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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伊然》》 · 上帝的声音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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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爱爱对着镜子前后左右地打量着自己,高高挽起的被染成棕红色的发卷、枣红色的羊绒套裙和枣红色的高筒软羊皮靴都是今年春季这个小城最时髦最流行的高档款式。套裙,将她那微微发福的身段裹得有曲有线;筒靴,让她的身高凭空多出了几公分;里面露出的乳黄色高领羊绒毛衫将她那张才做完美容的脸衬托的光彩照人,一套全金手饰让三十二岁的乔爱爱重新焕发出二十三岁的青春。

“爱爱,搞完了没有,该走了。”妈妈爸爸在楼下大声地快活地催促着。

“来啦”乔爱爱抓起枣红色软皮腋下坤包,欢快地向楼下跑去。

昨天接到钟伯母电话,邀请她们全家到“梦里依旧”大酒楼去吃晚餐,顺便把乔爱爱与钟亦鸣的婚事定下来。乔爱爱的父母亲在女儿婚事这件事上对钟家抱怨彼深,在他们眼里自己的女儿聪明乖巧、深谙事故、从容做人,把他们积攒了一辈子的处世哲理全部照收之后还发扬光大了一大截。女儿根本就是个女强人,尽管岁数大了点,但身价也在升高,身边不乏狂热的追求者。无奈,女儿就是看中了钟亦鸣,非他不嫁,熬到这个岁数还没有最后搞定。他们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背着乔爱爱多次催问钟家,以至于下了最后通谍,收到今晚大摊牌的奇效。

“梦里依旧”四星级豪华大酒店在这个小城里很有名气。柔柔的光线,幽幽的清香、飘逸的乐曲,整个空间弥漫着醉人的温馨。乔家与钟家是这里的常客,此刻两家人围坐在大圆桌的周围,说说笑笑地等候着钟亦鸣。吴瑞雪不时地看下手表,钟锐奇一遍遍地拨打着钟亦鸣的手机。

“这个臭小子,昨天跟他说好的事,今天就给忘了,真是败兴。等他来了老子一定教训他一顿。”他发着狠地说给乔家听。

“钟伯伯不用着急,亦鸣事情多,晚来一会没关系。”爱爱劝慰着钟家二老。

吴瑞雪拍打着爱爱白晰的手背,爱怜地说:“还是我乖儿媳妇善解人意呀。”在她的心目中乔爱爱已经是准儿媳妇了。

钟亦鸣迈着大步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有点事来晚了。”

“去,给你的岳父母大人和爱爱斟酒赔罪。”钟锐奇大声地喝斥着。

钟亦鸣顺从地斟满五小杯酒,为自己倒满一大茶杯酒,举杯齐眉朗声说到:“在座的是我的长辈和青梅竹马的挚友,几十年的抚育和教诲、经年不渝的世交和友情,亦鸣我永生难忘,一言难尽,千言万语化做这杯酒,先敬为快。”音落杯起,小半斤白酒进了他的口,滴滴不剩。

酒过三巡,钟亦鸣邀请乔爱爱跳舞。她惊喜地与他一块步入舞池。四位老人家满意地望着他们,小声地说着体己话。

爱爱小鸟依人般的将头紧紧地贴在钟亦鸣宽大的前胸上。她对这种能够与心爱的人儿贴得这样近,彼此都能听得见心跳的情爱缱绻的时刻渴望多久了,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自从八年前她与从小的玩伴儿钟亦鸣再见的那一刻起,她就认准非他不嫁。至于受教育程度与文化知识上的差异,她根本不在乎。她是在生活优越、思想开放的特权阶层家庭长大的,看重的是地位、身份与权势。他那个主管公、检、法、司系统的副市长爸爸,每次去她的单位开会或者参加大型活动,都要将她拉坐在自己身边借以提高她的知名度,也含有向她的领导提个醒的意思。她很聪明,若说她几年前当狱警时对政治权术的理解是一知半解的话,那么如今基本上能把持的游刃有余,更加自信。她很会搞“平衡”。她领导的干部处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或多或少的受到过她的“恩惠”,当然,施恩的物质主要来源于公家。她非常细心,善于观察上面的意思、体察下面的意愿。每到干部提拔、职称评定、分房子涨工资的关键时刻,她都能积极为想得到的人帮忙,并基本上让他们如愿以偿。当然,对于酬谢,她报以笑纳。

