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凤凰飞雪雨含烟》》 · 瑭歆 · 2026-07-26
假老大一边说着,两个小鬼已经扑在了山衍和江乘的身上,先用铁链绑着他们的脚,铁链的一头拴在墙上。我这才发现,我们后面的墙是石头做的,石头上布满了铁扣,专门用来绑人质的,有些铁扣上还有着斑斑血迹。
要不是我的胃里已经空空如也,我肯定会翻江倒海。
一直等绑匪出去,把门关上,我的视线还落在山衍和江乘身上的铁链上,江乘首先狼吞虎咽起来,笑道:“幸好阿姐你还没被绑在这里,我身上要是痒痒了,阿姐还可以帮我挠两下。”
是个冷笑话,不过我还是笑了起来。
山衍也笑着端起地上的碗,和江乘一样,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我慢慢咬了一口馒头,还好,不是搜的,放心地继续吃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再见到小老大,每天就是送饭小喽啰来送饭,等我们吃完了,再过来把碗筷收走。我们被关在这里,没事做,就开始吹牛唠嗑,我们这行人,人生经历都算丰富,也有说头。
当然,说话声音不能太大,一般不说某个人的名字,只要听的人明白说的是谁就行,毕竟隔墙有耳。
老李的话一直很少,一般都是我问一句,他回答一句,这几天相处下来,他看我们说得高兴,也渐渐话多起来,他跟着欷侃,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识绝不比我们这些人少,甚至有很多事,我们都不知道。
老李甚至说到了,上次他和欷侃运银子经过黑风寨被劫的事。他说,他上次被吓得不轻,感觉裤裆都湿了。当时去的兄弟,包括镖局的人,除了他和欷侃活了下来,都死了。欷侃当时受了很重的伤,幸亏初过和苏捷及时救了他们。
山衍笑道:“老丈真是命大。”
老李轻叹道:“不是命大,是我躺在地上装死才逃过一劫。后来,东家还说我有急智,这才一直把我带在身边。”
我笑道:“欷侃说的没错。”
江乘和素素都没太听明白,江乘嘟着嘴,想了好半天,最后还是问道:“欷侃哥曾经押过镖?”
我突然觉得很疲惫,躺在地上,悠悠地说道:“我曾经让他帮我运点白银给他,那时候好像也运了十万两。”
屋内沉默了阵,山衍说道:“欷侃曾经也帮别人送钱给他。”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山衍深深看了一眼我,道:“这个人的心计莫说一般人,就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也未必能够猜透。他布下的局,往往会跨越很多年。多年以后,别人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往他早年设下的圈套里跳,但在当时,自己曾经对他心存感激,把他看成是同盟者。”
山衍说到最后,声音很轻,仿佛带着宿命的悲悯,他到底在悲悯什么,我却说不清。
他说的这个人,无疑就是我的前夫萧初过了。
原来,在那个时候,初过就不曾保持中立,他早就和凤凰结成同盟,对付……慕容家!
若是在以前,我肯定会像被雷劈过一般。此刻,我只是静静地躺在稻草上,呆呆地看着上方的空气。
这时候,门开了,我坐起来,一个白色的影子如鬼魅般飘到我的面前,白袍的衣角在我的眼前翻飞,我的眼睛被刺痛得只想流泪。
我吸了口鼻子,缓缓抬起头,正对上小老大喜怒不辨的脸。我勉强扯起一个笑容,“钱到了?”
小老大冷哼一声,“两封信都石沉大海,看来他们都准备好让你进窑子了。”
我有些头疼,惨笑道:“那就进窑子吧。”
我心中一凛,浑浊的大脑也逐渐清朗起来,转头去看山衍,山衍的眉头拧在那,我心中一阵恐慌,出事了!可是,要出事,怎么会两个人同时出事呢?
小老大有些愠怒:“最好别让我发现你们在耍我。”说完甩袖而出,笨重的铁门咣当一声,我浑身一颤。
山衍轻吐了三个字:“韩三白。”
“啊?”我没反应过来。
“向韩三白求助。”
山衍见我还在犹豫,解释道:“现在可以求助的人其实很多,刚才提到的那位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你在扬州的小四合院是他留给你的,让绑匪把信送到那里,我保证,他肯定会来救你的。你也可以求救于韩三白,韩三白这个人且不论其他,一副侠肠是真的,他有一个优点,就是和官府很少有瓜葛,前朝朝廷让他三分,其实是源于他的祖上对容家有恩。还有一个选择,就是给云梦德报信。这三个计策中,最好的肯定是第一个,但夫人不见得愿意有求于他,而向云梦德搬救兵,更像是在赌,不是很保险。”
我想破脑袋最后想到的是最没势力的许南,这会儿还发生了变故。山衍一开口,上中下三策,形势和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
“你怎么知道,我把信送回去,他就一定会来?”
山衍笑了声,像是苦笑,又像是嘲讽,“你要是一直留在扬州的四合院里,这辈子都会平平安安的。”
我愕然,原来,山衍早就知道,他在暗中保护我。可是,既然他一直在暗处,那他现在应该知道,我落进匪窝了,这根本用不着我报信。
“是我,把跟踪的人甩掉了。”山衍总是能想我所想。
我呆了半响,突然笑了起来,不带这么玩的,要是真被卖到窑子里,我该怪谁?
山衍说:“你大概已经做出决定了。”
“你这么不喜欢他,我要是再向他求救,你会不会不高兴?”
山衍的肩头僵了一下,笑道:“我高不高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高不高兴。”
我从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江乘的眉头微蹙,素素一头雾水,老李则是完全的置身事外,他肯定是听不明白,就索性不听了。
我笑道:“我这个人比较中庸,就选中间那个吧。只是,我怕小老大被我逼急了,压根不给我补救的机会。”
山衍说:“扬州离这里又不远,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我盯着山衍的淡定的面容,突然有种感觉,要是这次能够安全离开这里,山衍和初过会有一段缘分。
第二天这个时候,小老大又来了,我有些欣喜,刚想开口告诉他,我要换一个债主。没等我开口,小老大沉声道:“没想到你竟然会让韩三白来救你。”
我转头看山衍,山衍也是一脸不置信。
小老大看到我们惊讶的表情,笑道:“这就更奇了,你们不去求他,他主动来赎你们了。不管怎样,你们可以走了,韩三白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我好像还在做梦,就被人蒙上了眼睛,推着往前走,等到我再次看到光亮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韩三白俊雅的笑脸。
“这阵子让夫人受惊了。”韩三白下马抱拳道。
我转头,身后哪里还见到绑匪的影子。
最大的乌龙
“是许南托员外来救我的?”我迫不及待地问韩三白。
韩三白愣怔,我慌道:“郗侃?”韩三白一脸的错愕,我心里咯噔一下,许南他们真的出事了。
韩三白看我脸色有些不对,说道:“三白和二位公子都没有什么交情,只是在茶楼打过照面,夫人要是担心二位,三白这就派人去找。”
“那就有劳员外了。”
韩三白应允,不是许南和郗侃,难道是……初过?
山衍是了解我的,我不想欠初过什么人情。
我轻叹道:“初过在哪里?”
韩三白笑道:“王爷现在在哪里,三白也不知晓。夫人是不是以为三白是受王爷相托才出手相救的?”
不是?
韩三白笑着接着说道:“三白不受任何人所托,扬州城外方圆百里内要是有什么事情发生,想逃过三白的眼睛,怕是很难。”
我恍然,我竟然忘记,他可是扬州城的土皇帝。
我笑道:“员外就放任那边匪徒为祸一方?”
“我不是朝廷中人。”
话虽如此,可放任别人去害人,和自己去害人没有本质的区别。我的脸沉了一下,韩三白哈哈大笑,“那帮匪徒,号称是清风堂,清风堂堂主,也就是你见到的那个白面书生,真名没人知晓,道上只知道他叫白清啸,此人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虽做的是些见不得光的事,但也是打的‘替天行道’的名号,干的也是些劫富济贫的事。”
“以后出门得寒酸点。”我总结教训。
韩三白笑笑,“重要的不在夫人本身,在于夫人身边的人。”
我长叹一声,无语问苍天。人家说,身在精英中就是精英,身在极书中就是极书。而我,身在精英和极书中,却……,衬托之下,感觉自己更像是土掉渣饼。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韩三白说话刻薄竟不亚于初过。我转头怒视韩三白,狠狠地怒视,不带这么损人的,我也是有我的自尊和骄傲的嘛。
韩三白大笑,“刚才三白并无调侃夫人之意,夫人就是穿粗布衣服,也掩盖不了夫人与生俱来的贵气。”
我暗汗,不过这话更像是补救,而之前那句无心之语才是大实话。
为了显示我的大家风范,我莞尔笑道:“员外的话真是说到凌夕心坎里了。”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韩三白笑得更猛,一直跟在韩三白身后的锦衣男子也笑了起来。这个声音有些熟悉,我扭头,刚才上马的时候,我淡淡扫过他一眼,长相普通,没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刚才忘记给夫人介绍,这是犬子天宇。”
韩天宇冲我抱了抱拳,没有说话,韩三白道:“犬子因幼时一场大病得了哑疾。”
我笑道:“我刚才还在疑惑,谁家少年足风流?原来是天宇公子。”我说完,又扭头看了看韩天宇,容貌虽然没有多出众,但当我开始注意到他的时候,便没办法再忽视他。
一头乌发被一根金色的发带轻轻束起,初夏的太阳照耀在发带上,泛出金色的光芒,看上去,像一只刚刚冲破茧蛹的蝴蝶。发带在风中舞动,蝴蝶震动着翅膀,向太阳深处飞去。
多年以前,我也曾被一个别着碧玉簪子的少年深深吸引,就算经历那么多神伤,我依然没办法忘怀那惊鸿一瞥给我的震撼,那是一种致命的牵系,从此命运被束缚,可怕的是,我竟然想甘之如饴。
“夫人。”山衍轻轻的呼唤将我从万千神思中唤回,我这才觉得,自己凝视韩天宇的脸太久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我。
我轻咳一声,冲韩三白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我这样的,第一次见面就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儿子看。我很想再扭头去看看韩天宇的表情,刚才光顾着发呆,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可是还是忍住了,再看,那就扯不清了。
“不知员外给了白清啸多少钱,凌夕日后如数奉还。”
“夫人太见外了,不过是些身外之物。”
“员外还是告诉我具体数字吧,凌夕最没法容忍自己欠人钱,就是半斤黄豆还想着要还人家。”
“十万两。”韩三白也不跟我客气了,从容不迫地报出一个数字。
有了上次白银和黄金之争的教训,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十万两白银?”
韩三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山衍笑了起来,“员外就是有十万两黄金,怕是也不敢拿出来救人。”
我干笑道:“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这十万两白银还上的,要是十万两黄金的话,员外就算把我论斤卖了,我也拿不出的。”
韩三白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这些豪门望族不该很在乎自己的容止的么?
韩三白缓过气来,嘴上的笑意还在,“夫人还真是风趣,小儿至今也还未婚配,夫人若……”
这也忒直接了吧,若是玩笑,这玩笑也有些过火,我慌忙挥手打住,笑道:“以公子这样的家世和人书,肯定有很多姑娘倾慕。”
韩三白笑道:“倾慕小儿的是不少,但我比较相中像夫人这样的,人家说,人以群分,三白就是想请夫人看看周围有没有如夫人这般聪明的适龄女子,若有的话,介绍小儿相识。”
原来是希望我牵线搭桥,我还以为……
我的脸瞬间滚烫,不知道红了没有。我笑道:“这个嘛,员外的舔犊之情,凌夕甚为理解。只是,婚配之事,虽说是父母之情,媒妁之言,终归要看缘分的。”
我说完有些气恼,韩三白什么意思嘛,摆明了是在说我年纪大,还是已婚妇女,配不上他家儿子。
韩三白邀请我到他家小住几天,我答应了,那么埋汰我,我得在他家做几天米虫,吃他的在,住他的,用他的。精神上的损失,起码要在物质上得到补偿。
不过,我答应住在韩府,其实是在等许南和郗侃的消息。另外,我暂时也不想回到小四合院,我本来也是怀疑初过在暗中保护我的,但是被山衍说破,我心里还是有些障碍。
在韩府的这几天也算比较开心,不仅是因为享受比较好的物质待遇,还因为一个人,韩天宇。
“夫人你还要去天宇公子那里?”素素问道。
我说:“是啊,他那里凉快。”
虽然上次比较尴尬,但我还是对韩天宇很有好感,韩天宇所住的是锦雪园,我不得不承认,这些富家子弟都是很会享受生活的。虽已到了夏天,锦雪园里却没有丝毫酷热感,相反,还带着丝丝凉意。
我不停向四周张望,锦雪园中其实没有多特别的植物,连竹子都很少,但这种清凉的感觉是从哪来的,不会是从韩天宇身上散发出来的吧?
我伸手碰碰韩天宇的手,是有一股凉意,但更像是因为身处在这个清凉的屋内,而非因为他,屋内才这么凉快,他又不是什么千年寒冰。
我抬眼看向韩天宇,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正对上他有些朦胧的目光,我心一颤,慌忙离开他的手,有些口干舌燥,心也在扑通跳。
我的窘态在韩天宇的眼中一览无余,他笑了声,站起身,来拉我的手,我还没从刚才的窘态中走出来,不自觉地甩开了他的手。他愣了一下,用手指了指我身后,我转身,他已经走到一个铜柱那里,一只手紧紧贴在铜柱上,另一只手招呼我过去。
我跑过去,他示意我和他一样,我迟疑了下,也伸手去摸那个铜柱。
“哇,好凉快。”我惊喜地叫道。
韩天宇嘴角漾起一个深深的弧度,重新坐了下来,在纸上写道:“冬季之时,取寒冰放在柱内,现在冰已融化。”
我半张着嘴,又环顾了四周,在韩天宇的身后,也有一个同样的铜柱,我笑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的呢?”
韩天宇轻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我想了想,韩天宇其实是在利用铜的传导性比较好这一个优点。
当我白问,我只能惊叹造物主的神奇,竟然造出这么个七窍玲珑心的人来,只可惜,他不能说话。
开始的时候,我就是因为他这凉快,天天往锦雪园跑,完全把锦雪园当成了我的避暑胜地。后来,和韩天宇聊得也很投机,去得就更勤了,就差住他那里了。
有一次,他也提了,要不你就住我这吧,你睡里间,我睡外间。
对于韩天宇的提议,我当然是一口回绝了,我又不是他老婆。可是,有老婆让老公睡外间的吗?
他的话让我恍惚了一阵,我想起在竹枝苑里,很长一段时间,初过都是睡在外间的,我很想知道,他那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境。
韩天宇嘴角挂着戏谑,我就知道,他不过是耍着我玩。
在屋子内待腻了,有时候,我和韩天宇也会踱步到莲池边的长椅上,喝着冰镇酸梅汤,偶尔说说话。
韩天宇放下碗,摘了两片杨柳叶子,摆弄了会儿,一声天籁之音想起,高远清亮,我仿佛看到一行白鹭在天边飞翔。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连呼吸都有些停滞了,眼见白鹭要冲上云霄,声音却转为轻柔,像一片白羽从高空坠落,一直落到尘埃里,如泣如诉。忽然,银浆乍裂,直冲云霄,畅快淋漓。
百花齐放,夕阳无限好。
声音停了很久,我鼓掌,直到掌音逐渐飘落在尘土里,再也听不见,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华美少年,一样东西从我的眼角滑落。
在这一瞬间,我感受到的不是肆意汪洋,余音绕梁,意犹未尽,而是华丽过后深入到骨髓的寂寞。
可是,这种感觉,我却很熟悉,像是在梦里。
韩天宇缓缓伸手,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水,我含泪而笑,他也笑了,他的眼睛在我的泪光中,仿佛光华涌现,宛若星辰。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跟树枝,然后在地上狂草,我的目光跟随他的笔迹,是:“好可我给嫁”。我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他是倒过来写的,他要说的是:“嫁给我可好?”
我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草书,半响,转头看韩天宇,我开始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喜欢来找他,因为他和初过实在是太像了,除了容貌没有初过好看,口不能言,行为举止、说话处事的方式,几乎就是初过的翻版,竟然连……连求婚……都一样!
我苦笑道:“我不想再嫁人了。”
我要是答应他,这算什么,嫁给一个影子?
韩天宇目光闪烁,在地上写道:“为何?”
“就是不想了。”我淡淡道。
韩天宇迟疑了片刻,在地上继续写道:“因为他?”
我笑了声,“哪个他?”
他用小楷认认真真地写道:“萧初过。”
我摇头,他接着写道:“因为他伤你太深?”
我呆住,随即摇头,想了一会儿,缓缓地开口:“谈不上,我倒觉得,他娶我,蛮吃亏的,又不是什么绝代佳人,名声又坏,脾气还很不好,神经质,生性多疑。”
我把我的缺点都列了出来,韩天宇哈哈笑了起来,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这么多不好,你还是离我远点吧。
韩天宇把弄着树枝,然后用脚慢慢将地上的沙子抚平,我盯着他的脚,接着说道:“糟糕的是,我对他还很不好,从来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衣服的尺寸,也不知道他穿几号的鞋;他的口味偏淡还偏重,喜欢喝什么茶,这些我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生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今年到底多大了。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很喜欢白色。竹枝苑里有很多竹子,但我总是疑惑,他到底喜不喜欢竹子,因为我总是看到他在摆弄园子里的月季。”
韩天宇低着头,想着自己的事,我猜想,他被我吓着了,不敢再说要娶我,哪有我这么没心没肺的妻子?
我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彩,想了想,苦笑道:“相反,他知道我喜欢吃甜的,喜欢喝新茶,知道我的生辰,他有时候还会一时兴起,给我买布料做衣服,尺寸都很合适。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他,我其实喜欢的不是月季,我喜欢玫瑰,因为在江州没见过玫瑰,就用月季代替,在竹枝苑里种了很多月季。”
我看到他拿树枝的手微微颤抖了下,轻笑了声,在地上写道:“他喜欢你多点。”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没想到这么清瘦的他,手背上竟然这么多肉。不过也不奇怪,山衍的手也是很有肉的。
我轻笑道:“可是,是我先喜欢他的。”
“吱呀”一声,韩天宇手上的树枝被他压断了。
韩天宇自嘲地笑了笑,看了一眼我,问道:“为什么喜欢玫瑰?”
我笑了,“因为玫瑰代表爱。”
韩天宇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我的脸上,地上的字已经出来了,我一看,竟然是:“我记下了。”
我哑然失笑,韩天宇站起身,面对着我,然后在一片空地上写下:“我要娶素素。”
我是倒过来看的,第一眼有些难以置信,走到他的旁边,再看,我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我呆立木鸡!
搞了半天,他是在追求素素,那他刚才在做什么?
非常之奇变也!
我好歹也算活过两世了,也算是阅人无数,但没见过这样的,做事情毫无逻辑可言!
我总算发现他和初过的区别了,初过虽然不按常理出牌,但还是能让人想通的,这个人,疯子?
我突然笑了起来,因为我觉得我说到现在,原来是和一个疯子在交谈。不过,他要是一个疯子也好,我刚才就当是在向神父忏悔了。可他是疯子么?
