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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盗妃天下》(侧妃不承欢)》 · 月出云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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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神色间有些憔悴,似乎是赶了很久的路,有些风尘仆仆。

“方才是何人来探监?”他冷声问道。

牢头慌忙来迎,躬身道:“方才是五皇子来探监。”

“哦。”来人眯眼,但见的前方那辆马车已经徐徐走了很远了。他翻身下马,带着侍卫进了牢中。

翌日,瑟瑟原本还要想法子营救爹爹,却不想得来了噩耗,就是昨夜,爹爹竟然在牢中自刎。

据说,是璿王前去探监时发现的。

瑟瑟听闻噩耗,两行珠泪,终于淌了下来。自此后,她真的无依无靠了。

瑟瑟没料到,夜无烟会这么快从边关赶到了绯城,她再也在绯城呆不下去。悄然向无涯此行,带了沉鱼,就要去东海。其间,联络到了北斗和南星,这两个也执意要随瑟瑟前去。

长风曼卷,惊涛骇浪,

九万里,

一帆扶摇。

日出观海,月落听潮。

坐看云起云生。

*

此卷完。

下卷开:蝶恋花

蝶恋花 001章

嘉祥三十四年。

南越自开国之初,每年岁入便有一半来自各种商税,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海税。南越朝廷每年从沿海四市舶司所收的关税,就占所有商税的一半。

因此,海上的丝绸之路,对于朝廷抑或民间都是至关重要的。也正因为如此,东海才有海盗。

南越朝廷,一直对东海海盗束手无策。一则因为南越海兵不够强盛,二则,没有一个真正能够和海盗王抗衡的将领。

二十多年前,定安侯江雁出海收复了昔日的海盗王骆龙王。自此后,东海平定了多年。

四年前,定安侯江雁随太子夜无尘再次出海,协助伊脉国小王子莫川夺回了伊脉国国权,并击杀了当时的海盗王西门楼。也是这一战,让嘉祥皇帝对太子夜无尘另眼相看。

虽然,东海依旧留有残盗,不过,在南越朝看来,已不足为患。但是,南越朝廷没有料到,不足为患只是因为那些海盗行事低调。只有过往的商船隐隐感觉到,海盗越来越强大了,而且,纪律更加严明,比之当年骆龙王统帅,还要更甚。他们禀行的是当年骆龙王的什一之税,只要交船上货物的十分之一财物,便会为他们护航。

自从四年前,定安侯在牢中自缢,南越再没了可以统领海兵的将领,而璿王夜无烟,一直镇守北部,这些年和北鲁国大大小小的战争不下十场。

东海。

大海一望无尽,海的尽头与天衔接。海天相接之处,白云捉住了绿波,像锦缎一样,铺平了奔腾的海浪。

前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许多小黑点,待行的近了,才看到为首一艘大船,后面跟着无数艘货船。大船的旗杆上,飘荡着一面旗子,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这是姑苏欧阳府的船队,声势浩大,装备精良,水手们更是训练有素。在东海之上,还不曾有哪股海盗劫持过。

但是,今日,保持了多年的记录似乎要被打破了。

望楼上的船员打起了旗语,前方发现了十艘打着“凌波沧海”大旗的船只。立刻便有船员向舱内的欧阳丐报告去了。

“凌波沧海”乃东海现今的海盗王马跃的旗帜,因为他们居于水龙岛,是以马跃被称为水龙王。几年来,马跃对于欧阳府的商船都是睁一眼闭一眼,没有劫持过,倒让欧阳丐颇为失落,不想这次从海外归来,竟然遭遇了马跃。

欧阳丐听完船员的禀告,一拍桌案,道:“好,来的好。”随即速速下令,准备迎战。

欧阳丐协同部下一起到望楼上去观战。

但见得前方的海盗船越行越近,隐约看到,领头那艘船上,立着一个年轻的海盗将领,生的面目英俊,只是肤色有些黑,正是水龙王马跃。他手中拿着令旗,指挥着海盗船向他们包围过来。

欧阳丐负手站在望楼上,眯眼笑道:“马跃,今日让尔有来无回。”随即传令下去,要生擒马跃。

一场酣战,在东海之上打响。

*

忘忧岛。

忘忧岛位于海沙群岛之中,是一座极其隐蔽的岛屿,周围有无数群岛和无数暗礁。不熟悉的人,就是在这里转个十天半月也不会寻到忘忧岛。

此时,正是四月,春暖花开之时。

岛上树木,异于陆地,叫不出名字,树冠撑开,犹如巨伞。大树一侧,无数棵花树遍野开放,这种花树,是忘忧岛上特有的树,叫科樱。每年四月开放,花呈淡淡的粉色,轻风拂过,便有花瓣脱落,如纷飞的蝴蝶,轻飘飘自树上盘旋而下。

花树之中,江瑟瑟正在临风舞刀。

冷艳清绝的刀光,曼妙妖娆的身姿,翩然轻盈的身法,令人几欲怀疑是仙子下凡。

她的发上和衣袍上,已沾了数片粉红的落英,天空中,仍有一片片的花瓣纷纷扬扬徐徐坠落。她凝眉,刀风带着粉红的花瓣,在空中飞舞成一条粉红色花带,绕着她旋转。

眼前,忽然记起,那个白衫男子,用长剑引着满树的桂花,剑尖一指,朵朵鲜花化作一条淡黄色花带,笔直地灌入到酒杯中,轻轻说道:“为你现酿一口好酒。”

瑟瑟忽而收起内力,花瓣随风飘零,洒落她满身,红花青衫,格外娇艳。

瑟瑟举起弯刀,清澈的双眸在刀光中倒影,眸中渐涌冷意。

“小姐,小姐……”青梅踏着满地的落花,飞奔而来,来到瑟瑟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小姐,马跃,他……”

瑟瑟收起弯刀,凝眉道:“青梅,有话慢慢说。”言罢,走到地上铺着的一个竹席上,打算习练内力。

青梅顺了顺气息,疾呼道:“小姐,出事了,那个马跃,他率领十艘战船,去……去劫持欧阳府的船队去了。”

瑟瑟闻言,眉头一凝,冷声道:“你说什么?”

“马跃去劫持欧阳府的商队了。”青梅再次说道。

瑟瑟从竹席上站起身来,吩咐青梅道:“备船,叫上南星北斗,我们过去看看。”

在春水楼呆了几个月,欧阳丐是簪花公子,瑟瑟早已知晓。就算无人告诉她,从夜无烟以明春水的身份在欧阳丐的商船上出现,她也早存了怀疑了。

欧阳丐是夜无烟的人,马跃不是他们的对手。

四年前,瑟瑟回到水龙岛,马跃便要将自己这个临时的海盗王还给瑟瑟,瑟瑟微笑着拒绝了,寻到这个隐秘的小岛,住了下来。但是,几年来,马跃却一直将瑟瑟当作真正的海盗王。一应重要事物,都会来向她禀告。瑟瑟也曾再三叮咛,叫马跃不要去劫掠欧阳府的商船。

马跃也知晓欧阳府的厉害,是以几年来,从未动过欧阳府的战船,今日这是怎么了?

南星和北斗得了瑟瑟的命令,早已将小船备好,载了瑟瑟和青梅,向海战的方向行驶而去。

*

战事进行的正酣,很显然马跃这边已经呈现了败势。欧阳丐指挥着船只向为首的盗船冲去,已经有几个武艺高强的水手冲到了望楼上,和指挥盗船的马跃站在了一起。

就在此时,一只小船如同离弦的箭,瞬息之间,便驶到了眼前。

船头凝立着一个青衫公子,面容是陌生的,但是一身华贵素雅的气质,却令欧阳丐感到了一丝熟悉。他的双眸,如大海一般深沉,似天空一般洁净。既然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也能令人感觉到他异于常人的傲然挺立的风骨。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肌肤若冰雪,卓约如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说的便是这种神情和气度吧。”欧阳丐梦呓般说道。

身畔的部下笑语道:“公子,那可是一个男的。而且,还是我们的敌人。”

“我知道。”欧阳丐笑道。是敌人,就不能仰慕他的风采吗?

正说话间,就见青衫公子从小船上飞身跃起,衣袂翩翩,踩踏着海盗们的肩头,瞬息间已经跃到了马跃所在的大船的望楼上。他和马跃联手,几招便将他们好不容易攻到那船上的几个精兵打下了海中。

马跃举起手中的令旗,极恭敬地交到了青衫公子手中。那青衫公子接过令旗,旗子一举,开始发号施令。他指挥着海盗船趁了东风放火船,冲散了欧阳丐的船队。之后,又指挥船只围堵截杀落单的船只。

欧阳丐看到马跃将令旗交到了青衫公子手中,眉头一凝,这是怎么回事,马跃不是东海盗首吗,难道还有一个王?

他边正在寻思,身畔的侍卫道:“公子,我们又被包围了。”

欧阳丐凝眉一看,果然,瞬息之间,那些海盗船再次将他们的船只包围了起来。他倒是未曾料到,这个青衫公子的指挥能力如此强悍,那些海盗都好似吃了定心丸一般,振奋了起来。

“公子!”身畔的侍卫焦急地说道。

欧阳丐拿起令旗,让船只围成了就近聚拢成两个圆阵,船头向外,互相呼应,全力迎敌。同时,着船员们将货舱门窗关紧,看守货物。

主上给了他这么多的精兵,第一次遭海盗袭击,若是败了,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他命令身侧的侍卫吹起了号角。

嘹亮的号角在海上响起,欧阳丐栖身的船只船身的窗子打开,水手将盛满清酒的竹筒用弓弩发射到最近的海盗船上,登时间,空中竹筒纷飞,撞到甲扳上,酒香四溢。

水手退下,弓箭手随即填了上来,一支支火箭向着盗船射去,射中遍地清酒的甲扳,有火燃了起来。迎了风,整艘船便被包围在熊熊的火势当中。

望楼上的马跃一惊,只见,被燃的那座战船上的海盗纷纷跳落到了海中。那艘战船,算是废了。他顿时心疼不已,一艘战船,造出来何等不易。

瑟瑟黛眉一凝,淡淡扫了一眼马跃,道:“我和你说过,欧阳府的商船不可小觑,这次知道厉害了吧!”

她抬眸瞧去,只见欧阳丐指挥着他那艘大船,调转方向,打算焚烧她和马跃置身的这条战船。

瑟瑟淡淡一笑,伸手抓过一条粗大的缆绳,一扬臂,缆绳被抖得笔直,带着凌厉的抽向欧阳丐。欧阳丐大吃一惊,很显然没料到瑟瑟出手如此迅捷凌厉。身侧的侍卫一拥而上,执起手中兵刃,想要阻住缆绳。可惜都被缆绳扫倒在地。

欧阳丐大喝一声,抽出一条乌黑的鞭子,缠向缆绳前端。绳和鞭子一缠绕,他便感觉到对方内力绵绵不绝,透过缆绳,袭向他。

欧阳丐心中一惊,手一松,将鞭子扔落在地,自己向后退了好几步。

那青衫公子倒也不为难他,伸臂一抖,缆绳收了回去。而他的船,在交手之间,已经移开数丈,清酒竹筒已经不能射到他的船了。

海盗船烧毁了一艘,但是,欧阳丐这边也没沾到多少便宜,方才海盗船放出的火船,将他们的商船也烧毁了一艘,船中载的是丝绸,损失不小。

两边兵力在船上酣战,势均力敌,而那青衫公子却还不曾出手,他若出手,他们很难抵挡。

看来此次,要取胜很难。欧阳丐从不打无把握的仗,更何况,他船上载的可是价值千金的货物,不管胜败,再打下去,定会损失不小。

欧阳丐深思片刻,扬声喊道:“水龙王,既然这一仗难分胜负,不如就此作罢。如何?”

“既然欧阳公子认输了,那么还请您将船上的货物留下一二。”水龙王马跃高声喊道。

“马跃,他的船上有什么货物,值得你如此冒险?”瑟瑟冷声问道。

欧阳丐扬声喊道:“不知水龙王想要什么货物?”

“听说海外的药草异于中原,马跃很想见识一番。所以,请欧阳公子将从海外带回来的那几箱药物留下,别的马跃一概不取。”马跃沉声喊道。

瑟瑟闻言,心头一震,抬睫道:“马跃……你就是为了那几箱药物,让这么多兄弟冒险吗?”

马跃沉默,良久抬眸道:“无论如何,为了小公子,这个险值得冒,你看,我们不是胜了吗?所以,马跃今日一定要留下他船上的药物。”

“对不住了,水龙王,别的货物随便你挑,但是,药物却万万不能留。“欧阳丐微笑着说道。

马跃闻言,大怒,正待指挥盗船进攻,瑟瑟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令旗,冷声道:“马跃,撤退吧,药物我会想办法的。若是用无数兄弟们的命来救澈儿,我是不会同意的。而且,澈儿也当不起。”

“欧阳公子,你的药物我们不会要的,放船吧。”瑟瑟举起手中令旗,做了个手势,拦截的船只缓缓移开,将欧阳府的船只放了回去。

欧阳丐见状,也举起令旗,打起旗语,示意将拦截的海盗船放行。

海盗船,排成长队,迅速撤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海天尽头。

欧阳丐站在望楼上,有些疑惑地说道:“他们要药物作甚?”

蝶恋花 002章

忘忧岛。

岛上阳光明媚,清澈的河水蜿蜒流过,天然的卵石垒起了宽阔的河坝。河边,一片绿树葱郁,环抱着一座古朴典雅的木质阁楼,当中的楼阁共有两层,向两侧各伸展出一条长廊。

楼前的院子里,养着一些可爱的小动物,小鸡在院里啄食,一群小黄鸭在前面的小河里嬉戏。

沉鱼已经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她拎着一个小篮子,奔到了楼阁二层,兴致勃勃地喊道:“小公子……”

屋内空荡荡,静悄悄的,根本就没有人影。

沉鱼心中顿时一沉,主子带着青梅和北斗南星出去了,岛上就剩她和紫迷在照料小公子。紫迷方才去熬药,嘱她好生看着小公子,她才去了一趟茅房,小公子就又溜出去了。

沉鱼放下篮子,急匆匆从楼里奔了出来,在屋前屋后转了一大圈,依旧看不到那个小小的人儿。

“去哪里了?”沉鱼眸光流转,不经意间抬首。

细看。

青葱绿叶间有一片白色衣角,在风里轻轻飘荡着。

“小公子,求求你,下来吧!你又爬树,那上面危险的。”沉鱼也是伶俐顽劣的主儿,偏偏到了小公子面前,就无计可施。一个才四岁的娃,就让她天天头疼。

一张清秀的男孩脸蛋从绿叶间露了出来,白皙的脸庞,衬着碧绿的叶子,分外明丽。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秀气明亮,笑起来隐隐透出三分邪气。

他坐在树枝上,双脚摆动,笑眯眯说道:“鱼儿,你又不乖了,不要叫我小公子,叫我无邪公子,记住了!这么一会儿不见,就找来了,是不是想本公子了。”明明是奶声奶气的稚子之音,偏偏说的是大人的话。

沉鱼抚了抚抽痛的额角,她还没见过四岁的孩子这么早熟,有时候深沉的要命,有时候邪气的要命。明明是一个小娃,偏不当自己是孩子。别说叫自己姨了,连个姐姐也不叫,和北斗南星更是称兄道弟。明明叫江澈,听闻自己的娘是纤纤公子,便自己给自己起了个无邪公子。

无邪!

真不知他是天真无邪,还是顽劣无邪!

沉鱼敛去苦笑,换成一脸的甜笑,央求道:“无邪公子,您下来好吗?要是在树上发病,一头栽下来就危险了。”

沉鱼看到没法子,便开始拿病吓唬他。

江澈听到沉鱼的话,凤眸中掠过一丝黯淡,毕竟是小孩子,虽然说早已习惯了几日一次的寒症发作,但是,小心眼里,还是颇难受的。最遗憾的是,因为寒毒侵体,娘亲教给他的内力进展缓慢。

从三岁起就开始随着娘学习武艺了,到现在,学了一年了,却只学会了招式。没有内力,轻功当然更学不会,到现在连一丈远都跃不过。

不过,也仅仅黯淡了一瞬,他便邪邪地笑了,“鱼儿,本公子要是从树上栽下去,那你岂不是会伤心死。哈哈哈……”

笑声忽然凝住,就好似被人生生掐断了一般,江澈的胸臆间忽然一阵剧痛袭来,他一头向树下栽了下去。

“啊!”沉鱼发出一声尖叫,伸手去接。

一道青影如轻烟般掠过,伸臂接住了坠落而下的白影。瑟瑟刚从海上归来,走到这里,恰巧接住了他。

江澈抬睫看了看瑟瑟,唇边勾起一抹甜笑,道:“我就知道娘会接住我的。”

一句话未曾说完,小脸已经褪尽了血色,嘴唇紧抿,拳头紧握,额角渗出了一滴滴的冷汗,小小的身子更是打着颤,牙齿几乎将嘴唇咬破。

可见,是痛到了极点,冷到了极致。可是,小家伙自始至终都没有哭闹和喊叫。

这份疼痛,连大人怕都是难以承受吧。

“澈儿,痛得厉害,就哭出来!娘不会笑话你的!”瑟瑟抱着江澈,施展轻功,飞速跃向了二楼,快步走到了室内。

“我是男子汉,我不怕痛。”江澈扯开唇角,挤出一抹笑容。他知道,其实他痛时,娘亲比他更痛,所以,他不会哭,他不想让娘看着伤心。

瑟瑟何尝不知澈儿的心思,看着他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她的心,就好似猫爪般难受。她让澈儿躺在她怀中,将手掌放到他后背,向他输送内力,希望澈儿能好受一些。

床榻上,瑟瑟抱着澈儿,一个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一个忍受着心痛的折磨。半个时辰过后,疼痛渐消,澈儿躺在瑟瑟怀里,痛的累了,睡着了。

紫迷递过来温热的湿毛巾,瑟瑟柔柔地将澈儿脸上的冷汗拭去。

她凝视着怀里这张童颜,刚刚发作了寒毒,全身还是冰冷的,脸色苍白,就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低垂,纤密如黑翎羽。只是,睫毛上,挂着一滴泪花。清醒时,他没哭,睡着了,终忍不住淌出了泪。

或许是因为知晓自己的身子状况,澈儿比一般的孩子都要早熟,他懂事,他珍惜着每一日的时光。他从不抱怨,从不哭泣,他每过一天,就要给她们带来许多欢笑。只是,老天何其不公……

瑟瑟伸指,抚过澈儿的眉眼,将他睫毛上的泪珠拭去。

当年,从崖上坠落之时,她本已万念俱灰,如若不是知晓腹中还有他,或许她们母子早已粉身碎骨了。因为他,她才能在这世间活了下来,也因为他,她带着满怀的母爱和歉疚。

她未曾料到,孩子继承了她的血脉,却也继承了她身上的瘴毒和寒症,并发成寒毒。

瘴毒和寒症在她的身上,根本不足挂怀,可是,到了孩子身上,因为是从胎里带来的,且并发成了寒毒,是以很难根除。四年了,她也寻了不少药草,只是却只能延缓毒发减缓发作时的疼痛,并不能根除。之前,都是一月发作一次,而现在,澈儿发作的是越来越频繁了。再不根治,她真的害怕失去澈儿。

听闻马跃说,他通过探子打探,知悉欧阳丐从海外带回来的药草,其中有一味是能根除寒毒的。海战时,她不打算让马跃强抢,因为那样会连累许多无辜的兄弟死伤,还不一定能抢到手中。但不代表她就是放弃了药草。

她起身,替澈儿将锦被盖好,匆匆走了出去。

“紫迷,青梅,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去绯城。”瑟瑟淡淡吩咐道。

“小姐,带上小公子一起儿去吗?”紫迷问道。

瑟瑟颔首,这一次不知在绯城呆多久,若是留澈儿在岛上,她是绝不会放心的。寒毒发作时,她若不在身边,澈儿有个意外,她情何以堪。

*

帝都绯城。

兰坊。

“兰坊”是绯城近几年崛起的青楼,名冠京师,里面的女子都是以兰的品种为名。当红的妓子有雨蝶,墨兰,素芷……

“兰坊”与胭脂楼等其他妓院不同,女子不卖身,但是,却个个才艺极佳。当年素芷一曲《清商》冠绝天下,雨蝶一舞魅众生,使“兰坊”成为文人骚客,江湖侠士无一不神往的去处。

兰,色清,韵清。来到“兰坊”,令人气清,神清。王孙公子,文人骚客,去惯了“胭脂楼”那样令人醉生梦死的青楼,对于“兰坊”,极是眷恋。

不过,无人知晓,这“兰坊”其实是东海海盗的消息收集点。

暮色降临,天地间顿时黯淡下来,白玉似的月华渐渐升至半空中,为夜色笼上一层清冷而朦胧的雾气。

清兰阁,“兰坊”的最高处,镂空的朱红窗子打开一道缝隙,江瑟瑟凭栏而望,底下的一景一物尽收眼底。

“今晚倒是挺热闹啊。”江瑟瑟一袭男装,倚在窗边,眺望着楼下的人流,似笑非笑地摇着折扇,刻意粗着的嗓音说道,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磁力。自从四年前坠崖后,瑟瑟只要到绯城现身,都是以男子身份而来,且脸上带着新作的面具。

素芷浅浅笑了笑,她生的极美,朱唇不点自红,肌肤胜如初雪,是一个纯似幽兰,娇美胜牡丹的女子。

“主子,你派我打探的消息,素芷已经打探请楚了。”素芷清声说道。

“说吧!”瑟瑟眯起眼睛,慵懒地拢起耳畔下垂的发丝。

素芷瞥了瑟瑟一眼,垂首禀告途,“欧阳丐的药草一到绯城,便全部高价出售了,卖到了城里的各家药坊,素芷派人打探了,那里面根本就没有主子所说的医治寒毒的药草。”

瑟瑟心底一沉,马跃明明说打探到欧阳丐的药草里是有医治寒毒的,何以?莫非马跃的消息有误?

“主子,我听说璿王府有一个孩子,也得的是寒症,据说也是胎里带的。不过,素芷没打探到璿王是否从欧阳丐那里购买药草。”素芷道。

听到璿王这两个字,瑟瑟心头一颤,宽袍中的玉手已经紧紧握在一起,握得指尖发白。四年来,她刻意回避着这个人的消息,这次,是四年以来,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主子,您没听过璿王的大名?”素芷看到瑟瑟良久不说话,轻声问道。

瑟瑟冷冷笑了笑,没有听闻,怎会没有听闻?

当她生下澈儿,那小小的人儿,黑蓝色的肌肤,带着毒的孩子,哭声是那样的细微,那一刻,她咬牙吐出的便是这个人的名字。

当澈儿一天一天的毒发,她抱着他,一颗心揪痛,她咬牙吐出的还是这个人的名字。

这个如魔咒一般的名字。

这个曾经令她爱,令她恨,而如今,只是让她怅然的名字。

“璿王府中那个中寒毒的孩子,是谁的孩子?”瑟瑟沉下心,定定问道。

“听说是他的妃子的,据说是在边关娶得。四年前,璿王遣散了府内所有的姬妾,独留她一个,按理说应该是很宠爱她吧,可是不知为何,在两年前,又休了那个妃子。虽然休了,他却没有赶她走,仍许她住在府里,素芷认为,应当是看在孩子的面上,才留她的吧。”

瑟瑟淡淡笑了笑,他会休了伊冷雪?倒是奇闻!既然伊冷雪那个孩子也有寒症,那么,夜无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素芷没有查到璿王府买药,那是因为根本就不用买,欧阳丐只需暗中送过去即可。

如今,只有他的府里有药草,这可如何是好?

