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高攀》》 · 苦参 · 2026-07-26
《高攀》
作者:苦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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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相见
那是夏日的午后,刚刚下了一场雨,清凉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的芳香和雨后湿润的气息,让人分外倦懒。
梁碧落看着窗外的几株小花,被风吹得摇曳生姿,且不期然地沿着半开的玻璃窗爬进来。有些睡意的梁碧落就这么半靠在床上看着,微微一笑说:“真美!”
她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例如文字,例如一朵花一株草木,一切自然的东西,都是美好的,就像身上的棉麻衣裙一样。
正在梁碧落沉迷于眼前的小小美景时,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梁碧落的声音很好听,这时正泛着睡意,声音更是分外的扣人心弦:“喂,西子?”
西子全名莫小溪,莫小溪生得好,穿着打扮精致入时,大家都管她叫西子:“落落,今天晚上有聚会,有人专门点了你的名,要你来哟!”
“谁呀?”梁碧落继续盯着那朵小花儿,其实她并没有多大兴味,只是西子那么兴致勃勃的,她只好跟着回应一句。
西子说:“你别问了,到时候来了就知道,落落,你已经宅了很久了,再不出来,这街都不认得你了。赶紧换衣服出门,到我们单位来等我下班。”
之所以西子要她早点出门,全是因为梁碧落是出了名的慢性子,要不然约七点,肯定九点才能见着人影。
梁碧落想了想,她确实已经宅了有一个多月了,没见朋友,也没怎么逛街,每次去街上都直奔超市,不多作停留:“好吧,待会我去你那儿,要不要我给你带下午茶和点心?”
“那当然好了,你赶紧过来,太阳挺大的,你记得擦防晒霜。”西子是他们这小圈子里最大姐的,大家都挺喜欢她。她爱唠叨,喜欢管人管事,特别热心肠,话也多,不过也常会应那句老话——言多必失。
挂了电话,梁碧落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顺手把电脑关了。走到衣柜边上,看了看自己乱糟糟地头发,咧开嘴巴笑了笑,然后打开衣柜顺手拎了件衣服换上,拿梳子把头发理顺,随手挽了个马尾,拿上钱包换了鞋子就出门,完全把西子说的擦防晒霜的事丢在了脑袋后面。
外头的太阳确实很大,梁碧落拿手遮了遮眼睛,拦了辆出租车缩上去:“师傅,去日报社!”
车上是位女司机,看了梁碧落一眼说:“妹子,拉链没拉上……”
梁碧落脸一红,看了眼自己的裤子,连忙伸手拉上,还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呃,谢谢。”
西子在日报社跑广告业务,属于有夫有子万事足的类型,梁碧落又想起答应了要带下午茶和点心,又跟开车的司机说:“师傅,麻烦你绕到知客堂去。”
说完又打电话给知客堂,预订了点心和茶水外带,然后直奔日报社去。
梁碧落跟日报社的人都挺熟的,因为她爱摄影,摄影水平还不错,经常报社供片子,也常给日报社写点东西,大家都跟她挺熟悉。也因为西子在这工作,日报社对于梁碧落的稿子,也多少带着几分内部人员好过稿的意思。
点心和茶水放在桌上,大家都围过来,小城市的日报社并不大,编辑部和广告部就在一个大办公室,只是用隔间隔开了。梁碧落一边招呼着大家吃东西,自己也没忘了往嘴里塞点东西。
“西子,今天到底谁请吃饭,你好歹让我心里有个底好吧。”
西子喝了玫瑰花茶,笑眯眯地说:“我们总编,说一直只见你的稿子不见人,特地想约你见个面,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梁碧落有那么一会儿无语,西子大概是肯定了如果一开始就说是总编,她肯定不会来,所以才弄得那么神神秘秘:“我经常到你这里晃,谁没见过,你们总编也太正式了。”
“落落,啧……偷偷告诉你,我们总编是想给你们试着拉个红线……”某位记者这么说道。
这句话把梁碧落彻底雷翻了,瞪着西子喊了声:“莫小溪……”
西子连忙一脸谄媚地贴上来说:“只是吃饭,做朋友,高头儿也只是看他在这没有朋友,觉得可能跟咱们有共同语言,你别听他们瞎说。你也知道,咱是端人碗受人管,你好歹给姐姐这面子行不行!”
梁碧落看着西子咬牙切齿,狠狠地说:“莫小溪,你就卖我吧你,看看到时候有没有钱数!”
西子嘿嘿笑,正笑着电话就响了:“喂,总编,嗯,落落已经到了……好,行,我这就和落落一块儿下来。”
电话按掉后,西子看着梁碧落十分狗腿地说:“落落,落落……你最好了,就成全了小的这一回吧,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梁碧落看着她这样,也只好跟着一块儿下楼,楼下的院子里停着两辆车子,一辆香槟色的,一辆是银灰色的。梁碧落对车没什么概念,看两眼就过了。
当她们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银灰色的车上下来个人,冲西子招了招手:“小莫,上车!”
西子连忙拉着梁碧落过去,梁碧落认得那招手的人,是日报社的总编,姓高,报社里的人都管他叫高头儿。
上了车后,高总编笑着回头说:“这就是咱们的大才女、大作家梁碧落吧。”
梁碧落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说了声:“高总编好。”其实心里却在想:你才是才女、你才是作家,你们全家都是才女,你们全家都是作家。
西子知道梁碧落在生人面前没什么话说,于是继续着她狗腿子的风格,滔滔不绝地说:“是啊,高头儿,落落不但能弹能唱,摄影画画都一流,是个全能型的。”
高总编很满意地点头,指了指坐在驾驶座上的人说:“认识一下,这是顾深,刚从国外回来,现在在G市投资了几个项目,可能要长期待,在G市没几个朋友。我们又全是些有家有室的老头子了,有时候带不了他,你们都是年轻人,总比我们玩得来,以后可以多来往来往嘛。”
西子和高总编说着话,梁碧落和顾深都无言无语。此时,顾深其实正迎着阳光,眯了眯眼睛,从后视镜里看梁碧落。绝对不是什么美女,圆圆的脸,简单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没刻意打扮过,脸上甚至连脂粉的痕迹都没有。
一件简单的深青色衣裳,上面有几颗手工的小盘扣,料子和做工看起来都不错,穿在梁碧落身上有一种很婉约的感觉。阳光透着树叶落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斑驳,圆脸上一双灵活的眼睛正盯着窗外微微弯着,像是两弯小月牙一样。
脸上还有一个小酒窝,因为西子和高总编在说话,所以一直浅浅地在脸上挂着。
这就是顾深对梁碧落的第一印象,很婉约。
这时候西子忽然凑上前问:“顾深,你今年多大了?”
顾深本来正看着梁碧落,猛地被西子一问,有些微的停顿,然后回答说:“二十八了。”
梁碧落觉得这时候应该说两句话,因为高总编一直在看着她,还朝她使了几个眼色:“二十八呀,我哥哥和你同龄。”
听着梁碧落的话,顾深弯了弯嘴角,梁碧落的声音很好听,普通话很标准,甚至带着些北方的儿话音。和叽叽喳喳的西子比起来,梁碧落的声音就像她给人的第一感觉一样,温婉干净,抑扬顿挫的听起来像琴弦在拨动一样:“你呢?”
梁碧落没想到顾深会这么问,愣了愣才回话:“今年二十二。”
西子见车里又沉默下来,正想说话,高总编却先说了:“碧落啊,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小莫说你是宅圣,不会天天在家里睡觉吧。”
高总编说这番话是为了调节气氛,梁碧落瞥了瞥嘴角说:“看看书,写点东西,偶尔出门逛逛街,现在天气热,不是特别想出门。”
顾深这会儿听出来了,梁碧落说话都像唱歌一样,记得高总编说过梁碧落越剧唱得好,京剧也很拿手,看来到底是有工夫在身,声线很美。顾深不是没见过以唱歌为职业的歌星,也没有平时说话声音就这么好听的:“碧落平时都看些什么书?”
不知觉的顾深就跟着高总编一块叫碧落了,顾深觉得这碧落两个字从嘴里出来,都带着香气似的,而且是婉约干净的袅袅沉香。
“什么书都看,凡是书到了我手上,都能翻几页,只有看得进和看不进的区别。”梁碧落觉得自己一直在被盘问,太被动了,于是顺口问了一句:“你呢,平时看什么书?”
顾深把车平稳地转了个弯后,才回答梁碧落的问题:“历史类、金融类。”
然后又沉默了,梁碧落觉得顾深是个话题杀手,话到他这就基本可以结了。摇头看向窗外,西子最见不得这样的沉默,于是又和高总编开始挑话,没挑几句就到了目的地。
西子知道梁碧落心里有点不舒服,特意让她先下了车,她和高总编领着顾深去停车。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开章,欢迎来玩
相见欢
梁碧落下车一看,原来到了她们常聚会的地方——栖云馆。栖云馆多种竹子,亭台曲桥,流水声声,,可以吃饭,可以喝茶,也可以搓麻将、钓鱼,是个可俗可雅的地方。
趁着顾深去停车这会儿,梁碧落走过了曲桥,往小院子里一看,笑眯眯地喊:“小酌、天扬、虫子。”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被请来了,看来跟牵红线没关系,真是想把那叫梁深的带进他们这拨人里。这下梁碧落心里就放松多了,再没有刚才的尴尬和反感了。
三人见了梁碧落,也是惊喜得很:“哟,咱们宅圣也出门了,我今天早上忘了看太阳是哪边起来了,虫子你看了没有。”
虫子摇头说:“早起的虫子被鸟吃,我不敢早起。”
顾深这时候停好了车,跟着高总编一起过来,见梁碧落正拉着两男一女在那儿说话。语气跟刚才明显不一样,刚才多少有些闲散的味道,这会儿透着高兴和爽朗。
西子以为顾深在看小酌,小酌是个大美人儿,身材修长,皮肤好,一双眼睛跟会说庆一样。西子见状,凑到顾深身边说:“那个叫孙晓晓,我们叫她小酌。”
其实对比起来,西子认为顾深和小酌更相衬,小酌家里条件不错,人也美,就像她的昵称一样,小酌浅醉,一切都刚刚好。而梁碧落呢,论相貌和家世都寻常,骨子里却有一股旁人不明白的傲气。在西子眼里认,小酌是很能抓人眼球的,而梁碧落呢,则需要慢慢的品,一点点的相处后,才能发现她的好。
但是,西子也不太清楚顾深的家世,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以及高总编话里透过的那点而已。
顾深是什么人,也眼光何其锐利,一看人就能看到骨子里去。小酌当然美,可美女顾深见得多了,倾国倾城的、风华绝代的多不胜数,却恰恰是梁碧落这样的很少见。
比起视觉来,从小学音乐的顾深更倾向于听觉,甚至顾深在想,若到缠绵的时候,如果是碧落的浅吟低唤一定像她说话时一样,声声句句都动人。
“落落,你又白了,羡慕死人了。”小酌的声音也很好听,像叮咚的铃声,脆脆的亮亮的。
梁碧落看了眼远处走来的顾深,似乎目光落在了小酌身上,有种眼睛一亮,别有洞天的感觉,于是笑着说:“白了不好,什么都藏不住,而且更明显了。”
高总编领导式地招呼大家进包厢里坐,包厢也是她们这群朋友常用的绿水,绿水里有一把古琴,临着窗口放着,下面是石子铺地,流水漫过,给人感觉非常清凉。
一进去,虫子就敲碗敲筷的说:“落落,落落,赶紧的弹一首来听听。”
顾深知道这群人都很雅致,高总编说过,这群人都是带着几分文人气的,琴棋书画、禅茶儒道是他们惯谈论的。所以梁碧落会弹古琴,顾深并不奇怪,他很喜欢和这样的一群人相交。因为他们大都有几分傲骨,不会允许自己谄媚,更不会因为朋友的身份高低而另眼相看,顾深无疑喜欢这种被平等对待的自在感。
梁碧落说完又笑眯眯的朝虫子伸手,说了句湖南话:“打发点啰……”
虫子掏出钱包,说:“妞,要多少,跟哥说。”
小酌这时候说:“虫子是有钱人,落落,不要多了,要一千块,够咱们明天吃一顿就行。”
“小酌你真俗,我不要钱,虫子,把你上回显摆的那块印石送给我练手就行。”梁碧落果然不俗,不过要得比小酌狠多了。
小酌和天扬都朝梁碧落竖起大拇指,说了句:“你强!”
高总编在一旁笑着看几人打打闹闹,倒是颇有几分长辈看晚辈玩闹的心情:“碧落还玩印章啊,改天给我弄个闲章。”
梁碧落一抬头就冲高总编笑:“只是玩玩,不专业的,高总编要是玩印章,改天我介绍个朋友给你,手上工夫炉火纯青,治印的手艺在全国都排得上号的。”
高总编点了点头说好,就没再说话,倒是虫子他们又在起哄,让梁碧落去弹《两只老虎》。梁碧落瞪了他们一眼,笑骂道:“你们就折腾我吧,每回都喊着要听这个,真是没品味。”
虽然这么说,她还是起了身坐到古琴前面,起手势一开,屋子里的所有人倒都安静下来,顾深心想,这些人倒是真像高总编说的那样,都是懂玩会玩的。
梁碧落倒没有真弹《两只老虎》,弹的是《山居吟》,迎着竹风阵阵,窗外阳光,室内水声潺潺,倒真有几分山居的意境。顾深虽然不会古琴,但在音乐来说他是行家,一听就听出味来了,梁碧落的琴弹得还算不错的,手势也娴熟而俐落,泛音部分非常美。
梁碧落有点小小的婴儿肥,但那双手却极是修长,在水面上倒映的波光里,洁白而雅致。配上她那一袭带着点传统风格的盘扣衣裳,这情景就跟一副画一样。
一曲弹完,梁碧落接着就弹了《两只老虎》,于是原本安静的场面,顿时间又热闹起来,他们那几个朋友,笑作一团,兴致很不错。高主编也在一边跟着笑开来,西子在一边把气氛掺和得很融洽,顾深脸上的笑也多了起来。
梁碧落弹完琴,压了压琴弦才起身坐回来,这时小酌看了一眼她的衣服,惊奇的说:“落落,你这衣服真是古典美,哪买的?”
“是一个朋友做的,你如果喜欢,改天自己挑合适的布买一块,让她给你做就行了。”
听了梁碧落的话,顾深才意识到,这世界上还有十指纤纤巧做衣裳的女子,于是也就细看了两眼。料子颜色很暗,花色也不鲜艳,但细看起来作工很精致,整体显得很温婉细腻……是了,温婉,顾深笑了笑,他今天不断的想起这个词来。
这时候西子说:“别说你们的衣服了,咱们今天有新朋友,大家互相认识一下。”
于是高总编自告奋勇,这会儿饭菜和酒都没上来,拿着杯里的茶直接举起来说:“高肃,跟小莫一个单位,来,酒还没上来,以茶代酒,咱们喝一杯。”
众人举杯,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领导来的,梁碧落和小酌他们相互看了一眼,然后齐齐扫了眼西子,还是小酌接了话:“高头儿,我们对您可是如雷贯耳了,原来您就是咱们西子光芒万丈的金主啊,今天一见果然含金量十足。来,我敬您一杯,希望您假公济私,多给我们西子发点奖金,好请我们吃饭。”
高总编明显很喜欢这说话的方式,嘴都快咧到脑袋后面去了,顾深也多看了小酌一眼,这女孩子很会说话,一句话就把和领导一起吃饭的尴尬给化解了。
高总编一同来的不止顾深一个,还有几个其他部门任职的,也都各自介绍了,轮到顾深时,顾深扫了一圈才说:“顾深,家在北京。”
虫子喝完茶说了一句:“来自共和国的心脏啊!”
众人笑,顾深也跟着一起笑,顾深后面是西子,西子说:“我就不用介绍了,落落,你来。”
梁碧落喝了口茶,抿着嘴笑得很矜持:“梁碧落,叫碧落好了,土生土长的G市人,属无业游民来的。”
这话说完顾深就发现,梁碧落说话有点小嗲,听来也不是刻意的,顾深想可能是和她学越剧有关,软软的糯糯的随着声线起伏,自然就带着点这样的意味了。
“张天扬,长沙的来这讨口饭吃,在建筑设计院。”
顾深看了眼张天扬,建筑设计院倒是和他的工作有衔接,张天扬看起来瘦瘦高高的,给人感觉很干净。顾深这时候才发现,他们这几个人有一个共性,那就是都很干净,就算其中显得最圆滑的虫子和小酌也都透着干净纯粹。
怪不得说人以群分,他们这郡人能玩到一起来,看来是因为他们身上有这样的共性。
梁碧落这时候越过西子看了一眼顾深,她觉得这个叫顾深的人,一直在打量着他们,似乎在给他们评分然后贴标签一样,那眼睛里光芒隐隐约约的,倒也不显得气势凌人。
这时候菜渐渐上来了,服务员问要什么酒水,高总编问了问西子,西子说:“落落滴酒不沾,我们也就一瓶啤酒的量,都不能喝,看高头和顾深喜欢喝什么,咱们客随主便。”
席间,顾深起了身说要去洗手间,高总编身边一个人站了起来,说陪着顾深一块去,怕他不认得地方。
回来的时候,那个同去的人就开始向梁碧落敬酒,这时候梁碧落已经吃完饭了,正安安静静地在一边坐着。而梁碧落前面的杯子是空的,顾深手一伸就替她倒满了酒,没想到梁碧落看着杯子一脸苦恼,旁边的小酌大声嚷着说:“落落,你今天要是喝酒了,以后我们喝多少,你得喝双份,把以前的补回来。”
梁碧落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毕竟是西子的领导,要是拒绝了,西子会不会难做:“周哥,我真的不喝酒,闻着酒都要倒的,我委派小酌替我敬您三杯。”
小酌倒是极其豪爽,站起来就是三杯酒下肚,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说梁碧落不会喝酒云云,那周哥也不好再灌,只是不经意地看了顾深一眼,也就没再劝酒了。
并肩坐
酒足饭饱之后,已经是月上中天了,西子提议去喝茶,就叫来了服务员说老地方,服务员就会意的下去了。没过多久,服务员就进来说准备好了,请他们都过去。
顾深跟着他们一块起身,本来是想回去的,可是西子一句:“落落,位子不够,今天你泡茶,省个座儿。”
梁碧落这会儿已经走进了曲桥深处,拐弯的一头有个小亭子,竹帘半遮掩着,透着古色古香的味道。听得西子在后面叫她,于是回头应了一句:“晓得啦,小的随传随到。”
最后进来的是顾深,他扫了一圈儿,只在临门的位子还留着,也恰好就在泡茶座儿的旁边。高总编朝他招了招手,说:“顾深啊,赶紧过来坐,等你来开汤呢。”
“不知道大家都喝什么茶?”梁碧落一边洗茶具,一边问着。
不经意地侧眼瞥了顾深一眼,她总觉得这个人在一群中年领导中间,像是有权威性的,他倒也没发过什么号令,但梁碧落察觉出那种气场来了。
高总编对茶也颇有研究,但是今天却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看了眼顾深。顾深思索了一下,看样子是要喝工夫茶,于是说:“凤凰单枞。”
梁碧落又看了一眼,不语地笑笑,看来她的感觉果然没错。这高总编不知道怎么想的,这样一个不可高攀的人,要带进他们这群人里玩,就不怕到时候得罪了,会落个里外不讨好!
她也只是这么想想,并没有多说,按铃叫来了服务员:“凤凰单枞,就拿上次小酌带过来的茶叶,高总编也是懂茶的,待会儿尝尝味,看看小酌的茶叶怎么样。”
茶叶拿过来,梁碧落手起汤开,动作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飘逸洒脱。
顾深看着坐在一片竹影潇潇里的梁碧落,灯光从头顶上打下来,有一点阴影,反倒衬得那双眼睛,分外明亮。顾深这时候才发现,梁碧落是单眼皮,不是勾人的丹凤眼,圆圆的倒像是双眼皮一样,看人的眼神透着和她本身一样的婉约干净。
汤开好了,从左到右派好了茶,梁碧落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家也纷纷端起小小的茶盏,或是半眯着眼,或是干脆闭了眼睛,闻香后浅浅啜饮。
顾深的家里也有爱茶如命的,只消一眼就知道,这些人倒真是都懂几分,每个人也都干净不浮夸,倒都是可以相交的。这时候顾深才真正起了结交的意思,即没有酸劲,也不谄媚,这样的人才是可以常来常往的。
其实他想想也笑,想必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什么的,又哪来的谄媚,没道理所有人都要贴上来。他无意间看到了梁碧落提壶开汤的手,修长的手指上,指甲齐齐整整,没有任何妆饰,干干净净的让人能放心喝茶。
喝茶的时候,大家交流着各自的喜好,高总编说他喜欢做菜,还颇自得的说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小酌接了句话说:“我们落落的手艺也很好,上回给我们小露了一手,叫我是茶不思饭不想到如今啊。说到这儿,落落,什么时候再做一顿呗!”
梁碧落说好,高总编来了兴致,问:“碧落,你最拿手的是什么菜,改天咱们切磋切磋。”
开好了汤,给各人分了茶,梁碧落才回答高总编的话:“红烧火方,龙井虾仁……”
小酌不屑一顾地说:“你们别听她的,她最擅长的是清炒时蔬,大饭店里都吃不出那味道来。”
“想吃了也不用奉承我,炒蔬菜谁不会呀,大火快炒点醋出锅,你不是也会。”梁碧落横了小酌一眼,心说:别再给我造势了,没看那顾深的眼睛都跟二郎神那第三只眼似的,光芒万丈了吗。我的小心肝儿呀,那个人我可招惹不起,高攀不上,别到时候弄自己一身腥。
高总编一听小酌也会就笑了:“美食美女,好好……小酌,下回咱们约个时间,比比厨艺。天天在外面吃饭有个什么劲,还是自产自销有味道。”
小酌也不客气,点头应战:“行啊,反正我们经常一起做菜,个个都是行家里手。高头都这么夸奖了,那还不是只要您一句话,咱就刀山火海不皱眉头。”
吃喝玩乐,这群人在这几项上,应该是好玩家,顾深身边不缺乏这样的人,但头回见玩得这么可俗可雅的。
一直挺沉默的张天扬这时候注意到了顾深一直没怎么说话,挺好心地说了一句:“顾深平时喜欢做什么,别总听他们说吃的喝的,一群俗人。”
顾深不由得笑,这群人偏偏就爱把“俗人”两个字挂嘴边上,听来却不是讥讽,只带着调笑的味道:“我玩对战平台,CS!”
