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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伊然》》 · 上帝的声音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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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了一天的白昼,终于累了,疲惫不堪地跟在太阳后面下了山,把大地让给了黑夜。

伊然大瞪着双眼躺在床上。腿上的疼和心里的痛一起袭来,伤心的泪打湿了枕头。一想到要在这种人鬼混杂的地方呆上五年,就吓得浑身打冷颤。

她翻过来复过去地在床上烙饼,震得上床直摇晃。白灵灵终于憋不住了,跳下来钻进伊然的被窝里。人,真是一种既迅速又敏捷的动物。她们认识还不到十个小时,为了生存,为了各自的安危,已经紧紧地相抱在一起。

翌日,没等太阳露出全脸,集合号响了。伊然和白灵灵跟在别人后面,手忙脚乱,衣冠不整地跑出来,站在队列的最后面。

“监狱,是军事化生活。在这里你们不仅要在思想上进行改造,更要在意志上进行艰苦的磨练。”钟亦鸣在训话,接着说:“现在开始点名:‘张翠兰’”“到”、“王玉枝”“到”、“赵淑兰”“到”、“……”,“白灵灵”“到”,最后点到了伊然的名字,随着一声“到”,钟亦鸣抬起了头。

由于焦虑和紧张,伊然几乎一夜没有睡。今晨,一点也打不起精神,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地。

“抬起头来。”钟亦鸣看到了一张黄里透着憔悴的脸,微黑的眼圈显示着睡眠不足,额角上的抓痕泛着黑紫色的血迹。上衣五个扣子掉了仨,不整地挂在伊然那高高的身上,像风中的一面破旗。

伊然像片上的好印象,像黑板上被擦掉的粉笔字一样,在钟亦鸣的头脑中抹去了。

“心灵的泯灭,会导致容貌的丑陋。”他在心里下着定论。

“最近接了一批订单,为学校做校服。期限短,质量要求高。吃完早饭后,大家马上进入工作岗位,具体工作量由乔管教分配。现在解散。”

“马仁花怎么样?”他扭头问站在旁边的乔爱爱。

“昨晚睡的很香,今早起的很晚,在那高兴得唱呢。”

“也要给她分配活。这种人从小受虐待,现在却以虐待别人为乐,典型的报复犯罪心理。”钟亦鸣气哼哼地说。

伊然和白灵灵被分配到缝纫机组。由于是新手,所以只管上拉锁,一个星期后也要上机器领活干。

偌大的厂房,上百台机器有序地摆放着。

老犯人们,早就适应了这种工作,将剪裁好的衣料放在缝纫机上熟练地跑着直趟,间或还开个玩笑逗个荤趣。伊然和白灵灵就不那么悠闲了,她们坐在缝纫机前,两只手笨拙地拉扯着拉锁往衣服上安装,半天上不好一个。看到一件件做好的衣服,划着弧地飞落到眼前,堆积如山地等待着,不由地心焦,手更加不好使,汗也冒了出来。

“下来一会,我做给你们看看。”伊然的身后响起钟亦鸣的声音。

钟亦鸣端坐在缝纫机前,从下面抽屉里拿出把小号螺丝刀,将拉锁轻轻抿到衣服前襟中,放到按脚下,神定气若地踩动脚踏板。机器有节奏地响着,不一会儿,上好拉锁的衣服落了一小堆。

伊然站在一边看呆了,一个大男人,竟有一手好缝技,不服人的劲头,长久地呆滞后,在这一刻萌发了。

“让我试试。”伊然抢先坐到座位上,按着钟亦鸣刚才的示范动作,毫不马虎地做着,果然,拉锁顺利地安在了衣服上,不仅快而且好。伊然兴奋地一件接着一件地缝着,等到她突然想起钟亦鸣时,往这边一看,他早就离去多时了。

王狱长从市里开会回来了。钟亦鸣赶紧起身从热水瓶里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王狱长今年五十多岁,她在那个讲究成份的年代,凭着根正苗红的好出身,十九岁就进入公检法系统,一干就是三十多年,虽然没有什么文化和背景,但凭着对党的忠诚和敏锐的政治嗅觉,当然也靠资历,干到了目前这个位置。