钟亦鸣握着乔爱爱柔软滑腻的小手,另一只大手撑在爱爱的腰后部笨拙地蹭着舞步。爱爱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浓的香水味儿呛的他连连打着喷嚏,不由地想起伊然的一手老趼和散发着异味的宽大工作服。他眼里的伊然永远都是宽大的衣服,先是囚服后是工作服,很难看到庐山真面目。

他心爱的伊然永远都像一只深藏海底的寄居蟹,躲避进别人丢弃的贝壳里,默默地经营着自己丰富的内涵。

他很惊讶于他身边的这两个女人,一个是那么物质,尽情地享受生活中的馈赠,追求感观上的满足;一个是那么精神,在与大自然对视的这程中,默默地耕耘着意境中的完美。

他不喜欢追求物质享受的女孩儿。其实何尝是他不喜欢,大多数男人都不会喜欢,只不过爱慕虚荣的女孩儿容易上当受骗,反过来让男人们享受自己而已。

钟亦鸣感觉爱爱越贴越紧,沉甸甸地赘在身上,使得他本来就不娴熟的舞步更加踉跄。

“没骨头的软体动物”钟亦鸣在心里嘀咕,没好气地吐着粗气,爱爱头上的毛发立刻竖了起来,骚扰着他的唇、鼻孔还有眼睛。终于,他疲备地停止舞步。

“怎么啦?”爱爱的红唇夸张地向上挑起,扯动着纹出的黑眉向下弯。

钟亦鸣诧异地看着这张变得越来越不熟悉了的面具脸说:“跳累了,休息一会。”

他们找了个暗处的吧台坐下来。乔爱爱站起来,意犹味尽地划了个优美的弧线,摆动着被套裙包裹的圆鼓鼓的臀部,高跟鞋有节奏地“噶噔、噶噔”响着走过去,从侍者盘中端起两杯红葡萄酒,一杯递到钟亦鸣手上,一杯举在自己手里说:“亦鸣,今天我很高兴,也很幸福,愿我们多年的友谊更进一步,干杯。”

钟亦鸣看着红红尖指的手端起一杯红色液体倒进红红的口中,突然有种想笑的感觉。

虽然他们在一个楼里办公,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但是,他还是时常听到对爱爱的种种议论。人们说,爱爱是那种“左手拿着文凭、右手举着酒瓶,把领导摆平,将群众踏平”的人物。

上级评论她:“这个女人有能力,我办不成的事,她准能办成。”还说:“这个女人有意思,每次开会,我讲话,她总结。”

同级评论她:“她可真能喝呀,半斤白酒润润嘴、一斤白酒才开胃、斤半白酒不会醉。”

下级评论她:“只要听命于她,好事件件落不下。”

自从乔爱爱当了干部处处长,经她手提拔和推荐的干部很多,得到机关里相当一部分人的好评。

“亦鸣,你笑什么?”爱爱发现亦鸣偷偷在笑,奇怪地问道。

“噢、没……没什么。”听爱爱问,他赶紧将那杯酒倒进肚迅速遮掩住自己的窘态。

“爱爱,你真美。”酒壮熊人胆,他今天可是来摊牌的。

“是吗?”爱爱第一次听亦鸣这样夸她,真有些受宠若惊。“亦鸣,从小我就喜欢你,长大了就更喜欢你。你还记得不,八年前你刚从院校毕业回来,我一眼就认准了,今生非你不嫁。”爱爱往亦鸣身上贴过去。