顿时间小酌大喊:“哇……顾深,咱们太有共同语言了,我和虫子都骨灰级玩家,哪天咱们一起玩。”
高总编说:“那你们真应该去顾深家看看,啧,这小子的游戏室阵容强大得让人咋舌。”
小酌和虫子连忙打听,顾深也开始深入和他们谈,没想到还真遇上两个好玩家,竟然越来越谈得来,就这么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还约了时间去他家里做客,一起玩游戏。
这时候梁碧落正在给大家续茶,顾深就随口问了一句:“碧落玩什么游戏?”
梁碧落还来不及回答,小酌就凑上前说:“她呀,古代人,跟她说琴棋书画没问题,要跟她说游戏、电影、流行音乐,就完全不行了。”
这话说得虫子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小酌说得对,没见过这年头还有人穿香云纱做的盘扣衣服,出来喝茶也就不说了。平时她还穿着逛街,我都觉得要是换场景,八成得换一百年前的上海哪个小巷子做背景,再来曲《夜来香》什么的,这味道就差不多了。”
顾深终于知道梁碧落身上的料子叫什么了,原来是香云纱,真是个余香绕梁的名字。
梁碧落回了一句:“我这叫复古,不叫跟不上时代,我也不是天天穿它,只是偶尔的。”
正说着话,梁碧落手上一滑,就烫着手了,轻轻地哼了一声,西子连忙说:“没伤着吧!”
梁碧落双手捏着耳垂,虽然没有要哭的意思,可眼圈儿红了,嘟嚷了一句什么然后冲西子说:“西子,你来沏茶,我烫着手了,你看都红了。”
西子忙起身,让梁碧落坐到她的位子上去:“你这手嫩的,连泡个茶都能烫成这样,哪回你不是烫个通红的,到现在还没抗体呢。”
西子泡茶的手势也很熟练,顾深感觉出来了,这群人也不单是梁碧落什么都会,应该是个个都懂得不少。原先他觉得可能是梁碧落比较出挑的,没想到西子一上来,也是手起汤开,漂亮干净。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忽然小酌尖叫了一声:“虫子……”
大家都朝虫子看去,虫子非常无辜地举起双手说:“不是我。”
原来是小酌的衣服上落了只毛毛虫,大家齐声笑,张天扬说:“果然不是你。”
大家又家,梁碧落手急眼快地拿了张纸巾,把毛毛虫包在纸巾里扔进了外头的垃圾箱。小酌使劲地抱了梁梁碧落一下,大喊大叫着说:“落落,你是就是我的救世主啊,我太爱你了,我要以身相许。”
“人不要,嫁妆送过来就行了,我不稀罕养你,太费钱。”梁碧落笑着拍开小酌。
小酌作伤心状:“噢,神啊,我被拒绝了……”
笑笑闹闹间,时间渐渐晚了,高总编一看时间:“十一点半了,这时间过得可真够快的。”
那位周哥说:“今天要不就先散了吧。”
顾深说了句:“好,那就改天再聚。”
到了停车场,大家把车开出来,虫子和小酌都是有车的,周哥也开了车过来,剩下的没开车来的大家一问地方,西子和梁碧落是同路的,恰好顾深也往那边去,于是高总编说:“那顾深,你就负责把这两位大美女送回家,这个任务艰巨而光荣,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期望。”
顾深笑了笑,连高总编都开起玩笑来了,于是点头答应:“保证完成任务。”
西子和梁碧落一起坐在后座,外头的周哥就说了句:“前面也可以坐嘛,别把顾深一人扔前面开车啊。”
西子推了梁碧落一把,梁碧落只好开了车门到前面去。
车上梁碧落并不多说话,倒是西子一直在问东问西,梁碧落就拣着说几句,不热烈也不冷淡,规矩有礼。倒让顾深有点另眼相看的味道,这样的规矩有礼,倒像是大家族里的女孩,而且饭桌上和茶桌上,梁碧落的礼仪都无可挑剔。
顾深记得梁碧落在吃饭时安安静静的,一个字也没吐,吃完饭后也只是坐着看他们说话,只在劝酒时说了两句。而且最后一碗汤上来,顾深也注意到梁碧落半点声音没有,喝得不紧不慢,显示出良好的教养来。
顾深并非善类,可也明白什么样的人好碰,什么样的人不能碰。他这回见这群人,一是结交些朋友,玩起来也有个伴,二是在G市这段时间,他需要找个女伴,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当然会有正常的需求。但今天见的这群人里,明显没有一个合适的。
梁碧落挺合他目前的口味,但梁碧落一看就碰不得,其实小酌或许不错,但小酌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顾深不想沾手,他比较怕麻烦。
这人有主角气场
西子住得比梁碧落远,梁碧落冲他们挥了挥手,就踩着月色回了家。一片葱郁之中,掩映着一栋有些年头的房子。梁碧落家,若干年前,确实是G市的大户,梁碧落的爷爷是个人物,可父亲却一点没遗传到,反而养出了一身的公子哥习气,以至于梁爷爷去世后,梁家一落千丈,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光。
她的好教养,也多半是因为梁爷爷,梁爷爷早年曾经是国X党的军官,解放后也曾在高层任职,后来解职、挨批斗再平反,梁爷爷已经折腾不起了,挂了个闲职养老。梁爷爷本身是个老派的世家子,一身的大家习气也传给了孙子孙女儿,梁家规矩大,也多半是因为梁爷爷积年的大家习气造就的。
开了门,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起后,家里还亮着盏小小的灯,父母早已经习惯了她宅起来宅一两个月,出门就十一二点才回,起初还会说说她,后来见她一直保持着干净的人际关系,也从不带一身酒气回家,就也没再管她了。
梁碧落按习惯轻轻敲了敲父母卧室的门,小声地说了句:“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里头应了一声,说让她早点睡,梁碧落又应了一句。这时候梁碧落的哥哥走出来,看着梁碧落说:“落落,今天又去喝茶了?”
“嗯,哥,你怎么还没睡。”梁碧落看着哥哥一身格子睡衣,上头还有两只小小的熊,不由得失声而笑。
梁立华倒了杯水,顺手揉了把梁碧落的头发说:“刚赶了个方案,明天要用,跟你说了多少次,晚回来不要坐出租车,太危险,要是太晚就打电话给我去接你。”
梁碧落笑着摇头说:“是朋友送我回来的,以前也都是小酌和虫子送我的,她们跟你一样,怕我被拐跑了。”
梁立华一听就听出味儿来了,敢情今天不是小酌和虫子送的,不过他们那帮朋友,梁立华是放心的,也再纠缠这个问题,只说了一句:“你脸上写着你好拐呢,连在市区这么大点地方你都能迷路,不拐你拐谁。”
跟哥哥说了几句话,梁碧落就进房间洗澡去了,换了衣服,在窗台上坐了会儿,月光淡淡地洒在院子里,落在她身上。白天的暑气早已经被风吹散了,处处都清凉而宁静,外头是一片稻田和藕田,风里也满是稻子和荷叶荷花的香气。
这栋房子虽然老旧了又在郊区,但梁碧落依然很喜欢,母亲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夜晚的时候有虫鸣蛙声,更显出一派天人合一的感觉来。因而城里的房子再豪华,也从来没有吸引住过她,这样有天有地,有花有树的屋子,才是真正的理想居所。
梁碧落正沉溺着的时候,电话又响起,还是西子的,接通了就听西子在另一头说:“落落,顾深不错吧。”
“嗯,能喝茶能聊天,吃饭喝酒也不错,适合做朋友,至于其他的,西子,你不要多想了。”梁碧落当然知道西子的意思,西子这人生平两大爱好,一是挣钱,二是拉红线。
这话一听,西子就有点失望,说:“有什么不可以多想的,高头儿把他领到咱们圈子里来,就有这意思,加油哇落落。”
梁碧落沉默了会儿,才跟西子说:“西子,我可高攀不上,他明显和咱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落落,你要对自己有自信,你多好呀,我觉得你完全配得上,而且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你。落落,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才华横溢,教养良好,连顾深都问我,说你们家是不是很有来头。看吧,他就不问我和小酌是不是大有来头,就单单只问你了。”西子到现在还记得顾深问这话时的语气,似乎不是在问,而是已经肯定了,只是来证实一下而已。
梁碧落脸贴着玻璃窗,微笑着倾听西子的话,西子对她好,也喜欢她,可她没想到,西子眼里她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她多想跟西子说:谢谢你,其实我没这么好,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咽了下去,真正的朋友之间,谢这个字是多余的。
“西子,你知道吗,这个顾深有主角气场,可我要在小说里,注定就是个配角,被炮灰掉的女配。如果作者好心,说不定会给我安排个不错的结局,但是基本上,女配都是要被炮灰掉的。”梁碧落是个以文字维生的,笔下没少写过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可如果问她向往不向往,她绝对会摇头坚决地说不。
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在童话里就是有瑕疵的,要是转换到真实的生活里,更是会漏洞百出。嫁入豪门固然风光,可风光背后的眼泪辛酸,怕也不是她这样的人能承受得起的。
西子一时无语,半晌后叹了口气说:“落落,你就是太不自信了,好吧,不说了,你既然这么想,我也不劝你了,做朋友就做朋友吧。”
其实有一件事西子没有说,就是那周哥也打了电话给西子,问西子梁碧落的一些情况,话里话外给人一种他看上了梁碧落的感觉。可西子当了这么多年业务员,这点眼力见是有的,周哥是自己想讨好顾深,见顾深对梁碧落有好感,所以想打听清楚情况,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拍拍马屁。
西子并没有和周哥多说,梁碧落是她的朋友,她会光明正大的让朋友陪她去和领导吃饭,但绝对不会在暗里给朋友使绊子,她爱钱也爱往上爬,可是她也有她的原则跟底限。
这天晚上的饭局过后,顾深就算在他们的小圈子里待下来了,顾深通过西子,得到了每一个人的联系电话,西子也把顾深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每一个人。
顾深一直在想,谁会第一个给他来电话,然后就偶尔在心里有点小小的期待,希望听到那个婉转吟哦都动听的声音。只是第一个接到的却是小酌的电话,小酌领着虫子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一起玩游戏。
不期然的,顾深心底有点小小的失望,但很快地和小酌约好了时间。
约定了时间后,顾深用很不经意地口气说:“小酌,我新得了好茶叶,把大家都叫来一起喝茶吧。”
小酌没多想,答应了顾深说:“好啊,我负责联络大家,你这主家可得做好,喝茶是肯定的,饭菜也是要的,点心水果也不能少。”
顾深心情愉快地答应了,到了那天专门请了钟点工,负责做饭菜打扫卫生。小酌和虫子来得比其他人早,一看钟点工正在打扫卫生就说:“顾深,小日子过得挺滋润,还请了阿姨呢。”
“是钟点工,你们要来吃饭,总得有人煮饭做菜吧。”顾深领着他们到客厅一角辟出来的茶室坐下,注上水烧着,然后拿了茶叶出来。
小酌一边观察着屋子里的摆设,一边说:“别呀,别让阿姨做菜,咱们一人露一小手就行了,我馋好久了,尤其是落落的菜。对了,虫子的手艺也很好,赶紧自暴你拿手的是什么菜。”
虫子嘿嘿一笑说:“只要是肉,我都拿手,特别拿手的是酱排骨。”
顾深一想也行,就让阿姨把菜收拾好就行了,小酌就在一边打电话给碧落,撒着娇一样的说:“落落,今天咱们都露一小手吧,虫子答应了做酱排骨,我做鱼汤,你买块冬瓜来弄给我们吃吧!”
梁碧落叹气,就知道这群人不安好心,答应了小酌后,又顺嘴问了句:“顾深家有手套没?”
小酌就就捂着电话问顾深:“顾深,落落问你家有没有手套,落落最看重她那双手了,绝对不肯碰脏水的,更不肯碰油烟。”
顾深点了点头,小酌就欢呼着点头说有,梁碧落就挂了电话去挑冬瓜,又想了想可能没有调味料,于是把调味料也买齐了。顺便还买了截芦荟,这也是小酌最爱的。
再乘车转到顾深家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多了,小酌和虫子都是小老板,只要有好吃好喝的分分钟有空,可其他人都在上着班,她到的时候,还是只有小酌和虫子在那陪顾深喝茶聊天。
梁碧落按了门铃,顾深自然地起身去开门,开门见梁碧落提着一大袋东西,就顺手接了过来:“鞋子在柜子里,你找一双换上吧。”
顾深稍稍打量了一下梁碧落,她今天穿着一件很简单的T恤,套在及膝的牛仔裙里,本来是再平常不过的打扮,却因为腰间一跟宽大的织锦腰带显得与众不同起来。不但显出几分腰身来,更有几分民族风格,梁碧落今天没扎头发,明显又是临时出门,随手抓了几下,就这么披在肩上,她的发质很好,柔柔亮亮的,脸上依然没有半点化妆的痕迹,整个人显得干净清爽。
梁碧落感觉到了顾深打量的眼神,换完鞋抬起头,就正好迎上了顾深的眼睛,微微一笑很快地撇开头去:“小酌和虫子呢?”
小酌听了连忙跑出来,看着顾深提着的袋子里有冬瓜和芦荟,立马给了梁碧落一个大大的拥抱:“落落,我真是爱死你了,下辈子我做你女儿吧,你就能天天给我做好吃的了。”
“别贫了,我先去处理一下冬瓜和芦荟,这两样都费时间,就你最费事,爱吃的都是最费工夫的菜。”梁碧落一眼就看到了厨房,开放式的整体厨房,漂亮而干净,只不过看起来就没用过多少回。
虫子正背对着他们在那弄他的小排骨,见梁碧落来了,咧嘴打了个招呼,又继续奋斗。梁碧落一笑,开始处理冬瓜和芦荟。
美食美客
顾深的厨房是一水的银灰色,跟他的车一个颜色,干净的水池边上,梁碧落正戴着手套在那给芦荟去皮,三两下的工夫,透明的芦荟肉就出现在案板上。虫子熟门熟路地坐了锅开水,接过芦荟肉焯了一下,过凉水后被梁碧落切均匀的块,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小酌已经榨好了橙汁顺手就浇在了上面,梁碧落切了几片柠檬摆在最上面,又用橙子做了个摆盘的装饰。
他们之间做这些,基本上可以说是不用言语的,像是彼此已经磨合过很多遍一样,虫子会在梁碧落恰好收拾完芦荟的时候,坐好开水,小酌会在梁碧落码好摆盘的时候浇上橙汁,橙汁一浇好,虫子又接过放到冰箱里。
这一切自然而然,流畅得让顾深觉得自己才是客人,眼前的三个人,倒像是这间房子的主人。
“小酌,别偷吃,芦荟不能多吃,再说现在还没入味儿呢。”梁碧落头也不回,一听冰箱门的声音就知道小酌想干什么了,这妮子永远都忍不住,迟早有一天会因为馋嘴而被人拐跑。
梁碧落的话让小酌吐了吐舌头,关上冰箱门,冲顾深做了个鬼脸,顾深不由得笑出声,一下子就觉得整个人轻松而愉悦。
小酌见顾深笑,有点恼他,瞪了他一眼说:“顾深,你会做什么菜,做为主人,可不能光说不练。”
在海外留学过的人,大都会做菜,不论好坏,总有几样是拿得出手的,梁深也不矫情,指了指摆在一边已经被钟点工处理干净的鸡翅中说:“可乐鸡翅。”
小酌啐了顾深一句说:“懒鬼,这菜多容易啊,连西子的儿子都会做。”
顾深跟他们交往,并没有拿出往日的架子来,小酌跟他说话没有半点压力,不过小酌这人也算是个没心没肺的,顾深的气场再强大,对她来说也是抓瞎。
梁碧落那边正坐着油锅,用酱料泡过的冬瓜正在油锅里炸得做响,虫子替梁碧落守着锅,油溅来溅去的,她揭开锅盖,洒了一小撮盐,原本“啪啪”响的油锅就安静下来:“虫子,英雄主义不是用在这时候的,这时候咱得找方法。”
虫子横了梁碧落一眼,说:“切,下次再也不当好人了,好人通常得不了好。”
梁碧落回了一句:“虫子,你真是个好人!”
虫子往旁边跳了两步,脸上做惊怒状:“别给我发好人卡,我是坏人。”
小酌看得嘿嘿直乐,虫子说他弄好了,小酌忙过去做她的鱼汤,小酌收拾起鱼来也照样是干脆利落,一气呵成的把鱼入了锅炖上。梁碧落的冬瓜也出锅了,已经炸出了红烧肉的色泽,事先划过刀口的冬瓜方方正正的,看起来有点油腻,但一想着是冬瓜,那点油腻的感觉也就没了。
最后剁了香菇和肉末略炒过了,又用事先配好的酱料下锅和冬瓜一起小火煨到软烂入味,香菇肉末铺底,冬瓜放在铺在上面,把浓稠的酱料一浇上去,香气顿时飘散开,闻起来让人很有食欲。
梁碧落做菜,总是喜欢配些小小的装饰,芦荟用了橙子,冬瓜用的是几截葱和一个小小的红椒,剪成花摆在中间,让顾深不由得想起了色、香、味、意、形五个字。
小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端了个小盘子,梁碧落给了她两块刚才切下来的边角料,她在那儿吃得正欢快。她脸上满足的表情让顾深有点小小的妒忌,咂巴了一下嘴,莫名地觉得肯定是人间美味。
这时候门铃又响了,西子和天扬到了,后头高总编竟然也正在上楼梯,跟着的还有上回没见过的两个人。顾深开了门,高总编是熟门熟路的不用带,还顺便替他招呼着刚进来的人。
顾深正好在做着可乐鸡翅,只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去厨房了。
剩下的菜也都快,没谁愿意跟梁碧落一样费工夫去做菜,大都是快炒速成的,甚至有人做了蕃茄炒鸡蛋。端上桌后,看起来倒也极为丰富。
新到的两个人做了自我介绍,一个叫乔思,是外科医师,一个叫苏成,竟然是搞刑侦工作的。
席间苏成说:“落落,我们是冲你做的菜才来的,今天晚上我可是把领导的饭局都给推了,果然没让我失望。”
西子也连连点头:“小酌的手艺也大有进步了,小酌你加油,赶明儿就超过落落了。说起来,苏成,你最近手艺也见长了。”
虫子不甘寂寞的说:“没觉得我的排骨味道也不错吗?”
乔思笑着说:“你有排骨吗,全是肥肉。”
虫子身形比较胖,满身的肉,大家一看都忍不住和乔思一起笑,虫子郁闷地不接话了。吃过饭,没有做菜的西子自告奋勇地去洗碗,大家就一块围坐在茶室里喝茶。
顾深还记得上次梁碧落的手被烫着,眼圈微红的样子,摇了摇头正打算坐到泡茶的位置上,乔思却先他一步坐了下来,笑眯眯地说:“上回我爽约了,给大家泡茶赔罪。”
高总编跟乔思像是相熟的,说:“这怎么够,乔思的歌唱得好,让她给大家虽首歌。顾深,把你的家什准备好,我们一起开开眼。”
顾深点头去开了视听设备,乔思倒也不拒绝,泡好茶后,落落大方地进游戏室里用电脑选了歌,是一首蔡琴的歌。乔思的声音果然很好,淡淡的沙沙的,有蔡琴本人的韵味,但少了份低沉,多了份清越。
一曲结束,大家纷纷鼓掌,乔思唱完了歌,大家也就自然而然的一个接着一个的唱起歌来,西子洗碗出来,大喊一声:“我是麦霸!”
然后就冲进游戏室里选了好几首歌,果然霸着话筒唱了好几首,轮到梁碧落时,顾深的心莫名地乱跳了几下,然后又恢复正常。
梁碧落拿着话筒,正在那想虽什么好,她向来是清唱的,因为电子音乐垫底,她反而唱不好,而且也没几首歌是她能唱全的。想了想,选了红楼梦里的插曲《枉凝眉》,这歌很适合她的声音,也是为数不多的几首能把词记全的歌。
顾深听得很认真,每一字每一句梁碧落都拿捏得很自然,声音高低起伏,一切都恰到好处。不愧是专业学戏曲的,声线极美,音域也广,音高的地方不虚,音低的地方不沉,唱得圆润而流畅。在微微发暗的屋子里,一抹光从梁碧落的背后打过来,整个人身上有一层淡黄的光圈,这情景竟是那样的美好动人。
顾深闭上眼睛,他想,如果再深入的接触一点,他就会被梁碧落吸引住。世事最完美的景况,不过是恰到好处四个字,顾深想,梁碧落就正好合了这四个字。在恰到好处的时间里,他遇上了恰到好处的人,这一切都……恰到好处!
茶醺夜深时,自然就到了散场的时候,顾深照例被安排去送西子和梁碧落,不过这回还加上个乔思,梁碧落跟在最后面等了等,直到乔思坐进了驾驶座旁边的位置,她才打开后面的车门和西子并排而坐。
顾深的心里自然有点失望,但没有表现出来,安安稳稳地把车开到路上,乔思和西子说着话,不时地捎上梁碧落几句。顾深听着她们的声音,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陌生的城市里灯火阑珊,后视镜里有梁碧落淡淡的笑脸,他的的心里竟然有了几分宁静安然。
乔思先下了车,冲顾深和西子、梁碧落招了招手。再开车的时候,顾深看了一眼车窗外,发现乔思正在冲他笑,背对着灯光笑得分外妖娆。顾深挑了挑眉,那样的灯光下,那样暧昧的笑,是多么熟悉的场景。
想了想,顾深问了一句:“乔思和你们一起玩了很久了吗?”
