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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凤凰飞雪雨含烟》》 · 瑭歆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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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云梦德的合作如此顺利,这其实离不开凤凰的功劳,我总觉得,云梦德多少有点看凤凰的面子。而凤凰,每次云梦德邀约,必然欣然前往,凤凰对云梦德如此迁就,我心中实是百味纠结,复杂难言。凤凰是真的对云梦德有好感么?他是真的对男人容易产生好感么?

平地起惊雷

等我和凤凰回到京城,已经是半年以后的事情了,我们离开江南的时候,正值江南草长,而现在北方也已经是烟花三月。

但等我们回到久违的雍和王府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我全身僵硬,如遭雷击。

王府几乎是被白色笼罩的,“雍和王府”的牌匾四周缠着白绫,王府内所有人都是身着白色的孝服。

这是怎么了,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妃回来了。”

一排排穿着孝服的,顷刻跪倒在我面前,我眼前只剩下几团白色。

一个面容僵硬的中年男人排众走到我的面前,从来都很沉肃的面容此刻竟然有些许柔和,他有些哀伤地唤了声:“王妃。”

“容叔,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定了定神问道。

“是…是王爷,王爷他….王爷他去了。”容爱山低沉的嗓音此刻有说不出的悲恸。

又是一声惊雷。

我一个踉跄,身后有人托住我的腰。我转头,木然地看着他唇红齿白的面容,“容恪死了。”

怎么可能?!

容恪他那么年轻,那么风华正茂,怎么可能?他不是我一直倚仗的参天大树么?大树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倒下?他不是权倾朝野的辅政王爷么?他怎么可能会死?

我离开王府的时候,他还好好的,笑着嘱咐我要小心。

那一次,我去医院找小白,在小白做手术的手术室门口,撞见一个老太太,神情木讷,嘴里痴痴地说着:“不会的,今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没了呢。”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接近死亡。昨日的面容还在眼前,昨日的话语言犹在耳,而今天,就剩下一阵清风,一粒尘埃,这是怎样的悲痛?

缟素纷飞,满目苍白。

我不知道是怎样回到屋里的,只觉得头重脚轻,心里沉重得让我喘不开气来。我不知道容恪对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是我到这个世界上见到的除容叔的第一个男人,我和他,尽管没有夫妻之实,但他是我在这个时空的支柱,是与我休戚相关,荣辱与共的人。容恪突然的离开,让我没有办法接受。

我没有过去看容恪,呆坐在自己房间里,目光空洞地看着眼前的空气。

好半天,我回过神来,前往容恪住的其然居。

容恪的房间,我只进来过一次,是帮容恪装卫生间的那一次,容恪的房间总是带着近乎抓狂的整洁,和他的人一样,洁癖到病态,不容下一丝灰尘。

我进去的时候,凤凰正坐在容恪的床沿上,呆呆地看着容恪,神色木然。空气中漂浮着百合的馨香,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空气有些不流动,带着一种沉滞腐败的气息,只觉得呼吸困难。

我慌忙走出屋外,看着月桂树新长出的叶子在夕阳的照射下,点点光泽流转,我恍惚地记起,我刚才好像没有去看容恪。

“开始料理后事吧。”我吩咐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王府都是在忙着容恪的丧事,而我则一直跪在那,接受四面八方的人的吊唁。我漠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哭。

来吊唁的人几乎都穿着官服,我不知道此刻,他们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庆幸,还是遗憾?他们看向我的眼神,有同情,有探究,还有……玩味。

“皇上驾到……”

少年皇帝容珏来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哼?

皇帝?

容恪生前到底有没有想过想过那个位子?他是因为那个位子而丧命的么?

是谁杀的容恪?我没有愚蠢到认为容恪是病死的或者是想不开而自杀,这中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阴谋?就好像慕容凌夕的离奇死亡。

容恪的指甲微微发黑,明显的中毒症状。我问过容叔,容恪这几天都和谁接触,有没有吃过什么,容叔说他这几天一切正常。

容爱山。

我该相信你么?

精明如容爱山,怎么可能没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他或者在掩护凶手,或者自己就是凶手。

容爱山到底是什么人,他跟容恪到底有什么恩怨,他是受人指使的么?谁又能指使他?

容恪死了,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受益最多,谁就极有可能是幕后凶手。

皇帝容珏么?

容恪一死,容珏可以亲政。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心甘情愿地受人控制。容珏在容恪下面忍气吞声了这么久,对容恪起杀心,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只是,容珏远未到成年的时候,远没有能力亲政,像康熙大帝那样的少年天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么?容珏要是在容恪死后,不能迅速执掌朝政,他最终还会落入别人的控制中,要么是他的继母,太后苏月容,要么是容恪的死敌萧青莲。

苏月容么?

那个对我没有好感的女子,她应该是喜欢容恪的,因爱生恨?

萧青莲么?

萧青莲此刻正在皇帝的身后,还是他那惯穿的青色朝服,一脸的严肃。意识到我在朝他看,迎上我的目光,带着无畏和探究。

“王妃。”身边的素素轻轻碰了下我,我才意识到皇帝正在看向我。

“皇上请王妃节哀。”素素轻声说道。

节哀?

我有哀伤么?我只是太震惊了。震惊于人生的无常,震惊于王府平静的表面下竟然暗流涌动。

我对皇帝的安慰没有理会,转头看向容恪的棺木。

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在互相倾轧的帝王家度过短短二十年的人生,孤单寂寞,然后死去,躺在华贵的棺木里,什么也没有了。

皇帝好像也没在意,大概是以为我伤心过度,没了心智。皇帝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

一直到容恪下葬,我都是魂不附身地跪着,或者坐着。连睡觉都是不断地梦到容恪,梦到容恪站在桃树下,开到荼糜的桃花落满一身;梦到容恪那天在马场上的红色身影。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溜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却以为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而我也一直没有看到凤凰。

时间很快到了四月份,天气逐渐暖和,窗外的梧桐也渐渐地长出新叶。我开始考虑我的未来,我要一直这样在王府里终了余生么?

从此以后,我就是容恪的未亡人,新丧夫的寡妇。生活还真是精彩,像一出出串联在一起的戏。

容恪死了,我所生活的雍和王府也会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人们会逐渐地遗忘,曾经有一位权倾朝野的王爷。

等人们已经差不多忘记容恪的时候,不管是玉霞公主,还是雍和王妃,都会随着雍和王容恪被人们所忘却。到时候,我想去哪去哪,想干什么干什么。原来我还是会有一天,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地离开这里。老天对我还是有恩宠的。

以后,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主人,偌大的王府及他的产业全部归我一人所有了。我随意地在王府里走动,不经意间到了桃园,桃园的桃花正在盛开。去年的这个时候,我闯入这片桃园,见到容恪的绰约风姿。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容恪的房间还是如他在的时候一样干净,没有任何改动。桌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些本该呈给皇帝的奏章。奏章上所陈之事有边关防务方面的,有吏治用人方面的,容恪的批注言词简洁,语气坚决。说容恪是“治世之能臣”是毫不为过的,只可惜,英年早逝,还死因不明。

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谁也逃不离。

我注意到容恪的字。我以前跟他要墨宝,他没给,我以为是字丑见不得人,其实容恪的字不仅不丑,还很好。以前爸爸特别喜欢赵朴初的字,所以见得比较多,容恪的字和赵先生的字很像,笔力劲健而又有种雍容宽博的气度。这让我的心中有些微惊,我对字虽然没有太深的研究,但是直觉上,能写出这样的字,在这样的年纪,就书这一项,容恪绝对是人上一万的。

那以前干嘛那么小气?

我坐在那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容恪的字,就算不署名,那些达官贵人也都会认识。这样的字,要是挂在我的“再来酒庄”里,必然会引起轩然□,以为容恪和酒庄关系匪浅,而酒庄也会从中获利。容恪从来不是一个以权谋私的人,他不愿意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为我的酒店牟利。

想明白之后不禁莞尔。

“王妃对王爷还真是一往情深。”

是消失了多日的凤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奇怪呢,容恪到底是谁的爱人啊?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人?”

啊?

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容恪“后宫”中的那些男宠,我这几天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容恪留给我的不仅有王府这个壳子,还有他的“后宫嫔妃”,包括凤凰。这些人其实是没有人身自由的,有官奴,也有别人送过来的,还有花钱买的,府里收的,他们有卖身契在容恪手上。我问容爱山要了这些卖身契,一共有八个人,不含凤凰,分别是容若、山衍、欷侃、许南、李云帆、钟歆、江乘和周冲。

“独孤公子并没有卖身给王爷。”容爱山淡淡地说道,是他一贯的没表情。

这个他不说我也知道,凤凰怎么说也是朝廷的三品大员,怎么可能还在奴籍中?

容恪对凤凰还真是特别,竟然给容恪以人身自由。自由,有时候比生命还要重要!

凤凰是东岳太子,江南行中,我已经初步领略到凤凰的才能,像凤凰这样的人,心甘情愿地留在王府,必是所谋者大。

接管后花园

作者有话要说:碎碎念,碎碎念啊,喜欢请发评!!!喜欢请收藏!!!“我怎么处理,好像跟独孤公子没什么关系吧,你怎么还在这里?”

容恪死了,你已经没有留在王府的必要了。

“我没有打算离开。”凤凰倚在门上,似有意似无意地轻声说道。

哦?

“独孤公子是御前带刀侍卫,住在王府里,似乎是名不正言不顺吧?”说完我有点犹豫,这话怎么听都有点奇怪。名不正言不顺,凤凰不照样住在这里这么多年?

凤凰抬头,目光闪动,半响,缓缓道:“我也是王府的侍卫。”

“我可用不起你这样的侍卫。”

侍卫是保太平的,但是凤凰留在这里,对于我而言,我想过的太平日子永远也别指望能过上。

我和凤凰独处了六个月,吃饭睡觉都在一起,我们之间早已建立了超越朋友的默契,我说话僵硬的口气,我自己都吃了一惊,凤凰似乎也楞住了。

“我想离开的时候,我会离开,但不是现在。”凤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这还铁了心不走了。怎么,你把雍和王府当成是你潜伏靖朝的洞穴么?

凤凰的态度让我感到愤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现在是王府的主人,我赶你走,你都可以赖着不走,这王府到底谁说了算?

“那按独孤公子的意思,我该如何处理你们?”

我说的是“你们”,意思就是说,你独孤楼不过是容恪众多男宠中的一个。

我恶言相向,完全没了早已建立起来的友谊。

凤凰听到我这么说,先是一滞,然后眼睛里出现我许久没见到的一丝戾气。

这是凤凰最隐秘的痛脚,就像是身上的隐疾,轻轻一碰,立刻血流如注,疼痛不止。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到了快要爆炸的临界点。

我转身离开其然居,往竹林方向走去,那边,我只到过竹林,再往那头,我从来没去过,虽然很好奇容恪的“后宫”到底有些什么样人物,但总归有所顾忌。

其然居与竹林之间的湖上不知什么时候铺上了石桥,应该是那次落水之后,容恪担心我再次撞到这里,再一次跌进湖里。石桥的搭建,标志着容恪的后花园从隐秘状态公开化。

我走在石桥上,心情复杂。容恪这么做算什么?欢迎我参观他的“后宫”?

凤凰跟在我后面,一路上,我们没有再说话。一直到我们穿过竹林,来到另一个花团锦簇的园子,园子门口有侍卫把手。

“把门打开”,我沉声吩咐道。

两个侍卫脸色冰冷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把门打开。”凤凰开口道,声音很轻,但却带着巨大的震慑力。

这是什么状况?王府的女主人说话抵不上一个外人说话管用。

“你们现在可以离开这里了。”我冷着脸说道,径直走进园子。

这里一共有十来间屋子,见有人进来,各个屋子的人纷纷出来,见到是我,脸上充满惊愕。从他们的神情中明白,他们已经知道来者何人。我没有说话,从他们的脸上一个一个审视过去。

以前一直都听说,男人看男人的眼光,和女人看男人的眼光是不同的。今天,当我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近我丈夫的男宠的时候,我觉得,就算有差别,只要是长得够美,男人和女人还是能够达成共识的。

容恪的这些男宠,终于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千娇百媚,姹紫嫣红”。他们长相各异,基本上涵盖了所有美男的类型,有阳刚俊朗的,像杨过,而且还是古天乐版的杨过;有爱酷耍狠型的,像流川枫;有男生女相、长相阴柔的,比如凤凰,除此,这里还有一位,虽没有凤凰的天人容貌,但看着也是赏心悦目;这里面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孩子。以前,我一直以为容恪是温柔的,却原来,他残忍的时候,让人胆寒,他怎么可以,连孩子都不放过,是恋童癖么?

我心中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在到门口的时候,门口的侍卫已经撤掉了。

是我刚才的话起作用了?

不是,这肯定是凤凰的命令。

以前容恪在的时候,我就知道,凤凰在王府的威信是仅次于容恪的,但我今天才知道,凤凰在王府是绝对权威,王府的下人可以不听从我说的话,也会听凤凰的。

显然,凤凰才是雍和王府真正的“王妃”。

我有些气恼,我承认,我对凤凰是有那么一丝丝的情愫在里面,后来看到他跟云梦德那副情景,我告诉自己,要和这个妖男划清界限,但在内心深处,我同情他,怜惜他。可现在这样算什么,自己竟然被他架空!我心中冷笑,指不定哪天他会利用我,自己被卖了还在替他数钞票。

“你觉得我把他们培养成我的面首如何?”恨恨地走到竹林的时候,我转身对凤凰阴阴地说道:“如果你有兴趣,也可以留下。”

我冷冷地盯着凤凰的脸,欣赏他的脸色由白里透红变成惨白的过程,凤凰的面容扭曲,眼中两簇火苗闪烁。你不是对容恪男宠这样的身份感到耻辱么?那我就专捡让你不痛快的说,什么你不舒服我就说什么,什么你不开心我就说什么。

凤凰也直盯着我的脸,我们就这样互相对视着,旁人要是见着我们这样,还以为我们是热恋中的男女,你侬我侬,相互凝视,心有灵犀。天知道,我们现在已经是剑拔弩张,只是竹林中的雾气让我们之间显得暧昧异常。

“我竟然忘了,独孤四郎是不喜欢女人的。”我冷笑。

凤凰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他惯有的漠然,眼中的火苗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如霜的冰冷,黑瞳幽不见底。

我笑看着凤凰殷红的嘴唇,恶作剧的心态涌上心头。

我把我的嘴唇轻轻覆上凤凰的,凤凰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明白我的意图,搂着我的腰,把我按在树上,搜索着轻咬我的嘴唇,我一惊,嘴巴因惊讶而张开,凤凰趁机将湿润的舌头滑了进来。

“呜…呜…”我用力推开凤凰。

这算什么?

本来是我要吃凤凰豆腐的,最终被凤凰吃了豆腐。

他绝对是故意的。

我愤然转身。

身后传来凤凰的轻笑声。

还真是没用,自己先挑起战火,最后竟然是自己落荒而逃。

不过没关系,你喜欢玩,本姑娘奉陪到底。

我回到浣月居,脑子里还在想凤凰提出的问题。我不是真想让他们做我的男宠,我又不是容恪。

怎么办呢?

放他们走,这是必须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放。

现在放他们走,他们中有年幼的,根本就没有谋生的技能,就算年纪稍长些,年纪也都不超过二十岁,被关在园子里那么长时间,也是没有办法生存的。

还有一点很重要,做容恪的男宠这么久,他们的心灵会不会产生扭曲?我这个人虽然缺乏公德心,也不想着做出什么有功于黎庶的事情,但是要去害这个社会,我还是做不到的,我可不想放一群心理变态的人去危害社会。

但真要把这群来历不明的人留下,以后还不定生出多少事呢,再说了,以我的立场,我是容恪的未亡人,瓜田李下的,也不合适。

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总觉得应该替容恪补偿他们。这种心理真的很奇怪,难不成是因为我住在容恪这里好吃好喝了这么久,吃人嘴软,拿人手软?

这一夜,我彻底失眠,在给容恪办丧事的时候,我都没这样。辗转想了一夜,最后决定召集大家开个会。

“帮我请容若他们过来,还有独孤。”一大早我就吩咐容叔。

半注香的时间,人到齐了,凤凰也来了。

凤凰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一眼之后,在我边上坐下,其他人也按次坐下。

“我先自我介绍下,我是慕容凌夕,雍和王府以后的当家人。”

虽然他们都已认识我,但我还是要强调一下我的身份和权威。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内所有人都听清,自我感觉是有一点当家主母的威严的。说完我用余光看了凤凰一眼,他的脸色淡淡的,没有反应。

“我今天让容叔请大家过来,主要是想认识一下,以后大家住在这里,相互之间有个照应。”听我这样说,屋里所有人,包括凤凰、素素和容叔,都愣了一下。

“就从你开始吧。”我指了指靠近我的“杨过”。

“我叫容若。”

容若的长相在这个时代的帅哥里面其实是有些特别的,因为他不够白,不仅不白,还稍微有些黑,是小麦肤色。但却是我非常喜欢的,是那种清俊秀丽的美少年,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和倔强,看到他,我总是忍不住把他和宝马香车联系在一起。

这样的少年气质其实是很普通的,贵族少年都应该这样。但来到这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容恪有些偏阴柔,凤凰就更过了,慕容非俊朗中透着美艳,苏捷么,比少年的水样气质多了点其他的东西,有点浊感,就好像是涉世太深的美女,身上的风尘气有些重。

“容若”,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我开始想象,他是不是也有一个非常豪华的出生,突然有一天,厄运降临,从云霄之上跌入泥泞里。

“我是山衍。”山衍长的不算太出众,但看着干净舒服。

“我是欷侃。”如果说山衍是一朵清香的百合花,那么欷侃就是一朵妩媚的玫瑰。欷侃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丝绸长袍,衬得他本来就很白皙的面容多了份妩媚之气,活像一朵蓝色妖姬。

“我是许南。”

“我是李云帆。”

许南和李云帆都长相俊朗,英姿勃勃,很有男子气概。

我的目光在许南和李云帆的脸上逡巡,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BL文,以许南和李云帆这样的架势,再想想容恪,那容恪还不是做小受的料?!

XD的!我这在想些什么呀……

还剩下三个。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没人说话。

“继续啊。”我喝了口茶道。

还是没人吱声。

“谁是钟歆?”

“我是。”声音有点小,但我还是听见了。原来是流川枫,流川枫叫钟歆。

我知道钟歆的年纪是十二岁,不过他看起来却不止十二,个头比剩下的两个孩子稍高点,神情看起来也比其他两个要成熟一些。其实剩下的江乘和周冲一个十二,一个十一,跟钟歆的年纪相仿,但钟歆看起来更老成一点,脸上有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

“我是周冲。”声音更小,如蚊子在嗡。我朝他笑笑,示意他别害怕,可这孩子,见我朝他笑,本来就已经涨红的脸又红了几分,害怕地地下头去。真是的,我有那么可怕么?

剩下的那个不用说了,是江乘。他们当中,江乘长的最胖,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可能就因为这一点,让江乘显得很可爱,跟加菲猫似的。

江乘见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抬头迎上我的目光:“我叫江乘。”

我笑,还真是反应迟钝,不过这也是他讨人喜欢的地方,只有这个孩子显示出本该有的童真。

“好,容若、山衍、欷侃、许南、李云帆、钟歆、周冲、江乘,你们好,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不过王府里素来不养闲人,除了钟歆、周冲、江乘年纪较小外,其他的人我都是有事情吩咐的。你们当中有谁会武功?”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我会。”是容若。

原来是我喜欢的美少年啊,我一下子来了兴趣,转头看向凤凰,对于这些人的背景和个人能力,我想他肯定是了如指掌。

凤凰迎上我的目光,思忖半响,点头道,“容若的武功不弱。”

对于容若的武功,凤凰说是不弱,其实何止是不弱啊,在当今武林,那根本就是一等一的高手。当然这一切是我后来知道的。

“好,以后由你负责王府的安全。”我朝容若颔首道。

“谁懂圣贤之道?”我没理会容若的惊讶,继续问道。钟歆他们还是孩子,必须接受教育。

又是沉默,懂就懂,不懂就不懂,这有什么好思考的?