她很喜欢眼前的这个帅小伙。他虽然出身于高干家庭,却没有那个阶层里常见的浮夸习气和很俗的政客作风。他真诚、热情,有极强的责任心和丰富的同情心。最难得的是,他很稳重、机敏,爱用科学的眼光观察、分析复杂的社会。

“市里有什么指示?”钟亦鸣问道,嗓音宏亮。其实,他不问也知道开会的内容。昨天晚上一到家,爸爸就向他讲了今天这个会的主要议题:中国的人权问题,历来受世界瞩目,中央很重视。为了加快法制建设的步伐,对公、检、法、司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钟亦鸣出于礼貌重新问了一遍。

王狱长认真地把会议主要内容细说完后,又说到:“小钟呀,市里领导对犯人们的政治、思想改造寄予很高的希望呀。在路上我就在琢磨,这些犯人的自身素质、文化程度参差不齐,长期混迹于社会,人性几近泯灭,光靠劳动改造还远远不够。以前,我们也办过文化和政治学习班,但随着那几个有高学历、高水平的老犯人的陆续出狱,学习班就名存实亡了。现在,你们这些有文化的小青年充实了进来,我想,重新组织犯人学习这项工作,就由你与乔爱爱共同商量着去完成,你看行吗?”

“行,没问题。”钟亦鸣回答的很干脆。

王狱长之所以先跟钟亦鸣谈工作,而不是跟钟亦鸣与乔爱爱共同谈,就是因为不愿意与乔爱爱对视。多年来与各种罪犯打交道,使她具备了能够在短时间内观察到不同类型人的内在本质的能力。尽管乔爱爱有着一双细小的看似天真的眼睛,但在扑闪着无邪后的狡猾一笑,明显的透露出不愿为人知的目的。尤其是对人的过分热情和转过身不屑的一瞥,如此的不协调,王狱长看在眼里,心里下断言:此人即不老实更不简单。

王狱长说对了。别看乔爱爱年纪不大,却是个相当有心计的姑娘,来这里的目的主要有两条:一是她看上了钟亦鸣,愿意跟着他走走,多方面培养感情;二是在机关不容易干出什么成绩,提拔很困难。有了下基层锻炼的经历,将来的提拔就顺利多了。

乔爱爱根本没把王狱长放在眼里。这位离退休仅差一步之遥的上司,是他父亲当局长时的老下属。表面上听她的,实际上她得听自己的。这不,监狱仓库的钥匙在她腰上挂着,签订购销合同、资金入帐都是她一只笔在运作。

乔爱爱没什么可担心的。她惟一的心事,就是怎样把钟亦鸣这个傻呼呼的可心人弄到手。虽然两人的文化程度相差远了点,但凭着两家的关系和小时候的感情,她对此满有信心。

钟亦鸣属于办事极认真那种人,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办好办到底。他正在满世界寻找乔爱爱。终于在仓库里找到了她。乔爱爱与几个狱警正在清点着作好的服装。她在心里盘算着:一套校服除去成本赚50元,十套500元,一百套5000元,一千套50000元,一万套50万元。这么大的成绩该怎么个写法,报到哪级比较好。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钟亦鸣所说的事,听到后来,她听明白了,这又是一件出成绩的好事。于是,使劲点着头赞同。钟亦鸣谈到教师问题,提出思想政治课、数学课由自己教,文学课由乔爱爱教。乔爱爱有点心慌,她很清楚自己那点文学底子,作文能得个3分就相当不容易了。与钟亦鸣从上高中时就分开了,他恐怕还不清楚这些。

乔爱爱最大的优点就是脑子快、点子多。对此,连她自己也颇为自豪。她稍加思考,即对钟亦鸣说:“你看我忙的,哪还有功夫背课?这样吧,我们分下工,你呢,抓教育,我管组织纪律。文学老师就从犯人里面找,你看如何?”钟亦鸣看着满仓库的服装,突然想起上了三年半文学系的伊然,随口说到:就按你的意思办。”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乔爱爱望着他那渐去渐远高大英俊的背影,狡猾地一笑,不露声色地继续忙着手里的事。