西子说:“没有,比你早来一个月左右,她很少参加聚会,因为高总编的朋友,跟虫子也打过交道,也算是相熟的吧。”
顾深心想,怪不得乔思和他们这些人不大一样,乔思身上没有那种干净的感觉,反而有种很世故的味道,而且……乔思笑里的意味,他很明白是什么含义。
忽然间,顾深又看了眼后视镜,梁碧落的目光似乎落在他身上,原本淡笑着的脸上,似乎带着点嘲讽。梁碧落的目光,让顾深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思被写成了文字,全摊在她面前,连个遮掩的都没有,感觉有些狼狈。
其实梁碧落没多想,她刚才那所谓“嘲讽”的笑,不过是某人自己心虚,而路边的灯光又忽明忽暗,看错了而已。
梁碧落对于顾深也没有太多的想法,主要是不敢有太多的想法,顾深很出色,这点她明白,正是因为出色,她才不敢多想。梁碧落二十二年的人生里,感情这方面一直很干净简单,而顾深所表露出来的一切,实在带着致使的吸引力。
但梁碧落很清楚,顾深她高攀不起,因而这对顾深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对她而言却是灭顶之灾。她不能允许自己向来有序的人生,出现这样不可预知的偏差,所以她打定主意拒绝过多的接触顾深,甚至和顾深的言语也并不多。
如果梁碧落对顾深而言,是恰到好处的时间里,遇上的恰到好处的人。
那么顾深对梁碧落而言,就是恰到好处的时间里,遇上的那个并不能算恰到好处的人。
他正在沦陷
凌晨两点,G市已经是一片安静,支线上的路灯开始渐渐熄灭,顾深靠着窗台,看着这个在夜色中一点点沦陷的城市,莫名地开始懂得了寂寞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杯里的不是茶,而是一杯有着茶一样颜色的酒,酒是寂寞最好的伴侣。
正在他品尝着寂寞的滋味时,电话响了起来,打电话来的是顾深的姐姐——顾宁。
顾宁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刚睡醒一样,让顾深不由得想起那个永远温婉带嗔的声音:“顾深,G市好玩吗,你都乐不思蜀了。你的女伴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本事可真够大的。”
顾宁的话让顾深有些恼火,他那些女伴,不过是某些特殊时候的伴侣,竟然能把电话打到顾宁那里去。顾深明白顾宁是在提醒他,如果下次的电话不是打给顾宁,而是打到家里被老爷子和母亲知道了,那场面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姐,我会处理好,让你操心了。”顾深和姐姐的关系向来好,打小他姐姐就照顾他,虽然那照顾的内容不敢恭维,但两人的感情却超乎寻常的深。认识的人都笑话他,说是被顾宁欺负惯了,都成强迫症了。
顾宁到底是以“照顾”之名,行欺负之实,打压了顾深十几年的姐姐,一听顾深的话就明白,她这弟弟啊,寂寞了:“怎么,G市没有美女吗,我们顾少爷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啧……一个人独自入眠的感觉不好吧,好凄凉啊,我可怜的弟弟,来……姐姐抱抱。”
顾深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沦陷在夜色里的城市,忽然间觉得心也跟着沦陷了,淡淡地开口说:“姐,我可能掉人坑里了。”
顾宁“哦”了一声,然后又尖叫起来说:“什么,你掉谁坑里了?”
“姐,只见过两次面,你说我是不是掉得太快了。”顾深轻轻地在电话一头笑了起来。
顾宁被吓得不行,开了床头的灯坐起来,这时候已经没了半点睡意:“确实掉得很快,其实掉进去也不要紧,关键是这坑深不深,不过顾深,是什么样的人让你掉进去了。”
什么样的人,顾深伸了手贴在玻璃窗上,城市里的微微光芒沿着他的手指,镀着一层淡淡的光辉,又让顾深想起了梁碧落在唱《枉凝眉》时的情景,心又失常地跳了两下。
他说:“姐,她的声音真好听。”
顾宁顿时间无语,这个感官生物,八成又迷上哪个能说会唱的小姑娘了,看来这坑不深,反正顾深掉坑的速度通常和出坑的速度一样快,顾宁的心又稳了稳说:“你别糟蹋人姑娘了,那样的小城,应该都是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你别惹出事来,到时候老爷子可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她不是能玩玩就扔的,我又不是那精虫上脑的混账,知道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碰。”顾深叹了口气,笑了笑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顾宁却听得出顾深那一声叹息里的余味,这回她这弟弟,可能还真上了心了:“怎么,那姑娘到底哪来的魅力,把你拽坑里了?”
“不知道。”顾深以为是声音美、以为是会做菜、以为是会泡茶、以为是进退有礼,可想起来的时候,哪一样都是,又哪一个都不是,所以他竟然找不到一个理由。
顾宁拍了拍胸口,真有点被惊吓着了,顾深……怕是多少带着点认真的意思了,但是顾深认真的次数虽然不多,也绝不是第一回:“顾深,如果合适,不妨多接触,你其实也到了该定下来的年龄。老爷子还提过你的事,不过妈说你主意大,还得问问你的意思。”
“姐,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合适的,可对咱家来说,整个G市怕是都没有合适的。”顾深满脸苦笑,他的人生一直在被安排,在婚姻大事上,其实也并没有多少自由,可选择的范围小而又小。
他的话让顾宁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顾宁最终也叹息一声,只说了句:“顾深,不该多想的就收起来吧,如果真是个好姑娘,就在一旁祝她过得幸福吧,不要掺和她的人生,因为你掺和不起。”
顾深又笑了一声,收回了贴在玻璃上的手指,他的指甲同样修得齐齐整整,不经意地又想起了那双泡茶的手,但很快又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抛在脑后:“姐,你早点睡吧,我也睡了。”
“好,你早点休息。对了,咱老爷子的下个月要回成都了,身子养得差不多了,他就闲不住,老爷子也习惯了那边,北京他住不惯。”顾宁想起她家老爷子就直摇头,老爷子心脏不好,还有高血压,上头想把他调回北京来疗养,待了半年不到老爷子就不耐烦了。跟上头说,北京这地方我待不了,就跟小孩子耍赖似的,上头知道他心脏不好,也只能顺着他,本来也就是回来疗养的,这半年养得差不多了,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在顾深和顾宁看来,老爷子待成都比北京要好得多,老爷子脾气太硬太直,在北京这样的地方待下去,迟早会爆血管。老爷子这身体踏踏实实地在成都待着,只要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顾深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顾深这个晚上想了挺多事情,想着想着也就这么睡着了,第二天天大亮了才醒过来。一看时钟已经九点多了,他很少睡这么晚,良好的作息时间早就被养成习惯了,赶紧起了床在跑步机上跑了半小时,随手准备了点早餐,囫囵的吃了些。
正想开门去上班,又想起今天是周六,于是又坐回了沙发上。猛然间,就觉得心里就空落落的没个寄托。在北京灯红酒绿,还有一帮朋友,当然不会有像现在这样没着没落的时候。可G市真是个小城,夜生活都不丰富,有时候连个去处都没有。
顾深手一伸,沙发上有东西硌着他了,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个手机,白色的很小巧,按了开机键,才发现已经没电了。拿万能充充了会电,再打开屏幕上是水墨山水画。顾深也不知道是谁的,于是拿出来拨打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出顾深两个字来,再看自己的手机上,是碧落两个字。
顾深念头一动,在电话薄里翻了翻,找到了梁立华和梁复兴这样的名字,随便挑了一个打过去,电话另一头是一个年青男子的声音:“喂,落落,怎么了?”
“抱歉,碧落的手机落在我这里了,不知道是送回去,还是过来取?”
梁立华皱眉,笑道:“落落就是个白痴啊,我是落落的哥哥梁立华,你给家里的打电话吧,估计她在家里又以为自己把手机弄丢了,正在家里给自己的手机开追悼会呢。”
顾深也是一笑,梁立华的声音也很好,而且透着温雅有礼,看来梁家的家教真真是不错的:“那您给报电话号码,我打给她。”
梁立华报了电话号码,顾深用自己的手机记了,然后又客套了几句,挂了电话直再打到梁家去。
“碧落,我是顾深,你不用开追悼会了,手机在我这里,你过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去?”顾深心情愉悦地笑着问。
梁碧落一听就知道,顾深给她哥哥打过电话,开追悼会也只有梁立华才会这么说:“那我过去拿吧,你现在是在家里吗?”
顾深有心想和梁碧落单独相处一回,他需要理清自己的心,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如果只是一时的冲动,可以忍得住,那么就做普通朋友。如果忍不住呢……顾深这么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我正要去海蓝坐坐,你去海蓝找我吧。”
梁碧落是路痴,听过这个名字,甚至肯定自己曾经路过若干回,可真让她直接找过去,肯定找不着:“顾深,海蓝在哪里?”
“金城国际旁边。”
梁碧落再问:“金城国际在哪里?”
顾深有点无语,心说到底谁才是G市人,就这样还土生土长的G市人呢:“金城国际在华茵购物中心对面,金城宾馆边上就是海蓝。”
“是在南华路那边吗?”
“不是,是在八一路上。”
梁碧落被越绕越糊涂,她宅啊,没办法,不知道路是很正常的,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肯定要迷路的……”
顾深听了不由得笑出声,梁碧落在他印象里一直是很干净利落的,什么事都能办得很妥当,没想到是个路痴,当真是人无完人啊。
“你还是打车过来吧,万一迷路了被人拐跑了,你哥哥会找我麻烦。”现在顾深开始同意梁立华的话,落落果然在某些事上就是个白痴啊!
“好,那我去打车,你在海蓝等我吧……迷路了打110好,还是打114好?”梁碧落一边下楼,一边挂电话,挂电话前又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
顾深一边等红灯,一边忍不住地笑,心情顿时间灿烂得跟落从车窗斜照进来的阳光一样,直到后面传来了喇叭声催促,才开着车向海蓝过去。车平缓地行驶在路上,刚才有那么一刻,顾深很想说:“落落,以后不认识路,就给我打电话吧,我送你回家。”
她在挣扎
海蓝对别人来说,肯定是很好找的,在太阳底下,一片海蓝色的大店招挂着,一眼就能找到。可梁碧落就算坐着出租车到了金城国际,也折腾了会儿找到了海蓝。
此时,顾深在二楼坐着,梁碧落一下车,他就看到了。顾深第一次发现,他竟然还喜欢观察女人穿什么衣服。梁碧落今天穿的是一件天青色的中袖衣服,穿着宽松的长裤,也不打伞,只是拿手一遮就沿着斑马线走了过来,在阳光下显出一派悠闲自得来。
梁碧落走路很慢,悠闲得像是在散步,倒不像是来赴约的。
正在顾深观察着的时候,梁碧落打来了电话:“顾深,你在哪里,我已经到海蓝了。”
“你左转上楼来,我在窗边上坐着,上楼就能看到。”说着顾深还朝下面招了招手,梁碧落看到了他就把电话挂了,并扬起脸来冲着他一笑。
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斑驳地落在梁碧落脸上,更显得皮肤洁白干净,风吹过树梢,光影在她的脸上移动,阳光落在了她的眼里,她就眯了眯眼睛,拿手一遮往里走去。
有那么一刻,顾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张在光影里绽放的笑脸,青衣浅笑仿如莲开……
梁碧落上楼看到顾深,自然而然地笑着打招呼:“顾深,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打电话给我,我还以为手机又被我弄丢了。我昨晚打了几回电话都没通,今天早上打了还是一样,真以为丢了呢!”
听这么说,看来梁碧落常丢手机,迷路、爱丢东西。顾深笑着记起,小时候顾宁爱看的那些小说里,迷糊的女主角,通常都有这样的毛病,以前他嗤之以鼻,现在看来竟只是会心一笑,反而觉得有了几分生活气息:“没电了,刚才充了一会儿,给……”
梁碧落接过电话,她的手机太小,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的有了短暂的接触。顾深的指甲修得很平整,指尖有一点凉意,顾深的眼睛里,也有些她看得明白,却只能装傻的东西。只是两回见面,顾深的眼里却有了这样的内容,梁碧落不是没写过一见钟情的故事,可是她还是觉得顾深有点不可思议。明明是一个很成熟,且历经过很多事的男人,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冲动。
是的,冲动,她只能这样去定义。她是个擅写爱情的人,也同样还相信爱情,可正因为太相信,反而不会轻易地托付自己的爱情,更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爱情。至于一见钟情,不过只是童话而已,而成人的世界里,是没有童话的。
最重要的是顾深这个人太好,至少表现出来的是这样,好到无可挑剔,可她是个普通人,只需要最世俗的男欢女爱,以及人世间最普通的婚姻和家庭。而她的家庭环境让她更加明白,门当户对在婚姻里有多么重要。
“谢谢,我还要赶一篇稿子,今天的咖啡我请,改天有时间再好好谢谢你。”梁碧落想,她能做的并不多,除了避开就是少接触,就这样而已。
顾深没有多留,梁碧落的观察力很好,顾深的眼睛更毒,看得出来梁碧落在有意识地避开他,他也并不多做挽留。至少目前,他还不想把她吓跑,在他没有理清自己的想法之前,要保持朋友间的正常来往:“没关系,这里我有卡,咖啡请不请不重要,重要的是下回你们一起做菜的时候,再叫上我尝尝你们的手艺就行了。”
这个人正在很规矩地对她笑,举止和言行都没有超过朋友的范围,梁碧落想想点了点头:“好的,如果有这样的聚会,西子一定会通知的。”
他们的活动大概一周一次,都是西子负责联络,顾深强压住送梁碧落回去的冲动,笑笑点了点头,看着梁碧落又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离开。
顾深的心里有些乱,而正在下楼的梁碧落又何尝没有挣扎,顾深这样的人,能轻易的俘获女孩子的眼睛和心,她也是个容易被视觉和感觉左右的人。
与其说她对顾深有好感,倒不如说,她是在期待顾深所能带来的完美恋爱体验,毕竟顾深符合所有小说里对男主角要求。年轻、英俊、气度不凡、家世出色,多么小言的男主角啊!
“梁碧落,你遇上男主角了,只是你不要奢望自己是女主角,要清醒,要理智,不能犯傻。就算是试试也不可以,不能有这种心思,顾深是个泥沼,掉进去了就很难爬起来,小心被埋了。”梁碧落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好吧,她不奢望,她老实地过自己的日子,等待找一个和她一样平凡普通的人,结婚生子过完余生。
对,就这样,她最渴望的还是平稳安定的生活,顾深有一切,也可以给予一切,但这个他是肯定给不了的,所以,赶紧停止脑子里的联想和YY,一切的幻想都停止在现在。
甩了甩脑袋,梁碧落抬头看了眼天空,脑子里一句话一闪而过:“每一个民族,都需要有一些仰望天空的人,这个民族才会有希望。”
又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马路牙子,笑着想起老祖宗的一句大实话:“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
后者这才是正解,那个说仰望天空的本来就是个外国人,不符合咱中国国情。
“小酌,陪我逛街,我好无聊。”小酌够热闹,梁碧落想,只要热闹了,就可以把这些念头速速忘掉。
小酌接到梁碧落的电话有些惊讶,叫嚷着说:“哟,宅圣今天出关了,您说,要小的陪您上哪逛去,您招呼一声,小的翻个筋斗云就过来。”
“我在金城国际这边呢,你在哪里,要不我过去吧。”
小酌在电话旁边翻了个白眼说:“我离你倒是不远,不过你肯定绕很久都找不到我,还是我过来找你吧,省得你到时候迷了路,反而逛不成街了。”
梁碧落撇撇嘴说:“我没那么白痴好不好,赶紧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打车行吧,真是小看人。”
“别浪费了,我正在往你这过来,你老实待金城国际大门口,我三分钟左右就能到。”小酌已经开了车行驶在路上,她可是见识过梁碧落路痴成什么样,一个逛了好几回的地方都能迷路的人,当然不会被信任。
梁碧落嘿嘿地干笑两声,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等小酌过来。
顾深透过玻璃窗看着,玻璃窗的反光让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而顾深却把梁碧落的一举一动全收入眼底。
梁碧落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哪里,站了几分钟连姿势都没变,脊背挺直,眼望着前方并不四处张望,更鲜少有什么小动作。顾深深刻地觉得,就是见惯了的那些大家里的姑娘,也就做到这程度了。这一点让顾深有些疑惑,不过他从前也见过学文出身的女孩,也大多行为举止雅致干净。
顾深浅笑一声,心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文人气。这时候小酌的车已经来了,梁碧落上了车,顾深也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落落,你今天怎么舍得出门?”小酌可是清楚,这梁碧落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吃喝玩乐恨不得全交给淘宝,今天竟然想起逛街来了。
“就想逛街了呗,我之所以经常迷路,还不是逛得少了,要是多逛逛你们就不会说我是路痴了。”她方向感不强是事实,可经常迷路全是因为逛得太少了。
小酌一边开车一边笑:“得了吧,我们家那块你没少去吧,可你照样能迷路。孩子啊,你就是天生的路痴,再逛也就这级别了,别想太多了,老实待家里宅着,别把自己晒黑了。”
车开到东盛百货门口,东盛百货有十二层,吃穿用全足了。上了第二层女装部,女装部正在搞活动,这一季的活动是“你理想的他是……”。
小酌兴头立刻来了,扑上前去问服务员这活动怎么个参加法:“购物满五百,就可以获得一张卡片,您填好卡片,投进箱子里,到时候我们会抽奖。奖品是海南双人双飞十日游,包海边的渡假别墅,很超值的,两位小姐不妨试试,说不定这好运就轮到你了。”
小酌一听觉得倍美好,拉着梁碧落就往女装部走:“正好,我要买衣服,要买护肤品,待会儿咱们一人一张,要是你中了奖,就捎我去,我中了奖就捎你去,多完美。”
都说女人逛起街来是超人,小酌逛起街来是超女。兴冲冲地买了一大堆东西,和梁碧落买的那点东西加在一起,可以换四张卡片。
小酌问服务员:“可不可以一人填两张?”
服务员说:“不可以,不过小姐可以转送给别人,或者帮你的亲戚朋友填一份。”
小酌一听也行,就和梁碧落一人拿了一张卡片填起来。梁碧落看着卡片纠结,上面的题目是——你理想的他是……,然后后面一大堆形容词。还有一些关于喜好,关于颜色偏爱,关于品牌选择之类的题目。
随便选了几个,反正只是应付的,填完正要往里面一扔,小酌捞了过来说:“别呀,让我看看你理想的他是什么样嘛。”
“博学的,嗯,不博学不行,要不然跟你没话说;宽容的,也对,要不然会被你丢三落四的习惯气得吐血;稳重的,这个很重要,你一出门就能迷路,要是个不稳重的肯定得发疯……”小酌一边说一边点头,梁碧落站旁边已经没话可说了……
好吧,她有些心虚,竟然联想到顾深了!
一起沦陷吧
逛到中午了,小酌就和梁碧落一块吃了午饭,天有些热,两女孩子一起能吃什么,无非就是蔬菜加个汤而已,连饭都没吃两口。午饭后小酌正准备送梁碧落回家,这时一通电话就把小酌叫走了,小酌的店里有急事,店里的员工打电话来让小酌马上过去。梁碧落笑着说正好,自己再晃晃,待会儿再回家。小酌叮嘱了两句,说要是迷路了一定要打电话……
梁碧落哭笑不得地挥手送走了小酌,置身在城市中心,炎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七月的G市,总是说晴就晴说雨就雨,风一刮天就开始下起雨来,而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街上的行人有得快步奔跑,有的拦了车往家赶,好好的周末全被一场阵雨淋湿了,显得那样的匆忙和急促。就像一场还没开始,就预言了要结束的爱情,带着热气与雨的腥气,让她有点不适应。
退回了东盛百货里,吹着冷气,感觉舒服多了,只是忽冷忽热的一身汗,瞬间让梁碧落咳了两声。宅就是这点不好,身体越来越经不起考验,想从前冷热酸甜,吃嘛嘛香,现如今真是不行了……
“阿……欠……”
梁碧落终于意识到,冷气也不是好吹的,往门边上靠了靠,外面的热浪从门外透了点进来,才感觉稍稍好一点。这几天熬夜太累了,加上没好好吃东西,抵抗力是直线下降。想了想转身到商场的药房里买了板蓝根和银黄颗粒,这是她感冒时必备的两样,算是有备无患了。
连着咳了好几声,周围原本站着的几个人都离她远远的了,梁碧落自己也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往里边没人的地方走过去,拿手帕捂着口鼻。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好一通手忙脚乱:“喂,哥……你大声一点好不好,这里人好多,听不太清楚。”
梁立华在电话另一头皱眉头,他听得出梁碧落的声音有些沙哑:“落落,下雨了,你在哪里,我过去接你。”
“哥,我在东盛百货呢,你能不能现在过来,我好像有点头晕。”梁碧落扶额,看来真是不能熬夜,现在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浑身软乎乎的使不上力气。
梁立华听得心急,立刻就拿了钥匙去接梁碧落。
等梁立华到的时候,梁碧落正趴在一个卖化妆品的柜台前,梁立华过去叫了两声,梁碧落抬头看了眼,有气没力地叫了声“哥”。
柜台后面的姑娘说:“你是她的哥哥吧,赶紧带她去医院吧,现在流感很严重的。“
本来梁立华心里就很着急,一听这话更是急得不行了,跟人姑娘道过谢后,扶起梁碧落就往外走。上了车一边看着晕乎乎靠在车窗上的妹妹,一边看着路况,很快就到了最近的医院。
排队挂号看门诊,一圈下来把梁立华折腾得满头大汗,但一看趴在那老实不动弹的梁碧落,又心疼又生气,这姑娘就从来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直到挂上了点滴,梁立华才坐了下来,点滴挂到一半的时候,医生拿着夹子过来说:“你是梁碧落的家属吧,是这样的,梁碧落的有轻微的贫血,而且营养不良,肠胃也不好,你们这是怎么搞的,好好的怎么会弄成这样?”
“医生,那该怎么办?”梁立华看了眼床上的梁碧落,摇头叹气。
“饮食规律,营养均衡,少吃多餐,回头拿点中药回去调理一下,年轻人要规律生活,天天两三点睡身体能好吗?”
梁立华这才记起来,来的是中西医结合医院,这下好,又是点滴,又是中药,梁碧落一准得埋怨死他,不过医生的话还是得听:“您说的对,她呀就是生活不规律,回头我一定好好劝她,麻烦你了医生。”
医生又翻了下病历说:“她以前有过急性胃炎的病史,更应该好好注意。待会儿醒过来的时候让她吃点东西,以后饿了就吃东西,别空着胃,胃里没东西,天长日久的小心转成慢性胃炎。小小年纪就得了慢性胃炎,像什么话!”
医生又看了看点滴说:“如果输完液还没退烧,就留下来观察一晚上,烧退了就可以回家。”
梁立华答应了后连忙说谢谢,然后把医生送出了门,见点滴还有不少,梁立华想着去给她买点吃的。跟护士说了一句,让护士注意一下这一床的情况。
幸好吊完点滴就退了烧,梁碧落勉强吃了几口东西,就喊着要回家,她晚上还要写东西,不能待在医院里。梁立华一听脸就黑了,问她:“你晚上打算到几点?”