钟亦鸣心里有些发急,“爱爱,人生大事不可马虎,要慎思而行……”他往旁边挪了挪。

“亦鸣,我等了你八年。八年呀,你知道八年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什么都能意味,就是不能意味着马虎。”乔爱爱今天文彩大增。

“爱爱,我,我有一句心里话,说出来你别生气。”

“说吗,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

“我,我不是太好,真的不象你想得那样好。我……不会体贴人,不会生活,不会说话还不会……”

“你什么都不会,就是会撒谎。”爱爱娇柔地打断他的话。“亦鸣,不管你有什么缺点,在我眼里都是优点。”她扑了过去。

钟亦鸣被逼到了墙角,“我,我还不够爱你……”

乔爱爱脸色有点变,“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我不爱你,真的,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这你是知道的。”

“啪”乔爱爱手里的酒杯摔在了地上,玻璃碎片爆炸着向四面八方飞去,将曾经抱成一团同心协力展示着的美丽瞬间化为乌有。钟亦鸣刚出口的那句话就像玻璃碎片一样尖锐、锋利地刺疼着爱爱的心。爱爱眼里蓄满了泪,强忍着不让它滴落。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你不能爱我。我,我可是苦苦等了你八年呀……”颤动着的唇吐着痛苦,使钟亦鸣有一种负罪感。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也曾经试图爱你,我努力过,可是办不到……”

“为什么不早说?你想过没有,我已经是三十多岁的女人了,你,你让我怎么办?”

“爱爱,我跟你一样也挣扎了八年。从生理上和心理上对你、我的这份爱始终没有感觉。如果我答应了这份没有爱情的婚姻,对你太不公平,我们将来都会痛苦。我想过了,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现在就……”

乔爱爱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愤怒地给了亦鸣一记响亮的耳光,双手捂住脸哭着向爹妈那边跑去。

钟亦鸣掉进了麻雀窝。他父亲钟锐奇一掌拍在桌子上,震的杯盘碗筷一阵乱响。“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上次还答应考虑这个婚姻,今天怎么一口就回绝了。”

“爸、妈,伯父、伯母,上次是我同意考虑婚事的,可考虑的结果是不同意,难道说只有同意才是结果吗?”钟亦鸣力争。

钟锐奇没等他说完就照着他的脸下了手。钟亦鸣捂着挨了两耳光的热辣辣的脸争辨道:“我不是你们的私有财产,更不是你们的附属品,凭什么非让我听你们的,牺牲自己的幸福满足你们的虚荣?我的终身大事就要自己说了算。”

“臭小子,没有我们哪来的你,哪来你的现在和一切?”

“这孩子越长越没规矩……”

“哼,你现在要说了算了,你以为你是谁?没有你乔伯伯帮助就凭你能混上公安局长助理?”

钟亦鸣伤心透了,从小爱他、宠他的父母亲竟然在他的人生大事上根本不顾念他的感受,一味按着他们的意愿苛求;钟亦鸣委屈极了,多少年来在工作上的努力和成绩,没理由地被自己身后的势力抹杀掉了;钟亦鸣震惊了,难道亲情与两小无猜的感情就这么脆弱吗?为了一已的愿望和共同利益的维系竟然会一反常态初露峥嵘。他第一次有了失去家的害怕感觉。

他沉默了,任凭咆哮的唾液四溅、犀利的恶言剜心,他始终像座雕像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妈妈吴瑞雪不愧是管干部的,具备窥视心理秘密的本能。她制止住失去理性的七嘴八舌,尔后,向亦鸣施展着母爱:“孩子,你有什么心里话可要说出来呀,我们可都是你的亲人呀。你究竟是怎么想的,爱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为什么你们不能成为夫妻。你说的对,你自己的婚姻大事我们不应该替你做主,可是你也应该向等了你八年的爱爱做个交待,给在座的长辈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呀。”