伊然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认真地干着手里的活计。昨天她就与白灵灵改作校服了。

伊然做梦也没想到,在失去自由的地方,这么快就能学到一门手艺。她学得很快,干得也投入。嗒、嗒、嗒的走线声使她暂时忘却了忧伤、烦恼。

不远处,大黄牙马仁花也在踏动着机器。伊然陆陆续续从其它犯人那儿听到些关于马仁花的身世和犯罪原因。马仁花从一生下来,就被送了人,到现在也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收养她的那家是城里人,起初对她还不错,自从生了个弟弟后,对她就差多了。破衣是她穿,剩饭是她吃,家务活是她干。前些年养父母双双下岗,办起个卖菜摊,她的活儿就更多了。她长得丑陋粗笨,学习成绩极差,又不会讨人喜欢,张口闭口骂人话,别说是养父母,连邻居都不爱理她。十九岁那年,她什么学校也没考上,养父母将她许给了一个大她十岁的卖肉的同行。那以后,她开始家里家外,起早贪晚忙起了肉铺。她不懒,也算得上会过日子,可是一年过去了,二年过去了……八年过去了,二十七岁的她还是没有怀上孩子。丈夫急了,丈夫家里人也急了。丈夫对她不象从前,轻者恶语相向,重者拳脚相加。更让她难堪的是,丈夫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当着她的面在家里亲热。终于,在一个月亮很亮的夜晚,她对准喝得酩酊大醉的丈夫高高举起了早就准备好的斧头。当丈夫那只断脚的血噗地溅起丈许,直喷到高高的天花板上时,她从容地拨打了110。严重故意伤害罪,她被判刑七年。

伊然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也了解被他人轻贱的感觉,更何况她不比自己的遭遇差,到如今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心下不由的有些可怜她、同情她。

下工的时间到了,乔爱爱领着人逐一过目、检查衣服的质量和数量。“马仁花,又是你,少了两套,晚饭后加班补齐。”乔爱爱说的很严厉。

晚饭后,马仁花趿拉着脚上的破鞋,懒懒地回到工作室。灯光下,伊然正在伏案疾走。马仁花瞪眼看着她,伊然抬起头向她微微一笑,继续接着干。

空旷的工作室里,两盏孤灯下,“嗒、嗒、嗒”的走线声先是一前一后,逐渐逐渐接近,最后合成一致。在无声的暗夜里,显得那样铿锵有力。

许久,伊然的机器声嘎然而止,惊的马仁花抬头看,以至忘了走线。伊然捧着衣服径直走到马仁花面前:“给,这是两套校服,天太晚了,不要干了,快回去休息吧。”

马仁花大瞪着双眼看着伊然,不相信这是真的。“给我?为什么?”

“噢,不为什么,你是我的老大姐,你的事理应帮忙。”

在马仁花的记忆里,帮助别人都是图回报的,养父母抱养她,是因为没有孩子,图日后有个依靠,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对她就不如从前了。丈夫娶她是因为她年轻人高马大能干活,会给他传宗接代,后来,她不生孩子,就一脚把她踢了。今天面对伊然的热心肠,马仁花条件反射地说:“好妹妹,就冲你不记仇这个劲,以后有用得着大姐的地方吱一声,大姐一定会替你出气。”马仁花大咧咧地拿过衣服。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雪,竟然在夜里悄然落下。

也许是有所适应了,也许是与马仁花的紧张关系改善了,这两天伊然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清晨,她端着脸盆从洗漱室往回走,脚下有节奏的响着薄冰破裂的声音。看着从围着铁丝网的高墙上飞进飞出忙着觅食的,长出厚厚羽毛的小鸟。望着灰白色天际中,依旧挂着的那弯像指甲盖一样没有血色的寒月,她的心一阵颤动,一种对自由的强烈渴望油然而生:自由与失去自由只有一墙之隔,墙外的人们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尽情地抛撒着自由;墙里的人们终日仰望着一井天宇,那遥远的、渴望而不可及的自由就是他们最终的追求和希望。

“共知人事何常定,空喜年华去复来。”伊然不禁感叹。

“好诗,就是太伤感了。”伊然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钟管教。

“0136,早饭过后,你来办公室一趟,我有事跟你说。”“是”,伊然站的笔直。

伊然轻轻地叩着门,随着一声“请进”,她蹑手蹑脚地迈进门去。

“噢,是0136呀,请坐。”