“哥……”听声音就没力气,可写东西真是一天也不能断,必需天天写,要不然一懒了,就更不想动了。
梁立华一边扶着她下楼,一边敲了一下她脑袋说:“你就知道写写写,哥又不是养不起你,就你那点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叫得不偿失懂不懂。”
“我好歹是自力更生呀,难道你宁愿我当米虫啊。”梁碧落的声音因为感冒,而更显出几分撒娇的意思来。
“当米虫就当米虫,我养活自个儿妹妹,我乐意。”这时候电梯到了一楼,梁立华扶着梁碧落往外面走,这家医院比较小,没有停车场,梁立华刚才买完东西回来,就把车停在了外面。出门诊大楼就是路边,梁立华吩咐说:“落落,你在这等着,我去开车过来。”
“嗯,好……”
梁碧落这乖乖的模样让梁立华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在这等着,不要乱跑。”
“知道了,哥,我不是小孩子。”
梁立华转身去取车了,这时候顾深刚出了健身房准备回家去,刚好从这家医院门口路过。路过的时候只浮光掠影似的看了一眼就过去了,等开出十几米远的时候,才猛然清楚,那是梁碧落。又迅速地倒回去,见梁碧落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一副有气没力的样子,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前面,好像挺累的样子。
叹口气下了车,推开门叫了声:“碧落。”
梁碧落的眼神这才找着个焦点,一看是顾深,又没来由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顾深。”
顾深坐到梁碧落身边,见她手上还包着吊完点滴后,留在手上的胶带,问了句:“怎么了,生病了,上午看你还好好的?”
“嗯,淋了点雨就感冒了。”
还是有气没力的声音,可怎么听着都像在撒娇,顾深不由得摇头,说:“起来,别坐着了,我送你回家!”
梁碧落几乎就没力气说话了,只能蹦几个字来:“不用,我哥去取车了,就过来。”
顾深莫名地有点失望,梁碧落的话刚一落,路边上就有辆车停了下来,这是条支线,也就这点好,停会儿车不会被拖走。车上下来的是梁立华,一见妹妹身边坐着个男人,眉一皱加快了脚步:“落落……”
“哥,扶我一把,我站不起来。”梁碧落心说,哥啊,您真是我亲哥,正在救我于水火之中啊。梁立华再不来,顾深身上那种温温的暖暖的感觉,就要把她给融化了。
梁立华连忙伸手把梁碧落扶了起来,梁碧落脚一软,整个人就扑在了梁立华怀里,倒把梁立华撞得有些生疼:“慢点,小心别摔着了。”
“对了,哥,这是顾深,顾深,这是我哥哥梁立华。”人一迷糊就差点把该有的礼节给忘了,其实她真想忽略过去算了,认得了未必是好事。
“你好。”
梁立华一听声音就清楚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认识的,他刚才还当有不开眼的正在搭讪呢:“你好,早上的电话就是你打的吧,谢谢你,落落总是把日子过得糊里糊涂的,丢三落四是老毛病了。”
“不用客气,你带碧落先回去吧,她这样在不能在外面吹风。”顾深不得不承认,梁碧落靠在梁立华怀里的样子,有一点刺激到他了,他有点不大好受。
梁立华笑笑又客套的说了几句,才带着梁碧落离开,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犯嘀咕,什么时候他们那个圈子里多了这么一个人:“落落,那个人,不要太靠近了。”
知妹莫如兄,什么样的人会吸引住梁碧落,梁立华比她自己还清楚。
“知道,齐大非偶,过犹不及。”
高攀……梁立华更加确定了自己的认知,这个顾深不是普通人。梁立华在心里苦笑,其实也不是梁碧落配不上,而是梁家和顾家怕是有着很大的差距,齐大非偶,过犹不及,这八个字,梁立华清楚,梁碧落更清楚。
如果……梁家还是当年的景况,倒是不差门第,只是现在,却已经天差地远了。
顾深并不知道梁碧落兄妹的心思,看着梁碧落依着梁立华上了车,车也驶远了,才自己上车。却不经意地有了一个发现,并不是他一个人在沦陷,梁碧落生病时来不及掩饰的眼里,也有着他希望看到的光芒。
既然不是他一个人在沦陷,那么……就一起沦陷吧!
是劫是缘?
顾深是个有了目标,就会钻进去,头也不回,而且通常会不择手段去达成目标的人。
可是对梁碧落,他不知道该使用什么样的手段,说她是小姑娘吧,却不信风花雪月,不耽于浪漫,更不会信奉山盟海誓的爱情。要说她堪破了事世吧,却有时候总做小女儿态。
这是一个挑战,顾深对自己这么说,那么他是否应该应战呢?这个问题让他思考了很久,但是一直没有答案。
八月初,顾妈妈竟然来了G市,从成都特地过来看地儿子的。
而顾妈妈来的这天,正恰好碰上顾深约了梁碧落他们一拨人来家里坐,小酌、虫子和梁碧落最先到,梁碧落在那饿得脸色苍白,小酌看不下去了:“你又没吃早饭和午饭吧!”
“嗯,不想做。”梁碧落很懒,这也是她的缺点之一,只有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连床都懒得起,就乐意窝在床上,直到有人把她拽起来为止。
“你将来肯定是饿死的,笨蛋,我去给你买吃的。”小酌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虫子也看得真摇头。
虫子问顾深:“你们家还有没有啤酒,待会儿乔思来肯定要喝酒,这姑娘忒能喝。”
顾深摇头,他不大喝啤酒,要么直接上白的红的,要么不喝:“没有,要不我和小酌一起去买。”
“我去吧,咱这一身肉,总要有点用处,不能白长了。”虫子心里想的是,人家家里,主人都不在,那总是不好的。而且顾深瘦高的身材,在虫子看来就是提不起二两的主。
顾深心里一琢磨,这意味着他有了和梁碧落独处的机会,于是很从容自若的点头,心思半点也没透在脸上。
梁碧落饿得已经没力气去想由头反对了,只好老实地坐在沙发上,顾深一看她这模样,去冰箱里翻了翻,没有空腹时能吃的。顾深看着她在那坐,还得保持着良好的坐姿,看着都觉得她累得很。
“碧落,你在沙发上靠会儿,别这么绷着了,这里也没外人。”顾深真的想像不到,就梁家那样的小户人家里怎么养出这么个有大家派头的姑娘来,梁碧落很少提及梁爷爷的事,顾深也只去过一次梁家,很多事都还没得出结论来。
梁碧落倒也不是乐意绷着,关键是都习惯成自然了:“顾深,你们家有没有什么吃的,我饿……”
这一声“我饿”,听在顾深耳朵里,总有些波光潋滟的感觉,摇了摇头说:“你饿了要吃些清淡好消化的,冰箱里的东西都是生冷的,不好进口,你还是等小酌他们回来吧。”
小酌他们出去的时候,只轻轻带上门,这为顾妈妈的到来创造了机会。顾妈妈一看门牌号码对,楼层也对,在门口叫了声:“顾深……”
顾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快步到门口一看,顾妈妈正笑吟吟地站在外边:“妈,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打电话给我去接你,这么大热的天,你也不怕晒着。”
“大半年没见你了,还不兴妈来看看你呀,怎么不请妈进去,难道……里面有什么妈不能看的?”顾妈妈也不是不知道顾深在外面的风流韵事,对于这样的事,顾妈妈虽然有些反感,但也是有心理准备的。
顾深连忙摇头:“妈,是有朋友在,但是普通朋友,他们几个朋友一起来的,有两个出去买吃的去了。”
顾妈妈换好了鞋子走到客厅里一看,有个姑娘正微低着头,素手纤纤十指修长地在那拿着壶沏茶,冲冲泡泡之间茶气氤氲。顾深走上前一步,喊了声:“碧落,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妈,妈,这是梁碧落。”
梁碧落连忙起身,她听得不是太清楚,还以为是小酌他们上来了,转身一看,是个看起来很气派的中年女士,穿着一身得体而合身的衣服,打扮和举止都显出强大的气场来:“阿姨您好。”
顾妈妈也在打量梁碧落,五官说不上精致,却温和秀气,眉眼间自有一股宽和气度,一笑起来整个人显得安宁而干净,倒是和顾妈妈想像里的那些女人不一样,顾妈妈这才点了点头说:“都坐吧。”
强忍着饥饿感,梁碧落觉得胃里一阵阵泛酸,坐下递了茶给顾妈妈,自己却不敢喝,越喝越饿:“阿姨请用茶。”
“小梁是G市人吗?”既然儿子说了是普通朋友,顾妈妈倒也信,毕竟顾深从小到大,在信誉方面是绝对优秀的。
“嗯,祖上是四川的,后来辗转落户在G市,从爷爷这辈起,我们家就在G市。”梁碧落也是怕没话说尴尬,特意把话题扯开了说。
顾妈妈跟着顾老爷子一起,都在成都军区,顾妈妈退得早,但常年在四川,对那还是熟的,一听是四川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那你们家在四川那边还有亲戚吧,还有来往吗?”
“有,每年都要祭祖,以前爷爷在的时候,年年都按规矩去,现在爷爷不在了,每年的例行祭祖也没有缺席过。”梁家是有族有谱的大姓人家,虽然现在的年轻人大都不太在乎这些,但有时候宗族的力量却是不可估量的。
在宗族里总是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上有经常出现在电视里政治家,下有扫大街的、买早点的,所以人一旦真正成熟了,就会明白宗族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而梁碧落还太年轻,远不懂这些。
顾妈妈当了一辈子兵,人虽然精明,但这些宗族间的事,却是不在其中,不知其味的:“那成啊,什么时候去成都玩,跟阿姨说,阿姨领你转转。”
说完就拉着儿子开始问东问西,顾妈妈冲外人倒是威严得很,但是对顾深却是一派温和。梁碧落在一边静静的听着,并不打扰,她也肚子饿着浑身发软,也没力气多搭话,就算是有力气,她也不见得会搭话。
刚才顾深顺手把门给关上了,这时候又传来了门铃声,梁碧落起身去开门,见小酌终于来了,那真跟见了亲娘一样,趴在小酌身上直撒娇:“小酌,你真好,刀山火海里都来救我来了。”
小酌直乐:“饿了吧,你看你这出息,就点吃的就把你收买了,给赶紧吃去,知客堂绿豆糕、粟子糕,你的最爱。”
“小酌,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恩情比天高。”赶紧拈了一块塞嘴里,里头有顾妈妈在,她实在不好意思吃,顾妈妈气场太强大,她怕一有小动作就得被压趴下。
虫子在后头正要往里边搬酒,梁碧落连忙小声阻止:“顾深的妈妈来了,你们这酒今天是喝不成了,赶紧搬下去,省得被阿姨看见。”
虫子一听也明白味儿,毕竟顾深虽然表现的不经意,但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大家也都明白了顾深家世不凡。虫子往里头探了探脑袋,门都没进,赶紧又搬着酒往电梯走。
吃了东西果然有力气,梁碧落自觉得已经比刚才好多了,提着东西走进客厅里,小酌亲亲热热的叫了声“阿姨”。梁碧落果然没有看错人,小酌真真就是个对“气场”这东西无感的,捱着顾妈妈坐下,正打算和顾深一起跟顾妈妈说说话。
可顾妈妈正跟儿子联络感情呢,见小酌一外人坐在边上直愣愣地睁着大眼看,还对顾妈妈拒绝的眼神是半点没反应。梁碧落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说:“阿姨,您舟车劳顿需要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您了,今天太匆忙了,改天我们专程来招待您。”
小酌虽然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走,但她还是挺听梁碧落的,也跟着告辞,顾深心里抹了把汗,感激地看了一眼梁碧落。认识得深了才清楚,小酌和西子是一号人,热情话多,通常是多说多错,不过小酌比西子圆滑些。
“妈,你先坐会儿,我送她们出去。”
“嗯,去吧。”
“阿姨再见。”
送出门去,顾深说了句抱歉,小酌说:“没事,反正喝不成酒,大家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呗。”
送走了梁碧落和小酌,顾深折回客厅里,顾妈妈正在着茶,喝了几口笑着说:“那叫梁碧落的姑娘不错,她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梁叔叔和梁阿姨都在图书馆上班,梁叔叔在做古籍善本的修复和保养工作。”梁碧落是在图书馆长大的,所以涉猎广,从小父母没时间管她和梁立华,就把他们都扔书堆里。没想到,无意中反而养出了两个具有学者气质的孩子。想起这些,顾深的脸上有种淡淡的光辉,在顾妈妈面前,他也并没有多做掩饰,或许是下意识地想知道顾妈妈的意思。
顾妈妈看着顾深的表情,当然明白了他的心思,于是状似无意地说:“顾深,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适合你吧?”
顾深点了点头,正是因为明白,所以他并不采取过多的动作,梁碧落是玩不起的,这个他很清楚:“妈,我知道。”
“梁碧落不合适。”这句话才是重点。
顾深继续点头,他知道不可以,忽然有种被掏空了的感觉:“妈,如果我喜欢呢,非她不可呢?”
其实眼下,还没到这样的程度,不过顾深有种预感,梁碧落和他,不会就这样止步不前。
顾妈妈忽然说不出话来,叹了口气说:“顾深,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一致认为你徐叔叔的女儿不错,佳月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等你们俩抽空见了面,再把事定下来。梁碧落不是不好,只是不合适,明白吗?”
“妈,我知道了。”顾深像失去了力气一样,仰靠在沙发上,双眼看着暖黄的灯光,又想起了梁碧落,梁碧落给他的感觉,一直是这样带着暖暖光芒的,不热烈、不刺眼,温暖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碧落……就这样吗?他很不甘心呢!
二十八岁,他遇见梁碧落,究竟是她的劫,还是他的劫呢?
毁了她,毁了自己
八月的G市渐渐的有了秋意,阳光更加炙热,秋老虎肆意地奔跑,让整个城市都陷落在炎热之中。正午的街上,行人三三两两,顾深在餐厅里吃完饭出来,顺便到超市里买了罐饮料,开着冷气一边等车里凉下来,一边在树荫下喝着饮料。
看着树影斑驳,顾深的脑子里有点乱,顾妈妈三天前就走了,但一遍一遍像警告一样的话,让顾深有种被紧紧缠绕住的感觉。门当户对,他知道这很重要,在他们那些发小里,不是没有违反这一定律的,但最终要么以离婚收场,要么过得不咸不淡,并没有预料中那种终成眷属的幸福,这样的婚姻,总容易沦为笑柄,最后不过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顾深的堂兄就是这样,最后闹得离婚收场,整个人也一撅不振,成了最典型的反面教材,曾经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人,却落得这样的下场。顾深除了唏嘘之外,也曾自我警省,他不能允许自己变成那样。
最近的一次聚会,顾深有意推辞,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在最后还是过去了,却只是静静地在角落里,看着他们谈笑风声。他看不起这样的自己,脑子里一个念头渐渐成形,他要得到梁碧落,哪怕最终会毁了她,也毁了自己,都再所不惜。
但是,面对梁碧落简单干净的笑,这样的念头让他觉得自己无比龌龊……
一阵铃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按下接听键盘:“恒子?”
“老顾啊,你丫挺尸呢,大半年没信儿,我们都以为你埋G市了。咋整啊,要不要哥们去拯救一下你?我们哥几个商量了,过几天一块来G市找你,咱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儿寻个新鲜玩玩。”电话那头是方恒,顾深的发小,别见方恒说得这么放浪,其实真到了那种风月场合时,却清楚地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
“在北京腻烦了就腻烦了,别找借口,解释就是掩饰。爱来不来,来了也不招待,自备铺盖、干粮,饿死了不归我管。”顾深倒挺欢迎他们来,他们来了,他也就不至于天天没事尽胡思乱想。
方恒一听这味儿就明白,顾深确实寂寞空虚了:“不带,我们饿死了,老爷子也会整死你来陪我们,你爱招待不招待。”
聊了几句挂电话,顾深又接到了西子的电话:“顾深,这周末去青莲山,你去不去?”
“爬山吗?”青莲山算是G市的风景名胜了,是省内最高的山,曾经还是佛教圣地,有不少旧建筑和古代祭祀遗址,这样的天去青莲山,最清凉安逸。可要是去爬山,那就真得累死了,青莲山没有缆车,全靠爬。
“当然不是,中庵有眼泉水你知道吧,我们打算去那儿煮茶、拍片,一人带点东西来个野餐嘛。”西子对于爬山同样没有感觉,她当然不会安排爬山的活动。
这样的雅事,当然少不了梁碧落,顾深有些心动,很想去,可一想也不知道方恒他们什么时候来,这样也好,现在他需要冷静:“西子,这周我有朋友过来,你们去玩吧。”
“那行,你好好招待朋友,回头可以一起吃个饭嘛,那我就去联络他们了。”
挂了电话后,顾深上了车,今天周三,下午还有个会议,去谈高新园区引进项目的相关事宜。周五终于把项目谈妥了,只等项目方过来勘查场地,再和园区谈详细条款。
周五晚上,顾深接到了方恒的电话,说他们已经到了G市,从黄花机场走高速过来的,问应该怎么走,顾深问:“你们现在在哪里?”
“我看一眼,这里有个广场,挺大的,还立着个碑。”
顾深说:“是春声广场,你们去见路和了?”
路和在HN省军区任职多年,也是他们一块的发小,听说他们要来,就给安排好了车:“对,车就是路和安排的,赶紧说你在哪儿,这天真他娘的热。”
顾深想了想,拿起车钥匙出门:“你们找个地停着车,我过来接你们。”
顾深很快到了春声广场,领着这拨人往家里赶,进了屋里一个个就拿冰水灌,好不容易凉快下来,一个人一深臭汗,又决定先洗澡,为了谁先谁后还争抢了一番。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顾深正在切西瓜,顾深见是座机,就喊了声替我接个电话,朱成玉正坐在电话边上,随手抓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的另一边是个女声,朱成玉一听还是个挺销魂的小声音:“顾深,借你的书我已经看完了,现在过来还给你,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朱成玉忍住狼嚎的冲动,按了免提键,示意大伙都靠过来听,然后朱成玉模仿顾深的声音说:“方便,挺方便的,我现在就在家里,你过来吧。”
“那好,我马上就过来。”
电话挂上后,朱成玉和一拨人开始狼嚎鬼叫着问:“老顾,看来你在这过得挺滋润啊,借你的书看完了,现在过来,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顾深想了想,只有乔思才从他这借过书,那明示暗示的,他不是看不懂,可他一门心思扑在梁碧落身上,哪有工夫搭理乔思。其实要是没有梁碧落,顾深说不定就随便了,你情我愿的一场,等离开G市时就自然而然的结束,比起梁碧落来要容易决断得多。
“待会儿人来了,你们看看就知道方便不方便了。”顾深丝毫不在意这群人暧昧的语气。
乔思本来就是出门才打电话给顾深的,所以很快门铃就响起来了,朱成玉跳起来第一个冲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乔思让朱成玉有点失望。乔思眉眼间有什么东西,朱成玉这样玩惯了的人能不明白:“乔思是吧,进来吧。”
一众牲口也很失望,原以为会是什么样的,不过就是普通货色,枉费了好声音,让他们还好一阵销魂。玩惯了的男人,对玩惯了的女人没什么好感,他们是来看顾深的,也确实存着猎奇的意思,可乔思一点也不“奇”,反而和平时身边转来转去的女人没两样。
乔思没想到屋里有这么多人,一个人东倒西歪的躺在沙发上,但乔思的眼神可不差,这些人个个都透着不凡。甚至有两个看起来比顾深还要出色,乔思原本的不快消失了,对这些人起了极大的兴趣:“你们是顾深的朋友吗,顾深呢?”
众人懒得搭理,热死了、累死了、折腾死了,谁还有工夫理会乔思。方恒算顶好心的一个,指了指厨房说:“老顾在切西瓜。”
乔思拿着书过去,顾深头也不抬地说:“放书桌上,我这会没工夫。”
乔思只好怏怏地把书放到书房里去,转身出门正想找理由留下的时候,朱成玉旁边的梁立民说:“乔思是吧,过来一块坐坐,听顾深说你顶能喝酒,我们这初来乍到的,你是我们第一个见着的主人,总该尽尽地主之谊吧。”
瞧瞧这什么混话,不过,梁立民这话里的意思可明白着,就是愿者上钩而已,这种事总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才成。
乔思一听眼都亮了,连忙笑着说:“那好啊,你们是顾深的朋友,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待会儿一块去罗马,那环境不错,酒水丰富,音效也好。”
顾深这时候切好了西瓜过来,一个个也毫不讲究的直接拿手抓着往嘴里送,吃完西瓜,众人便一块去外头吃饭。吃完饭就上罗马,要了一包间,六个人钻进去,乔思当然是主唱,她声音好,现在正想着要显摆显摆。这一堆公子哥里,总该有一个两个能上钩的。
顾深去外面上洗手间的工夫,却好巧不巧的遇上了梁碧落,心念一动,也实在看烦了乔思那副模样,于是拉着梁碧落说:“碧落,乔思也在我那一块唱歌,她喝了不少酒了,你赶紧去劝劝,要不然非得被那群狼吃了不可。”
梁碧落这人吧,最看重朋友,一听当然就跟着过去了,打开门果然看到乔思正在跟朱成玉喝酒:“乔思……”
乔思正喝得高兴的时候,一看梁碧落来了,浑不在意的挥挥手:“落落,你怎么来了?”
乔思对梁碧落可不放在心上,长相、身材都不如她,没什么威胁。
“别喝了,你喝挺多了,要不要过去喝两杯,我们就在在隔壁包厢。”
梁碧落的话刚一落,那群牲口就起哄,说:“小妹妹,哪可不成,乔思走了我们这就全剩绿叶儿了,要不你留下来给我们当红花。别的不说,来,先干一杯。”
梁碧落皱眉,看了顾深一眼,明显是责怪的眼神,再看着眼前的酒杯说:“我不喝酒。”
这群牲口也是有眼力见的,顾深正在冲他们打手势,方恒就说:“别为难人家小姑娘,更别吓着人家。”
说完方恒就端过那杯酒一口喝下去,梁碧落感激地看了方恒一眼,让顾深有些郁闷,要不是他在那边打手势,这群牲口哪会放过她。
“要不这样,碧落唱首歌,大家伙要都觉得好,咱们就卖她这面子,就让乔思跟她一块过去。”顾深可不愿意给梁碧落留下不好的印象,连忙冲诸人使眼色。
大家连忙说可以,举止言行也比刚才规矩多了,梁碧落一看叹了口气说好,梁立民回头问:“小妹妹选什么歌?”