钟亦鸣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着,他在丰盈着表达意愿的语言,重新集聚着宣布内心秘密的勇气。但是,他很快打消了说出实话的念头,因为他突然深刻地意识到,在以政治利益为基础的同盟者面前,亲情显得多么苍白无力,一旦知道真像他们会不顾一切地横加干涉,他与伊然的爱定会失血而亡。

望着一言不发的钟亦鸣,吴瑞雪似乎想到了什么,向其他人点点头暗示着。两家人重新安静下来。

吴瑞雪很了解自己的孩子,他聪明、热情、直率但很简单。她分析只有在一种情况下钟亦鸣会表现的非常坚决,那就是另有所爱,而且爱的很深。她想着刚才亦鸣说过的每一句话,可是,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哇?若真有此事,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爱情?

天上的乌云被犀利的闪电划破,雨滴成片地落下来,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了长长的爬痕……

钟亦鸣合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着。从来不抽烟的他在黑暗中点燃一支烟,忽闪闪的烟火头像孤单的萤火虫,渐渐地麻痹了他的愤慨,清晰了思路。

昨晚,小雨淅淅沥沥了半夜。今晨,嫩绿在微风中更显深沉。

伊然像一只欢快的小鹿,奔跑在湿润的操场跑道上。钟亦鸣的一句“我不会让你等得太久”,让她感觉到幸福就像一条流过心间的溪流,载着她的等待奔向大海。她将跑道一圈接一圈地抛在身后,兴奋地与人们挥手打招呼。

时间,已经幻化成小仙女手中那柄神奇的魔杖,刹那间点晴了天,点飘了云,点活了万物,也重新点醒了伊然心底沉睡许久的“爱”。她年轻的生命在身体里燥动着,将肢体鼓动得火热。她太高兴了,也太兴奋了,根本没有顾及到刚下过雨的跑道还是比较滑。所以在拐弯处,她脚下一歪,一个趔趄身体向前跄去。就在双手刚要捕到泥地上时,身后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臂,轻轻一带将已经失去平衡的身体复了位。她转身刚要道谢,意外地发现扶她的人竟是钟亦鸣。

她惊喜地大声喊道:“亦鸣,真的是你,你,你怎么来了。”

钟亦鸣高大魁梧的身上套着天蓝色运动服,严然就是一个准运动员。他拉着伊然走出跑道,望着她通红的汗脸半嗔半怪地说:“天刚下过雨,地下滑,跑那么快干嘛。”

伊然冲动地抓住他的大手高兴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傻姑娘,你在哪儿我就会在哪儿,这么简单的道理也要问。”他捉弄着他最心爱的姑娘。

其实,钟亦鸣早就来了。昨晚他被“婚姻”大事弄得实在是不开心,冒雨在街上散心。突然想起伊然跟他说过马仁花在医院护理生病的养母。回想起马仁花临出狱时跟他透露的有关伊然被乔爱爱冤枉的讯息,知道她与伊然的感情非同一般,遂去医院看望马仁花的养母,顺便与陪护的马仁花聊聊天。几个月前,马仁花的养母患了直肠癌,已经到了晚期,时日无多,她一直在医院陪护。他从马仁花那里知道了伊然天天晨练。所以今晨,他也来到操场。

哇,晨练的人还真不少,二百米长的跑道上正在跑着几十个男女老少。肥胖者为了减肥,瘦弱者为了强壮,老年人要留住青春,年轻人要更加健美,都在不停的跑着。操场边上的单、双杠上也吊着不少的人,或上跃、或翻腾。偌大的操场只有脚步声、喘息声,没有说话声。钟亦鸣远远地一眼就看到伊然像一团火一样在跑道上滚动。他第一次看见兴高采烈的伊然,浑身洋溢着少女那种特有的青春气息;第一次看见身着大红运动服的伊然,婀娜的身材透着健美与妩媚。她让他忘却了昨夜的一切烦恼,一种被伊然多次掀起过的感动与震憾再次出现。

“来,我陪你跑,你跑多久我跑多久,你跑多远我陪你跑多远……”

