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伊然》》 · 上帝的声音 · 2026-07-26
人在快乐的时候总觉着日子过得太快,但是在痛苦的时候就感到日子难熬了。
在伊然失去音讯的这段日子里,钟亦鸣每天都在想她,时刻都在等待着她的消息,盼望着她会突然出现在眼前。然而,伊然走得那么干净,就像沙漠里的脚印,被漫天的黄沙掩盖得不留一丝丝痕迹。
那天,他拖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身体,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马仁花和白灵灵面前。看着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瘦削的脸颊苍白的像劣等卫生纸的颜色,尤其是他那张嘴,暴起无数个皱皮,嘴角处红肿的水泡还在渗着血的时候,她们难过的直想哭。
“还没有消息?”一看她们的脸色,他就知道了。
“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们说的很无奈。
“钟政委,光等也不行,总得想个什么办法找一找。”马仁花说。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陷入沉思之中。
“嗳,我有个主意,你们看这样行不行?”白灵灵尖声叫着。
三个人在电脑公司复印了许多张“寻人启事”左上角是伊然的彩色半身照。
启事上是这样写的:
伊然女30岁,身高1米67。因与家人发生口角,逐于今年7月9日晨离家出走。走时身穿白色连衣裙,脚上是双白色坡跟细带皮凉鞋。如有见到者或打电话通知家属或规劝其回家,无论那种方法使其归家,必有重谢!
联系电话:1394141232413045723435
联系人:马仁花白灵灵
联系地址:贵友农贸大厅
本来钟亦鸣还要写上自己的名字,她俩没让写,怕他树大招风,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其实,他们也没指望真能有人找到伊然,是希望伊然看到“寻人启事”后,知道他们在寻找她、想念她、希望她早日回来。
钟亦鸣这次从党校回来,并没有像他妈妈说的那样当上公安局副局长,原因很多,乔爱爱的爸爸没说什么好话是诸多原因中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这次有病住院,妈妈吓得不轻,眼泪没少流,总算把他接回了家,一颗心才算落了地。爸爸就差多了,眼看到手的官弄丢了,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钟亦鸣身上,轻则冷嘲热讽,重则破口大骂。他发觉自己的家就像河滩地里的野鸭窝,稍有风吹草动窝里的蛋就破碎了,他对父母很失望,心里充满了悲哀之情,更加思念伊然。为了摆脱这些烦恼,他拼命地工作,整个身心都投入了进去,有时几天几夜都不回家。
前阵子熬了十八个通宵,破获了一起团伙绑架案,把他累坏了,猛睡了几天才恢复了过来。
今天是星期天,他起的很早,天才蒙蒙亮就来到了操场上。那么多晨练者,都是老面孔,惟独没有伊然。他跑在人群里,感到格外的孤独。
他来到操场边儿上的大杨树下,伸手接住飘落下来的一片树叶,“一叶而知秋。”他仔细端详着手掌中的落叶,叶片极轻,边缘都枯萎了,只有在叶心处还能依稀辨认出它曾经是浓绿的。叶片呈心形,隆起的条状叶颈不再湿润,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大树,就意味着生命已经结束。
他将这片还带着淡绿的黄叶,轻轻放入脚下的一堆枯叶之中,心里一阵刺痛,不愿再多看一眼。“伊然离开这里快三个多月了,她……”一想到她,他就一阵心烦。她是穿着夏衣走的,什么也没有带,现在天气凉了也不知她有没有衣服穿。就是不愿意见他,也应该给白灵灵、马仁花来个电话呀。
