迅速聚拢起来,脸色暗了暗,最终,他只是优哉游哉地颔首微笑,满脸的笑容若冬日阳光一般慵懒。

“是啊,不过夫人并不需要,坠子,扔出去吧!”他淡淡说道,气定神闲,神色慵懒,语气平静无波。

云轻狂憋不住的笑顿时收了回去,凤眠本来唇角已经展开,看到夜无烟淡定如常的表情,和云轻狂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带着坠子迅速撤离了再呆下去绝对会有风雨爆发的现场。

夜无烟送药这件事,也不知是哪个丫鬟偷偷听到说了出去,悄悄地在侯府私下传开了,最终,连在皇宫里的夜无涯都知晓了。

夜无烟的一世英名啊!!!

*

天气有些阴沉,凉风拂过刚刚出芽的柳梢,带起一阵青嫩的羞涩。

春雷隆然一声,一滴,两滴,三滴……曼妙的雨声响起,淅淅沥沥的雨丝好似网一般从天空笼罩而下。

所有的花木都在雨中恍惚着,飘曳着,朦朦胧胧好似旧时的梦境。瑟瑟坐在廊下,如雾般的水帘便近在咫尺,她纤指不停,铮铮的琴音便随着雨声从指下流淌而出。

这两日夜无烟没到瑟瑟的院里来,偌大的繁华庭院看上去便有些空落落的,陡然生出清冷寂寞来。倘若搁在往日,夜无烟不来这里,她便自会到他那里去探望他。不过,如今,她还是有一点拉不下面子来。

他竟然送她丰乳的膏药,居然嫌弃她,这真是太让人伤心,太太太让人羞恼了,居然要她贴那个膏药丰乳,还是什么宫廷秘方,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找来的这秘方。

不讨,说实话,她当日似乎有此激动了,事后冷静下来一想,他拖着病恹恹的身子,亲自出府为她选礼物,这份心,很难得。她还要他搬出侯府,不过好在,他并没有搬走。只是,这两日并没来她这里。

这倒是有些令人奇怪,莫非他出了什么状况?

“紫迷,你去悠然居一趟,打听一下明公子的病情!”瑟瑟淡淡说道,心里着实有些担忧。

紫迷瞧了瞧瑟瑟心不在焉的样子,抿嘴笑了笑,道:“小姐,我马上就去。”当下,撑了伞,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雨雾中。

瑟瑟坐在廊下,纤手无意识地抚着琴。愁人的春雨淅沥沥敲在台阶上,雨珠破碎的声响,听的令人格外愁闷。

紫迷的行动倒是快,不一会儿便回来了,说是在半路碰到了玲珑,听闻夜无烟昨晚感染了风寒,眼下已卧病在床。

瑟瑟闻听,顿时心疼和内疚起来,他原本身子还没大好,如今又感染了风寒。虽说有云轻狂那样的神医在侧,她着实还是不放心。顿时再也坐不住,起身命紫迷撑了花伞,便向悠然居而去。

瑟瑟居住在内院,夜无烟居住的悠然居是前院客房,所以走过去,还是有一段不远的距离的。出了内院,刚到前院,便瞧见雨雾里绽放着几朵花朵般的绸伞,撑伞的是一个黄衣内侍和几个小太监,看样子正要离去。

瑟瑟心中有些纳闷,这下雨天的,这几个公公来府里做什么?莫非是夜无涯又来了?不过看样子不像,无涯来侯府,一般都是微服的,小太监也不会穿宫内的宫服的。或许是有什么旨意吧,大约是传给爹爹的,瑟瑟也没在意。带着紫迷径自向悠然居而去。

悠然居。

住在悠然居的夜无烟并不悠然,他是真的风寒了,昨日天气忽冷,春雨绵绵,他不小心淋了些雨,晚上便烧了起来。一晚上都昏昏沉沉的,云轻狂熬了些汤药,里面大约加了催眠的草药,他一直睡到了现在,才醒了过来。

淋个雨也能风寒了,他的身体何时这么不济了,手脚恢复后,该好好练功了。他躺在床榻上,可能是因他得的是风寒,是以,床榻周围帐幔低垂。他正要起身,隐约听到外间云轻狂和凤眠的低语声伴随着雨声悄然传了过来。

“也不知主上怎么想的,竟然送夫人那样的膏药?!夫人哪里用的着那样的药物啊!”云轻狂低低说道。

凤眠温雅的声音不带波澜地轻“哦”了一声。

“其实呢,女人啊,并不需要胸大,挺,才是最要紧的。主上竟然嫌弃夫人,真不知他怎么想的。在我看来,夫人的身材可算的上是极品了。夫人是练武之人,腰窈窕修长,纤细柔韧,胸部挺翘。穿上束腰裙子,那是绝美妖娆。只有没见识的人,才会认为胸大就是美。我一直认为主上是很有见识地,可是,唉……”云轻狂颇为沉痛地叹息,“大约是咱们主上多年不近女色,是以变得如此没见识了!”

云轻狂这厮,一向是吊儿郎当没啥正经,之前给夜无烟吃了安眠发汗的药物,以为夜无烟正睡的沉,所以有些口无遮掩。

凤眠修眉微拧,低语道:“你别说了,连夫人你竟然也敢睥睨!”

云轻狂神色一凝,悄声道:“我哪敢啊,我不过是说实话而已,难道你不觉得夫人窈窕婀娜吗?”

“依你说,夫人的身材真的是绝好的?”凤眠顿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悄声问道。一张脸,不由自主地慢慢红了。

“那自然是,我哪敢骗你!”云轻狂淡笑道,他指了指侍立在床侧的两个华裳美人,挑眉道,“你看圣上刚刚赏赐来的这两个美人,够丰满吧,可是看上去有夫人窈窕?有夫人美?”

凤眠侧眸对那两个美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墨玉般的黑眸闪了闪,颔首道:“确实如此!果然不如夫人!”