“璿王此刻可在绯城?”瑟瑟低声问道。

素芷点了点头,道:“五月初八是圣上的生辰,璿王五日前便从边关赶回来了。据说,后天他府中有一场宴会,宴请的是太子和逸王。”

“逸王?”瑟瑟挑眉,夜无涯也封了王,在忘忧岛居住这几年,真是和世事隔绝了。

如若她去求夜无涯,不知能不能从夜无烟那里讨到解药。只是,上次他帮她到牢里探望爹爹,已经麻烦过他一次了。她不能再连累他了。

她要夜探璿王府。

暗夜深沉。

瑟瑟一袭黑衣,黑巾蒙面,从璿王府后院翻墙而入。对于璿王府,她不止一次暗夜外出,道路还是熟悉的。她如同一片叶子般轻飘飘落地,眼前,还是那片竹林。

再闯竹林,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按理说,应当是轻车熟路,然,没料到,这个竹林再不是她上次闯过时,那般简单了。

没走几步,就不知道触动了哪里的机关,如簧般的暗器袭来。她躲过一波波的暗器,却蓦然发现,这竹林不仅有机关,还摆了阵法。是依照上古五行阴阳阵所创的江湖上最厉害的“九宫阵”,如若不是她这四年在忘忧岛演习过阵法,今夜,她不是死在这竹林中,便会被夜无烟活捉。

瑟瑟躲过一拨暗器,定睛看了看,发现和“九宫阵”略有不同,显然是经过了改创,夜无烟手下,果然是有能人。精通五行遁甲的,应当是那个璇玑公子凤眠。

肩头上暮然中了一箭,瑟瑟眉头一皱,细细观察着阵法,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终于从阵中走了出来。但是,机关启动的声音早就惊动了府里的侍卫,竹林外,等待瑟瑟的,是一场厮杀。

金堂金总管站在侍卫最前方,望着那抹俊逸的人影从幽林中步出,他笑眯眯道:“阁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璿王府尔也敢闯!”

瑟瑟冷冷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不想因为用新月弯刀泄漏了身份,是以,今夜,她带的是一柄宝剑。瑟瑟知晓,金堂能做夜无烟的总管,武艺自当不弱,不敢小觑,抽剑在手,和金总管斗在一起。

金总管没料到这个黑衣人这么不好对付,斗了十几招,他已隐隐处了下风,要说,他可是身经百战的擒虎手啊!

瑟瑟不敢恋战,卖了一个破绽,引金总管来袭,然后长剑一挥,迫退包围上来的侍卫,纤腰一拧,纵身跃到了高墙上。

“金堂,来者何人?”暗夜中,一道冷澈低沉的声音传来。

曾经牵动她心魂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只是,似乎比之以前,更加冷然了。

瑟瑟垂首,淡淡瞥了一眼那正疾步而来的高大俊逸的人影,不想来人正看向她,两人目光相触,看到他深邃的眸底那点点寒意,瑟瑟心底一凌,纵身向外跃去。

夜无烟听到机关触动的消息,知晓有人夜闯璿王府。金堂带着人去抓人,他坐在书房内,不知为何,一颗心心烦意乱,坐卧不宁。

璿王府的竹林,自从建立,也不知困住了多少心怀不测之人。只有一次,困住的是她。想起当日情景,夜无烟心底忽然一滞。他披上衣衫,快步向竹林走去。

夜无烟没料到,来人武功如此之高,连金堂也不是他的对手,竟然让来人逃了。

他想起黑衣人临去的一瞥,他的心忽然抽紧,一种窒息的感觉让他感觉自己好似死去了一般。

那黑衣人是谁?

他没看清她的眼,只感受到了她的眸光,那样淡,那样冷,那样飘缈!

何以淡淡的一瞥,他便如此失魂?

而那目光,那目光竟然是生生刻入到心尖,深深印入到脑海的眸光,那目光是夜夜在梦中出现的目光。

是她吗?

夜无烟纵身跃上高墙,向着远处那抹如烟似雾的身影追去。

天上冷月不知何时移到了阴云之后,天地间忽然黯淡下来,前方的人影渐渐隐入到黑暗之中,继而不见。

夜无烟施展轻功,狂奔而去,然,屋檐茫茫,哪里还有那袭黑影。然,他却不肯放弃,只因为那一瞥的目光,和她的目光是何曾相像。

他狂奔着,带领着金总管和侍卫在暗夜里寻找着。可,最终是一无所获。

金总管望着暗夜里静立的男子,这种境况太熟悉了,因为不是第一次发生。

每一次,当王爷看到一个和王妃熟悉的背影,或者仅仅是一袭青衫,他都会狂奔而去,可是,希望总是会落空。那个如兰似莲的女子,终究是杳无音信。

四年了,他们都知晓希望已经渺茫,从那么高的山崖上坠下,就算被人救走,怕也是活不成了吧。可是,王爷却坚信她是活着的。

他封她为王妃,遣散了府内那些侍妾。

虽然府内还留着那个伊冷雪,但是,早在两年前,北鲁国可汗退位,赫连傲天登基的那一年,便取消了伊冷雪的名分。

“金堂,方才那黑衣人,用的是什么兵刃?”夜无烟忽然想起了什么,冷声问道。

“是宝剑!”金总管如实回答。

夜无烟的眸光一瞬间黯淡下来,他苦涩地笑了笑,缓步向府内走去。

希望再次落空了,那个黑衣人或许只是有一点像她罢了。

他寻了她四年,只要战事一停,他便派人去寻找,可是人海茫茫,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东海,他去过不止一次,不仅寻不到她,也打听不到她的任何消息。就连她的两个侍女青梅和紫迷也销声匿迹了,据说在一次海战后,那两个侍女受伤而亡。他原本还打算抓了那两个侍女,细细询问呢,可是这个线索也断了。

他也曾想过,是否她和那两个侍女一起躲起来了呢?是以,他在岛上安插了两个探子,可惜的是,四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查到。如若她活着,不会一点消息也查不到,除非她瞒住了岛上的所有海盗,也或者,她真的不在这个人世了。

难道说,她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他的胸口一阵又一阵闷闷地抽痛着,心里突然有一股绝望蓦然翻了起来,带着血腥味。难道,这心,已经真的痛的裂出血来了么。

他静静伫立在后院的新月湖畔。

天不知何时阴了,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这是今年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丝蒙蒙,越来越大。湖面被纷飞的雨滴溅起一圈因的涟漪,就连刚盛开的睡莲也被雨滴砸的脱落了花瓣,嫣红的花瓣随水飘荡,好似觅不到归宿一般,在水中幽幽打着转,一如他空虚飘零的心。

在雨中,他肆无忌惮地哭着,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瞬,都在脑海中翻腾,对她的思念,就像勾践的宝剑,深深刺入到心中,流出苦涩的胆汁。

他永远失去了她,他此时,终于知晓什么是物换星移,什么是沧海桑田。这一世,没有她的日子,他就是行尸走肉。

“等我啊,瑟瑟。”他低低说道,“当肩头的重任卸下,我便随你而去,快了,你要等着我啊!”

金总管带着侍卫,站在雨里,遥遥看着夜无烟,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看着他在雨中静立了一夜,直到天色微明,雨淅淅沥沥变得小了,王爷才转身,浑身湿淋淋地走来。

金堂递了帕子给夜无烟,他接过,抹去玉脸的湿润,俊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只有黑眸中还残留着一丝痛楚,那是隔不断抹不去的痛和思念,这一世,恐怕永远也从他的眼底除不去了。

*

潋滟河。

水光潋滟,月影朦胧。

一入夜,潋滟河边,便有一只只的游船在水中游荡。绯城虽然有无数的秦楼楚馆,妓子们也都风情万种,可是潋滟河的船娘别有另一种风情。

据说,她们生的标致水灵,不仅温柔体贴,琴棋书画也无一不精。是以,到潋滟河寻芳的王孙公子也不少,最重要的是,意境好,携着美人驾一叶小舟荡漾在河水碧波之上,从文人墨客到大老粗无不趋之若鹜。

“兰坊”在潋滟河也有小船,今夜,瑟瑟携着紫迷坐在一只小舟上。

她特意让素芷派人将小船装扮成了白色,在花红柳绿中,这抹月白色,极是醒目。

瑟瑟依旧是一袭青衫,他坐在船头慢慢地划着船。抬眸望着岸边,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岸上络绎不绝的车队中脱颖而出,撞入了瑟瑟的视线之中。

宝马雕车,朱轮银饰,锦帘罗幕,一对朱红的车轮在夜色迷蒙中显得格外艳丽。

马车在十多个奴仆前呼后拥下,停在了河畔。两个奴仆慌忙弯腰趋前,掀开了锦帘。一个锦服公子从车中缓步踱了出来。

江瑟瑟目光一凝,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那锦服公子正是太子夜无尘,他衣着光鲜,腰间丝绦配着碧玉琅环,身形挺拔,面容清俊,剑眉朗目,只是眉宇间,隐有一股戾气。他身畔的老奴,乍一看竟让人有些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待得仔细观察,瑟瑟不禁盈然而笑,那无疑是宫里的老太监。

瑟瑟弯腰钻到了船舱内,玉手搭在琴上,开始演奏。

琴曲乍然在河面上响起,那样轻灵,那样缠绵,那样优美,如同人间仙乐。

所有的人都将眸光凝注在那传出琴音的白篷小船上,这是一只从未见过的小船,听琴曲,不知那抚琴的女子生的如何绝色。

太子夜无尘微微一笑,便向那白篷小船走去。

他身侧的老奴,自小便保护他安全的老太监管宁道:“殿下,那条小船上不知是哪位姑娘,据说是新来的,殿下不如换别的船吧。”

太子眉头一凝,负手冷声道:“管宁,你管的太多了。若是不放心,随我一起上去吧。”

早有侍卫向瑟瑟的小船招了招手,瑟瑟长篙一点,小船便靠了岸。

太子带着管宁缓步登上了船。

舱内布置的极素雅,里面也是白布贴壁,墙上悬着一副仕女扑蝶的工笔仕女图。摆着一张小红木桌子,桌上摆了四样酥点,一壶酒。

一个红衣女子坐在桌子一侧,静静地挑着弦,一个青衫男子在船头划船。

“公子,请坐。”紫迷起身,笑意盈盈地招呼着夜无尘。紫迷打扮一番,也是花容月貌,姿色不俗。

“方才的曲子可是你弹得?”夜无尘傲然问道。

紫迷笑了笑,方才那曲子自然不是她弹得,是瑟瑟弹奏的。不过她还是颔首笑道:“是奴家所弹。”

紫迷素手执起酒壶,将自己面前的酒盏斟满,又微笑着将那面前的酒盏斟满。

盏是高脚琉璃盏,深红色琼浆入盏,将通透的琉璃盏也映红了。

“紫儿多谢公子棒场,这一杯敬公子。”紫迷软语道,声音温柔的似乎能掐出水来。

夜无尘微笑着执起酒杯,刚要饮下,却听他的老奴管宁道:“爷!”

那老奴的声音虽尖细柔和,却带着一股子压力。

夜无尘在老奴的注目下,神色颇无奈地将手中酒盏倾斜,倒到另一个空杯中少许,凝眉道:“来人!”

小船还不曾离岸,在岸上侍立的侍卫,跃到船上,小心翼翼走了进来,执起酒杯,将他倒出来的酒液饮了下去。

紫迷撅嘴慎道:“公子,您这是做什么,难道是怕奴家下毒吗?”言罢,执起琉璃盏,将杯中酒液悉数饮下。

夜无尘挑了挑眉,淡淡笑道:“家父定的规矩,我也无奈。”

紫迷娇嗔道:“那这些糕点,是否也要他们事先尝过,公子才肯动筷呢?””

夜无尘颔首浅笑。

紫迷掩唇吃吃笑道:“这么说,公子您每餐都是吃这些下人剩下的了?”

夜无尘颇无奈地摊了摊手,模样极是无辜。

紫迷道:“公子,您瞧,我和您的侍卫都喝过了,这次确定没毒了吧。”抬手又给他斟了一杯,夜无尘端起,一饮而尽。这次,他那老奴倒是没再阻拦。

“姑娘,再奏一首曲子吧,本公子爱听。”夜无尘笑道。

紫迷眼见得他将酒液饮下,浅笑盈盈的玉脸蓦然凝重起来:“公子,其实方才那首曲子并非奴家所奏,而是奴家的公子所奏。”

“哦?”夜无尘将酒盏轻轻放下,斜倚在座椅上,剑眉微微凝了起来,“你还有公子?他在何处?”

夜无尘身畔的老奴管宁早已警觉地趋步走到夜无尘身侧。

“就在船头!”

“撑船的?那就请你家公子前来相见。”夜无尘饶有兴味地微笑道。

船舱的帘子被一只白皙的玉手掀开,一个青衣公子缓步而入,步伐优雅,气质脱俗,只是模样却生的极是普通。正是女扮男装带了人皮面具的江瑟瑟。

她一进来,夜无尘便讶然抬起头,黑眸闪烁,似是怔了怔。

“阁下是……”

瑟瑟微笑着一撩长衫下撂,姿势优雅地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悠然淡笑道:“我只是一无名小辈,区区名字不敢在殿下面前说出。”

瑟瑟话音未落,便看到眼前寒光一闪,一把剑带着凌厉的劲风袭向瑟瑟,是那个老奴出手了。

瑟瑟闪身避过,冷笑着道:“阁下且慢出手,不知可曾听说过璇玑老人的两色斛?”

夜无尘呆了呆,他倒不是因为瑟瑟说的两色斛,而是因为瑟瑟唇边那冷然的笑意。

护着太子的老奴听到两色斛,却是脸色突变。

瑟瑟看去,知道这老奴自是听说过两色斛了。

“传说百年前,璇玑府里的璇玑老人,他精于机关术,制造出许多精巧的器玩。有一件就叫做两色斛。据说壶的内部是分为两半的,可以储存不同的酒液,互相隔离,绝不混淆。虽然都是由同一个壶嘴里倒出,但是,你按住壶把上不同的孔,倒出的酒液也不同。第一杯可以是美酒,第二杯就可以是致人死命的毒药。”

瑟瑟淡若轻烟地说罢,那老奴和夜无尘的目光却早已齐聚在桌案上方才紫迷给太子斟酒的酒壶上。

白瓷底子,上面绘着浅浅的花纹。

很素淡,很普通。

那壶把上,可不就有两个极小的孔吗?比针眼大一些,不细心去看是很难发现的。

“这壶你哪里得来的?你,给太子下毒了?”老奴仰起脸望向瑟瑟,白净的脸庞更加惨白,利目中有冲天杀气袭来。

这把普通的酒壶竟然就是两色斛,方才侍卫试的酒没毒,并不说明第二杯酒就没毒。他保护了太子二十多年,还从未出过差错,却不想马有失蹄,他竟栽在这小小的两色斛上。

“殿下,可有何不适?”那老奴俯身在太子身前问道。

“起初胸臆间有一点点疼痛,现在……似乎开始向全身蔓延了。”太子夜无尘脸色惨白地说道,一双黑眸狠狠瞪着瑟瑟,狂怒的眼神好似两簇火焰冷冷燃烧着。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看来这人是活的不耐烦了。巾国小说军一小说夏斩速匿最快最好的立学囚请记佳本站域名毗删c“蛛u旧亡

“解药拿来!否则让你求死不能求活不得。”管宁趋步走到瑟瑟面前,冷声道。

“公公,何必动怒呢。我无意要太子殿下的命,之所以如此做,只是有一件事情要求太子殿下罢了。”瑟瑟言罢,从袖中摸出一粒赤红色丹药,道:“这便是解药,但是,却只能解得太子此次毒性发作。”

管宁手中接过药丸,有人试了试药,确认是解药后,便给太子服了下去。夜无尘用了解药,蔓延全身的疼痛才缓缓退去。

他拂了拂额前乱发,那发丝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贵为太子,他何曾受过这般折磨,方才那毒药发作时的疼痛,简直如同万蚁钻心,凌迟割肉。

他怒不可遏走到瑟瑟面前,只觉得胸臆间的火气腾腾燃烧着,压都压不住。伸腿冲着瑟瑟腿弯上就是一脚,口中骂道:“说,是谁派你来行毒害本太子的!”

“公子!”紫迷心疼地喊道。

瑟瑟早知夜无尘武艺不咋地,但是被他踢了一脚,还是疼得难受。

她不是躲不开,而是不想躲。

不管如何,那毒药已经让他吃了下去,她也算是有求于他的,不能一味来硬的。

“殿下,若是想要刺杀你,方才何必给你解药呢?我只是有一事要求殿下帮忙。”瑟瑟颦眉说道。

夜无尘气得脸色发黑,思及方才那疼痛的折磨,冷笑道:“什么事!”

“明晚璿王府里有宴会,我希望太子殿下能带我前去!”瑟瑟淡淡说道。无论如何,璿王府她是一点要进去的。

夜无尘挑眉,看到瑟瑟提到璿王时,清眸间的冷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可以,本殿下很乐意带你去,只是,你不会是去刺杀璿王的吧?”

瑟瑟摇头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放心好了,只是去见识一番宴会的盛况罢了。”

夜无尘黑眸一眯,“那解药你什么时候给。”

“出府后,即刻给你。”瑟瑟淡笑着说道。

原本她是想让夜无涯带她去的,只是她不想再连累无涯,所以才想到了随太子前去。所幸她上次在璇玑府盗了不少东西,其中就有这个两色斛,不想今日派上了用场。

蝶恋花 003章

夜。

黑绒般的天幕中,冷月高挂,幽幽泛着清冷的光芒。

瑟瑟妆扮成夜无尘的侍卫,静静伫立在街头,只待夜无尘一出现,她便随他进璿王府。她已经听素芷打探清楚,伊冷雪和那个孩子就住在之前伊盈香所住的云粹院,药应该也在云粹院。待会儿,进了府中,趁众人不备时,她便潜到那里去盗药。凭她的轻功,以及对璿王府的熟悉,这件事情还不算难办的。

街上不时有华丽的马车掠过,疾风荡起了她的衣摆,低头看看,这身侍卫服还是蛮合身的。摸了摸脸,今夜瑟瑟没戴人皮面具,因为戴上面具,神色僵硬,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所幸“兰坊”有易容高手,给她精心易容。肤色涂深了些,尖尖的下巴看上去比原来宽了,脸容轮廓分明,看上去倒真像一个面貌平凡的男子。也不知那易容的姑娘用什么东西黏住了她的眼角,原本如秋水般灵透的眼睛看上去小了些。这个样子,夜无烟应当不会认出她吧。

原以为,这一世,她是不会再看到他了。未曾想到,还是要去见他,而且,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但是,为了澈儿,她什么都愿意做。

一辆马车在她身侧停了下来,极是普通,就是街上那种可以雇佣的马车。瑟瑟心底纳闷,夜无尘不会坐这样的马车吧?而且,车前车后也没有侍卫随侍。正在疑惑,车帘被一只小手掀开,江澈从车里钻了出来,笑眯眯地说道:“纤纤公子,你在这里等谁啊?”唇角微微上翘,带着一昏人畜无害的笑容,眉眼间透着一副懒洋洋万事无所谓的样子。

瑟瑟顿感头疼,她明明将江澈留在了“兰坊”,嘱托素芷派人好生看着他,怎地竟然到了这里?一辆马车在后面跟着自己,她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到。这令她不可置信,她的警惕性何时降到这么低了?

“你跟踪我过来的?”瑟瑟冷嗔道。

“我可不是跟你来的,你那诡异的身法,谁能跟得上你。我是偷听了素芷和雨墨的对话,知道你来璿王府,所以,不放心你,就直接来璿王府了。我也要去参加宴会!”江澈白瓷般的脸上,笑容渐敛,神情凝重。

每当澈儿脸上出现了这样的表情,往往是主意已定,九头牛也拉不回去的。

瑟瑟摇摇头,蹲下身,拍了拍澈儿的头,笑眯眯地引诱道:“无邪公子,回去好不好?娘是有真的有正事要办,不能带你。下次,娘带你参加大宴会好不好?”

“拜托你不要笑了好不好,你瞧瞧你这张脸,丑的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你。还笑,再笑,鬼都会被你吓死的。你不用哄我,我知道你所谓的正事是做什么,是为我求药嘛,所以……我更应该去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我猜,无人会注意我这个小孩的,我行动肯定更自由!”澈儿悠悠说道,一勇男子汉对于女子的那种保护的语气。

澈儿有着超乎一般孩子的成熟和聪慧,如若他跟过去,或许真的能帮上她的忙!只是,对方是夜无烟,瑟瑟私心里不想让夜无烟看到澈儿。

“我知道你能干,不过这件事,我有把握做好,你真的不用去。乖乖回去!”瑟瑟不顾江澈的软磨硬泡,定定说道。

“我听说那璿王是南越的英雄,应该不会滥杀无辜的,就让我去吧。”江澈开始软语哀求,一昏可怜兮兮的样子。

不过,这次他的装可怜没起到效用,瑟瑟听到澈儿提到了璿王,脸上顿时一冷,一把揪住他,冷言道:“乖乖回去!”声音很低,却冷的似冰,话里的严厉再明显不过了。

江澈还从未看到娘亲如此冷厉的样子,睫毛眨了眨,眸中闪过一丝洞彻。

一辆华丽的马车疾驰而来,车前车后,簇拥着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那马车“噶”地在瑟瑟身畔停下,车帘挑开,露出锦衣华服的夜无尘。

他看了看瑟瑟身上的侍卫服,再看了看瑟瑟的模样,笑语道:“原来你长的这个样子啊?”眸光一转,溜到澈儿身上,眉毛一挑,颇惊讶地问道,“这个小娃是何许人?”

澈儿最恨别人当他是小娃,看到夜无尘笑的狡猾如狐狸,尤其是那副张扬跋扈的气质,他极不喜欢,冷眼瞥了他一眼,淡淡答道:“我不是什么小娃,我是无邪公子!”

夜无尘明显被澈儿眸中的寒意惊到,眸中划过一丝讶色,随即笑道:“邪公子,你是要去璿王府吗?来,本殿下带你去!”

“我叫无邪。”澈儿凝眉道。

夜无尘意味深长地说道:“小娃,你最好把那个“无”字去掉。”

瑟瑟心中了然,太子名无尘,这个“无”字,和他的名字相冲,犯了忌讳。

“澈儿,今夜,你就叫邪公子。”瑟瑟垂首对澈儿说道。

澈儿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他退了一步,牵住瑟瑟的衣角,轻声问道:“他是谁?”

“殿下就是当朝太子了。”瑟瑟低声说道,捏了捏澈儿的小手,示意他收敛一点。

透过街上微蒙的光芒,凝视着车里的夜无尘。这个太子被自己设计,竟然是毫不在意的样子。一瞬间,她感觉这个太子,心机很是深沉。他会不会已经看破了自己的身份呢?