我再一次看向凤凰。

凤凰好像也在思考。

“他们都略识字,山衍出生书香门第。”凤凰斟酌着说道。

我看向山衍,山衍的表情淡淡的,眉头微蹙,落在凤凰身上的目光有些探究。我转头,凤凰此刻也正在看向山衍,目光从容,但我分明感到一种电石火花的氛围。

嗯哼?我提了提神,兴趣盎然地等着山衍的反应。山衍目光转向我,微微一笑,“王妃有何吩咐请讲。”

虽然在王府生活才一年,但这一年的人生经历告诉我,那些真正厉害的人就是这种表面上淡定从容的人。

有一瞬,我觉得自己的全部威严,被山衍这种淡淡笑容背后的无边气势夺走。

我定了定神,“好,我现在就把做钟歆、周冲和江乘交给你,由你教他们知书明理。剩下的欷侃、许南和李云帆,你们以后就跟着容叔,学习经商之道。”

终于分配好了,我觉得此刻的自己特别像大学里的教导处主任,见惯了那些淘气的学生,学生在校的时候,对学生都不是特别待见,等到学生毕业了,又有点依依不舍,担心他们以后人生的路途是否顺畅。

从这一刻起,除了凤凰,我是这里所有人的家长。

这九个人中的大多数,不曾想到,多年以后,竟然都成了这个时代风云天下的人物。

一直到最后,我都没有提到凤凰,他的未来是他自己的事情,好与不好都与我无关,你爱留下就留下,反正多你一个,我也能养活。

我看向凤凰,嘴角微微上扬,他盯着我的脸,表情漠然,目光探究。

我跟凤凰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无数次地想到这个问题,一个曾经的男宠,一个丧夫的寡妇,孤男寡女,同住一个屋檐下,这到底算什么?一直到多年以后,那时候我已经是文孝皇后,还有酸腐文人在评价我的时候说道:“慕容氏,寡廉鲜耻,生性放荡,无国母之仪。”

夜来风雨声

处理完容恪遗留给我的问题,我的生活又走上了正常的轨道,吃饭睡觉逛街,自从明白自己将在不久的将来可以离开这里,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我的心情就一直很好,生活也多了份随性和自在。有时候一时兴起,也会去听山衍讲课。

想来凤凰的眼光真的很准,那天他斟酌着给我推荐山衍,山衍果然不负所望。要是让他做皇帝,一定会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山衍讲课很生动,不管多么深奥的道理,他都能讲得浅显易懂。山衍天生就是为人师者,循循善诱,平易近人。

钟歆每次都是听得聚精会神,周冲和江乘有时候会打个小盹,这时候山衍就会走过去轻轻敲一下他们的脑袋。

容恪的这些男宠,包括凤凰,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很好,钟歆他们三个孩子叫凤凰都是“四哥哥”,叫山衍是“山衍哥哥”。

人性真的很复杂,像凤凰的性格中有多少暴力成分,又有多少温柔因子,我总是很迷惑。他对这些男宠是极尽温柔之能事,而对其他人则多是横眉冷对,出了名的冷酷无情,不择手段。

独孤楼坐在假山上,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这一汪湖水,时间如停滞一般。

“容叔,你也上来坐一会吧。”他的目光还停留在一湖的残荷上面,淡淡的声音漂浮在湖面上。

一个中年文士缓缓走了上来,动作有些迟缓,有些笨重地坐在独孤楼的边上。独孤楼轻轻笑道:“师傅潜伏了这么多年,这身手看来真的懈怠了,这可不好,我们很快就要行动了。”

容爱山敛目笑道:“殿下所言极是,老朽这副身子骨看来是要好好磨磨了。”

“容绍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一切按计划行事。”

独孤楼轻轻点头,蹙眉沉声道:“还是要小心一点,我听说,飞雪从边关回来后,一直盯着西蜀。”

“哼,一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子,他登天也很难找到我们的破绽。就算被他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他跟萧青莲讲,萧老贼不见得就会相信他,就算相信,等到萧老贼上报朝廷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容爱山轻蔑地说道。

“容叔。”独孤楼沉下脸,转头看向容爱山,容爱山慌忙站了起来,束手而立。独孤楼目光也抬了起来,冷声说道:“不要小看这个萧初过,十岁就被扔进军营,上过战场,他已经不单纯是一个公子哥,他说不定就是一只狼,狼的嗅觉是很灵敏的。你可别被他那副好皮相给骗了。”

容爱山敛容,停了一会儿,从容道,“殿下提醒的是,老朽这就让云梦德小心这个人。”说完,转身欲走。

“容叔来找我,还有其他的事吧?”

容爱山愣了一下,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形容妩媚的少年,有一种恍惚的隔世感。

多年前,他也曾俯视过这样一个如细雪般纯净的脸庞,那时的他,安静地站在他的面前,柔弱得让人忍不住去疼惜。而这之后的很多年,当初的幼童已经慢慢长大,他从何时开始习惯仰望他的?好像刚开始的时候,他的个头也没有比自己高。但他总有一种气场,能让自己不得不去瞩目他。

现在,他就坐在自己的面前,也很安静,可他觉得,少年的内心好像正在经历惊涛骇浪,成大事者,必须修身秉性,不可在无谓的事情上面深深纠葛。

容爱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殿下屈膝忍辱了这么多年,千万不可因为一个女子而功亏一篑,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女人,那是连碰都不能碰的。”

独孤楼平静的面容微微扭曲,良久,轻笑道,“你在说谁?她?容叔把她看成洪水猛兽了不成!”

“洪水猛兽不一定及得上她!”容爱山冷笑。

独孤楼的目光还锁在一湖的残荷上面,双眉拧起,苦笑开口,“师傅放心吧,你在警告她的时候,已经警告过我了。”

容爱山深深看了一眼独孤楼,缓缓走下假山,心中纠结万分,到了下面,忍不住又仰头看了上面的少年一眼,轻叹着离开。

独孤楼继续呆呆地坐在假山上,夕阳照耀,远处有个少女淡淡扫了一眼假山和假山上的人,她有些疑惑,那个少年是不是本来就和这些山石连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只是她以前一直没有注意。

独孤楼一直独自待到夕阳下山,黑幕笼上,月悬中天。他缓缓地走下假山,默默地向前移动身形,突然抬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梧桐树下。他猛一怔,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他的内心涌上一丝慌乱,慌忙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去。

可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王府太大,他怎么走,也走不到他住的地方。夜风吹来,花木扶影,独孤楼一袭火红,长久地游荡在雍和王府里。

终于,他还是来到了这棵粗壮的梧桐树下,树冠撑开如巨伞,整个浣月居被笼在里面,清凉的月光透过吱丫的缝隙,洒在他如墨乌发上,泛出幽光。

独孤楼在树下良久默立,忽然,他嗅到了不远处不融于王府的气味,黑影闪过,他紧紧贴在院墙上,整个人隐藏在院墙的阴影里。

另一个黑影,翻墙站在梧桐树下,只一瞬,翻窗进入,悄无声息。

王府的夜晚总是很安静,我有时候看书,有时候跟晓莺学做女红,一来磨砺性情,二来也打发时间。每天都睡得很早,夜夜好梦。

“凌夕。”有人在叫我,是慕容非,很久没有梦到他了。

“嗯?”我在梦中噫语。

突然惊醒,尖叫声响彻王府,冲破云霄。

“素素。”

房间里瞬间亮堂一片。

“公主,公主怎么了,做噩梦了?”素素急急地跑了过来,只披了件外衣在身上。

我紧紧抓住素素的手,浑身颤抖。

“不怕郡主,只是梦。”素素拍着我的背,轻声哄道。

不,这不是梦,刚才是慕容非在我的床边。他要干什么?容恪已经死了,我对他已经没有价值了啊。

素素把我抱在怀里,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有些像母亲身上的味道,而且她刚从被窝里起来,怀里很温暖,但我的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牙齿的撞击声一波一波地袭来。

不多久,凤凰来了,看到我这样,有一时的无措,随即冷静下来,沉声命令道:“你先出去。”

素素要走,但我还是抓住她的手不放开,凤凰把我的手轻轻掰开,握在手里。然后顺势搂住我的肩膀,将我抱在怀里。

“是慕容非,刚才慕容非有来过。”我把头抵在他的胸膛上。

“没事了,现在我在这里,我陪你睡。”凤凰低声哄着我躺下,日后想起来我可能会有些羞愧,但我现在就只能死死抓着凤凰的衣角,凤凰也被我拉着躺在我的边上,凤凰把被子给我掖好,然后在被窝里抱住我。

我平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正蜷缩在凤凰的怀里,凤凰温热的呼吸吐在我的耳根处,我有些不自在,身体向后挪了点,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你怎么来了?”

我跟凤凰相距那么远,他怎么会到这里来,而且还那么快。

“我正好路过这里。”他淡淡地解释道。

我神思有些恍惚,凤凰身上淡淡的蔷薇花香似乎有一种催眠的作用,我勉强睡了一会儿,而后又被外面的风雨声和打雷声惊醒。

今年的第一声春雷。

我往凤凰的怀里挤了挤。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蒋捷《虞美人》

以前一直觉得听雨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如果有一个人能和你一起听雨,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声萦绕耳边,婉约缠绵,无言胜似千言。

但此时此刻,我蜷缩在凤凰的怀里,想到的竟然是这么一首凄凉的词。

逐渐温暖的被窝里,凤凰碰到我的手,僵硬了下,张开手,将我的手包裹在他的手心里。

我紧握的手碰到凤凰温热的掌心,掌心的薄茧有些粗啦啦的,我心神凛了一下,仿佛又有阵阵春雷响起。

“独孤,你爱容恪吗?”

黑夜有一个好处,就是你在白天想问又问不出口的问题,可以在不眠之夜里提出来,人在这个时候最接近本来的自己,真实、脆弱、坦诚。我上次问凤凰有没有杀我,凤凰回答得那么坦然。

凤凰没有说话,我等了很久,凤凰一直都是沉默。

“容恪是你杀的吧?”我犹豫了一下,问道。我的声音很低,低得自己都有点听不清晰,但我相信他能听到。

还是无言。

这是默认么?为什么呢?他可以否认的,是也说不是,他从来就不是好人,对我也不用这样坦诚。

我本来只是怀疑,现在是确认。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很久,凤凰轻轻地开口。

“容恪死的那天。”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吗?”

这算是承认了么?

“容爱山是你的人吧?”我反问。我一直都觉得容爱山和凤凰之间有着无法言表的默契。容爱山对容恪和我言听计从,但容恪却死于非命。以容爱山那样的人精,他所忠心的主子到死都不知道谁要害他,这太匪夷所思了!

“他是我半个师傅。”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我大概理清了头绪。

一个敌国君臣的复仇故事。

幼年太子遭遇亡国之痛,被俘虏,下落不明。忠心的将军几经周折,终于在敌国辅政王爷的府上找到了太子,而此时,太子已经成了王爷的男宠。于是老将军改名换姓,潜伏王府,教导太子。最后老将军与太子合谋,害死王爷。

太子是凤凰,老将军是容爱山。

就这样,容恪死在了他最爱最信任的凤凰手上。我没有办法责备凤凰,“男宠”、“娈童”,这样的词汇将凤凰永久地钉在耻辱柱上。就算不想报仇复国,以这样的理由,凤凰都不会允许容恪活着。

可是容恪呢?

那么深爱着凤凰,他死于他的爱。

“容恪他罪不至死。”我甩开凤凰的手。

我对容恪的才能一直是钦佩的,少年王爷,就能有那样的成就。有才无德的人最让人痛恨,但我不认为容恪属于这类人。

接下来很久,我和凤凰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听着外面的雨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以容恪的聪明和谨慎,要不是他太爱你,他是不会死的。”过了很久我说道:“因为爱你,所以信任你,给你自由。你利用他对你的信任,让容爱山每天在他的饭菜里面加微量的铅,因为量少,所以连银针都检测不出来,但日积月累,这些铅在胃里沉淀下来,最终容恪因铅中毒而死。”

我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曾经摸过容恪的尸体,那时候,容恪的身体还没有冷透僵硬,但他的胃的底端却坚硬如铁。但我不是太确定,凤凰是不是用铅毒死容恪的,不管怎样,容恪是凤凰毒死的无疑。

“爱我?”凤凰冷笑。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夹杂着窗外的风雨声,听来格外的悲怆。不管是男人与女人之间,还是男人与男人之间,欢喜并悲伤着的,永远是这个叫“爱情”的东西。

“难道不是么?”

在这场纠葛里,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外人,我的情感不应该有任何指向,但此刻,我情感的天平却偏向了容恪,仅仅是因为他曾经关心过我么?

多年之后,当我已经在情感的漩涡里挣扎得千疮百孔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还是容恪,因为他才没有真正伤害过我。

凤凰没再吱声。

“那容爱山为什么要杀我,我跟他又没有仇。”

想起那天我在竹林遇到的黑影,事后等我清醒过来,我断定那就是容爱山。容爱山的身形,我肯定没搞错。

我感到凤凰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很久没有开口,内心仿佛正在进行激烈的挣扎和苦痛。就在我心思百转的时候,他轻轻地开口,但声音却苦涩难当:“容叔没有要杀你,他只是想让你看到一些事情的真相。”

事情的真相在后来与凤凰分别的时候被揭开,当我看到事情的本来面目的时候,我总是悔不当初。

原来那天容爱山是故意引我到凤凰房间的。但是让我看到凤凰和容恪旖旎的一幕,对他,或者说,对凤凰有什么好处?

凤凰没有要为我解疑答惑的意思,一直没开口。

我在迷迷糊糊中沉入梦乡,恍惚地感觉到凤凰起身离开,临走给我把被子掖好。

王妃的绯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早已放晴。

我让素素把凤凰的东西搬到浣月居来,素素什么也没问,直接按着我说的去做。

到底是怎眼的一个主子才能培养出这么高效的丫头?

素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倚在门框上,看着素素的背影,忍不住去想这些我已经想过很多遍的问题。

一旁的晓莺和晓黛听到我的话,都转过头来,先是惊诧,然后低头在那吃吃地笑。

本来我是想让凤凰在我的身边保护我的,没想那么多,但看到晓莺和晓黛的反应后,我的脸还是忍不住绿了一下。

不过,凤凰竟然也没有反对,非常从容自如地睡在我边上,倒是我,前两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看着他酣睡的样子,我突然对他和慕容凌夕的过去非常好奇,他们一起到底是什么关系?恋人么?

就这样,我和凤凰的绯闻从浣月居传遍整个王府,又从王府传遍京城。于是,人们开始议论,原来雍和王妃把丈夫留下来的男宠继续养在府中,是供自己享用的。

后来,京城里的大婶在孩子哭闹的时候,都会这样吓唬孩子:“再哭,我就把你送给雍和王妃。”

这是我有一次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当时晓莺也在场,偷偷地抬头看我,神色尴尬。

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听过这样的风言风语了。

城南有一家很有名的狗肉铺子,店主姓孙,人称“狗肉孙”,每次经过那的时候,那里面总是会挤满食客。有一次,我经不住好奇,拉着素素一起进去,那狗肉可真是名不虚传,那叫一个香,吃完那香肉,三天内吃别的东西都会觉得没有味道。

我和素素正在埋头苦吃的时候,听外面狗肉孙粗口粗言道:“格老子的,要是俺也生得细皮嫩肉的,俺就不卖狗肉了,俺也给那个雍和王妃当小白脸去。”

素素一直是那种面容冷淡型的,听到狗肉孙的话,面上也忍不住红了一下,头压得很低,不敢看我。

我当时的反应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迟钝”,狗肉孙对面卖豆腐脑的宋二已经接过话茬了,我还愣在那里,以为狗肉孙在谈论别人。

宋二将一碗豆腐脑端出去后,有些奸笑道:“你就不怕你们家的听了去?”

狗肉孙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格老子的,别提那臭婆娘,要是俺当年娶了阿花当媳妇,现在也能生出个好看小子来,把小子送给王妃,那也……”

狗肉孙下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我已经是呆若木鸡状了,素素的头已经抬起来,愣愣地看着我。

下一秒,我拉起素素的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门外跑去,身后传来狗肉孙的叫骂声:“格老子的,还没付钱呢。”

素素慌忙回头塞了个碎银子给狗肉孙,狗肉孙还在骂骂咧咧,“格老子的,两个姑娘家竟然想吃霸王餐。”

我一边是大灰狼,一边又是则天女皇。

把我当成大灰狼的母亲,我觉得颇有点孟母三迁、岳母刺字的味道,把我当成武则天,我就有点弄不明白了。

不过后来我懂了,因为真的有母亲求着把孩子送给我了。

那天,我跟凤凰坐在马车里。有人横街拦车,是对衣衫褴褛的母子。见车已停下,赶紧拉着儿子跪下,给我不断地磕头。

我走过去把他们扶起:“大婶,您这是干什么?”

“您看我儿子长得俊不,您要是喜欢,我就把他送给王妃。”

我愕然。

天上掉馅饼?

我被砸得措手不及。

这时,凤凰走过来,给了这位大婶一锭银子,柔声说道:“孩子你带回去,拿着钱去买点吃的和穿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哪跟哪。大婶已经跪倒在地,不断地磕头:“谢谢王妃,谢谢公子。”

回到马车上,凤凰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但我还是一头雾水。

“因为她知道,要是能成为你的男宠,她的儿子不仅能活命,还能生活优裕。”凤凰止住笑,揶揄道。

啊?

这是什么逻辑?

这让我想起一句圣人说过的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已经穷到没有活路了,所以要把孩子进贡给我,哪怕是做我的男宠!

我想起刚才那个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孩子,刚才因为太震惊没看清楚长相。

“你说,那孩子长的真俊么?长大后,不知道跟你哪个好看?”我笑嘻嘻地问凤凰,一副色女流氓姿态。

“现在后悔没有把他收入府中?”凤凰戏言。

“后悔谈不上,不过正在考虑,要不要扩张一下我的‘后宫’。”

“要不要我来帮你物色?”

“呃……”

我和凤凰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开着玩笑,到了王府,我已经把刚才的事抛在脑后了。

但几天后,陆续有人将自己的孩子往王府送,还有人毛遂自荐要做我的男宠。

什么时候,成为我的男宠成了件幸福的事情。

不过这并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要到王府里做我的男宠的,大多数都是些流落京城的难民。当然,这当中也不乏滥竽充数的好利之徒。

这一年夏天刚刚来临的时候,由四川安亲王容绍联合其他藩王,以清君侧之名发动政变,一路上势如破竹,三月后已经占领整个关中地区,大量难民涌入京城。史称“七王之乱”。

“七王之乱”于一年后被萧家军平定,但从此靖朝由盛转弱,北面一直虎视眈眈的玉真国大举进攻靖朝,靖朝被迫迁都。史称“辛丑南渡”。

容恪死后,少年皇帝在萧青莲的辅佐下亲政,但这只不过是萧青莲独揽朝政的假象而已。容恪身前重用的朝臣被一一换掉,朝廷官员的大洗牌在京城引发剧烈震动。不过奇怪的是,凤凰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依旧做他的御前侍卫,依旧在京城内招摇过市,人见人怕。

这是件很让人疑惑的事情,要说凤凰的名声其实是很臭的。在大部分靖朝人心目中,凤凰不过是一介弄臣,他完全是得益于容恪,才会有那样煊赫的声势。而萧青莲虽然也是一个权臣,但他素来代表的是清流派。他与凤凰之间应该是势同水火的,但结果却是,他两不仅井水不犯河水,而且还冰水不相伤。

“你跟萧青莲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我偏着头,幽幽地问凤凰。

不会是萧青莲助他复国,他助萧青莲拭主登基吧?那萧青莲对于靖朝而言,于卖国贼又有何异?

在我的想法里,一般情况下,嘴上说的越冠冕堂皇,心里想的就越肮脏龌龊。我对萧青莲向来是不待见的,我潜意识里希望他倒台,所以,我总是将他想得很坏。

“你想多了,萧青莲不动我,只是认为我无足轻重。”凤凰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冷笑道。

“七王之乱”爆发后,凤凰有一段时间变得很忙,每天半夜才回来。开始的几个晚上,我一直没睡好,一直等到凤凰回来,才迷迷糊糊睡着。

什么时候,我和凤凰之间的相处模式成了这番模样?

我找他过来是让他保护我的,这下可好,我竟然要像个少妇一样等他回来。

这叫什么事啊?!

其实我也明白,突然之间一个人入睡,我有些不习惯。但我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的,倒不是因为什么劳什子自尊心受挫,而是我突然发现,自己睡不着不仅仅是因为一时不习惯,不习惯甚至不是主要原因。

我开始担心凤凰的人身安全。我知道,他是一个顶级的高手,我同样也知道,他的安全与我并没有关系,但我还是忍不住担心。

凤凰是御前侍卫,保护皇帝是他的光荣使命,现在有人谋反,凤凰忙一点也是理所应当,义不容辞。但是以凤凰这样糟糕的声誉,容恪一死,皇帝也不会放心让他保护。退一步,用脚趾头想,我也不相信,凤凰最近废寝忘食,是因为容氏王朝的那个烂摊子。

他要是为了自己的那档子事,什么报仇啦,复国啦,那都是见不得光的,这可比他保卫皇宫危险太多倍了。

我在心中幽幽地叹了口气,突然一道精光闪过脑海,我心中一凛。

我真的被凤凰卖掉了!

雍和王妃的绯闻甚嚣尘上,京城百姓茶余饭后又多了点津津有味的笑料,人们议论的对象从来都是我这个雍和王妃。而凤凰呢,他本来就是容恪的男宠,现在被我包养,水到渠成,理所应当。别人笑话他,最多也只会说他没操守,没气节,对于一个已经声名狼藉的弄臣而言,操守和气节从来就不是凤凰的优良品质。

我的声名尽毁,别人都道凤凰在王府安安稳稳地做我的小白脸,吃香的喝辣的,他正好借此打消了别人对他的疑虑,让他安心潜伏在雍和王府,专心谋事。

他拉大旗作虎皮,我却成了他的幌子!

一想到这个,我的脊背开始有些发寒,其实吧,这事对我而言没有太大的损失,没有他,把容恪的男宠留下来肯定也会造成今天这个局面。但是被他拿来利用,我可耻的自尊心还是有些微微刺痛。

而我竟然还在这担心他的安全,真是荒天下奇谈!

那一夜,凤凰回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三更天了,我还睁着眼,呆呆地看着头顶已经没入黑暗中的纱帐,凤凰像一个幽灵一般,迅速钻进外面那个被窝里。我之所以说他像幽灵,是因为他的动作不仅迅捷,还没弄出一点动静来。

“你还没睡?”凤凰低声问道。

我愣怔,我刚才是有些烦躁,但也没弄出声音来啊。难不成我睡着的时候很热闹?

凤凰笑了声,“你只有在没睡着的时候是安静的。”

什么什么?

他这话嘛意思?

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嘎嘣嘎嘣的磨牙声,眼前还浮现出自己口水流得满床都是的样子。

不会还打呼噜吧?

……

我虽然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睡美人,但也应该安静得和婴儿一般吧,没想到早已经在他面前丑态百出!

真是……

太丢脸了。

我千年的道行竟在这个美好的夜里毁于一旦!