两个美人闻言,玉脸顿时黑了黑,她们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胸前够丰满,可是竟眼睁睁被这两个男人肆无忌惮地诋毁。

续篇:点绛唇 第五章 何为窈窕(下)

“所以说吧,夫人的身材是最窈窕的。”云轻狂微笑道,忽见的凤眠神色一僵,黑眸凝视着床榻的方向,缓缓站起身来。

云轻狂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僵硬地扭过身子。

床榻上低垂的帐幔已经掀开,夜无烟淡然倚在床榻上,一张俊颜阴沉的好似窗外的天空,深邃黑幽的凤眸微眯,视线锐利犹如刀刃。他就用那能杀死人的眼神看着云轻狂,四周的空气在一瞬间冷凝了。

云轻狂想起方才自己所说的话,顿时连大气也不敢出了。他后悔的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他还是忽略了主上的内力,竟然提前醒了过来。

瞧瞧他都说了什么啊,在主上背后评论夫人的身材。

主上可不是一般的醋罐子,如今被他听到,这,这不是找死吗?

“轻狂,你过来,给本楼把把脉!”夜无烟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静静说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看似漫不经心慢条斯理,然,云轻狂却觉得心咯噔一下,暗觉不妙。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缓步走到夜无烟面前,伸出手指,为夜无烟诊脉。良久,涩声道:“主上的手足还需要再静养十多日,便可恢复如常了。”

“风寒呢?”夜无烟依旧保持着和煦的笑脸,然,内敛的黑眸中,却渗出一丝半冷凝之气。

“主上昨晚用了药,又酣眠一觉,病情已经减轻,只需再服用两服药,便可痊愈。”云轻狂小心翼翼地说道,唇角僵硬地勾着,挤出一抹笑意来。

“这么说,最后我这里也用不到你了?”夜无烟静静瞥了一眼云轻狂,挑高的眉梢显得高深莫测。

“哦!”云轻狂的笑容顿时僵住。

其实,夜无烟的手脚上的伤确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过,如今,他其实应该把主上的病说的严重点的,这样主上就离不开他了。

他脑子真是被驴踢了!

云轻狂心中那个悔啊!

“主上,这个……”云轻狂惨兮兮地笑颜:“那个……其实你的病……”

“轻狂,如果我记得不错,今年你也二十有五了吧!”夜无烟貌似无意地问道。

“是!属下今年二十五岁了。”云轻狂不知夜无烟何以将话题转到了他的年纪上,盯着主上和煦如春风的笑容,他心中一沉,脸上竭力保持着优雅的笑容。

“嗯,也到娶亲的年纪了,这些年来春水楼,你为了楼里的事情,鞠躬尽瘁,都把亲事忽略了。这都是本楼主的疏忽啊,接下来的日子,你也不用照顾我了,楼里的事情也不用管了。本楼主给你一个特别的任务,限你一个月的工夫,去把风蔷儿娶到手!你若是做不到的话……也就别在春水楼呆了!”夜无烟唇角轻勾,淡笑着说道。也该有个人管管云轻狂了,届时看他是不是还有胆子还有闲工夫睥睨他的夫人!

“什……什么?”云轻狂的笑容彻底被击溃,一双桃花眼瞬间瞪得老大,嘴更是张开了合不拢。

他之前也是做过错事的,不过主上都是说说,还没有真正的惩罚过他。而这次,却是真的罚他了。竟然要他一个月娶到风蔷儿,一个月,还是娶那个妖女。先不说那妖女是在春水楼,来来回回去一趟就得个把月时间。而且,那个妖女也不见得会嫁他啊,要是一生气,给他弄个三步倒,五步醉的毒药,他岂不是惨了!

果然是不管得罪谁,千万别得罪醋坛子啊!

一个月的期限,这真是赤果果的报复啊!他不就是夸了夸夫人身材好么,至于这么狠吗?!

云轻狂凝眉思索自己眼下的处境,可是,他越是思索,越是觉得不可能,一个月的工夫,怎么可能完得成这么巨大的任务。自己如今真是处境堪虞,前路渺茫,怎一个悲催了得?

云轻狂还想要再求两句,看到夜无烟冷然暗沉的脸色,余下的话都咽了下去。

“凤眠!”夜无烟冷瞥了一眼云轻狂,视线又转到凤眠的身上。

凤眠倒是神色淡然,只是夜无烟想起方才凤眠那微红的脸色,还有那句,夫人的身材真的是绝好的?他顿觉头疼,“你也老大不小了,前段日子,玄机老人和我提过,是希望你早日成亲,他等着抱重孙子呢。这样吧,鉴于,你还没有心仪之人,本楼主给你时间宽一些,春水楼的事情你也不用管了,也给他们都传个话,一样是半年期限。”夜无烟意味深长地低声叹息,如泓潭一般的双眸中闪过两簇幽亮的光芒。

按理说,这事关终身的大事,不该他这个楼主操心。不过,他不下命令,看样子他们是打算一辈子光棍下去了。尤其是凤眠,整日里呆在暗室里研制机簧,去哪里见识女子的万般风情,恐怕会一辈子将瑟瑟记在心里了。欧阳丐他倒是不担心,只是铁飞扬也是一大难,就他那冰山般的性情,让多少女子噤若寒蝉。

春水楼里杵着这么几个光棍,他怎么可能安心?!

夜无烟的命令一下,凤眠有些傻眼!

但是,他看主上的脸色,绝不像是开玩笑,睫毛眨了眨,认命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只觉得这个任务,是平生接下的最骓的任务了。

“你们两个下去吧,该如何行动便着手准备吧!”夜无烟淡淡说道。

“是!”两人默默后退。

临出门前,云轻狂不怕死的说道:“主上,你既然是我们的楼主,恐怕不能落在我们后面,是不是在这之前,得先把楼主夫人娶回来!”

言毕,云轻狂飞步退了出去。

夜无烟脸色黑了黑,长吁了一口气,缓缓躺倒在床榻上。

以后的日子,有得他们忙了,不过,他也该着手准备了,总不能落在手下的后面,得赶在他们面前,把瑟瑟娶到手。

窗外的雨声淅沥沥,室内一片静谧。

那两个一真没说话的美人见云轻狂和凤眠退走后,莲步轻移走到床榻前,跪倒在地上,向夜无烟施礼问安。

夜无烟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冷声问道:“你们两个是何人?”