他看了一眼我错愕的脸,笑了声,继续写道:“素素已同意,我明天下聘。”
我更是张口结舌。
这绝对是史上最大的乌龙。
最后得出结论,我被戏弄了!
我真的很想发火,但却无从发起,人家向我求婚,我没答应,那人家就娶素素嘛。我连发火的立场都没有。
我回到厢房内,素素迎了上来,我问:“韩天宇要娶你?”
素素红着脸点头。
我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不,是霜打的茄子,瘫坐在椅子上。素素慌道:“夫人要是喜欢天宇公子,我这就去和他说。”说完,小跑到屋外。
我心里一惊,慌忙叫道:“素素。”
素素回来,要是她真去和韩天宇讲,那我这次真要糗大了,和自己的丫鬟争男人,这要是传出去,我这辈子都别想再在江湖上立足。
我真的太讨厌韩家父子了,韩三白嘴上说仰慕我,但最喜欢做的就是嘲笑我,韩天宇更可恶,连着几天,和我东家长西家短的,竟然虚晃一招,耍着我玩。
我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我拉着素素嚷着要回去,素素有些害怕,我勉强扯起个笑容,“韩天宇明天要下聘,聘礼不能下在他自己家里吧。”
这时候,山衍和江乘走了过来,看到我和素素拉拉扯扯的样子,呆立在那。
我放开素素的手,问:“查到了?”
我对韩三白终究不放心,让山衍和江乘去江州走一趟。
山衍点头,沉声道:“我们到江州的时候,郗侃正好在许南的茶馆里,我问他们有没有收到绑匪的信,他们异口同声说没有。”
我皱眉,“这怎么可能?”
山衍点头,“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假装他们二人将信给劫走了。这样,事情就很蹊跷,不过,我们跟绑匪联系不上,没办法搞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叮嘱许南他们小心,这事应该还没结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看来只能等韩三白这边的消息了。”我看了一眼素素,笑道:“不过,我们要办喜事了,希望能借助这个喜事,将霉气冲掉一点。”
山衍惊讶地看了一眼素素,我说:“是韩天宇。”
江乘差点没站稳,我观察着山衍的表情,山衍的表情淡淡的,哦了一声,没有一丝情绪。
我本来还想凑合素素和山衍呢,既然二人都无此心,那我也没什么好惋惜的,想想素素也老大不小了,韩天宇除了口不能言,也没什么不好。
“夫人。”素素惊道,山衍和江乘有些无措地看着我,我轻抹了下泪水,笑道:“你要不是跟着我,说不定都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现在能有个好归宿,我真的很开心。”
接下来是我和素素抱头痛哭,这种温情的戏码,我以前总是看别人演,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我们去向韩三白告辞,韩三白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笑道:“就快成一家人了,反正很快就要见面了,我也不留各位了。”
移花接木计
第二天,韩天宇真的到我住的四合院来下聘,聘礼堆成了一座小山,真不愧是扬州首富,一箱黄金,一箱珠宝,玉器、字画、绫罗绸缎,还有好几大箱的…..白银,韩家想用钱将人砸死。
韩家的管家说:“我们家老爷特别盼望能够早日迎娶儿媳过门,明日正好是个黄道吉日,老爷希望明日就来迎娶素素小姐。”
明天,这还迫不及待了。
我笑道:“一切就按员外的意思来办吧,哦对了,这里白银一共有多少?”
管家道:“十万两。”
“那你把这些都抬回去吧,就当我还员外亲家的十万两。”
管家说好,然后招呼小厮进来抬。倒是我,愣了一下,管家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这个主意肯定是韩天宇想出来的。这个人,我终于弄明白他到底是个怎样的怪胎了,钱多烧的,人生除了整蛊别人,已经没有其他乐趣了。
曾经看过张小娴的一篇小说,名字已经不记得了,就记得男主人公是“卫生巾大王”家的小开,他造谣说自己家生产的卫生巾不干净,弄得满城风雨。然后,他又高薪聘请一个公关专家来调查这件事情,最后证明,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韩天宇就好像是这个“卫生巾大王”家的那个小开。我在想韩天宇是不是因为自幼不能说话,觉得人生甚是无趣,要找点事做。可他干嘛要选素素呢?素素就是我的妹妹,我妹妹遇人不淑,我是不是该制止呢,可我好像说不出制止的理由。
我笑道:“你们家公子那么聪明,怎么就没想到直接拿银票过来呢,省的大家这么辛苦搬过来。”
管家道:“公子说了,送银票不合礼数。”
我……绝倒!
我嘟囔:“那也没有将聘礼往回抬的道理。”
管家说:“公子说,要是夫人觉得现在抬回去不合适,可以过几天来抬。”
我再次绝倒!
韩天宇竟然猜到我的每句话,我彻底无语了,一直到韩家人离开,我还在呆呆地看着这些金银珠宝,转头,正遇上山衍看我的目光,他笑了声,“越来越有趣了。”
我长叹道:“看能不能把这些都变成钱,再去置办点嫁妆。”
山衍挑了下眉,说好。
山衍刚欲转身,我说:“还是算了,明天就把这个再抬回韩家,就当是素素的嫁妆了。”
山衍笑道:“我本来也是要这么做的。”
我和山衍相视而笑,可我心里却越来越乱,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山衍看着我的笑容慢慢收起,他愣了一下,说道:“这是一个局,现在我们最好是以静制动。”
我说:“难道真让素素嫁过去?”
山衍道:“不然呢?”
我愣怔,是啊,不然呢?
一道精光闪进我的大脑。
“不行。”还没等我开口,山衍冷声道。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如果你要代替她出嫁的话,这坚决不行。”山衍是那种不容辩驳的语气。
“可我不能让素素涉险。”
“你去才危险。”山衍毫不退让。
以前在东都王府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幻想,山衍和别人争辩会怎样,是不是也会脸红脖子粗?
此刻,山衍的脸有些涨红,甚至有些气喘,他真的是很少和人红脸的人,想来,他真的有些急了。
我思量半响,缓缓说道:“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我,我肯定是逃不掉的,何必拉素素下水呢。更何况,哪有做姐姐的要把妹妹往火坑里推呢。”
山衍轻呼出一口气,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说不定韩天宇是真想娶素素的呢。”
“要是这样,再换回来好了,我的立场是没有恶意的。”
山衍从袖口里掏出一下包东西递给我,我愣了一下接住。
山衍说:“你从来都是这般执拗,所以飞雪才会让欷侃把你拖住,欷侃要是想和你讲道理怕是也讲不通。”
嗯?
原来我在山衍心中,竟是这般不讲道理之人。
我苦笑一声,“这是什么?”
“迷药。”山衍淡然道。
“会有伤害吗?”
“是药三分毒,你要是不忍心下手,就不要想着这么做了。”
我怔怔地看着山衍,我突然觉得他好陌生,他已经不再是东都王府你那个我熟悉的,总是和煦如风的山衍。
或许,他没有变,只是因为我们之间隔着太漫长的时光,而他只是在慢慢成熟,经历那么多算计,有谁还会保留年少时的那份青涩?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了,其实我是一夜没睡。
昨晚,我拉素素和我睡一张床,刚说了会儿话,素素就沉睡过去,而我则看了一夜的纱帐。
我洗完脸,坐到铜镜前。铜镜里的人,除了黑眼圈重了点,脸色苍白了点,和几年前我嫁给初过那会儿,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变化,脸依然光洁如玉,鼻子……也没有变得挺拔。
“二十六”,我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不禁哑然失笑,苏月容做太后的时候还没有二十六。
不过,最好笑的却不是我二十六岁的年纪,而是,我在二十六岁的高龄,第三次坐上了花轿。
我坐在铜镜前发呆,一阵冲天的鞭炮声响起,然后又是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我心一惊,赶紧开始梳妆打扮。我把头发都盘到头顶,然后画眉描唇扑粉,最后带上一副翡翠坠子。嗯,还不错,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
“夫人。”山衍在门外敲门。
“你进来吧,我喜帕盖在头上,我看不见走路。”
我扶着山衍的胳膊往外走,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我这不是还少个陪嫁丫鬟么,连媒婆都没有,我不能就这样让山衍扶着我去拜堂吧。
我一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少夫人小心脚下台阶。”一个温婉的女声传进耳朵里。
山衍在我耳边说道:“韩家已经料到你没有陪嫁丫鬟,送了个过来,她叫红叶,一早就在这候着了。”
红叶走过来,轻轻搀扶我上轿。韩府在城北,离四合院有一段距离,我坐在轿子里,无聊的紧,轿子晃晃悠悠,我的眼皮逐渐沉重起来,拼命睁开眼,然后又合上。
我被一阵嘈杂声惊醒,慌忙揉了揉眼睛,准备下轿,可轿子还在晃悠着,我疑惑地掀开侧帘,“快看,韩家新娘子把帘子掀起来了。”
我一慌,赶紧放下帘子,人群中不断有声音飘进我的耳朵里。“你看到她的长相了吗?”“啧啧,你看这真不愧是韩大善人家娶亲,这气派,就是不一样啊。”
我终于明白,迎亲的队伍正走在扬州城最繁华的闹市。其实,从我住的四合院到韩府走这条路是很绕的,几乎要把整个扬州城绕一圈。这八成也是韩天宇搞的鬼,他要让全扬州的人知道,他娶亲了。
越是这般热闹,我心里越是忐忑,两只眼皮好像也在呼应我的不安,不停狂跳。
终于,轿子落了下来,我麻木地走了出来,跨火盆,一双大手握住我的手,我本能地想缩回来,可他抓得太紧,我抽不动。他拉着我的手,慢慢向前走,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拜完天地,送入洞房,一直到韩天宇所住的锦雪园,韩天宇一直拉着我不放。我想让他先放开我的手,嘴张了半天,都没发出声音,可能是我早上到现在都没喝水。
我和韩天宇默默地走进屋内,然后我听见他把门轻轻地关上,我的心开始狂跳,手心全是汗。终于到了要见庐山真面目的时候了,不知道他看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韩天宇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我能感受到他射在我身上的锐利的目光,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四周弥漫着一种诡秘的气氛。我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心思急转,觉得很奇怪,怎么没见喜婆?外面也安静得可怕。
“我们要一直这样坐着吗?”
首先开口的是我,(这是废话,他是哑巴。)只要我开口,我就完全暴露。反正暴露是迟早的事,早死早解脱。
韩天宇轻笑了声,我心神一凛,扯掉头上的喜帕,正对上韩天宇微眯的眼睛和嘴角的嘲讽。
我闭眼,狠狠咬了下嘴唇,然后恶狠狠地说道:“我中计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娶素素,他知道我不会让素素嫁过来,他料定我肯定会替素素上花轿,而我竟然傻乎乎地向他挖好的陷阱里跳。我该想到的,至少我不该这么冲动,置山衍的忠告于不顾。
我睁开眼,他还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面容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带了副面具。
“你到底是谁?要把我怎样?”
韩天宇笑笑不语,在纸上写道:“韩天宇娶你。”
他要说的是:“我是韩天宇,我要娶你。”我问的两个问题都回答了。
我心里觉得很好笑,古人不用标点符号,他又是个哑巴,我要是断点断错了,岂不是很容易产生误解。
我随即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更可笑,我好像准备真嫁给这个哑巴了。
我紧张的情绪缓和下来,笑道:“你娶的是素素,不是我。”
韩天宇道:“和我拜堂的是你。”
我说:“待会儿会有人把素素送过来的。”
韩天宇道:“整个扬州城都知道,韩天宇娶的是慕容凌夕。”
我僵住,韩天宇继续在纸上狂书,我再看时,本来就已经冰凉的手脚又冰了几分,纸上写的是:“不仅扬州,江州在昨天就已经知道,贞王府内已经放出了对贞王妃慕容凌夕的追杀令。”
这是一个局,而韩天宇,抑或是韩三白,就是那个操控棋局的人。
我头脑中灵光乍现,冷声道:“你就不害怕萧初过为了维护皇家的尊严,连你一起追杀?”
韩天宇灼灼地看着我,半响,邪魅地笑了,他道:“韩家不见得俱他。”
就算造反,也不带这么造反的。
我觉得很疲惫,拿掉头上的凤冠霞披,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姿势不是太舒服,索性横倒在床上,因为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太紧张,头刚碰到被褥就开始沉睡,也不管屋里还有一个恶人,他想怎样就怎样吧。
睡了一会儿,睡梦中好像有人碰了下我的脚,我本能地动了一下,这个人轻轻按住我的脚,然后脱去我的鞋袜,我呢喃:“初过。”他的手僵了一下,脱掉我另一只脚上的鞋袜,轻轻抱起我,然后轻轻地放下,最后盖上被褥。
我好像闻到了一股清泉的味道,清新凛冽,我贪婪地呼吸着,直到,我离泉水越来越远,我再也闻不见。
我睡得昏昏沉沉,我梦见初过带着一顶草帽,站在泉水旁,但他的视线却不在泉水上,而是不远处的小屋上。
我还梦到了段天涯,他笑呵呵地问我,知道这个泉眼叫什么吗?我笑道,叫沧海泉。段天涯笑笑,半响说道,这叫飞雪泉。
我笑问:“为什么叫飞雪泉?”
段天涯道:“夫人——丫头,头还疼吗?”
好像为了印证他的话,他一问,我的头就如同被针刺一般疼痛,在梦中,我都能感到自己浑身痉挛。
我惨叫一声,后来就醒了。
醒来后,右手去摸左手,两只手上都是汗。
今夕何夕兮
我正疑惑,我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听到外面有人大喊道:“西园着火了。”然后,整个府里的人都好像被震动了,杂乱的脚步声,女子的尖叫声一起冲进耳膜。
我愣了半响,一个激灵做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被窝里,鞋袜已经脱去,我记得我睡觉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难道是我更年期到了,得了健忘症?
我来不及多想,慌忙从被窝里起来,刚把鞋袜穿好,一个身影飘了进来。我刚要尖叫,一双肥肥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我镇定下来,这才发现,原来是山衍,他松开手,低声道:“快跟我走。”
我惊道:“是你纵的火?”
“是江乘。”
山衍拉起我的手,转到屏风外面,然后抱起我从窗户飞了出去。原来天已经黑了,但隐约可见西园的火光,锦雪园在韩府的东面,距离西园较远,这里都能看到火光,这火可真不小。
我低声说道:“火太大了,会出人命的。”
山衍说:“西园住的是韩三白的正妻,那里人少,但却可以吸引韩家上下的注意力。”
我大惊,韩三白的大老婆是个植物人,遇上火,来不及跑的,必死无疑。
这也……忒毒了!
我心里骇然,真的是战场上混过的人,竟然想出这么狠辣的计谋。虽然是盛夏的夜晚,我却觉得自己身处寒冬腊月天,浑身被冻得僵硬,被山衍拉着,麻木地在冰天雪地里跑。
一道剑光突然如星河匹练般直泻而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粘稠的液体喷在我的身上,我心惊,大叫道:“山衍。”
山衍紧紧抱住我的腰,后退两步。我缓过神来,我和山衍正在一座假山的一侧,西园的火光被假山挡住了,在我们的前方,两个人影在纠缠,刚才血喷到我身上的人,现在已经非常安静地躺在了地上。
我心道:韩府今晚可真够热闹的。
上次出嫁,国公府差点被掀翻,这次,韩府的损失更惨重,算上容恪,我算是那种顶级克夫的女人了。
不过,山衍突然停在这做什么?
我看向纠缠的那两个人,刚才没看清,原来是三个人。一个我好像认识,王琰?他来这做什么?我再看向另一个人的时候,呆住了,他的身形,我太熟悉了,竟然是凤凰!
山衍的手离开我的腰间,飞身去帮凤凰,突然一个黑影向我袭来,我大骇,瞬间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当我双脚着地的时候,刚才纠缠的几个人,就剩下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的手还握着我的,他的手竟然比我还冰。
不对啊,他手的温度怎么会和他的怀抱冰火两重天呢?
我的神思恍惚,终于觉得不对劲,我浑身燥热,口干舌燥。握住我的那双手刚放开,却被我一把抓住,眼前不断出现幻象,定了定神,终于看到他的面容,他娇艳欲滴的……红唇。
突然有人一把将我从他的身上拉开,大叫道:“夫人醒醒。”
我拼命摇头,终于听出,是山衍的声音,那我刚才抱着的,是凤凰!
山衍的手也好冰,我紧紧拽着他的手不放开,然后紧紧靠着他的身体,想让自己身体的温度降下来。但我身上的温度,不仅没降下来,相反,一碰到他,我的身上就好像着了火一样。我开始寻找他的脸,他的唇,终于,我找到了,我挣扎着去咬他,山衍的身体僵硬,任凭我咬。
“她中媚药了。”边上想起一个无波无澜的声音。
我心里一凛,脑袋有片刻的清醒,山衍狠狠推开我,我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一股血腥味冲进鼻腔,我颤抖着开口:“你们不要管我,快走。”
凤凰说:“有人来了。”
我的手紧紧抓住身后的山石,恍惚中好像有一种粘糊糊的东西沾在手指上,手指疼痛不已,我的神志也恢复了不少,慌道:“还不快走。”
面前一个人走过来,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凤凰踌躇了片刻,抱起我的腰,飞过假山,沿着树影,向光亮的地方移动,我浑身被燥热包围,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
我被凤凰摔在床上,心中惊慌不已,口中喃喃:“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手指的痛感袭来,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被凤凰带到了这个新房里。我紧紧抓住被褥,身体向后挪动,两眼直直地瞪着凤凰,凤凰的眼中好像漂浮着一层雾气,他的身形在我的眼中越来越朦胧。
手指的痛感逐渐消退,身体的燥热再度涌上来。我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嘴唇,粘稠的血液流进我的嘴里,我的头脑中又清明了几分,心里开始祈祷:独孤快点走。
可凤凰不仅没走,还向我的方向移动,他伸手,我吓得不停往后退,可惜退无可退,我已经退到角落里了。他的手抚上我的脸,轻轻地摩挲,我的头脑裂开,全身如同万千蚂蚁在噬咬,我一步步向凤凰挪动,然后,带着巨大的渴求,吻他的脸,他的唇,血腥味夹杂在嘴里,我却感到无比快感。
我感到羞耻,可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去解他的衣衫,他的肩头露了出来,白皙的皮肤有些晃眼,我的手伸进他的衣衫,往下游走。他抓住我的手,原来凤凰一直很大男子主义啊,喜欢男人主动,他的手紧紧抱住我的腰,我的身体稍微前倾,衣衫被他扯开了些,我的胳膊碰到了他光洁的肩,强烈的肌肤摩擦,让我的头脑更加的浑浊。他的下身好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身体,凤凰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喘,亲吻加深。
山衍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么旖旎的一幕,转身,对上韩天宇阴沉的脸,说时迟那时快,二人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交上了手,斗室内,黑影飘移,凌厉的掌风袭来,山衍避过,桌椅噼里啪啦地倒下。
我恍惚中好像听到木头碎裂的声音,嘴唇痛得让我的呼吸有些困难,我拿出吃奶的劲,拼命推开凤凰。因用力过猛,手摔在了床沿上,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十指连心”,刚才受伤的那个手指,顿时疼痛万分,让我冷抽一口凉气,一声惨叫声从我的口中喷了出来。
我的大脑瞬间清朗起来,去看手指,我的右手食指已经是血肉模糊,被褥上血迹斑斑。
斗室里交缠的两个身影,听到惨叫声,停止了打斗,向床上看去。床上还穿着喜服的女子浑身颤抖,惊恐地看着前方;正半坐在床沿上的男子,嘴唇四周被鲜血染得殷红一片,眼睛死死地盯着女子,如困兽一般。
凤凰的脸上沾满了我唇上的血迹,本来妩媚的面容,在烛光的照耀下,妖媚、嗜血。凤凰的喘息声逐渐停了下来,眼中的灼热逐渐褪去,艳丽孤绝的面容扭曲着,我在他的瞳孔里找不到焦距,他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牢笼中的巨兽,拼命想挣破牢笼,又像是一个迷途的孩子,惊慌地寻找归途。
凤凰的样子让我的心好疼,手上的痛感开始消退,我心一慌,手指向床沿狠狠按了下去,我用噬心的疼痛换取理智,看着凤凰张口欲言,我静静地等待,他却不知要说什么,张了好几次口,终于唤了出来:“凌夕。”
我的心狂跳不已,凤凰记起我来了,我强咽下一口唾沫,看到凤凰的脸离我越来越近,在还有一丝理智残存的时候,我慌张地开口:“独孤不要。”尽管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我还是听出我声音里的颤抖,我咬唇,然后将头偏向一侧,哀求凤凰:“求你不要。”
我双手紧紧抓住被褥,身上□焚身让我感到巨大的恐慌,就算我此刻身中媚毒,我也不愿意就此**给凤凰。
我心中涌起一件我没有办法理解的事情:我对凤凰的身体从来没有亲近的**,远远地看着他,我会很满足,但就是不愿意与他亲密。我心中疑惑着,是不是因为我曾经撞见他和容恪春光旖旎的一幕,心中留有阴影?