我本来就很抑郁的心情,此刻心里更是被压得沉甸甸的,却找不到任何突破口,如果能像悍妇那样和凤凰闹,会是个什么情形?

反正已经丢脸丢到家了,也不用再考虑我什么淑女形象了。

我紧握双拳,就在我心中的小宇宙快要爆发的当口,凤凰悠悠地开口,却抛出了一个让我一头雾水的问题。

“你和萧家的人很熟么?”

我大脑出现空白了好几秒,确定他说的是我一直唾弃并久仰的萧家,“萧青莲?”

凤凰停顿了下,笑道:“没想到萧家会出面帮你。”

我的头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我把头转向凤凰,虽然看到的只是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凤凰一动不动地躺在我的身边,但我分明感受到一种波涛汹涌的氛围。

凤凰的话一直很少,有时候坐在家里一整天都很难听到他开口,虽然他很能说,但是他不轻易开口。换言之,就是从来不说废话。

他现在和我提萧家,这件事肯定就不是小事,我怎么会和萧家扯上关系呢?八竿子打不着啊,我还很想见见传说中锦绣美好得和神一般的飞雪公子呢,不是一直没有机会么?

从我第一天来到王府,我对王府的判断就是“风云诡谲”,但就算是容恪死,都平静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是我反应太迟钝吗?

真实的雍和王府其实是“暗流涌动”。表面上是风平浪静,实则是惊涛骇浪!

我和凤凰一直都没有开口,空气中仿佛涌动着沉滞的气息,我心里有些堵得慌。

凤凰说:“今天有几个大臣联名上书,弹劾容恪,被萧青莲顶了下来。”

我心里一咯噔,一个都已经化作白骨的人了,有什么好让人弹劾的?而且还是联名,显然是有组织、有计划的。

我想起福临对多尔衮的怨恨,心里顿时一紧,浑身动弹不得。

“容珏想秋后算账?”

凤凰冷笑了声,没有说话,看来是被我猜中了。

我欠萧青莲的人情欠大发了,要是容珏真的不想放过容恪的话,容恪现在反正已经不在了,最多也就是鞭尸,那和我挨不着。和我挨得着,且休戚相关的是,容珏要是想到抄家,容恪留下的偌大产业全部被抄不说,我一年多的心血也将全部付诸东流。要是搁现代,我还可以申诉说,这些只是我的私人财产,和容恪无关。但搁这里,朝廷巴不得多抄点,填充皇帝的小金库,来一个“容恪跌倒,容珏吃饱”。

钱不过是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赚,最严重的情况是,一旦抄家,我属于女眷,十之八九要被充入官婢。能当上官婢算走运了,我最多下半辈子“直面惨淡的人生”。要是被充官妓,我现在还是拿一根绳子吊死算了。

当然,最最糟糕的就是死了,要是容珏一个不高兴,要了我的命,我没根基,没势力,这还不一下子就翘辫子了?容珏要是想杀我的话,容恪可能又多了一项罪状,这条罪状绝对可以让容恪永无翻身之地,那就是“通敌叛国”。

逃。

这是此刻反复萦绕在我心头的字眼。今晚就卷铺盖逃命去?

哼,我要是容珏,早就来抄容恪的家了,抄家是填充国库最快捷有效的方式。

哎呀呀,要说我还真是笨得可以,早该想到的,前有多尔衮的例子在那,怎么都应该警惕的呀!

容珏在这个当口想到修理容恪,十之八九是前线军粮吃紧,国库亏空拿不出钱来了。

不过,小皇帝能想到通过抄家来扩充国库,还是很让我刮目相看,虽然我知道,自幼在相互倾轧的皇宫中长大,只要不是太笨,总会有些能耐的,但容珏毕竟还年幼啊,今年也就十三岁,还没大婚呢。

我竟然输给一个小皇帝!

最最神奇的是,萧青莲竟然会帮我!

以退为进?然后让我永不翻身?

这是我想到的可能性最大的一种情况,毕竟,王府的所有家当用来买粮,还真能买不少粮食。

萧青莲不是以贤臣自居么,查抄雍和王府,说不定会是他成为千古名臣的开始。

此刻,莫说我的心,我整个人都和跌进冰窖里一般,浑身僵硬冰冷。

凤凰好像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伸手握住我的手,他手上的温度传过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温度已经达到冰点以下了。

“别想太多,已经没事了。”凤凰温柔地说道。

“独孤。”我轻轻唤了声,没再说话,凤凰愣了下,柔声道:“快睡吧。”

温柔如水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有点像母亲的低吟,一种淡如尘烟的温暖袭上心头,我想起小时候一家人一起泡温泉的情景,现在就是那种将身体慢慢浸到温热的泉水中的感觉,微微战栗后,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这是我和凤凰的相处模式?

只是一份不需言语的默契?

凤凰回来之前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的恼怒和烦躁因为他温温柔柔的一句话,瞬间烟消云散。

凤凰,你千万莫要骗了我!

我睡着之前残存的想法竟然是这个!

哪个萧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是周末,我每天坚持更两章,大家看完,不管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请给点意见,喜欢的话呢,就请加收藏。

某歆在这里谢谢各位亲的捧场,祝周末愉快!可惜,我也就睡了小半天,大清早就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凤凰已经不在了,床上还留有他的余温。

“郡主。”素素慌张地跑了进来,我心一沉,真是流年不利呀,什么样的事能让一向沉稳的素素这般惊慌?

“什么事。”我强作淡定地问道。

素素咽了口唾沫,平静下来,“王府被人给包围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应该是五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我慌忙穿好衣服出去,晓莺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哎哟”,我惊了一下,晓莺已经被撞倒在地上。

“王妃……”

看到晓莺惊魂未定的样子,我竟然平静下来,沉声说道:“天塌下来了吗?慌成这样!”

晓莺没见过我怒成这样,慌忙低下头不再言语。

我快步走到门外,王府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雍和王府在城北,离皇宫很近,这一带几乎没有民宅,门口的巷子虽然被黑压压的羽林军挤满,倒也不显得拥挤。见我出来,本来还有些嘈杂声的人群,一下子寂静下来,定定地瞅着我。

我脑海中浮现出红楼梦里抄贾府的情景,深呼一口气,以十二分的勇气抬头去看还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人,是一个面容清瘦的武将,留着微髭,本来有些刚硬的脸看起来有些许柔和。

“不知将军这般是为何事?”我冷声开口。

清瘦的将军沉着脸开口道:“清晨来打扰王妃,多有冒昧。雍和亲王生前欺侮主上年幼,任意妄为,惑乱朝纲,本将军此次来,只是奉了皇上密旨,查抄王府。”

我在从浣月居来到大门口的几十步里就已经差不多明白怎么回事,容珏还是决定不放过容恪。但看眼前的情形,那可比荣国府被抄的时候温和多了。容珏虽然想撕破脸,但是他还远远没有这个实力,他能够调动的估计也就眼前的这几十个人,他想抄我的家,也只能用一个所谓的“密旨”,连圣旨都不敢下。

看来萧青莲还真站在了我这一边,但此刻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想清楚萧青莲为什么要帮我。

不过,就这“密旨”也已经够让我万劫不复了,容珏现在要是把我给杀了,那就是定案了。

我心思急转,缓缓抬起头,冷笑着开口:“密旨?就凭你带来的这几个人,本宫就要相信你是奉了皇上的圣谕来的?”

清瘦将军被我一顿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开始微微泛白,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接着说下去:“就算是朝堂上有人贬低王爷,以王爷的身份,一道密旨就想查抄雍和王府,怕也是很难服众的吧?我朝皇上向来英明神武,怎么可能如此没有轻重?今天莫说将军休想动王府一毫,本宫现在开始怀疑,你在假传圣意,乱我法纪。”

我话音刚落,素素已经把王府所有家丁全都召集起来了,正在我后面站定,容若也来了,怀抱一柄寒剑,面色冷峻地盯着马上的人。

容若这一盯不要紧,几十个羽林军兵士都有些骇异,能够勉强面不改色的也就是马上的这一位了。

清瘦将军缓过神来,厉声说道:“哼,刚才本将军费那么多口舌,完全是看在和王爷曾经同袍的份上,你竟然敢怀疑皇上的密旨。都给我拿下,有阻挠者,杀无赦!”

看来是准备大开杀戒了,不能说我不害怕,他的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我还是有些冷汗涔涔。不过容若并没有给他们机会,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容若的剑已经抵在了清瘦将军的喉结上,我隐约看到一抹殷红的血丝。

再看那本来疾言厉色的将军,脸已经彻底白了,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双手紧紧抓住缰绳,生怕一不小心瘫倒下去。哼,原来也只是个色厉内荏的绣花枕头。

我的目光移到容若的脸上,容若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是风轻云淡地看着我,等着我发话。

这就是我喜欢的美少年啊,锦绣的衣袍被清晨的微风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清隽的气质中又多了份潇洒和从容!

我冷冷地扫过披甲执戈的羽林军那边,戈矛锋利,映照着朝阳,要是不去看这些人脸上的神情,个个都显得很英挺。可惜,这帮人的脸色和身上的银甲相比,那显得也太难看了,怎一个“煞白”了得!

早就听说北衙禁军其实都是些富家子弟,这些人,斗鸡走狗是强项,保家卫国从来就不在他们的能力范围之内。

一瞬间,这条巷子又恢复了它本该有的清晨的寂静。

只可惜这份难得寂静并没有维持很久,正当我准备开口慷慨陈词的时候,急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破晓之声,惊醒了多少春梦中的人们。

马蹄声最终消失在我的面前,后面跟着的整齐划一的步伐也逐渐停了下来,我呆呆地看着他们身后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一时没回过神来。

马上的人慌忙下马,因甲胄在身,不便行礼,只抱了抱拳,但言辞相当恳切,“王妃受惊了,末将前来是奉皇上圣谕,宣王妃觐见。”

我愣住,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此人面容甚是普通,但却让人觉得他英气逼人,而且,我仿佛感受到了一股凛冽的气势,直觉此人不简单,他应该有非常高强的武功,绝非容若所能抵挡。

我心中有些骇然,转头向容若看去,容若的眉头微蹙,还真被我猜中了,来了个厉害角色。不过,我在余光中倒是看到了容爱山,我心里盘算着容若和容爱山两个人是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我心中叹了口气,不管他是敌是友,和他硬拼,我不一定能占到便宜,一不小心将小命玩完,那就亏大发了。

我深呼一口气,淡定地开口:“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末将姓花,左羽林军副都统花铸。”

花铸日后名动天下,被称作是靖朝第一剑客,但此刻,我只知道他叫花铸而已。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上,左肩上配了一个金属牌,上面纹着繁琐的图腾。我转头看向容若那边,不是看容若,而是看刚才和我蹬鼻子上脸,上串下跳的,嚷着要抄我家的那个清瘦将军,他的金属牌是戴在右肩上的,原来是右羽林军的。

左右羽林军今天都上我这来报到了,我不禁坏坏地想,要是谁想在此刻发动一场政变,取皇宫还不是探囊取物?

对于今时朝堂上的格局,我不甚了解,大概知道,南衙府兵都统是卢济民,就是上次差点买了暗香的那一个,他是萧家这一派的无疑。北衙禁军分左右羽林军,左羽林军的都统是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萧初过,名动天下的飞雪公子;右羽林军都统,应该就是现在容若剑下的这一位了,好像是姓曾,什么来头,倒不是非常了解。我猜出他是正的,因为他头上戴的头盔和花铸有些区别,羽毛的颜色也有些不同。

这一切不用我打听,随便在大街上转转,酒庄茶肆总会有人议论的。

萧青莲要救我?

此刻我脸上呈现出的肯定是难以置信,匪夷所思的神情,昨天凤凰虽然有提及,但是我仍然不敢相信萧青莲会帮我。

头脑中万千纠结过后,滑进脑海中的想法是:萧青莲想通过我拉拢西岳!

这是能说得通的,找一个外国盟友,为自己的政治前途添加砝码,不失为一个高明的策略。这样推开去说,现在萧青莲已经位极人臣,找个时机夺了容珏的皇位,那也是有很大可能的。

如果这样的话,今天一大早发生的这场变故就很有可能是萧青莲一手策划并导演的,为的就是我对他感恩戴德。

原来是一场政治风波!

当然这些只能算我的推测,不管怎样,今天我要去会会容珏了。

“花将军稍等,本宫进去换身衣服,随后就走。”

“末将再此恭候。”

我示意容若放了那个曾将军,容若会意,但也仅仅是将架在他脖子上的剑移开,人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有些失笑,这个美少年还真是倔强得厉害。

我也不管他,径直向屋内走去,花铸追了上来,我自是一惊,余光扫到容若,他也是全神戒备。

花铸轻轻地开口:“王妃借一步说话。”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有所行动了,默默向前走,花铸跟在后面,到了王府内,花铸停了下来,压低声音说道:“其实是萧将军让末将请王妃去见皇上的,将军让我转告王妃,以退为进。”

我呆呆地看着花铸,半天回过神来,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哪个萧将军?”

花铸似乎也愣住了,半响道:“左羽林将军。”

我恍然,原来是一直和我只是神交的萧初过。

我朝花铸颔首,然后进屋换衣服,对于今天发生的这一系列变故,我到现在大脑里就剩下一团浆糊,心中像是被塞了团棉絮,有一种微微的压迫感。

如果理智不能帮我判断,那我只能用直觉了,我倾向于认为,萧初过是没有恶意的,至少目前还没表现出恶意,他给我的建议无疑也是针对我目前处境的上上之策了。

容珏现在还没有正式下旨抄家,我就有机会申辩,更何况我的特殊身份,也容不得容珏对我说翻脸就翻脸,毕竟事关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

而在策略的选择上,以退为进,在任何情况下都会有些用处。

当然,我选择相信萧初过,还有一点原因,凤凰昨晚也说萧青莲是帮我的,他也说我会没事,对于凤凰的判断,我从来都是有八分相信的。

与容珏交锋

作者有话要说:文文有些慢热,请亲们不要着急我换了朝服,头上别了朵白花,毕竟我还在为容恪守孝。我看着铜镜里的这朵小白花,心中涌起一丝嘲讽,和容恪不过是个假夫妻,这会儿还要给他戴孝!

当我到外面的时候,外面除了阳光稍微烈了些,照在戈矛上的光泽刺眼了些,其他没有一丝变化,左右羽林军都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上面,没有挪动一丝一毫。我看着被挤得黑压压的巷子,轻叹一声:“本宫还是从侧门走吧。”

王府的马车刚驶上官道,向皇宫方向驶去,花铸的左羽林军已经在两侧为我开道了,后面跟着的自然是右羽林军了。

这个阵势还真是……叹为观止!

我想到了警车开道,小小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只不过,我这次进宫可是去负荆请罪的,一想到我将要面对的天家威严,手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冷汗。

我上次去皇宫都没这般紧张,这才发现,上次是和容恪一起去,天塌下来由他顶,而这次,就剩下我一个人去面对步步惊心的朝堂争斗。

原来,容恪不仅是我物质上的支撑,还曾经是我精神上的支柱。

这一番喟叹之后,马车已经停在了宫门口。

“雍和王妃觐见。”一声接着一声的细长的音调响彻金銮殿,直上云霄。

我紧赶慢赶,等我挪到殿前的时候,已经是好几百步下去了,而我也是累得气喘吁吁。上次进宫是坐着马车到大殿的,这次为了摆低姿态,我特地从宫门处下车,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大殿门口。

凤凰此刻正站在大殿门口,看到我,脸上本来有些僵硬的肌肉柔和了些,当是给我的鼓励吧,我的嘴角也扯了扯,投桃报李。

我一步一步迈到大殿中央,然后强压下狂跳不止的心脏,跪下朗声呼道:“臣妾慕容氏凌夕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之上,让我想起小学里朗朗的读书声,那么遥远的记忆涌起,一瞬间竟然有一种昏黄的暖意在心头。

但是一个还嫌稚嫩的声音,说出一个夹着冷意的话语,我瞬间从云端跌到冰冷的地上。

“平身。”

我深呼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垂着眼睑,听到殿上之人缓缓说来:“皇婶此刻觐见,不知所谓何事?”

一年不见,真是成熟不少啊,不过他这般装傻充愣倒是让我有些始料未及,在我那漫长的徒步劳役之时,他大概也猜到我还没成为他的阶下囚。

他装傻充愣,而不是疾言厉色,说明他下的那个所谓密旨其实是有些见不得光的,也就是没有法统依据的。这么想着,我的底气也就足了些,一扫刚才的忐忑,我肃穆道:“臣妾此番觐见皇上,是为三件事而来。”

大殿上安静无声,没人说话,殿上之人也没有说话,我仍然半低着头,去看地毯上精致的龙纹,心情波澜不惊。我发现自己有一个非常良好的优点,就是越到关键时刻,越容易冷静下来。

终于,殿上之人的童音再次想起:“皇婶请讲。”

想想容珏也算不简单了,这种情况下还能对我表现得这么友好亲切。

我把话在心中快速整理一番,缓缓开口道:“臣妾想问皇上,右羽林军今晨去查抄王府,说是奉了皇上密旨,不知是否有此事?”

说完,我微微抬头去看容珏,只见容珏的脸有一阵发白,我接着说下去:“曾将军之言,臣妾也是不相信的,王爷生前乃先皇临终托孤之臣,又是皇上的亲叔叔,就算查得王爷生前有过失,皇上英明,定会交司法衙门秉公处理,而不是以口谕就来定王爷的罪行。所以,以臣妾愚见,曾将军不过是假传圣意,瞒寐主上。臣妾第一件事就是想请皇上惩处这个惑乱朝纲之人,以正国法,也还王爷一个公道。”

我慷慨陈词完毕,又下了一个猛料,扑通跪下,头一直碰到地面,幸亏铺着地毯,而且地毯的质感很柔软,否则,以我这么大的幅度,我的脑袋上肯定得起大包。

大殿上立刻又安静下来,我心思急转,想着容珏该怎么答复我,要么弃车保帅,要么和我玩狠的,杀了我。但他在宫外没能把我怎么样,在群臣面前更不会把我怎样。

这时候,大殿里有人说话了,是个浑厚的男低音,年龄大概在四十岁左右,“启禀皇上,微臣认为,此事有待调查清楚才能做决断,不可因片面之言而乱了法纪。”

缓兵之计!

殿上之人立刻顺着梯子往下爬,接口道:“曾爱卿此言甚是,此事就交给刑部查清楚再做决断。”

也姓曾?!

我心中冷笑,不过是想和稀泥,下面自然有刑部尚书接着说了声:“臣领旨。”

不过我也没什么好气恼的,我本来就没打算要和容珏和姓曾的过不去,我只是想保命,要保命就得保住容恪。这个世道真是荒唐得可笑,我竟然和容恪拴在一根绳上。

“皇婶平身,不知皇婶另外两件是何事?”

我站起来,顾不得揉腿了,慌忙出声:“臣妾的第二件事,刚才臣妾有提及,臣妾听到一些对王爷不利的闲言闲语,虽说清者自清,王爷毕竟曾是天国股肱之臣,兹事体大,臣妾想恳请皇上,将此事调查清楚,以平息谣言。如果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也好还王爷清白;如果确实有王爷的过失,王爷已经仙逝,人死为大,臣妾恳请皇上念在骨肉亲情上,让王爷安息。对于王爷的一切责罚均由臣妾来担当。”

我尽量说得大义凛然,大殿上不出意外地又是一阵沉默,我猜想,肯定有人在内心里将我好一番嘲笑:人都不在了,还在这装恩爱!

不过,我这么说也太危险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容珏明摆着要和容恪过不去,他让刑部挑容恪的问题,能挑出一堆来,我这不明摆着是将自己往火坑里推么?

我就算不这么说,容恪遭殃,我也不会逃脱干系!

我这不过是置于死地而后生,至于怎么“后生”,我也已有腹稿。

我静默了会儿,小皇帝还没开口,我接着娓娓道来:“臣妾在来皇宫之前,已经写信给家父,告诉家父,臣妾已经是靖朝的臣民,如果我朝皇上有责罚臣妾,那也是为使法纪不偏废,臣妾就是死,也是毫无怨言的。臣妾在信中恳请家父,要以两国关系为要,切不可因私情而埋怨皇上。臣妾及笄后嫁为人妇,远离故土,生不能侍奉家父左右,现在还要让家父为臣妾担忧,臣妾真是……”说着,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我希望的效果是“眼泪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可惜,泪水一滴都挤不出来,只能低着头拼命揉眼睛,以期能有痛哭后的效果。

本来就寂静诡异的朝堂之上,现在就剩下我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后来我总是能想起今日在朝堂上痛哭流涕的情景,一个头戴孝花的少妇哭得,那叫一个凄厉揪心呐,跟死了丈夫似的……

呸呸呸,这个比喻忽略掉,我确实是死了丈夫……

我当然没有写信给慕容渊,我又不认识他,对他也没有好感,才不要去认这个父亲。

我这只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容珏:哼,你要是动我,就表明你要和西岳撕破脸!

终于,有人被我哭得受不了了,站出来劝慰道:“王妃言重了,王爷生前乃朝廷德高望重的首辅之臣,都道王爷是爱民如子,官清如水,为国操劳亦尽心尽力,王妃切莫听信那些蜚短流长。”

这声音有点耳熟,一秒钟过后我就反应过来,是萧青莲。

本来嘛,我对萧家的态度是一头雾水,当萧青莲这么明确表态站在我这边的时候,我终于恍然大悟。

他是在向我示好,也向容恪当初的那些支持者示好。

经过这么一闹,我可算看清这个朝堂的局势了,小皇帝在培养自己人,姓曾的一脉就是他重点培养对象。虽然现在看,容珏的势力还很弱,但是他的胆识还是有一点的。

我不禁有些同情这个小皇帝,一瞬间有些不忍,不过我在心中喟叹一声后,还是想着先把自己命保住再来同情小皇帝。

话说回来,我同情人家,人家还要先拿我开刀,杀鸡给猴看呢!