当年,她从悬崖下跌下来,那个救她的人,四年来一直没有出现。瑟瑟自然知晓,不出现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那人既是她的救命恩人,却也是那场阴谋的设计者。

事后,瑟瑟知晓,夜无烟派出了很多精兵良将,却都没有寻到她。可见,那个将她带走,且能逃脱夜无烟投捕的,绝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方势力。

夜无尘也是有可能的。可是,眼下,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以这种方式到夜无烟的府邸。此次事情一了,便回无忧岛,再不在绯城逗留。

“走吧,上马车吧。”夜无尘拧眉催促道。

瑟瑟牵着澈儿,上了夜无尘的马车。她心湘起伏,说起来,澈儿的容貌,大部分像她,只是那一双丹凤眼,像极了夜无烟。此番进府,若是被夜无烟认出来可如何是好。

“殿下,我有一事相求!”瑟瑟思索片刻,微笑着说道。

“何事?说吧!”夜无尘靠到软榻上,眯眼笑道。

“这个孩子,烦请殿下说是您带过来的,可以说他是殿下亲戚家的孩子。”瑟瑟清声说道。只有说是夜无尘的亲戚,夜无烟才不会怀疑澈儿的身世。

“好!”夜无尘的眸光在澈儿脸上流转了一瞬,干脆利索地答应了。

不一会儿,马车便到了璿王府的门前。

马车一停,澈儿率先跳下了马车,夜无尘在众侍卫的簇拥下,也下了马车。瑟瑟杂在侍卫中间,静静跟在夜无尘身后。

还是那座庄严尊贵的府邸,门前的石狮,张牙舞爪,踏球而立。大红的宫灯高高挑着,将门前照的亮如白昼。大门前冠盖云集,停满了香车宝马,极是热闹。看样子这宴会不止是宴请的太子和逸王夜无涯,京中的文武百官大多都到了。

十几个侍卫站在大门口,排成两派,金总管在大门口侯着,夜无尘的马车一停下来,他便微笑着前来迎接。

夜无尘下了马车,便牵住了澈儿的手,唇角勾着笑意,缓步上了台阶。

“恭迎太子殿下!”金总管施礼道。

“免礼!今日倒是很热闹啊!”夜无尘微笑着说道。

金总管一怔,笑道:“璿王的原意是清清静静的过,是以只邀了殿下和逸王,不知大家从哪里得了消息,都赶来祝贺。”

夜无尘点了点头,眸中精光闪烁。

“殿下请!”金总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忽而看到了夜无尘身侧的澈儿。

“殿下,这是……”金总管望着澈儿白玉般的小脸,愣然问道。

夜无尘挑眉,淡笑道:“金总管,你看这小娃,和本殿下生的像不像?”

金总管一愣,夜无尘和这个孩子都是一双丹凤眼,竟有三分相像,莫非……这个孩子是夜无尘的?可是,夜无尘的孩子明明是一个女孩,已经六七岁了,怎会是这三四岁的小男娃。难道是……

夜无尘俯身到金总管耳畔,笑语道:“金总管,这事可千万别让圣上知晓,到了适合的时机,本殿下会亲自禀明圣上的。”

夜无尘的话再明显不过了,那意思是说这小娃是他的孩子了,不过,大约不知是在外面和哪个女子生的,是以一直没有禀明圣上。

金总管了然地点了点头,温然笑道:“殿下请!”

瑟瑟杂在侍卫中间,夜无尘的话自然隐约听到了耳中,忍不住在心底将夜无尘咒了数遍。不过,不得不说,这个解释是目前最可信的了。

宴会是在清心殿举行的。到了府内瑟瑟才知道,这宴会竟然是夜无烟的生辰宴,是皇帝特地让他举行的宴会。似乎原本没请这么多人,金总管也没料到会来这么多宾客,筹备的不周全,是以看上去都很忙碌。

以夜无烟现下在朝中的人气,文武百官来庆贺不足为怪。人越多越好,越乱越好,更便于她行动。

夜无尘一到,那些先到的大臣都起身向太子施礼。夜无尘大声道:“都起身吧,今日是臣弟生辰,本宫只是来凑个热闹,大家不必拍礼,若是太拘束,就不好玩了。”言罢,朗声一笑,牵着澈儿的小手,大步前行,坐到了首位。

瑟瑟和另三名侍卫尾随其后,瑟瑟尽量目不斜视,防止自己的目光和哪个熟悉的人相撞。

夜无涯已经到了,着一袭玄色锦袍,长发用银冠扣住,整个人温润如风。他坐在席间,也不多话,神色极是宁静。

“寿星如何还没到?”夜无尘淡淡瞥了一眼金总管,定定问道。

金总管躬身道:“禀殿下,良公子突发寒毒,殿下在为良公子医治。”

“哦!”夜无尘挑了挑眉,一个“哦”字说的意味深长,“那我们等等无妨。”

原来,他在为伊冷雪的孩子驱毒!

瑟瑟听到这句话,心底是什么滋味,连她自己都品不清了。

澈儿坐在夜无尘身畔,倒是极其乖巧。白瓷般的小脸上,一双凤眸微微眯着,将席间的人打量了个遍。

众人对于太子带着一个小娃还是极其好奇的,一开始无人敢询问,到后来终究有人忍不住,坐的离他最近的一个人微笑着问道:“殿下,这小娃如何称呼?他是……”

夜无尘唇角一勾,笑道,“陈尚书,你觉得呢?”

陈尚书闻言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笑道:“原来,怪不得呢,这小娃粉妆玉砌,聪慧伶俐,又满身的贵气。殿下真是好福气啊……啊哈……”

澈儿在一旁,其实他早从话里听出了夜无尘的意思,只是在马车上,娘亲曾说要夜无尘说他是他的亲戚的,他知道那是娘亲为了隐藏自己和她的身份。所以,现在虽然恼怒,但是,也没有发作。只是拿一双凤眸,冷冷瞧着陈尚书。

陈尚书一愣,笑声便好似被扼住了一般,登时停止了。

这个粉妆玉砌的小娃,白玉般的脸蛋可爱的令人忍不住想要捏一下,只是,这浑身的寒意和凌厉,倒是令他吓了一跳。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气势,他真是太子的孩子吗?

正在僵持之间,就听的侍卫唱诺:“璿王到!”

除了太子和逸王,其余臣子都起身施礼。

“大家不必多礼!平身吧。”一道声音悠悠传来,低沉而动听。只是,还是那样清冽深冷。

这是夜无烟的声音,瑟瑟至今都还没弄明白,夜无烟和明春水的声音何以会不同,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嗓音。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颇有些遗憾,要是早点弄明白了,她若是扮成男子,也可以改变声音了。

瑟瑟面无表情地站在夜无尘身后,没有转首看向来人。她很讶异,自己此刻的心情竟然如此平静,还有工夫胡思乱想。

夜无烟缓步走到太子夜无尘身畔,施礼道:“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夜无尘眯眼笑道:“平身吧,听说你方才在为良公子驱毒,不知可曾好转。”

夜无烟淡淡笑道:“劳殿下挂念了,现下已经无事了。”

“你就是璿王?”一道清澈的童音忽然插了进来。

夜无烟抬眸,只见夜无尘身侧,坐着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模样,白皙如瓷般的脸蛋,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有些孱弱。那小男孩生的极是俊美,尤其是斜飞入鬓的眉和那双波光潋滟的丹凤眼,还有一笑的邪气,好似能勾人魂魄。

事实上,这一瞬间,夜无烟的魂魄真的被勾走了,心头如遭雷击,头脑如遭雷轰。他不知,这种震撼的感觉来自何处。直到他静下心来,他发现,眼前这个孩子,那凤眸,那修眉,和他极像,而那黑眸冷冷淡淡瞧着他的神情,却又和他梦里的人的神情那般相似。

他忍不住颤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一向深邃冷漠比海深的黑眸,此时翻卷着汹涌的情绪。

澈儿瞧着夜无烟,今夜,他之所以要来璿王府,不仅仅是为了帮娘亲,主要是还想看看这个男人。

虽然,娘亲一直说他的爹爹不在人世了,他也曾经相信过一段时间。但是,有一次,他偷偷看到青梅在娘亲面前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娘亲便大发雷霆,说是再也不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个男人了。

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璿王夜无烟。

娘亲从未发过那么大的火,为了一个男子,竟然如此激动。

澈儿不禁很是惊讶,他经过冥思苦想,得了两个结论,那个男人如果不是娘的仇人,就一定是曾经和娘最亲近的人,后来却又弃了娘。

今日,当澈儿看到这个男人站在他面前,声音温柔地问他叫什么名字时,他终于知晓,他是谁了。他也终于知道,何以,娘亲来参见宴会,妆扮成男人罢了,还易容成那般丑样子。

这男人高大俊美,轩眉飞扬,深邃的丹凤眼如寒星般凌厉,鼻子高挺,唇形完美。他穿着一袭深绛色华服,袍角和袖口用金线绣着朵朵云纹,这衣衫看上去很华贵。他除了神色有些冷,语气有些冰,和娘亲还是蛮配的。

澈儿盯着这个人的丹凤眼,虽然夜无尘这个家伙一直在暗示别人,他和他长的像。但是,澈儿却看得清楚,夜无尘的眼睛比他的更长更细。而眼前这个人,他的一双凤眸,和他更像,也更好看。

外表倒是不错,气势也不错,只是,这个人不配做他的爹。

他和娘亲在外面受苦,他家里倒是有妻有儿的,方才竟然还为了那个孩子驱毒而姗姗来迟。

他心里很不爽。

澈儿定定望着夜无烟,勾唇笑道:“我是邪公子。”

“邪公子,这应该不是你的名字吧。”夜无烟微微笑了笑,对这个孩子,他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爱怜。和这个孩子说话,夜无烟的声音也不知不觉放柔和了。

“很抱歉,我娘说了,我的真名不能告诉不相干的人,你就叫我邪吧。”

“你娘是谁?”夜无烟颤声问道。

澈儿笑了笑道:“我娘的名字当孩儿怎么能随便说呢,你问我爹吧。”澈儿甜笑着瞥了一眼夜无尘,暂时让夜无尘这个家伙占便宜了。

夜无烟闻言,“心头一震,抬眸看向夜无尘,微笑道:“皇兄,这孩子,是你的……”

夜无尘倒是未料到江澈会直接唤他,脸色一呆,当着众位宾客的面,他有些尴尬。不过,在他们三个皇子中,他若有了嫡子,将来夺位也是一个胜算。

夜无尘干笑两声道:“别听孩子的。皇弟快些入座吧,今晚可是你的生辰宴。”

夜无烟听了澈儿向夜无尘喊得那句“爹”,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一直沉下去,继续沉到了寒冰凛冽的湖底。

他坐在座位上,控制不住自己的眼光,不时地向澈儿望一眼。

澈儿感受到他的眸光,抬眸冲着他甜甜地冷笑,唇角勾着一丝嘲弄。

瑟瑟一直静静地伫立在夜无尘身后,看到夜无烟看到澈儿后,那惊愣震惊的样子,心底也是波涛汹涌。她未料到澈儿会唤夜无尘爹,这一瞬,她明白,澈儿是知晓了什么了。

早就应该猜到的,他不会无缘无故赖着自己来王府的。

“璿王爷,我能去看看您的良公子吗?我听说他中了寒毒,一定很痛苦吧,我能去看看他吗?”澈儿把玩着手中的竹筷,笑眯眯地问道。

夜无烟微笑道:“可以啊,来人,带邪公子到云粹院去。”

一个侍卫答应了一声,起身领着澈儿去了。

夜无尘瞥了一眼瑟瑟,沉声道:“你去看着小公子。”

瑟瑟点了点头,随着那侍卫和澈儿一道出去了。

夜无烟的眸光一直锁在江澈的身上,不曾发现,后面那个侍卫的背影,是那样的熟悉。

蝶恋花 004章

前院的清心殿一片热闹,后院却极是静谧。

一弯孤月挂在林梢,清光泻地,一片清冷。晚风拂过,抖动不胜凉风的叶子,青碧的新月湖划开一圈因的柔波,倒影在湖中的弯月儿随波曳荡。

前面的侍卫捉着灯笼,瑟瑟牵着澈儿的小手,在其后慢悠悠地跟着。

澈儿从忘忧岛来到绯城,一直在“兰坊”闷着,初次出门,就到了璿王府。璿王府的景致,纵然是在夜里,也是美不胜收,琼楼殿宇,玉树花木,都独具匠心,颇具巧思。三步一景,五步一亭,处处香花,看的小家伙眼花缭乱。

新月湖栽种着一大片的睡莲,田田莲叶在水中飘着,花还未绽放,半开的花苞娇羞而雅致,淡淡的幽香在空气里缭绕。

“这就是睡莲吧?”澈儿好奇地问道。

瑟瑟点点头,道:“这是睡莲,莲分很多种,这是其中之一。”

“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澈儿点点头,拽了一句诗。

瑟瑟笑了笑,心底却涌上来一股悲哀,澈儿,他原本是应当无忧无虑生活在这府里的,可是,此时,却在为这里的一景一物一草一木而艳羡不已。

他们穿过了白玉石桥,走了没几步,便到了云粹院。院里,依旧栽种着一架的蔷薇,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趁着侍卫向里面禀告的工夫,瑟瑟在澈儿耳畔低语道:“澈儿,一会儿,你见了那个孩子,向他打探那药放在何处,娘亲动手也方便些。”

澈儿点了点头,眨了眨眼道:“澈儿知道了,娘放心好了。”

瑟瑟刚刚交代完,那侍卫便出来道:“请邪公子进去。”

澈儿点了点头,昂首走了进去。瑟瑟紧随在澈儿身后,门口有侍女打起了帘子,大约是方才那个侍卫向她们说了澈儿的身份,这些侍女倒极是恭敬。

室内有些凌乱,红木桌子上铺了一块淡紫色镶着黄色丝线的桌布,一个青铜的鼎炉翻了身,洒了一地的香灰。有几本线装书散落在地,其上也洒满了香灰。瑟瑟一进门,便看到这昏凌乱不堪的样子,微微愣了愣。

一个侍女正弯腰打扫着,旁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小男孩。

四岁的孩子,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看到瑟瑟和澈儿进来了,起身站了起来。

那孩子看上去比澈儿还稍微高一点,只是很瘦弱,大约是因为身有寒毒的缘故。瘦长的脸看上去也很苍白,待瑟瑟看清了那孩子的模样,如遭雷击,头脑一片眩晕,她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孩子,五官竟然和赫连霸天很相像。伊冷雪的孩子,怎么会和赫连霸天这么相像?

夜无烟虽然和她说过,伊冷雪的孩子不是他的,自从伊冷雪那次故意滚下山坡,她也知晓伊冷雪不想要腹中那个孩儿,并且,想借机陷害自己。孩子是为人母者的心肝,伊冷雪既然狠心舍了孩子来陷害自己,瑟瑟猜测,她一定是不喜欢那孩子的爹爹。

可是,她从未料到,伊冷雪的孩子会和赫连霸天有关系,难道说,这个孩子是赫连霸天的?

瑟瑟心头一颤,她想起夜无烟说过,伊冷雪受过极大的刺激,是以忘记了前事。说这话时,她还不知莲心便是伊冷雪,是以根本没料到那极大的刺激是什么事。

此时想来,伊冷雪必是被赫连霸天那个色狼玷污了。瑟瑟想起赫连霸天那双淫荡的狼眼,心底依旧有些恶寒。赫连霸天竟然将北鲁国的祭司玷污了,这么说,当年,这件事一定在北鲁国掀起了惊涛巨浪,因为北鲁国的子民对于神佛是那样信仰。出了这样的事情,恐怕伊冷雪和赫连霸天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夜无烟应该就是因为伊冷雪出了这样的事,祭司做不成,是以才救了她回来的吧。

瑟瑟怔怔站在那里,心潮起伏。这几年,她一直竭力回避着当年的事情,也没让马跃打探北鲁国的事情,只知道赫连傲天在两年前登基为可汗了。

她怎么也没料到,伊冷雪身上,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你就是他们说的良公子?”澈儿已经走到那孩子面前,笑眯眯地问道。

那孩子抬眸好奇地打量着澈儿,轻声问道:“你是谁?”

其实赫连霸天的模样并不算多么丑陋,只因为他为人凶狠,是以令人看了极是厌恶。这个小孩,生的像赫连霸天,但是,那双狼目中却没有凶光,而是神色极是淡漠。这副清冷的样子,倒是和做祭司时的伊冷雪有些像。

“我是无邪,我们一起出去玩,怎么样?”此刻没有别的人,澈儿又把“无邪”的“无”字加上了。

那良公子上上下下打量了澈儿一番,神色颇戒备。待看到澈儿脸上灿烂的笑容,他顿了顿,黑眸中升起一股期待。点点头,唇边也绽开一抹笑意,道:“好吧,我们一起去玩。”

两个孩子正要出去,就听得一道清冽如寒风冷雪的声音从内室传了出来。

“不准出去!”

两个孩子闻言顿住了脚步,瑟瑟抬眸望去,只见从屏风后转出一个女子。

一袭华贵的衫裙裹着曼妙玲珑的身躯,乌黑秀丽的长发挽着高髻,玉脸白皙,眉目如画,尤其是那双如同寒星般的清眸,极是漂亮。只可惜她黛眉轻颦,眸光冷厉,多少折损了她的花容月貌。

她正是伊冷雪。

“良儿!过来。”伊冷雪冷冷说道,语气里有着不容忽略的狠意。

那良公子挪动脚步,垂首站在伊冷雪面前,轻声道,“娘,我想出去玩儿。”

“我让你背的诗背会了吗?”伊冷雪唇角一勾,冷笑道。

“毛……没……”良儿垂下头,怯生生地说道。

“那好,你是继续在这里背诗,还是要出去玩儿?”伊冷雪杏眸直直盯着良儿,眸底翻涌着怒意。

“我想……出去玩儿,良儿这次一定听话,玩一会儿回来再背诗,好吗?”良儿可怜兮兮地抬眸说道。

“好啊,你不背诗,却要出去玩,也好……”伊冷雪的面容冷若晨霜,她咬着牙,伸手从侍女的手中接过戒尺,厉声道:“要出去玩可以,把手伸出来。”

“娘,娘,不要!”良公子颤巍巍地伸出手,闭上眼睛,小脸皱着。

只听得一声“啪”的声音,白皙的小手上便被抽了一道红红的伤痕。

“娘,良儿不出去玩了,良儿背诗。”良公子带着哭腔喊道。

“好,好……这才是好孩子。”伊冷雪的眸光变得平静了些,“记住,伊良,知道为何王爷私下不让你喊他爹吗?知道王爷为何私下不让你姓他的姓吗?那是因为你太不争气了,什么都学不会,背诗背不会,下棋学不会,弹琴也弹不出来曲调来,所以他才不喜欢你。知道了吗?从今日起,你要多看书,勤练武,学弹琴,听清楚了吗?”

“良儿知道了。”伊良不断地点头,黑眸中泪花点点。

“这位夫人,为什么要打他,我娘就从没有打过我。他要是喜欢学,自己会去学的。”澈儿缓步走上前,仰头说道。

伊冷雪的眸光不经意地从澈儿脸上掠过,一瞬间,花容失色。

“你就是……就是邪公子,太子殿下的……小公子?”伊冷雪转身,杏眸圆睁,声音嘶哑地问道。

她一弯腰,玉手抓住了澈儿的肩头,眸光在澈儿脸上来回逡巡。

澈儿极是厌恶地扫开她的手,皱眉道:“这位夫人,你抓痛我了。”

伊冷雪闻言,一把松开了澈儿的肩头,尴尬地笑了两声:“哦,良儿,你去和这位邪公子玩去吧,今晚不用背诗了!”

“真的吗?”伊良闻言,小脸上立刻绽出了灿烂的笑容,好似生怕伊冷雪反悔一般,一把抓住澈儿的手,便飞奔了出去。

瑟瑟见状,向伊冷雪施了一礼,转身跟随而去。

伊冷雪坐在软榻上,杏眸凝视着跳跃的烛火,唇角微勾。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软榻上的七色琉璃锦,那鲜艳灵动的颜色被她的手指探捏着一团,看上去混乱而破碎。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从云粹院奔了出去。

瑟瑟从云粹院缓步走了出来,想起伊冷雪方才的冷厉,眉头皱了皱。方才,她从伊冷雪的神色间,已经感觉到她对自己孩子的厌恶。如若当年真的是赫连霸天玷污了她,可是孩子毕竟是她的骨肉,且,孩子无辜的,对孩子动辄打骂,实在是不对。

又思及她看到澈儿时的失态,瑟瑟叹了一口气,如若今日澈儿不是冒充了太子夜无尘的孩子,恐怕早已经暴露了身份。此间事了,还是及早离开的好。

前面,澈儿已经开始打探消息了。

“良公子,听说你自小便身中寒毒,是吗?”澈儿问道。

伊良脸色一暗,道:“是啊,我生下来就中了寒毒。每个月都会发作一次,发作起来好痛苦的,又疼又冷。”

“好可怜啊!”澈儿一脸的同情神色。

“我不可怜的,我才不可怜呢。王爷,也就是我爹爹,他平日里虽然都不来看我,但是,我知道他是关心我的。他比娘还要关心我呢,他派人给我治病,派人寻药,不过那些药物只能让我发作是不再那么疼,可是依然治不了我的病。不过,这次可好了,他寻到了能够治好我的病的药了。”伊良笑眯眯地说道,小脸上满是幸福的神色。

澈儿眸光暗了暗,甜甜笑着问道:“有这样的好药?我听说,寒毒根本就治不好的。”

伊良得意洋洋地笑了笑,悄声说道:“要是别的小孩得了这个病,肯定是治不好的,那就必死无疑了。可是我有个王爷爹,他好厉害的。这次他给我的药很神奇的,据说特别珍贵的。服用这个药物后,就能用内功将毒逼出来了。听说,好像是这样连续驱毒三次,我体内的寒毒就能驱尽了。”

澈儿望着月色下伊良那得意洋洋的神色,黑眸中的光芒暗了暗,缓缓垂下了头。

澈儿虽然自小中寒毒,可是他性子活泼,就算忍受着寒毒的折磨,也从来没有沮丧过。可是,此刻,他站在月色之下,垂着头,一副极是落寞伤心的样子。

瑟瑟从未见澈儿这般样子,母子连心,瑟瑟心底忽然一闷,好似被什么东西绞住了一般。治疗寒毒的药,无论如何,她也要为澈儿寻到,就算,就算要她去求夜无烟也无妨。

“良公子,我不相信有那么神奇的药,你能让我看看吗?”澈儿忽然抬眸问道,小脸上的黯淡之色已经褪去。

“那么珍贵的药,怎么能给你看呢!要是弄丢了,你可赔不起的。何况,那药都是我娘收着呢,她才不会让别人看。”伊良得意地说道。

“好了,那么珍贵,那我不看了。不过,我听说这个世上有好多人中寒毒的,你那药可要藏好了啊。”澈儿笑眯眯地说道。

“那是自然,我娘锁到床榻上的柜子里了,睡觉都守着呢。”伊良笑道,“我们去哪儿玩啊?去前院看看宴会好不好,听说很热闹的。”

“好啊,那我们去吧!”澈儿拉起伊良的手,说道。

“良公子,王爷不准你到前院里玩,你忘了吗?”方才引着瑟瑟他们过来的侍卫,低声说道。

伊良收住了脚步,道:“我只是悄悄去看看,这样行吗?”

“是啊,不然你跟着我们去,好好看着我们,我们就在殿外看看,这样应该行吧。”澈儿高声说道。

那侍卫看到澈儿发了话,眉头拧了拧,道:“好吧。”

“对了,你,留下了为我采几朵睡莲,我好喜欢的,回去我要插到瓶子里。”澈儿指着瑟瑟,大声地命令道。

瑟瑟闻言,躬身答道:“是,邪公子!”