怎么会这样?我真的曾经有爱过他吗?我怎么可以这样,他是我的凤凰啊。
凤凰的脸在我的眼中逐渐模糊,我浑身再次火烧火燎,理智再一次沉沦。就在此时,有人用力推了我一下,我的头撞到了床头上,顿时两眼冒金光,再看时,我只能看到韩天宇的背。我被挤在床的角落里,韩天宇已经挡在了我和凤凰中间。
外面吵嚷声传来,我听到外面有人敲门,“表哥你在吗?”
这个声音,我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我还在想这个声音的主人的时候,屋内又有人打了起来,我转头,山衍正在和一个紫衣女子过招,山衍使拳,如猛龙过江,女子用掌,如大旗翻卷。
我勉强睁眼看了会儿,意志有些薄弱,带着强烈的□,向眼前的这个背影靠去,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我的脸碰到了他的肩胛骨。韩天宇的背部僵了一下,向前倾去,我的身体因惯性趴倒在被褥上。
屋内的动静大了起来,我好像看到一群人冲了进来,然后,屏风的撕裂声,清脆的玉碎声,重金属的撞击声,还有刀剑的碰撞声,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像一出交响曲,不停在我的脑海里回荡。我挣扎着支起身,眼前人影闪动,我已经分不清是真实的人形,还是幻象。
有两个人影朝窗外飞了出去,而后,屋内的人开始逐渐减少,最后剩下两个人。我闭了下眼睛,不对,只有一个人。
“初过。”我甜腻腻地喊了出来。
是初过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心中泛起一丝羞耻,如果我愿意,我是绝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可我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朝他靠去,张牙舞爪,终于,我的唇落在了他的颈项间,碰到了他的血管。我的嘴唇破了,有些疼,我伸出舌尖去舔他的脖子,我感到“初过”的喉头动了一下,我心中暗喜,顺着血管往下舔,像一条湿漉漉的灵蛇,抵死缠绕着他。
就在我的手伸进他的衣衫内,抚上他胸上的疤痕,“初过”突然狠狠地推开我,仿佛带着天大的恨意,下一瞬间,我半躺着动弹不得。
我心神俱颤,拼命去看眼前的人影,看到的竟然是韩天宇面无表情的脸。
我暗惊,我竟然将韩天宇当成了初过,还向他……寻欢。
我心中将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轻舔了下嘴唇,我的嘴唇,一如我的尊严,支离破碎。
韩天宇抱起我,向外面走去,我在身体一碰到他,又开始烧了起来,可因为身体没办法动弹,浑身上下就如同万千毒虫在吸我的骨血,啃噬我的灵魂。
夜风吹来,我身上的痛痒感少了些,但手指却开始锥心地疼痛,我倒吸了口凉气。韩天宇淡淡看了我一眼,月华笼罩在他身上,他本不出众的脸容看起来竟然多了几分清隽。
神奇的是韩天宇的眼睛,他的眼睛以前总是给人灰蒙蒙的感觉,我曾经问他,是不是看东西不是很清晰,他说有些弱视,而此刻,黑夜里,他的黑瞳也竟如星河般璀璨。
是我的错觉么?我恍恍惚惚中,“拍”的一声,被韩天宇扔进了莲池内,冰凉的湖水刺激着我所有的感官,我不停在水中扑腾。咦?能动了!可水还是不停冲进我的鼻腔,我呛了几口水后开始往下沉。该死的韩天宇,我不会游泳,他这分明是要淹死我。
我的脚好像踩到了什么,又湿又软,黏黏糊糊的,是软泥,原来这个莲池并不是很深,我松了一口气。踩着湿泥真的很舒服,我高兴地在湖里走来走去,看着湖水被我荡起阵阵涟漪。
岸上传来一声轻笑,我倒忘了,韩天宇还在呢。说来也怪了,我对人的警惕向来比较高,但对韩天宇好像从来都没有防备,他那样审视着我,我竟也能呼呼大睡。
要说我这反应也是够迟钝的,我这才开始想韩天宇步步为营,设下这么个圈套,让我嫁给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我盯着韩天宇的黑瞳,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答案,结果当然是徒劳的,一个这么精于算计的人,是那么轻而易举让我看透的么?
折腾了一夜,韩府终于安静了下来,我心思突然凛了一下。
“你娘…….韩夫人怎么样了?”刚说完,觉得不对,黑咕隆咚的,他怎么告诉我?
不过我还是看到韩天宇的表情僵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也没了。难道是…..
韩天宇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指了指头顶的苍穹,我抬头,一轮弯月正悬于中天,几颗孤星相伴。我心中黯然,韩夫人一定是……遭难了。
虽然和这个韩夫人素未谋面,虽然这个结局是韩天宇强迫我嫁给他引来的,但我还是觉得有些怆然,韩夫人何其无辜。
“对……对不起。”我嗫喏着说道。
其实,这事本不是我引起的,我干嘛要道歉?但我除了说对不起,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韩天宇头低着想事情,过了一会儿,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淡淡的,他把手伸给我,我会意,拉着他的手爬上岸。身上的燥热已经完全消退了,只是,唇上和手指的疼痛还在,而且比刚才还要痛,我痛得眼泪都含在眼里。
韩天宇拉起我的手向卧室边上的一间屋子走去,他轻轻推开门,里面热气氤氲,我怔了一下,跟着韩天宇走了进去,看到一个白玉砌的池子,池子边上有一个衣架,挂着浴巾和几件衣服。
我转头,韩天宇已经向外走去。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头脑中的疑团更大,刚才他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么会有时间给我准备热水,而且还准备得这么充分。他到底是谁?这一切是他早就设计好的?他难不成是如来?哪有人把每一步都算得这么准的?
我把身体全浸在水里,想着从和韩天宇相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但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还有一件比较费解的事,我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身上穿着亵衣,被柔软的棉絮包裹着。
我不是一个特别嗜睡的人,怎么会这样?
还有,我身上的衣服是谁穿的?韩天宇?
我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太可怕了,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梦境中,我的身体也已经不是我的了,像是小时候玩的橡皮泥,迷迷糊糊中被韩天宇捏成各种形状。
我终于明白,初过是真正不会伤害我的人,尽管他精通算计,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算计我,而我以前之所以那么顺,就是因为有初过的庇护。
我现在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呆呆地看着头顶的纱帐,我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头顶上不是纱帐,而是漫天流霜,我被包裹在冰窖里,四肢麻木得彻底失去知觉。
我在床上挺了半天尸,终于勉力坐了起来,然后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昨晚受伤的手指已经用纱布缠上了,我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床沿,竟然一点都不痛了。我苦笑一声,看向床头,衣服整洁地放在那,我再苦笑一声,彻底无语。
穿好衣服,目光落在桌子上,留有韩天宇笔迹的纸放在那,我一张张翻开,前几张是他昨天和我“交流”的时候留下的,后几张……我愣在那里,呆立木鸡。
后几张上面写道:“家母早在几年前就已仙逝,只因家父情难舍,一直没有火葬,用药剂保住尸身。热水是我在独孤和山衍离开的时候吩咐准备的,水中被我下了迷药。”
我想起以前看第一次看射雕的时候,开始以为江南七怪特别厉害,后来梅超风出场后,觉得七怪不过是色厉内荏的纸老虎,再后来,南帝北丐、东邪西毒出来了,前面看到的那些厉害角色,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现在也有这种感觉,儿时觉得慕容非很厉害,嫁人后,开始欣赏容恪,后来开始仰慕凤凰,再后来被初过折服,这一切,只因为我还没有碰到韩天宇。
我有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感觉。
君已陌路兮
“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但我要你放我走。本书最新免费章节请访问 http://w_w_w.gosky.net”
韩天宇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池莲花,头也不回。
“许南和郗侃怎样了?”
韩天宇还是没有转头。
“其实你只是想利用我对吧?”
“其实你只是觉得很无聊,想找点事做来打发时间,我正巧也很没事做,又不知死活地缠着你,所以,你才会设下这么多圈套对吧?”
“其实你会说话对吧?”
我抛出的问题,韩天宇都置之不理,到最后,对白成了独白。
我也把头转向莲池,两眼空洞地看了一会儿荷花,想起一首诗,“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无限掌中置,刹那成永恒。”
韩天宇终于转头看我,我轻笑了声,我就知道,话说得越玄,他越想听你说话。
韩天宇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点,我笑道:“你要是觉得人生过得挺没劲的,可以去云游四海,做无人可以拘束的风。”
韩天宇目光灼灼,我接着游说:“你要是觉得一个人的旅途会很没劲,你可以带上我,我正好也缺个旅伴。反正,你不要拉其他人下水,这挺没意思的,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在你的算计中,那又怎样呢,会开心吗?”
我说完还向韩天宇眨了眨眼,他笑了一声,用树枝在地上写道:“这是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谁说得清,重要的是当下。”我嘟囔。
我有些泄气,刚才又是一轮独白。
韩天宇看着我的模样,嘴上的笑意更浓,他道:“你可以走。”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笑了声,在地上写道:“没有但是。”
我狂晕,这个真是……
比我肚子里的蛔虫还厉害!
从昨天开始,我的脑袋就已经成了浆糊了,我也已经放弃把这一切理清的愚蠢想法,我现在只想着赶紧从韩天宇这个喜欢恶作剧的魔鬼身边逃走。但他明明白白告诉我,我可以走了的时候,我开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对,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后会无期了。”
一直到我离开,身后的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当我到韩府门外的时候,已经有马车在候着了,江乘、山衍和素素都在。一看到素素,我的心跳了一下,然后向她扯了扯嘴角,苦笑道:“对不住,素素。”
素素苦笑了声:“山公子已经向我解释过了,夫人只是想保护我。”
“谁来驾车?”老李让我遣回江州了,他那么大岁数,不能跟着我奔波。
“我和江乘轮流。”
我和素素坐在马车内,我问:“你真的喜欢那个韩天宇吗?”
素素的头低了下去,半响抬起头,说道:“我是在夫人随军北征的时候,认识天宇公子的。天宇公子在国公府住了一段时间,他的小厮不在身边,他每次想要说话,都要用笔写,绿柳在和我说起的时候,我说我懂手语,国公就让我过去,我和天宇公子熟了后,他说……他说要娶我的。”
我一直呆呆地看着素素,仿佛得了失语症般,直到外面江乘的声音传来:“阿姐,我们现在要去哪啊?”
一盘浩瀚的棋局,我以为我已经差不多知道从哪里破局,听素素说完,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这个棋盘上一粒棋子,而且可能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粒。
“山衍,你说呢?”我掀起帘子,问道。
山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突然停了下来,一个急刹车,素素的头撞在了木头上,我好点,因为山衍伸手拉住了我。
“花将军这是为何?”山衍说。
花铸正提着他的青霜剑站在路中央,我和他隔了一丈有余,但我仍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我仿佛闻到了来自远古的,嗜血的味道。我向他看去,他的神情肃穆,足下的草已经枯萎。
“王爷让我来请王妃回王府。”花铸冷着脸说道。
山衍扭头看向我,我看了一眼当下的形势,会武功的有三个,但一起上也不会是天下第一剑客花铸的对手。
好汉不吃眼前亏,跟他走或许更明智一些。
可是,我今天要是不跟他走,花铸是不是就会要了我的命呢?
但我要是跟他回去,初过会怎么对我?
他真的对我下了追杀令?
我冷声道:“要是我不跟你回去呢?”
花铸道:“我的职责就是将王妃带回,至于是活的还是死的,王爷没有交代。”
“花铸,我送你的画还在吗?”
“在。”花铸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以后还会在吗?”
“会。”
花铸其实不是一个惜字如金的人,但现在却在竭力和我拉开距离。我本来是不确定,现在已经彻底死心,我被初过放弃了。
一粒被抛弃的棋子。
山衍曾说,碧玉秀死了,血溅昭觉寺。
山衍还说,碧玉秀是飞雪的一枚弃子。
“我跟你走。”我的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已经飞了出去。
“江乘。”我大叫。
江乘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准你带阿姐走。”
“江乘住手。”我怒道:“你死了,我还得跟他走。”
江乘的脸暗了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雕像。我身后刮起一阵剑风,江乘的眸光闪动,我转头,凤凰手中的断水剑寒光乍现。
“山衍,带凌夕走。”凤凰命令道。
山衍抱我上马,疾驰而去,呼啸而来的风声和骤雨般的马蹄声把其他声音都屏蔽掉了,使我听不到身后的动静。
“吁……”山衍一只手紧抓缰绳,一只手紧紧箍住我的腰。
一群黑衣人各手持一把大刀,立在我们面前。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我在每个人的眼里看到了血红,像一群饿狼一样,恶狠狠地盯着我和山衍。
“他们的心智被人控制了。”山衍在我的耳边说道。
是一群死士。不要命的人是最可怕的。
看来,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山衍的武功怎样,我心里有数,他只能勉强应付几个毛贼。
我心中冷笑,萧初过绝情起来根本就无人能敌。
山衍箍在我腰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死士,等待最后的审判。
一阵旋风起,我已经被山衍腾空抱起,随即是一阵鬼哭狼嚎。
山衍抱着我稳稳地降落在地上,我再看时,这群死士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在流血,我心中骇然,其状之惨烈,真是难以形容。
山衍冷冷地盯着眼前的死士,一瞬间,天地之间,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帮死士,不愧是死士,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能够这么镇定地站着,而且丝毫不乱,没有互相碰撞,迅速按刚才的顺序重新站成一个半圈。
山衍拉着我向后退,死士紧紧相逼,我和山衍后退一步,死士向前进一步,步伐一致。
一、二、三……
我心中默默数着步数,当我数到“七”的时候,所有的死士直直地向后仰去,血从七窍中流了出来,如同红豆蹦出。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就像是一场死亡训练。
原来真的有人七窍流血。
“你刚才洒在他们眼睛里的是什么?”我突然对这个毒药的名字很感兴趣。
“血酬。”
原来和“七”没有关系,我有些索然。
“也叫七步逍遥散。”
我扭头,我从来没发现,山衍的侧脸竟然如此华丽,如珠落玉盘。
一个总是能够看透别人的人。
“你好像一个人。”
“飞雪。”
我轻轻走到山衍的面前,认认真真打量他的脸,像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山衍盯着我的脸,和煦地笑了笑,“我不是他。”
山衍转身,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
“我也成不了他。”山衍淡淡的声音和着风,一起落进我的耳朵里。
我刚才是在怀疑,山衍是初过假扮的。
其实,从后面看,山衍比初过要矮一点。我不知道初过的具体高度,但我知道,他抱着我的时候,我踮起脚尖,头顶正好碰到他的下巴。初过要是在我的五步之外,我平视可以看到他的整个背影。
我目测了一下山衍的高度,比初过差不多矮五公分。五公分的高度,是很明显就能看出来的。
山衍将马迁到我的面前,趴在马上看了会儿我,笑道:“他是我师弟。”
如果我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的话,此刻我要做的就是,将眼镜往上面推一点。
不过,我还是不自主地去摸了下鼻子。
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摸鼻子。因为我前世是个高度近视眼,就是带眼镜,有时候还会往别人身上撞,一撞到别人身上,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把眼镜扶正。
带着记忆投胎,连这个习惯竟然也留了下来。
“所以你才那么了解他。”我笑道。
“我了解他,胜过了解自己。”
我心想,山衍肯定是一直在琢磨初过,琢磨次数多了,自己和他也就像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不停琢磨这个师弟呢?
山衍牵着马,和我并排走着。
“我十二岁的时候,师傅领来一个孩子,说是我的师弟,叫萧初过,我开始的时候是不信的,因为他太瘦了,萧家的孩子怎么会那么瘦弱?当时他的年纪最小,武功谈不上。虽然知道他是萧侯的次子,但因为当时年纪小,没有人把他当回事,所以,当时的他,是所有师兄弟当中最弱的。正因为弱,他对每个人都很和善谦让,时间久了,大家逐渐不记得他是萧家二公子的身份。后来,他走了,听说去了边关。”
山衍讲到这里的时候,笑了出来,我扭头,山衍的眸光晶莹闪烁。他停了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如常,“一个十岁的孩子,又弱,被扔到边关。边关是什么地方?玩命的地方。弱者都是去打头阵的,就好像刚才那十二死士,幕后操控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我的脚步滞了滞,道:“最危险的地方,或许是最安全的地方。”
山衍叹了口气道:“当时我没办法理解萧青莲,觉得他对初过太狠了。现在想想,初过应该是最受他宠爱的,真正吃人的地方不是边关,是萧府,要是初过不离开萧府,或许他根本活不到现在,日后也不会有名动天下的飞雪公子了,当然也不会有这么孤绝狠辣的贞王了。”
我和山衍默默地向前走,我心中已经差不多确定,我将要去哪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或许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和山衍一直并排走了很远,谁也没有要上马的意思。逃命的时候,和他共乘一骑,那时无暇顾及,而现在,我和他好像还没有亲密到那个份上。
所幸,我离开扬州也没多远,小半日功夫,我和山衍又回到了扬州城。
想起诸葛亮的六出祁山,我这已经是三出扬州了,在城门处碰上一个人,他看到我后,牵马过来,像是已经等候已久。
“原来是沈大人,好久不见了。”我笑道。
沈安之笑笑,“我是来请山公子的。”
山衍笑道:“山某不知有何事惊扰了沈大人。”
沈安之说:“我是代表朝廷来请山公子出山的。”
山衍说:“我不过是一个世外闲人,过惯了散漫的生活,不想和朝廷有什么瓜葛,沈大人请回吧。”
我一脸兴趣盎然地听着沈方之和山衍对话。
沈方之是前朝太后的男宠,这在康朝上下,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现在改朝换代了,苏太后也已经香消玉殒,这个前朝丞相,现在的官还是做得风生水起。
不过,我思量的不是这个。山衍说,初过和他同门的时候,有一个人对初过最好,他就是初过的表舅,他们的大师兄,沈方之。
山衍还说,沈方之后来和师母有染,被逐出师门,从此音讯全无。而他的师母,也因为这件事,身败名裂,不久便香消玉殒。
我想起了多年以前,我曾经问过谢幕,他的灵感是否都来自一个人。他当时的表情想杀人,但我在他的眼中分明看到了落寞。
对于这种风花雪月的事,我向来好奇心比较重,我问,他的师母叫什么。
山衍说,叫苏月云,和苏月容其实是双姝姐妹。当年苏家诞下这二人的时候,很多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多年以前,沈家离奇消失的双姝姐妹。苏老爷子为此郁郁寡欢了很久,认为不是什么好兆头。后来,京城来了个老道,据说是得道高人,精观天象,善卜吉凶,他说苏家会因为女儿而兴旺。此言一出,苏家被求亲的人踏破门槛。
我笑道:“此言非虚。”
山衍笑了声,道:“那个老道说这话的时候,苏家长女苏月华已经嫁给萧青莲了。”
我笑笑不语,炒作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都是个无敌法宝,而萧家,从来就深谙此道。
沈方之思忖片刻,笑道:“既如此,沈某也不好强人所难,沈某这就回去复命。”
沈方之说完,看着我说道:“夫人现在是要去江州么?”