心头百般纠结时,朝堂上突然热闹起来,无非是在萧青莲的淫威之下,说些容恪的好话,表明坚定的革命立场。

容恪人都不在了,还被别人扯来当大旗。

我苦笑一声站起来,诡异的朝堂又瞬间安静下来,终于有容珏说话的时候了,容珏眉头微蹙了下,朗声说道:“皇嫂宽心,朕必将此事彻查清楚,若是有人造谣生事,朕定会严肃处理。皇嫂的第三件事是什么?”

容珏强作淡定的童声听起来有些紧张在里头,我的母性又开始不合时宜地泛滥,心中竟然有些酸楚。

我平复心绪,郑重地跪了下来,容珏一惊,“皇婶这是为何?”

我沉声道:“臣妾的第三件事是想请皇上收回王爷的万户食邑,现在正值国家危难之际,用钱之时,王爷已经不在,臣妾也不需要那么多钱,王府的田租已经足够养活臣妾。”

这一刻,大殿之上,再次寂静得落针可闻。

我其实是有些不甘愿的,我没来之前,王府的主要经济来源就是这万户食邑,现在我正在做的,就是要将王府的命脉给断掉。当然,我现在就算没有这些钱,我所挣的钱也足够我下半辈子生活无忧。只是,毕竟那是巨额的财富啊,现在拱手让出去,我还是很肉痛的!

容珏要是再不开口,我的肠子就要悔青了。容珏惊了半天,终于做出一个我认为迄今他做出的最英明的决定,当然这只是我理智上的判断,情感上,我觉得他应该被千刀万剐,被凌迟……

容珏说:“皇嫂的忠心真是天地可鉴,念在皇嫂一片赤忱上,朕答应收回这万户食邑,重新封给皇嫂五百户食邑。”

我忍住肉痛,接着给容珏磕了个头,“臣妾谢皇上成全。”

我在心中长叹一声,我为了向小皇帝表忠心,白白损失了九千五百户食邑,小皇帝也够狠的,竟然真的抽大头。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心软点,和我五五分成,拿走一半,我肯定会寝食难安。

这种感觉和贿赂有点像,别人收了你的钱,就表示和你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好你也好;他要不收,那你就要开始担心自己哪一天被他卖了。

不管怎样,小皇帝暂时是不会动我了,至于以后怎样,还很难说。我还是考虑一下金蝉脱壳,等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假死脱身。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的“七王之乱”对我而言,或许是个难得的机会。

当我终于走到了宫殿外面,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我只觉得浑身虚脱,仿佛灵魂出窍一般,要不是凤凰及时扶住我,我就得摔倒在地上。

政治真的不是一件多好玩的事情!

我站定后,余光中扫到太监宫女的目光正齐刷刷地射在我的身上,我朝凤凰看去,凤凰落在我脸上目光很淡然,如一汪平静的湖水,夏日里有些炙热的阳光照在他妩媚的脸容上,我恍惚看到湖面上波光粼粼,如金子般闪耀,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我笑笑,当再转过身的时候,心情竟奇异般轻松起来,厚重的朝服也没能阻止我轻轻松松地一步步蹦下百级台阶。

独孤楼盯着眼前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跳脱的身影完全离开自己的视线。他突然觉得很刺眼,他以为是阳光刺眼,他抬起头,让自己的脸完全浸在灼热的太阳光里,他竟然觉得太阳光没有她头上那个发簪折射出来的光芒刺眼。

是她这个人太刺眼了,刺得他只想逃离,但他却逃不开。不,是他根本不想逃离,他只想待在原地,就这样被她刺痛也甘愿!

不远处的一个白色身形一直默默地看着独孤楼,他看到独孤楼抬头又低头后,浅笑了声,缓缓走了过来。

“谢谢你。”独孤楼无波无澜的声音听不出是在道谢,不过他说了。

来人笑了声,“四郎相托之事,初过怎能袖手旁观?”

独孤楼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前的人,没再言语,沿着台阶缓缓走了下去。

绯闻后遗症

话说上次有母亲要送儿子给我之后,就陆续有人将那些卖相还将就的男孩子往王府送,我见他们都衣衫褴褛,心中甚是不忍,每次都让容叔拿出大把银子打发走。

后来终于有人看到这当中有利可图,毛遂自荐要给我当男宠,开始的时候,我还兴致盎然地看他们表演,听他们诉说自己如何没钱。后来就觉得很愤慨。

这些人都把我三岁孩子,要不然就当我是那个“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以为我分不清楚谁是难民谁不是。你就算想冒充难民,最好也先回去饿上三天,将自己的脸弄成菜色再来找我啊,自以为将衣服扯烂就能在我面前骗吃骗喝,而且编出来的理由也都惊人地相似,不是家中有八十岁老母还要赡养,就是说自己进京赶考没中,盘缠用完。

其实吧,你要是说没钱,我救济是可以的,干嘛非得向我谋求男宠这种尊严尽失的身份?来找我的几乎都是些看上去羸弱的文人,我现在可发现了,真正卑劣的都是喝过几年墨水的文人,因为卑劣也是需要点头脑的。这些文人为了求富贵,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遇上这些没骨气的文人,我开始还给点钱,然后一番教化,后来我就直接让容叔轰出去。那阵子,谁要是守在王府外面,每天都能看到一个个落魄的书生被王府的家丁给扔了出来,此情此景倒是有几分像电视里穷人到衙门告状被官老爷轰出来。

我救济难民这事没讨着半点好不说,因为这些可恶文人,我又开始受到诟病。后来总能在大街上听到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在议论,说雍和王妃人品有多恶劣,自己看上的,就好吃好喝地招待,自己不合意的,就羞辱一番轰出来。

出现这种事也就罢了,下面发生的事让我觉得,这个世道有时候险恶得自己完全没有办法想象。

我为了挽回颜面,开始开粥铺,办收容所,我大把的银子花下去后,王府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有好一阵子没有人给我送男孩子过来。

大概过去半个月,有一个形容邋遢的妇人,领了五个孩子过来,妇人连同这五个孩子,个个是瘦骨嶙峋,满面菜色。只见那妇人,要不是面黄肌瘦,颧骨突出,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我看着只觉得骇然,慌忙询问情况,妇人有气无力地说道,自己家在关内,容绍的军队打来的时候,和丈夫带着两个孩子逃亡,准备到京城投靠亲戚,丈夫在途中得了急病死了,留下她和两个孩子。到京城一看,亲戚早就不在了,无依无靠,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我一听,这才两个孩子,还有三个哪来的啊?妇人说是路上捡的,自己身上本来还有些盘缠的,为了这五个孩子吃饭,全都花光了。自己现在还感染了风寒,怕是不能够再照顾他们了,把这些孩子托付给我。

妇人的话,好几次被自己的咳嗽声打断,她的咳嗽虽然让我很不舒服,但心中还是涌起阵阵酸楚和感动。

我一面感慨妇人的无私和母爱的伟大,一面让素素带下去吃饭洗澡。一番收拾后,带妇人去看大夫,又让容叔给她们在京城置一个宅子,安顿下来后,我留给他们三百两银子,后来想想,好像给少了,又折回去,又给了二百两。五百两银子怎么着也够这个妇人这辈子生活无忧了,我之所以给这么多,完全是被这个普通妇人高尚的品德给感动的。

晚上凤凰回来后,我将这个事告诉凤凰,我不期待凤凰能够感动得热泪盈眶,然后拉着我的手,说世界上竟然有这等好人。我想象中凤凰的反应应该是,眉头微蹙,面容在烛火的照耀下,有一种非常柔和的光泽,这样,我就知道,他有被感动。

我期待中的神情,我在凤凰脸上没有看到,不仅如此,凤凰听完后竟然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这个人素来冷漠,但也不能冷漠至此吧。我有点火大,指着凤凰的鼻子就吼了起来:“哪有你这种没心没肺的人?”

凤凰听我吼完,笑声更大了些,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大幅度的笑,直笑得有些直不起腰来,我张口结舌,疑惑地看着他,他不会是今天发生什么事,神经错乱了?

凤凰终于止住笑,然后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扔在桌上,我一看,正好是五百两。

“你被人给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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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后,听到凤凰懒懒地开口道:“那个妇人是个人贩子,你们出去的时候正好被我看到,我跟在后面,等到你和容叔离开后,那个妇人就去见了一个男人,然后去找买家卖你置下的那个宅子。”

我呆了半响,只能苦笑了。

“他们现在怎样了?”我苦涩地开口。

“还活着。”凤凰淡淡道。

我在心中长叹一声,上帝肯定是觉得我的生活太平淡了,给我找点调料。我就是被骗五百两银子倒也没什么,可发现自己被骗,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更何况是被凤凰撞见!

“睡觉。”

我心里不痛快,爬上床,面向墙躺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床板上的纹饰。我这才发现,床板上刻的竟然是龙凤呈祥。我突然觉得很好笑,这张红木大床应该是我和容恪睡的吧,现在睡在上面的竟然是我和凤凰,而凤凰是容恪的……

以前看书上讲的各种混乱关系,我想,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容恪和凤凰之间的关系混乱了。

我转过头去,正对上凤凰的一脸戏谑,他的手正慢悠悠地脱着衣服,我来了兴趣,好整以暇地看着凤凰的脱衣秀。

凤凰看到我这番恣意悠闲的样子,不禁愣了一下,目光有些迷离,手里的动作也滞了下来。空气中涌动着的,是一种叫“暧昧”的东西,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子已经陷入一片黑暗里,而凤凰已经在我的身边躺下了。

由于黑暗来的太迅猛,我的眼睛一时没有适应过来,眼前陷入一片纯黑里。等到我的眼睛已经可以大概看到头顶纱帐的轮廓的时候,我的大脑中还处在一片空白中。

那一夜,我失眠得厉害,一直到天已经大亮了,我的头脑还一片清明。我知道,我身边的这个人,也是一夜没睡,因为他的姿势实在太僵硬了,大活人睡觉都不会这般僵硬的。

我有些失魂地过了几天,下面发生了一件让我火冒三丈的事:李云帆携款潜逃。

因为上次抄家的事让我心有余悸,我开始着手将我的财产往南方转移,为了掩人耳目,“来庆”商号还在京城开了两家分店。就在这热热闹闹开业的当口,没有人知道,我名下的核心产业已经被我悄无声息地移到江南去了。

因为张氏兄弟在张罗着京城商号挂牌的事,我就让李云帆带点钱先去探路,到江南选址购房去,欷侃和许南垫后。

对于这三个人的安排,其实我是有些不放心的,毕竟我和他们并不是特别熟。我有征求容叔的意见,容叔说可以,我才放心让李云帆带了十万两银子走,不曾想,李云帆离开后音讯全无,十万两银子也全部石沉大海。

真是流年不利,连喝水也塞牙缝,李云帆走之前,我应该看看黄历,是不是今年该我破财。

容叔当然是自责加道歉,但是一切已经无法挽回,我在极度沉郁中度过了很多天,凤凰递给我十万两银票。

“又不是你的错,我干嘛要你的钱?”我惊了半天后说道。

凤凰笑了声,“这是从李云帆那里拿回来的。”

我心思急转,“是你帮我追回来的?李云帆现在在哪?”说完,我一下子跳了起来,我要去问问那个李云帆,吃了豹子胆了,连我的钱也想私吞!

凤凰看到我的反应后,笑了笑没有说话,不过我觉得他的笑更像是苦笑,我心头凛了下,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是李云帆交给容叔的,他人现在应该离开京城了。”半天,凤凰苦涩地开口:“对于他的为人,你不用怀疑,他不是真要贪你的钱。”

凤凰的话,我听着是一头雾水,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凤凰忽然幽幽地开口:“我一直没弄明白,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愣怔,是啊,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呢?

我自己挣的钱已经够我几辈子花的了,再加上容恪留下的,我根本就是个超级大富翁!

想到容恪的钱,一个想法闪进脑海:容恪到底有多少家当?我看到的应该只是冰山一角吧,这当中的大头肯定被眼前这个人拿走了。

这样想来,这就太好笑了,容恪跌倒,吃饱的不是容珏,是凤凰。凤凰却来问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抬头看凤凰,凤凰的目光正锁在我的脸上,神情有些阴晴不定。我笑笑,“李云帆是你的人?”

他没说话,我接着问道:“那欷侃和许南呢?”

这对我很重要,对李云帆,我已经猜到怎么回事了,他肯定是想将这十万两的银子给凤凰,然后自己卷铺盖走人,跟我玩人家蒸发。这样,我的财富就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凤凰那里,李云帆就是二传手。

不过想来,李云帆也够愚忠的,要是凤凰想贪我的钱,我早就变成穷光蛋了,我的钱全在容爱山那里呢。

还是老话说的对,谈钱伤感情。我和凤凰就一直这样僵着,屋内安静得有些诡异,门口素素刚要进来,看到我和凤凰这般,又退了回去。

凤凰看了一眼素素,笑了声,“你放心吧,对你的钱,我没兴趣。”

这事还没完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转过头女生爱的跳楼”大人给我的评论和支持,我会继续努力。

我其实非常讨厌在穿越文中加歌词,但是这一章实在是为了情节需要,若有某位大人认为雷人的,请自动忽略,拍砖请轻拍哈。

最后还是请看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提出宝贵意见,你们的意见是我不懈的动力!!!尽管有大量的难民涌入京城,但“七王之乱”并没有引起靖朝上下高度的重视,人们相信,以萧家军的传奇,“七王之乱”根本成不了气候。在京城,照样是声色犬马、歌舞升平,一派富贵风流气象。

“王妃,今年已经不流行在头上插花了。”

在头上插花,而且越大越好,无疑,这是谢幕传播开来的时尚,但却不是他创造的。我一次无意中将他刚做好的绢花插在头上,他转头正好看到这一幕,我心神一颤,完了,这位谢幕同学的嘴巴可是很毒的,这下又要被他批得狗血喷头。不曾料到,他的眼中闪出一道亮光,就好象看到了仙子下凡。

去年走在大街上,不管中年欧巴桑,还是未出阁的小姐,头上无一例外地插着鲜艳的花朵,有真花,也有丝绢做成的假花。

今年却流行简单素雅,但我依然让晓莺给我头上插上一朵丝绢牡丹,灿烂夺目。然后在穿的粉绿色衣裙上也绣上大朵的牡丹花,绿叶配红花,我觉得恶俗,但晓莺她们觉得惊艳。

我这是干嘛呀?

我要去参加苏月容的寿宴。

还是容恪生前那次有见过苏月容,有一年多了吧,容恪死的时候她也没有来。我以为,我和苏月容从此以后会老死不相往来,不曾想,她竟然会邀请我参加她的寿宴,而且还是这个时候,不知道我正在为容恪守丧么?

我一直想过太平日子,可是这个世界就是,我越想远离麻烦,麻烦离自己就越近。我刚被容珏吓得差点魂飞魄散,这下子,他那个小妈又来找我的茬。

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谁的主意?苏月容不喜欢我,所以想看我笑话,这是有可能的;不过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是苏家,苏家人是最不喜欢我的,也是最想看我倒霉的。

不管怎样,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场阴谋。

后来,等我和苏捷熟络后,苏捷说,这是他的主意,本来只是想看着我出丑。我听到苏捷这么说的时候,差点气吐血,因为苏月华寿宴确实是一场风波,而就是因为这场风波,我本来准备过的散淡生活,又是无期限搁置。

我前一天晚上把这事跟凤凰说了,让他第二天等我一起走。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响,嘴角轻勾,眼神嘲讽,仿佛在说,又不是什么绝代佳人,不知道东施效颦、丑人多作怪的下场是很可悲的么?

我撇撇嘴没理他,野百合也有春天。

寿宴那天,我故意迟到一会,当我和凤凰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苏月容的慈安宫中顿时鸦雀无声,隐约地听到有人在吸气。

我本来是想挽着凤凰进场的,他不同意,说会玩过火,引火烧身,只同意走在我的身后。我才不相信他会如此好心,不过是担心火烧到他身上,危及自己在靖朝的地位。

我扫了一眼四周,各人的表情算是千姿百态,不过大多数是鄙夷之色。今天过后,我的放荡之名又有了新的佐证。

“臣妾慕容氏叩见吾皇万岁,太后千岁,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皇婶请起。”

经过上次抄家那事,我现在听到容珏的声音,心中竟然有些微微发颤。不曾想,我竟然会对一个小屁孩怕成这样。

“谢皇上,谢太后。”

“赐坐。”

我愣了五秒钟后坐下,这所有大臣和命妇还都站在这里呢,为什么偏偏让我坐呢?还把我当首辅大臣的内子?

我心头有些纠结,只听到苏月容有些懒洋洋的声音响起,“现在还是雍和亲王的守丧期,哀家请雍和王妃过来,是听闻王妃对王爷用情至深,愿意承担王爷的一切罪责,怕王妃过于伤心,伤怀了身子,想让王妃过来热闹热闹。”

还没等她说完,我心里已经是一咯噔,我现在明白容珏为什么敢下密旨抄我的家了,他的背后原来是苏月容。苏月容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呢?十之八九是母子连心,不想让皇权旁落他人。但苏月容现在提这事干嘛呢?这事还没完?

再说了,我那天大义凛然,也是有前提的,如果容恪有过失,我来承担,她现在可倒好,直接说是“罪责”!

我正常的反应应该是赶紧跪下,请求饶恕。但我没有,我的头一直低着,看着自己的一个手指被自己折磨得,慢慢变成青紫色。

这个椅子还真是不好坐,还是站着舒坦。苏月容话音落下,我慌忙站了起来,直面苏月容,朗声道:“恕臣妾愚昧,对太后的话不甚理解。臣妾曾经请求皇上,将事情调查清楚,难道王爷生前真的有犯下什么滔天罪行?”

苏月容冷冷地扫过我的脸,半响没有言语,她不开口,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我就这样笔直地站着,等待苏月容的答复,终于,苏月容懒懒地笑了声,“怪哀家不好,哀家失言,王爷是有功于社稷的贤臣,怎么会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呢?”

我头脑中紧绷的弦松了下来,苏月容摆明了是在给我一个下马威。她在告诉我,虽然在上一回合,我赢了,但不代表她会就此放过我。

我在靖朝,和苏家人看来是天生不对盘。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这个氛围怎么看都不像是寿宴。别人不吱声,我也不开口,言多必失,我可不想被苏月容抓住什么把柄在手。

不过下面一个声音响起,我是怎么也躲不开了。

“雍和王妃对王爷还真此心不渝、天地可鉴啊。”人群中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已足够引起一阵骚乱。

瞧瞧,挑衅的来了,是苏捷,我愤愤地看过去,只见他恣意悠闲,嘴角微微上扬,狭长的凤目露出狡黠的光,正一脸看笑话的表情。

我心思急转,还没等我开口,他突然沉声道:“不过,为什么忠贞如王妃,在王爷尸骨未寒的时候,自己身着却如此艳丽,难道是在表达对王爷的怀念么?”

我抬头直视苏捷,这还摆明着让我下不来台了。不过也是我没想周全,本来穿成这样,是针对苏月容给我发的这个邀请,却无意中以自己的矛戳了自己的盾牌。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王爷已经不在了,活着的人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太后娘娘请臣妾来贺寿,不就是想让臣妾早日从悲伤中走出来么?”

我说话的时候,眼光注视着苏月容,她听到我这么说,微愣了一下,四周又一次安静下来,我停了半响,继续幽幽地说道:“苏公子不觉得王爷就是一朵华贵绚烂的牡丹花吗?”

容恪长相似华贵的牡丹,短暂的一生似绚烂的牡丹。如果给容恪一个雅号,倒可以叫他“牡丹公子”。

听到我这么说,包括苏捷,所有人都楞住了。

“王妃说的是,雍和王爷的一生确实是华贵而绚烂,值得臣等永生怀念。刚才犬子对王妃有所冒犯,还望王妃不记犬子的过失。”

原来是苏捷的老爹苏月礼,长相厚道,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者,谁能想到,他几乎控制着整个靖朝的经济命脉。

不过这话怎么那么奇怪呢,“过失”?这根本就是故意。我跟苏捷八成是八字相冲。

“雍和王妃,刚才小侄对王妃有所不敬,今天是哀家的寿辰,不看僧面看佛面,要不给哀家一个面子,放过小侄这一回。”苏月容笑着开口道。

笑容和刚才带着阴谋算计的那种懒洋洋的笑容截然不同,这个笑容观之可亲,本来就柔和端庄的面容越发显得婉约秀丽。我一直觉得她长得很一般,其实她的美丽只在不经意间轻轻流露。

我心中犯嘀咕,想来这姑侄二人关系很好,苏捷不惧她的威严,苏月容也帮着苏捷说话。

我把帕子在手指上绕圈圈,这本来是苏月容想找我的茬,现在被苏捷一闹,我倒扳回一局。我也学着苏月容刚才的笑容,朗声道:“太后严重了,臣妾与苏公子本来就相识,知道苏家二公子素来喜欢说玩笑话,刚才臣妾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倒是让太后担心了,是臣妾的不是。”

“王妃和舍弟是旧识?”人群中有人惊讶道,说这话的应该是苏杭无疑了。

“是啊,我跟王妃可是莫逆之交呢。”说完,朝我暧昧地笑笑。

啊?有么?

人群骚动。

苏捷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苏捷他丫是什么样的名声,一个花丛中穿行的主,跟他是莫逆之交,那我算什么?