他双手插进许久未理的乱发中,猛力挠着,顺着脸颊摸着自己满脸的硬胡子茬,“难道她病在途中了?遭坏人抢了?还是……”他的心跳加快,手脚有些僵硬,灰白色的脸上涨起一阵可怕的红潮,尔后,他将头紧紧地抵在大树杆上,强忍着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局里召开了破获绑架案的庆功大会。市里的领导也到场了。钟亦鸣在侦破此案中成功地解救了被绑架的人质,立了大功,被正式任命为市公安局副局长,主抓重大刑事案件的侦破工作。
下午,纪委书记找到了他,向他询问关于在监狱里当狱警那段时间里的一些事情,着重问了组织劳改犯人加工服装的收支帐目及资金款项去向等问题。说实话,当时这些工作都是乔爱爱在作,他知道得很有限,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子午卯酉。就在谈话即将结束时,他纳闷地问:“怎么想起问这些个阵年老帐,出什么事了吗?”书记没回答,只是笑笑,拍了下他的肩膀头走了。
晚上,他下班后没有立即回家,与要吃他升迁喜宴的老同事们在外面吃的饭,很晚才回家。他打开大门进了屋,前厅里黑乎乎的,妈妈没有像往常一样为他留着一盏落地台灯……他打开灯,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被灯光打在墙壁上的影子陪着他。一阵困意袭来,他向楼上走去,就在他路过父母房门,打算回自己屋里睡觉的时候,妈妈压低了的声音从微开着的门缝里传了出来:“老钟,知道不,爱爱出事了。”他站住了,继续听。
“爱爱出什么事了?”爸爸问。
“在监狱期间利用职权之便,挪用公款,贪污劳改资金,据说数目还不小,问题很严重呢。”
“已经立案了?”
“已经报到市里了,我今天才知道的。老钟呀,你说乔家的事不能牵连到我们吧。”
“你想哪儿去了,他老乔头在亦鸣提拔问题上设下多少障碍,这说明咱们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
钟亦鸣心里一阵恶心,刚要离开,又听妈妈说:“你呀,先别把大话说的那么早,还记得不,前两年我过生日,爱爱给咱们送来的那五万元钱,也不知道与她的问题有没有关。”
“真是的,不承认。又没留证据,谁能证明咱们收了她的钱。”
“亦鸣这小子,还真有眼光,说什么也不要爱爱,要是真跟她结了婚,现在还真难办了。”妈妈的话里充满了庆幸。
亦鸣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犯着核计,原先只认为乔爱爱俗不可耐、不学无术、装腔作势,一身的臭毛病,没想到她在几年前就学会贪污了,真是个败类。逐又想到父母,他很吃惊他们曾经收受过乔爱爱五万元,到现在还不思悔改,心存侥幸。“唉”他翻了一个身,侧身到另一边接着想,“怎么才能够让父母明白身为国家干部收受赃款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其实,他们在领导岗位上这么多年应该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们对待别人要求严格,怎么一到自己头上就糊涂了呢?他想不通,真是弄不明白父母究竟是怎么了。
他很难过,天天围在市政府门前“要饭吃”的那些下岗职工,多么盼望着这些拿着纳税人的钱的国家干部们为他们办点实事,可是,他们想的全都是自己的事……
他觉着自己的身体好重,他在追捕逃犯的时候,从来都是冲在最前头,可是现在他却疲惫的连步子都快挪不动了。
他蹭到窗前,寻找着月亮,深灰色的天际上挂着那弯灰白色的冰轮,在浮云后面若隐若现,向他的窗前投下散碎的清辉。