我笑道:“或许是,或许不是,我现在也只是个闲人,处处我家。”
沈方之笑笑,上马离去。
我在扬州住了一夜,第二天和山衍各乘一骑去江州。
山衍笑道:“我就知道你要去江州。”
我说:“我只是有些不安。”
山衍料到我会去江州,还有一个人也料到了我会去江州。
在江州再次看到沈方之的时候,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在哪都避不开沈大人呐。”
沈方之淡淡道:“夫人好像不愿意看到我。”
我笑了声,没有说到底愿不愿意见到他,我心里当然如他所说,是不愿意的,但我此次来找江州,其实就是为了他。
我和他并排,默默走了一段路,我突然说道:“你还记得你给我做的那天蛋糕裙吗?我上次突然想起来,竟然不记得那是什么颜色的了,是粉红,还是淡绿色的?”
沈方之的肩头僵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戾气,让人有些生畏。他皱了一下眉头,有些没好气地说了声:“忘了。”
我没指望他会记得,但是他也不用这般心情败坏。
在扬州的时候,我笑嘻嘻地问山衍,为什么不去做官?
山衍说,因为来的人不对。
我愣了下,笑道:“要是初过来找你,你会答应的对吧?”
山衍用极其认真的语气对我说:“他不是沈方之。”
我顿觉五雷轰顶,良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但自己听来,都觉得有些颤抖,“你怎么知道,你只是在小时候见过他。”
山衍说:“假扮别人并没有那么容易,虽然容貌一样,但也仅仅是容貌一样。”
山衍说完,我还是有些不相信,毕竟那时候大家都还小,声音、举止都会变的。
山衍见我还怀疑,接着说道:“谢幕幼时是个左撇子,后来却因一次意外摔断了左手,他这才开始习惯用右手的,但他的左手小拇指却因那次意外,完全僵硬,所以谢幕不习惯将左手露在外面,即便是抱拳,也是右手在外面的。”
我心乱如麻,我不记得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天才设计师谢幕是不是如山衍所说这样,因为我从来没注意过。但我知道,辛丑南渡以后,我再次见到谢幕的时候,他的右手正好受伤了,他递给我糖葫芦的时候,是用的左手,但他的小拇指,好像……很正常!
我心中感到惶恐的是,如果真如山衍所说,如今的沈方之和当年的沈方之已经不是同一人的话,那么细心如初过,他会不会早就发现不同了?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他一手导演的?
我一路恍惚,忽然被沈方之拉了一下,我一惊,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走过,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队伍中间簇拥的马车上,夏日燥热的风吹来,帘子被掀起,车内的人正好落在我的瞳孔里,虽然已贵为皇胄,依然一袭白衣胜雪。
我四肢僵硬,头脑一阵空白。等我缓过神来的时候,我的手紧紧地抓着沈方之的手腕。我心一慌,赶紧松开他的手,我注意到,被我抓着的正好是他的左手,小拇指……像婴儿的肉手般,调皮地动了一下。
我抬眼,正遇上沈方之嘲讽的浅笑,就在车帘掀起的那一刹,我的目光正好与初过相遇,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淡漠地扫了我一眼。
沈方之嘲讽的笑容和初过淡漠的脸在我的脑海中不停旋转,一时间,我有些辨不清谁是谁,只觉得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我孤单地立在荒原之上。
我吸了吸鼻子,然后甩甩头,去茶馆找许南。
可惜,许南不在,糟糕的是,没有人知道许南去了那里,掌柜的说,许南说要离开一段时间。
我心中感到的已经不是不安了,而是巨大的惶恐,我坐在以前被我拍卖过的位子上,呆呆地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在韩府的时候,我不介意被韩天宇耍着玩,因为在我心里,他就是一个因为寂寞,找法子寻开心的小孩。而此刻,我分明感到,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成为那盘浩瀚棋局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幕后操纵棋盘的,就是初过。
一直到此刻,我都认为他是爱我的,很爱很爱的那种。
因爱生恨?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我让他充满挫败感,所以,他现在就想毁灭我。
毁灭我,不是仅仅把我给杀了,而是将我部进他的局内,让我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
“当你一剑刺入他们的咽喉,眼看着雪花在你剑下绽开,你若能看得见那一瞬间的灿烂辉煌,就会知道那种美是绝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的。”
当花满楼听完西门吹雪这段话后,他对陆小凤说:“现在我才明白,他是怎么会练成那种剑法的了。因为他竟真的将杀人当作一件神圣而美丽的事,他已将自己的生命都奉献给这件事,只有杀人时,他才是真正活着,别的时候,他不过是在等而已。”
毁灭是一个过程,就像西门吹雪等待雪花绽放。
这一切如果是初过所为的话,我任何挣扎都将是徒劳的,这个世界,有谁能够逃脱他的掌控?
山衍说,他去找郗侃。我说好,其实我和他都知道,他是找不到的。
我轻轻咬了一口食指,发现原来是那个受伤的指头。白色的纱布还包裹在那里,看起来,像是柔软的棉花糖。我轻轻拆开纱布,一层一层,最后露出猩红的**,丝丝疼痛袭来,我倒吸好几口凉气,再看时,食指的指甲盖已经完全没有了。上苍啊,没想到这么严重,我以为就是流点血呢。
我盯着被我脱下来的纱布看了很久,再一层一层将纱布缠到手上,然后起身去灵隐寺。
拨云要见日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住各位大人,我在经历了断网、电脑坏等一系列惨绝人寰的事之后,终于爬回来更新了~~~~~
还要对不住大家,快到结局了,这个剧情也越来越往狗血俗套上走,请大家带好避雷针,陪我走到最后~~~~~
某歆泣血中,下一更,隔天~~~~其实我也不知道在灵隐寺能否找到我要找到答案,只是感觉能在那有所发现。
我上次见到惠安是在扬州,本来初过是要杀慕容非的,惠安来了,带走了慕容非。
灵隐寺的小沙弥说,惠安已经离开这里了,临走的时候留下一封信。[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手里拿着信,呆呆地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惠安说,他会一直留在灵隐寺内。
出家人不打诳语,惠安说他会留在这,就一定不会骗我。
我踯躅着,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看这封信的时候,我失去了知觉,下一秒,好像倒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我揉揉眼,自己正处在一个石室内,兵刃交接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一蓝一百两个身影正在我面前打斗。我定了定神,终于看清楚是哪两个人了。穿白衣的,还戴着碧簪,不用想,肯定是初过。着蓝衣的,我分辨了很久,终于在他飞身横立在墙上,面容面向我的那一瞬间,看清了他的面容。
虽只是一瞬,石屋内的光线也不是太好,好像是地下室,只点了一根细细的蜡烛,但我的手脚已冰凉,这个人和自己一起长大,然后又有五六年的时光里,不停出现在自己的噩梦里。他是——
慕容非。
当慕容非这个名字闪进脑海中的时候,他的形象,从儿时第一次进南王府,到他和容恪赛马,再到他将我囚禁,还有上次他和初过交手,一幕一幕,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闪过。
很久很久,我抬眼,初过和慕容非还纠缠在一起,身形快得我无法看清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只听到寒剑的交击声的频率越来越快,从断断续续到连成一条线。
忽然,在我瞪大的瞳孔里,一个身影向我飞来,夹着凌厉的剑风,我的头撞在他的下巴上,然后是巨石碰撞的巨大声响,宇宙毁灭一般。下一秒钟,我倒在一堆人肉上,虽然因为巨大的惯性,我的下巴被他身上的骨头隔得脱臼般疼痛,但我确定,我还是倒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用反证法来证明的话,就是,如果不是人,只能是石头,这么大的力量,要是石头的话,我现在已经粉身碎骨了。
之所以用反证法,是因为我现在被黑暗包围着,看不见任何东西。
粉身碎骨?
我心中一慌,慌忙从他身上起来。本来就看不见,加上心中惊慌,没站稳,被他的腿绊了一下,再次与他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背上,我吓得气都不敢出,我颤抖着轻轻抬起手,向他的手摸去。可惜,我的四肢太硬,够了半天都没够着他的手,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初…..过?”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然后轻轻抱着我一起坐了起来。
“你没事吧?”我声音中的颤抖还在,他笑了声,“还活着。”
“慕容非呢?”
“现在还在惠安的地下禅房内,过几天就会变成一堆白骨。”
我骇得说不出话来,头脑空白了很久。
“凌夕,凌夕——”
“嗯。”
“刚才没撞到你吧?”
这话应该我问他才对,他的下巴应该被我撞得不轻,刚才他撞到地上那一下,普通人就算没有粉身碎骨,半条命也下去了。
我半天没有说话,心里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开气来。
这时候,天崩地裂一声巨响。
我惊骇地转头,一点星星之火,如同照亮整个宇宙的神火一般,驱散我四周的黑暗,可我却忍不住瑟瑟发抖。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手提剑刃,剑上的血和他身上的血连在一起,滴落下来,汇聚成一条悲壮苍凉的河。
他的脸上也全是血,不停地从七窍中蹦出,俊朗的面容被完全遮盖。
“非——”我的声音卡在嗓子里,看着他,怔怔无言。
初过拉着我站了起来。
我刚站直,慕容非的身躯向后倒了下去。
那一刻,所有的情绪、思想从我身上抽离,我只木然地站着望着地上的慕容非。
直到初过走到我面前,挡住我的视线。
“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初过叹声道。
“是你救的我?”
这个问题真是…..这不显而易见的么?
我只是不知道,把我弄昏的是他还是慕容非?如果是慕容非,问题就很简单,慕容非绑架我,初过来救我。
但如果是初过,那我就不知道他玩的什么花样了,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慕容非又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初过说:“我到这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
我问:“是你引慕容非来这的?”
初过想了下,说是。
“也就是说,我只是你勾引慕容非上钩的鱼饵?”
我的头疼病犯了,头痛得厉害,和他之间的对话,我已经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进行。
这时候,微弱的烛火终于燃尽了。
四周陷入黑暗、沉寂。
“你见过有钓鱼的人拼死去救鱼饵的吗?”过了很久,初过开口道,话语中夹着疲惫。
我不想吵架,只是想发泄,我针锋相对地说:“别人当然不会,但你是别人吗?”
初过被我的话噎住了,我继续口不择言:“你来救我,只是不想我死在别人手里,或者,不想我死得这么容易。”
我心中一想起他派花铸去杀我,我就浑身冰冷。
他紧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良久说道:“让我来告诉你整件事的始末吧。”
初过说,那封信不是惠安写的,是他写给惠安的,上面只有两个字,方和非。他是想提醒惠安,沈方之和慕容非就是同一个人,但其实,惠安早就知道,他把信交给小和尚,让他把这封信交给我。后来,惠安就死了,被慕容非所杀。
“你既然知道沈方之其实是慕容非,为什么还要和他合作?”我问。
初过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拉着我向着我不知道的方向走去。
“这条密道通向以前的国公府,现在是我的王府了。”
我猛然一惊,“我昏睡了多久?”
我不会昏迷了一个世纪吧,国公府和灵隐寺之间的直线距离并不远,只是中间隔着南山。南山是由很多小山组成的,其中有一座山就是灵隐山。穿过山石挖地道,那绝对是个浩瀚的工程。要是绕道挖地道,那就绕到了城外,距离那么远,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初过笑了,“这不是你昏迷的时候挖的,这是以前父皇被囚禁在国公府的时候挖的。因为国公府的后面就是灵隐山,都是石头,暗道有些难挖,再加上容哲的监视,所以一直到我进城,暗道才挖了一半。后来我把王府设在这里,又继续挖,一直通到灵隐寺的下面。碰巧,暗道的那头靠着的正好是惠安地下禅室,于是我就在暗道和禅室之间修了道石门,石门看起来就是禅室的墙壁,所以一直没有人发现。我也是在这个石室里,无意间发现了慕容非的秘密。所以,我知道沈方之和慕容非就是同一个人的时间,并不比你早多少。”
“你以前不知道沈方之是假的?”
“山衍师兄看来是告诉你了,谢幕的小拇指是残废的,我在江州第一次见到谢幕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假的了,但我一直没有查出来,他到底是谁。”
我停下脚步,“这也是你请他做监军的原因?”
“是。”初过说:“同时也打消了苏太后的疑虑。”
我将沈方之在江州出现后的点点滴滴都想了一遍,一个大致的轮廓隐隐而出。
“青州峡谷是他设的埋伏?”我斟酌着说道:“其实是你下的套吧,是你故意让他知道行军的线路,然后借此一网打尽,但他却没有现身。”
“是。”初过说:“他受命于苏太后,不过也算是殊途同归,苏太后要皇权,他要天下。”
静默了一会儿,初过叹道:“苏太后差点就被他算计了,只是,他不知道,他的兵力其实早就被我暗中除掉了。”
苏月容喜欢的是沈方之,在东都的时候,沈方之为了帮我,去找了苏月容。
而沈方之之所以和苏月容扯上,是因为苏月云的关系。
可,苏月容致死都不知道,真正的沈方之早就不在了。
想起慕容非的一生,总是免不了以身侍人,父王、萧初战,还有苏月容。
可最终的结局却是:功败垂成。
任何选择都有放弃,只是这样的放弃,值吗?
初过接着和我讲了很多关于慕容非的事。
被困雁鸣山之时,竹林遇险,其实是慕容非所为。
萧家发动政变,其实是慕容非帮萧初绽拿到了北衙禁军的虎符。
……
后来我听不下去了,只觉得头痛难当,不得不蹲在地上,浑身被汗液浸透。
“凌夕,你怎么了?”初过蹲了下来。
我被他抱在怀里,还是抑制不住浑身颤抖。
我以前也曾经很多次犯头疼病,但没有一次疼得这么厉害,仿佛有无数个列鬼在脑中张牙舞爪,将我的脑袋扯成一个个血条。
人在万分痛苦的时候,最期盼的就是昏迷。只有昏睡过去,才不会面对残酷的现实。
我曾无数次孱弱,疯狂地想逃离现实,可从来没有一次是因为**的剧痛,像今天这般痛到没有办法忍受。
不,我不能睡,不能——
后来,我脑子里昏昏沉沉,只有一丝残存的意识,知道初过将我横腰抱起,往前走。
再后来,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在马车里。
我掀开车帘,驾车的是山衍。
“我睡了多久?”
“我们刚从贞王府出来。”
我一头雾水,“你去找的我?”
山衍淡淡一笑,“我去茶馆你不在,我又去了以前的王府,你也不在,我能想到的,当然只有那里了。”
我怔了片刻,问山衍:“以前的王府还在那里?”
山衍笑道:“不然呢?”
我说:“不过是前朝王爷的府邸,我以为已经毁掉了,就算皇帝想不起这事来,总会有急着邀功的人来做这件事。我现在担心的是,东都容恪的陵墓还在不在。”
山衍眉头微蹙,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我心一沉,暗呼糟糕,我竟然在他面前关心起容恪。我有些无措地看着山衍,心思百转,却想不起说什么来补救。
山衍面上却平静如水,淡淡地说道:“你放心吧,萧青莲对容姓王爷都很善待,除了封号没了,其他基本没变。至于容恪,都已经死了十年了,谁还想得起他来?”
我看了一眼四周,道:“前面停下,我从昨天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山衍将马车停下,问道:“想好要去哪了?”
“江乘和素素应该会到扬州找我,先到扬州和他们会合。”
山衍笑了声,要了碗阳春面坐下,说:“你确定他们已经没事?”
我说:“花铸我了解,他的目标向来很明确,江乘和他素来没什么瓜葛,他犯不着对江乘下手。”我看着山衍轻松的表情,笑道:“更何况,你已经知道他们没事了。”
山衍笑道:“我只知道他们暂时是没事了,而且也是刚刚知道。”
山衍的目光落在我的身后,我转身,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中年文士走了过来,冲我抱拳施礼道:“少夫人。”
我认了出来,是韩家的管家,他说:“江乘公子和素素姑娘现在都暂时在府里休息,老爷怕少夫人担心,让老朽来知会少夫人一声,顺便接少夫人回去。”
山衍神色淡然,低头吃面,我突然觉得很疲惫,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随后就回去。”
我一路心情低落,不想去想任何事情,坐在马车里发呆,到了韩府,素素和暗香迎了上来,素素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开门见山道:“现在能告诉我韩家身后的高人到底是谁了么?”
暗香笑了声,道:“天宇公子去蜀中了,他临走的时候交代,一切等他回来再说,夫人先安心在这住一段时间。”
我问素素:“独孤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里?”
素素说:“那天夫人离开后,花将军和独孤并没有动手,花将军对他说了几句话后,他就离开了,后来,韩家的人就到了,说夫人在这里。”
我笑了起来,“韩家两头骗,你也信。”
山衍在边上笑道:“你不是也信了么?”
我汗颜,“江乘受伤严重么?”