看来今天哑巴亏是吃定了,越解释越是此地无银。我只能抿着嘴不说话。

终于,苏月容轻声咳嗽了一下,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是哀家生辰,本来是不想劳师动众的,无奈皇上一片孝心,今天把众位请过来,主要是想和大家聚一聚。大家别都站着了,快点入席吧。”

苏月容话音刚落,我就准备抬腿离开,去找自己的位子,没想到没人动,一片善颂之声席卷而来,我恍惚意识到,现在是苏月容的寿宴,是该说些好听的。

我转头看到凤凰,凤凰的嘴紧抿着,神情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这一切与他无关。看到他的神情,我的心中突然泛起一股惆怅的情绪,想起他也曾经生活在帝王之家,见到的也都是天家富贵,现在看到眼前这一幕幕,心头该作何想?

心中丝丝疼痛弥散开来。

寿宴摆上来,还真是气派,再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东西也吃不完。皇宫外面到处都有逃难而来的百姓,他们住破庙,没吃的,把这些东西省下来,得救济多少难民啊。

不过我也是瞎操心,这事跟我没多大关系。

不对,也有关系,要是把这些钱省下来,救济难民,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把孩子往王府送了。

正神经错乱中,听到太监正在用他细长的声音报着各个大臣的礼物的清单。那些礼物,落到我的耳朵里,我只觉得很好笑,生怕苏月容不知道他们在贪污纳诟。

等他报完,我注意到,连凤凰都是有礼物送的,是个精美的苏绣披帛。打开的时候,人群中一阵赞叹。相比于其他人送的那些名贵的礼物,什么灵芝、雪貂皮裘,凤凰的礼物不算重,但却让人觉得很有心。我不明白,他这么用心到底图什么?

听到最后都没有听到我送的礼物是什么,其实我也是有准备的,只是没有递给管事的太监,怕他们弄不好给我弄坏了。

“太后娘娘,臣妾刚才还带来了一份礼物。”

呈上来的是一份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这可费了我不少心思,找了很多糕点师傅,说了一箩筐的话,终于给我做出来了,味道还不错。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这是我来古代唱的第一支生日歌,我自己过生日的时候都没唱过,因为我不知道我是应该过我自己的生日,还是过慕容凌夕的生日,所以就干脆一个也不过。晓莺她们想给我过,被我拒绝了,我说不想过一年老一年。

生日歌和圣诞歌听着总会让人觉得很祥和,我唱完生日歌,有那么一会,整个宫中是安静的。

“请太后许愿,这个时候有什么愿望,都会实现的。”我把两只手握住,放在胸前,做了个示范。

苏月容愣了一下,我和她刚才还剑拔弩张,我现在竟然对她示好。虽然有些疑惑,但她还是照着做了。不知道她许了个什么愿望,或者说她的愿望里有谁。

“请太后吹蜡烛,一定要一口气吹灭哦。”

蜡烛吹灭后,我拍了拍手,所有人都跟着我一起拍手。此情此景让我有一种错觉,如此温馨,如此美好。完全没了刚才的暗流涌动、争锋相对。

我抬头对上苏月容的柔和如水的目光,不知道她有没有被感动,我从来不想跟苏月容作对,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王妃有心了,以后,我直接叫你凌夕可好?”

“凌夕荣幸。”

就这样,我和苏月容成了闺蜜。有一阵子,我还天天往她宫中跑。苏月容的后宫生活其实是极端枯燥和无聊的,虽然有很多贵妇经常来陪她聊天打发时间,但她毕竟是太后,很多八卦,别人不方便讲。我没有这些顾忌,从街头巷尾的传闻,讲到我身上的那些八卦艳事。我和苏月容都有些相逢恨晚的感觉,没想到,如此端庄秀丽的苏月容,她的性格竟是我喜欢的豪爽型。

接下来是歌舞,不过走上前来的不是歌姬、舞姬,而是清一色豪门才女,其中包括我认识的沈江影。

原来这不仅是太后的寿宴,这还是小皇帝的选妃大典。

容珏的年纪要搁现代,何止是法律保护的未成年啊,那就是一地地道道的孩子,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只是刚上初中。但是古人结婚早,帝王家就更早,康熙大婚的时候也就十岁,他的小皇后比他大一岁。

但以容珏目前的处境,有哪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他么?虽然说他正在努力抗争,但时局毕竟还不明朗,谁会在这时候冒险?

“下面是康国公之女萧初娴。”

萧家的女儿也来了,不过这更像是来捧场的。

坦白说,萧初娴看不出是大家闺秀,倒像个小家碧玉,年纪跟我相仿,一副清纯模样。萧初娴弹的是一首《梅花三弄》,中规中距。

接下来是苏芸芸,也是一首琴曲,不过跟萧初娴的那首相比,还是胜出很多的。

沈江影是压轴出场的,显示出她高超的才能。和她的容貌气质相配,色艺双绝。如果说萧初娴是小家碧玉,那么沈江影则是绝对的大家闺秀。气质沉稳,眉目疏朗,知书达礼,喜怒哀乐不全形于色,待人接物礼貌周全,在社交场合大方有度。

这就奇了,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虽然是在清净的相国寺里,但我还是觉得她像一朵娇艳艳的海棠花,而这次她一出场,却更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花。难道这么些日子里,她都在往国母之仪方向发展?沈家出皇后,难道已经安排好她嫁给皇帝了?

我抬头看容珏,容珏正低着头跟苏月容说些什么。我要是容珏,我肯定会跟苏月容说:母后啊,孩儿就看上最后这一位了,人长得漂亮不说,才艺一流,品行看起来也是相当卓绝的。

我正在天马行空间,又有人把话题扯上了我。

“听说雍和王妃是西岳国第一才女,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睹王妃的风采?”

上帝啊,我招你惹你了?

不,是苏捷啊,我招你惹你了?

这个时候你来搅什么局啊,我又不是待字闺中的候选秀女。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西岳国第一才女,那是慕容凌夕,不是我。

不过我这话跟谁说去?

我怒视苏捷,心里腹诽不断,但却无计可施。苏捷笑容加深,笑得很狡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苏捷,你是我今生的死敌。

人家已经出招了,我只有接招拆招。

我能推脱么?怎么推?今天好歹是苏月容的生辰,怎么着都是不能扫兴的。

“苏公子过誉了,凌夕不敢担当。我为太后简单唱首歌吧,算是助兴。”

“日夜为你着迷时刻为你挂虑思念是不留馀地

已是曾经沧海即使百般煎熬终究觉得你最好

……

我要天天与你相对夜夜拥你入睡要一生爱你千百回”

我本来是想唱《女人花》的,这对于这样的场合算贴切。但一开口却成了《一生爱你千百回》。

这是以前经常唱给小白听的。

我从十岁的时候就跟在小白后面,爱了他十五年,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地嫁给他。小白牵着我的手走进教堂,那一刻,我的幸福无法言表,我的爱终于有回报。为了他,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甚至不要尊严;什么都可以放弃,甚至放弃父母的亲情。

小白从来都没有亲口对我说过“我爱你”,哪怕是欺骗,他都不愿意说。但我告诉自己,只要自己不放弃,小白总有一天会爱上我。我生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直至生命的尽头。

我为我的爱,献出了自己的全部:爱情和生命。

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同情容恪。因为我们太相似了,都为自己的爱付出了一切,输了一切。

此时此刻,当我再次唱起这首自己曾经唱过千遍的歌,心里有说不出的悲怆,歌词就好象是自己的墓志铭。

唱到最后,我自己都能听到声音里的哽咽。

不,我不能哭,不能在这里。

唱完了,最后一句因哽咽而收的不完美。

我朝人群笑笑,眼中没有焦距,我想笑得云淡风轻、优雅温婉,但最后扯出的却是无比惨然的微笑。

四周陷入死寂,就连刚才轻轻相和的丝竹声也已绝音。良久,苏月容带头给了掌声,“唱得很好,想不到王妃对王爷用情如此之深。”

我甩甩头,无意中对上凤凰深邃的目光。

多年以后,他们都曾问我,我在唱这首歌的时候,心里到底想的是谁,那么伤心。

卧虎还藏龙

沈江影最终也没有被选上,四大家族中都没有被选上的。最终母仪天下的是名不见经传的礼部侍郎曾式的女儿,曾莹,一个同样陌生的名字。

不过这个“曾”姓倒是很耳熟。

这意味着什么?

两种可能:一是皇帝彻底大权旁落,四大家族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二是,曾家被容珏拉过来对抗萧青莲。

这个时代门第观念特别强,听说容家以前就不是士族,容家百年天子,在民间的威望都及不上江南韩谢这些大族。在我粗浅的想法里,曾家是成不了多大气候的,出生不占优,外戚的身份又徒惹人厌。

相对于曾家,萧家今天地位的形成固然与他几十万的大军离不开,但萧青莲的个人威望还是很高的,萧家是士族,有的是钱,用不着去做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事。再加上传说中萧家养着的那三千门客,萧青莲在和容珏的权利争夺中,是占绝对优势的。

所以我觉得,现在离萧青莲废君自立已经不远了,可一直到容珏死,萧青莲都没有要篡权的意思。可能也不是他是否沉得住气的问题,朝堂的诡秘,在我两进皇宫之后,我已经深深体会到,我之于这个波诡云谲的世界,实在是太遥远了。

后来听说,曾式出任吏部尚书,曾式也是从这个时候进入了他人生的快车道,后来陆续出任户部尚书、刑部尚书,一直担任凌云阁大学士。我想,容珏要是还有个儿子,这太子太傅的位子也肯定是曾式的。

也从这时候开始,靖朝开始了萧家集团和外戚集团旷日持久的权力争夺战。

我后来想,其实萧家开始也是作为外戚集团,被扶持用来对付容恪的,容恪一死,为了维护朝堂的平衡,皇帝立刻将矛头指向了萧家。

好久没去看看钟歆他们了。

我刚走到竹林的时候,就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清脆悦耳。

山衍将上课的地点就安排在花园里的圆桌上面,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边上。见我进来,江乘首先跑过来,周冲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怕我了,也跟在江乘的后面。只有钟歆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这孩子就喜欢装老成。

“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长高。嗯,江乘好像高了点,周冲你怎么还是这么高,要多吃饭。”我一手拍着江乘的头,一手捏周冲的脸蛋子,整个一色女流氓,吃尽两小帅哥的豆腐。

“我有吃饭。”周冲嘟囔。

我笑,拉着他们的手坐下。

“他们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调皮?”我问山衍,活脱脱一家长,还是一个有着三个孩子的家长。

山衍温和地笑笑,没有说话。

山衍笑起来很好看,有一对浅浅的酒窝,他一笑,四周的空气顿时暖和不少。

“让你费心了。”还真是家长对老师说的话。

“是王妃费心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让他们玩会儿,再学会学傻掉的。”说完,我转过头去看钟歆。

我有问过凤凰,钟歆到底是什么来头,凤凰只说是容恪买来的。买来的时候,钟歆八岁。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也不说,很多天以后才开口说叫“钟歆”,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出生读书人的家里。

钟歆抬起头来,没有说话,一双眼淡淡地看着我,虽然已经没有了开始时的冷漠,不过也还是那副酷脸。我这人向来厚道,跟小屁孩也没什么可计较的,我挑挑眉,冲他和煦地笑笑,他微愣了一下,嘴角慢慢上扬,本来俊朗不凡的面容,稍微柔和一点,就让人有不尽的爱怜。

原来这么块坚冰也有融化的时候,我心情大好,轻轻拍了拍钟歆的头顶。以前,别说吃钟歆的豆腐,我是连碰都不敢碰他的。

“你们长大后想做什么?”我嘻嘻地问道。

“我想做将军。”首先开口的是周冲,凤凰曾经跟我说过,周冲的身形是练武的好材料。

这倒提醒我了,容若现在没什么事做,一直在帮容叔照看王府,现在差不多算是王府的二管家。应该让容若来教这三个孩子武功,这可是除了课业之外不能荒废的东西。

“我想像四哥哥那样。”江乘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道。

“做御前侍卫?”我来了兴趣,这目标也够远大的啊,凤凰混了这么多年,才混到那个位子。

“嗯,不是,是保护王妃。”江乘涨红了小脸,思忖半响说道。

嗯?

江乘的意思不会是像凤凰那样侍寝吧?原来他对自己的人生定位是做我的面首。

这……

我惊了半天,脸也绿了半天,这叫什么理想?

我想起我小时候的理想,最早是做居里夫人第二,那时候没有这么高尚的理想,我会觉得丢人。后来我慢慢发现,这个理想距离我的现实有银河那么远,我就把我的理想改成了国际时装大师,像香奈儿那样的。总而言之,我的理想都是离自己的现实相当遥远,我觉得那样才叫理想。

这个孩子的理想比我的实际,但也太实际了。不仅实际,而且实际得骇人。

“我不用人保护,我可以保护自己。江乘应该做自己的事情。”我像一个慈母般循循善诱道。

“那就是我自己的事情。”江乘一时犟了起来,嚷道。

这话能说不对么?

这还说不清了。

“钟歆你呢?你想做什么?”我歪过头去问这位小帅哥,他应该会成为这三个中最有出息的一个,我对他也有无限的期待。

“做能做的事情。”他看了我一眼,淡淡道。

呃,这话也对,只是不应该出自一个孩子之口。就算是成年人也很少说出这样的话的,有点像“从来处来,往去处去”这样的偈语。

钟歆的话总是让人很难理解。传说中的天才么?天才都是怪才,普通人是没办法理解的。

就是这个钟歆,在他还没有完全成年的时候,声名鹊起,让敌人闻风丧胆。那时候的钟歆终于做了他能做的事情。

“你们想不想听故事,我给你们讲故事吧。”

“好啊。”江乘周冲拍手,还真是孩子。

还是从《一千零一夜》讲起,这里面的故事多,又比较精彩,我讲的是昏天黑地,江乘和周冲听的是兴奋不已,钟歆也是难得地露出一个孩子该有的喜怒哀乐。一直讲到很晚,素素过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在给他们讲阿里巴巴。素素带了件披风过来,我才注意到,天气已经转凉了,赶紧打发着这帮孩子回屋。

第二天我过来的时候,山衍让我把故事赶紧讲完,不然他们上课都没法安心听讲,总在惦记着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最后到底怎样了。

我笑,那就干脆放假吧,正好山衍也休息休息,我来给他们专门讲故事。不过山衍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依然坐在那,准备听我讲故事。

我把小时候听过看过的寓言童话通通讲完,发现没东西说了,怎么办?

讲三国。

《三国演义》被称为是“第一才子书”,我自认为没有好的口才,只能把故事讲个大概,有很多谋略,我也记得很模糊。

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听众的热情,包括山衍,还有后来的容若,都听的异常入神。那三个孩子自不必说,这可比《一千零一夜》精彩多了,就连钟歆脸上的表情也随着故事的波澜一起起伏。

这是雍和王府很独特的一道风景,我在上面讲关云长千里走单骑,群英会蒋干中计,赤壁大战火烧连环船,讲诸葛亮的隆中对、草船借箭、空城计,讲得唾沫横飞,再现那个时空的波澜壮阔和阴谋诡计。下面听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真应该去找件长袍穿上,再找一个醒木过来。以后我要是落魄了,倒是可以靠说书混口饭吃。

讲三国讲了很多天,那几天,我基本上是口干舌燥,素素不停地在边上端茶倒水,但最后嗓子还是发炎了。素素让我休息几天再讲,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那样的氛围很能感染人,当我讲到马谡拒谏失街亭,孔明挥泪斩马谡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怅然。

杜甫的那句诗怎么说来着,“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历史有时候就是一个命数。

“诸葛孔明为什么不自己去守街亭?”钟歆问。

嗯哼?

这个……

失街亭、斩马谡是一件亦悲亦壮的历史事件,评书中说,京戏中唱,都以此来颂扬诸葛亮爱惜人才、执法严明。

这样的壮举竟然被钟歆轻描淡写地否定掉。

毛爷爷在评价这段历史的时候,说过和钟歆差不多的话:“初战亮宜自临阵。”认为街亭之战诸葛亮应大军挺进,临阵调度,不应分散兵力,委责于人。诸葛亮初次北伐失利的原因不在于街亭之败,而在于诸葛亮用兵无法,调度失略。张合围困马谡之时,诸葛亮当北进街亭,策应马谡,与张合展开决战,战胜张合。

钟歆的一句话让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因为他的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半响,我凝视着钟歆的脸,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我们家要出将军了。”我悠悠地说道。

后来,容若把这副情景转告给独孤楼,独孤楼想象着慕容凌夕说“我们家”时的模样,眼前浮现出一个红衣少女,明媚的脸上,一双如星河般耀眼的眸子顾盼神飞。独孤楼觉得那时候的她是最美的,她的美让天边的晚霞都黯然。

容恪的后花园到底包含了什么样的人啊,有凤凰那样隐忍却胸藏大志的帅才,有山衍这样的为人师表者,有容若这样的武功高手,也有钟歆这样的军事天才。

我常常想,这些人要是能为容恪所用的话,会怎样?

其实结果可能也不怎样,容恪不一定会给这些人施展才华的机会,但我还是忍不住为容恪扼腕。

《三国演义》终于在我的劳心劳力中讲完,太佩服我自己了,这么敬业,应该给自己发个五一劳动奖章,以示表彰。当我以“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结束我的故事的时候,我已经趴倒到在桌子上。

我告诉钟歆,后世有人在评价这个故事的时候,说道,“其始误于隆中对,千里之遥而二分兵力。其终则关羽、刘备、诸葛亮三分兵力,安得不败。”

我还告诉钟歆,兵法强调集中兵力,以兵力集中之势,战胜兵力分散之敌。顺带讲了毛爷爷最擅长的游击战。

自此,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取代山衍,成了钟歆的老师。我给他讲权谋,讲孔孟之道。我把我在中学语文课本上学到的东西都教给钟歆,一来打发时间,二来,可能也是出自我好为人师的性格。

不过这点只有在和钟歆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出来,我总觉得钟歆是那种很难得的璞玉,如果不对他精心雕琢,我会觉得可惜。

后来,当钟歆让南朝的人倍感头疼的时候,很多人把矛头指向了我,指责我间接地害了靖朝。

以钟歆的才能,就算没有我,他照样可以风云天下。我只不过是把书上的东西以一种比较浅显的方式讲出来而已。其实,钟歆根本不用我讲就已经知道这些道理。

钟歆的话很少,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在沉默,但碰到与我观点不一致的时候,钟歆会与我争辩,一般而言都是我处在下风。我从来就不擅长辩论,听到别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时候,我常常是不知如何是好。

钟歆在和我争辩的时候,眼睛特别明亮清澈,我喜欢盯着他的眼睛看,在他闪烁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然后我和钟歆的争论就会以我抿着嘴的笑容和钟歆红扑扑的脸结束。

如果说我在东都王府的生活可以展开成一幅幅画卷的话,那我和钟歆之间的这段往事则是最为动人的一抹亮色。

一笑泯恩仇

自从做了钟歆的老师,我有很多时间都是和钟歆在一起的,我问钟歆:“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皇帝。”这是一句很大逆不道的话,但我跟钟歆之间没有这些避讳,我很想知道,钟歆所谓的能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没有。”他连思考都没有,淡然道。

“哦?为什么?”钟歆这个人我从来就看不透,但我总是欺负他年纪小,妄想能够看透他。

“这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事情。”原来是不能。

“那你能做什么?”我的兴趣更浓。

“我能帮助明君打天下。”原来钟歆能做的是韩信那样的人。

人贵在自知,但我们正常人都有一点自大,过高地估计自己的才能。而钟歆,在他十三岁的年纪,就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做一个将才,但是做不来帅才。

楚汉相争的时候,韩信的军事天才得到了充分的展示,他攻下齐国七十二城,强迫刘邦封自己为齐王,成为刘、项之外的第三种力量。这时候有个叫剻通的谋士劝说韩信自立为王,被韩信拒绝了,理由是,刘邦对他有知遇之恩。其实后来的人都知道,韩信是将才,刘邦是帅才,韩信要是真的自立为王,最终夺取天下的不一定就是他。楚汉相争的时候,除了韩信,还有一个军事天才,那就是项羽。项羽年少成名,巨鹿之战在中国的战争史上也是占有一席之地的,但终究,项羽还是功败垂成。

“那现在,你有发现你的明君没?”

钟歆浅浅地笑了。

钟歆笑的时候很少,但他的笑的时候,眼睛是发亮的,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依稀地看出他不过是个孩子。

“走,去吃饭。”我拉起钟歆的如葱玉手,一直觉得他的手很小,握在手里才知道,他的手其实已经和我一般大了。我看着他的手,心里那个悲切啊,相貌上输给人家也就算了,连手也长得没人家好看!