伊然指着远处的一对老夫妻深情地对亦鸣说:“他们花白的头发,刻满桑沧的脸使我感觉到时间的不近人情。”

钟亦鸣吃惊地看到老爷爷伤残的双腿迫使他永远坐在轮椅里,老奶奶推轮椅的一双手有力地支撑着他们走在晨练的行列里。老爷爷端坐在轮椅里,双臂摆动,呼气吸气,努力锻炼着上半身,老奶奶在后面推的同时,不停地踢腿摇胯。

“人们常说,人生的前一半是抒情诗,后一半是哲理散文。我不知道那对老夫妻的人生经历了什么,但我明白他们的晨练早已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锻炼,而升华为与命运抗衡挑战自我。多么不寻常的晚年呀。”

伊然的感慨使亦鸣感动异常,他紧紧地搂着伊然的臂膀说:“伊然,你就是一篇最美的抒情散文。”他再次感觉到伊然性格上的坚强,思想上的深刻、睿智和情感上的细腻。突然,他有些羡慕起伊然来,天堂上的亲情是她心里永远的“暖区”,足以抵挡住寒冷的现实。自食其力的生活给了她无限的活力,助人为乐、自得其乐、苦中做乐使得她的生活丰富多彩。其实自己不如她……他想起了昨晚的一切……

“亦鸣,如果说我有爱那也是被你点燃的。”她那双充满了热望的眼光,让他有了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朝霞在雨后的天空中变幻着画面,天蓝与大红成为今晨最亮丽的色彩。

乔爱爱今天没有去上班,太阳升起老高了,还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蒙头大睡。

“爱爱,快起来,你吴阿姨来看你来了。”爱爱妈敲打着房门。

“唉,昨天晚上回来就又哭开了,弄得我跟老乔心里好难过。我们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呀,要不是非你们亦鸣不嫁,就她那个条件,围着转的男人也太多了还能等到现在?”乔妈妈嘟囔着。

“亲家母,你放心,我决不会依着亦鸣胡闹。爱爱是我从小看大的,我可心痛她。”

房门开了一条缝,爱爱红肿着双眼满脸倦容,穿着睡衣依在门框上。

“我的儿,怎么弄成这个样?”两个妈都心痛了,一边一个拉着爱爱的手。

“爱爱别难过,我不会让亦鸣由着性子胡来的”三个人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后,钟妈妈说,“不过,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爱爱,据你观察,亦鸣他还有其它女朋友吗?”

“没有吧。亦鸣身边是有些新来的女大学生围着转,可是关系很一般,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再说年龄也不相当呀。”

“这孩子就是幼稚,现在的女孩子那个不是见有权有钱的男人就往上靠哇,她们可不管什么年龄不年龄,再说亦鸣那么出类拔萃,大几岁也是众多女孩儿心中的白马王子。”乔妈妈数落着自己的女儿。

乔爱爱似乎想起来点什么,眉头皱了一下。“要说亦鸣心里有没有别的女孩儿,有那么一个人,可是都过去好几年了,再说……不能呀?”

钟妈妈敏感地拉着爱爱的手说:“孩子,先别说什么能不能,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先讲清楚。”

钟亦鸣今天破天荒地迟到了。晨练结束后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帮着伊然做了些农贸大厅开业前的准备工作。伊然买来早餐,他等到咽下了最后一个热包子,才大喊一声:“不好,上班要晚了。”八点半钟,他穿着运动服在同事们奇怪的眼光中跑进自己的办公室。还没喘均气,电话铃声响了。

“亦鸣,你跑哪儿去了,到处找你也找不到。老首长,噢、你爸爸都来好几次电话了,说你一大早就出去了,没穿警服也没吃早饭,他们很担心。这么大个人了还让爹妈操心,真是给惯的……你现在马上回趟家。”是局长的电话。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了?”