“奴婢二人是圣上赏赐给您做奴仆的,请主人要收留婢们吧。”一个温柔甜腻的声音缓缓说道。

夜无烟冷冷一笑,夜无涯赏的?他又不缺奴婢,无缘无故赏他两个奴婢做什么?夜无烟从床榻上欠身,一手支着下颌,这才将眸光转到这两个女子身上。

这两个女子皆身着素雅的束腰罗裙,生的花容月貌。而且,诧异的是,两人胸前皆是很丰满,衣领很低,露出素色的抹胸和一截雪白的皓颈,看上去真是风情万种,极是撩人。

夜无烟看了一眼,唇边漾起一抹冷笑,这么说,他送礼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宫里了。其实也并不稀奇,夜无涯天天无事都会来定安侯府转一转,听到些风声也在意料之中。显而易见,他这五哥对瑟瑟还没有死心。

“你们两个,真的要做我的奴婢?”夜无烟淡淡问道。

“是,奴婢们心甘情愿为主人效劳。”两人抬头,粉腮红如胭脂,美眸脉脉含情,浓密的睫毛微微颤着。

夜无烟冷峻一笑,道:“既然圣上将你们赏给了本楼,那么你们的去处可由本楼决定了。一会儿到我侍女那里领些银子,归家去吧!”

*

瑟瑟来到悠然居,从夜无烟门内出来开门的,竟然是两个陌生的女子。生的极是美貌,最撩人的是,那身材极是妖娆,迈着莲步,婀娜多姿的从面前走过。

那两个女子见到瑟瑟,她们自然猜到眼前这女子便是云轻狂和凤眠口中的那位夫人,方才那两人将她们两个和这位夫人比较多时,此时见到瑟瑟,美目流转,对瑟瑟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

瑟瑟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料到,会从夜无烟房门冒出来两个美貌丰满的女子,还对她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

“你们两个是什么人?”瑟瑟淡淡问道,她怎么不记得府内有这样两个侍女。

两人垂首道:“奴婢们是明公子的奴婢!”

瑟瑟微微凝眉,疾步向屋内走去。

室内没有夜无烟的人,床榻上帐幔低垂。

夜无烟打发了那两个女子出去,听到瑟瑟说话的声音,便再次仰躺在床榻上。

“夜无烟,那两个女子怎么回事?”瑟瑟掀开帐幔,冷声问道。

话一说完,她便呆了呆,床榻上,夜无烟懒懒躺在那里,双眸紧闭,睫毛微翘,一头柔顺的墨发如瀑布般披散在枕上,愈发衬得脸色很苍白,优美的薄唇紧闭,唇色有些惨白。

瑟瑟心中一软,伸手抚上他的额头,还没摸出所以然来。只见夜无烟的睫毛颤了颤,纤细的腰肢忽然被他紧紧揽住,他的身上,透出淡淡的竹香,这味道让她极是怀念。

瑟瑟轻声问道:“怎么样,风寒好点了没?”

夜无烟眨了眨眼睛,浓密的睫毛开阖间透着几缕倦意,眸间却含着几分笑意,柔声说道:“还不见好,不舒服的很!”他的嗓子可能是因为风寒有些哑,那种沙沙之音,令人听的很心疼,却也带着几分性感。

瑟瑟感觉到拥着她的这个怀抱温暖的烫人,还有他鼻息间呼出的灼热的气息,感觉到他伤寒确实没好,便柔声道:“既如些,你放开我,我叫云轻狂进来看看。”

“不用了!”夜无烟懒懒说道,腰间的手臂一紧,翻身覆到瑟瑟身上。

瑟瑟未料到夜无烟会突然袭击,忍不住惊呼一声,抬眸对上他含笑蕴情的温柔眼眸,刚要开口责怪他两句,一张口,所有的话语都被吞入到了他的嘴里。

瑟瑟睁大眼睛望着夜无烟,哪里有这么无赖的人,玉脸早已如涂抹了胭脂般娇艳欲滴,清澈的双眸中也如同笼了一层水汽。

夜无烟大手扳过她的身子,缠绵温柔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甜蜜的唇间,灵活的舌头得寸进尺地撬开了她的贝齿,唇齿相戏,欲罢不能。

压抑了四年多的情欲如燎原的星火,一发不可收拾,他的大掌早已从半敞的衣衫滑入到她的胸前,抚摸着她的柔软。

“瑟瑟……”他低低地诱惑着她,灼热的手掌不容抗拒地桎梏着她的纤弱的腰际。

瑟瑟望着眼下夜无烟生龙活虎的样子,哪里还有一丝风寒的症状,知晓她又被他骗了。这么一想,就忽然记起门口那两个丰满妖娆的美人来。

瑟瑟伸手一把推开夜无烟,气急败坏地道:“夜无烟,方才从你屋里出去的两个女子是怎么回事?她们是谁?”

夜无烟颇无奈地说道:“那是无涯赐给我的婢女,我已经打发她们走了!”

瑟瑟一呆,笑盈盈地问道:“为什么打发她们走,你不是喜欢她们那样的吗,她们可不用贴什么膏药,便窈窕多姿的!”

夜地烟被瑟瑟推开,却并没走身的打算,他身子往前倾,将瑟瑟困在他的双臂间,伸指挑起她鬓边一缕发丝,脸庞眨起一抹危险而魅丽的笑意,他靠近瑟瑟耳畔,口吻轻缓柔和地说道:“她们窈窕不窈窕,干我何事。我只知道你是最窈窕的,这就够了!”

“我窈窕吗?”瑟瑟浅浅笑道。

“嗯,窈窕!非常窈窕!”夜无烟颔首道,“就算不窈窕我也喜欢,你什么样我都喜欢!就算有一天你变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背偻了,我还是喜欢!”夜无烟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沉沉的声音,就是最温柔的蛊惑,“那膏药我根本就没看,不知道是什么,早知道是绝不送你的。”

夜无烟刻意低声说道,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撩拨着瑟瑟敏感的颈窝,他身上有着异于常人的淡香,似竹非竹,幽幽淡淡的。

夜无烟越逼越近,薄唇几乎再次贴到瑟瑟脸上,她忽然记起,他手脚还没好利索,眼下又染有风寒,毫不客气地起身,用力将夜无烟推开,将他安置在床榻上,淡淡说道:“乖乖躺着,我去给你熬药!”