“清唱。”
梁碧落这话让不明就里的四个人有些傻眼,然后就听梁碧落嘴里缓缓唱出声来,婉转圆润,这小嗓子真是如珠如玉,动听至极,和乔思的声音各有千秋,但梁碧落胜在干净,人干净,声音也干净,眼神更干净。
这一曲立分高下,这些人眼里,什么都不稀罕,就干净这两个字最稀罕。
梁碧落带着有些不甘愿的乔思离开后,一群人纷纷打听梁碧落:“老顾,你对这姑娘可真是与众不同啊。”
“她叫梁碧落,玩不得,别回头找你们老爷子的抽。”顾深赶紧说明白,省得这些人瞎胡闹。
他们眼多尖啊,谁能看不出来,可这越玩不得的,他们就越感兴趣,不过他们可没顾深掉得深,只是觉得挺稀罕而已。
所谓玩家
这一天在罗马,顾深和方恒他们喝了个烂醉,因为顾深不喝啤酒,再“酒精”考验过的也扛不住。只有梁立民一个人没喝几口,他们梁家门风忒严实,梁立民已经是很奴性的延续了一切良好的习惯。比如不多喝酒、不滥交,但是不滥交不代表他在外面没有花花名声。他们这群人什么都不缺,只缺表里如一的。
因为青莲山的聚会,第二天小酌又打了电话来,她可能没听西子说顾深不去的事,接电话的还是朱成玉,一听小酌阳光灿烂的声音就开始幻想是个怎么样的美人:“啊,是是是,明天八点嘛,一定去一定去。”
朱成玉答应完了就忘了,等晚上想起来的时候才跟顾深说:“老顾,刚才有个美女打电话来,说约咱们明天八点去个什么什么山,有聚会来着。”
顾深正在吃水果,听了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噎死在沙发上:“我明明推辞了,谁又打电话来?”
“好像叫什么小卓之类的,听着声就阳光灿烂,是个美女吧。”朱成玉是猎“奇”的中坚份子,不猎到不罢休。昨天的乔思不“奇”,但不至于遇着一个两个都不“奇”吧。
顾深把葡萄籽吐出来扔垃圾筒里,才慢慢悠悠地说:“确实挺美,不过,你还是别碰的好,小酌全名叫孙晓晓,她的哥哥你应该知道,就是孙伏军。”
朱成玉挠头,孙伏军空飞,领着大校衔,正在跟朱成玉的亲妹妹朱成云厮混着,两人还极有可能会结婚。中国多大片地方,怎么还偏偏遇上熟人了:“难道孙晓晓不知道?”
“孙伏军和他爸妈关系不好,他爸妈离婚后又各自结婚了,孙晓晓是孙伏军同父异母的妹妹,你说孙晓晓能知道什么。”孙伏军的爷爷也是个人物,跟孙伏军一样不待他爹,孙伏军也全靠着他爷爷了,要指着他那不出息的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朱成玉算是彻底死心了,孙伏军这人护短、护食,他锅里的甭管是喜欢的还是瞧不上眼的,最好都别碰,到时候弄死你的心都有。朱成玉主要是舍不得朱成云,要不然就单一个孙伏军,还真什么也不是。
“成,我明白了,我老实待着还不行嘛。”
“那就一个乔思?梁碧落了也不可以,孙晓晓也不可以,哥我明明是来换换口,吃点素菜的,没想到还是得吃肉,哥就一吃肉的命啊。”朱成玉一边嚷着一边去睡觉。
第二天大早顾深却把他们都叫醒了,反正都答应了,而且他本来就想去,多久没见梁碧落了,前天晚上那一面又彻底把他给勾起来了。现在是狼多肉少,顾深打算护食儿了,赶紧吃到嘴里才是自己的,到嘴边上的肉要是被别人夹走了,那才真叫一个冤孽。
朱成玉看了顾深一眼说:“不是不去吗,你不怕我们吃了她们。”
“梁碧落不许动。”
“靠,你就占着吧,也就这么口新鲜的,你小子太不厚道了。不是……你自己说梁碧落玩不得,现在你倒是自己先上了,把我闪晾一边是什么意思。”朱成玉颇为不满,要不是顾深在那儿护犊子,梁碧落那天哪能走得那么轻松。
方恒笑着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叫先到先得。”
“切,我还后来居上呢。”
“你那叫玩,我这叫谈恋爱……”顾深丢下一句话进了洗手间,让客厅里四个大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沉默了一会儿。
梁立民说:“老顾不会来真的吧?”
朱成玉咽了口唾沫,表情跟见了鬼一样:“爱,什么时候老顾还信这玩艺儿了。靠,老顾,你丫要是来真的,你可就得想明白了,别忘了顾巍现在还在佳木斯待着呢。”
顾巍就是顾深的堂哥,那个试图让麻雀变成凤凰的失败案例。
方恒也有些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对梁碧的好奇:“那梁碧落到底哪里好,竟然让老顾掉下去了?”
顾深从洗手间出来,不理会他们,收拾好了东西,才叫大家伙一块出门。众人也都心里透亮,不再谈论这个话题,管他是真是假,先看看再说。
梁碧落本来是听说顾深不来,才高高兴兴地来了,没想到正在鼓捣着她的小泥炉子的时候,就看到一行人从溪边过来,端是一个个人模狗样儿,惹得一旁来爬山的一队娘子军频频行注目礼。
她是真想找个地方躲躲去,无语望苍天,四十六度角呈明媚忧伤的表情。自从那天顾妈妈来后,她注意到顾深在回避,她也正好乐得轻松,这样对她和他而言都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西子可完全顾不上梁碧落的想法,她是个腐女,就算结婚生子也掩盖不了她是个腐女的事实,这么一大群要相貌有相貌,要气场有气场的斯文败类们,怎么会不让西子萌生“腐意”。
“顾深,小酌说你会来我还稀奇呢,原来你带朋友一块儿来了,赶紧过来吧,我们马上就上去了。”西子已经开始在心里配对了,这个配那个,那个配这个,攻受关系很复杂啊。
顾深指着身后几个人一一介绍道:“朱成玉、方恒、梁立民、温谦。”
西子眯眯笑,指着自己这边的说:“孙晓晓、张天扬、梁碧落、苏成、严子崇、乔思,我叫莫小溪。”
朱成玉拿眼睛看了顾深一眼,又用下巴朝西子抬了抬,那意思是这个能碰不。
顾深一句话就把朱成玉拍泥里了:“西子,你怎么不带儿子一块来?”
西子一边纠结攻受关系一边回话:“今天有兴趣班。”
一行人收了收东西,然后就准备上中庵去,梁碧落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她带的东西都由苏成拿着,她负责在最后面拍照。一会儿拍风景,一会拍人,温谦看了眼顾深悄声说:“别说,这姑娘拿相机的样子,还有模有样的。”
“她拍的片子也很有模样。”顾深回头看了眼,梁碧落正蹲在那儿拍微距的花草,换好了镜头已经在那蹲了有一会儿了,一会儿换个角度,一会又往后退几步,倒是对他们的注视和谈论丝毫不在意。
梁碧落就这样,做起事来再专注不过了,等拍完了这组微距的花草,又把镜头换下来,再揉着腰腿站起来一看,几双大眼睛跟灯泡似的看着她。她下意识地就举起相机,把这几人的样子留在了相机里。
等那温谦他们反应过来,顿时间炸了窝,他们的光辉形象啊,眼看着就要毁在这姑娘手里了。温谦下了几步台阶说:“碧落,把照片删了,哥送你购物卡。”
“乔思,我口渴了。”梁碧落的水在乔思那里,她要拍片,带东西不方便。
乔思一听巴不得呢,连忙下来把水递给梁碧落,凑脑袋一看相机里的照片,不由得乐,怪不得这几个人脸色不对劲,相机里那副样子可真是太糟蹋那几位公子哥了。乔思不由得举起手,冲梁碧落做了个“你牛”的手势。
梁碧落笑了笑,然后跟着乔思一块穿过温谦他们的包围圈,还颇有些得意洋洋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朱成玉受不了了,朝方恒努了努嘴儿,方恒连忙把乔思拉走了。
朱成玉和温谦、梁立民一起,居高临下的说:“删照片……”
梁碧落明显听出了几个人幽怨的小语气,干笑着说:“其实挺好看的,不用删了。”
朱成玉逼上前一步,恶狠狠地说:“不删照片就先X后杀,再X再杀,看在顾深的面儿上,你考虑考虑。”
梁碧落很想说,为什么要看在顾深的面儿上啊,但也不敢得了便宜又卖乖,向后退了一个台阶说:“别呀,真挺好看的,我今年就没拍过这么好看的人像。”
“删照片……”温谦心想自己的光辉形象可不能被毁于一旦,要是被顾深这小子拿了,到时候回北京一亮,他们可就不用混了。
“不删,我的作品我拥有保留权。”梁碧落其实已经打算要删了,可她就是下意识的嘴硬。
这回连修养最好的梁立民都逼上来了:“看在咱们都姓梁的份上,赶紧删了就没啥事,要不然……”
梁碧落又往后退了退,没想到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后倒下去,站在前面的三个人有点没反应过来,幸好顾深在后面。顾深一看嘴角就露出笑容来,看着傻眼的朱成玉他们比了个谢谢的手势,惹来三人一阵鄙视。
梁碧落安安全全地倒在了顾深怀里,这姿势在顾深的有意为之下,显得无比暧昧,朱成玉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又指了指相机。顾深点了点头,双方达成交易,朱成玉他们遂转身向上面走去。
温谦说:“老顾悲剧了。”
朱成玉说:“我倒觉得这姑娘太可惜了,多好一姑娘啊!”
梁立民精辟地说了一句话:“砸谁手里不是砸,你和顾深都是玩家,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
温谦点头,然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把自己玩进去的才叫玩家,不知道老顾有没有职业操守。”
(梁立民,梁立华……很明显,这两位是同宗同族的兄弟,记得前头提过梁家在四川也是大族大姓,有谱有祠的,每年还要祭祖,那么……咳,梁立民是一个伏笔来的……)
注定的,逃不开
一个拥抱,究竟会有怎么样的力量,很多年以后梁碧落还会思考这个问题,但是却从来没有找到过答案。
而眼下,清风在侧,群山俯首,一朵花从树梢上落下来,洁白的花瓣贴在她的额头上。茶籽花总是这样不识时务,梁碧落在心里腹诽。她现在这姿势自己实在起不来,刚才听到过一声闷响,似乎是顾深的手撞在栏杆上发出的声音。梁碧落心说,您老人家赶紧把我扶起来呀,这姿势多累人,而且没有安全感。
顾深也是有苦自知,刚才那一下把手都撞麻了,右手完全使不上力气,满头大汗的用左手扶着梁碧落靠在他怀里,然后顺势用左路手一抱,梁碧落这才站了起来。
梁碧落站稳了回头一看,顾深的脸上满是汗,左手在揉着右手的肘关节:“顾深,你的手没事吧?”
“嗯,没多大事,得赶紧跟上去,他们可能走远了。”顾深已经起了贼心了,谋意初现,只等着猎物一点点跳进他的陷阱里面。
而此时的梁碧落没有半点危机感,心想好歹刚才是顾深救了她,凑上前去看着顾深手指尖露出来的手肘,一片红肿。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又拿水瓶里的冰水浸透了,系在顾深的手肘上:“有点肿,先敷一下,苏成那里有急救箱,待会再处理。”
梁碧落不知道,她这个举动,等于是自投罗网,头发和衣服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气,随着风吹到了顾深的鼻间、心头。顾深伸出左手,一下就把梁碧落带进了怀里,说话时声音里透着压抑,这压抑里又透露出很多信息:“碧落,碧落……”
梁碧落傻了眼,她这二十二年的人生里,除了亲人之外,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她,就算是大学的时候谈恋爱,也是发乎情至于礼,连小手都没怎么拉过,更别提拥抱了。
她有些发愣,以至于没有推开顾深,顾深的身上竟是和她一样的香气,淡而清,不是任何香精调出来的,而是最自然的沉香气息,这让她更是有些迷惘。而且顾深喊出的“碧落”两个字里,有着多少被强压抑住的东西,甚至她理不清那是什么。
不期然的,就在这一刻,她的心再不受自己控制,脸也早已经红透了。
梁立民说得没错,顾深是“玩家”,做为一个玩家当然要通晓游戏规则,在静默了一会后,又拿捏好时间开口,依旧压抑而隐忍,却猛然有了一股豁出去的味儿来:“碧落,不要再逃避了,我们都不要再逃避了,从一开始,一切都注定了,我们都逃不开。”
注定的,逃不开?梁碧落在心里重复着这六个字,写了那么多爱情故事,但在感情的世界里,她正在迷路。
是啊,顾深说得没错,从一开始,她就一直在告诫自己,顾深不可以,如果什么也没有,又何必告诫自己。因为知道不可以,所以她在逃避,没有结果的过程,注意是个悲剧,她不想要这样的悲剧,所以只能逃避。
“顾深,我们不可以,你不要给我任何希望,在没开始的时候就结束,是最好的选择。”梁碧落大部分时候很糊涂,可真到了节骨眼上,却很清醒。知道一旦陷落,就必定成殇。
梁碧落的话,对于顾深却是种鼓励,那代表,他不是一个人在挣扎,至少他不是在唱独角戏:“碧落,我一直循规蹈矩,也以为会以后也会这么走下去,直到百年之后烧成灰烬。但是碧落,在烧成灰烬前我没想到会遇见你。我想,就放纵这一次,就这一次。”
到底梁碧落是写惯了爱情故事的,还不至于被这一番话给糊了眼、迷了心,反而更加清醒起来:“顾深,你负点责任好不好,对于你来说这也许只是一次的放纵,但有可能对我来说是一辈子也抹不掉的。你是什么人,我清楚,你最终是要回归的,那么你是要让我用余生的时光,来悔恨这一刻的冲动吗?又或者你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能够记你一辈子?”
梁碧落的话,彻底地让顾深哑口无言,他忘了梁碧落的笔下写过多少悲欢离合,更甜言蜜语的话也编造过,他的几句话又怎么能轻易打动她,更重要的是他低估了她:“对不起,碧落,对不起……”
听着头顶传来闷闷的道歉声,梁碧落的心不可抑止的在乱蹦,她叹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梁碧落,你要争气,不知道爱情可以活着,但知道又失去会生不如死:“顾深,一切都到这里结束,我们都不要再继续下去。”
“好……”沉重的一声好,带着长长的尾音,放开左手松开了梁碧落。顾深知道眼下不适合再谈下去,否则反而会让她心生反感,对于拿捏女人的心思,顾深向来得心应手。
梁碧落长出一口气,和顾深一前一后拾阶而上,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但梁碧落的心,却有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变化。一切如果不说破,或许可以当成假象,但当一切都被摆在了明面上,变化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这一次的聚会,最终大家都玩得很尽兴,但也有“有心人”发现,梁碧落和顾深之间有些不对劲。
下山的时候,梁碧落也没有了拍片的兴致,安安静静地在后面慢慢走着,挺直的背有些僵硬,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累过,脚很酸,脸上因为强撑着笑也很酸,看着前面不远处,顾深一边走一边揉手肘,然后心也跟着酸了。
下了山,顾深照例被派去送梁碧落和西子,朱成玉也坐在同一辆车上,朱成玉和西子在后面相谈甚欢。结了婚的女人永远那么安全,朱成玉肆无忌惮的和西子东拉西扯,对前面驾驶室的沉默完全没有反应。
其实西子发现了顾深和梁碧落的变化,就像朱成玉笃定顾深第一回合失败了一样。和西子不同,朱成玉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落井下石呢。而西子却多少有些心疼梁碧落,小姑娘从来不经世事,如果真的因为感情受伤,不知道得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
西子留了个心眼,说:“顾深,今天我住娘家。”
西子的娘家就在市区,比梁碧落家近得多,西子想留给他们一个空间,让他们有谈话的机会。顾深闻方转了方向盘,把车开进西子的娘家。
西子下车前看了眼梁碧落说:“落落,再见,你要好好的。”
梁碧落点了点头,看着西子离开,又忍不住侧脸看了看顾深,后座上的朱成玉心说自己这灯泡瓦数可够大的。真是倒霉催的,刚才在山下,他就不该凑这热闹,看什么戏,招人嫌了吧。他可没想到有比他无耻得多的,顾深把车往旁边一停,看着后座的朱成玉说:“老朱,下车。”
朱成玉老实地下了车,然后想起自己今天连钱包都没带出门,看着远去的车子,只好打电话让梁立民过来接他。
顾深不发一言地开着车,梁碧落看着车窗外飞逝的光影,心一直在乱跳。顾深把车开到了海蓝,开了车门拉着梁碧落下车。梁碧落正想问去哪里,可一看顾深的脸色,小心肝儿一阵发虚,那话也就问不出口了。
上了海蓝,要了个包间,顾深拉出椅子让梁碧落坐下,自己随后就坐在对面。
“请问两位喝点什么?”
“红酒。”
很快酒送了进来,顾深倒了一杯给梁碧落,梁碧落连手都不伸,定定地看着顾深,顾深苦笑一声说:“我知道你能喝酒,喝吧,喝完这瓶酒,以后我们就什么也不想了,踏踏实实做朋友,行不行。就当最后的时刻陪我喝一次酒,最后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顾深的话里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梁碧落没有拒绝,顾深说得没错,她能喝,而且不是普通的能喝。她也见识过顾深的酒量,完全不是她的对手,而且她也相信顾深完全不会使出趁酒作乱的行径来。
确实,梁碧落没有想错,顾深绝对不存在这样的想法,顾深还没这么下流。
当一杯一杯酒下肚后,梁碧落依旧清醒,而顾深却因为在山上就喝了点酒,而那大瓶的红酒,除了最开始那一杯之外,顾深没有再给她倒酒。
顾深不是要灌醉梁碧落,他是要灌醉自己,毕竟灌醉自己比灌醉梁碧落要容易得多。至于真醉假醉,谁在乎呢,反正顾深不在乎。
当那瓶红酒见底后,顾深又拿了瓶酒,往嘴里灌下去后,把卡递给服务员说:“结账。”
海蓝的灯光在夜晚总是忽明忽暗,下楼梯时,顾深顺势把梁碧落搂在了怀里,往角落里一靠,一句一句地叫着:“碧落,碧落……”
叫得梁碧落的心一阵酥麻,但这还不够,顾深既然决定要吃这块肉,就绝对是个行动派,今天已经露了苗头,就要打铁趁热,要不然等梁碧落缩回了壳里,又是无功而返。
“碧落,我爱你……”
这句话带着酒气喷在梁碧落头顶上,她只一愣,整个人就沉浸在一片红酒的气息里了,不觉间她竟然也觉得自己有些浅浅的醉意。我爱你,这三个字是亘古不变的咒语,在此时,却被顾深说得那样压抑,压抑得像他给梁碧落倒酒的时候一样,显得卑微至极。
梁碧落想起一句话,在爱情里,谁先爱谁被动,谁爱得多谁卑微,那么……他,爱得多吗?
是爱么
这一夜,整个城市灯火不歇,天边的群星仿佛是一片被遗落的碎水晶,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光芒。
身边那个刚刚说过爱的男人,现在正靠在车里,像个孩子一样的闭上了眼睛,街边的路灯斜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分外柔和。
梁碧落有些迷茫,冲着车窗外的镜子眨了眨眼,没发现自己有哪里特别,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呢。她从前也信奉爱不需要理由,更没有为什么,可现在莫名地觉得这样不可靠。
“顾深,你睡着了吗?”车里的安静,让她有些不安心,好像要被吞噬进去一样。
靠在车座上的顾深没有睁眼,也不想动,只轻轻地应了一声,说:“我喝了酒,不能开车,打电话让你哥哥来接你吧。”
她拿起电话正要拨通梁立华的电话,但又看了看顾深,咬了咬牙有些不知所措:“你呢?要不要我打电话给朱成玉他们,让他们过来接你回去?”
“碧落,正像你说的一样,如果不能,就不要过多的关心,这样会让我觉得一切还有希望。”顾深的语气里,有一种叫做挫败的东西,他的话此时听来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梁碧落心里微微有些慌张,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虽然她也觉得难过,可一段还没有开始的爱情,总不该难过得太深。但顾深看起来却那样痛苦,甚至让她有种顾深被自己抛弃了的错觉。
他像只受伤的狮子一样闭上眼睛,似乎是想等她离开以后,再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地舔舐入骨的伤口,再用很长很长的时候来愈合。顾深所表现出来的这一切,让梁碧落觉得自己犯了错。
“对不起。”这是她唯一能说的。
“回家吧,晚了。”顾深的难受倒不是做伪,他感觉到非常憋闷,遇上梁碧落,一切总是不能按他构想的走下去。比如,他想趁酒醉,趁梁碧落还摸不清状况,趁这一切都混乱不堪的时候,把梁碧落这块肉吃下去。吃过的肉,就逃不掉了,大部分女人总是在付出身体之后,把心跟着一起丢掉。
但是,面对梁碧落干净的眼神,他竟然觉得自己肮脏无比。梁立民说他是个玩家,可他这个玩家还是不够敬业,眼看着就要砸在梁碧落手里了。
梁碧落打了电话给哥哥,然后和顾深一起坐在车上等,沉默中梁碧落的眼睛瞥到了顾深肿起来的手肘,迅速侧过脸看向窗外。顾深说,如果不能,就不要过多的关心,这个希望她给不起,只能装作没有看见。
过了会儿顾深也打了电话给朱成玉,朱成玉接到电话好一通惊诧,但也没多问,只说马上就过来。
梁碧落虽然先打电话,但是朱成玉却先到,一看两人这间这沉默不语,脸色都不好看的样子,就知道两人谈得并不顺利,而且还极有可能是谈崩了:“碧落,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哥哥马上就来了,你们先回吧,我没事的。”
梁碧落拎着白天的登山包正要下车,却被顾深一把拽住,拽住了却不看着她,只是声音冷冷地说了一句:“外面热,等来了再说。”
朱成玉张大嘴巴看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明显今天他这灯泡是要做到底了。早知道叫梁立民来,梁立民更镇得住场,他嘛……还是闭上嘴老实地趴角落里当布景板吧。
很快梁立华也来了,在海蓝门口停下来,梁碧落就下车招了招手,梁立华就把车开了过来:“落落,快上来。”
梁立华说完就看到了车上的人,顾深和梁碧落的那拨朋友到梁家吃过饭,梁立华还全程作陪了。那顿饭之后,梁立华找梁碧落谈过,大意是做朋友很好,再深入就不美了。
见是顾深,梁立华就下了车,跟顾深打了个招呼,然后又看到后座还有人,其他的话就咽了回去:“谢谢你,落落总是麻烦你们,改天都得了空,再到家里来作客。”
朱成玉见顾深点了头这后就一张死鱼脸,只好推门下车笑着伸出手来:“你好,我叫朱成玉,是顾深的朋友,今天老顾喝了点酒,这不正晕乎着呐。”
梁立华点了点头,笑了笑表示并不介意:“你好,我是碧落的哥哥梁立华,麻烦你们和落落一起在这里等,谢谢。”
梁立华?梁立民?朱成玉心说,这怎么跟两兄弟似的,要不是梁立民就一根独生苗,他还真得以为碰上梁立民的哥哥或弟弟了。朱成玉感叹了一句中国真小,然后也没多想,毕竟同名同姓的都海了去了:“不客气,那我领着老顾回去了,你们也早些回去,一路平安。”
朱成玉说着钻进了驾驶室,把顾深推到一边,顾深挪了挪身子,那手肘又在路灯下分外扎眼。
梁碧落想说什么,却被挥手说完再见的梁立华拽着上了车,梁立华看着自个儿妹妹那副小模样就基本知道出了什么事,虽然具体过程不清楚,但中心思想抓准了就成:“落落,要管住自己并不容易,眼睛和手都不好管,心更不好管。可是像顾深这样的人,管不住的话,那后果无法想像。”
“哥,哥……”街边飞驰而过的灯光,扎得梁碧落眼睛发干发涩,她头一回被这么左右着,她抓不住那种感觉,更不知道该怎么控制。管,怎么能管得住呢?她只能一句一句地叫着梁立华,随着车开出了城,夜色越来越浓,处处一片漆黑,她的心似乎也在一点点掉进夜色里。
回了家,不等梁立华说什么,梁碧落冲上了楼,扑进书架里,发疯一样找出她认为最经典、最感人的爱情小说,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看着。
关于爱情,她一直以为是像小说一样甜蜜而朦胧的,她说不信爱情。是的,她不信……不信像小说一样甜美到做作的爱情。更不信那种少年时轻易可以说别离的爱情,也不信麻雀变凤凰,不信灰姑娘和王子的爱情……
她是不信的,可顾深说出爱的时候,那份沉重、那份压抑,几乎让她当场落泪,她的心也跟着颤抖。那么,这就是爱?