澈儿和伊良并肩向前院走去,夜无烟派来的侍卫不放心地跟在后面。瑟瑟眼见的他们走的远了,飘身又向云粹院而去。

因为上次曾扮作采花贼来吓唬伊盈香,是以,瑟瑟对云粹院极是熟悉。三转两转,便躲过了侍卫,到了内室的后窗。她趴在窗畔,听了听室内无人,伊冷雪似乎还坐在前堂。

瑟瑟推开扉窗,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室内。借着微蒙的月色,瑟瑟走到床畔,掀开被椎,看到床侧一角,果然有一个暗匣,被一把小小的锁子锁着。

瑟瑟单手握住小锁,一用力,便将小锁拽开,她伸手拉开匣子,果然看到里面有一个瓷瓶,打开瓶塞,借着月色,隐约看到里面有几颗珠圆玉润的黑色药丸。

瑟瑟拿出来,倒到手心里,一看大约有十粒,瑟瑟也不知多少便够用了,犹豫着要不要给伊冷雪的孩子留一些。忽听到有脚步声向这边走了过来,瑟瑟来不及多想,从瓷瓶中倒出来一半丸药,遂将瓷瓶放回到匣子里,将小锁快速锁好,飞身从窗子里跃了出去。

她施展轻功,从云粹院跃了出去,走到新月湖中的白玉石桥上,飞身跃到湖中,足尖踏在莲叶上,弯腰采了几朵睡莲花苞。

前院的清心殿,此时,正是酒宴正酣之时。

瑟瑟来到前院,原本要寻到澈儿,先行带他离去,可是院外根本没有澈儿的身影。

以澈儿的聪明,既然知晓自己已经去盗药,应当会在外面乖乖等着自己,不会再到殿内去的。可是,瑟瑟寻了一大因,依然寻不到他的身影。

“请问,可看到邪公子了?”瑟瑟低声问守在清心殿门口的侍卫。

“哦,方才邪公子和良公子本在外面玩的,后来,看到有歌舞助兴,邪公子就到殿内去看舞了。”侍卫沉声说道。

瑟瑟神色一凝,向侍卫点了点头,便缓步到殿内。这个澈儿,这几日在“兰坊”住了几日,没少看歌舞,怎么会对舞感兴趣,毕竟是小孩子啊。

瑟瑟实在不想在璿王府再待下去了,万一,一会儿伊冷雪发现药物被窃,事情就麻烦了。只好硬着头皮到殿内去寻澈儿。

一进殿,瑟瑟便看到澈儿坐在太子夜无尘的身侧,他也没有用膳,小脸上神色极是凝重,定定地望着正在酣舞的舞姬们。

瑟瑟拿着那几朵睡莲,不动声色地走到澈儿身后,悄然而立。

“邪公子,花采来了,给你!”瑟瑟将花举到澈儿面前,笑语道。

澈儿回首看到瑟瑟,睫毛眨了眨,笑道:“你拿着吧,我在看舞呢!”

瑟瑟笑了笑,道:“邪公子,天不早了,你和殿下说一声,先行离开吧。”

不知为何,澈儿这次却没有听瑟瑟话,他回首道:“我要看舞,那些舞姬中,有一个生的可美呢,我要看她。”

瑟瑟一怔,几乎就要发怒了。

一侧的官员听到了澈儿的话,都暗暗发笑,心中不乏在想,看来是太子的孩子无疑,小小年纪,就如此好色了。

蝶恋花 005章

对于澈儿的反常,瑟瑟很是讶异。澈儿虽说淘气,却很懂事,且在她面前,一向是比较乖的。难道,那个舞姬有什么特别之处?瑟瑟虽说心中焦急,只想拽起澈儿就走。可是,如若那样做,势必会引起众人怀疑。只得耐住性子,静静立在澈儿身后,心中期盼澈儿看了那个舞姬的舞后,能够及时随她离开。

夜无尘坐在澈儿身侧,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用宠溺的眸光看一眼澈儿,似乎对于澈儿的任何行为都听之任之。不过,瑟瑟看到他那宠溺的神色,心中忍不住直发毛。

瑟瑟没有看向夜无烟,她尽量避免自己的眸光和他有任何交集。只是,纵然是目不斜视立在澈儿身侧,眼角的余光还是可以感知到他。他定定坐在那里,眸光不知何时从澈儿身上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先是在她手上那几朵半开的睡莲上凝注,继而挪到了她的脸上。

她可以感受到他的眸光犀利,深沉。

刹那间,瑟瑟感觉到自己有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这样子应当不会被他认出来吧。瑟瑟正如是想,却明显感觉到夜无烟眸光一顿,那双凤眸毫无征兆地眯了起来。

瑟瑟心中一滞,袖中的玉手忍不住捏了起来,如若这样都能被他认出,这易容术也太不济了。原本她还要学易容术的,那就不用学了。

正在此时,忽听前方舞场上的乐音一转,清澈悠远如流水般的琴音在大殿内响起。夜无烟和瑟瑟均被那清澈的琴音所吸引,转首望向舞场。

瑟瑟舒了一口气,真不知夜无烟再对她注视下去,是否会认出她来,

舞台上,一个白衣女子脸上蒙着面纱,从众舞女中惊艳现身。

因脸上蒙着面纱,看不请她的模样,但是,她的身姿极曼妙妖娆,轻盈地翩舞着。舞随着舒缓的琴音,极是轻柔,好似生怕惊扰了人们的好梦。

座上众人,皆敛住了呼吸,犹若做梦般看着这仙女下凡般的翩舞。

澈儿一脸凝重地观看着这个女子的舞。

“这就是你要看的女子?”瑟瑟俯身,在澈儿耳畔轻轻说道。

澈儿点点头,低语道:“我方才在殿外看到了她的模样,她……。”

澈儿不及说完,便听得琴音忽然转盛,那女子足尖一点,轻盈地飘到了众舞女的手掌上。纤纤玉足灵巧地在众女的手掌上跳跃,脚踝上的银色铃铛随之发出请脆的声响,殿内早已是一片寂静。

琴音一点一点地消退,低缓柔和几乎不可闻,寂静的室内,只有那白衣女子脚踝上的铃铛轻灵地响着,眼前,皆是她优美的舞姿,肆虐飞扬的水袖,还有舞动的玉足……

能在众女的手掌上翩舞,这个女子,轻功应当也是不弱的。

瑟瑟忆起自己曾在夜无烟的手掌上翩舞,彼时,她以为找到了能托着她舞蹈的那双手掌,却不料,她的痴念最终化为一片云烟。望着眼前翩舞的女子,瑟瑟心头,忽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侧眸望向夜无烟,只见他坐在座位上,乌发高束,玉簪箍发,一袭深绛色交领大袖常服,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眸光定定地望着眼前翩舞的女子,很显然,他已被她的曼舞所迷。只是,他的眉峰微凝,眸光虽专注,但薄唇紧抿的模样有几分恍惚。似乎,他正透过这个女子,在思念着谁?

他修长的手指从宽袖中伸出,把玩着手中盛满了琼浆玉液的酒杯,杯子是玉白的质地,玲珑剔透,隐约可见,美酒在杯中徐徐荡漾,犹若水纹涟漪。

琴音骤盛,众女围成一圈,一只只纤柔的玉手连成一片圆形,那白衫女子在众女的手掌上翩然旋转,裙摆荡起,长发飘起,就连脸上的白纱都随着她的旋转飞舞,隐隐约约露出她绝美的容颜,偏又看不甚清,引起人们无限的遐想。众人恨不得自己的手指便是那轻拂的风,将那半遮半掩,飘飘扬扬的白纱拂落。

随着那女子的曼舞,夜无烟的眼前,走马灯一般,全是瑟瑟的舞姿。

花林中,风凄凄,雨绵绵,红红白白的落花满地,绊着雨声风声,她踩着朵朵落花,疯狂肆虐地舞着。舞姿曼妙魅惑,似乎要舞出心中的悲心中的伤心中的痛。她整整舞了两个时辰,最后,她如同一只耗尽了精力的蝶,扑倒在泥地上。彼时,他便想,那是怎样的痛,让她如此疯狂地以舞来发泄。

恍惚间。

新月湖畔,她一袭白衣,素手执着磁碟,皓腕轻摇,叮当振出清脆冷澈的乐音,她在那泠泠的乐音里,如一朵绽开的白莲,临风摇曳。

绯城的大街上,她逆着夕阳,她仿若化身为蝶,时而振翅高飞,时而花丛翩舞,舞姿蛊惑而绝美,令观者神魂颠倒。他不曾想到,她竟然会在街上卖艺,他震撼于她的洒脱和自在。

春水楼后的花海中,她随着他的箫声,在绚烂的花海中舞着,纤足踏在花瓣上,翩然而舞。他忍不住向她跃去,原以为会温玉软香抱满怀,不想,她却跃到了他的手掌上,翩然旋转。

那一瞬,他望着她飞扬的裙角,心中浮起天荒地老的感觉。他愿意,伸出手掌,让她那双纤纤玉足在他的大掌上,舞一辈子。

可,那一瞬的幸福是如此短暂,是他的错,他的一错再错,将她推入到无底的悬崖之下。

夜无烟浓黑的睫毛一敛,掩住了眸间的悲恸。

一阵喝彩声忽而响起,夜无烟抬眸,只见那女子已经从众女子的手掌上跃下,琴音也已经停歇。

她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素衫曳地翻卷,衣裙的前襟处,绣描着青色的莲,莲瓣与叶子交错缠绕着素罗裙,一直蔓延到白裙的裙角。云髻低抚,余下墨发一直披垂至腰间,那身姿,竟然是日日梦里的身姿。

而那女子轻轻施礼之时,面上白纱悄然滑落,露出一张清丽绝色的容颜,娥眉纤长黛黑,清眸顾盼神飞,红唇轻点丹砂。

夜无烟的心骤然便似被猫爪子给揪紧了,揪的一颗心儿生生疼了起来。

这个女子,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身段,赫然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儿。

夜无烟的手微微一颤,杯中酒液洒了一桌。可他,犹自没有发觉,只静静凝视着那个女子。

是她吗?

真的是她吗?

那女子袅袅婷婷莲步上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轻盈婉转的声音低低说道:“民女叩见太子殿下,叩见璿王,叩见逸王,叩见各位大人!”

就连那声音,竟也是她的声音。

夜无烟放下手中酒杯,依旧没有从震惊中回过味来。

真的是她,难道是老天厚爱,终于给了他补偿的机会吗?

他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上前扶她起来了。却听得太子夜无尘的朗笑声:“平身,这是哪里来的美女,如此绝色,不知芳名为何?”

那女子袅袅站起身来,婉转回答道:“民女乃胭脂楼的舞姬,花名墨染。民女是叶大人召来为璿王庆祝生辰的。”

“哦?墨染,这名字甚好。不知你的本名叫什么?”夜无尘继续微笑着问道。

墨染轻笑道:“小女子四年前不知为何失去了记忆,是以到如今,都忆不起自己的本名为何?所以,殿下就称小女子为墨染吧。”

夜无烟闻言,心头一震。失去了记忆?他大手一颤,手中的杯子无声碎裂。

瑟瑟在看到那女子面纱滑落的一瞬,心中的惊讶绝不亚于夜无烟。

她怎么也想不到,世间,竟有和她如此相像的女子。不,应当说不是相像,而是,就如同她的另一个分身。不仅面容一样,而且,她的舞也同样的轻灵飘逸。

怎么,会这样?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怪不得,澈儿看到了这女子,竟然执意要留下来。

当那女子说出四年前失忆的话语来,瑟瑟心中顿时一沉,唇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冷笑。

这似乎是一个阴谋啊!

只是,瑟瑟搞不懂,那些人弄出一个和她相像的女子做什么?打击夜无烟?

瑟瑟回首看了看夜无烟,只见他脸上神色变幻,深邃的眸间洋溢着深深的震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墨染,眸中神情复杂。

夜无烟,对自己还有情吗?竟然对着这个酷似自己的女子如此在意。

“墨染,本殿下很喜欢你的舞,不知你还有何技艺!”夜无尘懒懒问道。

“抚琴!”墨染低低答道。

夜无尘微笑着望向夜无烟。

夜无烟淡淡吩咐道:“来人!赐琴!”

侍女捧了瑶琴,轻轻放在大殿内。

墨染端坐在琴案前,伸出纤纤玉手,那皓白的玉腕上,因着胳膊的轻抬,露出数道狰狞的伤疤。在大殿的灼灼灯光之下,刺痛了夜无烟的黑眸。

墨染怡然气定地拨弄着琴弦,一曲古曲《幽兰》悠然回荡在清心殿内,琴音清灵而不失大气。

蝶恋花 006章

白衣女子墨染怡然气定地拨弄着琴弦,一首古曲《幽兰》悠然回荡在清心殿内,琴音清灵而不失大气。

所有人都专注于琴音,只有夜无烟紧紧盯着墨染皓腕上那一道道伤疤。

那道道伤疤在雪白玉润的皓腕上,极是狰狞。乍见之下,夜无烟心头如被雷轰,向来深沉的心思陡地呈现一片空白,只有那雪白的皓腕和狰狞的伤疤在眼前交错闪现。

他不是没想过,从那么高的悬崖坠下,纵然死里逃生,亦会遭受怎样的苦难。他不敢去想,因为他无法忍受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遭受着难以承受的不堪,可是,当看到墨染腕上的伤疤时,他的心还是锥心般地揪痛。

当年,她该有多痛啊!

瑟瑟看到墨染雪白手腕上的疤痕,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惊讶至极。这个女子究竟是谁派来的,竟连疤痕都伪装了?

当年,她从崖上掉落而下,身子从崖壁上蹭过,或者被凸出的坚石所划,身上处处都是伤痕。有些比较浅的伤口,都已经痊愈,并未留有痕迹,只有后背处,因为伤势较重,留下了几道疤痕。其实瑟瑟腕上并未有伤痕,而这个女子,为了让夜无烟看到那疤痕,竟然将手腕弄得如此狰狞。

瑟瑟清眸眯了眯,眸中划过一丝冷然,她不动声色地聆听着墨染的琴音。能演奏出这样的弦音,这墨染很显然也算有些造诣,不过,相较于她弹奏的古曲,这气魄还是差了一截。不过,她已经算不错了,只是,不知她敢不敢弹奏《国风》?

而夜无烟被墨染腕上的疤痕整的魂不守舍,根本就没有专心去聆听琴音。

一曲而终,墨染缓缓起身,眼波盈水,神色温柔恬静,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冷清。整个人看上去气质优雅,清冷淡定。只是,瑟瑟却注意到她从袖中探出的玉指,正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将袖口处的一朵幽莲生生拧的变了形。

瑟瑟勾唇冷笑,她可没有这样的小动作。很显然,这个墨染,心中也是极其紧张的。她大约也是怕,被夜无烟看出她的冒牌的吧。

整个清心殿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夜无烟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缓步向墨染走去。

瑟瑟定定地看着夜无烟从她身侧走过,径直走到了那女子身前,伫立!

夜无烟并未说话,一双深邃的凤眸在女子玉脸上逡巡一圈,便伸手执起了她的玉手,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就好似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容易碎裂的珍宝。那般小心翼翼,那般温柔呵护。原本淡漠清冷的俊脸,此时布满了不可思议的温柔,温柔的似乎可以将人溺死。黑眸如墨,眸底水光氤氲,令人几乎怀疑,这个男人随时会哭出来。

墨染眼睁睁看着这个贵雅冷峻的男子在她面前站定,看着他俊美的脸为她卸下了那层寒霜,她的心忽然一滞。而当他那深邃犀利的眸光,散发着溺死人心的温柔,望着她玉白的手腕时。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她扮的又是谁?

“璿王,您……这是做什么?”良久,她似乎才从惊愣中回神,喃喃低语道。

“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他执着她的手,低首,温柔地看她。他说话的语气极温柔,似乎怕自己声音大了,他就如同梦里一般,随时会消失。

“我……我们以前认识吗?”墨染抬眸,睫毛颤动着,水眸之中布满了迷惑。

“嘘……”夜无烟将手指轻放在唇边,轻轻嘘道,“让本王好好看看你。”

他伸出手指,从她脸上温柔地滑过,从轩眉到清眸,从琼鼻到薄唇。恩,不是易容术,是真真实实的容颜。

“璿王,请自重!”墨染默默地推开他,重新坐到琴案前,冷冷说道,“璿王,请问,您还要听什么曲子?”

夜无烟唇角一勾,俊脸上漾起一抹笑意。

“不要弹琴了,起来吧。我有话要向大家宣布!”夜无烟轻声说道,高大峻拔的身子在她面前俯身,黑眸中笑意深浓,带着魅惑,看得她心头一滞。

“宣布什么?”她抬眸问道,水眸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看到他一双墨黑的瞳仁内,深不可测,却又清澈闪亮。

他被她看到玉脸一红,几欲忘记了自己要做出清冷淡漠的神情。

大殿上的人们都眼睁睁地望着夜无烟和那女子温柔缱绻地注视,一些文武百官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璿王竟然对一个女子如此在意,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是真的吗?

夜无烟转身,一张冷啃的俊脸,就好似寒去春来,绽放着春风般动人的笑意。

“各位见笑了,她便是本王……”

“哎呀,我好喜欢这个姐姐啊,姐姐你好漂亮啊,能不能让我抱一抱哦。”夜无烟的话还不曾说完,一道小小的人影已经从席案上起身,快步奔到了墨染面前,一头扎在墨染的怀里。

“姐姐,我好喜欢你的舞哦,好喜欢你的曲子哦!”澈儿抬起小脸,欣喜地说道。

夜无烟的话被澈儿打断,他眉头微凝,淡淡瞧着澈儿在墨染怀里撤娇。

“墨染姐姐,你喜欢我吗?”澈儿睁着一双晶亮的黑眸,一对墨黑的睫毛扑扇如墨蝶的翅,玉白的脸上带着万分期待的神色。

“额,我……”墨染有些犹豫地开口。

澈儿的黑眸中顿时荧光流转,好似含着一汪泪泡,似乎只要对方说一个“不”字,他就会立马哭出来。

“我自然是喜欢你的。”墨染温柔地笑了笑,伸指轻轻摸上澈儿的头顶。

“那你答应嫁给我好不好?我保证只娶你一个夫人,就算有别的姑娘哭着喊着求我,我也不娶她们。”澈儿从墨染怀里抬起头来,一脸凝重地说道。

此语一出,顿时引起一片哗然,这孩子才多大,就要娶亲?太子夜无尘颇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今夜,他还真有些后悔冒充这小子的爹爹了。

墨染失笑地对着澈儿说道:“你今年才多大?等你娶我时,我就已经成了老太婆了。”

“老太婆我也要你!”澈儿嘟起了唇,“我不嫌你老。”

“可是我嫌你小啊!”墨染颦眉说道,这个小孩子,还真没完没了了,不过,望着他一脸无邪的样子,还真是无法生他的气。

“你嫌我小啊,那你嫁给他好不好,”澈儿伸手向后一指,说道,“那样就能做我的姨娘了,做姨娘也不错。”

众人循着澈儿的手指看去,只见他指的人赫然是太子夜无尘。

墨染一见,慌忙跪下,向夜无尘施礼道:“太子殿下,民女绝无高攀殿下之心,请殿下恕罪。”

夜无尘哈哈笑道:“墨染,你不必紧张,本宫确实也喜欢你。不过既然你和璿王一见倾心,本宫自当成全你们。”

夜无烟再次执起墨染的玉手,淡笑着说道:“本王方才要宣布的事便是,这个女子是本王失而复得的妻。”

他没说侧妃,没说王妃,也没说侍妾,他说的是妻。

一个“妻”字,让瑟瑟心头剧震。

看着他对着另一个女子说“妻”是不是很可笑,而那女子偏偏生就了和她一样的皮囊。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亲手将她拍下了悬崖,却还当她是他的妻吗?还有,他难道没有看出这个女子是假扮的吗?

夜无烟的话,让大殿内一片哗然,都在猪测这这个女子的身份。闺中女子的容颜,很少在男人面前展露,是以,纵然那些大臣曾在宴会上遥遥见过瑟瑟,也极少认出她来。

“璿王,不知…王妃是什么身份?”一个大臣站起身来问道,毕竟夜无烟四年不曾娶妻纳妾,他们还以为他会孤独终老,乍然冒出一个妻来,没人不惊讶的。

夜无烟笑了笑,侧首看了一眼墨染,淡淡说道:“既然,她已经失去了记忆,本王暂时不能将她的身份见告。”

众人自然是十分遗憾,但是,席间还是一片道贺声不断。

“民女真的是王爷的……妻?”墨染迟疑着问道,眸间全是迷惑。

夜无烟笑了笑,道:“自然是了,纵然是失忆,你依然是。”夜无烟轻声说道,脸庞藏在光线的阴影里,完美的薄唇边,勾着似笑非笑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中隐隐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峭。

就在此时,一道玄衣人影缓步走了过去。

瑟瑟抬眸,竟是逸王夜无涯。

夜无涯今晚一直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品酒,他是这喧闹之中唯一的一抹静态。只有白衣女子墨染出现时,他眸间现出了一丝波动,后来便归为平静。

此时,他缓步而出,走到夜无烟身畔,温润的眸光从墨染身上,转移到夜无烟身上,定定说道:“恭贺六弟,沧海遗珠终归时,五哥还有事,先行告辞一步了。”

夜无涯缓步离去,金总管慌忙前去相送。

夜已深,宴会渐近尾声,随着夜无涯的先行告退,一殿宾客也开始告辞离去。

夜无尘也淡笑着起身,招呼了澈儿,要带他离去。

瑟瑟向澈儿使了一个眼色,方才她已经悄悄告诉澈儿了,万万不能随夜无尘一同离去。原本,她想在宴会中途带着澈儿离去,却不想拖到了现在,若是再与夜无尘一同离去,她和澈儿的行踪肯定会被夜无尘查到。

澈儿赖在椅子上,无辜地说道:“我不走!我要跟着墨染姐姐,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似乎是在为方才夜无尘将墨染让给了夜无烟而生气。

夜无尘眉头一皱,冷声道:“不行!你一个小孩子家的,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就是不走嘛!我要住在这里,我要跟着墨染姐姐!”澈儿从椅子上起身,奔到夜无烟身后,小手拽着夜无烟的衣襟,哀声道:“王爷,你让我留在这里吧!我要跟着墨染姐姐,我还要和良公子一起玩儿!”

夜无烟回身看着澈儿,蹲下身子,微笑道:“我这王府,可没有太子府好。你确定要留下来吗?”

不知为何,对于这个小孩,夜无烟就是莫名的喜欢。可是,他是夜无尘的孩子,留在他府中,若是出了任何意外,他却是担待不起的。

澈儿看出夜无烟的犹豫,凤眸中顿时渐有水雾氤氲,不一会水雾凝成泪珠,啪嗒啪嗒从眸中坠落。没有哭声,却哭得那叫一个可怜,令人怜惜。

夜无烟心中顿时软了,只是,这孩子却无论如何不能留在他的王府。他起身微笑道:“皇兄,邪儿真是可爱,只是,怕在本王府府会委屈了他。”

夜无尘望着澈儿掉泪的小脸,脸上阴晴不定。思索良久,他忽然笑道:“无碍,既然他愿意,那今晚就要叨扰皇弟了,”言罢,俯身摸了摸澈儿的头,“可不要淘气哦。”

“好哦!”澈儿欢喜地绽开笑脸。

“你,还有张有,就留在璿王府照看着小公子,”夜无尘瞥了一眼瑟瑟,和另一个侍卫张有,冷声吩咐道,“至于其他的奶妈丫鬟婆子,本殿下想,皇弟府内应当不缺的。”

夜无烟眉头微凝,这才发觉澈儿的留下,简直就是一个大麻烦。

夜无尘淡笑着告辞,被侍卫们簇拥着离去了。

夜无烟送走了所有宾客,看了看澈儿还有瑟瑟和另一个侍卫张有,凝眉道:“金总管,将邪公子安排到我的居所。”

虽然,璿王府戒备森严,但是,他依旧不放心,只有将这个小麻烦安排到他的居所,他才有可能睡的安稳。

“王爷,那墨染姑娘……不,王妃,安排到哪里?是不是安排到以前的桃夭院?”金总管躬身问道。

“不必,也安排到我的倾夜居。”夜无烟淡笑着说道,深邃的眸内,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伤感。

*

墨染是一个人造美女。我们的瑟瑟当然是独一无二的O(∩_∩)O

蝶恋花 007章

倾夜居是夜无烟的居所,瑟瑟还是夜无烟的侧妃时,曾来过这里三次。

初次来这里,是在伊盈香的生辰宴上,她被伊盈香推落水中,夜无烟从湖中将她救上来,抱着她来到了这里,两个湿淋淋的人儿,当时把倾夜居的侍女吓得不轻。第二次来这里,是她求夜无烟放她出府,彼时他正在画雪莲。结果两人打了一个赌,便是闯竹林阵。最后一次,也是在这里呆得最长的一次,便是闯竹林阵败了后,被夜无烟抱了进来,在这里养伤。

三次,被他抱进来便有两次。

回忆起那些事,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瑟瑟至今都有些不懂,彼时,夜无烟何以要从水中,从竹林阵中将她解救出来。她记得,那时,他明明是很讨厌她的。此刻,随着侍女们来到倾夜居,心中颇有些感慨。她从未料到,有生之日,她还能到再到这里来居住。

倾夜居算是王府最大的一处居所了,正殿处,是夜无烟的寝居,相连的有他沐浴的那处居室,以及夜无烟的书房,沐浴的居室,书房,还有寝居,瑟瑟都很荣幸地造访过。夜无烟寝居的一侧,是一间较大的闲置厢房,夜无烟便将澈儿安置到了这间厢房内。

而那和她生的极是相像的墨染,顺理成章被夜无烟安置到了他的寝居。夜无烟,不会和那个冒牌的她……瑟瑟有些不敢想下去了。她不相信,以夜无烟的精明,会认不出来那女子是假的。怎么说,他们也是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日,彼此应当还算是熟悉的吧!虽然她很愚钝,没有认出明春水便是夜无烟,只因他太会伪装,连声音和体香都能改变。而这个墨染,虽然很像她,但,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间,还是和她有些微不同的。

瑟瑟和张有随着澈儿一起来到了这间厢房。

这间厢房很大,门前一道琉璃屏风,屏风后便是华丽的床榻。屋内的摆设,桌几拒橱都极是雅致。

“这间屋子,还不错!”澈儿乌眸流转,打量了一下室内,淡淡说道。奶声奶气的童音,偏偏语调里透着严肃,端着架子像个小大人的感觉。

那些尾随而来的夜无烟吩咐前来伺候澈儿的侍女们都面带笑意,眸光讶异地打量着澈儿。当然,看到澈儿的可爱模样,每个人都在心中遗憾,这般可爱的孩子,怎地是太子的孩子呢,若是王爷的孩子该多好啊!