“我哪知道,你家的事,到反过来问我,真是岂有此理、莫名奇妙。”电话“砰”的一声挂断了。

钟亦鸣家宽大的前厅里,彩色图案布艺大沙发上坐着他的父母亲。他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

按理,等钟亦鸣晚上下了班再谈他的“婚事”也不晚。可是,听了乔爱爱说了关于钟亦鸣与伊然在狱中的那段很模糊的“往事”,钟妈妈敏锐地感觉到事态的严峻。原先她以为钟亦鸣只是对哪个小女孩儿发生了兴趣,没想到曾经对一个女犯人动过情。这种事情必须马上证实,如果是事实,一定要消灭在萌芽状态,决不能手软。所以,她急忙找回老伴钟锐奇商量后,立即将钟亦鸣叫回家。

“亦鸣,早上去哪儿了,早饭也没吃让我们着急。”

“妈,我都多大了,不会是因为我没吃早饭把我叫回来再吃吧?”他逗着趣。

钟妈妈把亦鸣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多大,在我们面前也是孩子,幼稚地让我们有操不完的心。什么时候才能够懂点事……”

“妈,我怎么了,什么地方让你们操心了,不就是跟爱爱的婚事吗?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不喜欢她。再说了,天下好姑娘多的是,为什么非让我娶她?”

其实,在钟亦鸣父母的心里,一直认为亦鸣是个好孩子。从小聪明、乖巧、学习好、身体健康,特别听话,几乎是按着他们的设计长大的。现在仍然按照他们的计划向前发展着,他是父母的骄傲。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婚姻大事上,父母亲的话他听不进去了,处处与他们的计划相抵触,从二十几岁磨蹭到三十几岁了也没有个结果。乔钟两家几十年的交情、加上政治上的共同利益,是最好的联姻对象。爱爱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人长得漂亮,有政治远见、社会关系良好、前途无量,他们两家联姻会让多少人羡慕不已。现在听亦鸣说这种话,急的钟锐奇抬手想给他几个大耳刮,被妻子吴瑞雪暗中摁住了。

“亦鸣,妈妈爸爸就是想听听你的真心话,究竟为什么不喜欢爱爱?你也知道爱爱家与我们家是世交,爱爱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聪明、懂事、会体贴人,而且还有政治头脑。她的家庭和她本人的身份、地位与我们家和你很匹配,这么相当的姻缘很难遇。再说爱爱对你是一片真情,等你等了八年,这种真情难道你一点都不珍惜?”

“妈、爸,为了爱爱对我的这份感情,我说服过自己试着也去爱她。我努力过,最后发现自己真的一点都不爱她。没有爱怎么能够谈到婚姻?爱爱是等了我八年,可我同样也付出了八年的宝贵时光呀。妈、爸,我长这么大以来,报考军校、从司法局调到公安局、工作提拔哪件事不是听你们的?我的终身大事就让我自己说了算一次好吗?”他说的很诚恳。

“孩子,不是不让你自己说了算,而是害怕你太幼稚、太轻率、太爱感情用事。我们都是过来人,知道爱情是怎么一回事。人,没有爱情不行,可是人,尤其是个男人,如果光是为了爱而抛弃事业就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孩子你懂吗?”妈妈吴瑞雪也说的极动情。

钟亦鸣沉默了,他知道妈妈最关心的还是他的前途、事业。他知道,如果与爱爱家结成儿女亲家,政治地位将会更加巩固,升官之路将会更加平坦。可是,一想到要与爱爱那种自身素质极差,受教育程度极低,肤浅、装腔作势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妈、爸,如果娶爱爱就是为了日后能够飞黄腾达,那是对爱爱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的极端不负责任。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只要我不是真心爱她而娶了她,我们将会痛苦一辈子。”

“孩子说吧,说实话,是哪位女孩儿让你动了心,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她合格,我们会考虑你的意见。”父亲钟锐奇发了话,直截了当地说到了主题。