是爱么?
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小说,正翻到男主角对女主角表白的场景,玫瑰花、烛光、星光、海滩、游轮,美好的像所有少女都曾经做过的梦,她也一直以为这是感人的,也是最能打动人心的。
可是,顾深只是单手拥抱着她,在灯光幽暗的楼梯拐角处说爱,而且把那个爱字说得丝毫没有浪漫美好的氛围,却让她的心不自觉的为之震颤?
为什么,他能够在短暂的时间里,就把爱这个字说出来,小说里总说,男人不轻易说爱,只用行动表达。她以前真的相信说出口的爱不可信,但顾深的这个爱字,她却信了,信得真切。
直到眼睛干涩得流出泪来,一眨就落在了书页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迷离里,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她逃不开、避不了。顾深这个人就像泥沼,而她是那只不小心掉进去的雏鸟,因为还没有学会飞,越是挣扎却越快沦陷。
“小酌……”梁碧落抱着电话哭得有些惨烈。
小酌本来正准备睡觉,一听梁碧落的哭声,差点从床上掉下来:“落落,落落,你怎么了,别哭啊。你现在在哪里呢,出什么事了,说话……你别吓我啊!”
“小酌,我不喜欢悲剧结局。”
听完这句小酌就想乐,敢情这姑娘又看了哪本悲剧结局的小说,哭成这样了:“是,我也不喜欢,写悲剧的作者最讨厌了。”
“一开始就知道不可以,为什么要爱,明明知道会痛苦,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你酸吧你,你自己还常说‘不爱蔫知是伤害’呢,现在又在这问为什么,你个傻丫头。”小酌最受不了梁碧落这点,看点男女主角分分合合的段子就哭得唏哩哗啦,可她又觉得这样的梁碧落显得特别真。
“小酌,我好难过……”梁碧落只能这样没头没脑的倾诉,要她跟小酌说,让她难过的不是小说,是顾深,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小酌又笑着说:“别傻了,现在知道写悲情的段子多讨厌了吧,以后别写了,每回看你写悲情戏我就想抽你。现在也轮到你想抽别人了吧,该,坑人者人人坑之!”
说了很久,到最后小酌都快睡着了,梁碧落终于挂了电话,看着还摊在膝盖上的那本小说,她忽然没了力气,趴在窗台上发了会呆。然后神色木然地起身,机械的洗澡、睡觉,在被窝里又拍着自己头,不许自己多想。
这个晚上,她失眠了,她不是第一次失眠,却是第一次觉得失眠很冷。她没开空调,还盖了被子,却还是觉得手脚冰凉。
早上起来顶着两黑眼圈,想冲镜子笑一笑,却发现挤出来的笑跟哭似的。
如果这是爱……她想拒绝,真的很想拒绝,可这一切,是她拒绝了就会消失的吗?
现在她真想酸一回,说一句:“如果可以,宁愿那天未曾遇……”
那么,试试吧
梁碧落行尸走肉一样的过了好几天,成天趴在床上,摸着电脑很麻木地写东西,写了又删,删了再写,她觉得自己严重地不在状态。
窗外正下着雨,本来是毛毛小雨满天飘,到吃午饭时,却变成了倾盆大雨,下着下着忽然就凉了起来。院子里的梧桐叶子被雨淋湿后,像旧纸张一样满地都是,紫薇花也经不起这样的风吹雨打,零零星星地落下点点紫色。
梁碧落倒了杯水,站在院子里看了会儿,楼上的音箱里正在放着一首《遇见》,隐隐约约在雨里听来,分外动人。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最后几句反复地在梁碧落脑子里被回放——我往前飞飞过一片时间海,我们也常在爱情里受伤害……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美丽?”苦笑了一声,这院子里满地的落花落叶也很美丽,美丽也掩盖不了萧瑟的事实,美丽……树和叶的道别、枝和花的分离,再美丽的分离也难有幸福感。
花和叶至少还可以等下一个春天,但人生并没有下一个春天可以等待,一说别离就是春去秋来,华年不待。
门外忽然响起了喇叭声,她以为是自个儿哥哥回来了,不想下车开门,在外面按喇叭,这样的事儿,梁立华也不是没干过。
开了门一看,是虫子:“落落,打你电话也不接,聚会也不出现,你搞什么,装失恋啊。装失恋也得先恋才能失啊,你赶紧地上车来,我们等你吃饭。”
梁碧落叹了口气,上车前问了一句:“还有谁来?”
“小酌、西子、苏成还有我和你。”
她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又很多嘴地问了一句:“怎么乔思和顾深他们没来?”
“顾深,住院了,就住乔思她们医院,手肿得跟包子一样,中了四天水都没消下去,那天我们叫你一块去看他,你没接电话。不是,我说你这些天搞什么名堂,电话不见,人不见影儿,你是冬眠呢,还是躲谁呢?”虫子说这些话也不是成心的,不过就这么顺嘴一说。
但梁碧落心里有些不安稳,连忙否认:“胡说,我这不闭关赶稿子嘛!”
住院……梁碧落觉得无比愧疚,她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人都去看过顾深了,她……好吧,也许她不去于顾深顾她都好,不要给予太多关心,这也是顾深所希望的……
“虫子,我其实挺耐烦你的……”G市的土话,耐烦就是喜欢的意思!
虫子猛然一踩刹车,看着路边的树说:“你发什么疯,差点就撞树上了,劳驾你啊,落落,别写你的小故事写到疯魔了。我的小心肝儿可承受不起,你找别人玩去。”
看吧,轻易说出口的爱果然是不可靠的,不值得被信任的,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像虫子一样,当个笑话听听就完了。
“虫子……”
“嗯,什么?”
“虫子……”
“姑奶奶,您有事说吧,喊得我心底直发虚,我最近做啥事儿招了你了?”
车里的广播电台,正在放着《遇见》,多奇妙,刚刚她在家里听,现在又在车上听,还是那句“我们也常在爱情里受伤害……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虫子,送我去医院好不好?”
刚才,她想起了曾经看过一段话:一个人起码要在感情上失恋一次,在事业上失败一次,在选择上失误一次,才能长大。好吧,她愿意在此时,因为顾深遇上第一个“失”。
忽然泪流满面,顾深,你就是我的劫啊……
“我又没说不送,你抹什么泪,你最近到底看什么书了,能把你折腾成这样。小酌跟我说我还不信,结果你还真悲上春、伤上秋了。啧……你们这些无聊的小姑娘啊,真是吃饱饭没事干,天天仰四十五度角,来整什么明媚的忧伤,浪费饭……”虫子可没把梁碧落往顾深那儿想,只当是被哪本小说虐待了,因为也不是第一次看梁碧落这状态了,所以虫子一点也不觉得稀奇。
虫子把梁碧落送到G市人民医院,虫子一边停车还一边抱怨说:“顾深这人还真够折腾,来吊几瓶点滴都在高干病房里,你从这上去,最顶楼第二间就是。我就不上去了,你赶紧下来,他们还等咱们吃饭。”
坐电梯上楼,一开电梯门是一片楼上花园,往右边进去就看到了挂着1002号码牌的门。伸手,又往回缩,然后再伸手,再往回缩,终于鼓起勇气想敲门,门从里边打开了。
顾深刚吊完瓶,正憋闷了,想趁着这会雨停了到花园里走走,没想到一开门就看见梁碧落,这手要伸不伸地,似乎正打算敲门一样。
“你的手……好些了吗?”尴尬之中,梁碧落只好看着顾深已经稍稍消肿了的手肘,这么问了一句。
顾深闷声闷气地回答说:“不好,开车不方便、洗澡不方便、吃饭也不方便。”
顾深这纯粹是在发泄,要么早来,要么别来,这不早不晚的,让他有气都没处撒。本来就在病房里闷着了,这下更是全堵在胸口了。
梁碧落听着句话,却似乎听出些耍赖的味道来了,眯眯一笑,顾深不大好的语气,却让她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顾深,我不知道你住院了,这几天我没接他们的电话,你……又没有打给我,所以现在才来看你。”
顾深心说怪不得,他前两天还催着小酌他们来,结果一看梁碧落不在,心就刷刷往下沉,看哪哪不是滋味儿。那会儿还想,这工夫都白费了,结果人躲得更远了。
顾深这打小就没这么憋闷的时候,真是全砸梁碧落手里了,一这样想就更看谁都不顺眼,这一层的护士基本上都让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一是因为梁碧落闹的,二是他脸色不好,护士来给他扎输液管,都被他吓得找不准血管,他脾气一上来,能不急眼才怪。现在他在这楼里的护士眼里,就是个坏脾气、没风度的“X二代”渣子。
可一看到梁碧落站在自己面前,又冲自己笑,就觉得头顶上那乌云全消散了。顾深暗骂自己一声贱,可脸上的表情柔和多了:“去外面坐坐?”
“好哇。”梁碧落这人通常认死理儿,可一旦不认这理了,就有一种豁出去的洒脱。
这干脆利落的答应,让顾深有些不适应:“碧落?”
“嗯。”
顾深看了眼天,又摸了摸自个儿额头,这天儿还挺正常的,他也没发烧,可他怎么在这“嗯”字里,听出娇嗔的味儿来了?
再叫一声:“碧落!”
“什么?”
顾深眉眼一挤,然后瞬间眉开眼笑:“碧落,想清楚了。”
她侧脸看着顾深,笑说:“你当我的素材吧!”
“素材?什么意思?”
“我写的爱情故事,永远打动不了别人,因为爱情从来没有打动过我。但我似乎被你打动了那么一点点,那么……试试吧,如果你是我的素材,我想给自己一次尝试的机会。”梁碧落决定拼着受一次伤害,也不要放过,因而当她抱定开始了就会受伤害的念头时,她就可以不管不顾了。这叫做往最坏里准备,往最好里预期。
人生总是这样不可捉摸,偶尔放纵一次,只要不走得太远,应该还可以走回原地吧,她这么想着。
“碧落,碧落,碧落……”顾深连叫了三声,胸口堵着的气全散开了,神采飞扬地抱着梁碧落,就这么在医院的走廊上转了几圈。
护士探出脑袋来喊了一声:“住院区不要大声喧哗……”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一看是1002的病人,连忙住了嘴,赶紧把头缩回去,心说:这位主还是算了吧,别回头被挑了刺扣奖金,那就划不来了。
梁碧落有些晕晕乎乎的说:“放开我,你手还没好呢。”
“不放,碧落,不管你是只想试试,还是想明白了要一条道走到黑,都不放。”顾深这时候像是个孩子,终于得到了肖想很久的礼物一般,高兴得恨不得在脸上笑出花来。
梁碧落的心里有些小小的甜蜜,浅笑盈满脸,心想原来这就是小说里常说的“像吃了蜜一样甜”。这么一想,她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了:“我还要和虫子他们一起出去吃饭,虫子在楼下等我呢,现在肯定等急了,你好好养病。”
顾深不乐意了,正是高兴的时候,梁碧落却说要跟“别的男人”一块出去吃饭,他心里多么不忿:“我跟你一起去。”
“你手还没好呢。”梁碧落可是实打实的把顾深当病人对待了,病人嘛,就是要好好待医院,躺在惨白惨白的被子里,时刻需要人照顾的。
“又不是脚受伤了,有什么不能去的。”
说完拉着梁碧落的手往电梯那儿走去,满面春风的样子,让护士站里的当班护士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指着顾深的背影对正埋头写病历的同事说:“1002床刚才笑得满面春风荡漾,奇景啊!”
“眼花了吧你,1002那张茅坑脸,还能笑得春风荡漾,你发春了吧你。”
这时电梯门正缓缓关上,护士的对话两人听了个清清楚楚,梁碧落看着顾深有点发黑发青的脸,直乐:“这造句真拟人……”
顾深彻底没脾气了……
请让我先转身离开
所谓的春风满面,就是脸上开满了名叫笑的花朵。
当梁碧落和顾深一起下楼坐上车时,虫子就觉得自己像是坐在花园里,刚才还泪眼涟涟、悲春伤秋的人,眨巴眼就云消雨散、百花齐放了。
虫子一边开车,一边看着后车镜里那两个人,莫名地摇摇头。梁碧落在他们这拨人心里,冷静、理智,但是一旦陷入对某件事物的执着里,就会不管不顾地蒙头钻进去。
但是虫子很不看好梁碧落和顾深,顾深是什么人,他们或许知道得不够详细,但从这人的言行举止和作派来看,他们这样的人是走不进那个圈子的。作为朋友,虫子很怕梁碧落会受伤,但是冷眼旁观来,这两人还真是相衬。
明明生长环境大不一样,坐到一块儿,却谁也不掩盖谁,反而互相衬托出来,真是一对壁人。
虫子想起了梁碧落曾经说过的一段话,那时候他们谈论关于爱情的观念,梁碧落念的是一首诗:“如果我爱你,绝不学攀援的凌霄,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虫子觉得,眼前这一幕,完全像是符合了梁碧落的需要。这世上的事都是周瑜打黄盖,只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行了。
到了吃饭的地方,大家伙也都发现了两人的不同,只是都默不作声而已,照常的笑闹,照常的谈天喝茶。席间,虫子拉着顾深去上洗手间,两人才出包厢,梁碧落就被三堂会审。
“落落,你丫的看不出来,小JQ勾搭得挺快,说,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都不知道。”小酌让人惊诧于她的诡异气场,一边十指纤纤秀气地剥着瓜子,一边恶狠狠地逼供,秀气和恶狠狠在她身上呈现得十分融洽。
梁碧落举起小手,一副认罪伏法的模样:“报告组织,我错了,我应试先写申请的。”
“现在不说这个,赶紧交待事情发生的起因、经过以及结果。”对于会审这事,苏成最熟门熟路了,茶杯一放,还真出几分架子势来了。
“对对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落落,组织的政策你是了解的,赶紧交待了吧。”天扬也是笑眯眯地凑过来,打算听梁碧落的交待。
梁碧落稍微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那个,起因是西子牵线搭桥,我们不就认识了嘛,然后……咳,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都觉得还可以发展一下JQ,结果就是,我们决定发展JQ了。”
小酌鄙视地看着梁碧落:“你得瑟吧你,瞧你丫这脸,笑得春风荡漾啊。说说,你都看上他哪儿了,比顾深好的你也不是没见过,怎么就偏偏是顾深呢?”
“那就比较深奥了,有句话说得好,王八瞧绿豆,看对眼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梁碧落倒是说得轻松,其实心里求尝没有苦涩。带着终有一天会失去的预知去开始,预料的结局注定是苦的,这开局又怎么会甜蜜得不带半点苦涩。
苏成不愧是搞刑侦的,梁碧落的眼角一往下,就立马明白这姑娘心里有事:“落落,只要你想明白了,就好好去享受吧,别再玩什么小惆怅、小悲伤,那些不合时宜。”
“她有合时宜的吗,从骨子里就不合时宜,看吧,咱们落落一定能把顾深的生活玩得日月无光、天地变色。”小酌笑着拍拍梁碧落,一副我看好你的神情。
天扬倒是没这观察力,但是苏成的表情还是一目了然的:“对,咱们也当一回踢王储屁股的,落落,顾深要真能砸你手里,你这二十来年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你就这么确定不是我砸他手里?”梁碧落心想,他们倒是对她有信心得很,可她自己心里却是半点着落都没有。
苏成左看看右看看,很认真严肃地说:“能让你砸进去的人,估摸着还在火星。”
这时候虫子和顾深回来了,顾深一看这场面,就知道这群人在做什么,梁碧落被夹在中间,正满脸笑意。小酌他们则齐刷刷地看着他,顾深笑了笑说:“我洗手了,也照过镜子了,脸上没饭也没辣椒。”
“动作挺迅速的嘛,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就把我们落落给拽坑里了。”小酌痞痞地坐到顾深旁边,然后接着说:“竟然把落落拐走了,落落从前跟我说,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都约定好了要一起携手百年、白头到老的,挖我的墙角,你太坏了你。”
顾深笑着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占了坑,没跟你打声招呼,真是抱歉。”
虫子和小酌向来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小酌一说话,他就明白要开始敲竹杠:“说对不起有用,要苏成他们做什么,我们要实质的,实质的懂不……”
“好,我认罚,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顾深痛快地答应,其实也明白他们无非是说说而已,他们这群人,总是这样的进退有据,嘴上玩笑开着,却十分的有规矩。
“虫子,你很无耻啊,竟然说香港。”小酌惯来喜欢无中生有。
虫子瞪了小酌一眼:“香港什么,我就算说了也是说湘港美食城。”
小酌摇头嫌弃得说:“你真没档次……”
正在大家闹着的时候,西子的电话响了,挂了电话西子说:“我家那娃,正在家里做法召唤我,要不今天咱们就到这儿?”
“成,我送你。”虫子自告奋勇,承担起送好妈妈回家的任务。
小酌看了眼梁碧落,又看着顾深,然后说:“落落,我送你回家?”
“好啊。”梁碧落已经习惯了,每回不是虫子送就是小酌送,压根忘了自己还有一新晋的“关系户”在一边。
苏成招了招手说:“小酌,别闹了,你还是送我吧,今天我没开车来。”
“得了吧,你要开也是开公车,下班开公车,我举报不死你。”小酌这么说了一声,还是跟苏成一块走,又回头看着梁碧落说:“落落,那我送苏成,你嘛……从今天开始就专人专车专送了。”
梁碧落略有些尴尬地看着顾深,叹了口气,难道他们都忘了,顾深没有开车来,而且就他现在这伤员状态,也开不了车。
顾深倒是不尴尬,大大方方地说:“来,碧落,我送你回家。”
“这么晚了,这边不好打车的。”
“你不是就为这叹气吧,要不走走,到家里取了车再送你?”顾深深切地觉得自己这提议不错,和梁碧落单独走在深夜的街上,空旷的街道,昏昏的光影,再加上梁碧落婉转如歌的声音,多么美妙。
“你的手能开车吗?”梁碧落看着那还绑着纱布的手,对此深表怀疑。
“没事,这护士的手法太差,绑个纱布跟包子一样,其实好得差不多了。”
于是乎,顾深和梁碧落达成一致,两人并肩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彼此靠近身形被拉成长长的影子相互依偎。夜晚的街上偶尔也有男女或牵手或搂抱着走过,忽然一对男女气氛极不融洽地走过,女的说:“为什么……”
男的说:“我们不合适!”
女的又说:“这就是你说分手的原因吗?”
“不全是……”
梁碧落忽然心生感慨,冲顾深一笑说:“顾深,如果有一天,非到他们这一步,让我先说分手,让我先转身好不好?”
顾深脸上的笑容一僵,沉默了良久之后才说:“碧落,我答应你,如果真有这么一天,让你先转身。”
“你看,好多蝴蝶。”梁碧落也知道自己的话不太合场景,连忙转移了话题,恰好走到了公园附近,好多蝴蝶正停在一颗不知名的树上,在路灯下场面颇为壮观。
“嗯,别站到树下去,小心掉虫子下来。”顾深看着梁碧落在树下抬头,洁折的脖颈,在路灯下更显得修长。眉眼弯弯的露出笑容来,显得心情不错,似乎刚才的话不曾出口一样,顾深摇摇头,也许他想太多了。这姑娘惯写爱情,总是这样出其不意,又经常心生感触,这不经意地反倒让他憋闷得很。
“那个,顾深,他们今天问为什么是你,其实我也特别想问,为什么是我!”其实,在梁碧落常写的故事里,这个问题通常是没有答案的,于是她期待顾深的答案。
“那为什么是我呢?”
“不知道……”她要是知道早就写故事里了。
“我也不知道!”
“你这是在耍赖,套我的话有什么意思。”梁碧落侧脸看了顾深一眼,颇有些不甘心,好吧,如果是在故事里,顾深就是一腹黑的,竟然在这时候使出四两拨千斤的功夫来了!
然后顾深就开始说出那句很经典的话:“如果说得出为什么是你,也就能说得出为什么不是你,碧落,这个答案对不对!”