“多可爱的孩子,不过,王妃回府,说不定我们王府不久也会添一位小公子呢。”一位绿衣侍女笑嘻嘻地说道。

“是啊!”一众侍女一边收拾房间,一边小声交谈。当然,她们是把澈儿当成了一般的小孩子,是以才会毫不避讳地谈到了这个问题。

“王妃回府,就会添小公子吗?”澈儿闻言,双眸一眯,奇怪地问道。

“是啊,王爷和王妃住在一起当然就会有小公子了!”侍女们微笑着答道。

“哦……”澈儿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拉的很长。明明是一点也不懂,但是却一副了然的表情,好似自己十分懂一般。长睫毛眨巴着,眯着眼睛,不知在寻思什么。

室内打扫好后,众侍女纷纷退了出去,夜无烟的侍女娉婷走了进来。

瑟瑟未料到,夜无烟竟派了娉婷过来伺候,娉婷可是夜无烟的贴身侍女,而且,她也是有武艺的。夜无烟,对于澈儿,倒是相当的重视啊。

瑟瑟心中有一丝忐忑,娉婷毕竟是认识她的。不过,娉婷的眸光似乎全部被澈儿吸引住了,根本就没看她一眼,纵然看了,如今她这样子,恐怕娉婷也很难认出。

“邪公子,天色已晚,该歇息了。”娉婷端着洗漱盆,温婉地笑着道。

澈儿抬眸望了望娉婷,很难得地极听话地洗漱完毕。娉婷微笑着说道:“邪公子,你歇息吧,奴婢就在门外,若有事情,随时可以召唤。”

澈儿眨了眨眼睛,笑着道:“我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夜已经深了,邪公子最好还是不要出去了。”娉婷淡淡说道。

“我只是在走廊上走一走,不会走远。不然,你跟着我好了。”小脸上荡着甜甜的笑意,说道。话未说完,他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缓步向门外走去。

娉婷也不好拦着澈儿,只得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眼下,作为澈儿贴身侍卫的瑟瑟,自然也是不好阻拦“主子”的任何行动,只好紧随其后,跟了过去。夜无尘派来的侍卫张有,见状也跟了过去。

夜色之中,几人各怀着心事,在倾夜居的走廊上走过。

晚开的夜花,散发着馥郁的香气,被夜风悠悠吹到鼻尖。澈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惬意。

澈儿负着小手,在走廊上绕来绕去,始终在夜无烟寝居门前打转。

瑟瑟心头一跳,忽然就明白了这小家伙在打着什么鬼主意。该不会是……还不及深想,就听得夜无烟的屋内有人不高不低地呼叫了一声。

听声音,是那个假扮她的墨染的声音。

澈儿眸光一亮,忽然转身就向夜无烟寝居的门冲了过去。门竟然没锁,只是虚掩着,小小的身子推开门,就那样冲了进去。

娉婷站在门口,脸色尴尬,不知是不是该随着澈儿进去。瑟瑟只愣了一瞬,便冲了进去。不管如何,她先将澈儿带出来再说。

瑟瑟疾步冲了进去,绕过屏风,奔到了内室,眼前一亮,她看到了一副很香艳很刺激的画面。

瑟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了。四年前,在北鲁国,她被云轻狂骗到夜无烟的帐篷内,便曾看到一副这样的画面。不过,当初的,比之今日的香艳程度,那是差的远了。

室内只有一点黯淡的夜烛,晕染着泛着红彤彤的柔光。

地面上,放着一只大浴桶,浴桶中水光曳荡,水面上漂浮着一瓣瓣艳红的花瓣。浴桶中并没有人,人在床榻上。

床榻上的帐幔还没有垂下,墨染姑娘似乎是刚刚出浴,只披着一件纯白的纱裙,酥肩半露,云髻散乱,脸上红晕一片,有些娇嗔带着薄怒望着压在她身上的夜无烟。夜无烟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衣衫不整,胸前的衣衫敞着,露出一片精健的前胸。凤眸眯起,淡然的表情看不出是何种情绪,似乎已经深陷在眼前这诱惑之中。他的长指沿着墨染玲珑的身段描摹着,犹似不舍一般。

看到这样一幅画面,瑟瑟胸口一滞,脸色有些黯淡,心中情绪更是复杂。

有点怪异,仿若看见夜无烟和另一个自己在缠绵,这种感觉不怪异才怪?

有点酸涩,因为那毕竟不是自己,而夜无烟,很显然没有认出来。曾经,他或许是有那么一点喜欢她,现在看来,喜欢的或许只是自己这副皮囊。如若他真的喜欢她的人,怎么会连真假都辨不出?

澈儿站在门口,睁大了一双乌眸,愣愣地瞧着眼前这一幕,小嘴微张,似乎极是惊讶。

瑟瑟垂眸,伸手去捂澈儿的眼,不想还不曾捂住,就听得澈儿冷冷说道:“你们俩个在打架吗?璿王,你欺负墨染姐姐?墨染姐姐,我来救你了。”一边说着,一边握着小拳头冲了过去。

夜无烟看到澈儿冲了过来,深沉幽黑的眸中划过一丝令人费解的光芒,他松开墨染,伸手将衣领拢好,慢腾腾地起身。

澈儿的小拳头恰好砸在他的腰腹上,夜无烟皱了皱眉头。他半蹲下身子,凝眉道:“邪儿,你要保护她?”

“我不叫邪儿,我叫无邪公子!”澈儿似乎对于夜无烟这么亲切的称呼没有好感,可以说,对眼前这个人没好感。虽然方才,他在和墨染打架,但是,他心里感觉很不愉快,就是不愉快。

“无邪?”夜无烟凤眸一眯,似乎在品味着澈儿的名字,“不是邪公子,而是无邪?无邪公子?”

“我要陪着墨染姐姐睡!”澈儿高声说道,小小年纪的他,根本就没有听出夜无烟话里的意味。

夜无烟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慵懒的笑意,“好啊!既然邪公子愿意,那本王也不阻拦。”

澈儿得意地笑了笑,道:“那好,你到我房里去睡!我在这里睡!”他就是不愿意让夜无烟和这个女子在一起住,因为那些侍女说,会有小小公子的。

夜无烟依旧淡笑道:“好!”他转首对着床榻上的墨染笑道:“瑟瑟,既然你忘记了我,暂时不能接受我,那也好。既然你喜欢这个小孩,而这个孩子又这么喜欢你,就让他陪着你吧!”

瑟瑟听到夜无烟对着墨染温柔地叫瑟瑟,心中顿觉可笑。

夜无烟言罢,微笑着从内室走了出来。

瑟瑟看到他漫步走来,淡淡垂首,轻轻敛下睫毛。

夜无烟在和她擦肩而过之时,脚步似乎是顿了一下,瑟瑟的心弦立刻硼紧了。不过,夜无烟的眸光只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便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苍穹似墨,点点星子闪着稀薄的微光。镂空雕花的窗门紧闭,屋内,夜无烟负手凝立在桌案前,峻拔的身影在烛火映照下,在墙上投下高大的影子。

“查出来了吗?”夜无烟冷声问道。

一个暗影跃到室内,低声禀告道:“禀王爷,墨染姑娘确实是四年前出现在胭脂楼的,不过据说她当时一直病着,都是在后院里养伤,是以,楼里大多数姑娘都没见过她。直到一年前,她才开始在胭脂楼里献艺,不过,她一直是蒙着面纱的。因为舞跳的好,所以,在胭脂楼也是楼里的一个比较红的。如若不是这次意外掉落面纱,或许,还是无人知晓她的真容的。叶大人请胭脂楼里的女子来王府献舞,或许也并不知晓她的模样。”

“或许吧,不过,必定也是经过有心人的点拨。你悄悄去查一查,看叶大人何以会想起请胭脂楼的舞姬献艺为本王贺生辰。”夜无烟冷冷说道,叶大人的为人,夜无烟还是清楚的,十分耿直,他不会是夜无尘的人。

“关于太子那个孩子,属下探查了一番,太子确实在外面养着一名歌姬,也确实育有一子,岁数也就是邪公子这般年龄。”影探一字一句禀告道。

夜无烟闻言,微微挑了挑眉,飘然转身,黑眸间划过一丝锐利。

“你可打探到那孩子生得如何模样?”夜无烟定定问道。

“这个属下不曾查到,据说,那孩子在一月前就已经被接到太子府里了。”

夜无烟眉头皱了皱,眼前浮现出那个无邪公子的玉白的脸蛋。或许夜无尘真的在外面有一个孩子,但是不一定就是这个无邪公子。

他说他不叫邪公子,他叫无邪公子。若果是夜无尘的孩子,他怎么会任由自己的孩子的名讳中带着一个“无”字?就算是平头老百姓也是有这样的忌讳的,何况是太子。所以,他怀疑无邪小公子不是夜无尘的孩子。可是,既然不是,何以他会认下这个孩子?

如若,无邪真的不是他的孩子,那么他在百官面前意味不明地承认了这个孩子是他的孩子,最后又将他留在了璿王府。难道说,他想要……

夜无烟眸光一冷,道:“派人盯紧了无邪小公子,别让他出什么意外!”

“王爷,如若无邪小公子真的不是太子的孩子,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呢?

夜无烟眉头一凝,眼前顿时浮现出无邪的那张可爱的小脸,或许是因为那孩子生的和他有几分相像吧。那孩子的一言一行不知为何,总是牵动着他的心魂。

“万万不可!”他冷声道,他决不能为了自己的目的,牺牲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可是,王爷,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影探颇为失望地说道。

夜无烟站起身来,在室内踱了一圈,淡淡说道:“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那孩子。”

蝶恋花 008章

澈儿睡了,毕竟是小孩子,又自小体弱,折腾了一个晚上,终于累趴了。

瑟瑟今夜是肯定睡不了了,她单手抱着宝剑,倚在床榻一侧的床柱旁边。

她垂首凝视着澈儿酣睡的小脸,看他浓密如扇般的睫毛低垂着,润泽粉色的小嘴微微嘟起,均匀的呼吸自他小小的鼻端传出。澈儿静静地睡着,小小的身子安详而恬静,只有此刻,他才比较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瑟瑟望着澈儿,清眸中不自觉地荡漾着温柔的神色,心底深处,变得飘忽而柔腻起来。

这个世间,只余澈儿是她的唯一,谁也不能伤害他!

今夜的事情,瑟瑟前思后想,终于理清了一些头绪。夜无尘摆明了就是要利用她和澈儿,他在宴会上,当着众宾客的面,语义含蓄地承认了澈儿是他的孩子。最后,临走时,又将澈儿留在了璿王府。可以想象,若是澈儿在璿王府出了意外,谋害太子皇嗣这一罪名,对夜无烟而言,实实是一记沉重的打击。何况,眼下,皇室龙嗣单薄,就夜无烟有一位名义上的良公子,且是一位病公子。

夜无尘留下的侍卫张有,到底要做什么,她不清楚。但是,可以猜想,绝对是会对她和澈儿不利的。夜无尘离去时,也未曾向她索要解药,很显然,已经不再受她的毒药控制。她的毒药,终究不是极厉害的,比不上风蔷儿自己研制的独门毒药。

瑟瑟未料到,只不过是盗药,竟将澈儿推到了风口浪尖之处。眼下,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澈儿。

屋内的小轩窗半敞着,晚风带着丝丝凉意将室内的火烛吹得摇摇曳曳。

墨染姑娘缓步走到瑟瑟面前,柔和的烛光映照在她脸上,朦胧似镀了一层轻薄的雾气,使她看上去美丽柔和。瑟瑟看着她那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心头升腾起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这个女子,容貌莫非是天生如此的吗?

“你,到门外去守着吧!”墨染淡淡地对瑟瑟命令道,她弯身坐到床榻上,伸指去抚摸澈儿滑腻的小脸。

瑟瑟伸手,阻住了她的动作,冷冷说道:“王妃,很抱歉,太子殿下吩咐属下和邪公子寸步不离,也吩咐不允许任何人动邪公子。是以,属下只能在此守候。”

“可是,我也要歇息了,你怎么可以守在这里?”墨染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她水眸流转,对瑟瑟上下打量了一番。

瑟瑟这才想起,眼下自己是一个男侍卫,总不好和女子共处一室。

“即是如此,属下还是抱邪公子到别处居室去歇息吧。”瑟瑟弯腰,便去抱澈儿,无论如何,她是决不能和澈儿分开的。

墨染见了,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她一手抓住了瑟瑟的胳膊,另一只手将自己肩头上的衣衫一扯,顿时,衣衫滑下,露出了大半个香肩,她高呼道:“哎呀,你要做什么?快来人啊!”

夜无烟的倾夜居本来就布有很多侍卫,她这么一声疾呼,房门被推开,娉婷带着几个侍卫冲了进来。大伙看到眼前状况,都是一愣。

瑟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照这状况推断,墨染应当是夜无尘的人,所以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夜无尘的侍卫。是以,才这般陷害自己,好将自己和澈儿分开。果然,墨染伸手将衣衫拉上,揪紧了领口处,脸上带着薄怒的红晕,踌躇着说道:“哦,其实也没什么,你们……你们将这个侍卫带出去吧,我要歇息了。”

娉婷脸上闪过一丝错愣,她快步走到墨染面前,凝眉问道:“王妃,你没事吧。”

墨染扯开唇,僵硬地笑了笑,道:“没事……只不过是扯了一下衣服,你们还是不要为难他了。”

她这样说比之直接指控瑟瑟效果还要好,娉婷果然已经信了几分,“王妃,你好生歇着,我这就把此人带出去。”

话方落,夜无烟从门外缓步而入。

他显然已经得了通报,知悉发生了何事,俊美的脸上好似笼着寒霜,凤眸中亦是冷光点点。他一进门,便疾步走向墨染,伸臂将她揽在怀里,柔声问道:“你怎么样?”

墨染欲迎还拒地挣扎了两下,凝眉道:“王爷,你说我之前是有武功的,可是我却一点也没有印象。虽然跳舞时感到身子很轻,可是一点武功招数也不会。如若我还有武功该多好,那样,就不会给王爷惹麻烦了!”

夜无烟伸掌拍了拍墨染的肩头,温言道:“别怕,有本王在,就算你没有武功,本王也会保护你的,不会令任何人欺负你。来人……”他忽而一扬轩眉,眸光从瑟瑟身上飘过,冷声命令道:“将非礼王妃的人押下去。”

随夜无烟一起进来的金总管一愣,沉声道:“王爷,他可是太子的人。”

“不管是谁的人,只要伤害了本王的王妃,本王都不会饶他。”夜无烟狠狠地下着命令,同时眸光温柔地凝视着墨染。

“是!属下遵命!”金总管躬身说道。

几个侍卫一拥而上,拘禁着瑟瑟就要离去。

瑟瑟淡淡瞥了一眼夜无烟,为了那个假冒的她,他竟连太子也要得罪?还是,他已经看穿了阴谋,是以将计就计?记忆中,只有她是他的侧妃之时,他在她面前自称本王。后来,他都是在她面前称“我”。方才他对墨染说的那句话,语气虽温柔,瑟瑟听着却极是别扭。

一番折腾,澈儿早醒了,他坐在床榻上,托着腮,看着这些大人们说话。此时,见他们要将瑟瑟拘走,小家伙打了一个哈欠,问道:“你们要将她关到哪里去?”

夜无烟眸光一凝,视线从澈儿脸上掠过,转首对金总管道:“先押到柴房去。”

“好吧!”澈儿从床榻上起身,利索地穿好鞋子,走到夜无烟面前,道:“柴房在哪里?我也去那里住!”

瑟瑟望着澈儿,会心地笑了笑。

夜无烟眉头一凝,微笑道:“柴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还是在这里住着比较舒服。”

澈儿歪着头,回望了一眼瑟瑟,小脸上浮起为难的情绪。他不想和娘亲分开,但是,又不想夜无烟和墨染住在一起。

“既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干嘛把我的侍卫关到柴房,她可没做什么错事!”澈儿抬眼望着夜无烟,问道。

夜无烟想起方才澈儿说他和墨染打架,这小孩子自然是什么也不懂得的。当下,淡淡笑道:“不行,你若喜欢跟着你的侍卫,不如一起住到柴房去。来人,往柴房搬一张软榻过去。”

侍卫张有适时地从门外出现,躬身走到澈儿面前,温言道:“小公子,柴房又脏又潮,还是在这里住着吧。属下会保护小公子的。”

澈儿冷冷瞧了一眼张有,他还真当他是小孩子,就算他会保护他,难道还能比的上他的娘亲?

“不了,我愿意住柴房。”澈儿思索良久,还是选择了和瑟瑟一起到柴房去,他可不想娘亲一个人受苦。

墨染似乎未曾料到澈儿也会去柴房,轻声说道:“王爷,这个小公子并没有得罪我,怎么能让他住柴房。我很喜欢他,可以留下来吗?”

“你都听见了,是他自己要去的,我也没办法。”夜无烟勾唇淡淡笑道。

夜无烟府内的柴房倒是没有干柴,堆积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只是这地方终究是很少有人来,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屋内充斥着潮湿的霉味。夜无烟果然派人送来了一张软榻,摆在了墙边。几个侍卫将瑟瑟和澈儿送到了柴房,便关上房门,一阵窸窣声,显然是落了锁。屋内黑压压的,只有头顶上一方小窗,透进来一抹朦胧的月色。

“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澈儿小声问道。

瑟瑟抚着澈儿的头顶,笑道:“澈儿,这王府里是很危险的,无论如何,你要乖乖地随着娘亲。别人给的东西也不要随意吃,知道了么?”

澈儿点了点头,爬到了软榻上,继续方才被打断的酣眠。

瑟瑟寻了一张比较完整的桌椅,坐在那里,靠着墙假寐。

春日的夜,还极是悠长,遥遥的有更漏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入耳带着一丝苍凉和悠远。更漏敲击了四下,已经是四更了。

门外似乎看守的侍卫不多,听声音超不过五名,或许根本没料到瑟瑟的武艺很高。其实以瑟瑟的武功,带着澈儿,从柴房出去,不是难事。只是,从璿王府出去,就不那么容易了。

瑟瑟未曾料到,不过是盗药,竟生出这么多事端来。外面似乎是起了风,将柴房的窗子吹得哗啦哗啦直响。于风声中,瑟瑟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起身点了澈儿的睡穴,然后靠在墙上屏息假寐。

头顶的天窗被打开了,一个黑影直直跃了下来。身影未落地,黑暗中,寒光乍起,向着瑟瑟头顶劈落下来。瑟瑟一个鱼跃,从地上纵身而起,手中宝剑一瞬间出鞘,招式狠辣地向来人刺去。

黑暗之中,剑光闪闪。

瑟瑟将澈儿酣眠的软榻护在身后,不让来人有任何机会伤害澈儿。来人似乎知晓不击败瑟瑟,是无法伤害澈儿的。是以,招式迅疾毒辣,招招都旨在致命。面对如此狠辣的敌人,瑟瑟自然也不会手软。

两人在黑暗中斗了几招,瑟瑟忽然感觉到手脚有些酸软,内力有些使不上,手中的剑嘡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瑟瑟心中大惊,她明明是屏息的,怎么还会中毒。到底是什么时候中毒了呢,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她抵着后面的软榻,护着身后的澈儿。此时倒是后悔方才点了澈儿的睡穴了,因为她不愿意澈儿看到血腥的厮杀。不想,这样反而害了澈儿。

黑暗中,那人冷笑着,一把推开瑟瑟,挥剑向澈儿刺去。瑟瑟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将澈儿扯开。剑偏了偏,却仍然刺到了澈儿身上。瑟瑟感觉到了有血溅到了她脸上,热乎乎的,那是澈儿的血。这一刻,她的心彻底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攥紧了她的心。

房门忽然大开,金总管带着数十名侍卫出现在门外。前面几名侍卫手中提着宫灯,将柴房内的一切照的清清楚楚。

一道人影纵身跃了进来,剑闪着寒光,将那柄再次刺向澈儿的剑挡开。

瑟瑟急的眼睛都红了,可惜的是,她一点也不能动。澈儿,她的澈儿不会有事吧,她的澈儿。她这个娘亲到底是怎么做的,到了关键时刻,竟然是保护不了澈儿。

不一会儿,一个老御医被侍女引领着走了进来,是璿王府里的严御医。他赶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侍卫们提着灯,老御医看了看澈儿的伤口,皱眉道:“无大碍,没伤到要害,只是小孩子本来就体弱,又是自小身有寒毒,所以,还是很危险的。”

“寒毒,你是说,他身有寒毒?”夜无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竟然不自觉地拔高了。

严御医奇怪地看了夜无烟一眼,沉声道:“这个,不是良公子一直有寒毒吗?”御医奇怪的是,璿王似乎才知道一般。府里人不是人人都知道吗?