伊然拘谨地坐在了椅子边儿上,眼睛看着地。

“我们要举办犯人学习班,让犯人在进行劳动改造的同时,接受一定的文化和政治思想教育。你是学文学的大学生,决定让你当犯人的语文教师,发挥作用,没问题吧?”钟亦鸣直截了当地说,两眼紧盯着伊然看,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也想看到她的反应。过了一会没动静,钟亦鸣一阵心焦,着急的说:“你是怎么想的,说说看吗。”

“我、我试试看。”

“好,说定了。”钟亦鸣看伊然终于有了反应,站了起来继续说到:“星期一、三、五上午有课,每次两堂课。第一堂课由我讲政治或者数学,第二堂课就由你来讲文学。每堂课一小时,两堂课之间休息半小时。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钟亦鸣起身打开书柜的门,从里面拿出一摞子书,边挑选边说:“我做过初步调查,犯人们的文化程度参差不齐,这些课本是初一到高三的,你根据情况,有针对性地讲,随时调整讲课内容,确保收到好的学习效果,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下个星期一,上午8:30分我准时开课。记住,你的课是10点钟。这几天你就不用去干活了,马上备课。”

停顿了一会,他看伊然没有动静,又说:“如果没有什么事,你可以回去了。”

“是”伊然捧着那些书悄没声的走掉了。钟亦鸣始终没有看到伊然的脸,心里没了底,暗想:这么个蔫头搭啦脑的人能讲课吗?

星期一早上,还不到8点钟,钟亦鸣就来到了由会议室改成的课堂上。犯人们由乔爱爱组织着有序地进入课堂,依次坐好。第一堂课是钟亦鸣的政治思想课,他的课在犯人们的哈欠和呼噜噜的鼾声中结束了。他注意到伊然没有来听他的课。

伊然的文学课就要开始了,他坐到课堂后面,有些许紧张。

伊然准时出现在门口,像一阵清风,飘到了讲台上。“管教们好,”伊然看到了坐在后面的钟亦鸣等人,“同学们好,感谢大家来上我的课。”

不知是激动抑或紧张,伊然的脸白里泛着红光,格外鲜艳。钟亦鸣意外地发现,今天的伊然一改以往嗫嚅的举止,穿着整洁的条纹囚服,口齿伶俐地问着好,并深施一礼。那浓黑如墨的齐耳短发,像软缎般闪着光亮,被微风吹着飘起。他原以为被永远抹去的影像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们同是被自由抛弃的孤魂,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在这蓝天白云之下,皇天厚土之上,带着心灵上乃至肉体上的创伤,相聚到一起是多么的偶然,你们不是我的亲人,可我视你们为亲人,我不是你们的姐妹,可我愿意做你们的姐妹,我愿倾其所有,与你们相依相偎,共同捧着心烛,在没有自由的人生窄路上让灵魂自由地去探胜……”

没等伊然说完,掌声掀起了一股旋风,大黄牙马仁花眼含热泪,肥厚的手掌拍得山响。白灵灵已被感动得泣不成声。“好、好啊,说的真好。”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显然,伊然的文学才华被热情激活了,顺口说出了不是这些犯人所能领悟得到的东西,可她们竟然听懂了。

伊然转身走近讲桌,从粉笔盒中拿出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娟秀的大字:匆匆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钟亦鸣发现,伊然根本就没有教案,手里空空地站在讲台上。她那清脆悦耳的标准音,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流动。她继续写着,一手漂亮的楷体字如行云流水般盖住了黑板,她边讲边写,将这篇近600字的散文全部背写了出来。

钟亦鸣知道这篇散文的作者是中国散文大家朱自清。朱自清在他的一生中写过许许多多脍炙人口的著名散文,如最能传达其散文神韵的《背影》、《给亡妇》、《荷塘月色》、《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等,有的还选编进中学、大学的教课书中。可是伊然没有用书里的教材,却偏偏选用了朱自清在22岁那年写下的取名为《匆匆》的散文。

钟亦鸣也很喜欢这篇散文,可惜看过的人并不多。今天在犯人的课堂上听犯人如此动情地讲解,愕然之下不由地佩服起伊然来。

“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

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的回去

吧?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犯人们边抄写边屏神静气地在听伊然更进一步的讲解:

“当上帝将生命交给我们的时候,就已经限定了收回去的时间。所以,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是时间,在时间面前,我们寻找的是自我,在时间后面,我们遗失的是生命……”