素素说:“被花将军伤着,休养一阵子肯定要的了。”
我点头,心中默念着韩天宇和萧初过的名字,然后将见到韩天宇的前前后后理了一遍,头脑中出现一个很朦胧的轮廓,拼命想理清,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理不清。
山衍曾说,韩天宇是出了名的花心大少,与苏捷齐名,曾经有南韩北苏的说法,都是出了名的混迹于烟花巷陌中的主,出了名的一掷千金。韩天宇的名号甚至要更响一点,因为他从七岁的时候,患了哑疾,从此口不能言,但却把江南一带的名妓迷得神魂颠倒。当年碧玉秀见了韩天宇之后,便发誓要闭门谢客,以待韩郎,只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韩天宇后来对碧玉秀逐渐失去了兴趣,便将碧玉秀转让给了云梦德。坊间传言,碧玉秀曾经发毒誓,要与韩天宇恩断义绝,永不相见。
山衍在向我描述这段风花雪月的事的时候,脸上挂着淡淡的嘲讽,他说,就在这个时候,韩天宇名声大噪,但韩天宇却消失不见了。坊间传言说,韩三白认为韩天宇有辱韩家门楣,把韩天宇逐出了家门,韩天宇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脱下身上的衣服,只穿了件束裤就走了。后来因为战乱,等到东都朝廷都搬到江南来的时候,韩天宇已经完全离开了人们的视线,也就很少有人提起他了。
那时候,我天天往韩天宇那跑,有一次我在园子里撞见了山衍,我便问他了不了解韩天宇,山衍就说了上面的一段话,山衍最后说:“夫人不觉得奇怪吗?别的不说,韩天宇消失了这么久,突然冒出来,这本身就是让人生疑的。”
山衍的话对我其实是一种警示,韩天宇这种人不能轻易招惹。
不过,我当时也不甚在意,我当时的想法是:谁年少的时候不轻狂?但总归要回归正常生活的。就像苏捷,以前那么狂放,现在不照样安心做他的官?
我去看江乘,江乘正裹在被子里,裹了很多层,我看到他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的样子就好像是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在书上见到的蚕宝宝的样子。江乘的脸埋在棉絮里,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有一瞬间以为,又回到了当初刚见到江乘的时候。
我本来想去捏捏他的脸,但手伸到半空中停住了,自嘲地笑了笑,又放下来,说:“我们要留在这里住一阵子,你好好休息。”
江乘有些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我突然冷淡下来,我笑了笑离开。
山衍倚在门框上,看到我一脸郁闷地出来,愣了一下。我一路走到锦雪园,坐在长凳上,盯着莲池发呆。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不能总把江乘带在身边,他又不是个小孩子。可我总是放不下他,以前觉得他小,现在觉得钟歆和周冲都不在了,他一个人会很孤单。我真的觉得,江乘就是我的亲弟弟,我对他的感情胜过信,信才是我的亲弟弟,但他要跟着我,我会觉得很奇怪,没来由的。
可现在,江乘现在从年岁上说,都已经二十出头了,跟着我,这叫什么事!
山衍走过来,我吸了下鼻子道:“山衍,我问你三个问题?”
山衍说好。
“你一生之中,在什么地方最是快乐逍遥?”
山衍愣了下,道:“没有。”
我愣了一下,继续问道:“你生平最爱之人,叫什么名字?”
山衍的目光落在前方,但我却不知道他在看向何处。山衍沉默半响,淡淡道:“没有。”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山衍笑道:“你刚才不是说有三个问题的么?”
我说:“第三个问题是:你最爱的这个人相貌如何?”
山衍转头看我,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突然觉得有些发烫,以前和他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我转头,对上他的目光,笑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山衍的嘴角噙起一抹笑意,“你不是也不喜欢我么?”
我笑了笑,“我是那种怕受到伤害的人,所以不会首先去喜欢一个人,你既然不喜欢我,我干嘛要喜欢你。”
山衍笑道:“这三个问题,你心中有答案了么?”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木木地坐在那里。我觉得有些怅然,有一种被束缚住,想挣脱又挣脱不开的感觉。
山衍说:“对于江乘,其实你不用太担心。”
我愣了一下,山衍笑了声,看向我的目光有些锐利,“你以为他跟着你,是想赖着你么?”
这话就像是晴天霹雳,我顿觉嗓子干哑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说,别人对我玩什么心眼的话,我从来都无话可说,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个多聪明的人。但是,他是江乘啊!是我们家江乘啊!
如果江乘都不可信,这个世界还有谁值得我去相信?
守得月明来
我在韩府一住就住了很久,有一个多月,倒不是真的要留下来做什么韩家的少奶奶,只是觉得很疲惫,自己被别人耍着玩,江州、扬州两地跑,几次要离开扬州都走不了,索性这次就不走了,等到所有的迷雾都散去,自己轻轻松松地离开这里,岂不更好?
这次在韩家住,很少见到韩三白,就是见到,点了下头就走开了。
韩三白像是在有意避着我,终于这一次被我在园子里拦了下来。
我和韩三白当然也不是什么故交,但他好歹曾经巴着要见我,说很仰慕我,现在我成了他儿媳了,他心里很不爽?该不爽的是我吧,我见了他还得叫他一声爹,当然我是从来没叫过的,按理说是的。
“员外最近好像很忙,凌夕在这这么久,难得能见到员外。”
韩三白笑了声,“这个…..凌夕,最近在这可住得还习惯?”
我有些失笑,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躲着我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以前吧,他叫我夫人,现在该叫什么?反正是不能叫夫人了,一叫,这戏就给演砸了。
我笑道:“天宇什么时候回来?”
韩三白愣了下,脸色变了变,说:“他上次来信说,快了,云梦德现在只是在苟延残喘。”
我笑了声,“你们不是云梦德的人?”
韩三白怔了半响,哈哈笑道:“云梦德不过是一个反贼,我们和他怎么会有瓜葛?”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向前走,韩三白跟在我的身后。
一阵凉风吹在身上,本来有些燥热的空气,一下子充满了凉意。
我轻轻地开口:“你们现在是初过的人了?”
韩三白说:“我们本来就是。”
我转头,正遇上韩三白有些懊恼的神情,我有些失笑,肯定是刚才吹来的凉风让他的警觉性减少了几分,把埋藏在心底的最重要的秘密泄露了出来。
我看着韩三白紧紧闭着的嘴巴,笑道:“员外还是忙自己的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韩三白吁了口气,笑道:“好。”
有一阵凉风吹来,我头脑中的影像越来越清晰,只是需要一些佐证。
一层秋雨一层凉。
今年的第一场秋雨就这样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第二天天空放晴,天空被秋雨洗得碧蓝。
那年冬天,我和初过在乔家村晒太阳的时候,我们经常仰望头顶的星空,我说草原的天空更蓝。现在我一仰起头,我会觉得,乔家村的天空才是最蓝的,因为我心中对天空的记忆就只剩下那里了。
韩天宇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每次都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韩天宇还说,其实我对凤凰的感情中夹杂着的东西太多了。
这一天,我坐在莲池前的长椅上,反复看着韩天宇留下的那几张纸,觉得这个人,固然聪明别人所不及,但他也不是样样都精通的,他的字,和我比么,那肯定是,我是上幼儿园的小屁孩,他是大学生。但容恪就是个博士后,韩天宇的字和容恪的字就是有很大差距的。
这时候,韩府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身材高挑,穿着高腰襦裙,腰带一直束到胸。我惊了一下,这是谁家的名媛淑女么?但我看着她的脸,我却很担心她被绊倒。做一个侠女其实更适合她,我的记忆中就有她那天和山衍交手的时候,翩若惊鸿的样子。当然,我对她的记忆中,还有比初过还白皙的肌肤。
柳濛。
当这个名字跳进我的脑海中的时候,我的心里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下,我恍惚地想逃避这个名字,可是避无可避,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我的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了。
“原来是柳濛,真是好久不见了。”我笑道。
柳濛笑了声,“我是来看舅舅的,知道你在这里,顺便来看看你。”
顺便来的,不过她在顺便的时候,能想起我来,我已经很受宠若惊了。
“韩天宇是你表哥?”我问。
柳濛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淡淡地点了下头,道:“今天真是凉爽。”
今天真是凉爽?
嗯,是这样的。
但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却像是在逃避,她不想在韩天宇是不是她表哥这个问题上纠缠。
我笑道:“是啊,不过我倒没注意,这里就是在盛夏,也是这么凉爽的。”
柳濛眉头微蹙,显然是没听明白。
我呆呆地看着柳濛的眉毛,有些心猿意马,柳大美人的眉毛长得真好看,连蹙眉都这么风情万种。
不仅眉毛,像我这么挑剔的人,在她的脸上竟然找不出缺点。
柳濛今年多大了?就算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她,我也不会把往二八佳人的方向去想。在二八中间添一个十倒是有可能,但她的美貌却不输二八佳人。
柳濛的脸红了红,我盯着她看得太久了。
“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人家说,对付情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变成自己的闺蜜。
但是,我和柳濛要是成了闺蜜,我想想都觉得,那是件很奇怪的事。
所以,索性,就开门见山,谈谈我和她共同在乎的人。
柳濛笑了声,“如果我说是呢?”
“然后呢?”
柳濛愣了一下,露出一个我在她脸上见到过的最大的笑容,“贞王要纳侧妃了,你知道吗?”
“嗯,我听说了,不要告诉我是你。”我无谓地笑道,这件事,在我来扬州的路上,听到别人议论的,当时山衍的嘴角扯起一抹玩味,静静地看着我。
我当时也没好好想,只觉得这是件很奇怪的事。
柳濛脸上的笑容褪去,显得有些兴趣索然。看出来了,是想看我笑话的。
“你会喝酒吗?”我突然问道。
柳濛怔怔地看着我,道:“喝酒有分会不会么?”
嗯哼?我突然觉得,我其实有和她成为闺蜜的可能。
“红叶,去拿酒,今天我要和表小姐不醉不欢。”
红叶愣了半响,看到我脸上的愠怒,慌忙去拿酒。
“这么一小瓶,你是给谁喝啊?”我一见到红叶拿来的不过是个小酒壶,气道。
柳濛笑道:“我舅舅那么爱喝酒的人,家里就这么多酒?去叫小厮拿几坛过来。”
在我这一世里,我最不待见的人就是她,那次见死不救,让我想想就生气。不过我不喜欢她,倒不是完全因为她没救我,也好像不是因为她长得比我好看,更不是因为她比我能干。这样想来,我不喜欢她,其实是很没来由的。
但听她说完,我有些发蒙,本来嘛,我是想将这个冰美人灌醉的,但今天要发生的事情,很可能是,我被她灌得酩酊大醉,而她却没事。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我今天要是被她灌趴下,绝对是自作孽。
就在小厮们去搬酒的当口,我说我要去解手。其实,我是直奔厨房,要了一大罐牛乳,然后在厨娘惊惧万分的注目下,全部喝掉。
空腹喝,肯定得醉死。wrshǚ.сōm
对付酒,其实在胃里抹上黄油是最好的,但是黄油我吃不下,只好喝牛乳。但是喝了这一大罐牛乳,我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
这时候的酒都是米酒,以我的酒量,刚才红叶拿来的那一小壶酒,再来两壶,也绝对醉不了。但是以柳濛喝酒前的豪情来看,柳濛绝对遗传了她母亲这一头的海量,韩三白就属于那种不可一日无酒的人。
酒终于搬来了,不仅酒来了,素素、山衍和江乘也来了,看到我和柳濛坐在这,都怔怔地看着我们。
“来,干杯。”我不管素素他们的惊讶,豪爽地举起碗。
柳濛也不拖泥带水,爽快地倒了一碗喝掉。
二人各喝三大碗,柳濛的脸色已经是酡红,原来喝酒上脸,不过据说,喝酒上脸的人其实很能喝。
“不行不行。”我大叫道:“我们得划拳。”
说完,我有点后悔,我突然意识到柳濛是习武之人,反应肯定比我快,我仗着在上一世中赢得比较多,却忘记我对面坐着的是个武林高手。
不过,我后悔也就一瞬间的,因为柳濛已经说好。我只能应战。
“三星高照。”“七巧。”
我和柳濛同时叫道,我来了个开门红,柳濛喝酒。
“八仙过海。”“三星高照。”
我梅开二度,柳濛接着喝。
……
柳濛连着输了五局,我心中暗想,原来是我高估她了。
不过,下面我连输了六局。
就在我因酒精的作用,有些燥热的时候,山衍他们围了上来。我笑着扫了他们一眼,接着划拳,而且速度快了些。
下面又是柳濛的兵败如山倒。等不知道第几碗酒下肚后,柳濛有些支撑不住了,不过,她的笑容却多了起来,虽然都是傻笑。
我的脸虽然发烫,但是我的意志是清醒的,这不是我的醉话,我真的是清醒的。我喝醉的时候,一般的表现是什么也不说,但我现在却有很多话要问柳濛。
“柳濛,你这一生中,最讨厌的是谁?”
“当然是萧初过了。”
在这么诚实的时候,我以为她会说是我。
柳濛笑了起来,“你最讨厌谁?”
“当然是柳濛了。”我没有笑,非常认真地回答她。
柳濛的肩膀不停地震动。
后来柳濛睡着了,非常安静。
我坐回到长椅上,向后靠了靠,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我转头去看天边的夕阳,夏日的尽头,夕阳照在身上,非常舒服。
我为了什么和柳濛拼酒的,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原来就没什么来由,只是想看着柳濛醉倒。
后来,我躺在长椅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问红叶柳濛呢,红叶说她走了,走之前来找我,我还在睡觉,给我留了封信。
我将信缓缓打开,她说她要走了,去浪迹江湖,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她还说:“要好好照顾他,他真的很喜欢你。”
我拿着她的信,呆呆地坐在那,一直到太阳升到头顶,午后有些炙热的阳光流转下来,刺得我只想流泪。
我去找韩三白,准备向他辞行,但却找不到他的人,管家说韩三白和暗香出远门了。
这个世界就是有这么巧的事,非得赶着我来辞行的时候出远门。既然要出远门,怎么没有知会我一声呢?
我笑了声:“其实也没什么事,我是来向员外辞行的。既然员外不在,那就劳烦管家等员外出远门回来,和他说一声,就说我很抱歉,等不到他回来了。”
管家和煦地笑道:“少夫人见谅,老爷临走之前交代,请少夫人等他回来。”
我有些恼怒:“我要是执意要走,你是不是还拦着不让走?”
管家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老朽不敢,但是少夫人只要出了韩府大门,恐怕就没人能救夫人了。”
山衍走了过来,“夫人索性再等两日吧,云梦德死了,韩天宇回来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我怔在那,云梦德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本来是富可敌国的,但是他资助凤凰这么多年,自己能剩下多少家当可供他造反的?
不过,我觉得很可笑,云梦德为什么就这么执拗呢?凤凰那样都败了,他就算是不甘心,也不能这么匆忙就起兵吧?
我往回走,路上我问山衍:“云梦德本来是请你去蜀中帮他的对吧?”
山衍走在我边上,随手摘了朵蔷薇,蔷薇多刺,我有些紧张地看着山衍的手,他一根一根剥掉细枝山的刺,然后微笑着,将蔷薇插在我的头上。
蔷薇。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独孤现在在哪里吗?”
“你现在还想着他吗?”
山衍的话无波无澜,但却让我小小地震了一下。
我愣了半响,挣扎着想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山衍的目光绞着我,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刚才问我云梦德的事,云梦德还没有笨到要拿鸡蛋去碰石头,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当皇帝。”
山衍微微抬起头,看着我的头顶,继续说道:“只是有人在逼他造反而已。”
山衍的目光落在我的头皮上,我顿觉头皮发麻,我抬头去看他的黑瞳,原来他的目光早就离开了我,向我的身后看去,目光锐利,就像是黑夜里鹰的眼睛。
我心一慌,转过身,身后不远处的长廊里正立着一个人,背着手,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我再转头的时候,山衍已经在一丈之外了。
*****
扬州韩府西园。
山衍沿着围墙慢慢向前走,突然停下脚步,翻身到围墙外面。
独孤楼正懒散地倚在墙上,呆呆地看着地面。
山衍盯着独孤楼看了半响,笑了声,向独孤楼走去。
“飞雪回来了?”独孤楼依然低着头,轻问道。
山衍点头,没有说话。
就这样静默了会儿,独孤楼抬头,然后弯下腰来,给山衍一个长揖,山衍愣了下,也慌忙弯下腰来。
二人就这这番姿势保持了很久,最后独孤楼先起身,淡笑道:“那我们东都见了。”
山衍抬头,眼前这个人的面容一如多年以前东都王府的那个少年华丽的脸,而此刻,山衍看着他的脸容,觉得他这个淡淡的笑容是他见过的最苦涩的笑容,千言万语梗在喉头,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感觉。
就在山衍踌躇着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独孤楼默默地转身,缓缓移动的衣袍边角落在山衍低垂的视线里,显得尤为落寞。
独孤楼已经走出去很远,山衍开口道:“其实只要你愿意,她还是会回到你身边的。”
独孤楼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脚步滞住,半响,苦笑道:“纵然我此刻能带她走,她的心也会受到牵绊。十年前,我都没有带她走,现在也没有必要再与那人相争。”
沧海月明珠
我慢慢转过身,直面韩天宇,韩天宇向左转身,然后沿着长廊,慢慢向前走,衣袍鼓荡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的视线就落在那个弧度上,一路追随着。长廊很长,我的头随着他越来越远而不断向右扭转,头已经很酸,但我还是倔强地扭着头,将视线牢牢锁在他的衣角上。我看着他慢慢走下台阶,然后向我走来,这时候,我就是扭过头,也已经看不见他了。
我慢慢转过身来,他已经走到我的面前。
我怔怔地盯着他那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看了半响,然后慢慢将手伸到他的脸上,不知是他的头动了一下,还是我的手有些颤抖,我的手沿着他脸部的轮廓慢慢向后移,一直到他的耳朵后面。
他的脸容虽然没有多好看,但是却很光洁,如玉一般,但我在他耳朵后面那一小块肌肤那里感到了一点不平。其实也不是很明显,只是和他脸上太光洁的肌肤相比,有些不平罢了。
他慢慢把我的手移开,然后自己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开。一张天人的脸容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暴露在阳光下。
虽然我知道,他的脸一直都很白,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苍白。阳光照耀下,隐约可见到血管,整张脸就好像都是透明的。
“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你这样太难看了,先把那些累赘物拿掉。”
初过笑了出来,揉了揉手背,然后又伸手从眼睛里抠出两片透明的薄膜,薄膜拿出来的时候,阳光下,竟然显出五彩的光!他的手轻轻抖动了下,我看到一只五彩蝴蝶在太阳底下振翅飞翔。
他手背上的易容手法和脸一样,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他遮挡眼瞳的这两片薄膜却让我在心中啧啧称奇。真不愧是天才,原来隐形眼镜是他发明的。
我抬头去看他的眼睛,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想起来了,双眼皮!
从一开始见到韩天宇,我就觉得他的气质和初过很像,但是我一直不敢把他们扯到一起,就是因为初过是单眼皮,而韩天宇,则是,双眼皮。
这个要搁现代,眼睛是最好易容的地方,贴一下就好了,可这不是现代啊。
苍天啊,大地啊。
不,初过啊。
你能告诉我,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么?
优秀的心理医生,还是个优秀的化妆师!