清冷的街灯还在傻傻地亮着,照在空无一人的路上。他固执的向外张望着,企图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他全凭着想象在暗夜里收寻着,仿佛真的看见了,是那么样的清晰,近在眼前,“伊然,你是在惩罚我吗?你惩罚够了没有?你什么时候回来?求你快回来吧,我快坚持不下去了。”热泪蓄满了带着黑眼圈的眼眶里,最后溢了出来,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第十一课。现在我把课文朗诵一遍:”伊然在给低年级的孩子们讲课,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
小小的船两头尖。
我在小小的船里坐,
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
……”
稚嫩的童声和甜润的教书声混合出最协调的重奏曲,被风吹着送出去好远好远……地里干活的农人,家里喂猪做饭的农妇都在用心地聆听着这最美妙的乐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村子里变得干净了。原先坑坑洼洼的土路被填平了,牲畜的粪便也没有了,尤其是孩子们的小手小脸也洗得白白的了,衣服虽然依然破旧但比以前整洁多了。
变化尽管缓慢、细微,但还是让村里人看见了。他们知道这都是伊然的功劳。
几个月来,伊然不光教孩子们知识,还提高了他们对环境保护的意识,教会了他们怎样保护环境。她规定,同学们要带着粪篓和粪叉上学,放学后见到粪就检。还要求学生们讲究个人卫生,每个星期评出卫生先进个人,与学习成绩一起并入学年考核,做为评选优秀学生的一条标准。
按说,农村人不讲究卫生,尤其是在温饱都达不到的穷山沟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人对伊然的话都信都听,都愿意按照她的要求把自家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人们信服伊然,不仅仅是因为她与其它那些从城里来的教师不一样,不怕吃苦不嫌弃农村人,爱孩子们,还在于她并不满足于做个好教师,而是把村子里的脱贫致富都当成了自己份内的事。
她很清楚,山里人穷,除了地处偏僻的山沟、地少农作物少、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等原因外,更重要的是人们的文化知识水平低、没有学习氛围、不懂农业技术。
她想起在农贸大厅里工作的时候,山里的蘑菇、木耳、榛子等这些山货最值钱,为什么村子里就不能种一些呢?她把想法说给村长听,村长长叹一口气说:“这些东西好是好,就是产量太低。人工种植需要技术和资金,村里人搞起来会有困难。”
“村长,有句话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话?”
“‘没有困难要上,有困难创造条件也要上。’这句话是谁说的我不知道,可是说的有道理。”
村长听明白了,冲着伊然说:“你说吧,咱村该咋办?”
“咱村地处偏僻,交通不便,离城市太远,不适合搞大面积的蔬菜种植,可是种植价钱较贵的山货还是有条件的,{奇}我们可以把山货晾晒干,{书}运到城里卖钱,{网}再用赚来的钱扩大种植面积。明年开春我们还可以把山承包出去,让村民们多种些榛了、山楂、苹果,不过苹果一定要改良,像现在这种苹果早就没人吃了。”
“那么现在干什么?”村长着急地问。
“现在已经入冬了,庄稼收完了,地在闲着,可以进行大棚养植,人工种植蘑菇、木耳,还可种些冬季草莓,都能卖出高价。”
“可是,没人会种这些个玩意儿呀?”
“学呀,白凌河镇上不是有农业技术站吗,找那儿的技术人员来讲课,让他们手把着手地教我们干。”
“能行?”
“准行!”
“可是没有钱呀,盖大棚需要一些钱,再说销路怎么办?种出来了,卖不出去可坏了。”
“还没干呢,就想到失败了,真是的。”伊然假装不高兴地嘟囔着,“钱,我这里还有一些,差不多有两万元,盖大棚足够了。销路我包了。”她说包销路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农贸大厅,想到了马仁花、白灵灵。
村长吃惊地看着伊然:“你教书不要钱,还要掏腰包给我们钱,你这不是让我没脸见人吗?”