我要带钟歆到再来饭庄去吃饭。钟歆被容恪关在园子里关了四年,现在虽然已经恢复了人身自由,但也很少离开王府。所以这次将钟歆带出来,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钟歆总是忍不住好奇,东瞅西瞅的。

钟歆的眼睛一直盯着凶神恶煞的昆仑面具,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卖面具的婆婆也直直地瞅着面前这个小帅哥,夏末流转的阳光倾泻下来,面对此情此景,我忽然心生“孺慕之思”这样的情绪,心里被温暖盈满。一直到多年以后,我每每想起钟歆,我总会想到这一幕。

“这叫昆仑奴面具。”我笑笑,买了两只,一只戴在钟歆头上,一只自己戴上。然后,两个昆仑奴就大摇大摆地在这个千年古城里招摇过市,直到我和他被人流冲散。

我恍惚觉得自己撞在一个彪型汉子身上,“抱歉”,我想开口道歉,但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这个人身上有迷香的味道,身子发软,然后失去知觉。

再来茶楼,临街的位置上一直坐着一个白衣少年和一个碧衣少女,少年静静地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而少女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少年干净的面容上,痴痴迷迷,一瞬不瞬。

“你们家主子有难了。”萧初过淡淡开口。

晓莺惊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的主子就在自己的面前啊。忽地,她惊跳起来,“王妃。”

晓莺向下探去,哪里还见得着王妃的影子。

晓莺有些讶异地看着白衣少年,萧初过浅笑道:“放心,已经有人出手了,不过,英雄救美的戏码,要是只有两个人,怕是不热闹,还得再添一个人。”

晓莺听得满头雾水,萧初过淡淡扫了一眼对面的少女,和煦一笑,晓莺的脸有些发烫,不敢再去看少年,转头看大街。

“等她平安回到王府,她以后就是你的主子,你要好好照顾她。”

晓莺转过头,白衣少年的脸上没有丝毫戏谑之色,很认真地接着说道:“以后,她的事情跟我无关,你不要再来告诉我,当然,也是不能向其他人说的。从今以后,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就是雍和王妃的贴身丫鬟,她是你的主子,你要是背叛她,首先饶不了你的就是我。”

萧初过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去,晓莺还怔在那里。

醒来的时候,身上被绑着绳子,口里塞着破布,呆的地方是个阴暗潮湿的破庙。

显然,我被成功绑架了。

门开了,亮光射进来,眼睛因不适应而刺痛。进来的是两个身着黑衣的彪型大汉,拿掉我嘴里的破布。

终于可以说话了,我不顾刚才那破布留在我嘴里的恶臭,舔了下嘴唇,吞了口唾沫。

“劳驾给我杯水。”

那两个人明显楞了一下,没想到我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其中一个人点了点头,另一个人出去。

“王妃真是好胆色。”

“好说,怎么称呼?”

天知道,我不过是在强作镇定。我现在发现,其实多进几趟皇宫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胆子大了些。

“我姓孟,排行第三,道上人称呼我为孟三。”

“孟三你好,能告诉我,绑架我是为财还是为色,还是为别的?”

孟三微愣了一下,随即戏谑地笑道:“假如我既为财,也为色,还为别的呢?”

“哦?胃口太大可不好,很可能是什么也得不到。”我也学着他那般戏谑道。

这时候水拿进来了,孟三把谁带倒立在我的头顶,水溅了我一脸。水是喝到了,只是这寒冬腊月的,水弄湿了衣服,门外刮进来一阵风,嗖嗖的冷。

“啊…切。”这没被撕票,先被冻死。

“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孟三收起刚才的戏谑,狠狠地说道,面色狰狞。

“谁?”死得死个明白不是。

“放心,你会见到他的。”说完转身出去,临走又给我把破布塞嘴里。

我这是召谁惹谁了,还没离开王府就被人绑架。这江湖还真不是好混的,早知道这样,就应该随身把容若带着。

我刚才是跟钟歆一起的,钟歆不在这里,他肯定回到王府搬救兵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凤凰和容若能找到这里么?

我在阴暗潮湿的破庙里待了一夜,又饿又冷,还发着烧,我一直咬着牙不让自己睡着,我怕睡着后,再也醒不过来。但是到了后来,我还是扛不下去了,眼皮在不停地打架。

门好像打开了,进来一个人。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了,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脱掉了,就剩下几件单衣。身体贴着他的胸膛,肌肤之间就剩下几件薄薄的衣料。

“是独孤么?”我轻声问道,凤凰身上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但此时,我的鼻子塞住了,闻不出来。

“你的独孤哥哥可没这么快找到这里来。”头顶传来一阵阴森森的冷笑。

我奋力推开他,正对上苏捷欠扁的脸,苏捷正袒胸露乳。

这是什么景况?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面前坐着的是我的死敌,苏捷?

“啊…切。”

“啊…”还没等我尖叫,我的头已经咣当一生撞到了木板上,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正在急速行驶的马车里。我揉揉头,这下可好,本来就不聪明,以后更笨了。

苏捷笑着把我拉进他的怀里,用衣服将我和他两个人裹住,我想用手推开,但手被苏捷摁住了。

“不想冻死,就别乱动。”

我放弃挣扎,乖乖地被他包在怀里,心头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们现在在哪?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知道是谁绑架我吗?”我囊着鼻子发连环炮。

“问题还真多,我先回答哪一个?”

我干笑道:“挨个回答啊。”

“我们正在回去的路上,过不了多久就到京城了。这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接着说。”

“你被孟三绑架的时候,我正好从酒庄往下看,看到你趴倒在孟三身上。然后我就一路跟过来,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冻昏过去了。”

“你认识孟三?”

“他是苏家人。”

啊?

我又要推开苏捷,被苏捷按住。

“是我大哥的意思,你得罪我大哥了。”苏捷淡淡地说道。

原来是来庆的生意得罪了苏杭,上个月,来庆茶庄和来庆稠庄分别在京城开了第一家分店,江南的生意成功北扩,却不曾想,这竟然给自己引来了杀身之祸。不过刚才孟三并没有杀我的意思,估计只是想给我一个教训。

“那你救我出来,岂不是忤逆了你大哥。”为了一个外人,兄弟失和可不大好,再说,苏杭也是为了家族的利益,虽然手段有些不正派。

“你认为我在救你?”

什么?这话什么意思?

我惊出一身冷汗,慌忙推开苏捷。

苏捷贼兮兮地笑着,慢腾腾地把衣服穿好。

“凌夕还想留在马车上么?”

凌夕?

我们有那么熟吗?

苏捷掀开帘子,跳下马车,然后伸出手来报我,被我甩掉了。我自己跳下马车,身上就穿了里面的单衣,眼前是一幢普通的四合院。

“你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我提防地看着苏捷。

“我大哥终究是有心无胆,但是我敢下手。”

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把嘴凑到我的耳边,吐出一口热气:“先奸后杀,如何?”

苏捷的口气森冷,但嘴角却浮着笑。

我笑。

“公子,大夫已经到了。”门内有人迎了出来。

“进来啊,真想被冻死是不是?”

这孩子,有话好好说啊,关心人家就直说嘛。

终于碰到温暖的被子了,蜷缩在里面,真舒服。

大夫给我把了脉,开了药,然后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好像睡了很久,最后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苏公子还是赶快把王妃交出来,不然休怪在下无礼。”是凤凰冷若冰霜的声音,不过落在我的心头,我却觉得这个世界没有比这更温暖、更美好的声音了。

“四郎就这么肯定王妃在我这里?莫说王妃不在,就算她在,四郎恐怕也没有权利把她带走吧。”

苏捷甜腻的声音此刻听起来也没有以前那么惹人厌。

什么时候,我和此人的关系变成这样的?

说起来,我其实从来就没有讨厌过他,就算第一次见到他,他正在欺男霸女,我也只是觉得他放浪了些。有时候,我无意中想起这个人来,我甚至会想,要是我和他在一起会怎样?那样的生活其实是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一起泛舟碧波,笑傲江湖。

自上次抄家事件过后,我就一直想着怎样金蝉脱壳离开王府,最先冒进脑海中的,就是这个叫苏捷的人。我和他不熟,但直觉告诉我,他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

如果他喜欢我的话,或许我的下半辈子就和他一起混了。

当然这只是我在做春梦的时候想想罢了,对于他的那些风流帐,我可不想沾身。

我还在这神游天外,外面已经响起了兵刃的撞击声,我慌忙出声:“独孤……”

我的鼻子还塞着,但已经可以发出声音。

听到我叫他,凤凰径直走了进来,苏捷也没有拦。

我朝凤凰笑笑:“我已经没事了,是苏公子救的我。”

“幸亏见着王妃了,刚才独孤护卫差点要跟我玩命。”苏捷还是一脸的不正经。

我的目光扫到苏捷的肩膀,衣衫已经被刀剑划破了,露出里面的单衣。我有些尴尬,苏捷这个好人做的,没讨到半点好处不说,还差点被凤凰伤了。

苏捷见我的目光落在他划破的衣衫上,露出一个极度无辜的神情,戏说道:“王妃可得赔我这件袍子,这件袍子好歹也值些银子,我家老爷子都快断我口粮了,我还指望这件袍子御寒呢。”

我哑然失笑,“我回去后,定让人用上等云锦制一件衣袍给公子送过去。”

苏捷笑,“你知道我的尺寸?”

我呆坐在那里,为什么每次和苏捷交锋,我在嘴上总占不着好?

苏捷见我无语,哈哈大笑。

凤凰不理会我和苏捷,把自己外面的衣服脱了下来,然后披在我的身上,我的脸有些发烫。虽然我和凤凰的绯闻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但我知道,我和他之间没有那种关系。

我一时有些无措,目光不知该放哪里,扫到苏捷的时候,苏捷正一脸玩味地看着凤凰。我终于鼓足勇气去看凤凰的脸的时候,他的脸容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

这种情况下,苏捷杵在这里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了,但他要是出去,我会更尴尬,就在这时候,有个丫鬟端了碗黑乎乎的汤药过来。我心中长吁一口气,人生第一次觉得药其实没那么难喝。

我喝完药,然后跟凤凰回去,苏捷让人抱了两床褥子放在马车上。苏捷这人就是嘴巴上不积德,心思还是很细腻的,怪不得那么讨女孩子欢心。

“这次谢谢你,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喝茶,聊表谢意。”

“好,等着王妃的茶,到时候,王妃一定要提前几天邀请,让我有时间沐浴斋戒,恭候王妃玉驾。”

我笑,把手伸过去,苏捷会意,握住我的手。

握手言和。

一笑泯恩仇。

回到王府的时候,容若、钟歆、江乘正在门口等,边上还有素素、晓莺、晓黛。

这是什么架势?仪仗队?

应该再弄个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我跳下马车,向他们微笑。然后捏了捏钟歆和江乘的脸。

我想起那个热衷于慈善的英伦玫瑰,戴安娜王妃,她每次去非洲,一下飞机,面对那些爱戴喜欢她的人,是不是就像我这般,虽然她的微笑显得比较高贵,但感觉应该差不多。

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要将容恪的这些男宠留下来,本质上,其实是在满足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可耻的虚荣心。

事业新发展

我终究还是被冻着了,高烧不退,素素这几天都是衣不解带地在边上照顾我。凤凰在外间的榻上过夜,那里本来是素素睡觉的地方,自从凤凰搬过来和我睡一张床之后,素素就和晓莺晓黛睡在一个屋里。

“素素,谢谢你,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公主在跟我见外吗?”

“没有,但还是表示一下感谢。”

素素笑笑。

素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看到的第一个人,不经常笑。我一直没发现,素素远不是以前的素素了,好像又长高了点,面容比以前也妩媚了点。客观点说,素素的长相比慕容凌夕要好看。

见我一直盯着她的脸,素素有些不好意思。

“哟,还害羞了,咱们素素是越来越美了。”

“公主就喜欢取笑人家。”素素嗔道。

女孩子什么时候最美?

害羞的时候。

徐志摩不是有一首诗是这么写的么: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你也累了,回房睡吧。”

素素走后,凤凰进来躺下。

我已经连续睡了好几天,现在想睡也睡不着。

“独孤,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其实我想问的是:“独孤,你真的是喜欢男人么?”这个问题我真的很好奇。

以前班上有个男同学,据说是个gay,我们班女生知道后,都去问他:“你真的是gay吗?真是太可惜了。”

我现在对凤凰也是这种想法,要是凤凰是gay,这得伤了京城多少少女的心。

不过,终究没问出口,这多少是一个让人尴尬的问题。

“王妃对别人好都是有理由的么?”凤凰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道。

当然有理由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不过,我也没有争辩,不想说就算了,其实无非几个原因。

因为我供他吃供他住?

能说得通,但站不住脚,凤凰又不是依附我才能生存。

不过,既然凤凰赖在王府不走,对我这个女主人好一点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我?

这个有可能,一个未娶,一个丧夫,而且还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么久,干柴遇上烈火。只是,凤凰喜欢女人么?他跟云梦德那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关系谁看了都会想入非非。

因为对容恪的愧疚?

这是我觉得比较合理的理由。

上次说要带钟歆到再来酒店吃饭,后来因为我被绑架而耽搁,这一天,我叫上钟歆、山衍、江乘、周冲和容若,一起去吃饭,就当是朋友小聚。

刚一进门,万千目光射来。绿叶衬红花,可惜红花太多,绿叶只有我一个,显得异常突兀,最后目光全射向了我。

我耸耸肩,昂首走进去,像只骄傲的孔雀,这个时候,我只能自己给自己打气。这是第一次和这些帅哥一起出来吃饭,也是最后一次,我发誓。

“公子就喜欢取笑人家。”吃完饭出来路过一间雅间的时候,里面传来甜腻腻的女声。

是京城名妓玲珑的声音。

玲珑是百花楼的头牌姑娘,百花楼每天都有她的表演,这几乎成了京城一景,谁要是来京城没看过玲珑的表演,谁就相当于没来过京城。这有点像是德云社的相声,谁要是去北京没到过德云社,那就白去了北京。

玲珑在京城的名气这么大,像我这种好奇心较重的人是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一看的,那次我是换了男装,拉着容若和我一起去的。和凤凰相比,玲珑的长相无论如何都是没办法比上的,不过,和我相比,那肯定是高出一大截的,五官精致,尤其是眼睛很妖媚,怪不得能吸引这么多男人。

但是,玲珑也不是完全靠长相吃饭的,玲珑算的上是能歌善舞的全能性人才,尤其她的声音很有特色,说话的时候是甜腻的娃娃音,唱歌的时候却有一种沧桑感,这完全是练出来的。

我很久之前就想开一个歌坊,最近想把它付诸实施,要想一炮打响,就必须有实力雄厚的歌手。于是我想到了玲珑,可惜她最近在百花楼消失了,我以为她已经离开了京城,却不曾想在这碰到她。

“你们在外面等我。”

我敲门,没有声音。推门进去,正好撞见玲珑的衣服被脱了一半,还真是没道德,风流快活也别选在我的饭庄里啊。

“公子。”见好事被坏,玲珑赶紧往那个男人的怀里钻,一副小女人模样,而那个男人则举止优雅地将玲珑的衣服往上拉了拉,柔声哄到:“不怕。”然后懒懒抬起头,与我四目交汇。

“苏公子,我们又见面了,却不曾想是做这副场景,你们继续,我在外面等你们,我有话要和玲珑姑娘说。”

苏捷眉开眼笑:“每次见到凌夕总是很让人意外。”

我在外面靠窗的位置坐下,不一会儿,苏捷和玲珑都衣冠整齐地出现在我面前。

“请坐。”我露出职业的微笑。

“奴家见过王妃。”玲珑微一施礼,在我对面坐下。

“玲珑姑娘客气,我是特地来找姑娘的。”

听到我这么说,苏捷和玲珑都有些意外。

“我是想跟姑娘合作,以姑娘的才貌,百花楼绝不是姑娘真正的舞台,我可以给姑娘创造一个舞台,充分展示姑娘的才艺。”

“原来玲珑不仅讨男人喜欢,还讨凌夕喜欢。”苏捷还是那副死性不改的样子,不过我也习惯了,懒得跟他计较。

“苏公子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想包下玲珑姑娘,我只是想请玲珑姑娘为我做事,我想开一个歌坊,玲珑姑娘如果愿意可以来歌坊表演歌舞,而我则对外出售门票,所得到的收入有一部分会用于姑娘的薪酬,就是工钱。我跟姑娘就是这种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至于姑娘的人身自由,我管不着。不过,我可以帮助姑娘赎身,赎身的花费,我会在姑娘的薪酬中扣除,这样,姑娘也不算是委身于我。”

很久,苏捷和玲珑都没有说话,我知道他们都还没彻底消化我所说的。

“我给玲珑姑娘三天时间考虑,姑娘如果觉得合适,可以到王府来找我。”

“好,我答应你。”我刚要起身,玲珑柔声说道。

“姑娘真是爽快人,那我们就说定咯,等我的歌坊开业后,我会来找姑娘,另外,姑娘的薪酬,我们下次再好好谈谈。”

“凌夕的歌坊,我能不能也出份钱,算是入股。”

嗯哼?果然是出生商贾世家,能赚钱的机会绝对不会放过。看来,我的“股份”的概念已经传开来了。

“好啊,苏公子要是有钱,所有的费用都可以由苏公子来出,而我负责管理,我们各占一定的股份,玲珑姑娘如果有兴趣,也可以加入。”

玲珑没有反应过来,我接着说道:“虽然钱是苏公子出的,但我对歌坊的管理也算是一种付出,我把这份付出折算成银子入股。同样,玲珑姑娘的付出也可以折算成份子钱入股。这样,我们就可以共同做老板,所赚来的钱,我们按比例分红。我跟玲珑的付出到底值多少钱,现在还不能精确地算出来,不过,我们可以协商。我的建议是各占三分之一,二位觉得呢?”

“好。就按凌夕说的来办,我来替玲珑赎身。”苏捷朗朗笑道。

“好。”我们击掌。

很久以后,玲珑告诉我,其实她当时根本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只知道,她可以离开百花楼,不用再倚门卖笑。为了报答我,她需要替我做事。

就这样,我的“再来歌坊”顺利开张,玲珑的到来也带来了百花楼的琴师。是个很出色的琴师,名字叫蓝剑萧,据说曾经在皇宫演奏过。我把我知道的一些流行歌曲清唱出来,让他谱曲,很成功,这些歌曲经过玲珑的演绎,传唱一时。我还把我知道的一些宋词写出来,让蓝剑萧作曲,对于那些词牌,我以前上课的时候就从来没弄明白过,不过,这不影响玲珑把它们用优美的旋律唱出来。

对于剽窃这种事,第一次做可能会有些心虚,后来就变得理所当然了。我一直没有统计过自己到底剽窃了多少词作,倒是后来,有个文人为了讨好我,将我剽窃的这些词作整理成册送给我,名字就叫《文孝皇后词集》,册子厚厚一沓。我一翻,我知道的宋词几乎全在里面,还有那些流行歌曲中的一些比较雅的部分,某人还笑呵呵地给册子作了篇序。想起写《雨霖铃》的柳七,我在他的序后面加了一句:“奉旨填词。”某人绝倒。这些都是后话。

后来,又有暗香的加盟,暗香的琵琶和蓝剑萧的琴简直就是双壁。很快,再来歌坊在京城引领潮流,成为京城一道风景。歌坊的成功陆续引来京城其她名妓,像怡红院的顾旦旦,倚翠阁的薛红玉,个个都是色艺俱佳的,而我则赚的盆满钵满。

我一连很多天都在翻阅账本,嘴角总是不由自主地上扬,心里一开心,对容珏也就没那么痛恨了,给他的钱就当我做慈善了。不过我沉浸在金钱带给我的快乐中也没有多久,歌坊开业才半年的时间,容绍大军逼近京城,京城陷入死寂,歌坊也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

欢乐大年夜

靖文宗嘉佑二载年底,七王之乱逼近京城,眼看着就要攻入东都,朝廷派出了骠骑将军邹定海,容绍的军队被阻隔在京城二十里之外。虽如此,通往京城的粮道被切断,外面的粮食进不来,京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在这样的恐慌中,人们迎来了靖文宗嘉佑三载的新年。这是一个格外冷清的除夕之夜,没有烟火,爆竹声断断续续。我为王府的每个人都准备了一套新衣服,也许这将是我们最后的相聚。

随着战乱的逼近,我已经将我名下的除歌坊之外的其他核心产业都转到了江南。除了李云帆不知去向,郗侃、许南和张氏兄弟都被我打发到了江南,京城的产业几乎就是个空壳子。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也要离开京城,离开王府,从此以后就没有慕容凌夕,只有商人舒雨。不过在这之前,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容若等人的去向问题。

这几天凤凰都忙着守城,每天回来得很晚,但我现在已经差不多能习惯独自入睡了。他每天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早上醒来的时候,凤凰已经不在了,我只能通过被窝的余温确认凤凰确实回来过。二十九的晚上,我一直坐在那等凤凰回来,一直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凤凰终于满面倦容地轻声进来,见我一夜没睡,眼圈发黑,吃了一惊。

“我在等你回来。”

“这几天比较忙,不过快结束了。”

“是哪边快结束了?是容珏,还是容绍?还是你?”

我的问题问的有些含糊,但我相信凤凰能听明白我的意思,我总觉得,这场七王之乱,凤凰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是容绍快结束了。”沉默了一会儿,凤凰淡淡地说道。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容绍输是肯定的,就算他造反成功,也会输了政权。”我嘀咕。

要说这个容绍,他可是靖朝唯一以文才享有盛名的藩王,与容恪的关系很好,经常有书信往来。容恪死后,我在整理他的书信的时候,看到容恪对容绍的评价:“尔之自在无人能及。”就是这样一个以纵情山水为乐的藩王,他的起兵造反让靖朝上下为之震惊。

想造反的人,脸上又没有刻着字。古代起兵造反的案例是数不胜数,哪一个开始不是良民?哪一起造反事件不是经过精心策划的,造反就是谋逆,罪名大大地,谁也不是喝了三鹿,一时脑袋坏掉了。我对容绍的叛乱并不感到多大的惊讶,我只是奇怪,为什么带头的是益州的藩王,而且还是与容恪如此之要好的藩王。容绍与容恪交好,与凤凰想必也是极熟的,凤凰与云梦德那么要好,云梦德也是益州人。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

“以王妃的智慧,有什么是你所不知道的,你想说什么?”

凤凰的话说得很生硬,我和他很久没有这般剑拔弩张了,他冰冷的话语,在这寒冷寂静的冬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只是很好奇,本来,内外夹击,大事可成。城外尸横遍野,城内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外面北风呼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离别的原因,我的心情有一点抑郁,稍微平复了心绪,我强作淡然地开口道。

“有萧青莲在,逼宫是件那么容易的事么?”