“夫人,不用服药,运动运动就好了!”夜无烟可怜兮兮地说道。

“不行!”瑟瑟起身,决绝地说道。

续篇:点绛唇 第六章 并蒂莲开花烂漫

悠然居。

春意越来越浓,几棵夹竹桃正在日光里绽放,如火如荼,院内暗香隐隐浮动。

高远的天空漂浮着丝丝云缕,天色湛蓝,澄澈如水。日光并不算强烈,柔和地折射在院子里。院子里草木扶疏,光影分明,一道道斑驳的暗影伸张开来,点点亮光如同遗落的星子,璀璨夺目。

没有一丝风,院内异乎寻常的静谧。

夜无烟凝立在院内,他从腰间轻轻拨出佩剑,轻轻抖了抖手,挽了几朵清冷的剑花。

他依旧静静立在院内,亭亭如一株修竹,微微眯眼,凝视着手中的剑尖,唇边勾起一抹浅笑。

他开始缓缓舞剑,寂静的院内,忽然慢慢地有了风,极细微的风,轻缓而温柔,似晚来潮汐,一浪一浪拍打着沉默的岸。桃花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悄然无声地绕着夜无烟飞舞着。

剑花飞舞,起初动作极是缓慢,如若用乐曲来形容的话,那就是一曲温婉深情的乐曲,缓慢悠长,轻盈处似蜻蜓点水,柔和处似风拂落花。

隐隐地,剑招越来越快,宛如一曲冷峻肃杀的曲子,金戈铁马,塑风怒雪,愁云惨淡万里凝,萧肃杀气酷烈而肆意。

玲珑娉婷还有坠子静静地侍立在一侧,被冷峻的剑气所迫,连大气也不敢出。

终于,绵绵的剑意渐渐消失,夜无烟旋身而立,数瓣桃花飘上他的衣袂,宛若轻红盛开于雪野,魅惑难言。

玲珑娉婷和坠子一起拜倒在地,朗声道:“恭贺主上贵体痊愈!”

夜无烟淡淡一笑,日光之下,他的黑眸如同被渡上了一层琥珀,透明的清澈中带着一丝难以琢磨的深邃。

身子痊愈,有些事情也该办了!

*

已是四月初,各色的花卉都开的如火如荼,天边的绚丽晚霞映照之下,显得异常美丽。

坠子匆匆进屋,手里捧了一套簇新的罗裙簪子,放在瑟瑟面前。

瑟瑟诧异地挑眉,问道:“哪里来的?”她没记得让她们为她做新衣啊。

坠子抿唇笑道:“这是我们主上送的,这次的礼物可中意?!”

想起膏药事件,瑟瑟的脸顿时红了。

坠子和紫迷一起动手,将瑟瑟身上的青衫换下,穿上了这件簇新的罗裙。浅红水云纱衣,裙角撒着朵朵并蒂莲花,栩栩如生,满室生香。

瑟瑟蹙眉,“不年不节的,我穿这么新衣做什么?”

坠子轻笑道:“今晚主上摆宴,特地庆祝主上身体痊愈。是以,主上早已将夫人的尺寸送到了“名衣坊”,今日才做出来。”

晚宴?!

瑟瑟凝眉,事先她怎么不知道?

“在哪里摆宴?”如若在侯府,她何以一点风声也未曾听到。

坠子道:“是在璿王府。”

两人不等瑟瑟再问话,又将她拉到妆台前,不一会儿便为瑟瑟梳妆完毕。

脸上妆容淡淡,眉如黛染,唇如朱点。发髻如随云卷动,灵转俏丽又简洁清丽,髻上再攒了一支红玉含芳簪,更添灵秀婉转。整个人看上去灵秀飘逸,轻盈雅致。

妆成后,屋外的天已经浙渐暗了下来。

坠子微笑道:“夫人,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去了!”

瑟瑟点点头,几人坐上马车,向璿王府而去。

一路上,瑟瑟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哪里有人因为自己病好,还要摆宴庆祝的。倒是看看夜无烟又搞什么?

世人眼中,璿王夜无烟已经故去,所以璿王府一直闲置,大门前极是冷落。虽然今日晚宴,门前已经极是清冷,连个灯笼都没桂。

瑟瑟她们的马车是从后门一直驶进璿王府的。到了后花园的月亮门前,几人下了马车,缓步向园内走去。

晚宴据说还是摆在新月湖中间的星星小岛上,不过今日星星小岛上没有灯光,黑漆漆一片。只是湖边倒是亮着几盏宫灯,照亮了一片湖光潋滟。

湖面上聚拢了层层淡白色的轻烟薄雾,缥缈而轻灵。湖水中,明月与漫天星斗齐齐倒映在水中,璀璨而潋滟,华美令人窒息。

而真正令瑟瑟窒息的并非这些,而是湖中的花。

她记得,新月湖中,种的都是睡莲。而此时,湖中,盛开的朵朵莲花,竟然都是并蒂莲。

并蒂莲是莲花中的珍品,一茎双花,生成的几率很低。而眼前的湖水中,除了并蒂莲,还是并蒂莲。色泽更是姹紫嫣红,白色、红色、粉色、紫色、淡黄色,还未到盛夏,竟然都梦呓一般绽放。

瑟瑟看得如梦如幻,就见莲丛中荡出一叶小舟,夜无烟一袭华服,坐在船上,悠然划着桨。不一会儿,小舟便来到瑟瑟面前的湖水中,夜无烟从小舟上站起身来,尔雅地微笑着,伸出手,请瑟瑟上船。

瑟瑟挑了挑眉,从岸上轻盈地飘起,像一团迷雾一般在岸上散开,又在船头聚拢。

小舟缓缓行驶,眼前忽然先出一枝墨色的并蒂莲,开在姹紫嫣红之中,分外清丽优雅。

瑟瑟伸指去触摸那株墨色的并蒂莲,两朵花开在一枝茎上,并头而开,相依相偎,两朵花皆娇艳雅丽,在宫灯的照耀下,轻轻绽放,一层层花辫,在风里舞动它至美的年华。

瑟瑟抬首,清澈的眸子在灯光下透出极亮的光来,温柔的眸光望进夜无烟那双漆黑的眸中。

他眸中,是掩不住的灼灼光华,他眸中,是藏不住的深深柔情。

她没有问,他是如何弄到这些并蒂莲的,也没有问,他是如何使这些并蒂莲在春日里绽放的,也或许,这一切根本就不是他做到的,纵如此,她心中依旧暖暖的,满是欣喜。

夜无烟伸手,握住瑟瑟温暖柔滑的手腕,一颗心软的已经融化。

“瑟瑟,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预先知会你一声!”夜无烟凑到瑟瑟耳畔,轻声说道。