再好一个,被看破了,其实她就是想知道答案,以后好留着用而已……只是顾深的答案未免太标准了点,而且还是抄袭来的。
真不厚道
重楼高耸丹霄外,深夜声摩碧落中……
这天,顾深和梁碧落说着说着,说到了诗词,梁碧落就忽然一笑,念出这句来:“你看,我们的名字都在里面。”
顾深竟也发现这句诗多么美妙,有声有色,还有有他和她,也许是被梁碧落感染了,最近连带着他也“感性”起来。
顾深也发现了,当他们在一起时,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他们有那么多共同的爱好,以至于最后他发现,如果没有爱,他们可以做世界上最好的挚交好友。
越相处,越发现,梁碧落和他,更多的是在交心,谈天说地时,他没有了以往的冲动。从前他总是惯于在认识不久后,就和人滚到一个被窝里去,可是梁碧落打破了他这个习惯。
“碧落……”他撩起她的一缕头发,叫她的名字时,是直勾勾的引诱:“什么时候带我去你家,正式地向你家里的人介绍介绍我?”
这话让梁碧落有片刻的沉默,她皱眉想,既然没有结果,为什么还要让家里人参与,只是让家人为她困扰而已:“顾深,我哥哥也交过几个女朋友,可是他从来没有带任何一个回家。在我们家,只要带回家正式介绍过的,就意味最终的结局是婚姻。所以,如果你的正式介绍,是以男女朋友的关系的话,会生出很多麻烦来。”
顾深沉默了会儿,决定不纠结于这个话题,就像从前他不带女人回家一样,梁碧落可能也是同样的考虑。顾深终于尝到了曾经他经常给人尝的滋味,原来这感觉一点也不好:“碧落,碧落……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儿呢?”
“顾深,你小言了,怎么能问出这句话来。”梁碧落心说,这应该是在意乱情迷的时候,彼此身体纠缠之时,从男主嘴里喊出来似亲昵,似宠爱的的话语。
她总是能在话题将要尴尬的时候,让他笑出来,顾深愉悦地想着,或许梁碧落吸引他的,正是这种无处不在的小智慧:“碧落,我后天要出差了,去江、浙、沪三地考察,你……有时间一块去吗?”
当这个男人小心翼翼地的时候,总能让人感觉是被珍视了,像是被捧在手心里狠狠地宠溺着,那种倍受关怀的感觉,真容易让人沉沦。梁碧落深切地认识到,她不能对抗这种沉沦,但是她可以及时抽身,让自己好好的冷静一下:“我跟哥哥不好交待的,爸妈倒是不管,我哥啊,特别爱管人的。”
“我要是有你这么一妹妹,也同样会被定义为爱管人。”顾深咕哝了一句,也闹不明白自己是个什么心态。可惜他就一彪悍无比的姐姐,同样是被管的那个。
“那就不去吧,也省得你跟着到处跑,天热你也受不了。”顾深心说,也当给自己一个空间,好好冷静一下,如果不是非她不可,又何必纠缠得太深。她有心防,他何尝没有,万一陷落,对两个人来说都是一场灾劫。
到了日子该上飞机了,顾深看着梁碧落和虫子、小酌他们一块来送他,忽然后悔了,他应该坚持带着她一块去的,她一直若即若离,让他心里多少有些恼火。当然他其实也一样,可是顾深向来是个只许洲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主。
梁碧落倒没有后悔,只是多少有些不舍,她的“素材”就这样上了飞机,也许离开以后他将会发现,世界很广阔,比她好的女孩儿不知凡几。也许……像故事里写的那样,离别以后倍加思念,以至于入骨入心,再也不能遗忘,于是就酿成了一场绝迹。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直乐,要是顾深真像后者那样,她只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落落,你傻乐什么呢,顾深要离开这么久,你非但不难过还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一样。啧……姑娘,你对顾深到底是什么个感觉。”小酌对于梁碧落和顾深在一起这件事,一保留着意见,她总觉得这两人一块儿,就看起来挺美而已。
梁碧落摇摇头说:“他是我的素材,明白么小酌?”
小酌给了她个白眼,指着梁碧落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落落,你就装吧你。”
“不是呀,小酌,你想啊,诗里说得好:一别之后,两地相思,多美好的境界啊。”她也不说自己心里怎么想的,犹自侃笑着。
“两地相思,要相互思念才能两地相思,你这没心没肺没肝没脾的,顾深就等着自己憋死自己吧。说不定等他回来,你已经另谋素材了,唔……我忽然开始同情顾深了,多倒霉的孩子啊,看上谁不好,偏偏迷信落落。伟大的时代告诉我们,封建迷信最是要不得。”苏成的想法总是这样一针见血,上一个想跳梁碧落这坑的人,如今提起她来还能吐血,于是苏成想,顾深也不远了。
其实,他们高估了梁碧落,也低估了顾深。
顾深走的次日,梁碧落就发现自己开始有点想念顾深了。顾深总是会在起床后给她来个电话或短信,而她总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听着,然后迷迷糊糊地回话。下午顾深不忙的时候,总是带着她一块去喝茶,或者两人抵足长谈。有时候,他工作,她就故意在QQ上使劲捣乱,而顾深也从不烦,总是特耐心,偶尔还回她一个“摸摸……乖”的表情,总让她有种降龙十八掌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而顾深呢,在上海的第一个晚上,下意识地想打电话给梁碧落,可是他忍住了。顾深把电话按回待机界面的时候,脸上有狡黠的笑。
不过,梁碧落也没多想,她忙着呢。天天地赶稿子,拍片子,上山下海还要挑灯写东西,哪有多余的工夫“相思”呢。
直到有一天,深夜时分,顾深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沙哑:“碧落……”
梁碧落正修着白天拍好的照片,准备明天发出去,正在关卡上,顾深的电话就打来了,她衡量了一下,还是觉得先把工作完成才不会分心,于是说:“顾深,你先等会儿好不好,我手头还有工作没完,明天要交的。”
顾深郁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昨天晚上故意吹了一夜的风,把自己弄发烧了,还特意不去医院,就是想让梁碧落飞奔来上海。可没想到不给电话还好,一给电话就发现自己彻底是个悲剧:“那你先忙吧,我睡会儿,待会儿我再打给你。”
“好,你好好休息。”她放下电话,手上飞快地修照片,然后打上自己的logo,再最后调整了一下,抬头一看,离顾深打电话来已经过了半个小时。想了想,拨通了顾深的号码。
接通了电话,顾深悲剧地已经烧得有些昏昏沉沉了:“喂,碧落……”
“顾深,你怎么了?”再迟钝的人,这时候都该听出顾深不对劲了,梁碧落刚才也是忙,没把顾深刻意装出来的感觉放在心上,而这回的真的,她听出来了。
“我没事,挺好……挺好,你不要担心,早点睡。”顾深真到病得严重了,反倒不希望梁碧落来,因为生病是人心最脆弱的时候,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这再也抽不开身来。
是啊,他是明白的,明白梁碧落不能玩,所以一直保持着应有的距离,一切都发乎情、止乎礼,顾深这小半辈子就从来没这么规矩过。
他以为只要接近了,尝试过了,等自己发觉不过尔尔之后,梁碧落就可以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可谁又能想到,梁碧落是越接近、越尝试就越放不开的。
“别硬撑了,这天生病了最难受,你赶紧去医院吧,别整个流行病被隔离了,那就真是造孽了。”她的心猛然地不安起来,正在一点点往下沉,越来越觉得没有着落。
“碧落,我想你……”顾深半是迷糊,半是清醒,他虽然脑袋沉沉的,可半点没误了正事。
这句话让梁碧落哑口无言,说自己也想他,那真是天大的谎话,顾深没打电话之前,她忙得快忘了有这号人:“去医院,好了赶紧回来,就不用想了。”
“碧落,我想你,我想见你!”
梁碧落得承认,顾深这似呢喃、似呓语的话,像是雨点一样,敲打在她胸口,轻一点、重一点,渐渐地就把她的心给浸在里面了:“顾深,我……也想见你。”
此刻,她是真的很想见到他,看看这人究竟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竟然连语气里都带着一股“我很惨”地感觉。就像她曾经养过的那只猫,平时疯魔得很,可一乖顺起来,就跟抓着你的心在挠似的。
“顾深,你是故意在这时候打电话给我的吧,你真要不得,不厚道……”
顾深听了咳嗽着笑了两声,对梁碧落来说,不厚道这三个字就是骂人的话了,她对人最严重的反面评价就是:“这个人不厚道……”
而她说话的独特嗓音,让这句话总像是娇嗔。
“碧落,好好休息,知道你也在想我,我心里就平衡了。明天我就去看医生,我会努力做个厚道的人。”
挂了电话,梁碧落有半晌在发愣,然后看了眼自己的工作计划,似乎没什么重要的事了,于是她决定,去杭洲守株待兔,像小说里一样,给顾深一个意外惊喜……
我在时你也在
杭州八月,天高气朗,再也没有了烟烟雨雨的风味儿,明山秀水处处通透。
梁碧落喜欢这样的杭州,三、四月的杭州无疑是美的,含烟带雾,时时都在一片湿润的气息之中,让人深刻感受它的温婉。而秋日的杭州,清澈如水,水如天,走到哪儿都身处在一片波光潋滟之中。
这座城市,最合梁碧落给人的感觉,无怪乎小酌总是说她生错了地方。这时候,连她自己身在其中,都觉得一吐一纳之间,气场如此切合。
行在西湖边上,杨柳依依,一片撒着夕阳,霞波生澜的水面让人不知觉地就陶醉了。梁碧落举起相机,夕阳是她最爱的题材,这回来,有给顾深惊喜的意思,但也不光是这个。春华秋实,都是她最终爱的季节,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出游,四出走走拍些片子,以天成美景让自己从一成不变的文字里跳出出来,享受自然,享受活在这世间的小小快乐与幸福。
按照行程,顾深八月十三号会到杭州,顾家在杭州是有宅子的,常年有人打扫、规置,所以他并不入住酒店。
梁碧落拿捏着时间,算着顾深已经下飞机了,这才拨通了电话。电话接通时,听了顾深在另一头略带些疲惫地唤了声:“碧落,我下飞机了,现在正往家里去。”
“嗯,你现在出了机场了?”听着似乎有车来车往的声音,梁碧落本来也没打算去接机,毕竟有顾深的同事在,那时一群人去送没什么,要是独个儿出现,就太扎眼了。
当然,她也承认,也是她自己还没胆介入顾深的生活。
“对,现在正要上高速,你现在在哪里?”顾深对于梁碧落没去上海找他,其实是有些耿耿于怀的,这招曾经只有女人对他使过,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要拿这招朝人使。
“顾深,我最近特别想看西湖,秋天的西湖是不是特别美呀,你能不能绕到西湖走走?”她也不直接说自己在西湖边上,只是想看看,她说的话,顾深会不会答应,答应了又会不会去达成。
顾深笑了笑,他也是个爱好摄影的,当然明白夕阳这下的西湖,金波里倒映着垂柳,对爱玩相机的人来说,是多么具有吸引力:“好,我替你看看,拍几张照片,回头我再传给你。”
“嗯,我等你。”说完挂了电话,她这句我等你,倒是一语双关的。
而在车上的顾深呢,有些犯迷糊,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西湖这么有吸引力,为什么自己不来。”
不讳言的,他的语气里是有些幽怨的意味,杭州有这么吸引她的西湖,还有……他也在,她却偏偏不来。顾深忽然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梁碧落啊,又一次打乱了他的节奏,行程以及心……
跟司机说转去西湖走走,司机先把车上另外两个人送到了酒店,又开着车把顾深送去西湖。
等顾深到西湖边上的时候,正是漫天落日溶金,最艳丽多彩的时候。顾深下车只看一眼,就被吸引住了。心里那点小小的幽怨也就消失了,美景在前,他的心情也变得分外愉悦,想来她也有这么个意思吧。
掂了掂手里的相机,举手投足间,完全是专业摄影师的派头。
梁碧落没告诉顾深她在这里,其实也是想看看两个人有没有缘份,偌大的西湖边,能不能相遇,就真真是靠缘份了。也许你在时我不在,我在时你却走了,总也遇不上,多少人就这么错过着,小说故事里不都爱这么写。
“如果我在时你也在,而我们不必错过,顾深,如果能这样,我就不再犹豫!”梁碧落拿着相机,有些发愣地在水边这么说了一句。
只是,梁碧落却忘了,所有故事所遵循的都一样——倘若是主角的时候,就会遇上,一切的缘份都会成为铺垫;而上天转移目标,不再以你为主角时,你会错过,一切的缘份都以你为布景板……主角定律,仅此而已。
此刻,也不知道梁碧落和顾深谁是主角,总之,他们就那么碰上了。
其实,摄影师眼里的西湖,在夕阳里最美的角度大抵相似,只是拍摄手法不同而已,所以他们能遇上,并不太奇怪。
顾深端平相机,湖畔有一个剪影,在垂柳波光之间如梦似幻,长长的头发被微风吹起,那细微的幅度揉进了夕阳与水波的光泽。顾深拍完后不禁感叹,这幅画面是多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当那剪影回过头来时,带着惊讶的表情,有些发愣的样子。顾深眯着眼睛仔细一看,忽然就笑开了,迎着夕阳,笑脸满脸灿烂。
暖黄的阳光,有着所有故事里最美好的色泽,柔暖地铺在顾深身上,在这光华之中,更显得顾深脸上的笑那般动人心弦:“顾深……”
“碧落……”就算这时候见到了,顾深也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还在埋怨,转瞬间却看到了人,这落差让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悦。
两人就这样看着,一个迎着阳光,一个背对着波光与柳,风轻轻吹过,许久之后两人才相视一笑,走近彼此。
顾深伸出手,揉了揉她带着夕阳温度的发丝,声音略略有些低沉地道:“碧落,你难道能掐算出我们能遇上吗?要是没遇上,你打算怎么样,在这里等到天黑吗?”
“我又不傻,如果六点半前你没来,我就买票回G市。呐,你看……五点五十二了,你来得很快。”梁碧落笑眯眯地掏出手机,让顾深看着屏幕上的显示的时间,
这席话让顾深长出了一口气,心道这小姑娘倒真能折腾人:“要是我没来,你这么回去了,是不是以后,你打算一切都回归原点?”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顾深倒也摸出些规律来了,这小姑娘的大脑结构,和普通人还真是有点不一样。有时候宿命得很,有时候又什么都不信,你也拿不准她什么时候信宿命,什么时候又抛开宿命论。
点了点头,梁碧落依旧是浅笑盈盈的:“你想啊,假如有一天,我们闹别扭了。然后出现了你找我,或者我找你的景况,但是怎么都找不见,那样就不好玩了吧。今天这场面说明,我们的孽缘还挺深的。”
轻轻敲了敲梁碧落的额头,有种被打败了的无奈感,这姑娘总能让他觉得有道理,哪怕理是歪的:“是啊,咱们这孽缘深了去了。你住哪儿,是回酒店住还是跟我一块去敏思园?”
“敏思园?”梁碧落睁大了眼睛,她虽然少来杭州,可敏思园还是知道的,那一块儿原本是荒山,后来开辟出几座古典园林来,开出的全是天价儿,敏思园就是其中比较有名的一座。以前开盘时,她还去瞻仰过,真是味道十足的中式古典园林。
“看来你知道,一块去?那白天挺美的,敏思园的荷花现在应该还开着,莲蓬也不少,你不是喜欢吗,就一块去吧。而且敏思园种了藤本月季,现在去了满墙满院都是月季花,这几年估计都爬到屋顶上去了。”顾深其实多少带着点不单纯的动机,两人在一个园子里住着,多少也得发生点什么进展吧。不说同榻缠绵,这事顾深暂时没想法,但肯定两人的关系能迈进一些。
梁碧落被吸引住了,美景美食,她总是对所有美好的东西没有任何抵抗力。她也大抵能猜出顾深的心思来,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相信顾深不会做出逾矩的事来:“嗯,那好吧,咱们先去酒店拿行李。”
敏思园在那片园林区的深处,一路上车子慢慢行驶,梁碧落一双眼睛圆睁着看着车窗外,暮色之中,似乎能听到流水声,显得那样安静。路边的各种植物,在当初看来不起眼,经过几年的精心照料,如今已成花木扶疏之势,加上小心保留了一些原生树木,整个园林区看起来更像是一片原生的森林,一切浑然天成,仿如璞玉。
顾深也喜欢这样的地方,享受人生,到底不过声色两个字,而在这里声有山泉欢畅、鸟语虫鸣、山风过耳,色有葱笼青翠、碧水潺潺、群芳入眼。
打开车门,清凉的风吹过,梁碧落闻着空气里的草木香气,看着头顶的月亮,深深一吸气,笑着说:“夜色多么好,今晚月亮真圆啊……”[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顾深听出来了,梁碧落心情不错,才有这心思来侃笑着:“是啊,月亮真圆,咱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才不枉负了这么圆的月亮?”
梁碧落瞪了他一眼,然后又露出狡黠地笑说:“秉烛夜谈怎么样?”
顾深连连挥手:“这个我就不陪了,你可是睡饱吃好来旅行的,我是舟车劳顿来公干的,比不得你。”
两人说说笑笑,彼此安顿了,两人心里都明白,西湖边夕阳里的遇见,在他们俩之间产生了一些影响。
狭路相逢
在杭州的日子是快意的,敏思园如画,杭州如诗,秋天里天气总是好的,人也跟着爽朗起来。顾深虽然忙,却总要抽出时间来,和梁碧落或是在西湖边,或是在敏思园附近散散步。对于他来说,这样的日子闲适而美好,美好得一如梦境。
两人出去的时候,总是随身带着相机,拍花拍草拍杭州的秋天,和人间的八月。只是顾深的相机里,更多的留下了梁碧落的影像,而梁碧落则早沉迷在风景中不自拔了。
顾深还喜欢带着梁碧落去西湖边上一家小馆子里坐,有茶有点心,两人总是有闲时,一坐就坐一下午。那家馆子门脸不大,却胜在清静安宁,三三两两客人围坐的下午,便让人分外体会到慵懒二字,是什么样一种意境。
他们时常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梁碧落总是欢快地说话,而顾深就如同着了迷一般地听着。如玉鸣钟响的声音,在斜照的阳光下,愈发地让顾深无法自拔。
梁碧落是个把随遇而安四个字做到极致的人,加之这样的生活本来就是她最习惯和喜欢的,没有约束,没有局促,有的只是无尽的写意和悠闲,因而她在杭州过得十分的自在。
这天顾深打电话给她说晚上不和她一块吃饭了,她应了声就自行出门去找食儿,从敏思园那片出来就有公交车,投两块零钱,就被带到了市区。
梁碧落对于吃特别讲究,而且总能找到好吃的地方,对于这点顾深也曾玩笑着说:“碧落,你长了只狗鼻子,哪有好吃的你一闻就知道,就算是藏在深郊野巷里,都能熟门熟路找出来。”
想起这句话,她不由得笑了,下了车又上出租车,报了地方,司机惊讶地说:“姑娘,只有四五百米,要不你下车自己走过去。”
梁碧落笑了,这司机倒是好心的,不过别说四五百米,就是一百米,这曲曲折折的巷子,她也可能弄混:“天晚了,我怕赶不及,还是坐车过去吧。”
司机听了她的话,却露出暧昧的笑脸来,冲她说:“是去约会吧,今天七夕呢,咱中国的情人节。”
哦,不知不觉竟也到七夕了吗,抬头看了眼天上,心说:不知道雀桥架好了没有,牛郎织女还等着见面呐。
她从来不过这些节日,当然也是没机会过,现在猛地一被提及了,也是一笑而过,对于节日,她向来是不大热衷的。
到地方下了车,就进了馆子里,坐下后服务员上来问:“梁小姐来了,您今天吃点什么?”
“前几天就听说新下的莲子要到了,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对于莲子,梁碧落有种如痴似狂的热爱,不论是莲蓉,还是甜汤,又或是做菜炖汤,她都爱吃得不得了。
服务员笑着说:“有的,今天早上新采的莲子,还生嫩着呢,您是要做甜汤,还是做菜?”
“生鲜的还是做菜吧,清淡点,做出莲子的本味就行了,然后再来个炒什蔬。”这家馆子以素菜出名,梁碧落也惯爱吃素菜,所以才和这家馆子一拍即合。
“好的,对了,您今天怎么不和顾先生一块,顾先生现在正在楼上小包厢里,他们一块来了十几个人呢。”服务员指了指楼上,顾深和梁碧落最近经常来,所以服务员也认得他们了。
低着头正在喝茶的梁碧落,眉头忽地收了起来,抬头看了眼楼上,又笑笑说:“我好清静,不喜欢热闹,所以不跟他一块儿折腾。”
服务员写好了单子,给梁碧落确认过后就离开了。
梁碧落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心里多少有些不快,说是工作忙着,却跟人来这里吃饭。如果是商务宴席,按照他们这些人的习惯,断不可能来这样的小馆子,非有名的大酒店不可。
她即想得明白是私人宴会,当然心里就不痛快,但她也不会过多猜疑,毕竟这样的误会,小说故事里写过不是一星半点。无止境的猜测,反而会让吓着自己,与其这样,还不如到时候随便问两句得了。
说到底,梁碧落还是不太懂爱情的,虽然写过不少故事,可爱情里该使什么样的手段,她不太清楚,更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眼前的场景,只能凭着自己的直觉去做。
楼上的包间里,顾深领着一拨从北京来的发小,包括徐佳月也在座上。他倒真没欺瞒梁碧落,本来之前确实有公事要忙,没想到这群人临时来了。那些公事上的伙伴也都是有眼力见的,见徐佳月他们来了,就把他推了出来。
“顾深,这里的菜味儿倒是很正,你小子竟然也能找着这么好的地方,真是难得啊。”朱成玉赫然在坐,不仅是朱成玉来了,梁立民和温谦也在,那时的几个人只有方恒没来。
多了徐佳月和几个姑娘,都是他们这圈儿里的人,个个家世都不凡,彼此也都明白,将来是大有机会被配成对儿的,这回就是来摸底儿来了:“顾大哥,我们有好几年都没见面了,你是怎么从军区出来的,以前不是好好的,我们只当你跟顾伯伯一样,要在部队待一辈子呢?”