夜无烟这才发现,严御医是误会这个孩子是伊良了。伊良的寒毒一直是云轻狂医治的,这个严御医没见过伊良。

夜无烟压住心惊,其实小孩有寒毒也不奇怪。伊冷雪怀孕前,中过毒,后来在悬崖上冰上又冻了一天,得了寒症,是以遗留到了孩子身上,并发了寒毒。

夜无烟回首指了指瑟瑟,对严御医道:“为他也治治吧。”

原以为,瑟瑟也是夜无尘的属下,方才看到他拼死护着这个孩子,显然不是的。

严御医走到瑟瑟近前,为瑟瑟诊了诊脉,掳了掳胡须,道:“无大碍,虽然毒霸道,但是因为不是从伤口涌渗入的,只是抹到了肌肤上,所以,无大碍。”

严御医言罢,从药囊中拿出一粒药。一侧的侍女慌忙接到手中,喂到了瑟瑟口中。药效发挥的很快,不一会儿,瑟瑟便感觉到手脚能够动弹了。

她扶着墙,缓缓站起身来,艰难地挪到了澈儿面前。

宫灯照亮了昏暗的柴房,软榻上,澈儿静静躺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因为方才点了睡穴,是以还没有醒。但是,似乎是在梦里,他也感觉到了伤口的疼痛,眉头紧拧着,小身子不时地轻轻颤抖着。

瑟瑟欲哭无泪,心绞痛的似乎要碎掉。

她弯腰,将澈儿抱了起来,一言不发,缓步向外走了出去。

“你要做什么?”金总管上前拦住了瑟瑟。

瑟瑟抬眸,冷然说道:“既然你们已经利用完毕,总该放我们走了吧。”

瑟瑟挹眸扫了一下眼前的乱局,看到刺杀澈儿的人果然是张有,此刻已经被生擒。想必,明日一早,绯城就会传开,太子为了陷害璿王,派人刺杀自己的假公子。

夜无烟之所以将她和澈儿关到柴房,且守卫如此松懈,大约也是为了引张有冒险,来个瓮中捉鳖。可叹,这个张有竟然如此没有心机,如此急于成事。

而她的澈儿,便成了这次局的鱼饵。

金总管神色一僵,微笑道:“对不住,我们知道,这个邪公子并非太子的公子,你们现在若是出去,面对的将是更危险的劫杀。眼下,恐怕只有璿王府是安全的。而且小公子又受了伤。”

瑟瑟挑了挑眉,一丝冷笑在唇边漫开,她淡淡说道:“有没有危险,我自会处理的,不劳总管费心。”

今夜,她誓要离开璿王府,如若谁敢拦她,她的剑是不认人的。

金总管被瑟瑟眸中的寒意惊到,但,还是没有闪开。

瑟瑟一手抱着澈儿,一手已经伸到了剑柄,一点一点开始向外拔剑。

“金总管,让他们离开吧。”身后,夜无烟沉沉的声音传了过来,冷澈中透着一丝难以觉察的颤意。

瑟瑟闻言,刷地一声,将剑推入剑鞘。她抱着澈儿,缓步离开。

天色已快到五更了,街上行人甚少,可以雇用的马车也极少。瑟瑟抱着澈儿,警觉地从走过一道街。

“主子,你怎么才出来!”一辆马车停在她们身畔,素芷从车中焦急地探出了头。她在这里等了一晚上了,却不见瑟瑟出来,早已急的团团转了。

瑟瑟抱着澈儿,上了马车,淡淡说道:“小心点,甩掉跟踪的人。”

素芷点了点头,吩咐车夫驾车。

一路行来,换了四五辆马车,最后又弃了马车,瑟瑟又妆扮了一番,抱着澈儿,施展轻功,在小巷内绕来绕去。她的轻功甚好,甩掉了不少跟踪者。

最后到了“兰坊”,此时的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了,热闹了一晚上的“兰坊”,已经归于寂静。瑟瑟站在大门口,向街头眺望了一番,看到四处无人,才闪身进了“兰坊”。

五更的更漏声悠长的传来,在空旷的街上悠悠回荡。

夜无烟从街角拐了出来,狭长的凤眸微微眯着,凝视着兰坊朱红的大门。

“蹑云步!”他低低说道,全身竟是遏制不住地颤抖,只有扶住身侧的墙壁,才能稳住身形。

蝶恋花 009章

日光透过扉窗,映照在瑟瑟身上,点点如碎金子一般在她身上跳跃着。日光是暖的,可是,却不能化去她身上的寒意,不能化去她心底那一片冰冷。

从回到兰坊,她便一直坐在窗畔,视线一直凝注在澈儿身上。昨日的易容还没来得及褪去,依旧是那张平凡至极到令人过目便忘的男子容颜,代表着憔悴和疲倦的淡淡青色透过易容的粉在眼睑下隐隐透了出来。

她望着澈儿小小的身子在疼痛的折磨下,那几近扭曲的模样,让她感觉到了深层的刺骨冰冷,内心的恐惧和焦虑不可抑制的倾泻。心口闷热疼痛,似乎要窒息一般。

眼前总是晃过长剑向澈儿小身子上刺去的那一瞬,她感觉到了深深的后怕。

这个世间似乎就是这样,你若是弱,便逃脱不了被人利用,被人欺负的命运,唯有强大,才可以保住身边人的平安。

门悄悄推开了,素芷和墨兰缓步走了进来,将正在燃烧的残烛熄灭。

“主子,小公子怎么样了?郎中请来了,让他进来为小公子瞧瞧病吧。”墨兰走到瑟瑟身畔,轻声说道。

瑟瑟轻轻地温柔地为澈儿盖了盖身上的薄被,抬指将澈儿覆在澈儿额前的一缕发丝拢起,露出了澈儿苍白瘦小的玉脸。看着澈儿紧皱的眉头,她伸指在澈儿眉间轻轻地揉着。

澈儿是不能轻易受伤的,因为他本来就体弱,兼有无法控制的寒毒。一旦受伤引发了寒毒的频繁发作,她真的怕……瑟瑟不敢再想下去。

“让郎中进来瞧瞧吧!”瑟瑟轻轻说道。

“是!”墨兰躬身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一个年老的郎中背上背着一个药囊被两个小厮扯了进来。老郎中比较迂腐,到青楼给妓子瞧病,他很不甘愿,谁知道妓子们都得的什么病啊。

待到瞧见床上躺着一个小孩子,老郎中才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要他为妓女瞧那些花柳病,就好。为澈儿诊断了一番,又看了看澈儿的伤口,轻轻叹息了一声。

“小孩子既然身有寒毒,怎么还让他轻易受伤?你们这些做父母的,究竟是怎么保护孩子的!”那老郎中语带责备地说道,他大约是把瑟瑟当作了澈儿的爹,把素芷或者墨兰当作了澈儿的娘亲。

“李郎中,您老啊,别生气。赶快给孩子瞧瞧,脱离危险了没有?”墨兰抱怨地说道。

瑟瑟听了郎中的话却觉得头脑一昏,只觉得眼前白花花的,全身好似被当众浇了一盆凉水。昨夜,璿王府的严御医也说了,虽没伤到要害,但是因为身有寒毒,所以还是很危险的。

老郎中道:“伤口所敷的伤药,是上好的金疮药,所以,如若近几日寒毒不发作,应该是无碍的。”

瑟瑟心中顿时一滞,澈儿的寒毒似乎近几日就要发作了。

“郎中,请问您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不让寒毒在近几日发作?”瑟瑟急急问道。

老郎中叹息一声,道:“老朽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墨兰是一个急性子,闻言,上前一把抓住郎中的衣襟,冷声道:“李郎中,人都说绯城你的医术最高,怎地连这小小的寒毒也治不了?”

老郎中被墨兰身上的香气熏得迷迷糊糊,他惶惶地说道:“姑娘,请放开老朽,要论医术高明,老朽怎比得上宫里的御医,又怎及得上江湖上的狂医。你们不如去请……”

“哼,要是请得到御医和狂医,还用得着请你吗?”墨兰气恨地一把将老御医甩开。

瑟瑟伸手从衣襟中将从王府盗来的药丸掏了出来,递到了老郎中面前,道:“据说这是医治寒毒的药丸,请您老瞧瞧,要如何服用?是否能让寒毒近几日不发作。”

老郎中伸手接过药丸,仔细瞧了瞧,又闻了闻气味,双眸一亮,道:“不错,这果然是医治寒毒的解药,只因药物中的几味药草只有海外才有,所以,老朽还以为中原没有这样的药。既然你们有这个丸药,孩子的病就无碍了。把这个药每日一丸,接连服用五日,服药期间,药物会抑制寒毒的毒性,寒毒是不会发作的。服用五日后,再用内功将体内寒毒逼出来。不过,令公子身上的寒毒极深,祛一次是不够的,至少需要祛毒三次,既需要这样的丸药十五粒。”

瑟瑟闻言,心中一片悲凉。

十五粒丸药。

昨夜在璿王府,她盗药之时,那瓷瓶中有十粒药,伊良说他已经驱过一次寒毒,用过了五粒。这么说,伊良也是需要十五粒药丸的。

她从中取走了五粒药,现在她手中有五粒药,伊冷雪手中有五粒药。对于两个孩子而言,药都不够用了。

伊良那边,自然犯不着她去担心,夜无烟总会想办法的。可是,她的澈儿,该怎么办?只有五粒,到哪里再去寻找十粒药丸去?难道说,真的要她去求夜无烟?可是,想起昨夜他利用了澈儿,瑟瑟心中便一片寒凉。

老郎中瞧完了病,背上药囊去了。

瑟瑟点开澈儿的睡穴,喂了他一粒丸药,看着澈儿即便点开了睡穴,依旧陷入到了昏迷之中。瑟瑟的心中,一片抽痛。

她换了一身衣衫,重新易了容,嘱咐素芷道:“好生照看着小公子,我出去一趟。”

街上,丽日普照,云淡风轻,倒是一个大好的晴天,只是,却驱不走瑟瑟心中的隐晦。隐约间,听得前面两个行人小声的议论声,起初,瑟瑟根本没有注意,直到璿王两个字传入耳畔,她才心中一凝。侧耳倾听,只听得那意思大约是,今晨,璿王偕王妃到香渺山还愿去了。然后,便是那璿王如何如何的宠爱王妃。

瑟瑟闻言,玉手一颤,他倒是春风得意了,利用完澈儿,自己去香渺山还愿了。在瑟瑟看来,夜无烟应当是已经认出墨染是假冒的了,可是,他这样子不点破,难道说,是真的喜欢墨染。说起来倒也有可能,那墨染比之自己可是温柔婉转多了。不过,不是还有伊冷雪吗?他倒是左拥右抱很开怀啊,

香渺山。

寒梅庵坐落在光明峰半山腰,四周苍山为抱,绿树环绕,景色宜人,这里不仅是京城百姓上香之地,且,历来也是皇家拜佛的地方,即使不是什么重要节日,平日里也是香火鼎盛。

夜无烟本不是张扬之人,此时来上香,倒是声势不小。带了百余人的侍卫,浩浩荡荡犹如游龙般蜿蜒在山中。由于璿王和王妃来上香,平素里的一些香客都被拒之门外,山间倒是愈发的清幽宁静。

山路难行,夜无烟嘱咐马车停在山下,自己骑了马,让墨染换乘了一顶小轿,在侍卫的随从下,一路上山。

瑟瑟依旧妆扮成年轻公子的模样,施展轻功,避开夜无烟的侍卫,自另一条山路蜿蜒上山,半个时辰,便到了寒梅庵的中院。

院里栽种的那几株寒梅,开的极是旺盛。大片大片的梅花停在树梢,粉白绛红,令人目不暇接。瑟瑟隐在树后,在疏梅暗香中,屏息等待着,一般来上香的女眷,都会随着主持到中院禅房去参禅。那位墨染姑娘,想必也不会例外。

果然,等了小半个时辰,就听得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透过横斜的梅枝,瑟瑟隐隐看到墨染婀娜走来。她身着一袭青裙,袖口裙摆间绣着朵朵花纹。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烟色纺纱外衫,墨发随意挽了一个随云髻,头上珠翠未戴,只是插着一支绿宝石的玉簪,青裳衬得一张玉脸愈发白皙娇美。

这女子到底是谁?或者说她背后的主谋到底是谁?竟然连衣裳和发髻都扮的极像。

只是假的就是假的,这墨染虽然和她相貌相似,气质也是清冷的,乍看之下,确实像极了她。只是,却没有她那股子孤高清傲和倔强。

瑟瑟忍不住勾唇冷笑,想要和她江瑟瑟一样,她还差得远。

墨染身后只有两个侍女相伴,庵堂中院,偶有女眷借宿,是不允许男子出入的。在前面引路的,正是庵堂里的主持月缘。

眼看着几人沿着青石小径,向这边越走越近。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瑟瑟冷冷一笑,轻轻折了一朵开的正艳的梅枝,嗅着清冽的梅香,身形忽然飘起,衣袂当风,猎猎作响。

瑟瑟这次出手,可谓凌厉决绝,速度奇快。如若是不会武功之人,根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那因失忆是以忘记了武功的墨染,显然是会武功的。她玉脸上闪过一丝惊惶,身影不自觉地向后飘飞,想要躲开向她疾飞而来的梅枝。她的身手也算是不错的,那梅枝擦着她的脸颊堪堪划过。她长舒了一口气,这张脸终是保住了,否则四年来的罪就白受了。可是她似乎高兴的太早了,躲过了梅枝,却没躲过梅枝上的梅花。那平日看上去娇嫩轻柔的梅瓣竟然犀利如刀,在她脸上旋转着,划过一道道伤痕。

“啊!啊!……”墨染捂着脸,连连尖呼,倒不是疼的,而是因为破相难过的。这么一张美丽的脸,难道说,真的不会属于她吗?

瑟瑟望着墨染脸上渗出的点点血痕,心中一沉,这张脸竟然不是易容的。她本来是要划开她脸上的易容或者面具的。不过,如果是真的脸,夜无烟有云轻狂在,应该很快便会为她修补好脸上的伤痕吧。可是,她的澈儿因她所受的伤害却命在旦夕。

思及昨晚她伸手去摸澈儿的脸,她及时阻拦了。若非如此,真不知,她要对澈儿下什么毒药。瑟瑟想想都后怕。她被拒后,便动手去抓自己,就是那时候对自己下的毒吧。她不敢对自己下立即发作的毒药,只是下了让自己事后浑身无力的毒。就是那毒,让她连澈儿都保护不了。

瑟瑟眸中寒意凌然,她手中长剑忽然出鞘,向着墨染刺去。

墨染这次再没有躲,大概是意识到了方才自己躲得太及时了。只是捂着流血的脸怔愣着,她身侧的两个侍女早已迎了上来,伸剑阻住了瑟瑟的进攻。

瑟瑟和两个侍女交手,不到十招,便将二人踢开,瑟瑟手中的剑,已经稳稳当当地架在了墨染细腻的脖颈上。清澈的剑光,映着瑟瑟亮丽的黑眸,格外的清冷。

墨染想要挣扎,瑟瑟勾唇笑道:“别动,不然,我这手一抖,你这美丽的头可就掉了,我可不喜欢杀人的。”

墨染闻言,果然不再动了。

瑟瑟只是用剑指着她,但是,身子和手却没有沾到她的一片衣角。谁知道,这女子身上有没有毒。

“放开她!”一道温雅冷澈的声音在前方响起,瑟瑟眯眼瞧去,只见前方游廊上,夜无烟带着几个侍卫,缓步走了过来。看到被劫持的墨染,他似乎吃了一惊,轩眉紧紧皱了起来。看样子倒是真的紧张啊!

瑟瑟冷冷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说道:“璿王,你凭什么让我放开她!”

夜无烟望着瑟瑟的脸,眸光一凝,负手冷然说道:“你……又凭什么要杀她?”

“自然是凭我手中的剑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了!”瑟瑟淡笑着说道,只是,那双如秋水般的眼睛里却全是冷意。

“说吧,怎样才肯放开她?”夜无烟眉头皱了皱,负手站在她面前十步开外,问道。

瑟瑟挑了挑眉毛,悠悠说道:“我听说璿王府有医治寒毒的解药,很简单,我只要十粒。”

“十粒?”夜无烟闻言,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墨霭深深的黑眸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昨夜,便是阁下从府中盗药了吧,既是医治寒毒,十五粒足够,你既已盗了十粒,何以还要十粒?”夜无烟淡淡说道,沉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浅浅的痛。

她明明盗了五粒,可是他却说她盗了十粒,难道说昨夜还有别的人去盗药了,抑或是伊冷雪将她剩下的那五粒药藏起来了?

瑟瑟感觉到胃里乍然疼了起来。这些年为了练武,她常常废寝忘食,是以,落下了胃疼的毛病。只是,眼下,她根本无暇去顾及这疼痛,她的心,被失落和气恨充满了。

夜无烟看着瑟瑟似乎因痛闭上了眼睛,他的心乍然一痛,不知不觉,就要向她走了过去。

“你不要过来。”瑟瑟手中的剑忽然一紧,贴紧了墨染的肌肤,冷冷喝道。

“十粒药丸,到底有没有?”她沉沉说道,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嘶哑了起来。

“我也很喜欢那位邪公子,我会救他的,你不用担心。丸药,不在我身上,但我会给你的。”夜无烟薄唇紧抿着,冷冽的双眸中泛起了一丝湿意,“现在,你可以放开王妃了吧!”

瑟瑟抬闻言,看着夜无烟莫测高深的眼神,黛眉一凝,冷然道:“我如何信你?”瑟瑟知晓,丸药,他不可能时时带在身上。

“你若是不信,便给我一粒毒药好了,届时用解药交换丸药。”夜无烟沉声说道。

“王爷……王爷,千万不要吃毒药,别管墨染了,墨染情愿一死,也不愿王爷中毒!”墨染凄然说道,声音里是满满的关心。

“无妨,本王一定会救你的。”夜无烟的眸光从墨染的脸上扫过,沉声说道。

这两人例真是情意绵绵啊,难道说,她在夜无烟心中就是这样子的?这样子的墨染,夜无烟竟然还当她是自己?抑或是早就知晓不是自己了,或者他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子?对了,伊冷雪不就是这样子的吗。原来,男人都是喜欢保护女人的。

“你不用担心,我可不像有些人,随时都带着毒药。”瑟瑟冷冷瞥了一眼墨染,对夜无烟说道,“我信过璿王的为人,药呢,希望暗王派人送到临江楼。就此别过!倒是要麻烦您的王妃了,请送在下一程。”瑟瑟将宝剑架在墨染脖颈上,缓步向庵堂门口走去。

夜无烟和他的侍卫们紧紧随在她的身后,到了山路上,密林幽深处,瑟瑟将墨染丢在窄窄的山路上,俯身钻入到密林中,飘然遁去。

兰坊。

澈儿绮在床榻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只是精神倒是蛮好的。只是,苦了这个好动的孩子了,若非受伤,他此刻早去寻那些楼里的姑娘玩去了。

在楼里住了没几日,澈儿已经获得了楼里所有姑娘的喜爱,看他醒了过来,来探望他的姑娘络绎不绝。

瑟瑟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种状况。令瑟瑟惊异的是,他们谈论的竟然是狂医。

“怎么回事?”瑟瑟冷声问道。

素芷禀告道:“今日,狂医到咱们楼里来了,许多人要他瞧病,他说,如果有哪位姑娘表演的才艺让他满意,他就答应给人瞧病。后来,是墨兰的舞魅惑了他,他上来给小公子瞧了瞧病,而且,也给了五粒丸药。主子,小公子运气不错呢,狂医可是脾气很怪的,要他瞧病可不容易的。”

蝶恋花 010章

瑟瑟对于狂医自然是比素芷了解的,对于他突然造访兰坊,甚是惊异。难道这是巧合吗,真的是澈儿运气好吗?会不会是夜无烟让他来的,莫非夜无烟早已识破了她?

瑟瑟仔细回想了一下,感觉自己并未露出破绽,除非是他猜到了澈儿是他的孩子,那夜又跟踪了她。他竟然识破她了!一早便派云轻狂来送药,只是,他以为她盗了十粒药,是以只送来五粒。

五粒,不够啊!

瑟瑟坐在床榻上出神,室内来探望澈儿的姑娘们看到瑟瑟回来了,都躬身退走了。

“娘,你怎么了?今日来了一个郎中,他给澈儿探病了,听说他的医术可高明呢。他又送来五粒药,这次这药够不够澈儿用啊?”澈儿躺在床榻上,笑眯眯地问道。

难得受了伤,还能笑出来。这都是这么多年的寒毒,折磨的澈儿意志比一般孩子要坚强。瑟瑟微笑着抚了抚澈儿的额头,道:“药够了!这次一定能治好澈儿的寒毒。”

她怎能忍心告诉澈儿,药还不够?

澈儿闻言,苍白的小脸上焕发着兴奋的红晕,“娘,这么说,我以后就可以跟着娘修习内力了。”

瑟瑟点了点头。

“可是,娘为何不高兴呢?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澈儿盯着瑟瑟的眼睛问道。

瑟瑟踌躇了一下,问道:“澈儿,别的小孩子都有爹爹,你想不想要爹爹?”

澈儿神色一凝,眯眼思索片刻道:“如果爹爹不好,娘不喜欢,澈儿也不要。澈儿只要有娘就够了!”

瑟瑟心中一酸,她的澈儿,总是这般懂事。她微笑着俯身,在澈儿额头上亲了一下,道:“澈儿真乖!”

澈儿愣了愣,嘟嘴道:“娘,你又拿我当小孩子了!”

母子俩相识而笑。

*

璿王府书房内。

夜无烟坐在桌案前的椅子上,清俊的脸上无甚表情,黑眸幽深,令人看不出他是何情绪,只是,紧抿的薄唇泛着微白,大掌中托着一粒丸药。

因为时日已久,那粒丸药已经干燥的裂开了一条条细纹,就连药味也渐渐的淡了。可是,就是这样一粒丸药,昨夜,他跟踪瑟瑟到兰坊回来后,就拿去给严御医看,严御医告诉他,这是一粒保胎药。

保胎药!

他听了头脑一晕,几欲站立不住。他的手掌颤抖着握着这粒丸药,许多复杂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从胸口喷涌而出,化作掌心点点的冷汗,浸湿了手中的丸药。

他再也不能平静了,颤抖的手指和怦怦乱跳的心却怎么也压抑不住。以往的沉稳,在知晓她和孩子后,重新化作汹涌的波涛,一浪一浪地击打着胸口,衍生出许许多多辨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原来,无邪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她的孩子!

其实,当他第一眼看到无邪的那双丹凤眼时,心中便有一种莫名的悸动,因为那双眼,和他是如此的像。

一串晶莹,从眸中坠落。

那是悔恨的泪,是后怕的泪,也是欣喜的泪,更是心疼她的泪。

当年,那种境况下,她从悬崖上跌下去,为了保住他们的孩子,还吃了保胎药。

当时,她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当时,她心里该有多痛啊!

他真想即刻便奔到兰坊,可是,他忍住了冲动,他不能,他不能将她们母子置于风口浪尖,这一次,他一定要保护好她们。

“王爷,狂医求见!”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禀告。

夜无烟神色一凝,淡淡说道:“进来!”

云轻狂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对于狂医而言,这般慎重的样子,还是绝少有的。

“孩子,怎么样了?”夜无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急切地问道,一向沉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和颤意。昨夜,无邪被抱走时,尚是昏迷的,一整天,他的心都像是猫抓一样难受。

“小公子已经苏醒了,吃了医治寒毒的丸药,以属下看,已经无大碍了,请王爷放心。”云轻狂沉声禀告道。

夜无烟一直高吊着的一颗心总算是稍微沉了沉,他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而出,云轻狂静静站在那里,他知晓,这一次,楼主一定是怒了,只是,他此刻一言不发,就好似正在酝酿中的火山,他惴惴不安地等着这火山爆发。

昨夜,他得到他的传令,便急急赶了回来,回来后,楼主一言不发,只是让他到兰坊去瞧病。去了他才知晓,病人竟是和楼主如此相像。

他一眼便看出他是楼主的孩子,看来,他的欺瞒大罪是一定要被罚了。只盼着不要是静室之刑,虽然不带血腥,却令人抓狂,令人发疯。

不过,楼主的孩子找到了,就算是罚死他,他也心甘情愿。

“云轻狂,你可知罪?”良久,夜无烟沉沉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一丝金石般的质感,不带一丝感情。

云轻狂垂首道:“属下知罪!属下不该隐瞒王爷王妃怀孕之事,甘愿受罚。”

夜无烟站起身来,在室内缓缓踱步,良久,凝立在他面前,冷然笑道:“云轻狂,此次本王不罚你!”