“村长,别那么说,我这俩钱算做投资了,等你们全富裕了再还我,不过要连利息一块还我哟。”
“……”村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转身跑出了门外,蹲在光秃秃的葡萄架下,两手攥的紧紧的,他发誓,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要把全村带上富裕路,以报答伊然的这片赤诚之心。
山里的冬天很美,一点也不逊色于其它三个季节。环绕在田家坪脚下的白凌河,堆积出两岸的冰凌,河道变窄了,把清澈的河水挤在中央,拥挤的流水轻轻地冲刷着两岸的冰冻,将冰层下部掏空,逐渐扩散开来,欢畅着奔向远方。河面升起不散的白雾,远远看去像雪白的轻纱,近前一摸湿润而温暖,谜一样的神秘。
顶着厚厚积雪的青松,不改高大挺拔的气势,苍翠的让人感动;静谧的村庄坐落在一片碧雪之中,袅袅的饮烟随着太阳跟着月亮升起,安静的像睡在摇蓝里的婴孩。
伊然带领着孩子们参加了县里举办的冬季数学、语文、外语竞赛。
一、二年级的外语成绩取得了全县第一,数学、语文第二名的桂冠也让三、四年级摘得,田家坪一下子沸腾了。
最忙碌的还要算是田村长。他送走了一茬听课的教师,又迎来了一批慕名而来的学生,他满心的欢喜溢于言表,锁了几十年的眉头都散开了,田家坪这样受人们重视还是第一次。
他很惊讶伊然的能力,原先他不怀疑她能教好孩子们,可是没想到她的外语也那么好,以前的老师跟她没法比。她还办了几期夜校,把农业站的技术员们请来为村民们上了技术课,现在,在村长的带动下,村里家家户户盖起塑料大棚种上了蘑菇、木耳菌苗还有草莓……前两天,他们还召开了一次村民大会,在会上就把山给承包了出去,承包责任书是伊然起草的。可是当他要与伊然也签订个投资协议时,她却再三地推诿,直到现在也没有签成。
他很得意,田家坪自从来了伊然,出外打工的男人们陆续回来了。村里的小伙子们有事没事的总爱往他家跑,大姑娘小媳妇们更是成天与伊然粘在一起,问这问那的没个完,他家都快成全村的文化中心了。
可是他也有高兴不起来的时候,伊然来田家坪快半年了,一次也没回过家,也没见她与家里人联系过,催了她几次,她也只是“哼呀哈”地答应着,就是不行动。他曾经猜想过她是不是与家里人闹矛盾离家出走,或者是受了某种伤害在躲避着什么。他试探过几次,可是一到关键地方她就缄默不语。他心里很不踏实,就像装满了油的坛子被冻住了,觉着早晚是回事,他很害怕伊然会突然离开这儿。
他算了算日子,快过小年了,牧哥也快回来了。牧哥的单位揽了项大工程,年底就交工,工期紧任务重,当然收益也可观,为了多赚点钱,几个月都没有回家。他知道牧哥想多攒点钱,弟弟的心思他明白。
村长想,等他家来后,一定要想出个办法让伊然说实话,即使有天大的事,他们全家,不,全村都愿为她扛。
世界上最好的疗伤良药就是时间。伊然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已经过了大半年,她有了很大的变化。首先,她的外表变了,穿上了陈家大嫂做的大花棉袄,李家大娘做的深蓝色厚棉裤,脖子上围着牧哥邮来的大红毛线围脖。山风吹红了脸,眼神也变了,原先那种忧郁的神情被快乐所替代,说话时嗓门大了,笑的时候也多了。越来越长的披肩发早就高高地挽起盘在了脑后,一双白晰的手粗糙了,但是更有力了。更主要的还是她的心理起了重大变化。
当人只是为了生存而活着的时候,会活得很累、很苦、很没有趣味;当人为了生活而活着的时候,就能体会出吃一顿好饭时的享受、穿一件新衣时的欣喜、看一本好书时的愉悦……,就连人世间的冷暖、大自然的变化,事物的好与坏都是那么弥足珍贵;当人真正意识到生命的价值时,就能焕发出让自己都大吃一惊的激情,这种激情会燃起一团烈火照亮自己和别人前面的路。
她清楚地懂得:人生这三种生活态度与金钱、地位无关,只与心态有关。
她爱这个小山村,更爱这里的孩子和大人们,尽管她现在的生活条件比当清洁工的时候还苦,但是她有了做人的尊严、尝到了受人们尊重的快乐,她现在好像与以前生活在两个世界里,她不愿意再回到从前,一百个不愿意,因为人格只有在仁爱面前才能显示其巨大的能量,在小人面前将被贱踏成一钱不值,反过来成全了小人。她一点也不留恋过去,她常常告诫自己,过去的就让它永远地过去吧。可是她真能够把过去给忘得一干二净吗?她不敢想下去。
其实她很清楚,忘记过去是在自己骗自己。眼看着大棚里的蘑菇、木耳长了出来,草莓也开始开花打籽了,她的销路还没有头续,她再次想起了农贸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