钟亦鸣惊奇地看着伊然:“她不但口才好,而且认知程度也相当高,真是一个特殊的犯人。”他在心里这样想。

一个月飞快地过去了,冬天很快地过去了。伊然的文学课经久不衰。她是以边讲解林语堂、郁达夫、叶圣陶、钱钟书、巴金、茅盾、老舍和朱自清等现代文学大师们的著名作品和王蒙、方之、梁斌、茹志鹃、谌容等当代著名作家们作品的同时,边深入浅出地讲解文学基础知识。所以文学课讲得生动、丰富,不同程度的犯人都能听得懂,犯人们在了解中国文化历史的同时还培养了对文学的爱好和兴趣。

她用内容丰富的讲解、俯首皆拾的趣话、横溢于胸的才华、为犯人们打开了一扇生命之窗,窥得了无限春光。听到精彩处,犯人们叫好,就连狱警们也跟着热烈鼓掌。

钟亦鸣不甘落后,抓紧时间备课,不断提高、丰富讲解能力,力争把自己的课也上得生动活泼。伊然每次上他的课都听得极认真,伊然的课他堂堂不拉。他讲课无意间竟能引用她的话,她讲课不知不觉常用他的话加以解释,每次出现这种情况,他们都会相视一笑。

最后一场春雨过后,墙角间的野草换上了墨绿色的外衣,散发出阵阵田野的幽香,夏季来临了。

钟亦鸣所在监狱以上政治文化课的形式改造犯人的模范事迹,登在市报最醒目的头板头条位置上。专访文章中被提名最多的是乔爱爱,其次是王狱长和钟亦鸣。钟亦鸣根本不在乎这件事,王狱长更关心她的退休金。所以讲用、接待参观这些事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乔爱爱的身上。

那天,来了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乔爱爱陪着他们,一路上热情地指指点点地走过来。

教室的讲台上伊然正在动情地讲解着宋朝著名女诗人李清照的《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它晚来风急!

…………

梧桐更兼细雨,点点滴滴,到黄昏,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的。”

犯人们眼里闪着泪花动情地听着、听着……

突然窗外:“哈喽,讲得真好!”一位高大的外国老人,操着生硬的汉语,跨进教室,向穿着囚服,站在讲台上的伊然伸出大姆指。

“Thankyouforyourpraise!”(承蒙夸奖,谢谢!)伊然竟然沉静大方地用流利的英语回敬着。

“ItissoinconceivablethatevenaChineseprisonercanspeaksuchagoodEnglish.”(太不可思议了,中国的犯人竟能说这么好的英语。)外国老人惊呼。

“TheagedspeaksChinesefairlywellwhichisworthlearningforusyoungpeople.(老人家的汉语说的也相当好,真值得我们这些年青人学习。)”

外国老人与伊然热烈地交谈起来。直到乔爱爱咳嗽一声,狠狠地向伊然使了一个眼色,伊然才醒悟地退到一边。

乔爱爱与钟亦鸣发生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乔爱爱认为伊然公然与外国人直接对话,有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不再适宜当老师。钟亦鸣却不这样想,他到认为,伊然的所作所为给中国人争得了荣誉,特别是中国犯人的高质量文学水平,让外国人大跌眼镜,这样的犯人是改革开放的产物,打着灯笼都难找。

其实,乔爱爱早就看出钟亦鸣对伊然有好感,而且在不断地升温,心生恨意,无从下手,今天这事只是借题发挥,想看看钟亦鸣的反映。没承想,她越说伊然的不是,钟亦鸣越偏袒她,盛怒之下,摔门而去。

乔爱爱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可不是那种头角峥嵘,过于招摇的女人。她从小生活在政治斗争的旋涡中心,看惯了官场中的人们变换着不同的脸谱,装扮成不同的角色,脚踩着不同的鼓点行走。深谙藏而不露,露必得手的招术。一觉醒来,悔不该昨天为与踩在脚下的蚂蚁没什么区别的犯人争风吃醋,更不该因此与钟亦鸣发生争吵。她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胸有成竹地想着如何对付钟亦鸣。她就不信,即便伊然再出色,也不过是个犯人,假使钟亦鸣再愚蠢,也不能拿犯人与市委书记的大小姐相提并论。