“什么事?”瑟瑟淡笑着问道。

“这件事,可能会让你受惊,所以,你心里先要有点准备!”夜无烟深吸了一口气,淡淡说道。

“到底什么事,你这样说,不是和没说一样吗?”瑟瑟嗔道。

“你马上就知道了!”夜无烟轻笑着说道。

月影婆娑,他的脸在摇曳的灯光里忽明忽暗,唇角勾起来的笑意,好似挂了一抹淡淡的月光。

小舟靠了岸,星星小岛上依旧一片暗黑,夜无烟牵着瑟瑟的手,缓步上了岸。

瑟瑟也就那么一晃眼的工夫,就见的星星小岛上一盏一盏的灯光忽然亮了起来,霎那间,将小岛照的亮如白昼,整个一亮光璀璨的琉璃世界。

那些灯都是宫灯,挂在树梢上,由侍女们同时点燃。

瑟瑟捂着眼,待适应了眼前的光亮后,眯眼瞧去,只见,眼前的地面上放满了成千上万朵的红花,那种花瑟瑟并不认识,开的很娇艳,花色玫红,花香馥郁,遥遥地,便能闻见清香扑鼻。

瑟瑟还没从震惊中平静下来,就见的一个小小的身影向她快速奔了过来。

“娘!娘!……”那小人儿扯着嗓子用清澈的嗓音喊道。

瑟瑟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已是在做梦,直到那小人儿奔到她面前,扑到了她怀里,瑟瑟才知晓,这不是梦,她的澈儿,真的回来了!

几个月不见,澈儿比离开时高多了。借着灯光,瑟瑟发现,澈儿那张白皙的小脸,也变得黝黑了,看上去结实健壮了。

“娘亲,你想澈儿了吗?”澈儿笑眯眯地搂着瑟瑟的脖子问道。

“娘亲当然想澈儿了,娘日日想夜夜盼,我的澈儿终于平安回来了!”瑟瑟抱着澈儿,欣然泪下。

“娘,你看我们带回来的花好看吗?”澈儿擦去瑟瑟眼角的泪,笑眯眯地问道。

瑟瑟点头道:“好看,很好看。”

怪不得这花瑟瑟不认识,原来是欧阳丐从海外带回来的。

“小姐!”青梅在澈儿身后向瑟瑟施礼道。

“青梅!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瑟瑟微笑道,青梅这丫头比之离开时,也成熟稳重多了。

瑟瑟抬眸望去,眼前涌出来一大堆的人。

云轻狂和风蔷儿,青梅和小钗,欧阳丐,凤眠,铁飞扬,还有一女两男,模样极是陌生,瑟瑟并不认识。

“娘亲,那个女子是欧阳丐在海外带回来的夫人,是妥妥国的公主,那两个男子,也是妥妥国的贵族!”澈儿搂着瑟瑟的脖子,在瑟瑟耳畔轻声说道。

瑟瑟一愣,未料到那女子竟然是欧阳丐的夫人,还是从海外带回来的。

瑟瑟忍不住细细扫了那女子几眼,果然生的异于中原人,但是,却生的另有一种风情,也是极美的。肌肤雪白,如冰雪塑就一般,那双眼睛,如同湛蓝的海水一般,清亮而瑰丽。

几个人一一上来见礼。

这大约就是夜无烟说的,让她吃惊的事情吧。不过,这倒像他想的那样,惊到她。

但是,瑟瑟颇有些不满,很显然,澈儿并非今日才回来,大概前两天就回来了,一直住在璿王府。可是,夜无烟竟然让她今日才见到他。

风蔷儿见到瑟瑟,极是高兴,长睫毛眨啊眨的,别有意味地笑着。

“夫人,一会儿还有惊喜呢?!”她低低说道。

瑟瑟微微一愣,还有什么惊喜?她没放在心上,看到云轻狂和风蔷儿极是亲密的样子,很显然,云轻狂已经成功地完成了夜无烟派下来的任务,将风蔷儿的一颗芳心彻底虏获。只是不知,云轻狂费了多大的艰辛,别的不说,瑟瑟发现云轻狂脸上一串的红点,就知晓,他没少受风蔷儿的荼毒。

众人一一见完礼,就在此时,一阵铮铮的琴声响起,奏的是《凤求凰》。琴音之后,紧随着琵琶声和古筝声,各色音调自然地融合。演奏曲子的人大约是宫里的乐师,配合的极是和谐。

一曲而终,岛上一片静谧,就在此时,萧声响了起来。

依旧是凤求凰,悠扬,动听,缠绵,如魔咒一般,传入每个人的耳畔。

只见夜无烟手执洞箫,踏着柔腻的灯光,缓步走来。风华无双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灯光照射到他眼眸深处,好似幽黑的夜空,点缀着璀璨的繁星,又似清澈的潭水,倒影了炫目的彩霞。

他举止自信优雅地走来,悠扬的洞箫声不断,眸光始终凝注在瑟瑟身上

瑟瑟只觉得一颗心忽然紧张起来,不知夜无烟当着众人到底要做什么。就在此时,身畔的人忽然闪开,青梅说道:“小姐,你看这些花!”

瑟瑟诧异地转首,细细看那些花,这才发现,那么多盆盛开的红花,竟然摆成了两个字:嫁我!

这是搞什么?

瑟瑟心内一阵恍惚,这时,夜无烟已经走到了她的身畔,凤求凰的曲子一曲而终。

他捧着一束并蒂莲,深情款款地跪倒在地,沉声道:“江瑟瑟,嫁给我吧!”

瑟瑟抑视着他的目光,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温柔,他知晓,他一直是介意当初风暖向她下跪求亲的。而此刻,他如此郑重地跪在他面前,令她心头一阵发酸。

她伸手正要接过他手中的并蒂莲,青梅和紫迷忽然在一侧说道:“明公子,你能保证这一世永远对我家小姐好吗?”