钟亦鸣愣住了,僵在那里不知说什么是好了。

“说呀,好一口铁嘴利牙,说得头头是道,真以为自己懂得很多,天老大你老二,今天我到要听听你究竟都懂些什么?怎么没声了,快说呀。”父亲带着气地催促着。

钟亦鸣很矛盾,他知道与伊然的事一定要告诉父母亲,但是,什么时候告诉很关键。他很清楚,现在说出这件事很不明智,因为爱爱的事已经够让父母烦心的了,再说出与一个曾经是犯人的女孩儿交往……后果不堪设想呀。

“没有什么人让我动心,我现在还不想结婚。”

“就这么简单?还是另有隐情?”妈妈吴瑞雪更深一步试探着,“听说有个叫伊然的女孩儿对你很有情意,不想跟妈妈爸爸说说这件事吗?”

钟亦鸣吃了一惊,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打听到这个一级隐私的,一定又是爱爱做的祟,她简直就是个包打听。钟亦鸣想到此,恨恨地说道:“是不是爱爱这个乌鸦嘴说的,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他想一想,既然已经这样了,逐决定向父母亲坦言:“妈、爸,你们说的没错,我是与一个叫伊然的女孩儿在交往,不过一切事情还没有最后确定,不像你们想的那样。”

“她曾经是个杀人犯吧,而且被杀的人还是她父亲。亦鸣,我说的对吗?”

“事情很复杂,她是被迫自卫,犯的是过失罪,只判了五年。她是个还差半年就毕业的本科大学生,才华横溢、冰雪聪明、温柔美丽,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儿。妈、爸,你们如果看到她也会喜欢她的。如果你们不反对,我会把她带回家让你们看一看,你们……”

“够了,你这个不知好歹、不学无术、任性胡为的东西,你以为我们能让你与那个女犯人混在一起吗?还要带到家里来,简直是不知羞耻,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这张老脸呢。我真搞不懂,放着阳关大道你不走,偏要走那独木桥。”钟锐奇大声地呵斥着。

“孩子,你不喜欢爱爱这没什么,我们完全尊重你的选择,但是,你挑选的那个女犯人我们坚决不同意,你不要有什么非份之想,现在回头还来的及。我们也相信你会想通的,你毕竟是我们的好孩子。”妈妈的话更让钟亦鸣浑身发冷。

“算了,就知道你们会这样。不说了,什么也别说了,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总行了吧。”钟亦鸣赌气地说。

“混帐东西,养你这么大,就用这种态度跟爹妈说话吗?”

“老钟,行了,先别忙着教训儿子,目前最重要的是让他知道这件事情的危害程度。”妈妈劝爸爸。

妈妈将亦鸣拽得更紧,“我的儿,我们可就你这么一棵独苗苗。自从把你生下地,真是捧在手里怕捂着,含在嘴里怕化了,装在兜里怕扪着。你长这么大,爸爸妈妈几时大声呵斥过你?不过,这次你做得实在是太过份了,到了非管教不可的程度了。亦鸣,你知道吗?你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呀,三十岁刚出头就已经是公安局长助理了,多少人羡慕,多少人眼红呀。人活一世最重要的就是名誉、地位。多少人为此付出一生都无所得,而你小小年纪,就有了不菲的成绩,多么不容易呀,你要学会珍惜。爸爸妈妈年岁大了,在政治上也没有什么前途了。可你不同,你就像那升东的太阳,广阔的天空等待着你来征服,你是前程远大呀。亦鸣,你知道妈妈爸爸的这一番苦心吗?人生最要紧的就是这几步,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亦鸣呀,我和你爸是拼了老命也要把你推向人生的辉煌。”

妈妈这一席肺腑之言,说得钟亦鸣热泪盈眶,嘴唇微颤,心里一会由冷转热,又由热变冷,傻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亦鸣,在你的提拔问题上,你乔伯伯可是帮了大忙呀,你看……我们该如何向人家解释?你可能还不知道,今年的处级干部评选工作刚结束,爱爱又是优秀干部,她可是连续三年被评为优秀处级干部了呀,这在公安系统中都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亦鸣,放着这样的好姑娘你不要,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啊。”