他的面容上显出一丝潮红,仿佛是因为冻僵的脸还没有适应室内温暖的空气。我的目光绞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瞳孔微缩,在我看来,好像是有两簇火苗在闪动,又好像寒如冰霜,冷如利刃,而他就在这冰火两重天中苦苦煎熬。

他有伤痛么?为了这一次功败垂成?

“这不应该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事么?既如此,为什么还要怂恿容绍起兵?”

良久,我悠悠地轻叹道,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飘荡,听起来却带着愤懑。

其实,谁做皇帝,我根本不关心。我只是感到愤怒,容绍因为凤凰而即将身首异处,而凤凰此时却临阵倒戈。前有容恪,后有容绍,他们在凤凰的眼中到底算什么,复仇的工具么?

我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不是身体冷,是心冷,彻骨的冰冷。我一直对凤凰怀有同情和理解,但我没有办法谅解他的冷血。对他好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不过是他排兵布阵的一粒棋子?

过了很久,凤凰都没有说话。我侧过身去,背对着凤凰。

“凌夕,我知道你很善良,但善良并不一定就会得到回报。”凤凰在我身后躺下,悠悠地说道。低低的声音仿佛是黑夜里的呜咽声,点点落在我的心鼓上。

这是凤凰第一次叫我“凌夕”,以前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他都叫我“王妃”,像是要特意拉开距离。

但是,这句话是对我的关心么?以前素素也说过几乎一样的话,素素说这句话的时候,让我心中有一股暖流。但凤凰的话却让我本来就已冰透的心更加战栗。

“这算是对我的警告么?没错,是我不知廉耻死乞白赖地死缠着你不放的,独孤公子放心,以后,我会离你远远的,绝不会再骚扰你。”我的话因愤怒而尖锐,但到最后,声音却带着哭腔。

我的手紧紧地抓着被子,最后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来这里这么久,以前有伤心过,有绝望过,但从来没哭过。我不知道,为什么凤凰会让我那么委屈,那么揪心。

我哭得不能自已,凤凰抓住我的手,然后俯下身,亲了亲我的额头,然后一路下滑,吻去我的泪水,最后停留在我的嘴唇上,踌躇了一会儿,舌头慢慢抵开我的牙齿,滑了进来,像一条嬉戏的鱼在寻找同伴。

我终于反应过来凤凰要做什么,张口用力咬住他的舌尖,直至闻到一股血腥味,凤凰吃痛地放开我。但是他的脸依然离我很近,鼻尖触到我的,有点痒。我甩开被他抓住的手,用力推开他。这算什么,我又不是你养的猫,抚摸两下我就不生气了?

凤凰笑笑,笑得很无奈,然后重新躺下,不久就听到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天已经渐渐地发白,我睡不着,手撑着下巴,熟睡中的凤凰让我看得有点痴了,像一个新生的婴儿,那么安详。他是我看过最美的婴儿,心中那块本来因愤怒而坚硬的部分也在慢慢变软,最后化成一滩水。

“今晚早点回来,我们等你一起吃年夜饭。”我在凤凰耳边喃喃地说道,然后转过头沉沉地睡去。

独孤楼睁开眼,心头万千情绪化作一声轻叹。他转头静静地看着熟睡少女的脸庞,他曾经在无数个夜里这样看她,但从没有这一刻让他觉得绝望。

今夜本该是他的决胜之夜,没想到他再次遇上了萧初过,他逃过萧初过若干次的追杀,但还是在这一次输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

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素素他们正在忙着贴春联。

“怎么不叫醒我?”

“是独孤公子吩咐不要吵醒王妃。”

又是独孤公子,他说什么你们都听,要是我被他害了,你们都不知道。想起昨晚发生的事,脸有点微红,反应还真是迟钝。

我没有吃饭,帮素素把春联贴好,然后做了很多中国结,园子里挂得到处都是。

我叫素素去把山衍他们叫过来,我们大家在一起和面包饺子。除了素素会包,其他人好像都不会,摆在桌子上都是奇形怪状,只有自己想不到,没有这里没有的怪状饺子。钟歆包的饺子不仅形状让人不敢恭维,还没下锅,基本上都已经开了嘴。术业有专攻,天才也不是什么都会的。

除夕夜,凤凰真的回来很早,身上穿着我给准备的猩红色绸缎长袍,系着他常系的金色腰带,不过腰间的玉佩被拿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国结。中国结本来就是大红色的,跟他的衣服很不搭,但看着也没觉着多刺眼,就是很奇怪。

凤凰见我盯着他的腰间看,微笑着用手指了指门,原来他把门上的中国结戴在自己腰上了。

“我也要戴。”是江乘,说完将门另一侧的中国结也摘下来配在腰间。

“这是中国结,挂在墙上是表示祝福的。”看大家都有要效仿的趋势,我赶紧阻止道。

可惜我的阻止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所有人都在腰间挂上了中国结,看着他们腰间的中国结,有一瞬,我陷入深深的恍惚,心中有些怅然和微微的疼痛。

“人齐了,我们要开锅咯。”我吆喝。

“谁说人齐了,还有我们呢。”

我扭头,苏捷和玲珑正站在门外面,苏捷还是那副颠倒众生的笑容,玲珑则穿了一身火红的衣服,烛光中显得异常妩媚。原来红色最能衬托出妩媚的姿容,怪不得凤凰这么喜欢红色,不对呀,凤凰应该非常痛恨他自己的长相才对,是自己的这副皮相将他推向今天这步田地。

我现在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在不恰当的时候,想起不恰当的事,而且还喜欢胡乱联系。

这王府的治安还真是差,谁想进来就进来,不过看见他们我还是很开心。

“可是我们包的时候没你们的份。”我笑嘻嘻地说道。

“没关系,我喝汤。”苏捷非常自觉。

“好。”然后我给玲珑一盘饺子,给苏捷盛了碗汤,苏捷咕咚一声喝掉,然后贪婪地舔了舔嘴唇,轻叹道:“大过年的,凌夕还这么小气。”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那边有赶好的面皮,你自己包去。”我眉毛一拧,佯怒道。

“偏心呐,独孤护卫可以饭来张口,我就必须自己动手。”苏捷拖长了音调引来大家一阵发笑。

最终还是素素给苏捷盛了碗水饺,想来素素这种性子还是我非常喜欢的,虽清冷了些,但内心其实非常火热。我突然觉得素素与生俱来的竟然是那种女王的气质,她不应该是一个丫头的。

这是我在王府吃的最不丰盛的一顿饭,只有水饺,但大家好像都不介意,每个人都吃到撑,饺子馅是我弄的,我知道饺子其实也没那么好吃。

“大家少吃点饺子,饭后还有甜点。”

我把蛋糕端出来,是个很大的蛋糕,有两层。经过我的多次实验,我做蛋糕的技术已经是炉火纯青了,我在蛋糕上边写着:“happynewyear”

“是新年快乐的意思。”我解释。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我们唱歌我们跳舞,祝福大家新年快乐。”我尖着嗓子扮童声唱了这首《新年快乐歌》。

唱完,每个人的脸都是涨红的,特别是江乘,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我用手指沾了点奶油,然后抹在他的鼻尖上。

“想学,姐姐可以教你。”声音蛊惑,这完全就是调戏儿童。

还没等到江乘反应过来,我的脸上已经被涂上了奶油,不用想就知道是苏捷。想欺负我,窗户都没有。我反击,四个手指一起抹上蛋奶油,往苏捷脸上伸去。苏捷早就看出我的意图,扭头避开了,手上的奶油全抹在凤凰的鼻子和嘴上,像极小时候常吃的雪人雪糕。凤凰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苏捷早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一笑,全屋哄堂大笑。

我干笑,手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这本来是苏捷的错,最后竟然是我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凤凰也不恼,慢悠悠地抹掉脸上的奶油,动作是他一贯的优雅至极,就在我的恍惚中,凤凰将手上的奶油一把涂在我的脸颊上,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就这样,蛋糕最终没有被吃掉,而是抹在每个人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就好像以前同学过生日,蛋糕买来从来就不是为了吃的。一直到深夜,相国寺那边传来新年的钟声。

今年的除夕,虽然没有烟花绽放,但却是我永远留恋的一个除夕。我和玲珑搭档,唱了首《天仙配》,我跟她争着穿男装,最终是我的男装造型全票通过。本来就长得这么妩媚,怎么扮男人,还跟我争。

“凌夕上辈子肯定是个男人。”苏捷下了判词,引得大家的目光集体移向凤凰。

“相命的说我是九尾狐妖投胎转世而来。”凤凰笑着接到。凤凰要么不说话,要说话就不怕恶心死你,这一点连苏捷都得甘拜下风。

唱完《天仙配》,我和玲珑又合唱了首《今天我要嫁给你》,刚唱的时候,坐着的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等我们唱完,人全不见了,全到桌子下面了。

真是,笑点太低,没法沟通。

不过,我想嫁的人我还不知道,玲珑想嫁的人我大概已经看出来了。

爱你千百回

这一年的除夕,除了雍和王府过得比较热闹,其他人家都是愁云惨淡万里凝,一直到元宵节,大街上都是冷冷清清,完全没有过节的气象。

可就在元宵节这一天,前线捷报传来:容绍大军在京城之外被邹定海击溃,京城之围被解,邹定海乘胜追击,七王之乱被平指日可待。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急骤如雨,瞬间消失在长街尽头,惊醒了春闺梦里人,半日后,整个京城随着这一激动人心的消息一起沸腾。

这个消息早就在除夕之前在凤凰那边得知,但我还是忍不住地笑逐颜开。我拉着素素的手,在迟来的庙会里穿梭。

“素素你看,是机器猫。”我拿起一个昆仑奴面具,这个昆仑奴面具不像其他的面具那么凶神恶煞,是一只造型夸张的机器猫,不知是不是从王府里传出来的。

我把这个面具戴在自己脸上,又拿了一个戴在素素头上,然后拉着素素往前挤,今年的庙会比往年都要拥挤,可能是战乱让人们很久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了。

“公主小心。”素素紧握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可是最后,我们还是被人群冲散了。

“素素。”因为有着上次被绑架的教训,现在我都不敢一个人独自出门,与素素分开让我有一丝心慌。我拿掉脸上的面具,到处找素素,找了两条街都没找着。我开始陷入恐惧,就像是一个与家人走散的孩子,在路口不停地发抖。

“素素。”看到一个和素素一样的面具,我所有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兴奋地跑过去,一把抱住:“你吓死我了。”

不对。

我抱得明显是一个男人,我吓得赶紧松手,这个男人的个头明显要比素素高出一头;而且衣服也不对,素素今天穿的是碎花百褶裙,外面套的是狐皮毡衣,而这个人穿的是银灰色的绸缎,抱着他,都能感到他强健的胸肌。

退后一步,正对上这个男人的眼睛,好熟悉的眼睛,幽黑的瞳孔,放出琥珀色的光芒,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头脑中灵光乍现,慕容非。

我撒腿就跑,不断地撞在别人的怀里,不过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两只腿现在唯一的反应,就是不停向前移动。我跌跌撞撞地跑了很久,因为到处都是人,再加上太过慌张,我根本找不到回王府的方向,终于来到一个相对人少的地方,我稍微放慢了脚步,但还是再一次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我吓得赶紧往后退。

“你,可好?”头顶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清风徐来,皓月当空。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关切的目光,是个非常很好看的男人,最主要的是干净。有一瞬,我愣住了,这么干净的少年,竟是这般熟悉,好像曾经见过一般。可是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回想,也没有心情欣赏他的美貌。

“我没事。”我转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拉住。

“你走错方向了,那边是去城外。”他柔声说道。

“哦,谢谢。”

“公主……”素素见我的身后有人,声音逐渐放低,但我知道,他还是听到了。

我转过身去,朝他颔首笑笑。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嘴角稍微上扬,当是回应我的微笑,然后转身离开。我站在那里,盯着他的背影,如墨的乌发用一根碧绿的簪子松松地别住,一袭白衣胜雪,走路轻缓优雅,袍子的边缘被他掀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瞬间消逝在路的尽头。

他知道我是公主,肯定也会知道我就是雍和王妃慕容凌夕,宫中的公主都比我小,已经出嫁的先皇的姊妹都比我大很多。刚才他应该是在提醒我王府的方向,看样子,又是一个非富即贵的人物。

“我们回家吧。”一直到那袭白衣消失成一个白点,我才转过身来。

今年的寒食节过去没多久,骠骑将军邹定海凯旋归来。整个京城锣鼓喧天,庆祝伟大祖国的又一次伟大胜利,两边是夹道欢迎的京城百姓。

“个人崇拜还是需要的。”我站在人群中,嘴里突然吐出这么一句来,边上的容若愣了一下,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我在容若的眼中分明看到了落寞,心中怔了一下。我虽然不知道容若到底出身在一个怎样的家庭,但他身上不时流露出来的贵气告诉我,是个富贵的家庭,而且还是个大富之家。

如果不是发生某种变故,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容若此刻会是怎样呢?一个翩翩美少年,背名剑,骑宝马,或者“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像邹定海这样建功立业;或者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做一个江湖侠客。

而容若此刻正在做的,竟然是做我的私人护卫!

“容若,你要是想走,就走吧,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我哑声说道。

容若听到我的话,愣了一下,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王妃不用觉得愧对我,我想走的时候,自然会离开。”

容若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我还怔在原地。

随着战乱的平定,京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我的再来歌坊又重新歌舞升平。最近,我把歌坊的门票取消了,改成酒吧的经营模式,谁都可以进来,但喝酒收费,重点是可以点歌,点歌的费用不低。

“公主,有人点了这首歌,玲珑姑娘说她唱不了。”我接过素素手中的点歌单,是一首《一生爱你千百回》。

这首歌我没有教玲珑,是特意的回避。有人点,说明他肯定听过;他听过,说明苏月容寿宴那天他肯定在场。

“带我去看看是谁。”

我随着素素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袭白衣,原来是他。

“您点的这首歌,我们姑娘不会唱。”我走过去微笑着说。

“我没有让她唱,我是让玉霞郡主唱的。”白衣男子和煦地说道,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神情,只有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个只认可我“玉霞郡主”身份的人。

我凝视着他的脸,这是一张不算特别精致但很有风情的脸,下巴很尖,嘴唇很薄。应该是一个刻薄的男人吧,这种人是不能轻易得罪的。这样的人,站在人群中应该是很扎眼的,那天在宫中我怎么没有见到他?这就很神奇了,不想让别人发现的时候,你永远不会注意到他;想让别人注意的时候,你永远也不能忽视他。

我盯着他的脸,他也盯着我的脸,就这样,四目交融,时间在我和他之间默默流淌。我的目光移开他的脸,慢慢下滑,扫过他的脖颈,下边是性感到极致的锁骨。

和王府里的那些美男相比,他的脸虽然不能说逊色多少,但是也没有凤凰那样的绝色容颜,不过,我却不自觉地把他跟“天人”联系在一起。人间有这样的人么?除了干净纯粹,我想不到其他的词汇来形容。那天在宫中遇到的白衣少年就是他吧?

而他的脸下边的部分让所有天下所有男人黯然失色,连女人都艳羡,我不自觉的吞了口唾沫。

一声戏谑的轻笑响起。

我抬起头,脸有些发烫。真是痛恨自己,为什么每次都是把持不住,怪不得雍和王妃的艳名满天下。

“郡主要是看够了,能否为我唱一首我点的歌?”

他这话怎么听来都有点像风月场上的话,但在他说来却不觉得唐突。

“我从来都信奉‘顾客就是上帝’,让我唱歌当然没问题,只是这里没人能为我伴奏。”

“郡主若不弃,在下愿意效劳。”

“有劳飞雪公子。”一身白衣胜雪,容貌出众,风度翩翩,除了“飞雪公子”萧初过,天下能有几人?

“初过荣幸之至。”

台下萧初过的箫声想起,台上,我再次唱起了那首熟悉的《一生爱你千百回》。这一次,我没有再想起小白,没有再流泪,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台下的萧初过。

一曲歌毕,停了一会,然后掌声想起。我知道我的唱歌水准,在KTV吼两嗓子没问题,但是面对这么多人,没跑调已经谢天谢地了。这掌声应该是送给飞雪公子的,今天是他的箫声中和了我唱歌的缺陷。我也不介意,鞠躬下台,将舞台交还给玲珑。

等我抬头向萧初过的方向看去,那个位置已经空了,真不愧是“飞雪公子”,来无影去无踪。我后来有很长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个人真的是萧初过么?飞雪公子行事向来低调,但这次,他竟然在再来歌坊这种风月之地高调亮相!

结义三神童

“你了解萧初过么?”我问苏捷,苏捷跟他想来是极熟的,是亲戚,又是同僚,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飞雪?怎么,对他感兴趣?”

“恩。”我点头,说完才反应过来,苏捷那是心术不正,话中有话。我睨了他一眼:“只是单纯的兴趣。”

“恩,我知道。”苏捷笑得很欢,这还真是越描越黑了。

“你倒是说啊,萧初过到底是怎样的为人?是如传说中的那般不食人间烟火么?”

“不食人间烟火?凌夕形容的好,改天一定要把凌夕的话带给飞雪。”

我不理他的调笑,歪着头,想那几次看到的萧初过的样子。

“他不适合你。”过了半响,苏捷悠悠地开口。

“我又没说要嫁他。”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刚才吃的苹果全吐在苏捷的身上了。这下犯错误了,苏捷虽然放荡不羁,但一看就是极爱干净的人,我所见过的这些公子少爷多少都有点洁癖,比如容恪,比如凤凰,惯出来的。

“抱歉。”我赶紧拿出帕子,想给他擦一下,手悬在半空,刚才吐在他身上的苹果早就滑落在地上了,这丝绸的质感真是好。

我想起上次还欠他一件衣袍,虽然他后来也没再问我要,但我总觉得真欠他什么。我的目光不禁落在他身上,他正穿着一件冰蓝色长衫,非常轻薄的质感,直衬得他俊朗的面容多了一份清隽气。

原来,苏捷也会让人有这种感觉,让人想到书生侠客。我再次想起和他一起浪迹天涯的情形,朝看五更雪、醉听夜半钟,那该是何等惬意的事情!我有一瞬的错觉,自己仿佛离这般逍遥的日子很近很近。

“不嫁他,那嫁给我吧。”苏捷也不着恼,笑嘻嘻地说道。

“我就是嫁不出去也不会嫁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可不想每天跟一堆女人争风吃醋。”

苏捷捧腹大笑。

“后天苏府有诗会,你要不要来凑份热闹?”苏捷止住笑,但眼里的笑意不减,悠悠地说道。我盯着他的脸,他这样怎么看都像是在勾引良家女子上钩的表情。

“苏二公子还会写诗,没看出来啊。”我讥诮道。

“我也是凑热闹,裴殊和惠安会过来,这也很难得,萧家的人也会过来,你不是对萧家很有兴趣么,不过我不能保证初过一定来。”

“惠安回来了,好,我一定过去。”我兴奋道。

“原来凌夕连和尚都不放过啊。”我挥拳,被苏捷转身躲过。

我不会作诗,诗会那天得带个会作诗的去。但带谁呢?钟歆?太聪明的人,在文采这方面一般都略逊一筹。

“你可以带山衍过去,”凤凰建议:“山衍表面温润,但才华横溢。”论聪明,王府里谁也比不过钟歆,但凤凰的聪明是种大智慧,看人看事向来极准,只是凤凰的聪明还带着与生俱来的狡诈。

最终我采纳了凤凰的建议,带容若、山衍和钟歆去诗会,诗会被安排在一片竹林之中,这和凤凰的以前所住的竹林有几分相似,只是比凤凰的那个更大了些。竹林四周是人工凿开的河流,河流里的水通过假山流淌下来,假山后面传来悠扬的丝竹声,恰与潺潺的流水声相和。我就纳了闷了,苏家这种商人出生,干嘛也要学那些文人附庸风雅?

“凌夕来了。”这个苏捷每次在众人面前都装着跟我特别亲密,生怕别人不会误解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我的到来照旧引来一阵轰动,有一个身着青色玄衣的男子当场摔笔而去,另外两个见他离开,也相继跟着离开。我有点抱歉地看向苏家的两位当家人:苏杭和苏捷,我不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苏杭一脸的愠色,强忍着没有发火;苏捷则还是他那副尊容,一脸的看好戏的表情。

“凌夕,我们很久没见面咯。”空气中传来一个清朗俊雅的声音,夹着悠扬的丝竹声,听起来就像是从泉水中传来。我转头望去,是惠安,还是以前那样的清雅隽永。

“是啊,有三年了,惠安好像都没有想我,连回来我都是从别人那里知道,我可是很想惠安呢。”我笑道,笑得贼兮兮的。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不是凌夕的话么。”惠安爽朗一笑。

我干笑了两声,这不是我说的,这是王勃说的。

“好一个‘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今天各位的到来,让苏某蓬荜生辉,希望今天会有更多的诗作能够流芳百世。”

苏杭的神色已经恢复,笑容可掬地作着这番开场白。我跟苏杭之间本来就有芥蒂,今天经过这一着,心里更加不喜他,同是一个娘的肚里出来的,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心胸狭窄的别说撑船,一只蚂蚁都过不了。

这边厢,我和惠安海阔天空地聊着;那边厢,引以为流觞曲水,不一会传来阵阵惊叹,是山衍,接着山衍的是钟歆,下边很久都没人说话。最后终于由一个和钟歆年纪相仿的少年接了上来,片刻的沉默后又是一阵惊叹。

“是祖放,少有才名,坐在他边上的是初瑜,再往那边是初容。”惠安一一介绍道。

“你怎么没有加入。”

“这话应该是我问凌夕的。”

“我又不会作诗。”我嘟囔道。

惠安盯着我,淡笑不语。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想到了唐僧,笑着开口道:“你上次说要学唐僧,到西天取经去的,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会是被女儿国的女王陛下给吓回来的吧?”