真的武装到了牙齿。
我从头到脚把他仔细打量了一遍,我的目光锁在他的锁骨上,头顶传来初过的一声轻笑。
多年以前,他来找我,让我唱那首《一生爱你千百回》的时候,我就这样把他从头看到脚,他也是这样发出一声轻笑。
这么多年过去,一切又回到了当初。
我转身向锦雪园走去,一路上,我都没有开口,是没有力气开口。
我背靠在长椅上,静静地看了会儿有些枯败的莲花。
然后,我的两只眼皮就开始不停打架,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疲惫。
“想睡就睡吧。”
这是我睡着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我醒来的时候,我还在长椅上,但不是坐着,而是躺在了他的怀里,我的头枕在他的腿上,刚睁开眼,太阳射来,有些刺眼,慌忙又闭上眼。
我转过身去,将脸面向他的身体。
“醒了?”轻轻的询问,声音却有些沙哑。他伸出胳膊,将我抱起一点,让我坐在他腿上,然后轻轻揽过我,我的头靠在他的怀里。
我将脸贴在他颈项间的肌肤上,这样就叫耳鬓厮磨吧。
我微微抬起脸,“你问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都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了,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认不出来了吗?你的手,即便是再贴上几层人皮,我也认得。你身上的味道,你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掉的。虽然你特别擅长模仿别人的字,但我好歹也算识得些字,自己的字虽然写得不好,但对字总是有些鉴赏力的,更何况是你的字。”
初过笑道:“听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该感动?这些都印在你的心中。你说你从来不知道我的喜好,我现在是不是该认为,你其实是很在乎我的。”
初过的声音很轻很柔,也有些颤抖。
我说:“你就算是在假扮韩天宇,你都做不到不对我好,我的手指受伤了,嘴唇咬破了,你用迷药将我弄晕,才给我上药,就是怕我疼。你真的不应该对我这么好的,我这种人从来都是没心没肺的,你对我的好我从来都感受不到。”
初过说:“你怎么知道我对你好了,我只是一直在算计你而已。”
我说:“我在安州被慕容非囚禁的时候,你来救我,却中了慕容非的圈套,你被伤得遍体鳞伤,我开始不知道,后来将前前后后想想就明白了。我只是不敢相信,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人连命都不要了呢?其实在安州的时候,真正伤害你的人是我,我受了慕容非的控制,意识不受自己左右,你对我没有防备,所以才会被我伤得那么深。后来幸亏柳濛及时赶来,将你救走。我掉到沧海谷后,是你让段天涯救我的,你每天陪在我的身边,我却不知道。你后来强迫我嫁给你,只是因为我身上的余毒还没有清理干净,你将解药加在饭菜里。但那解药中其实含有堕胎的成分,所以我们的孩子才没有保住。”
“凌夕。”
“听我把话说完好吗?我一直到慕容非死了,我才想起这些事来,可能是因为他给吃的药和他的血有关,他死了,对我的控制也就彻底解除了。”
“我们第二个孩子确实是我害死的。”
初过有些忧郁的话落在我的耳边,我的心一阵颤栗,满心满心的心疼,不是为了那个没有出生的孩子,而是为了初过。
我苦涩地开口:“是我的错。”
苏月华寿宴那个夜晚,我后来清醒过来,我知道是柳濛在抱着初过。柳濛在信中说,初过他只是太绝望了,因为我不爱他。
一个永远强大到什么事都能预知,什么都离不开他的掌控的人,我竟然可以让他感到绝望,让他脆弱到要到别人怀里求温存,我该是一个多么可恶的人!
初过低头将我脸上的泪水吻去,“凌儿,你到现在都不了解我,我这个人素来霸道,我要是真正想救你,可以将解药给独孤楼,但我没有,我明知道你喜欢他,我还生生拆散你们。我喜欢一个人,我就一定要得到她,哪怕她会难过,会伤心,我也顾不得。”
我说:“你其实可以再心狠一点的,如果你对我没那么上心的话,根本就没有人可以拿我来威胁你。退一步说,就让我来成就你的霸业又有何不可?你对别人都那么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我总是让你难过,让你神伤,你为什么还不愿意放弃我?”
初过笑,“我的付出从来都是需要回报的。”
我说:“假如我就是不喜欢你,你是不是会毁了我?”
初过的黑瞳绞着我,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我说:“其实是我先对你产生好奇的,如果那时候能够忍住对你的好奇,我一定离你远远的,不去招惹你。我喜欢你,却不敢承认。你说得没错,我一直在害怕爱上你。因为那样的话,以前所有支撑我活着的信念都会倒塌,这是我最没办法忍受的。但最终我还是爱上你了,如果让我和你分开,我会心痛。”
初过有些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但是,你还是要和我分开。”
他对我要说的每一句话总是能够预知。
我说是。
初过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放你走?”
我笃定地说道:“你会的。”
初过笑了声,“我不会。我从十岁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地算计,别人都道我是想要这个天下,其实我只是除了算计不会做别的,天下于我而言,得到它是意料之中的事。而我真正想拥有的,只有你,所以,不管用何种手段,我都会把你留住。”
我倔强而执着地说道:“你会的。”
初过凝视了半响,笑道:“就算我今天放你离开,你怎么能保证,你能逃开我的掌控和算计呢?”
我问:“初过,你是不是要拿下科尔丹?”
初过愣了一下,点头。
我说:“所以,北方会很危险,你想让我往南走,就是不想让我身陷战乱中。”
初过笑道:“也不全是,慕容非之所以能控制你,是因为他师从叶辰轩,知蛊毒之术,所以,你见了他才会害怕。你要是听我的话,去南蛮,那里会有人帮你。就算慕容非不死,很多问题,你都可以想明白。”
我思忖半响,道:“让我先离开一阵子,我要回到原点将这一切理清。”
初过微一蹙眉,笑了声:“你是想去科尔丹吧。”
我笑笑不语。
初过叹了一声,说:“看来我们生不能——”
“初过——”我阻止道:“乱说什么,我们会长长久久的。”
初过笑了一声,吻了吻我的唇,说好,然后将我抱回屋内。
在我认识初过这么久,我终于了解,他真的是一个除了算计什么都不会做的人。就连保护我,他也要通过算计。他假扮韩天宇来娶我,就是让天下人都以为,我已经是韩家的少夫人了,而他,却对我发出追杀令,让花铸来杀我,就是要让初绽不要动我。
*****
山衍倚在门框上面,默默地注视着来人,脸上是他一贯的波澜不惊的神情,一直到来人已经进屋坐下,他还是一动不动。
“师兄有什么打算?”萧初过笑问道。
山衍笑了声,“你现在应该还无暇顾及到我的去处吧。”
萧初过楞了一瞬,随即明白他的意思,淡笑道:“初过这就是想听听师兄的意见。”
山衍转身,在萧初过对面坐下,盯着他的脸,缓缓开口道:“欷侃和许南现在在哪里?”
“应该已经到东都了吧,过不了几天,大家都得去东都。”
“为什么要去动他们?”
萧初过低头笑了声,“凌夕她可能想不通,师兄你应该是能明白的。”
“就为了让她感到绝望?然后让她回头来找你?”
萧初过笑而不语,山衍笑道:“其实你可以做得更彻底些。”
萧初过嘴角的笑意更浓,“诈死?”
山衍说:“有何不可呢?你要是死在她面前,而且死状惨烈,后来你死而复生,重新回到她的面前,她要是经过这番失而复得的过程,她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山衍语气淡淡的,但萧初过还是听出他话里的嘲讽。这个世界上,真正了解萧初过的,大概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独孤楼注视着山衍温润的脸容,很长时间没有开口,屋内忽然安静得有一种凝重的氛围,山衍向椅背上靠去,好整以暇地欣赏他师弟内心的波动。
终于,山衍首先打破了宁静,笑着开口道:“你刚才问我的那件事,你其实是没有选择的,毕竟皇命难违,这点你其实是知道的,你来问我,只是下不了决心。”
萧初过听着山衍的话,眉头拧在一起,山衍接着说道:“现在天下人都是只知有贞王,不知有天子。天家的父子关系本来就很微妙,这么一来,这种结果是很难避免的,你也不要想太多,兵来将挡即可。”
萧初过点头,然后轻叹一声,自嘲地笑了笑,“师兄的耳力还一如当初,那么远的距离竟然能够听得一字不落。”
山衍笑笑,“耳力好并不是件多好的事,很多话,我并不想听。”
萧初过哈哈大笑,山衍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独孤楼走后,山衍缓缓向园内走去,锦雪园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叹了口气往回走,他已经走到西园了,锦雪园内的声音还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后来终于告白完毕,花铸到,说萧青莲命萧初过带兵出征,平定西北。
平定西北是必要的,但没必要派萧初过去,郭嘉现在就在凉州,兵调过去即可。东面虽然有独孤楼虎视眈眈,但独孤楼还在养精蓄锐,要打也会等到两虎相争结束。
萧青莲此番让萧初过带兵,无非两个可能,要么是废长立幼的暗示,要么是架空功高震主的贞王的前奏,萧初过一去西北,可能就要留在那里。国家未定,现在就开始废长立幼极容易引发动乱,这么做和萧青莲谨慎的个性是不相符的。
所以,萧青莲已经将矛头对准了,这个他一直宠爱的次子萧初过,这也算无奈之举,但在萧初过这里却异常惊险,比萧初过以前所经历的都要惊险很多倍,因为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他的父亲。因为父子这种天然的关系,萧初过是没有办法先发制人的。
这些,在萧初过还没有来找山衍的时候,山衍都已经想明白,不过当真正听到萧初过向自己征求意见的时候,自己心里还是有些微惊。
原来他也有犯难的时候,自己和他斗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赢过他,这次见他犯难,自己应该感到欣喜才对,但是没有。山衍心中喟叹一声,自己这么些年来所追求的一切,竟然什么都不是。
山衍心中想了一阵,萧初过也一直呆呆地看着地面,忽然二人同时抬头,四目相视,愣了一瞬,同时笑了起来,二人都忽生出一种会心之意。
故都遇故人
我终于离开了扬州,前往哈尔和林。
我转向山衍,笑道:“这阵子谢谢你了,看来我们真的要说再见了。”
山衍和煦地笑了声,“我正好也要去哈尔和林,和夫人同路,一道走,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我愣了下,这还死心塌地要跟着我了,不过我也不介意。虽说以山衍的武功,挡不了多少流寇,但也算带了个智囊在身边,真遇到什么事,脑子比什么都好使。
我转头,江乘早已经坐在马上了,我轻叹一声,也跨上马,然后策马上路。
我们一行四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耽搁,半个月后到了东都。
虽然已经没了战乱,但因着不再是京都,东都已经没有往日那么繁华。我们到了东都后,没有急着找地方住,牵着马在东都大街上慢慢走着,各自想着前尘往事,心底发出几声喟叹。
山衍一直走在我前面,突然停了下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头脑中的血液瞬时凝住,我看到了“再来”二字。
我盯着商号看了很久,突然被人拉了一下,我转头,素素正紧张地看着前方,我一惊,抬头正对上一张愤怒到极致的脸,扫了一眼我旁边的人,才勉强没有发火。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个人已经纵马离去了,原来我挡了人家的道。
我耸耸肩,转过头来的时候,余光中山衍的目光还锁在那人的背影上面,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背影啊。
我看向山衍的时候,他的眉头蹙在那,我笑问道:“你认识他?”
山衍沉思了片刻,道:“姑苏楚家人。”
我问:“有什么特别吗?”
山衍说:“他头上绑的缎带上面绣着楚家特有的麒麟标志。”
素素惊道:“楚胜天所在的楚家?”
山衍点头。
我听得愣住了,这个楚家很有名么?
我转头去看江乘,江乘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山衍注意到我的疑惑,笑道:“姑苏楚家在江湖上的地位甚高,楚家上一任掌门人楚胜天也甚得武林同道的称颂,数百年来,楚家一直是统领南方武林。虽然后来叶辰轩因为打败辽东剑门而声名鹊起,但楚家依然是南方豪杰心中真正的盟主。”
我道:“也就是武林中的皇帝。”
山衍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嘟囔道:“这个时候,楚家人到东都来做什么?”
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就不能来东都了?
我正低头思索,眼前飘过一个人影,再来饭庄里冲出一个人来,差点撞到我身上。
今天是怎么了?是东都不欢迎我?
我抬头,愣怔。
站在我对面的人愣了一瞬,慌忙给我作揖。
“我正好饿了。”我笑道,边上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此人正是我找了很久的许南,看到他在东都,不用想,欷侃也肯定在这里。对于他们无故消失的原因,我已经不想知道了,只要他们现在都平平安安的就好。
吃饭的时候,许南说欷侃刚离开东都,前往哈尔和林,我正在喝汤,听到这话,一下子被呛到了。
哈尔和林是我的故乡,也是科尔丹牙帐所在地。
科尔丹国是继玉真国没落后迅速崛起的部落,逐渐取代玉真,成为北方游牧民族中最强大的部落。
种种迹象表明,两国之间的战火一触即发。
我们在王府住下,想看看东都的情况再去哈尔和林。
第二天,我和素素慢慢走在东都的大街上,一路上想着以前的人和事,素素突然拉了拉我,我抬起眼睑,不远处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妇正直直地盯着我,我一时愣住了,我恍惚地感到,原来一切都已不同往昔,当初的小丫头片子,现在已经是人家的妻子了。
她缓缓走过了,眼中露出惊喜,嗫喏着开口:“皇……二嫂。”
她的叫法倒提醒我了,我本来还想着叫公主,这才意识到,我们现在都成了前朝遗老了。
我笑道:“我跟容筝的缘分就是薄,我是萧家人的时候,你不是,我已经不是萧家人了,你倒是的了,总是错过成为一家人。”
“二嫂,呃不,夫人刚来到东都?”
我点头,“但我也要离开了。”
“要不再在这住上一日可好?我这么久没见到夫人,很想和夫人说说话。”
“也好。”我想了一下,点头道。反正我这也不急着一时半日的。
我跟着容筝来到一个很大的园子,整个园子的布局错落有致,亭榭廊槛,宛转其间。山中有水,水中有山,有时僻静优雅,有时又豁然开阔,真是景中有景。可以看出,这个园子很费了主人一番心思的。
“这里有好多石头和花草都是王爷专门从江南运过来的呢。”容筝娇声说道,声音里含了一点崇拜。我不禁莞尔,这个初容,还真是个呆霸王,以前在江南的时候,从东都运宫灯过去,这会到了东都,又从江南运山石过来。
“静王府要设在这里?”
“不是,只是王爷比较喜欢这里,所以在这里盖了个别院,每年来这里住上一段日子。这次来东都,还是因为,王爷知道我想念东都,所以带我来看看。正巧,在东都碰到了夫人。”
我和容筝继续向前,进入一个牡丹园,现在虽已过了牡丹的花期,但想到来年牡丹花绽放的季节,这么一园子的牡丹花,夹在这清雅秀丽的江南山水中,也不会觉得突兀,更有一番风味,见过那么多江南名园,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布局,婉约中透着大气。
这让我想起来两个人来,沈江影和初娴,一个大家闺秀,一个小家碧玉,站在一起相得益彰,各领风骚。
“二……嫂。”
我转头,正遇上有些错愕的初容,我笑道:“静王殿下看到我这么惊讶,是不是因为殿下现在见不得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啊?”
初容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二嫂说笑了。”
“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二嫂了,杵在这,不欢迎我进去坐会儿?”
“呃,韩夫人,这边请。”
包括素素,一行四个人,走进屋内,喝着茶,一时不知道怎了开口。我浅笑道:“殿下是不是还有事?”
初容楞了一下,朗声笑了起来,“对,本王还有些俗事没有处理完,就不影响你们说些体己的话,你们聊。筝儿帮我好好招呼夫人,可别怠慢了。”
初容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温柔,容筝明眸中秋水荡漾,略带害羞地应着。初容出去后,容筝抬起眼眸,见我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面上一红,而我则心情大好地笑了起来。容筝嗔道:“皇嫂还是喜欢看人家笑话。”说完,感觉自己说错话了,面色更红。
我的目光下移,定格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刚才一直站着,被宽大的衣服遮住了,没发现,原来这么大了。我的心头涌上一丝凄凉,要是我的孩子还在的话,现在都会走路了。
“多大了?”
容筝怔了一下,害羞地说道:“四个多月了。”她脸上的红晕告诉我,什么是幸福。
我想起苏月容,忍不住问道:“苏太后是怎么…….去的?”
容筝愣怔,脸上的笑容霎时凝住,我心一慌,想到容筝和苏月容的关系一直很好,现在提起伤心事好像不太好。
正在我心思百转的时候,容筝冷淡地开口:“急病死的。”
容筝的话落在我的耳朵里,我的脊背没来由地寒了一下,容筝也曾贵为公主,说话是有些分寸的,这句话听起来倒像是从哪个乡野村妇的口中吐出来的。
容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淡淡道:“我到慈安宫里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看着容筝有些苍白的脸,心中有些后悔,今天不该提这个问题的,苏月容的死绝对没那么简单。说她得急病身亡,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苏月容那么年轻,身体一直很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死于萧家之手。
苏月容死后,我一直都无暇想这个问题,今天突然想起来,却在最不适宜的地方提起。
屋内安静了会儿,边上素素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我,我扯起一个笑容,“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容筝冷笑了声,“哼,我从来就没有难过过。”
我身体僵住,容筝的面容有些扭曲。我心中自是一沉,容筝给我的印象一直是柔弱的,不谙世事的,但此刻的容筝却像是一个欲挣破牢笼的困兽,这样的容筝太陌生了,陌生到让我觉得惊恐。
正在我忐忑间,容筝终于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我慌忙地走过去抱住她,容筝在我怀里不停地哭,一旁伺候的丫鬟都有些惊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容筝在我怀里哭了很久,最后终于停下来,轻轻挣脱我的怀抱,低着头不停地哽咽。
就在我有些失神的时候,容筝屏退左右,我一惊,容筝夹着哽咽的声音传来,声音低得就像是黑夜里的呜咽声。
容筝断断续续地说道:“其实…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告诉别人……今天看到皇嫂,就…有些忍不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深呼一口气,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但也只是勉强坐在椅子的边沿上面。
“我…皇兄是….是被….她….害死的。”
我有很长时间找不到感觉,只觉得浑身僵硬,要不是有一丝残存的意识,我就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从来都知道宫廷的斗争是血淋淋的,但当我真的听到如此真实的事情发生在我周围的时候,还是骇异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神智清醒了些,我抬头去看容筝,她正木然地看着地面,眼眶连同鼻子,通红一片。
这时候,初容来了,大概是那些丫鬟不放心,请他过来。我站起来,整理好心绪,缓缓道:“是我不好,我刚才不应该提起那些陈年旧事,惹王妃伤心。”
初容走过去轻轻抱住容筝,我微微颔首,“还是赶紧送王妃休息吧,我改日再来拜访。”
没等初容回应,我径直向门外走去。
刚到园子里,凉爽的秋风吹在身上,头脑瞬时清明了许多。素素一直在园子里等我,见我出来,正满怀担忧地看着我。
我扯起一个笑容,“我们回家吧。”
一直到王府,我都没有开口,心中想着容珏之死。这件事,能让容筝发现,肯定逃不过萧家人的眼睛,但萧家从头到尾没有提到这件事。其实这件事对于萧家而言是天大的好事,有了这个把柄在手,江州城那场兵变就名正言顺得多,为容珏报仇,诛杀苏月容,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理由。
这么好的借口,萧家弃之不用,大概是考虑到苏月华的处境,毕竟苏月华和苏月容是亲生姐妹。也可能是碍于苏家的势力,萧家得天下,苏家也是出了力的。
因为这件事,我一整天都闷闷的,提不起精神,虽说这事已经过去太久了,于我而言,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但还是让我有一种身处刀刃上的感觉。
晚上吃饭的时候,素素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笑道:“你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素素轻咬了下唇瓣,斟酌着开口道:“我今天在静王府上看到两个玉真服饰的人。”
山衍说:“应该是科尔丹国派来和谈的使臣。”
我讶异,“要和谈?”