云轻狂讶异地抬头,看到夜无烟狭长的凤眸轻眯,心中一沉,知晓这不罚大概还不如罚他。只听夜无烟道:“本王让你戴罪立功,你速速研究一下那解寒毒的丸药是有什么草药制成的吗?在中原,可否能找到这样的药草,若是寻不到,是否可以用别的药草代替。在一月内,作出医治寒毒的药丸来。”

“是,属下遵命!”云轻狂垂首道。研究药草是他的专长,只是,要他去寻药就比较辛苦了。

“王爷,欧阳不是带回来三十粒丸药吗?每人十五粒,应足够两个孩子用的。怎地还要制药?”云轻狂有些不解地问道。

夜无烟脸色一凝,沉声道:“原本放在伊冷雪那里十五粒,她说丢了十粒,本王便又给了她十粒。原以为,她确实盗走了十粒,再添五粒便够了,谁知?她说只盗了五粒!”

云轻狂神色一凝,思索道:“这么说,那五粒药到底在谁的手中?”

夜无烟不说话,轩眉微凝,大掌紧紧攥住了椅子的扶手,凤眸微眯。

*

瑟瑟在兰坊,一直等着另外五粒药丸送来,可是,一连等了十粒药丸快要用尽了,那五粒丸药仍未送到。原以为,夜无烟知晓澈儿是他的亲子,会将药丸马上送过来,却不想她高估了他啊。还是,他根本就没认出她来,狂医来送药,只是巧合。按理说,巧合的机会太小了,但是,当日,他明明是说给十粒药的,这就说明,他府里还有药。既有药,何以不给,莫非要自己专程去取?

瑟瑟想着,无论如何,自己也要走一趟了。

正是夕阳高照的黄昏,天空弥漫着丝丝缕缕的薄云,外面的街道人来人往,一片热闹。

瑟瑟为了不引人注意,刻意捡了偏僻的小巷子走。绯城的暗巷,有些还是比较狭长,深幽的。走在其中,有一种阴森的感觉。不过,这条路比较近,很快便直通到璿王府后门。

小巷两侧栽种着一些槐树,此时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一树的白花,开的极其灿烂,在绿叶间点缀着,极是美丽。淡淡的槐香飘来,沁人心胖。

瑟瑟没料到,在这小巷里竟然碰到了熟人,伊冷雪。她素服高髻,玉白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婀娜妖娆地沿着小巷缓步走来。小巷两侧,是青砖高墙,色调暗沉,愈发衬得伊冷雪一身白衣一尘不染,纯净如雪。那一夜,在璿王府,见到伊冷雪时,她穿的是丝绸华服,如今一袭白衣,似乎又回复到她作祭司之时了。

其实,在这里碰见她,原也不奇怪,这本就是通往璿王府后门的路。只是,奇怪的是,她并未带任何侍女,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沿着深巷缓缓走着。她手中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是满满的雪白的槐花。

看样子,她是出来采槐花的,她倒是很有闲情啊!

瑟瑟其实很想问一问,那五粒药,是不是她藏起来了。但是,想必就算是她后来藏了起来,也是肯定不会说的。是以,瑟瑟脚步顿了一下,便继续漫步而行。

擦肩而过之时,伊冷雪轻轻“咦”了一声,眉头微颦,杏眼一亮,试探着说道:“阁下好生眼熟啊,你就是那夜带着邪公子到王府后院寻伊良的侍卫?”

因为要见夜无烟,瑟瑟依旧易容成了那晚的模样,只是不再穿侍卫服了,不想还是被伊冷雪认出来了。

瑟瑟顿住脚步,淡淡说道:“原来是伊夫人。”

伊冷雪盈盈笑了笑,道:“不知那位邪公子可好?那夜邪公子受了伤,良儿一直惦念着呢。”

瑟瑟微笑道:“邪公子好的很,劳夫人和公子挂念了。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了!”瑟瑟言罢,和伊冷雪擦肩而过,快步离去。她不想与伊冷雪多言,实在是不想让她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此刻正是薄暮十分,夕阳余晖透过树叶技桠的空隙,透进来点点光影。瑟瑟在光影中漫步而行,衣袂飘飞。

小巷很静,偶有飞鸟扑棱棱从树梢飞走,但是在大自然的一切正常的声音里,忽然有一丝微响传入耳际。瑟瑟立刻警觉,仰首望去,只见树丫间,一道黑影疾速而下,向着自己跃来。而手中那道利剑,反射着夕阳余晖,耀眼而刺目。

瑟瑟唇边忍不住绽开一抹笑容,伸手拔剑,迎了上去。

“膛啷”一声轻响,剑锋擦着剑锋撞在了一起,似乎有火花溅起,映亮了飞跃而下那黑影隐在面具下的黑眸。

两剑亲吻完毕。

瑟瑟手中的剑鞘啪嗒一声华丽丽地裂开了,而剑身一声嗡鸣,断成了两截。

瑟瑟心中顿时一惊,连退数步,将手中废剑弃在了地上。她只觉得右肩微麻,知晓自己是遇到了强劲的对手。她不敢怠慢,玉手摸到腰间,轻轻一抽,一声轻响,新月弯刀出鞘,清丽的刀光在暗深的小巷内格外亮丽。

一剑一刀在小巷内展开一场厮杀,来人身手不弱,瑟瑟未料到,还能遇到这样的高手。那高手剑式奇特,招式凌厉,瑟瑟自然也不甘示弱。酣战片刻,那高手不知怎么就出现了一个破绽,瑟瑟的新月弯刀一刀砍了过去,击中对方腰间。

瑟瑟收刀,正欲生擒此人,却见他忽然一跃,翻到了一侧的高墙内。

瑟瑟轻轻笑了笑,这场厮杀来得快去得快,真不知那高手为何要和她斗这么一场,看样子是并不想杀她的。如果不是她的新月弯刀还在滴着血,瑟瑟真的怀疑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瑟瑟从袖中掏出锦帕,正要拭去弯刀上的血,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疾呼。莫非那人又要行凶,瑟瑟提着刀,疾步奔去。

奔了没几步,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她未料到眼前是这样一幅情景。

黄昏的薄光静静地照耀在小巷内,伊冷雪安详地靠在一棵槐树下。她的样子看上去很安详,绝美的脸,在夕阳的照耀下,更加美丽,安然的好似睡着了一般。

雪白的裙子在地下铺开,篮子里的槐花洒了一地,有血从她的胸口滴落下来,滴到雪白的槐花上,红的耀眼而刺目。

瑟瑟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奇异的一幕,伊冷雪竟然被杀了。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从胸口压了下来,瑟瑟闭了闭眼睛,不然去看这样似乎有些美丽的情景。

瑟瑟再次睁开眼,便看到了伊良和穿粉衣的侍女,那侍女瑟瑟认得,是玲珑。

他们站在她面前不远处,伊良的嘴张得老大,玲珑的眼瞪得好大。

瑟瑟低首看了看自己手中正在滴血的新月弯刀,顿时有些无语。

如若这是一个圈套的话,布置这个圈套的人,倒真是高人啊!

“你杀了我娘!”伊良说道,这孩子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的几乎不像是一个孩子说的话。

“她或许还没死,你们现在应该做的,便是赶快去请医者!”瑟瑟微微笑了笑,最后补了一句,“不是我杀的!”

“你杀了我娘!你杀了我娘!……”伊良继续说道,小拳头紧紧握了起来。他不知唇足地说着,似乎除了这句话,别的话不会说了。终于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昂,最后终于化成一片哭声。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啊!

瑟瑟顿时有一种无力的感觉,她抚了抚额角,考虑着自己是不是要逃跑。反正自己这张脸也不是自己的真面目,大不了,日后不再易容成这张脸就行了,估计玲珑和伊良是认不出来自己的。

脚步还不曾挪动,衣襟忽然被伊良抓住了,他紧紧攥着瑟瑟的衣服,高声喊道:“你赔我娘,你赔我娘,你赔我娘……我娘说要给我做槐花糕的,你赔我娘,我娘再也给我做不了槐花糕了。”

瑟瑟有些无语地推开伊良,一抬头,前方一片脚步声,就见得玲珑领着一行人走了过来。

来的倒真是快啊。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耀在夜无烟身上,作为王爷的身份,他比较偏爱深色调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很华贵很有沉稳的气质。

他看到了瑟瑟,身子明显一震,再看到了拉着瑟瑟的伊良,最后,眸光凝注在伊冷雪的身上。

他站在那里,深幽的眸中墨霭深深,没有任何表情,令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身侧的老御医严御医不用他说任何话,便奔了过去,开始为伊冷雪查看伤势。大概云轻狂不在府中时,都是这个老御医为人看病的吧。

几个侍女也惶惶地奔了过去,将伊冷雪平放在地面上。因为情况紧急,严御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在夜无烟的默许下,他将伊冷雪胸前的衣襟扯开,看到了不断流血的伤口。

那伤口很长,很薄,看样子不是宝剑刺进去的,而像是很薄很利的兵刃划开的。譬如,像瑟瑟这样的新月弯刀。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终于消逝,小巷里顿时有些暗沉,暗沉的就连空气都有些战战兢兢。

瑟瑟提着刀,和夜无烟四目相望。

这一瞬的对望,瑟瑟便明白了,夜无烟已经认出了她,或者说早就认出了她。

蝶恋花 011章

如此境况之下,两人竟静静站在那里,互看了一会儿。

沉沉暮色之中,瑟瑟定定凝视着夜无烟的双眸。夜无烟的眼睛,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流转间有一种超凡脱俗的韵味。此刻,他眼睛微眯,眼神出奇的温柔,宛若暗夜的明月,江南的流水,都倒影在他明亮的瞳仁里。

“王爷,就是他,他要杀伊夫人!夫人本来采槐花要为良公子做槐花糕的,奴婢和良公子只是回去取了一趟篮子,谁知道,回来就看到这样一幕!王爷,你要为伊夫人报仇啊!”玲珑尖着嗓子喊道。

面对玲珑的指控,瑟瑟冷冷笑了笑,如墨般的黑眸中,闪过一丝讥嘲,“你亲眼看我杀她了吗?只凭这把染血的刀吗?”这就是夜无烟府里的侍女,怪不得拨去照顾伊冷雪。

瑟瑟冷笑着垂首,纤细的玉指拈着纯白的锦帕,缓缓地擦拭着她的新月弯刀,她的动作轻缓,清澈透亮的弯刀因为瑟瑟的擦拭,刀光越来越冷,冷澈的刀锋映亮了她清丽的眸。

“你这刀……明明就是凶器,你就算擦干净了,我们也都看见了!”玲珑仰首说道,她并不识得瑟瑟的新月弯刀。

瑟瑟淡淡扫了玲珑一眼,眯眼笑道:“我可不是为了毁掉你认为的物证,我是不想污了我的弯刀。既然你这么欣赏你家夫人,又认为这是你家夫人金贵的血,那这个你留着吧,万一她真的死了,你还可以留着做一个念想!

瑟瑟说吧,漫不经心地伸指一弹,手中带血的锦帕便如疾风般袭向玲珑。

玲珑伸手去接,孰料,纤纤公子的暗器不是那么容易接住的。那锦帕的力道极其凌厉,擦过她的手指,直直扑到了她的脸上,只听“啪”地一声,重重击到了她鼻子上,玲珑只觉得鼻子一酸,两道鼻血蜿蜒流了出来。

玲珑惊呼一声,捂住了鼻子,连退了几步,才站稳了身子。她望着瑟瑟寒意凌然的黑眸,脸色渐渐惨白了。

“你为什么杀她?”冷不防,夜无烟乍然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冽,好似腊月垂牲在屋檐上的冰棱子,只钻到人心里去,扎的人心生疼。而那双眼睛,也很冷,里面仿佛弥散着袅绕的雾气,好似一汪叫人看不到底的深幽寒潭。

瑟瑟握刀的手微微颤了颤,唇角,勾起一抹潋滟的笑意。

原来啊原来,方才的温柔,只是她一瞬间的错觉啊!

“自然是为了那五粒药了!那位邪公子寒毒发作了,璿王不给药,听说她还有五粒药,所以我只有抢了。”瑟瑟抬眸缓缓说道,一双请眸冷冷注视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杀她?

只是一句话,便认定了她是凶手。

他从来不曾信任过她,当初,在黑山崖,她说不是她做的,他不曾信她。如今,为了这个女子,他再次选择不信她。她真的怀疑,她和他的一段情,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而他,从未投入过。

她轻轻喟叹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却载满了盛不动失落。她爱的真的是这个男子吗?罢了,往事如烟,何必再提,只不过是吹过袖口的一阵凉风,转瞬消逝。

夜无烟眼神一滞,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的陷入到肉里。漆黑的眼珠渐渐充血,在旁人眼中看来,似乎是因为伊冷雪的受伤而愤怒。

瑟瑟眯眼冷笑,原来,他还在乎澈儿吗?可是,他竟然连药都不给她。她的澈儿要遭受寒毒折磨,可是,伊冷雪的孩子伊良却有药。这明明就是爱屋及乌啊,她还傻傻的以为,四年前的一切,只因为他同情伊冷雪,今日看来,根本不是啊!

“拿下他!”夜无烟凤眸中冷光乍起,他缓缓向后退了两步,伸手扶住身侧的槐树树干,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因为手在颤抖,树干一晃,一树的槐花纷纷扬扬飘落,洒满了他那袭深玄色锦服的肩头。

风从小巷里吹过,吹得江瑟瑟衣衫翩飞,有一种临风飞去的风姿。

她看着夜无烟冷冷地下了命令,看到他缓慢地走到伊冷雪面前,看他俯身为伊冷雪查看伤口,心里顿时好似有千万把尖刀在剜刺。

瑟瑟忍不住微笑,这感觉,真他妈美妙极了。

四年来的心如止水,翻起了微微的细浪。当年的伤痛,原本结了疤,却再次被他的无情揭起,甚至于再洒了一把盐。

当然是痛极了,瑟瑟紧紧攥住拳头。

夜无烟,有朝一日,这种滋味,也该让他尝尝才是!

十几道人影,从巷子里向她包抄过来。这是他的侍卫,皆是步履无声,眸中精光四溢,都是武中好手啊!瑟瑟冷冷笑了笑,不知自己今日能不能从他手中逃脱!说起来,这倒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啊!

只怕这刚刚擦拭净的弯刀又要沾染鲜血了,瑟瑟低叹一声。

“请问王爷,不知王爷拿下在下,要如何处置呢?”瑟瑟悠悠问道,她倒是极想知道,夜无烟拿下她会如何处置,是不是会让她去为伊冷雪抵命。他,可是宁愿伤一千人也要换伊冷雪一条命的。

夜无烟脸色阴沉,毫不留情地说道:“那自然是看夫人的伤势轻重了!如若夫人身死,你也只好陪葬了。”

瑟瑟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边勾起一抹绝艳的笑容,果然是如此啊!她转首,清眸流转,望向四周围过来的侍卫。刀光剑影左右夹攻而至,在强大的真气激荡下,瑟瑟纵身跃起,身上衣衫疏忽飘扬起来,在浓浓的墨色中,如花般绽放。

侍卫得的命令是拿下她,是以旨在生擒,出招倒不算狠厉,并未杀她之意。然而,毕竟是夜无烟银翼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高手,她要全身而退,还是要费一番周折的。

酣战片刻,难免受了些轻伤,衣衫渐渐染上了点点血色,可是瑟瑟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意,这点痛又怎及得上当日从悬崖上跌落那全身如同被撕裂般的痛?也或许,她的人和心,都早已痛的麻木了吧。

夜无烟站在酣战的外围,一手扶着槐树,一双凤眸冷冷凝视着战团中的瑟瑟。身畔的树,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就连树干,都似在颤抖。

“住手!”夜无烟忽颤声说道,“尔等退下,本王亲自来!”

侍卫们闻言躬身退下,瑟瑟眯眼,瞧着夜无烟,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终于,站到了她面前,俊美无暇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有黑眸中,翻卷着不可探知的复杂情绪。

“你若是识趣,便束手就擒。本王或许会网开一面,留你一条命!”夜无烟一双冷眸犀利地从瑟瑟身上掠过,沉声说道。

“是么,原来璿王倒是很仁慈啊,只可惜,我真的不识趣呢!”瑟瑟冷冷说道,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夜无烟黑眸一黯,眸中闪过一丝痛色。

就在此时,就见一个绿衣侍女急匆匆地奔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夜无烟面前,焦急地禀告道:“王爷,不好了!”

瑟瑟冷冷笑了笑,今日璿王府倒是热闹的紧啊!

“怎么回事?”夜无烟闻言,深幽的眸一凝,冷声问道,“快说!”

“王妃听说伊夫人遇险,就和奴稗一道过来看看,谁知道刚出后门,就被几个蒙面人掳走了。那几个人武艺很高,奴婢等不是他们的对手。”

夜无烟负手而立,挺拔的身躯顿时寒气四溢,在某些时候,他整个人就好似化身一把铎利的利刃。令见者心生胆寒,没有丝毫拒绝的胆量,只能选择臣服。

“暂且饶过这个小贼,速速去寻王妃!”夜无烟慢条斯理说道,语气却寒意凌人。

敢在璿王府劫人,倒真是胆子不小。夜无烟想不出,当世还有谁有如此大的胆量。

瑟瑟微微笑了笑,墨染被劫走了?墨染此时的身份是自己,谁会来劫持自己呢?

原本围攻瑟瑟的侍卫们得令而去,璿王府自然是不缺侍卫的,又上来一波侍卫,只是这几个明显比方才那些的功力要弱些。瑟瑟游斗片刻,便纵身跃起,从小巷里逃了出去。夜无烟早已无暇追她,任她踏着树枝,飘逸而去。

*

绯城城西,是平民居住之地,没有官宅的高门白墙,都是很普通的房子。一辆普通的马车,穿街走巷,绕来绕去,最后停在一座普通的院落前。

马车夫从车辕上跳下来,车帘掀开,一个黑衣人扶着一个青衣女子走了出来。轻轻扣了扣门,一个翠衣女子走了出来,伸手接过被点了穴的青衣女子,缓步进了院。穿过栽满绿树的甬道,径直到了正中的厢房。

“主子,人带到了!”翠衣女子沉声禀告道。

话音方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男子出现在门口。他身材高大,五官俊朗如刀削斧凿,一袭黑袍,领襟袖口和袍角,皆滚着金线,看上去高贵而霸气。

此时夜色已然降临,他站在门口,烛光在他背后映照着,他好似天神般伫立。犀利的鹰眸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柔情,眸光温柔地从青衣女子脸上掠过。眸底,布满了欣喜。

他伸臂环住青衣女子纤细的腰身,对翠衣女子道:“百灵,你下去吧,无事不要来打扰本汗。”

“是!”百灵应了一声,便缓步退了下去。

黑衣男子正是北鲁国的可汗赫连傲天,他未曾料到,这一趟来南越竟然会有这样意外的惊喜。

他的属下探听到,璿王生辰那日,寻回了失踪四年的王妃,虽然据说,那女子失去了记忆,并不记得自己原名是谁,就连璿王,也不曾透漏她的名字。然,赫连傲天却知道,她是谁?

四年了,原以为,她已经不在这人世了,却不料,她还活着。

室内的烛火有些幽暗,摇曳着映亮了青衫女子的脸庞。黛眉清眸,琼鼻樱唇,一切,都是他梦里的那张容颜。而且,就连发髻也依旧是随云髻,衣衫也是青色儒裙,依旧是旧时模样,没有丝毫的变化。

赫连傲天扶着青衣女子将她放到屋内的床榻上,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

望着这熟悉的容颜,所有的往事纷沓至来,风驰电掣地掠过他的脑海。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思念似乎在这一瞬终于有了抒解,他颤着手,解开她的穴道,良久不知说些什么好,最后,化作一声绵长的轻叹:“你可好?”

墨染凝视着眼前这个男人,她自然知晓他是谁?虽然没有亲见过,但是,却也看过他的画像。毕竟,在这个世上,他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跺跺脚山河都会颤动的。

她的眸光从他脸上淡淡掠过,唇边浮起一抹淡漠的笑意,冷然问道:“你是谁?何以要将我掳到这里来,快放我回去。”

赫连傲天闻言,灼亮的鹰眸中,闪过一丝浓浓的失落。属下已然禀告过他,她已经忘记了前事。可是,当听到她亲口说不识他时,他心底,还是忍不住的酸涩。他执起她的玉手,柔声说道:“煦日和风,暖意怡人,你就叫风暖吧,只盼你日后不再遭遇人世的冰冷。这句话,你也忘记了吗?”

如此强悍霸气的一个男子,一旦温柔,墨染有些不知所措。

她轻轻抽出被他紧握的手,冷冷说道:“我什么也不记得了!请你放我走吧!”

赫连傲天脸色一凝,静静站起身来。清俊的脸隐在烛火的暗影里,眉间眼底,全是失落。

她真的已经忘记他了,如若是他先寻到她,是不是可以先打动她的芳心。只可惜,却是夜无烟先寻到了她。但是,她随着夜无烟不会快活的。他相信,如若她忆起四年前的一切,是不会呆在璿王府的。

“你,还爱着璿王!”赫连傲天低低问道。

墨染愣了一瞬,淡淡说道:“我是她的妃,自然爱着他了。请你放我走吧!”

赫连傲天一把抓住墨染的手臂,将她带到他的怀里,沉声道:“你跟着他,不会好过的,四年前,是他一掌将你拍下悬崖的。随着我,我会好好爱你的!”

墨染的眸间闪过一丝惊惧,她抬眸道:“我真的不记得你了!”

赫连傲天眸光忽然一凝,瞧着墨染眸间那丝惊惧。一瞬间,感觉到面前这张脸是如此的陌生。

他和她在一起时,从未见她有过这样的表情,惊惧。她似乎从来没有怕过什么,而现在,她在怕他吗?

他眯了眯眼,冷声道:“你怕我?”

墨染闻言一怔,笑了笑,道:“求你放我走吧!不然璿王不会绕过你的!”

“你威胁我?”赫连傲天握住墨染的手腕,将她带到烛火之下,鹰眸微眯,冷冷打量着她。

是她的脸,可是,还是有些微不同的。而且,气质虽然也是清冷的,可是,黑眸中却没有她的倔强。

他忽然笑了,原来,竟然是空欢喜一场。失望顿时攥住了他的心,他缓缓松开墨染的手腕,将她甩到了地面上。

“来人!”他大声喝道。

百灵雅开门,缓步走了进来。

赫连傲天冷声吩咐道:“将今日去办事的人都召来!”

“是!”百灵应了一声,不一会随着她一起进来有五个人。

赫连傲天道:“百灵,你先带她下去。”

百灵应声带了墨染出去了。

赫连傲天懒懒靠在椅子上,冷声问道:“你们确定,这个就是璿王府失而复得的王妃?”

此次来南越,他带了草原十二禽中的六禽。既百灵,白鹏,苍鹰,灰鸢,黄鹂,海雕,这都是他的忠实铁卫。今日行事,除了百灵,别人都参与了。

“确实是府里的王妃,不会错。”黄鹂脆声说道。

赫连傲天眯眼,这么说,这是假的是别人来迷惑夜无烟的,可是,就连他都能认出是假的,难道说夜无烟认不出来?

“夜无烟对她极其宠爱?”赫连傲天继续问道。

“是的!”

“将今日行事的过程说一遍。”赫连傲天淡淡问道。

“这位王妃很少出府,是以我们去联络了伊冷雪。她说今日可能有一个机会,等了一下午,直到黄昏,她说机会到了,后来听得一阵骚乱,引来了璿王和璿王王妃,我们才得手。”白鹏说道。

“或许,她并不知王妃是假的!”黄鹂说道。

“不可能!”赫连傲天冷声道,“那场骚乱是怎么回事?”

“伊冷雪似乎被刺杀了,对方是一个年轻男子,璿王命侍卫在围攻那男子。那名男子身手不弱,用的是软兵刃,似乎是新月弯刀!不知伊冷雪如何认识这个男子的,竟然陪她演这场戏。”黄鹂是六禽中轻功最好的,是以才断后,看到了那场厮杀。

“新月弯刀?”赫连傲天霍地站起身来,鹰眸中闪过一丝狂喜。

“那个男子后来怎么样了?”赫连傲天冲到黄鹂面前,急急问道。

黄鹂从未见可汗如此失态,良久才说道:“属下不知道!”