夜无烟平静地抬眸,眼里没有一丝波澜起伏,淡淡说道:“我明春水可以对天发誓。”

他依旧跪在地上,仰面说道:“皇天在上,我明春水向天发誓,生生世世专心待我妻江瑟瑟,不离不弃,白首偕老,绝不负心,如若有违,必遭天谴!”

他的声音,温雅清澈却也坚定至极,在幽静的夜里,荡漾着无边的优雅,一丝丝地渗透到瑟瑟的心中来。

她沉静的心湖搅出了难以平复的惊涛骇浪,一时间有些怔愣。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只是专注地望着他,什么都忘了。她真的未料到,夜无烟,竟然为了她,发了这样的誓言。

身侧的风蔷儿轻轻动了一下瑟瑟的衣角,笑道:“夫人,快接花啊!”

瑟瑟这才醒悟过来,弯腰接过了夜无烟手中的那捧并蒂莲。

夜无烟灿然而笑,瑟瑟还从未见他笑的这么开心,这笑容让瑟瑟想起了纯净无暇的初雪,纯白透明的没有一丝杂质。就是纯粹的欢喜,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喜悦。有点像得了糖吃的孩子,喜不自胜。

众人一阵欢腾,那边的晚宴也摆好了,瑟瑟被紫迷和青梅拥着,到席间用晚膳。

就在此时,有一个探子到夜无烟身畔,低语了几句,夜无烟的眉头微微凝了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瑟瑟担忧地问道。

夜无烟温雅而笑,道:“无事,夜无涯和赫连傲天来了。”今夜,夜无烟并未请夜无涯和赫连傲天,一来,自然是因为这两人对瑟瑟有非分之想,他唯恐节外生枝。二来,夜无涯毕竟是皇帝,来了众人会不自在。

不过,在京城里,这事要瞒住夜无涯确实也不容易。好在他的消息得的并不及时,到现在才赶了过来,想阻止瑟瑟嫁他,已经晚了。

只见湖对面一片灯笼辉煌,那叶轻舟载着夜无涯和赫连傲天向着星星小岛,悠悠荡了过来。

这一次,夜无涯并非微服而来,而是身着明黄色宫装,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极是肃穆,眉宇间,暗隐着丝丝郁结。他身前身后尾随的都是宫里的禁卫军高手。

夜无烟见状,只得率领众人对夜无涯跪拜行礼。

夜无涯从小舟上缓步走下来,慢慢踱到众人面前,沉声道:“免礼,平身吧!”

众人依言起身,夜无涯展眉一笑,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他撩袍坐在席间的一把椅子上,淡笑着对江瑟瑟道:“江瑟瑟,你是定安侯的千金,今日有喜事,怎地不知会朕一声。朕特地赶来恭贺,可叹来晚了,这里有美酒一杯,特赐给江小姐。”

瑟瑟闻言眉头一颦,只见无涯身后的内侍端了盘子,盘中有一盏酒杯,缓步走到瑟瑟面前。

酒杯中果然是一杯酒,绯红色的酒液,闻之酒香扑鼻。

瑟瑟虽然对于无涯忽然赐酒有些奇怪,但是,他知晓无涯是绝不会害她的,当下伸手就要去端酒杯。

“皇上!吾妻不善饮酒,这杯酒还是让明某代她饮下吧!”夜无烟言罢,伸手在瑟瑟之前,将酒杯端了过去。

夜无烟自然也知晓无涯不会害瑟瑟的,但是,他还是不放心,虽然酒里不会是毒药,但是,却一定有古怪。所以,他绝不能让瑟瑟饮下。是以,夜无烟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杯,一饮而尽。

夜无涯眼见得夜无烟饮下了那杯酒,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赫连傲天静静伫立在暗影里,眼见得夜无烟和瑟瑟郎才女貌,剑眉微缩,暗暗叹息一声。他知晓,他是该死心了!

这场原本应该欣喜欢腾的晚宴,因为来了两个怨男,就再也欢腾不起来了!

续篇:点绛唇 第七章 抢妻大战

三日后,在江南的春意盎然中,夜无烟和江瑟瑟的大婚顺利举行。

作为春水楼的楼主,在京城娶亲,原本是应当低调的。但是,未料到最后却还是办的极是繁华。

夜无烟如今已不是璿王的身份,和皇家是再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但是,嘉祥太上皇非要封瑟瑟为纤纤公主。这样一来,皇家嫁女,这场婚事想不奢华都难。

瑟瑟是从宫里嫁出去的,嫁妆拉了一车又一车。瑟瑟心里明白,这些东西其实嘉祥太上皇给夜无烟的。

大婚的前一日,瑟瑟在夜无烟的默许下,带了澈儿去见了嘉祥太上皇。

嘉祥太上皇如今没住在皇宫内,而是居住在珉云山的皇陵。

去冬,瑟瑟在此居住为夜无烟守灵之时,这里还是漫山遍野的积雪,眼下,春意已浓,山上处处浓荫翠峰,飞泉流溪。

瑟瑟带了澈儿,沿着浓荫蔽日的山道蜿蜒而上,林间空气清新,鸟儿的叫声在树枝上婉转空灵,阳光透过参天古树,洒落点点金光。

澈儿在山道上奔跑,不时地采朵花儿,捕只蝶儿,极是欢喜。

行至山腰处,视线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大片绵延的草地,穿过草地,便看到波光粼粼的湖水。

嘉祥太上皇的内侍韩朔早迎了上来,轻声道:“纤纤公主,请这边来!”