其实对于爱爱多年被评为优秀干部这件事,钟亦鸣一直不以为然,从政多年,使得他知道很多常人无法知晓的官场上许多龌龊之事。乔爱爱从小受家庭真传,在政治上及其敏感,尤其精通升官之道。她刚调到机关时任团委书记,就提拔了个副书记任她的副手,后调宣传部当部长,不久又提拔了个副部长,再后来到干部处任处长,前两天又经她手提拔起一个副处长。她有个毛病,经她直接或简接提拔的干部一律都是男人,女人她一个也不用。这些男人们视她为靠山,对她是言听计从,整天跟在她身边围着转,处处事事维护着她。所以她连年被选为优秀干部也就不足为奇了。妈妈说的没错,像乔爱爱那样有权有势有靠山又懂得政治经营的女人,找什么样的男人找不着,但有一点,要找诚实可靠,只图她这个人不图其它的男人她是绝对找不着。她可能也明白这一点,所以看准了钟亦鸣的诚实可靠而非他不嫁。

世界因为太大而奇怪,因为奇怪而变大了。别人眼里的稀世珍宝,到了自己眼里可能就成了破砖烂瓦了。钟亦鸣从来就没有赏识过爱爱,更不用说爱她了。在他的心里那个干苦力的伊然才是他眼中的稀世珍宝。

妈妈吴瑞雪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亦鸣,“看看这东西还认识不?”钟亦鸣接过来一看,正是当年装着送给伊然三千元钱和一封信的那个信封,信封的背面还写着他的手机号码。

“妈,这,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是谁给你的?”

“急什么,打开看看还缺什么不?”

钟亦鸣急切地抓起信封就往外倒,只倒出三千元钱。他把钱翻了个够,“就这些?”

“怎么还有其它的东西吗?”

“噢,没什么。妈,告诉我是谁给你的这个信封。”

“是爱爱。听爱爱说,两年前,就在那个女犯人出狱的那天早晨,你找她谈话给了她这个信封。当天下午,她就交给了爱爱。并当面向爱爱保证,今生永不与你再见面,不知她做到了没有。亦鸣,傻儿子,我可告诉你这世上最多的就是骗子,你说的那个女犯人,两年前就把你给卖了,这种女人怎么能够跟咱们爱爱比。”

钟亦鸣的心已经飘的很远、很远,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他与伊然谈话的那个早晨。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能想起来,伊然那种孤立无助的神态还依稀可见。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伊然根本没有得到过他的任何帮助。“爱爱,乔爱爱竟然把他给伊然的三千元钱早在两年前就揣在了自己的兜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伊然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唉,伊然就是伊然,把钱交了出来信却留下了。”一想到这儿,他那颗快要被妈妈的一番话冻僵了的心又热乎了起来。

“妈、爸,我一直搞不懂我究竟是谁?我的追求是什么?我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孩子,你是我们的儿子,你的追求就是官职越做越大,过舒适、富裕、高贵的生活。”钟亦鸣的老爸毫不隐晦地说到。

钟亦鸣摇了摇头,“人要是只为了谋取私利而活着,就会不择手段,就会时时刻刻有所提防。亲情、友情、爱情还有良心都可以当作砝码在自我的天秤发生倾斜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押上去。唉,人要是活到了这个程度,那还有什么幸福可言。更何况我还是个人民警察,花着纳税人的钱想着自己的事,左右权衡八面逢源,甚至要出卖情感去迎合他人的喜好以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这不是高贵的人生……这种下贱、无耻、卑鄙、俗不可耐的命运不是我想要的。”钟亦鸣说到此,嚯地一声站了起来,“爸、妈,你们对孩儿的“爱”我心领了,恕我绝难从命。”说罢,推开门扬长而去,身后甩下两位目瞪口呆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