“想出来见识一番,在大院里长大的,再一辈子待部队里,可能连外面的世界什么样都不知道。趁着这年轻,能放纵就放纵一回。”提起这事,顾深还记得,当时老爷子气了个半死,直接就指着大门让他再也不要回来了。
“深子哥,宁子姐说你现在钻钱眼里了,还跟我们说,以后要是缺钱花就来找你,不知道这合适不合适。”说话的是顾深家的老邻居,从小一块长大的周一涵,小姑娘才二十岁,还没毕业,趁着暑假和他们这一拨人厮混在一块儿。
“你不就买些个小玩艺儿,今天买一串水晶,明天买一串月亮石,哪用得找老顾,找我就行了。一涵,你也管我叫声哥,以后这些玩艺儿我全包了。”温谦如是说道,其实温谦对周一涵还算有点小意思,周一涵这姑娘多少还有点天真灿烂的味道,所以还挺对温谦的味口。
但是周一涵不喜欢温谦,摇头说:“我才不要,妈妈说了,不能要陌生人的东西。”
周一涵憋着天真无邪的眼神说这话时,把一桌子的人全逗乐了,朱成玉指着温谦说:“谦子,你别勾兑了,人家小姑娘跟你不熟,是吧一涵。”
周一涵点了点头,眼睛瞟了瞟顾深的方向,梁立民冷眼旁观,顿时在心里明白,这周一涵敢情是对顾深有那么点意思。其实在梁立民看来,顾深和周一涵是般配的,倒是这徐佳月动机不算太单纯,徐家原本也是显赫的人家,只是这几年来每况愈下,徐家老爷子过世后,徐佳月的两个哥哥都不成器,徐家也就这么倒了,连个扶一把的都没有。
徐家的老爷子脾气火爆,就光是言语上就得罪了不少人,但他生前权势大,旁人也就不去计较了,可这面旗子一倒下,徐家的三个孩子就彻底没人搭理了。也就顾家还念着当初徐家老爷子的战友情,想要扶一扶,所以才安排徐佳月和顾深见面,但这成与不成的,他们也不做保证。
不过徐佳月得了这个机会,当然得尽一切努力往上扑,不能再错过顾深了。
吃过饭后,徐佳月提议说去唱歌,朱成玉就看了顾深一眼,心念一转就想起梁碧落来了:“对了,老顾,上回那唱歌的小姑娘怎么样了,啧……那声音、那腔调才叫是唱歌呢,不带音乐都唱得跟仙乐似的。”
朱成玉这也是暗里在帮顾深一把,他也看得出顾深对徐佳月兴趣缺缺,这徐佳月看样子又是要死死往这贴。朱成玉看不上这样的,本来就是门当户对、身不由己的婚姻,肯定得找个相对而言更顺眼的啊!
这话让徐佳月和周一涵都侧脸看着顾深,顾深脸上淡而弥真的笑,让两个姑娘都傻了眼。别说徐佳月和周一涵,就连梁立民和朱成玉、温谦他们都看得直发愣。
“不怎么样!”顾深避而不答,却也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回避。
周一涵问:“真的这么好听吗,成玉哥,你可别夸张了。”
朱成玉一挑眉说:“一涵,你也是学声乐的,还是中央音乐学院的,回头你不妨找个机会去听听。你们这些跟教授、导师学来学去的,还不如人家老师傅教出来的。”
梁立民首先下楼,往大堂里扫了一眼,梁碧落的身影就落在了他眼睛里,梁立民朝身后跟上来的朱成玉抬了抬下巴,朝梁碧落坐的地方示意:“成玉,咱们今天可有好戏看了。”
朱成玉一看,很不厚道地回头,朝顾深笑得灿烂:“老顾,咱们和这姑娘还真是有缘份,你说她怎么也在这吃饭呢。”
顾深脚下快了两步,见梁碧落正在窗边上坐着,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不由得一笑:“还真是巧了。”
顾深说的巧,是说没想到正好两人今天都想到一块去了,都来这吃饭。
朱成玉听岔了,还以为两人没见过,连忙过去喊梁碧落,而徐佳月则在后面问温谦:“温哥,那是谁啊?”
“那不就是唱仙乐的,叫梁碧落,没想到她也在杭州。”温谦心里一乐,想今晚的场面还真是热闹。
周一涵一听动了心思,也上去和朱成玉一块,朱成玉打招呼,她就拉梁碧落跟他们一块去唱歌,她还非得见识一下,这“老师傅教出来的”,究竟是怎么样一番光景。
作者有话要说:发两张图片,是上一章,我所描述的西湖的样子
落落大方
梁碧落刚结好帐,就见朱成玉过来,再越过朱成玉看后面,梁立民正领头带着他们这拨人下来。顾深赫然在列,后面还有几个姑娘。也来不及多想,就站了起来。
“碧落,有日子不见了,你怎么也来杭州了?”朱成玉倒是问来无心的,不过梁碧落却是听者有意了。
“天儿好就四处走走,倒是巧遇上你们了。”她心里自然会想,噢,是顾深没跟他们说,他也不愿意自己涉入他的生活里,就像自己不愿意介绍给家人一样。
跟朱成玉说不到两句话,就有一小姑娘一蹦一跳地走了过来,捱着朱成玉站着,一笑起来,眼睛像两枚小月牙一样,透着灿烂动人的光泽:“你好,我叫周一涵,听成玉哥说你歌唱得好,说是比科班出身的还要强上很多。正好我们要去KTV,就谈到了你,没想到这就巧遇上了,就冲这缘份咱们也该一块坐坐。”
周一涵这话倒是说得滴水不漏,哪还有刚才的天真无邪,像他们这样的人,天真无邪四个字,一直是绝缘的。
梁碧落也不去看顾深,只笑着摇头拒绝:“你好,我叫梁碧落。这邀请本来不应该推辞的,只是你们一帮相熟的朋友聚会,我却不好凑热闹的。不如等下次有机会,再一块好好坐坐?”
周一涵听到梁碧落的声音,那感觉就如同顾深第一次听到一样,梁碧落的嗓音竟圆润得像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籽料一般,经年水流已是天成的温净润泽,竟无一处不温柔,无一处不恬适。而且梁碧落说话,总是惯性地不紧不慢,徐徐而出,就如同雨后款款而来的风一般,舒展而和缓。被这样的声音熨贴着耳朵,实在是一种美好的体会。
不过,说话好听的人多见,唱歌好听的却并不多见,周一涵有心要听上一听:“都说相请不如偶遇,成玉哥,你们认识,好好劝劝嘛,一定要请梁姐姐和我们一块去。”
这时候,周一涵又拿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态来,让朱成玉直咂舌:“好好好,碧落,你也看到了,不如一起喝喝茶,唱唱歌,你一个人在杭州也没朋友,咱们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这份情面总要给的。”
这看样子是躲不过去了,梁碧落倒也不过多推辞,推来辞去,反而更显得矫情:“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就不推辞了,不过我住得远,不能太晚。”
于是一行人,就开向KTV,找了间还看得过眼的门脸,一行人就这么冲进去,要了包厢,开始点单。周一涵是惯来能说会唱的,趴在左边点了好久的歌,这才要起身让位置,但她的眼睛一瞥到梁碧落,就又坐了下来:“梁姐姐,你唱什么歌?”
“《当爱已成往事》,我会唱的歌实在不多,就点这一首,多了我不会唱。”张国荣的歌,她是向来喜欢的,也会唱几首,张国荣的歌大多深情,只是他的一生却如此悲凉,所以她爱,却从不轻易唱。
悲凉的人唱出深情来,只会让人更觉凄凉。
周一涵特地把自己拿手的歌选在前面,让梁碧落在她后面唱歌,梁碧落却是不知道的。当周一涵唱着王菲的一首歌时,梁碧落面带微笑的听着。这姑娘的歌唱得极好,王菲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有种特殊的味道,可这姑娘唱出来却清脆爽朗,有着完全不同的韵味,倒有了几分别样的感觉。
唱歌,很多人都以为,最好唱得和原曲一模一样,于是很多人总是刻意地模仿。却不知道,一首歌难的不是唱得一模一样,而是在同一旋律上,唱出自己的味道来。
朱成玉在梁碧落旁边问:“碧落,我们这小姑娘唱得怎么样?”
“自然是好的,声音很好,音色很清亮,如果唱民歌,肯定很出彩。”梁碧落一听就知道,这周一涵肯定是经过系统学习的,好在经过系统的声乐训练,但坏也坏在这,太规矩了,反而失了份自然而然的味道。
不过这些话,她可没说出口,谁都爱听好话,这不好出了口,总会拂了人面子,让人觉得尴尬的。梁碧落自己也是有缺点的,比如唱戏曲不能用电子音乐,一用电子音乐就显出缺陷来,所以总是宁肯清唱,而且也唱不来节奏太快的歌,容易乱了节奏。
周一涵一曲唱完,自然是掌声涌动,周一涵唱完就把话筒递给梁碧落,说:“梁姐姐,下一首就是你的了。”
梁碧落听了心里直乐,心说这姑娘难道还要跟她比个上下不成,这怎么好比:“好,那我就献丑了。”
在这方面,梁碧落是有自信的,她虽然学戏的时间不长,但从小底子打得好,而且本身也有几分天赋,加上江南地方的女孩子,吴音楚楚,本就有着天生的优势。
虽然是男歌女唱,却自是别有一番风味在。张国荣的原声低沉缠绵,透着如同坠落,如同魔魅一般的感觉。而梁碧落却把这首《当爱已成往事》唱得坦然洒脱,字字句句都有透着尘埃落定后,大彻大悟地宁静。
已成往事,本就一切尘埃落定了,梁碧落反而合了这首歌的感觉。
而周一涵听来,更是明白,旁边有个姑娘还凑上来问她:“一涵,我听着只是好听,从你们专业的角度来看,她唱得怎么样?”
“音准,音色也好,高音上得去,低声下得来,一点也不显得浑浊,而且台风也好,举止落落大方。不愧是学戏曲的,这眉眼一抹一挑的,还颇有几分韵味儿,就是我上去了,也不能唱得比她好。”周一涵多会说话啊,不说唱得不如梁碧落这么好,只说不会唱得比梁碧落好,这字只小小的移前移后增减一下,味道可就大大的不同了。
“一涵,你有没有看到,深子哥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另一个姑娘是个心细如尘的,老早就发现,从梁碧落出现起,顾深就有股子魂不守舍的味道。她们可都知道周一涵对顾深有意思,忽然蹦出来个这么有竞争力的,她们当然要帮周一涵合计合计。
周一涵皱眉,她虽然心计不差,可观察力不如人家,现在经过指点再一看,果然不一般:“难道深子哥喜欢她这样的?”
“她这样的?是什么样的?”
周一涵也不大说得出来,从进门起,她就观察着梁碧落,梁碧落言行举止,笑容眼神,无一处不温和从容。与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不同,梁碧落身上积存的是一种世家大族的习气,至于怎么区分世家和大户人家,周一涵就真是说不出来了,也就是她粗浅的感觉而已。
“感觉她和我们不像是一路人。”说来说去,周一涵也就这么句话了。
旁边的姑娘回话说:“一涵,她没你漂亮,你们从小青梅竹马,不能让别人先来后到了呀!”
“顾家的门,可不是什么人都进得了的,梁……不对,她跟梁家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周一涵挠了挠头,在他们的认知里,梁家是个特殊的存在,要是真和梁家有关系,那她还真不占什么优势。世家大族这概念,她们起初也是从梁立民身上得来了,行规言矩,作息规律,且个顶个的博学多闻。琴棋书画不说,就是再偏门的,也难不过他们去,个个教养都是极出色的。他们圈子里多得是方方面面出色的男性,但再有家底的站出来,都没有梁立民身上那份见识涵养。
“别呀,是个姓梁的都要跟梁家扯上关系吗?你们也太敏感了,这天下姓梁的多了去了,难道都是梁大哥他们家出来的!”
“也是,咱们想多了。”
她们还真没想多,梁碧落唱完歌后在一边坐着,隐约听见了她们的谈话。梁立民的事,她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的,那会儿她哥哥上四川去,经过族里就顺便去看了眼。
和管族谱的长辈一块坐了坐,说话间就看到了立字辈的几个族兄弟,梁立华也是有心眼的,猛地就想起了梁立民这么个人来,就顺嘴问了一句,没想到梁立民还真是他们的族兄弟。
梁碧落他们家是近支,现任的族长是梁爷爷的胞弟,据说他们这一支,民国的时候是大房独苗传下来的,梁立民也是这一支里的。算起来,他们还是一房的,还不算隔得太远。
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想了想觉得可以回去了。她跟坐在旁边的朱成玉说了一声,朱成玉想了想指着顾深说:“你们熟,让他送你吧,我们来也没开车。”
顾深当然求之不得,他一直想跟梁碧落说上话,可梁碧落愣能对他视若无睹,弄得他是千言万语全堵在了喉咙里。朱成玉真是他的大救星,把他从水深火热里择了出来。
“那行,我去送她,你们唱着。”
说完也不顾众人的眼神,拉着梁碧落就往外走,梁碧落倒好,大大方方地说一句:“我没喝酒,不用扶的。”
然后就众目睽睽之下把手抽了出来,站一边很体贴地开了门,示意顾深头前走着。
好在包厢里比较嘈杂,光线也不是太好,大家才没注意到她们。顾深闷声闷气地走了出去,然后站在外面等梁碧落出来就紧紧拽住她的手:“你怎么了?”
“没有啊,咱们不约而定,不介入彼此的生活圈,当然要保持距离的。”梁碧落毫不否认,自己这话有些置气的味道,她也不是石头雕的菩萨,哪能半点脾气没有。
顾深听出味来了,但却笑着说:“生气了?”
梁碧落倒也大方,点头承认:“嗯,很生气。”
顾深哪见过这样直接就承认的,还当她会矢口否认呢,梁碧落这一点头,反而让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意乱情迷否
“本来是有公事,可他们一来,就先搁下了。对方单位也是有眼力的,他们满身红光闪闪的,别人就只好开绿灯放行了。”
“不气这个,气你刚才都没句话,真不厚道。”
顾深这才放心,停车的地方在远处,需要从小巷子里走出去,他和梁碧落一起并肩而行。
杭州八月的夜色里,微风如同少女的手,柔软和缓中自有几许淡淡香气,似荷似柳,却总是不真切。就如同此时,透过斑驳树影,投照在梁碧落脸上,一片缭乱,也有几分似真似幻。
顾深身边从不缺少形形□的女人,或妖娆艳丽、或清纯动人、也或是优雅大方,却总也找不出梁碧落和往常那些女人身上,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也许就是这一点,让他深深地陷落了。
是时,路边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走过,大都相拥在一起,做出一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亲昵状来。也有大胆新潮的男女,当街拥吻,那份热辣要是在白天,肯定会被指点,但在这个夜晚,一切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爱情么,人类亘古不变的理想……
这两个人手也不牵地走在小巷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两个相视一眼,难免有几分尴尬。顾深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在梁碧落眼前摊开,笑着问:“梁碧落小姐,我可以和你携手同行吗?”
他作出一副正经模样来,让梁碧落有些失笑,却又迅速地整了整脸色,伸出手放入他的掌心里,说:“顾深先生,从今以后,你可以享有这项特权。”
其实她的话并没有说完,还有最后小半句在喉咙里绕了绕又回去了,那就是——你可以享有这项特权,直到你弃权的那一天为止。
见过了周一涵等人,她的心里更是愈发的明白,顾深的世界,总是她走不进去的。虽然在包厢里,她显得大度而从容,可她的心里怎么能不生感慨。包厢里所有人的衣着打扮、举止言行,都显示出他们的不凡之处来。这样的一群人,只需要一个,就能在匆忙拥挤的人群中,辟出一片光风霁月来,而她远不可企及。
顾深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知道,此时梁碧落的手温软如玉,在他的掌心里散发着温度,却直直地挠到了他心上。
他知道的太少,而他不知道的太多了,怎么会想到,就这一回的相聚,却在他们俩中间种下了忧虑的种子,只需要一个时机,就能在他们中间制造出一道裂缝来。
“碧落,如果就这么一辈子走下去,也算是归宿了。”这样的时候,连同顾深也感性起来,这个感慨也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顾深的脑海里。当她洗手做羹汤时、当她净手沏茶时、当她浅笑盈盈时、当他们谈论着所学所感,彼此引为知音时……他一次又一次地想,就这么过一辈子吧,是梁碧落的话,他可以预见自己将过得充实而满足。
“归宿啊!顾深,你累了吗?”她以为,只有当男人累了的时候,才会需要这两个字。就如同她哥哥一样,等闲的时候,绝对不会把归宿和回家这样的词提起来。
累了吗?顾深笑了笑,也许是吧,二十几年的人生旅途,放纵过、逆反过、错过、悔过,想想还真是有些疲惫了:“嗯,我累了,你愿不愿意收留?”
梁碧落眨了眨眼看了顾深许久,才笑着低下头来,说:“我倒是愿意的,只是你确定可以吗?如果是我和你,可能非但得不到祝福,还会被……诅咒。”
诅咒两个字,真的像咒语一样带着魔力,让顾深瞬间清醒过来,却只是笑着揉了揉梁碧落的头发,说:“得不到祝福,你就不会收留我吗?”
“是,我不会冒着被诅咒的危险收留你。”顾深的心底一直是保持着清醒的,她看得出来,正因为看得出来,所以,她也时刻在心里保有一点理智。
顾深喟叹了一声,却紧了紧手,把掌心里那只手握得更加结实:“碧落,你真是个冷漠的姑娘,我还以为你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不顾一切。”
“那是小说,那是主角。可是顾深,我不确定我是你这本书里的女主角。在你这儿,我可能只是个名字,名字后面有一个带着圈儿的数字,那表示我不过是你人生这部书里,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甚至不加以注释,还有可能被遗忘。”
不顾一切,她也愿意啊,只是对象是顾深,她甚至没有不顾一切的资本。
顾深摇了摇头,直视着梁碧落的眼睛,说:“碧落,你让人有种冲动,想伸手把你掐死。”
梁碧落便伸长了脖子,仰头冲顾深露出来,笑着说:“引颈待掐,要么狠点,一击致命,要么温柔点,我怕疼。”
顾深还真伸手圈在梁碧落的脖子上,然后迅速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他很是用力,不像是吻,倒像是在啃咬着她似的,让她有些生疼,圈在脖子上的手,一只压在了她的后脑勺上,一只滑到了腰背上。
她愣愣地被啃咬着,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她交往过的那个人,一直被她以谦谦君子要求着,他们真正的发乎情、止乎礼,直到分手的那一刻,也从来没有过这样亲昵时候。
好不容易他微微离开了些,梁碧落这才发觉自己的嘴唇有些发疼,用舌头舔了舔,有微微的刺痛感,她皱眉想推开顾深,嘴里哼了句:“疼……”
却不知道,她刚才的动作多么具有诱惑力,如果她还清醒,应该冷静地推开。在大部分故事里,女人舔嘴唇,对于男人来说,是种无言的邀请,而她刚才就做了这件事。
顾深的唇,毫无意外地落了下来,只是这回却小心了许多,温柔了许多,轻轻地在她的唇上舔着,描绘着她的轮廓。她不惯擦脂抹粉的脸,带着天成的淡淡香气,让人热血沸腾,几乎无法自拔。
就在梁碧落几乎沦陷的时候,旁边响起了一阵口哨声,几个十几岁的少男少女们从他们旁边走过,其中有一个染了一头黄发的少女,一这嚼着嘴里的东西,一边说:“大叔,牛B,晚上开间房搞定她,千万别给大叔这两个字抹黑。”
“就是就是,大叔,我们看好你哟。”
然后少男少女们便推搡嘻笑着走远了,嘴里的口哨始终没有停下。梁碧落脸一红,推开顾深赶紧往前走几步,顾深这下也是有点尴尬了,这才轻易被推开。
等发现梁碧落已经率先往前走的时候,连忙又跟了上来,一伸手就把梁碧落搂在了怀里,然后笑着看了眼四周说:“这样咱们就不显得与众不同了,你看现在我们和周围的气氛多么合拍。”
“松手,你还没拥有这项特权。”梁碧落其实有点恼火了,她恼自己刚才怎么没有推开顾深,怎么能就这么意乱情迷了。她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女生,怎么能这么轻易沦陷了呢。
梁碧落因为见多了分分离离的故事,总把自己定义为成熟女性,殊不知二十二岁的她,其实也不涉世事,哪来的炼达世情、晓通人事。
顾深闻言却笑了,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把她拥得死死的:“我要越级索要特权,碧落,我爱你。”
清醒过来的梁碧落听到这句话,却只是更加理智了,淡淡地笑着回话:“顾深,因为这样,所以我要给你让自己万劫不复的特权吗?”
这个问句,让顾深愕然地松开了手,有几分怔愣地看着梁碧落:“碧落,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么,顾深暗暗想了想,却没来由地心虚了。梁碧落脸上的淡笑,似乎带着些嘲讽,让他更加的无地自容。梁碧落总有这功力,让他轻易的觉得羞惭。
梁碧落低下头笑了笑,再抬起头来时,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吧,我们回去了。”
真的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吗,当梁碧落和顾深双双失眠的夜晚,他们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如果可以,顾深想,他宁愿今天只是牵着她的手,一路相谈甚欢地回敏思园。其实他不后悔吻了她,只是后悔说了那句话,现在再想来,他当时真的是带着目的性的,怪不得那时候会感到心虚。
明天该怎么面对梁碧落呢?顾深现在在苦苦思索着这个问题,一想这个,就苦笑,他现在是越活越回去了,从前轻而易举的事,现在却要细细思考了。这就是梁碧落啊,总能让他纠结于一个问题,不能自拔。
而梁碧落此时在被窝里辗转的是——她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了,毕竟男女之间,有情有爱,这XXOO不也是水到渠成的事吗。她拒绝倒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她说的话是不是有些太严重了。
顾深和梁碧落却都忘了,在KTV的包厢里,还有人等着顾深过去。顾深也是一团乱麻了,把这事完全抛在了脑袋后面。
一步千年
彻夜不眠的人,总是要找些事来做做,梁碧落一看时间,近十二点了,抱着被子坐起来,看着窗外。
敏思园的夜色像谜一般,群山低伏着青灰的线条,静静地横卧在远处,溪水倒映着月光,缓缓地从山前流过。天上的群星一闪一闪,仿佛在诉说着什么,让人不禁想要去猜测星星的心思。
顾深也没睡着,竟像是和梁碧落心有灵犀一般,两人一前一后地打开门,走到露台上,隔着些距离,两人看见了彼此。
今天晚上风有些大,顾深想说些什么,可是很快发现自己的声音,仿佛光被夜色吞没一样,被风轻而易举的卷走了。他远远地看到了梁碧落似乎是借着手机的光线出来的,于是从转身从屋里拿了手机出来,拨通了梁碧落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