上次给他讲女儿国的故事的时候,惠安曾经评价道,唐僧完全是被女王给吓跑的。其实这挺冤枉那位女王陛下的,因为我在讲故事的时候,为了达到效果,把女王说得跟自己一样色。

色即是空,当时惠安只是轻轻地笑笑。临末了,来了那么一句评价,让我笑了好几天。

他愣了一下,我们相视而笑,声音很大,逐渐吸引了那边作诗的人,目光射过来,有好奇的,也有愤怒的,其中有一个很不屑。

“凌夕说了什么高兴的事,说出来也让我们大家高兴高兴。”苏捷笑道。

“是我和惠安大师都不会作诗,却来这里凑热闹,扫了各位的兴致了,各位继续。”我悻悻地笑道。

“王妃过谦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样的诗何人能写出来,初瑜今天之所以会来,有一半的原因是冲着王妃来的。”

“那还有一半的原因呢?”我的话问得有点无赖,是明显的刁难。

钟歆听到这话,首先笑了出来,“还有一半的原因已经被阿姐气走了。”

啊?原来刚才走的就是文坛新贵裴殊。我虽然从来没见过裴殊,但对他还是很有耳闻的,此人据说是才华满腹,是嘉佑元年及第状元,当时京城富家千金的春梦里都是他,据说也是萧青莲的得意门生。不过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却是从暗香父女那里,一个典型陈世美。

刚才我不知道他就是裴殊,我对苏杭多少有点歉意,现在知道裴殊就是刚才的愤青,我的歉意已经转化为悲愤,其他人看我不顺眼也就算了,你裴殊也不过是个始乱终弃的主,论品行,你可比我不知无耻多少倍,却在这里假装正人君子。

“初瑜公子谬赞,那首《将进酒》不是我写的,是我故国的一位很有才的诗人所写。我慕容凌夕何德何能,能与裴公子这样的人一起让初瑜公子钦佩。”我心里冷笑数声,但嘴里还是淡淡的。

我的话引来一阵骚动,后来有人发出一声“原来如此”的冷笑,本来嘛,腹有诗书气自华,我怎么看也不是那种会作诗的人。

“这首诗虽非王妃所写,但王妃的才华确是不让须眉,今天能够有幸见到王妃,初瑜三生之幸。”

瞧瞧,这才是大家风范。本来刚才我说完有点后悔,我用不着跟裴殊这样的伪君子计较,但何必为难初瑜呢。

“公子的话让凌夕汗颜,不过今天能够认识公子也是凌夕三生之幸。公子若不弃,我直接叫你初瑜可好。”

“这当然是大好了,初瑜求之不得。”

“好了,别光顾着说话,初瑜要是想认凌夕做姐姐,我也没意见,只不过等私下再说好不好?”我刚要开口,话被苏捷打断。

“认王妃做姐姐,初瑜恐怕没有那样的福分,只是,我和祖放是兄弟,我们都很想和钟歆公子结义,不知王妃和钟公子的意下如何?”

嗯哼?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我朝钟歆看去,他和祖放相谈正欢。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真的是惺惺相惜也用不着非得结义不可,结义有时候不过是一些无耻的人利用别人的幌子。不过这是我的想法,向初瑜这样的人,我直觉他是个义气深重、侠肝义胆的豪爽之人,能和这样的人结义,也算是钟歆的荣幸。

只是,你们想跟钟歆交好,也用不着我的首肯啊,还真把我当成钟歆的家长了。

“我当然是没意见,这是你们跟钟歆自己的事。”我微微笑道,

“能和祖公子和萧公子结拜,是钟歆求之不得的事情。”

就这样,钟歆、祖放、萧初瑜在苏府结义为异性兄弟。其中,钟歆年纪稍长,是大哥,初瑜年纪最小,是三弟。我后来很多次想起他们结义的场景,三个在21世纪还是个需要法律保护的未成年,在这里,他们却在共同许愿要同生死,未来在他们心中到底有什么样的概念啊。

只是“辛丑南渡”后,初瑜至死都没有再见到钟歆,钟歆至死也没有再见到初瑜。后来每每想起此,我总会唏嘘不已。

自从和钟歆结义,初瑜和祖放来王府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是聊得很晚,小屁孩有什么好聊的。初瑜的号是“甜斋公子”,就是因为太喜欢吃甜食了,正巧王府的师傅做甜食很好吃,他做的蛋糕特别合初瑜的口味。我有时候真的怀疑,初瑜这孩子这么喜欢往我这跑,是不是就是因为我这的甜食好吃。总有一天,我把初瑜卖了他都不知道,这么贪吃。

和祖放、初瑜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我也很喜欢他们两。祖放的性格有点执拗,初瑜则偏向豪爽,做事不拘泥小节,有大将之风。都说将门无犬子,这话看来是真的。

再见了凤凰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快要开始了,某一无良损友看完部分内容,给出的评价是:很好看,欲罢不能。某一听,心花怒放,可她下面那句话,却让某从云端跌入尘土,她说:就怕能够坚持看完第一卷的人不多,有些太平了。

某友虽无良,但却是字字珠玑,痛定思痛,某决定修文,第一卷修得某心力交瘁,但一看到点击数和收藏数,某真是肝肠寸断

对于能够看到某歆这段独白的亲们,某歆在此鞠躬、鞠躬再鞠躬!!!

看完某歆前面内容的亲们,请留下你们的宝贵意见,某歆不甚感激!!!

最后再碎碎念:某歆对看霸王文的亲们是欢迎的,更欢迎留下只字片语的亲们,如果能够留下长篇墨宝,某歆呃,大恩不言谢!嘉佑三载年中,容绍刚被处决没多久,北面玉真国挥军南下,抵达黄河北岸,京城再次告急。靖朝派邹定海为将,王琰为副将,北抗玉真。王琰,字裴之,以前是容绍的副将,因在平定“七王之乱”中立下汗马功劳而声名显赫。不过我倒不是特别待见这个王琰,一个卖主求荣的主而已。

“他本来就是萧青莲的人。”凤凰说。

原来是这样,萧青莲在全国各地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线?王府中有谁会是萧家的人?本来我就知道王府有内奸,但经过凤凰的确认还是让而我不寒而栗,知道自己每天被人监视,感觉自己在坐牢。

自从容绍被压赴进京,凤凰就一直很闲,很长时间待在王府里,一个人发呆,连吃饭都和我在一起。我们偶尔说说话,他的口气总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但我想,他应该是很伤心的,为自己茫茫的未来,为被自己背叛的容绍,或许,还为了已经死去的容恪。

“过两天我会离开王府。”

这一天吃饭,他照旧很沉默,他吃得很慢,不时抬头看我,欲言又止,终于淡淡地开口。

“哦,你要离开多久?”

我怔了一下,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淡然地问。

许久,他没再说话,我的心里开始感到惊慌,从未有过的惊慌。就好像突然有一天,妈妈跟自己说,“小雨,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的心揪在一起,害怕听到他下面的话。

他好像也跟我一样害怕,一样迟疑。很久之后,他终于鼓足勇气,双眸绞着我,凝视着,双唇微动,我听不见他说的话,但我从他的唇语中读到了,他在说:“一辈子。”

他终究还是说出来了,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凤凰要走了,永远地走了。什么时候,凤凰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好像从来没想过凤凰有一天会离开王府,离开我。

我本能地握住手中的碗,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看到自己的手指关节处苍白没有血色,万千情愫、丝丝纠葛涌上心头,复杂难辨。

是了,凤凰从来就不属于这里,王府不过是他暂时栖息的梧桐树,他自有翱翔的天空。

“我会想你的。”过了很久,我凄然地笑笑,没有一丝笑意。

凤凰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没有说话。

“走的时候把容若他们都带走。”我艰难地开口,开始做着最后的决定。

“其他人我带走,容若留下,不然我不放心。”凤凰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放心。”我呢喃,一时千言万语梗在心头说不出来。半响,我挣扎着说道:“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放心地离开吧。”

停顿了一会我继续说:“我也会尽快地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里,容若本来就不属于我,用不着跟着我一辈子的。至于山衍钟歆他们,我知道他们会帮助你成就大事,我把他们交给你,你要善待他们。”

我的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凤凰一直满含担忧地看着我,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转身仓皇逃到卧房里,面向里躺着,死死地抓住被角。

那一夜,我和凤凰都没有说话,身体也没有动一下,但我知道,我们两都是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把容若他们所有人都叫过来,除了许南和欷侃。

“容叔,我知道你对独孤是忠心耿耿,我把容若、山衍、钟歆、江乘和周冲都交给你,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他们。但是,如果他们想要离开,过自己的生活,请放他们离开。”

听到我这么说,包括容爱山,所有人都惊诧地张开嘴巴。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说道:“你们大家本来就不是王府的人,没有必要一直陪着我固守着这里,你们该有自己的舞台。我知道王爷以前有对不住大家的地方,但是人死为大,我希望大家记住雍和王府的好,离开这里后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

我止住了话头,再说下去,我估计我会说到“要做一个纯粹的人,要做一个对人民有益的人。”

“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钟歆,看样子是同意我的安排,跟凤凰走。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是欣赏凤凰的,凤凰应该就是他心目中的明君;还有容若,他一直都是凤凰的人;至于山衍,我对他不了解,这个人是我唯一看不透的人,但我觉得他对凤凰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是那种我没有办法言语的感情。

“我要留下来。”江乘和周冲同时开口,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两不愿意走,最终还是拗不过他们,答应他们留下来。其实我昨晚的设想是,如果他们不愿意走,我就恶言相激:我是这里的女主人,你们有什么权利赖着不走。但最终还是没忍心这么说,留下就留下吧,先跟着我也行。

可是,我要是知道几年后,是那样一副情景,我死活都不会让他们跟着我的。

从头到尾,凤凰都是一句话没说,低头看着地上,仿佛从来没有仔细看过浣月居的地面。

“你们出去吧,走的时候也别来道别。”

我低头看着他们的脚步在我的面前缓缓移动,滞了一会儿,我轻声道:“容叔你留下。”

凤凰本来已经到了门槛那,听到我叫住容爱山,脚步滞了一下走出去。其他人也相继出去,最后屋里就剩下我和容爱山。

“我其实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王妃请问。”

“王爷生前的时候,容叔为什么要引我去竹林见到那本不该让我看到的一幕?”

“老奴只是想提醒王妃事情的真相。”

“容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老奴确实是为太子殿下着想,不想让他身陷感情的泥潭中而误了大事。”

不想让凤凰身陷感情的泥潭,是怕凤凰爱上我吗?我可以这么来理解么?

那次我落水病重的时候,凤凰会在每天夜里过来抓住我的手,我开始以为是容恪,后来我知道是凤凰,凤凰身上淡淡的蔷薇花香陪我度过了一个个难熬的深夜。

其实我曾经有想过这样的理由,只是自己不敢相信,今天从容爱山口中证实,我说不出我此刻的心情是开心还是失落。我喜欢凤凰,所以才会对他那么在意。可是知道他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却是在我们即将分离的时候。喜欢我也不过如此,说走就走,我以后将遇到怎样的凶险,他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么?

凤凰就这样走了,还有容爱山、容若、山衍、钟歆。他们一走,本来人就很少的王府,显得更加的冷清。我在对凤凰的埋怨中度过了短暂的几天,后来就想开了,也许这样更好,这对我和凤凰也许都是最好的结局。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爱与恨都会在漫长的人生岁月里逐渐消融。

就在这平静的日子里,靖朝迎来了极其动荡的嘉佑四载。刚过完年,前线告急,玉真国强渡黄河,大军逼近京城,京城指日可破。其实,经过“七王之乱”,靖朝的实力虽然有所减弱,但还不至于连黄河这样的天然屏障都守不住,靖朝兵败,完全是由于朝堂上的党派之争所引起的。

“素素,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明天我们就走。”

现在王府中就剩下我和素素,其他人都被我打发到了江南。歌坊也被我解散了,玲珑说要跟着我,我说你又没有卖身给我,跟着我,我还得养活你。玲珑这才反应过来,她根本不是我私人拥有的物品。玲珑后来去找凤凰了,那个除夕夜,我就看出来了,她对凤凰有意。

第二天,天还没有大亮,我和素素两个人各骑一匹快马,身上只带了些轻便的贵重物品,其他的全部舍弃,这情形有点像逃难。也是了,国家都快没了,我们不逃难还能怎么做。

我们在出城门的时候被拦下了,素素上前沟通,未果。

“我是雍和王妃慕容凌夕。”虽然我准备以后做回舒雨,但慕容凌夕的身份现在是用来逃命的。

“启禀王妃,匈奴人快要攻进来了,现在不能开城门。”

“大胆奴才,本宫你们也敢拦。”

“下官不敢。”

“不敢你们还拦,敢的话是不是今天本宫就得把人头压在这。”

“放王妃出城。”

这就是权力啊,还真被唬住了,要说放弃这身份还真是有点舍不得。

终于离开了王府,离开了京城。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公主你看,前边好像是宫中的马车。”

我冷笑,刚才不让我们出城,其实皇帝早就逃出来了。在我们前边不远的地方就是浩浩荡荡的皇家车队和跟随的靖朝重臣们,打仗不积极,逃命是一个比一个积极。

无计相回避

“素素”,我低声唤道。没有回音,我四周搜寻,光线有些暗,看不太清,只觉得屋内的摆设有些眼熟。

我和素素终究没能逃出来,刚看到前边的皇家车队,就遇上了玉真国的军队,还是晚了一步。容珏他们被玉真国的军队逼得四处逃散,我和素素在慌乱中被玉真国的人抓住,素素和他们拼了很久,终于还是寡不敌众被擒。然后,我就一直被绑着,全身动弹不得。

门开了,亮光射进来。闭眼,睁眼。上帝啊,我竟然又回到了我生活三年的浣月居。现在我只能感慨人生的奇妙,有些地方,你想逃都逃不开。

“玉霞郡主是不是感到熟悉而亲切?”

我抬头,说话的是一个身着玉真服饰的男人,体格健硕,浓眉大眼,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

“你知道我是西岳的玉霞郡主,就应该放开我。”我说到“西岳”的时候加重了语气,西岳跟玉真不是盟国么?不过我也不能保证他能因此而放过我,西岳跟靖朝还是盟邦呢,不照样说翻脸就翻脸,国家之间翻脸,比翻书还快。

“玉霞郡主巧舌如簧还一如当初啊,只可惜,我父王看重你们西岳,我可没把西岳放在眼里。”琥珀色的眼睛里呈现出一丝戾气。

原来是个王子,而且还是与慕容凌夕相识的王子,骑白马的么?

“你要是对我不利,就不怕你父皇知道后怪罪于你。我是个外人,王子何必为了我这个外人,和自己的父亲闹翻呢?”我这是动之以情。

“哼,你以为我父王会因为我杀了一个敌国的王妃而怪罪与我?”

是啊,我不仅是西岳的郡主,我还是靖朝的王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说是玉真,就是西岳,谁还会管我的死活?

“王子既然认识我,想必也知道我在西岳的地位,虽然现在已经嫁到靖朝,但我的夫君已死,保不准西岳的人还很重视我这个郡主,你要是杀了我,以西岳现在的实力是不会与贵国闹翻,但只怕会有间隙,前线打仗,后院失火,这于贵国怕是不利。退一步说,就算杀了我,也只能证明玉真国多杀了一个人,死了这么多人,多死少死一个,无论是对于玉真还是对于靖朝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何苦为了多杀一个无用之人而失了两国的和气呢?”我这是晓之以理。

“哈哈哈……”他捧腹大笑,好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玉霞郡主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嗯哼?小时候?他以前真的见过我,慕容凌夕小时候到底都见过些什么样的人啊!

“也和小时候一样天真。”语气里带着一丝冷酷。这还真是翻脸比翻书快。

“你到底要把我怎样。”谈判无果,我只能先弄清他的意图再说。

“把你怎样?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凌夕跟我倒是想到一起去了。”

“要杀便杀,你最好痛快点,否则的话,我死后必然化成厉鬼来为自己报仇。”虽然知道这种人是不会怕鬼的,但还是先在嘴上占点好处,当是给自己打气。

“杀你?哦不,凌夕和我怎么想不到一块去了?我怎么舍得杀凌夕呢?”

变态!

“既然不杀我,那就先给我来点吃的吧,我饿了。”

这个变态王子拍拍手,随即有人把饭菜端进来,原来他过来就是给我送吃的来的,让我吃饭前先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饭菜放在我的面前,但他没有要给我松绑的意思。

“我这样怎么吃饭?”

“吃不着啊,凌夕还真是会撒娇,连吃饭都要人喂。”说完,拿起勺子,把饭菜往我嘴里送。我避开了,在他面前吃饭我已经恶心得快吃不下去了,要他喂我,吃进去的都得再吐出来。

他也不恼,把饭菜送进自己的嘴里,然后把嘴贴上我的。

“呜…”我被他绑得太紧动不了,他的舌头顶开我紧咬的牙关,把饭菜喂进我的嘴里,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吐不出,不停地干呕。

我的动作激怒了他,他一手捏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端起碗往我嘴里倒,最后饭菜里的汤汁全倒进了我的脖子里。这个变态王子还觉得不解恨,碗摔在了地上,然后甩门而去。

“把她给我好好看住,要是出一点意外,你们都别来见我。”

“是。”

我现在这样做肯定是狼狈不堪,嘴巴四周全粘着饭菜,衣服上也是,饭菜凉了后,传来阵阵羊膻味,又是一阵干呕。最难受的是,脖子里的汤汁粘着衣服,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要是因衣服湿而粘在身上,我还可以忍受,汤汁浇在身上只觉得很脏,迫切地想洗澡。

过了好半天,门终于第二次被打开,进来一群丫鬟。她们一声不吭地过来给我松绑,这是唱的哪一出?要放了我?

“你们要做什么?”

“王子吩咐奴婢给王妃沐浴更衣。”

虽然心中疑惑不断,但听到要洗澡,我心中还是一阵雀跃,要死也要干干净净地死啊。

让人侍候着洗澡,我真的是很不习惯。终于折腾完了,洗完澡,这帮丫头又给我穿上了玉真国的衣服,玉真国的服饰较短小,可能是方便骑马。这身衣服我还比较满意,有一种飒爽英姿。但是玉真国的头饰我可接受不了,梳那么高,全堆在头顶,感觉在头顶长了棵树。但不管我怎么反对,这棵大树还是栽在了我的头上。

“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出了浣月居我问,可是没有人回答。这可是一帮训练有素的丫鬟,不该说话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这是去其然居的方向,其然居自从容恪死后一直没有人居住,莫非这个变态王子住在那里?真希望他晚上撞见容恪。

果然。

“凌夕这身打扮还真是有我们玉真国王妃的味道。”变态王子盯着我看了很久后说道。

啊?这话什么意思?

刚才那帮丫头也是称呼我为王妃的,我还楞了一下,她们不应该叫我郡主的么?

我抬头看,这才注意到,其然居已经被红色包围,大红的囍字,火红的蜡烛。和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摸一样。

“你要做什么?”

“凌夕还真是反应迟钝,当然是娶你啊,没看出来么?今晚就是我和凌夕的洞房花烛夜。”

我愤怒得说不出话来,脑袋里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他真的不杀我了,但他要娶我。

那还是杀了我吧,嫁给这个变态狂,那真的是比死还痛苦,死就是几秒种的事情。

“娶我?我又没答应要嫁你。”

“你也没答应要嫁给容恪,不是照样嫁给了他?”

“所以他死了,还死得不明不白,你也想有容恪一样的结局?”这句话明显是说我克夫,是个不详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是娶不得的。这句话也明显刺激了他,他的瞳孔一阵收缩,然后是放声大笑。

“激将法对我不起作用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今晚你慕容凌夕就是我阿里朗的人。”他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戾气,狠狠地说道。

“就算这样,那也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你这样就把我娶进门,日后肯定会有人在背后议论我,那样你堂堂玉真国王子也很没面子啊。”我试图做垂死挣扎。

“凌夕在南朝待久了,竟然也染的南朝的那身迂腐气。”

他一句话把我噎得哑口无言。

“嫁给你也行,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要娶我。”我故意说得云淡风轻,想拖延时间。

“容恪为什么娶你?他不喜欢女人不照样娶了你。”

原来容恪喜欢男人真的是人尽皆知。

“因为得慕容凌夕者得天下?原来聪明如王子还信这个!”

阿里朗冷笑,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是幽幽地说道:“凌夕竟然把我们小时候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心神一颤,慕容凌夕跟他之间不会还订了什么攻守同盟吧?

要说嫁他也行,至少可以先将自己小命保住。我淡淡扫了一眼阿里朗,跨进屋内,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咬,我真的饿坏了,早上那顿饭吃得实在是太狼狈,太不堪。

阿里朗笑,他的容貌谈不上有多出色,但笑起来很阳光,带着一股草原之气,琥珀色的眼睛就像是草原上的星星,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明亮。

“你把你门口的侍卫撤掉吧,我就是想逃也是逃不掉的。难道说王子对自己不够自信?以王子的魅力,我足以心甘情愿地嫁给你。”

我这是用糖衣炮弹软化敌人,让敌人放松警惕,不管他相不相信我说的话,人在听到别人的赞美的时候,都有点飘飘然。

“收起你的甜言蜜语,对别人我能放心,但对你玉霞郡主,我还是小心为妙。”

糖衣炮弹不管用,这孩子以前有吃过慕容凌夕的大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