瑟瑟和澈儿随着韩朔来到湖畔,湖边遍植着绿树翠竹,风景秀美。湖水清澈见底,水中有游鱼游来游去。摇头摆尾,一群群,一簇簇,映着碧水白石,分外亮丽。

湖畔,嘉祥太上皇端坐在一块巨石上,一袭粗布灰衣,几乎和灰色的巨石融为一体。

瑟瑟在嘉祥太上皇的身后站定,静静地望着眼前的背影。背有些佝偻,背影中透着寂寞和萧索,再也看不出,这灰色背影的主人,曾经是南越叱咤风云的九五之尊。

他手执着钓竿,一动也不动,湖水中的鱼儿竞相争抢着他钓竿上的鱼食,而他,却并不曾起杆。

“老爷爷,你的鱼上勾了,你怎么不起杆啊?”小澈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嘉祥太上皇的身畔,指着水中的游鱼,奇怪地问道。

嘉祥太上皇惊诧地回眸,一双龙目闪耀着灼灼光芒,凝注在澈儿身上。

日光明丽,照在澈儿的白衣上,闪着耀目的光泽。然,不管日光如何璀璨,似乎都不能夺去眼前这小小孩儿的风姿。粉妆玉琢的脸蛋,惊人的美,潋滟的凤眼,目光灼亮,带着一丝好奇,打量着眼前这位老者。

嘉祥太上皇确实是老了,按说他这样的岁数,还不应如此老态,可是他确实是老了。原本俊朗的脸上,满是沧桑。

到底是因为愁,是忧,还是思,抑或是悔……

不管是哪一种情感,都是催人老的毒……

嘉祥太上皇凝视着澈儿,冷酷沧桑的脸上,满是震惊,似乎极是难以置信。

“孩子,你……你是……”嘉祥太上皇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他是知晓夜无烟和瑟瑟有一个孩儿的,只是,他以为这一世他是见不到这个孩子的,他的皇孙。

“我是无邪公子!”澈儿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说道。

“澈儿,不得无礼,快拜见太上皇!”瑟瑟道。

嘉祥太上皇忙说道:“免礼免礼!”

“太上皇,是你吗?”澈儿瞪大眼睛,定定问道,“你是皇上的爹?”

嘉祥太上皇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我叫皇上叔叔的,那我是不是该叫你爷爷?!”小人儿绕了一个弯子,颇为认真地问道。

来之前,瑟瑟并未告诉澈儿,他和太上皇的关系。因为夜无烟目前的身份,是明春水,不再是夜无烟。可是,看到嘉祥太上皇沧桑憔悴的模样,瑟瑟弯腰抚了抚澈儿的发,轻声道:“澈儿,太上皇就是你爷爷,他也是你爹爹的爹爹!”

嘉祥太上皇带着一丝殷切看着澈儿。

他心中清楚,瑟瑟既然带了澈儿来见他,定是得了夜无烟获准的。顿时热泪盈眶,这就足够了,他如今就是死了,也可以瞑目了。

“爷爷!”澈儿抬脸叫道。

嘉祥太上皇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欣喜地答应着。

祖孙俩倒是很投缘,在湖边开始一起钓鱼。湖面上,山中,回荡着一老一少爽朗和稚嫩的笑声。

“太上皇坚持要住在这里,是在陪着一个人吧?”瑟瑟低声问身后的韩朔。

“是!”韩朔叹息一声道,“他是在陪着璿王的母妃,太上皇其实一直是极宠爱她的,可惜的是,因为一些误会,使他们生生分离。”

瑟瑟遥遥望着湖畔的太上皇,轻轻叹息一声。

相爱的人,为何不能相依相守呢?!

*

春水楼在绯城,本就有处宅院。以前,夜无烟作为明春水的身份来绯城,都是住在那里。那里,也就是夜无烟为瑟瑟解媚药的那处宅子。那处宅院不大,平日里没什么人住,只有几个奴仆负责看管打扫。

迎亲的轿子,便是将瑟瑟迎到了那里。

原本,夜无烟是打算拜完堂,将所有宾客招待好后,便将他们轰走的。因为,这里宅院不大,倒是有几间客房,但没准备被褥。有人想在这里夜宿,是不可能的了。

不过!夜无烟忘了,他的属下,可都是风里来雨里去,这些年没少受苦,别说睡觉没有被子盖,就是一夜不睡,甚至几夜不睡,也是不怕滴。

晚宴结束,夜无烟迈着轻快的脚步到了洞房。宴席上虽然喝了不少酒,但是都被他用内力逼了出来,良辰美景,他可不打算稀里糊涂地过。

洞房外,静的有些诡异,一瞬间,夜无烟便感觉到这里聚了不下十人。

怪不得方才晚宴结束,那些人痛痛快快极爽利就离去了,却原来都躲到洞房这边来了。

夜无烟微微瞥唇,淡笑着推开房门。

烛台上,两支龙凤红烛燃烧的正旺,映出一室的旖旎温馨。

瑟瑟坐在床榻上,头上盖着大红的盖头,身侧的大红透明纱帐摇摇曳曳。紫迷和青梅在一侧随侍,看到夜无烟进来,笑盈盈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地关好了。

夜无烟缓步走到床榻前,伸手去揭瑟瑟的盖头,凤眸的余光,瞧见房梁上一块衣角,他淡淡一笑,凤眸中闪过一抹精光,转身走到桌畔。

桌子上摆放着一些喜饼,还有一个大托盘,里面摆着花生栗子枣子,夜无烟随手捏了几粒,冲着房间各处,弹指射去。只听得“哎呀”,“哎呦”,此起彼伏的声音从屋里四面八方传来。

房梁上跃下来几个,屋角里爬出来几个……

云轻狂从床榻上跃下来,拍了拍被枣子打了一个洞的衣衫,挑眉笑道:“我都说了,主上内力早恢复了,你们不信。看吧,被现抓了吧,瞧,我的新衣服都被打破了,主上你出手也太狠了!”

“是啊,主上,出手太狠了!也不用这么急吧!”欧阳丐大声嚷道。

南越皇帝夜无涯从屏风后慢悠悠跺了过来,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夜无烟,似笑非笑道:“六弟,恭喜了!”随后眸光复杂地瞥了一眼瑟瑟,淡笑着退了出去。

四大公子原本还打算闹一会儿的,但是,瞧见主上比锅底还黑的脸,以及那杀人般的眸光,只好哈哈笑着作鸟兽散。

欲求不满的男人,发起火来,那可是了不得啊。而且,凤眠和铁飞扬还没完成主上的任务呢,若是主上一个心情不悦,再把半年期限改成三个月,那就糟了。

一室的人退了个干干净净,夜无烟满心欢喜地走近床畔上的人儿,柔声道:“瑟瑟,等急了吧!”