*

下章有女主和男主的对手戏,还有和男配的对手戏。汗。。。。注意,那场阴谋,赫连傲天属下没参与,那个袭击瑟瑟的人,不是赫连傲天的人。他们只是顺手劫走了墨染。

蝶恋花 012章

夜凉如水,弦月当空。房间里没有灯光,一片黑沉沉的寂寥。扉窗半开,夜风荡来,窗前垂挂着的烟青色幔帘,随风轻轻飘荡。

瑟瑟隐身在飞扬的幔帘后,清冷的眸光透过扉窗,凝望着兰坊对面的巷口。

此时华灯初上,兰坊门前灯光旖旎,隐隐照亮了对面的巷口,巷口有一个摆夜摊卖夜宵的老汉。据兰坊的姑娘们说,这个老汉的夜宵小吃味道做的极好,是以生意还算不错。

不过,瑟瑟倒是觉得近几日,这个老汉的生意格外的好,经常有些人在那里用饭。而据素芷说,兰坊的生意似乎也比以往要好了,偶尔有一些不常得见的生客。

瑟瑟心里明白,她眼下已经处于别人的监视之中。

瑟瑟自识轻功极好,不想那夜竟没摆脱夜无烟的追踪,让他探知了自己的落脚之地。而如今看来,知晓自己在兰坊的人,不仅仅是夜无烟,肯定还有别人。

到底是谁呢?

今日,刺杀自己的那个武艺高强的黑衣人又是谁?像那样武艺高强的人,当世应该没有几个。墨染是太子的人,这一点瑟瑟已然猜出来了,然而掠走墨染的又是谁?伊冷雪要陷害她,那这个黑衣人呢?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瑟瑟想的有点头疼,额际青筋隐跳,她用大拇指使劲摁住。

自踏入京城,便是一个接一个的阴谋在等着她,她只想为澈儿医治寒毒,别的事情,她暂时还无暇管。且,她从来不想掺入到朝廷争斗之中。是以,四年前,爹爹送她的那块玉兵符,她一直没用,甚至于也没有和那三万暗兵的首领去接头。而如今,看样子,她是不得不用了。

一味的隐忍只能让她沦落为棋子的命运。

四年了,当她好不容易从情感的漩涡中跳了出来,却又陷入到阴谋纷争之中。如此也好,当年的事情,也该查个清楚了。

瑟瑟伸手攥住身前的幔帘,抬睫望着窗外的夜色,夜空纯净高远,一勾冷月清冷凄迷。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她缓步从窗前退了开来,瞥眼瞧见琴案前的七弦琴。

一腔思绪无法抒解,瑟瑟缓步跪坐到琴案前,纤纤玉手搭在琴弦上,开始抚琴。

清凌凌的琴声在室内悠悠响起,起初悠扬舒缓,隐见凝滞,若冰下流水一般,阻涩难流。悠悠流淌着,瑟瑟忽而十指迅疾轮弹,琴声铮铮高昂,似冰泉变激流,磅礴之气尽现。一番高昂之音过后,琴音不再高亢,如拨云见日,变得浑然安宁,如海上明月,清冷高远。

瑟瑟的心情也由激扬随之渐渐平静,她坐在琴案前,静静拨弄着琴弦。

兰坊之中,丝竹窒窒,瑟瑟的琴音杂在兰坊的乐音之中,根本无人注意。然,却偏偏传到了一个人的耳中。

赫连傲天自知悉今日在小巷内出现的年轻男子用的兵刃是新月弯刀,一颗心顿时不能平静了。然,伊冷雪昏迷未醒,其实纵然醒了,现在也很难和她接上头。可是,赫连傲天却一刻也不能再等下去,他吩咐六禽还有随身侍卫在绯城四处寻找。就连他都冒着危险,亲自在绯城踏马而过。

赫连傲天曾在绯城做质子,期间也在此留下了不少线人。但终究不是本国,不敢大动干戈。但要在私下寻找瑟瑟,无疑大海捞针,比登天还难。

偏事情有些凑巧。

赫连傲天原本从兰坊一侧的巷子里策马而过,隐约间听到一阵飘渺的琴音。他原本不曾注意,青楼之中,丝竹之音,原也并不奇怪。可是这缕琴音,听在耳中,竟好似摄住了他的心神一般。他勒马凝立,于风中静静聆听。

赫连傲天跟随瑟瑟时日不短,自然没少听瑟瑟抚琴。除了纤纤公子,他从未曾听过别人这般澎湃激扬的琴音,不止是动听美妙,那是将灵魂付诸在琴音里的琴曲。

赫连傲天将马缰绳交到尾随其后的白鹏手中,纵身一跃,向兰坊院内跃去。

“主子……”白鹏担忧地喊道,然而,赫连傲天充耳不闻,整个人已经纵入了高墙内。他心里清楚,如若此时从正门进去,再去寻这位抚琴的人,怕是会找不到的。因为大堂之内,丝竹之音众多,他怎么寻得到这缕琴音?

“什么人?”兰坊内的护院警觉地喊道,然而,那一抹黑影快若疾风,已经从他们身畔掠过。他倾听着琴音,向着那扇半开的扉窗跃去。

“我家主子是来听曲的,不好意思,他忘记走前门了,这是听曲的银子。”白鹏随后跟入,从囊中掏出几绽银子,向护院们扔去。

兰坊的老鸨素芷听闻护院回报,说有人向瑟瑟居住的房间而去,心中一惊,带了楼里武艺较高的几个姐妹,悄悄监视着房内的动静。她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主子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露出武功,不能暴露兰坊。

瑟瑟正沉浸在琴音里,忽而“铮”地一声,琴弦不觉断了一弦。她悠悠叹息一声,道:“今日有客盈门,不想这琴倒是很懂礼数啊。”

冷冷的话音里隐隐透着一丝自嘲,琴弦断了,但余韵尚在,瑟瑟依旧跟无事人一般继续抚琴。

幔帘被风鼓起,一道黑影从窗子里无声无息跃入,在窗前卓然而立。

赫连傲天自然是听到了瑟瑟话语里的弦外之音,她其实是在说他不懂礼数罢了。只是,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她话里的意思,他已经被她冰泉般冷凝夜莺般低婉的话音摄住了心魂。

她的脸隐在黑暗的室内,根本就看不清楚,只是,这声音还有这镇静自若的气度,却是像极了她。若是别的女子,半夜从窗子里跃进来一个不速之客,不惊骇才怪。偏她还如此冷静自持,当真是不简单。

琴声缓了缓,却不曾凝滞,瑟瑟依旧自顾自地头也不抬地抚琴。

“客人恐怕是走错地方了,要听曲子,请到前厅,今日本姑娘歇息,恕不陪客!”瑟瑟淡淡说道,眼下,不知来者是谁,她便以青楼的女子自居。

“那些前厅的琴曲,又怎及得上姑娘的妙手琴音呢!”赫连傲天沉声说道,一双鹰眸,闪着灼亮的光,直直锁住了瑟瑟的娇颜。

瑟瑟闻言,心中暗惊,玉手一顿,抬眸向前望去。

轻柔的月色从窗子里流泻而入,笼罩在来人身上。一身墨色衣袍随风轻扬,墨发凌乱地披散在脑后,一张清俊的面容带着狂狷的霸气和柔情。

玉手依旧轻轻地拨弄着琴弦,然而,那琴音却再不能流畅,已经不成调子了。

她自然是认出了他了。

那个在草原上当着全族人向她下跪赠她白狼皮的男子,那个许他如青狼般专一爱情的男子。

她怔怔地望着他,他怎会在这里出现,他现今可是北鲁国的可汗啊!

“姑娘何以不点灯?”赫连傲天见瑟瑟不说话,自行走到桌案前,从身上掏出火折子,将火烛燃亮。

烛火摇曳,将琴案前那纤细袅娜的人儿照映的越发身形飘渺起来,一袭天青色的冰丝罗裙,颜色淡的几乎被那浅黄色的烛火融化了去。一张清丽的容颜,果然是在心头萦绕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容颜。

此时,她安安静静坐着,长发只梳了一个轻巧的小髻,其余的墨发披散而下,很是随意自然。脸上神色淡淡的,容颜清丽而绝艳。

“是你吗?这一次真的是你吗?”赫连傲天浑身一颤,大步上前走了两步,男儿昂扬的铁躯已经伫立在她的面前,俯身凝视着瑟瑟的容颜,鹰眸中绽出难掩的悦色和暖意。

他的话令瑟瑟瞬间明白,原来那劫持了墨染的人便是他。只是,看样子他已经知晓了墨染是假的了,他以一国之君的身份,竟然冒险从璿王府去劫她。

瑟瑟垂首,心中真是五味陈杂。

她定了定心,缓缓从琴案前站起身来,盈盈笑道:“赫连,你怎么来了?”

赫连傲天却不答瑟瑟的话,目光灼灼凝视着她,柔声问道:“瑟瑟,我们多久没见了。如若我知晓祭天大会那一别,便是四年无尽的相思,我是断然不会放你离去的。”

瑟瑟淡淡笑了笑,道:“赫连,世事难料,谁又能想得到呢。”

“四年前的事情,我都已了解,”他猛然上前,伸手抓住她的柔肩,大掌微微颤抖着,话语坚定无比地说道:“瑟瑟,随我走好吗?回北鲁,那里有无尽的草原,可以纵马驰骋,那里也有我为你建造的宫殿,遍植着江南的玉树琼花,随我走,好吗?”

瑟瑟听他这话说得很痴,心中微颤,竟不由抬头望向他。眼前这张脸,还是当初那张俊朗的面容,只不过鹰眸更加锐利,薄唇微勾,带着帝王的霸气。

“赫连……”瑟瑟低低唤道。

“叫我暖。”赫连傲天强势地说道。

瑟瑟笑了笑,低低唤道:“暖。”

左右不过是一个称呼,其实她心里明白,就算是叫他暖,他们也再回不到当初了。当初,她和他,还有北斗南星,在帝都游荡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他是北鲁国的可汗,一国之君,而她,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娘亲了。

“暖,我恐怕不能随你走的。”瑟瑟抬眸轻笑着说道。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吗?你现在还在想着他?”赫连傲天胸口一闷,心中闪过深深的失望,他眸光直直逼视着她,好似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瑟瑟摇摇头,道:“不是因为他,是我,”瑟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我的心,早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心了。”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早已不能再爱了。所以,她不能误了风暖。

赫连傲天仰头望着瑟瑟,只见她神色清冷而淡定。一瞬间,他感觉到她和他最接近的那段日子,始终只是当时他失去记忆的那一段日子,是她邀他去流浪江湖的那夜。而那段美好的日子,随着他记忆的复苏,一去不复返了。

如若可以选择,他真的愿意自己还是那个风暖,而不是现在的可汗。那样,他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地追随在她的身边,做她的奴仆也好,朋友也好。那样,是不是会打动她的心。

可是,时光不会倒流,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他望着烛火下,瑟瑟朦胧的脸。静逸,清丽,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淡而弥久。

他等了她四年,寻了她四年,恋了她四年。而今,面对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他却感觉到他们之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

瑟瑟心中,也有些伤感和歉疚。自相识风暖以来,他们之间,虽然也有过不愉快,但他待她却是一片单纯之心。

烛火静静摇曳,赫连傲天直视着瑟瑟的脸,静静说道:“我不会放弃的,我会一直等下去。”

瑟瑟被他灼热的眸光盯得一惊,缓缓地向后退去。

“暖,不要这么傻!”

赫连傲天直直望着她,眼中只有她清丽的面容,看着她后退,他情不自禁步步紧逼,

瑟瑟的身子抵到了床柱上,退无可退,又向旁边避开,不料身后是桌案,花瓶中插着一株娇艳欲滴的花枝。她披散的秀发被瓶中的花技勾住了。

瑟瑟身子微微一僵,赫连傲天愣了一下,趋身忙上前,去替瑟瑟解开挂住的秀发。谁知那头发和树枝缠的很紧密,一时间,竟是无法解下。

他紧紧依在瑟瑟身侧,瑟瑟微微侧头,便能看到他清俊的面容。剑眉鹰目,如雕如塑,然而却又偏偏是温柔的专注的。那种神情,分明是想解开瑟瑟的发,却又怕弄疼了瑟瑟。

瑟瑟的心颤了颤,轻声说道:“不必解了”,她向前一步,拽起带着花枝的墨发,“砍断吧。”

赫连傲天一愣,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能砍断。”

瑟瑟狠了狠心,淡淡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赫连精通汉话,应当知悉这句话的意思。还是砍断吧。”

赫连傲天闻言,胸臆间一痛,他自然知晓她话里的意思。他伸手从马靴中拨出一个小匕首,递到瑟瑟手中,道:“好,你砍断吧!”

瑟瑟接过匕首,眸光一寒,将扯住的发丝斩断。丝丝偻缕的发丝连同瓶中的花枝,一起坠落在地上。红艳艳的花,和乌发纠结在一起,煞是美丽。

赫连傲天垂首,从地上捡起那一根根的乌发,神色专注地捏起来,卷到锦帕中。长身立起,鹰眸微眯,望着瑟瑟清丽的双眸,定定说道:“瑟瑟,难道你不知,发丝断了,还是会长出来的吗?”

瑟瑟心中一悲。

断了,还是会长出来的!

风暖对她,情深竟至此吗?

风暖本靠在她身侧,垂首看着她清丽的容颜。四年了,他恋慕的佳人就在眼前,可是,她却拒绝了他。

他只觉得心中一闷,难受至极。

鼻间充斥着她身上那淡淡的清香,为了她,四年了,他的后宫形同虚设。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就在眼前,他怎能把持的住,只觉得心中一阵澎湃的情意,夹杂着深深的失落,一瞬间攥住了他的心神。

他毫不犹豫地用力将瑟瑟按向自己,用大氅一裹,将她纤细的身子裹在他怀里,灼热的唇攥取住她的樱唇,再也不肯离开。

瑟瑟被他强劲的臂膀楼住,身子被他的大氅全部罩住了,四周,全是他温暖的气息。

“别……暖,别这样……”话未出,已经被风暖堵了回去,化为低低的呜咽。

他的手臂紧紧楼着她,让她根本无法动弹。他的身子如同一堵墙,让她,推也推不动。

隐约听到素芷在叫门,可他似乎沉浸在这一吻中根本就没有听到,而她的嘴被占着,不能说话。但是,素芷来的正好,希望能解救她,因为她实在是不忍心和他拳脚相向。

素芷敲了半晌,见没人应声,便将门雅开了,她微笑着道:“狂医来给澈儿探病了。”

孰料,赫连傲天根本就不理睬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他伸掌向后凌空一推,一股劲力袭了过去,将门重新关住了。而他的唇,却不肯稍离瑟瑟的樱唇,依旧霸道地吻着。

门“吱呀”一声,再次被轻轻推开,有两个人静静站在门边,而素芷,却不甘心地退到了后面。

“你看,我真是记性差,澈儿不在这个屋,你们随我来!”素芷笑眯眯地说道,试图将门再次关上。她不知这个和主子缠绵的男人是谁,不过看样子好霸气,还是别打扰的好。

然而,站在她身前的两个人却没动。

那两个人,一个是狂医,一个看装扮像是他的随从,穿一袭仆人的衣衫,只是,一双眸子却和那张平凡的脸不是很相配,是狭长的凤眸。

蝶恋花 013章

烛火默默燃烧着,在室内流动着旖旎的昏黄,淡淡笼罩着两个缠绵的人儿。男子高大狂野,女子纤细娇柔,大氅裹着女子的身子,只露出玉白的侧脸和墨黑的发。

这场面,如此缠绵、缱绻、火辣……

烛火,散出一缕泛白的昏黄,覆在那随从的眉眼间,长睫在他脸上投下一抹沉沉的影子,遮住了他眸底的神色。只是,他的唇色在一瞬间褪去血色,转为惊心动魄的白。他的薄唇微微颤抖着,开开阖阖,阖阖开开,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袖中的手,早已经握成了拳头,似乎只有指甲陷入肉里那疼痛的刺激,才能令他站稳身子。

赫连傲天感受到身后沉沉的压力,这压力令他心中极其不悦,他鹰眸一眯,放开了瑟瑟的唇。头也不回,凌空一掌向后拍了过去。这次,却未像上次那般将门关上。而是,遭遇到一道绵远浑厚的劲力。他出掌,为的只是关门,是以并未用全力。所以,和对方的掌力一碰上,赫连傲天便踉跄着从瑟瑟身边被拍了出去。他心中大惊,暗运内力,使了一个千斤坠,才不至于被狼狈地拍飞。

赫连傲天脸上闪过一抹怒色,神情在瞬息间变得肃杀。他猛然回首,目光灼灼地望向门边。

门边,那个背着药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男子他认得,是南越江湖上有名的狂医,只是,他不认为方才那一掌是他击出的。他和他交过手,知晓他还没有那么高的功力。那么,是谁呢?

赫连傲天鹰眸一转,犀利地凝视在他身侧的随从身上,那个人垂睫站在门边,面容陌生,他不认识。他的衣衫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飒飒作响,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脸色看似平静,可是,赫连傲天却能够感受到他身躯散发着的冰冷之意。

他是谁?

在赫连傲天被掌力拍开时,瑟瑟便从他的钳制下脱身而出了。她深吸一口气,凝眸望向门边,只见云轻狂背着药囊,眸光炯炯地盯了她一眼。而他身畔的随从,神色幽冷地靠在门边。

“云轻狂,你请回吧,邪公子的病不用你医了。”瑟瑟冷冷说道。她不是任性,既然她和夜无烟没有关系,她也不想再靠他的恩惠。当然,她也不会任澈儿被病痛折磨,她不相信,这天下,离了狂医,离了夜无烟,她就找不到为澈儿医治寒毒的药物!

瑟瑟话音方落,云轻狂还未作声,他身侧的随从乍然抬睫,深深向她望了过来。

他冷冷望着瑟瑟,眼珠子是纯然的黑,黑的好似要将瑟瑟的灵魂吸附,眸光又是那样深,深的如万年寒潭。瑟瑟的心微微颤了颤,那目光如鹰隼一般炯炯,而眼底深处的悲凉和哀恸,好似重锤一般击中了她的胸口。

竟然是夜无烟。

此刻,他的易容,没掩饰眼睛的形状,比不上那玉石面具的隐蔽性。这个世上,丹凤眼本就很少,而他眸中那复杂的神色,又岂是陌生人会有的。

瑟瑟不自禁向后退了两步,不小心踩了赫连傲天的脚,他伸臂揽住了她的腰,柔声道:“小心!”

瑟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平定了心神,抬眸冲着赫连傲天盈盈一笑,如墨般的发间簪着的玉钗微微颤动,一串流苏珠子摇摇晃晃,映着她白皙的脸庞,清丽而绝美。

赫连傲天看的一痴,眸光像密密的网,柔柔笼着瑟瑟的脸庞。

两人视线交织,在旁人眼中,竟是痴痴对望。

寒意,一丝丝地穿过肌肤,渗入到夜无烟心底,侵蚀着他的骨血,也或许根本就是心底生凉,让他冷不自胜。痛楚,一丝丝和寒意搅在一起,好似乱麻一般,冲击着脑海深处,掀起千万层浪涛,在胸臆间翻腾。喉头处一股腥气冲来,夜无烟转首,强行将那口血逼了回去。

云轻狂眉头微微一皱,咳嗽了一声,瞬间又恢复了笑吟吟的神色:“江姑娘,我狂医治病有个怪癖,但凡出手为病者医病,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所以,邪公子这个病,在下是一定要治的。可汗,你恐怕不知道邪公子是谁吧?”

“邪公子是谁?”赫连傲天紧张地抓住瑟瑟的手腕,问道。

瑟瑟眯眼笑道:“他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赫连傲天怔怔愣在那里,鹰眸中划过一丝惊愕。

瑟瑟原以为他是嫌弃她有了儿子了,不料,他却执起她的双手,柔声道:“你的孩子?方才,我可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是你的又一个爱慕者呢。瑟瑟,我不管他是你和谁的儿子,我只会对你和他好。他病了吗?我去看看他!”

瑟瑟未料到,当着云轻狂的面,赫连傲天还对她如此情深不悔,心中极是感动。

“可汗,我说你倒真是胆子大啊,竟然敢潜入我南越,就不怕被生擒么?”云轻狂挑眉说道,眼下,北鲁国和南越关系紧张,四年来,战事不断,赫连傲天竟然还敢潜入南越。说起来,胆子真不小。

赫连傲天鹰眸,朗声笑道:“本可汗既然敢来,自然是不怕的,你小子要去报讯,便赶快去!晚了,本可汗可就不奉陪了!”面上虽然不在乎,心中却的确有几分担忧。但是,他不能杀云轻狂灭口,毕竟,他要为瑟瑟的孩子医病。

瑟瑟闻言心中微微一沉,赫连傲天是北鲁国的可汗,便是南越的敌人。而夜无烟一直镇守边疆,会放过他吗?瑟瑟打心眼里,不想让风暖因为她而被擒。

她瞥了一眼夜无烟,见他依旧垂睫靠在门边,显然没有出手的打算。瑟瑟心里明白,夜无烟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所以看样子并不打算向风暖出手。

瑟瑟抬眼笑道:“赫连,你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不是久留之地。”

赫连傲天眯了眯眼,柔声道:“你随我一起走!”

瑟瑟淡淡笑了笑,道:“你快走吧,一定要小心。”

赫连傲天听出来瑟瑟话里的关心,心中一暖,眸光柔柔地凝视着瑟瑟,轻声道:“我先走了,我还会回来的。”言罢,从窗子里纵身跃了出去。

窗前的幔帘飞扬,瑟瑟遥望着风暖的身影在黑夜里消失。

“哦,我去为邪公子医病了。”云轻狂喃喃说道,就要随素芷去找澈儿。

瑟瑟翩然转身,冷冷说道:“云轻狂,我说了,邪儿的病不用你再医治。

云轻狂哪里理会瑟瑟的话,优雅地笑了笑,背起药囊,就去寻澈儿去了。

瑟瑟恼恨地咬牙,看到夜无烟依旧淡淡靠在门边。

他低垂着头,她只看到他的侧脸,被昏黄的烛火笼罩着,隐隐透着一丝寂寥。瑟瑟跺了跺脚,缓步向外走去,才走到门边,便被夜无烟伸臂拦住了。

“让他去为邪儿瞧瞧吧!”夜无烟沉声说道,低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繁华落尽的苍凉。

瑟瑟冷笑,他终于要为澈儿医病了吗?在治好了伊冷雪的孩子后,他终于来为她的澈儿治病了吗?

瑟瑟抬眸,只能看清他那双黯沉的眼眸,闪烁的烛火映在他眼底,深邃的眼底,有一丝显而易见的落寞。

“你是谁?既然是随从,怎地不随了主子一起去瞧病?”瑟瑟冷冷嘲讽道。

夜无烟凝视着瑟瑟,一伸手,将脸上薄薄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露出了他原本的脸。他真是俊美脱俗,即使穿着随从的衣服,也难掩他的贵气和风华。

瑟瑟冷冷说道:“原来是璿王啊,您不在府里守着受伤的伊夫人,来这里做什么?莫非,是要抓我这个凶手不成?”

夜无烟眯眼瞧着瑟瑟,四年了,今夜是他第一次瞧见瑟瑟的容颜,前几次都是她易容来见他。她的这张脸,这张他朝思暮想了四年的容颜,还是和四年前一样美丽一样清纯,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伸指,想要抚上瑟瑟的脸庞,然,眸光从瑟瑟的红唇上掠过,手指忽然顿住了。

瑟瑟那娇美的红唇,因为方才赫连傲天的肆虐而微微红肿,在烛火下愈加艳丽,好似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朵,美丽的刺目。

他温柔的眸光忽而如鹰隼一样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