钟亦鸣夜里睡的极不安稳,一会儿梦见伊然披散着乱发,手捧带血迹的项链;一会儿梦见她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动情地讲解着……。他醒了有一会儿了,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了。他很奇怪,梦里竟然都是伊然,这说明什么,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她是个犯人。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响了起来,他一跃而起冲进洗漱间用冷水使劲地冲着头,像与谁怄气似的。洗漱完毕,他一偏腿上了自行车,把妈妈“吃完早饭再走”的叫喊声远远抛在脑后。

刚进办公室,乔爱爱一脸灿烂地迎了上来:“亦鸣,快看,我给你带来了好吃的。”边说边打开了手里拿着的精美包装盒。“这是我爸前几天去北京开会,我特意让他给你买的,我知道你就爱吃这个。”

钟亦鸣一看,是一盒北京特产:芙蓉饼。这东西他从小就爱吃。想起昨天与乔爱爱的争吵,再看看她今天的热情,全然是把昨天不愉快的事忘了,他抱歉地笑笑,马上接过芙蓉饼,大口地吃起来,嘴里一个劲地说:“不错、真好吃。”

乔爱爱一转身,步子轻盈地去给亦鸣倒水,脸上露出了得意的浅笑。别看她学习上不行,可琢磨人和事的心智很高。1.59米的娇柔身材,笑咪咪的一双凤眼,随处抛洒热情话的小嘴,再加上她那不低的出身,几年前身边就围着不少纨绔子弟,可偏偏不是相貌丑陋,就是胸无城府,反正她一个没看上。自打钟亦鸣这个夕日的小伙伴出现在眼前,她就认准了,他就是她的“白马王子”。

与亦鸣共事有一年多了,没看出他对自己有超越出同事以外的感情和举动,不免心里有点急,但她还是蛮有信心。她认为男人在感情方面是脆弱的,在权力面前是贪婪的。她的父母就是明证。听妈妈说,爸爸原来有一个恋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后来遇到妈妈——一位能够给爸爸政治生命带来前途的女人,最后娶了妈妈。她有把握,她准能扑获到钟亦鸣这头她早已看准的猎物。

今天是星期天,也是探监的日子。接待室里犯人与家属们见面,呼儿唤女、喊爹叫妈,夫妻对视相对流泪。嘈杂之声一浪接着一浪。钟亦鸣看了一会儿,觉着没有什么事,溜溜达达走进牢房。

牢房里鸦雀无声,暖烘烘的太阳懒散地照耀着这一井天地,蒸腾出的热气,掀起一股股炙人的灼浪。钟亦鸣身着夏装警服,有些微微汗湿。

他想起伊然的爸妈都过世了,自然没有亲人来看望,所以在探监的日子里,她会份外寂寞。他很想看看伊然在寂寞中都干些什么。

他走过13号囚室,门大开着,里面有屑微的响动。探头一看,见伊然站在床前狭窄的空地上,面对着前面的床背对着门,左手抬起,右手来回拉着,嘴里轻声哼着。钟亦鸣看了好半天,才发现她正在模拟拉小提琴。“难道她还会拉琴?”他心里暗想。

往常的探监日子,白灵灵和马仁花也没有什么人来探望,她们三个人凑到一起说说体已话,只是今天,马仁花的养父母,白灵灵老家来的表姐都赶到一起来探监,所以剩下伊然一个人了。

伊然在一遍遍地哼唱。钟亦鸣对音乐有着特殊的偏好,对世界名曲和古典音乐颇有研究,他费劲地听出她哼的是圣桑的《月光》。过了一会,伊然俯下身翻动着床上的书,再哼爱尔加的《爱情长存》、萨拉萨的《卡门幻想曲》……这都是钟亦鸣喜欢的曲子,他很吃惊。他不想打搅她,亦步亦趋地退出牢房。

窗外无聊的知了,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叫得钟亦鸣一阵阵的发烦,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也干不下去。他很纳闷:一个失去了自由,连与亲人会晤的暂短欢乐也没有的犯人,居然能在如此悲苦的境遇中怡然自得地哼唱着世界名曲,用如此高雅的方式陶醉自已,那是一种怎样的胸襟?他的眼里有些濡湿了。想到伊然那四季不离身的宽大囚服中瘦弱的身躯,心里不知为什么有点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