山衍笑道:“总要先谈的,虽然这只是有些人的一厢情愿。”
我一脸黑线,山衍解释道:“这些是科尔丹的太后派过来的人,但他那宝贝儿子,可不想和谈。”
我看着山衍温润如玉的脸,嘴里的米饭一时也忘记了咀嚼。山衍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引得大家的目光纷纷转向我,我笑道:“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
王府惊魂夜
这天晚上躺在床上,很长时间没有睡着,很多人的影像在头脑中浮现,甚至还想到了……凤凰。
后来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突然被惊醒,可下一秒,一张大手覆在了我的嘴唇上,低如鬼魅的声音传来:“你要是敢叫,我就杀了你。”
我一个激灵,头脑清醒了些,外面的吵嚷声传进来。隐约听到“救火啊”之类的呼喊声,原来是个纵火的。我挣扎着想动,可身体纹丝不动,想发出声音,声音也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这个笨蛋,竟然点我的穴,我要是不说话,别人肯定知道他在这里。
似乎是为了印证我的想法,素素在门外敲门,焦急地唤道:“夫人,夫人……”
“哎……”门上的声音越来越大,眼见就要被撞开,我喉咙里的声音终于奔涌而出。
“素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我定了定神,问道。
门外有一阵沉默,外面的响声更大,我仿佛听到了刀刃的撞击声。
我慌忙起身,身上披了件衣裳,去将蜡烛点燃,我环视了一下四周,整个屋内就我一个人。这时候,门外响起一个男低音,些许沙哑:“夫人没事吧?”
我听出是初容的声音,竟然能够惊动他,我一惊,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开门的一霎那,冲天的火光灼痛我的眼睛,我不自觉的地扭过头去,初容在我耳边说道:“为科尔丹使臣安排的驿馆正好在王府的对面,刚才有人纵火,驿馆被毁。纵火之人被发现往王府方向逃来,初容担心夫人安危,所以深夜冒昧打搅夫人。”
初容还把我当他二嫂呢,说话这么客气,我佯惊道:“发生这种事?我刚才一直在睡觉,不知驿馆是否有人伤亡?”
初容道:“还在救火,伤亡还不清楚。”
我点头,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是王府旧宅,里面也就住了我们几个人,大多数屋子都空在那里,要不,王爷挨个搜查一遍。”
初容说好,正待转身,又回头向我屋内看了两眼,这才不放心地离去。
我目送初容一行人离去,转头,山衍和江乘都已经来了,我心里盘算着,要是和屋内那一个打起来,我们有没有胜算的可能。
“夫人,夫人…….”素素叫了好多声,我终于缓过神来,笑了声,“你们都去睡吧,小心点。”
素素说:“要不要我陪你睡?”
“呃,不用了。”
素素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我进屋,我关上门,转身倚在门上面,有些虚脱,等到外面的脚步声再也听不着,我寒声道:“出来吧。”
屏风后面闪出一个人来,一身玄衣,手上拿着一柄青铜剑,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阴冷。我不自觉地吸了口气,沿着宝剑向上看,正遇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不算多英俊,在这个夹着些许寒意的夜里,烛火散发出的光都让人觉得有些微寒,但他脸上淡淡的笑意却让人不自觉地想起孩子调皮的笑容。就这一刻,我甚至忘记了,他是潜入我府中的纵火行凶者,忘记他身上的危险信号。
我定了定神,沉声道:“你可以走了。”
他缓缓地移到我的面前,手向我脸伸过来,我愣了一瞬,就在他的手快要触到我的脸的时候,我扭过头去。
我怒视他,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与传闻中的不一样。”
原来知道我是谁,看来我这个曾经的好色王妃算是声名远播了。
可这人又是谁?
纵火烧了科尔丹的驿馆,无非是想破坏和谈,想交战。
想打仗的人,科尔丹国的有,南朝的也有。不过我脑海中首先想到的是凤凰,两国这时候打起来,凤凰坐收渔人之利,然后乘南朝疲弱时,绝地反击。
正待我开口问他,他已经到了门口,转头笑道:“今天谢过了。”
就这么让他走了?
我怔在那里,忽然,窗外闪过一个黑影,我心中一凛,跑到门外,山衍已经站在那里了,非常认真地注视着漫天的火光。
“你…你还没睡?”
山衍笑道:“夫人不是也还没睡么?”
我笑了声,没有说话,刚才的情景想瞒过山衍,那是不可能的,我也没想着要瞒他。
“你认识他吗?”我问。
山衍摇头道:“眨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绝非等闲之辈。”
我想着刚才那人的面容,刚想要向山衍描述那人容貌的时候,一阵激烈的金戈撞击声传入耳边,愈来愈疾。
我慌忙抬起眼眸,只见一青一白两个身影正纠缠在一起,兵刃相击的瞬间,千道寒芒如光雨一般袭来,竟然比不远处的火光还要灼热。
因为二人打斗的速度太快,身形都被剑光包裹着,我一时认不出他们到底是何人。只觉得青衣青年,剑气如潮,滚滚汹涌,而白衣青年则不断闪挪腾移,向后退去,像是不愿意和青衣青年交手。
我转头去看山衍,山衍的面容静若沉渊,火光照耀下,眸光深沉似海,默默注视着眼前交战中的身影。
突然,一声长啸响起,我转头的一霎那,白影腾空而起,面容正对着我,我只觉得一股热血往上冲。
竟然是容若!
我一时有些恍惚,如在梦里,呆呆地看着容若鹤冲九霄,一个漂亮的旋身后,手中的长剑以奔雷逐电的速度向下刺去。
“不……”
我反应过来,正准备喊“不要”,“要”字还卡在嗓子里,兵刃断裂的声音响起,尖锐刺耳。我屏住呼吸,下一秒钟,断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如银瓶乍破。
我一怔,容若对面的人蹬蹬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容若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人,因为距离有些远,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总觉得他的目光已经透过地上的青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很长时间的沉默后,我缓缓走向容若,容若微微抬起头,四目相会的瞬间,我竟然在他的眼中看到一丝慌乱。原来他低头沉思,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
我的脚步滞住,心中暗叹了口气,连我都害怕面对,那自己呢?这是不是说明,他背叛了凤凰,他心中是有愧的?既然会后悔,当初为什么还要做出那样的选择?
“没事吧?”我走过去,扶起一直呆坐在地上的江乘。不知是因为火光照耀还是刚才打斗的原因,江乘的脸有些潮红,像是抹了层胭脂,竟然显出一种艳丽之色来。
我看着他的脸,“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江乘听到我笑,本来就有些不甘,此刻更为恼怒,恨恨道:“阿姐就这么不在乎周冲吗?”
我心头一凛,怔在那,呆呆地看着江乘的背影,哑口无言。
周冲对我而言,是心中永远的痛,他就是我的一个亲弟弟,我内心深处其实是认同江乘的做法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但到底是谁害死了周冲?
凤凰?钟歆?容若?
山衍走到我身边,叹声道:“夫人不要太过介怀,江乘只是太小孩子气了。”
不远处的火光正在逐渐减弱,嘈杂声也愈来愈弱,我只觉得无限疲惫,沉默良久,苦笑道:“师徒对决,徒弟终究还是打不过师傅。”
山衍笑道:“江乘已经有很大进步了,刚才要不是太急躁,倒有几分大家风范。”
我笑了声,转头看向容若,容若的面容俊朗依旧,年少时青涩的模样已经悉数褪去,火光照在他有些晦暗的面容上面,好似秋霜冬雾,让人有些不忍。
我痴痴地盯着他的脸容,往事如粼光碎影,点滴浮上心头。
这个我一直很喜欢的俊美少年,在水漫商州的时候,我还为了他,差点命丧花铸剑下。可此刻,他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却觉得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容若犹豫着开口:“夫人。”
我怔在那里,等着他下面的话,他踌躇了半天,最终黯然道:“太晚了,夫人还是休息吧。”
容若略带沙哑的声音落在心头,似喃喃碎语,我一阵恍惚,山衍在耳边笑问道:“让他给跑了?”
容若轻轻点头道:“刚交手,就让江乘给缠上了。”
山衍道:“有看清楚长相没有?”
容若说:“打得太急,没有看清,不过身手不弱,武功招数走的是正派一路。”
“南朝的?”
“很难说,他的武功中夹着西域的一些招数。”
我踱步回到屋内,关上门,有些慵懒地倚在门上面,听着外面二人断断续续的谈话声。直到外面完全完全安静下来,恢复了深夜的宁静,我还呆呆地看着足下锦毯上细致的纹路,脑海中不断浮现刚才江乘和容若交手的那一幕。
环顾四周,这个房间的陈设、味道都一如当初,没有一毫改变。面对如此熟悉的场景,我仿佛陷入一场华丽的梦境,梦痕依稀可见。而我们,当初生活在这个深宅大院里的人,都在这场梦中逐渐迷失。如今,只剩下一缕缕朦胧的青烟,想伸手把它留住,却触不到。
心中暗叹一声,我走到铜镜前,拿起木角,轻轻梳着自己的乌云长发。有很长时间,我一直默默地凝视着铜镜里的那张脸,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容,突然觉得烛光忽闪忽闪,一阵清明一阵黯淡。
“明天、明天……”
我心里不断默念着“明天”,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正文 吹响的号角
清晨,我站在院子里,回望整个院落,当初的浣月居还一如往昔,窗外的梧桐叶上,清晨的秋阳洒落,点点光泽流转。
转身,差点撞在素素身上,可素素却似么察觉一般。
素素正皱着眉头,遥望北方深沉的天空,眉间伤感黯黯。只这一瞬,我觉得素素没有哪一刻是这番风情万种。
素素抬头,见我的目光锁在她的脸上,伤感敛收,随即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见素素这番模样,我顿时心情大好,大笑道:“走了,丫头。”
到了院门外,江乘和山衍已经在那候着了,山衍依然是那副温润的模样,倒是江乘,正两眼死死地盯着前方。我一怔,转身顺着江乘的目光寻去,只见容若正抱剑倚在院墙上,目光有些慵懒,见我看他,向我微微颔首。
我稍微点了点头,转身淡淡道:“我们走吧。”
“夫人。”身后传来容若的声音:“我送你过河吧。”
容若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有点像一夜没睡。
一直到出了城门很久,上了官道,隐约见到烧毁的村庄,稀稀朗朗地分布在官道的两侧,我都是牵着马默默向前走。
突然,山衍低声唤了声:“夫人。”
我抬头,一个火红的身影飘入眼中,我顿时忘记了呼吸,只觉得一股怆然的热血往上冲。
“独孤。”过了很久,我呢喃。
凤凰的视线一直落在我的身上,但我总觉得他的目光像月光般朦胧,透着一种忽明忽暗的光泽,似在看我,又仿若早就穿过我看向另一个事物。
我压下狂跳的心脏,呆呆地看着凤凰向我这边走来。然后看他在我面前立定,我抬起眼眸,欲言又止,张了好几次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注视着他魅艳的脸容。
他伸过手轻轻理了理我的发丝,是他一贯的温柔的样子,嘴角扯了扯,和我一样,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笑了一声,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向我身后走去。我转过身,目光锁在他的背影上,随着他的身形一起移动。
凤凰走得极慢,一步一步,踩着黄土,如丹桂般火红的衣袍曳地,仿若踩着一团火球往前移动。
终于,凤凰在容若的面前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二人的身形上,只觉得苍茫大地,万籁俱寂,一片肃穆。
我怔怔地盯着凤凰的背影,似乎从他的背影中看到了刀光和剑影。二人挺拔的身形伫立在天地之间,被重重光芒包裹着,外人难以看到光芒内的世界,但从脚下扬起的尘土中,可以相见,二人交汇的目光中包含着怎样铮铮的碰撞。
“拔剑。”
我呆呆地看着前方的空气,时间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来到了世界的尽头,凤凰冰冷的声音,夹着肃杀的秋风一起袭来,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但这种结局,又仿若是自己企盼很久的。
凤凰微微抬手,剑瞬时出鞘,就在剑鞘碰到路旁野草的瞬间,两剑铮然相交。
容若的一声“好”还未散发在四周的空气里,疾风迅雷般的金戈碰击声响彻天际。
我默默注视着二人交手,凤凰的剑法我看过很多次,谈不上有多优美,但是总是能挡住对手疯狂的攻击,算是很实用的一种剑法。和凤凰相比,容若的剑法看起来倒是有几分行云流水的味道。
我从来不知道此二人的武功家底到底谁更胜一筹,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有这样的一天。
二人在地上打了很久,谁也没有要飞身发动强攻的意思,旁人看了,觉得他俩打得不过是一场友谊赛,互相切磋武艺而已。
我转头看向其他人,素素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交战中的身影,肤白如玉,衬得她的唇瓣如桃花一般娇艳。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二人还是打得难分难解,我很想从素素的目光中看出,她到底更在乎谁。
这么多年来,素素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谁,上次在提到韩天宇的时候,我感受到的更多是认命,与情爱无关。而这一刻,我在她的目光中竟然看到了痴迷,而且是那种近乎狂热的痴迷,这和素素一贯清冷的性子反差太大了,我暗暗心惊。
我盯着素素看了很久,但素素一直没有意识到我在看她。我扫过素素的脸,看向别处,正遇上山衍注视的目光,目光深如幽潭,但却似井中水月般朦胧,我看不清他目光中饱含的东西。
就在我恍惚间,耳边响起一声轻笑,我慌忙转头,正遇上一张戏谑的脸。
“是你?”我惊呼,此人正是昨晚纵火闯府的凶手!
“没错,是我。”他脸上的笑容依旧。
“你到底是谁?”我冷声道。
他笑了声,“在下姓楚,名离。”
“江南楚家?”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过身去,笑道:“花将军。”
花铸正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处,见我看他,向我微微颔首,我刚要向他点头示意,他已经飞身而来。
这又是哪一出?
我呆呆地看着他飞起的身形在低空掠过,带来一阵凛冽的风。正疑惑间,身旁的人长啸一声,飞身而起,如鹤唳晴空,瞬间,在我的头顶落下一道青影。
这是…….
我今早出门真的应该去看一下黄历,看今天是不是出行不宜。
正头大间,又有一个身影飞起,我转头,江乘翻了个跟头,在空中和凤凰交上了手。
这边厢,江乘刚一起身,山衍随即起身,去助凤凰。
今晨,江乘和容若还视同水火,转眼间,二人倒成了同一战壕里的战友。
我拉着素素向后退了很远,远远地看着他们相争相斗。不过,大多数时候,我的目光都是看向空中飞扬的黄土,自己仿佛正处在远古的混沌初开世界,面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自己不过是个冷眼旁观人。
在我的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三十五六岁,五短身材,体格却很雄壮,一脸虬髯,相貌甚是粗豪。我见到他,不禁暗暗心惊,目光向下移去,只见他正提着一柄钢刀,刀用粗布包裹,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依然能感受到一种凛冽的气势,透过布料,从那柄钢刀上散发出来。
意识到我在看他,他转头淡淡扫了我一眼后,又接着去看眼前纠缠在一起的二人:花铸和楚离。
我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花铸和楚离打斗,二人的身躯和手中的剑在空中交错盘旋,剑舞游龙。我虽然是武中白痴,但也见识过数十场打斗,招数上分不出孰优孰劣,但从气势上尚能辨出一二来。
二人在空中厮杀了这么久,都没有要倒下的样子,他们两的内力想来都是极绵长的。花铸的武功可以说是傲视宇内,鲜有敌手,一人之力战花铸,能有这番能耐的,这个楚离,武功也决不可小觑。
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花铸的断水寒剑上,看着花铸如翔风当空,万道剑芒洒下,竟如流光溢彩一般,我不禁看得有些痴了,竟然忘记去看容若和凤凰、江乘和山衍的打斗。
突然,花铸长啸一声,足尖连蹬,如腾龙出水一般,直冲云霄。随即,剑风呼啸而下,剑尖划过楚离的胳膊,楚离力有不支,急急向后退去,最后,跌倒在地上,嘴角处鲜血涌出。
我一怔,花铸飘然而落,如同落英缤纷,又若鹤落平沙,畅快淋漓。
我不知道,在不远处,还有一个人,看到此番打斗,也看得醉了。他回想起年少时,那次和花铸邂逅,花铸使的就是这套柔云剑法,如同繁花三千,缤纷而降。
那就好似一场遥远的繁华梦境,经过这么多年的权力倾轧,他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有这番酣畅的感受,不曾想,故地重游之时,看到的,竟然一如当初。
我正恍惚间,不远处的身影飞起,我再抬眼时,刚才一直静默观战的中年武将已经和花铸纠缠在一起。
这算什么?
我心里有些不平,一个打不过,再来一个,就趁着花铸力竭之时,攻其不备。
不过,这个中年武将也绝非池中之物,我和他相隔这么远,森森的刀风袭来,我竟听到了风雷之声。
楚离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向我这边看过来。我回视他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从我脸上移开,向另一个方向看去,脸色冰冷严寒。
我刚转头,利箭如流星般在眼前飞过。我心一惊,顾不上去看放箭的是何人,这数十支箭羽牵扯着我的全部心神,一时间,我忘记了呼吸。就在我以为这些箭羽要击中谁的时候,利箭却向上飞去,划破长空,落下一道白色的翎影。
现在已经接近晌午,丽阳照射在远处的青山上,更显得青山蓊郁苍翠。那巍峨蜿蜒的青山仿若在画中,画里,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手持长弓,静默而立。而他头上的碧簪则好像已经融进青山里,头顶的灿阳洒下,光芒折射,碧簪依稀可见。
初过默默看了我一会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在我恍惚间,初过扣箭,弦响,三箭倾力而出。这一次,流矢没有飞向长空,而是直击交战中的人,但都侧身躲过。
我转过头去,除了凤凰和容若,其他人都已经停了下来,看向初过的方向。
“楚兄别来无恙。”初过缓缓走到我的面前,冲楚离笑道。
楚离嘴角微微扯起,“托福。”
初过嘴角的笑意敛起,道:“或许我该称呼搁下为扎布苏陛下。”
扎布苏陛下?
原来是那个好战的儿皇帝。
难怪呢,他要去烧驿馆。
扎布苏身体僵了下,笑道:“看来我得先告辞了,海日古,我们走。”
就在扎布苏转身之时,初过道:“扎布苏陛下是否可向我解释一下昨夜驿馆失火之事?”