一伸手,便将瑟瑟头上的盖头掀了下来,眼前一亮,他有些怔愣地打量着自己的妻。

三千青丝绾了起来,露出冰雪般莹润的娇颜,两汪秋水般清澈的眸子,含情潋滟,玲珑精巧的鼻子下,抹了胭脂的浅唇隐隐带笑。一身鲜艳的火红色嫁衣,更是衬了那无与伦比的娇艳,竟是那样的妩媚而撩人。

夜无烟看得有些痴了,黑眸紧紧盯着她,仿佛一生一世都看不够一般,俯下身,以吻封缄她的唇。

“别这样……”瑟瑟笑盈盈地说道,“还有人!”

“哦?!”夜无烟愣了一瞬,眸光却还是舍不得从瑟瑟身上移开。

“哪里有人了?!”夜无烟眸光一转,凝注在床榻上。

床榻上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鸳鸯锦被,从五彩鲜艳的锦被下方露出一点儿脚尖!雪白的,尖尖的,在五颜六色的床榻上极为醒目,有点出淤泥而不染的味道。五彩锦被的上方露出的是一双眼睛,清澈见底的黑,极是专注地望着他和瑟瑟,带着一丝好奇和研判。

夜无烟吓了一跳,脸色顿时一沉,他只顾着收拾他的属下了,完全没想到在瑟瑟身后还有这么一尊大神。

他轩眉深凝,伸手一把掀开锦被,他的小澈儿正大咧咧地躺在锦被堆里,倒是悠哉地很,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眼下躺的地儿是别人的地盘,更没意识到他已经触怒了自己的老爹。

他因为身子瘦小,藏在锦被中倒是很难发现。

“娘,澈儿也要亲亲,像爹那样亲亲!”澈儿见夜无烟发现了他,竟然毫不在意,从被子堆里爬起来,就要去学着夜无烟的样子去亲瑟瑟。

夜无烟俊脸一片隐晦,他一把拎起澈儿的衣领,怒声道:“你不能亲你娘,只有爹爹才可以亲!以后,再不许碰你娘!”

澈儿在夜无烟凌厉的眸光下,小嘴一瞥,黑眸中浮起两汪泪泡,似掉不掉的,看上去极是哀怨,甚是楚楚可怜。

“你欺负澈儿,你娶了澈儿的娘亲,以后澈儿就不能娶了,你还不让澈儿亲娘亲!你不是一个好爹爹,我要换个爹!”极委屈的语气。

瑟瑟一看澈儿眼泪汪汪的样子,一颗心立刻就软了,她伸手从夜无烟手里将澈儿夺了过来,将澈儿抱在怀里,用爱怜的语气软语安慰道:“澈儿乖!娘亲亲一个!”说着,在澈儿额头上脸颊上,小嘴上,叭叭叭亲了几下。

澈儿立刻破涕为笑,从瑟瑟的臂弯里露出小脸,两只漆黑灵动的眼珠定定望着夜无烟,颇为得意地笑了笑,那模样那神情,绝对是挑衅啊挑衅。

“无烟,你吓到澈儿了!”瑟瑟不满地说道。

夜无烟顿觉挫败,他这样子是吓到了?

他真有些后悔,这么早把这小家伙从海外接回来了,早知道,他会来和他抢妻子,他应该,应该过个十年八年,不,最好是等他长大娶妻了,才接他回来的。

他真是失算啊失算!

夜无烟真想将澈儿从洞房里轰出去,可是,看瑟瑟护犊子一般抱着澈儿,知晓来硬的是绝对不行的。他决定采用诱哄的战术,想办法将无邪小魔头哄出去。

“澈儿,你……在这里做什么?天晚了,该睡觉了!”夜无烟绽开一抹慈父般温柔的笑意,柔声说道。

“是该睡觉了,所以澈儿才来这里啊!娘亲,我们盖那个绣着两只鸟的被子好不好,那被子真好看!”澈儿指着那个红底绣着一对花鸳鸯的锦被,甜甜问道。

夜无烟眉头一皱,这什么意思?

我们盖?这小家伙要在这里睡?

刚要发火,就见瑟瑟淡淡瞥了他一眼,一股浊气顿时憋在了胸臆间,寻不到出处。

“那被子好看,澈儿就拿走盖去吧!”夜无烟笑吟吟地说道。

“好哦,那澈儿就盖了!”澈儿笑嘻嘻地从瑟瑟怀里钻出来,手脚麻利地铺好了床榻,厚颜无耻地钻到了鸳鸯锦被里,四脚马叉地躺好,那样子,怎么看,也是觉得自己睡在这里是理所应当。

“娘亲,天色不早了,快脱衣睡吧!”澈儿甜甜说道,“娘,你看你戴着这么重的凤冠,要不,澈儿给你摘下来吧!”

“不用了,我来就行了!”夜无烟淡淡说道,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瑟瑟头上的凤冠摘下来,这可是他这个做夫君的活,怎么能让儿子抢了做?接着又将瑟瑟头上的凤钗一一拔下,瑟瑟的一头黑发顿时倾泻至腰间,衬着身后大红纱帐,怎一个妩媚了得。

夜无烟忍不住揽住瑟瑟的腰肢。

瑟瑟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挥手将他的手从腰间甩落,夜无烟顿时汗颜,他几乎忘了小魔头还在这里!

苍天!这可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啊!

他等了四年零三个月的洞房花烛夜,他作了四年零三个月独身汉的洞房花烛夜。再憋下去,他就要从和尚立地成佛了!

他心里烧了一团火,偏偏澈儿还火上焦油!

“娘亲,都说有了爹爹是好事,可是,澈儿怎么没觉得呢,爹爹总是和我抢娘,澈儿可不可以不要爹爹!”澈儿可怜兮兮地说道。

因为澈儿自小患有寒毒,所以,直到四岁了,还是一直跟着瑟瑟睡,方便万一澈儿寒毒发作,能及时照顾。是以,澈儿对瑟瑟,其实是很依赖的。前段时间和瑟瑟分开了几个月,小家伙想娘想得很,这个时候,自然舍不得离开瑟瑟!

夜无烟闻言凤眸微眯,什么叫他和他抢娘?明明是他来抢他的妻,小孩子家真能颠倒是非!而且,还想不要他!?

他握了握手,又松开,呼了一口气,才平复了气息,淡笑着说道:“澈儿,只有吃奶的娃才跟着娘亲睡呢,澈儿已经是大男子汉了,不应该跟着娘亲睡了,不然,别人会笑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