扎布苏愤而转身,怒道:“你在怀疑我?哼,死的可都是我们科尔丹的人,海日古要不是恰巧不在,也早已经命丧黄泉。”
初过笑了声,转向我,笑道:“这得请教韩夫人。”
我的目光已经飘向凤凰和容若,没想到初过会扯上我,我愣了五秒钟,转头去看初过,他的面容依然淡如星月,嘴角似笑非笑,见我看他,眼中寒光敛收,澈如明珠。
我会意,平静道:“我不知道。”
初过笑了声,“刚才有所冒犯,还望扎布苏陛下莫要介意。本王这次来,其实是来报信的,陛下的五万精兵,在西凉遇到了点小麻烦。”
扎布苏的脸色瞬时变得铁青,恨恨地看了一眼初过,转身离去。
我盯着扎布苏和海日古的背影看了会儿,一高一矮,一瘦一胖,身形移动,甚是有趣。
当我再转头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纠缠着的剑影上。
凤凰和容若已经交手快一个上午了,还没有停止的迹象,他们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初过淡淡扫了一眼我,起身飞向那片光影中,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初过已经从绞着的二人身形中间穿过,如空中欢叫的云雀一般自如,又似池底嬉戏的银鱼般洒脱。
凤凰和容若先后落地,初过紧接着飘下,三人呈正三角状站立。
凤凰怒道:“这就是王爷要与我合作的诚意吗?”
初过浅笑道:“当初说好的,一笑泯去所有恩仇,今天是四郎先有违当初所约。”
凤凰看了一眼容若,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人恩怨,还望王爷莫要插手。”
还未等到初过开口,容若紧接着说道:“王爷还是让我自己来做一个了断吧。”
初过看了一眼我,说道:“就算要做一个了断,是否也要等到独孤陛下的伤复原以后再说?”
我心头陡然一惊,容若脸上也有些扭曲,我的视线落在凤凰身上,这才注意到,凤凰胳膊有一处布料的颜色比其他地方要稍微深一些。
当我再抬起眼眸的时候,正遇上凤凰有些复杂的目光,我愣了半响,目光从凤凰的脸上移开。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仿佛受伤的是我。
我扯起一个笑容,看了一眼凤凰和初过,道:“我要走了,你们多保重。”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然后跨上马,纵马扬鞭,奔赴故土。
正文 明月照我还
半个月后,我回到了久违的故乡,哈尔和林。
因为哈尔和林现在是科尔丹国的牙帐所在地,繁华一如往昔,只是,当初的南王府已经在战火中毁掉了,现在只剩下残桓断壁。
我围绕原来的围墙,慢慢走着,心里不断默念着:“这样也好,也好。”
就让一切随风飘逝吧,在我有生之年,我还能回故乡看一眼,我已经很满足了。可惜的是,母亲的陵墓在战火中毁掉了,原来的地方现在也已经找不到。
我回哈尔和林,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寻一些母亲的东西,留作纪念。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母亲对我而言,剩下的,就只是一些残破的碎片,就如同南王府今天的模样。她的音容笑貌,也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模糊,以后,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忆起她的样子,她的笑语声。
“阿姐,有人来了,我们得快走。”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江乘突然说道。
密集的马蹄声惊天动地,由远及近,最后消散在自己面前。我看着前方缓缓落下的尘土,大脑短暂的空白后,缓缓抬起眼眸,正遇上海日古如鹰般锐利的眼神。海日古身后差不多有二十个人,也都骑着高头大马。
海日古慌忙下马,给我一个长揖,道:“韩夫人万福,老夫受我国太后之命,前来请韩夫人到宫中做客。”
我心想着,就等你们来找我们了。
不过我面上却平静得很,望了一眼山衍,笑道:“大人这么大的阵势来请我,我怕也拒绝不得吧。”
海日古笑道:“夫人误会了,娘娘一直听闻夫人之名,却从未有机会相见,知夫人回故土,遂命老夫前来请夫人。”
海日古的态度谦和,我一时还难以揣摩海日古的真实意图。海日古见我犹豫,接着道:“娘娘是南朝人。”
我转头去看山衍,山衍点头道:“是前朝徽宗时期的和亲公主。”
我惊道:“容家人?”
山衍说:“不是,是册封的一个公主。”
我点头道:“请大人在前面带路。”
海日古在前面带路,我和他拉开一段距离,我低声问山衍:“徽宗朝的公主,年岁应该不是太大,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儿子?”
山衍道:“这个太后姓冯,是前朝太尉冯明远的爱女。冯太后并不是扎布苏的亲生母亲,扎布苏的亲生母亲在他即位那天就已经殉葬了。”
我点头,原来是个儿子当皇帝母亲必死的传统,怪不得,科尔丹国的太后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会那么紧张。
可这个海日古,他是太后这边的,还是皇帝这边的?
山衍见我的目光锁在海日古身上,满面狐疑,冲我笑了笑,示意我不要太紧张。
不到半日,我们跟着海日古来到了科尔丹的皇宫,皇宫位于塔米尔河河谷附近的漠北高原上,远远望去,就是一座石头堆砌的城堡,青天白日下,倒也雄伟壮观。
我站在宫外发了一会儿呆,想起以前西岳的皇宫,怕也早就毁于战火中了。
山衍在边上叹道:“这个皇宫和草原上的雄鹰倒有的一拼。”
我笑了声,随着海日古往宫内走。
入宫中,和一般宫殿的金碧辉煌不同,冯太后的宫殿虽然也簟展云纹,地铺锦毯,但却显得颇为清雅,雅淡的檀香笼罩整个大殿。
这可能和冯太后本人的性情有关,冯太后的年岁比我稍长点,端庄秀丽,坐在贵妃榻上,几分华贵、几分雍容尽显眉间。
看到她的样子,苏月容的模样在我脑海中不断回旋,虽说苏月容为人比较阴狠,但她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大半生都困守在深宫之中,在宫廷的倾轧中起起伏伏。
“冒昧请夫人前来做客,还望夫人谅解。”我们落座后,冯太后和煦地开口道。
我浅笑吟吟,正待开口,话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发布出来。
站在冯太后身后的是……沈江影!
“沈江影,沈江影……”
我在心中你念了很多遍,最后确定自己没有认错,虽然有很多年没见到沈江影,但她的相貌一如往昔,美丽依旧,她的那双眼睛依然明澈动人,她蹙眉的样子还是那样多情。
“这是我们科尔丹的皇后,塔娜。”冯太后介绍道:“也算是夫人的故交,夫人可能不知,江影是哀家的外甥女。”
沈江影冲我微微点头道:“韩夫人。”
我愣了下,笑道:“我以为我认错了,原来真的是沈家四小姐。”
冯太后轻叹了口气道:“和哀家是同样的宿命,要在这荒原上终老此生。”
我恍惚记起,素素有曾和我提过,前朝最后一年,苏月容曾经册封过一个公主,远嫁科尔丹和亲。当初被册封的公主原来是沈江影。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沈江影劝慰道:“姨母不要悲伤,其实看惯了小桥流水,现在来看一看塞外大漠,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我见过沈江影的次数屈指可数,对沈江影的为人一点都不了解,唯一知道的,就是她非常喜欢初过,只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她在初过身上白白耽误了大好的青春年华。
但此刻我却要感慨:原来她就是初过派来要和山衍接头的暗线。
初过说:“你什么都不要做,留给山衍师兄就好。”
初过的话我是能理解的,山衍的心如大海般深沉,一般很难露出破绽,而我做回我自己,就算帮了他大忙了。
可他为什么要选沈江影呢?
初过啊~~~~你真是~~~情何以堪~~~~~~
大殿内一时没有人开口,我心中暗叹一声,道:“皇后娘娘说得对,我自小就生长在这片土地上,那时候一直想要走出这片单调的黄沙之地,等我离开这里后很多年,却在很多次午夜梦回想起这里。心在哪里,哪里就是天堂。”
冯太后听到我的话,笑了声,转向山衍,道:“这位就是山衍山公子?”
我没想到冯太后会注意到山衍,不禁有些好奇,也转头去看山衍的反应。
山衍温和地笑了声,“太后万福,在下确是山衍。”
冯太后盯着山衍看了很久,山衍倒也不惧,无畏地抬头回视冯太后。半响,冯太后朗声笑道:“早就听闻公子大名,今日得见,平生无憾矣。”
海日古去请我的时候,说冯太后很仰慕我,想见我一面,真正见到冯太后,冯太后对我的态度只能算是谦和。而现在,冯太后得见山衍,她的这种仰慕之情难以言表。原来,山衍才是冯太后真正想见的人。
“在下不过一介书生,太后之言让山某汗颜。”
山衍的话无波无澜,听不出是谦卑之词。冯太后也不着恼,脸上的表情温和依旧,笑道:“儿时听父亲大人提起山尚书,父亲大人曾说,他生平敬重的人不多,但山尚书算一个。”
冯、山两家原来是故交,这倒是我未曾想到的,山衍的表情淡淡的,没有想要攀附冯太后这个故人的意思。
冯太后抿了口茶,接着说道:“刚才韩夫人说,心在哪里,哪里就是天堂。不知道山公子的天堂在哪里。”
没想到冯太后竟然抛出这个问题,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聚山衍身上,山衍缓缓道:“山衍心在江海,追求的是洒脱逍遥。”
大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过了很久,冯太后道:“哀家本来确是要留住公子的,现在看来是不可得了。罢了,诸位远道而来,江影,送诸位去休息吧。”
我和沈江影并排走着,沈江影开口道:“没想到我和夫人会在这里相遇。”
我笑道:“我也没有想到。”
沈江影笑了声,道:“你总是避不开沈家人。”
我笑笑不语,沈江影突然停了下来。
“我以为你会害怕。”沈江影笑道。
沈江影脸上明媚的笑容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女子真的不一样了,怪不得,初过要将这么一件攸关生死的事托付给她。
沈江影转身看向我身后的山衍,山衍走过来,笑道:“公主有话请讲。”
沈江影环视了下四周,轻声道:“我没想到会是你来这里。”
我扫了一下四周,原来我们正处在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这真是个谈话的好地方。我注视着远处冯太后的宫殿,被天边的晚霞染成了炫色,透出一种远古的恢弘怆凉之感。
山衍问:“冯太后知不知道?”
沈江影道:“我没敢告诉她,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山衍点头,“海日古是冯太后的人吧?他已经投靠扎布苏了。”
我蹙眉,想起那天在东都城外,扎布苏说海日古是侥幸逃脱,哪有这么巧?
沈江影说:“走吧,今晚你们小心点,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她柔美的面上显出一丝沧桑,我问道:“那你怎么办?”
“从我嫁过来的第一天我就没想过还能回去。”沈江影脸上的笑容浅浅的,但却不忧伤。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还没等我开口,沈江影已经提步往前走了,我和她并排走了很远,她笑着道:“我以前想,如果我死了,他一定会记住我。其实我内心深处是知道的,就算我真的死在这里,他也不会想起我来。”
“你怎么会和亲科尔丹的呢?”默默走了很久,我开口道。
沈江影看了我一眼,脚步顿住,道:“因为我是沈家人。”
沈家人?
我呆立在原地,想了很久,想起刚才山衍和沈江影的对话,突然一道闪电滑进脑海中。我想起慕容非的死,初过说,沈家是设计机关的顶级高手,设计出的机关可攻可守、可进可退,外人很难参透其中的奥妙,惠安地下禅室的机关就是沈家人设计的。
沈江影到科尔丹,难道是想在这里设计机关?
我抬眼,所有人都在不远处的宫门外停下来等我,我走过去,沈江影道:“山公子和江公子的房间在隔壁,月儿,你送二位公子过去。”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丫头道:“是。”
我说:“是他让你来这里的?”
沈江影笑着走进屋内,扫了一眼屋内,淡淡道:“是我自己要求的,本来被册封的是我们沈家宗室的一个妹妹。我觉得这是个契机,他既无意,我就不想让我这辈子都平平淡淡地过下去,我的人生应该像阳光照射下的大漠一般耀眼。”
我默默注视着沈江影明媚的脸容,原来我从来不曾认识眼前这个女子。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睡,想着将要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明天我们将要遇到怎样的险境,沈江影能否全身而退?
而这一夜,是否如今夜的月色这般平静?山衍和沈江影到底要怎么做?
正文 故人长相辞
经过一个平静得让人觉得不真实的夜晚,我去向冯太后辞行,冯太后笑了声,“哀家就是想留各位怕是也留不住吧。”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看向山衍的。山衍昨天说,他心在江海,这话不知道有几分真。我忽然觉得,山衍有成为一代名臣的潜质。我早知道当年东都王府里卧虎藏龙,但我却没有想到今时今日,山衍会成为各方争夺的凤雏。
告别冯太后,我们也没能成功离开这里,刚一走出冯太后的宫殿外面,抬头遇上扎布苏。
我勉强扯起一个笑容,道:“来科尔丹做客,本不想惊扰陛下的,不曾想在这里碰上了。”
扎布苏笑道:“朕听说夫人到来,特来见夫人的。”
我抬眼看到他身后黑压压一堆人,海日古站在他身后,这个阵势很像是两国领导人会面,而我到底代表谁呢?
我苦笑一声道:“没想到凌夕一介草民,在回故土时,受到这么隆重的接待,凌夕真是受宠若惊。就此别过,他日,要是和陛下有缘,我们再见。”
扎布苏道:“我过来就是想挽留夫人,请夫人多留几天,也好让朕尽地主之谊。”
情况有些不大妙啊,今天还走不成了?
我正踌躇着怎么回答,江乘已经开口:“我们现在就想离开。”
江乘一脸的愤愤然,脸色有些微红,而山衍则依旧一脸淡然,只是看向扎布苏的目光有些深邃。
扎布苏朗声笑道:“夫人莫非怕朕软禁你们不成?”
我笑了,“凌夕刚才说了,我们不过是些平头百姓,能有什么值得陛下软禁我们呢?”
扎布苏哈哈大笑,这时候,沈江影挽着冯太后走了出来,扎布苏两臂交叉在胸前,向冯太后微微行礼道:“母后。”
我看着扎布苏一脸虔诚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表面功夫做得相当足。
冯太后道:“既然远道而来的客人并不想久留,就让他们走吧。”
我感激地看向冯太后,冯太后扫了我一眼,面上淡淡的,扎布苏笑道:“母后误会孩儿意思了,孩儿只是想设宴款待诸位客人,免得别人说我们科尔丹礼节不周。”
冯太后微一踌躇,点头道:“这是要的,既如此,诸位就在这用完膳再走,哀家会派人护送各位出城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有理由再拒绝了。
扎布苏朗声道:“摆宴百花宫。”
这个百花宫真是名副其实,外面那么冷,宫内竟然温暖得如同阳春三月,宫内百花齐放,芳香氤氲。
这个扎布苏陛下倒是个雅人呢。
凌薇心中禁不住感慨。
落座后,扎布苏道:“请韩公子进来吧。”
我一愣,望了一眼山衍,山衍眼中亦是诧异。
来人儒衫飘飘,正是韩天宇没错。隔得有些远,我辨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
韩天宇望了我一眼,目光陌生得如同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的目光定格在素素身上,用手语做了几个动作。
难道是韩天宇真身?那个风流倜傥无人能及的韩天宇?
素素愣了一下,转向我道:“韩公子说,要我帮忙。”
我斟酌着点点头。
韩天宇手语道:“在下和内子有些误会,内子负气离开,在下一路打听,方知内子到了陛下这里,所以前来接内子回去。”
素素翻译得很慢,但说出的话却是通畅的。
扎布苏喝了口茶,悠悠道:“韩公子怕不是从扬州过来的吧。”
韩天宇微笑着说:“是从西凉过来的。”
素素不知道韩天宇话中的真实含义,照直翻了。素素的话音刚落下,扎布苏手中的茶碗猛地搁在了案桌上,茶水溢了出来。
韩天宇似是没有注意到扎布苏的反应,接着用手语比划道:“西凉的战事已经结束了,郭将军正此刻正驻扎在伊州(紧邻科尔丹),以等待朝廷的诏令。”
素素被扎布苏的气势给吓着了,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素素才将韩天宇的意思说了出来。
扎布苏冷峻地打量着韩天宇,殿内一时寂寂。
岁月流过无痕。
“你到底是谁?”韩天宇口气阴冷,殿内的空气一时都有些剑拔弩张。
但韩天宇似乎毫不为意,脸上淡淡的,用手指了指我,然后又比划着。
素素望了我一眼道:“韩夫人的相公。”
我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听了素素的话,差点笑了出来。
扎布苏冷笑,“韩三白之子?商人最好不要去碰政治,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心中哀叹,这个儿皇帝真的是在江湖武林中长大的,说话粗陋,且没有一点知进退的样子。
扎布苏咄咄逼人,韩天宇的神色一直很平淡,此刻竟笑了,比划道:“陛下的忠告,在下铭记在心,不过,此生怕是来不及了。身为康朝子民,死也要死得其所。”
韩天宇脸上的笑意给他平淡无奇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溶溶华光,殿堂内的烛光仿佛也跟着亮了起来。
我有问过初过,真正的韩天宇现在到底在哪里?
初过但笑不语。
今日见到韩天宇,真正是公子如玉,灼灼有光。
扎布苏哈哈大笑,起身离开位子,踱步到我面前,我一惊。
瞅了我一眼,扎布苏笑道:“倒是不怕死,不过你不怕死,你也舍得她死?”
韩天宇亦朗声而笑,“不过是贫贱夫妻,死何足惜?倒是感谢陛下成全我和内子生死不相离。”
素素愣了很久,才将韩天宇的意思表达出来。素素的眉头微蹙着,看向我的目光似乎带着——悲悯。
韩天宇的话,我参不透,我望向山衍,山衍的目光落在韩天宇身上,目光一贯的清冷。
我顺着山衍的目光望去,落在低垂的手上,顿时,头脑中千军万马呼啸而来。
那双手——
修长有泽。
我抬眸望去,那双眼睛是如此明亮。
扎布苏脸上的笑意不减,但眸中寒光乍现,手向我脸上伸来,我一惊,未待避开,下巴被他捏住。
扎布苏冷笑道:“这么无暇的脸上要是出现两道印记,不知会怎样?”
我用力甩过头去,避开他的钳制。
对面,冯太后的目光清冷,沈江影的目光平淡,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韩天宇面无表情地比划着:“尊敬的扎布苏陛下只会欺负一个妇人么?”
扎布苏笑:“我就是欺负了又怎样?”
“你不会说真的吧?好歹我也曾救过你。”我龇着牙道。
扎布苏的脸向我靠近了一些,在我耳边吐气如兰:“如果我就想做一个恶人,这里恐怕没人能说什么吧?”声音恰好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
我嘴角有些抽搐。
殿内静了须臾,忽然,一个不明物体从我耳边呼啸着飞过,清脆一声,我转头看时,一只酒壶被摔在地上。风雷之声隐现,江乘已经和人交上了手,扎布苏则退后了几步,目中喷火。
江乘啊,真是什么时候都是少年心性,沉不住气~~~~~
“住手——”冯太后怒吼。
冯太后阴沉道:“康朝的客人远道而来,陛下这是为何?”
扎布苏豪放地笑了起来:“江将军太冲动了,寡人不过是想跟韩夫人开个玩笑。”
说完,转身走回到主位上,吩咐左右道:“给韩公子倒酒,寡人要先敬韩公子。”
一个盈盈的宫女走了过去,给韩天宇斟满酒。
扎布苏说:“寡人先干为尽。”
韩天宇面无表情地盯着扎布苏,漆黑的双眸如夜色一般沉静,但就在扎布苏仰头的一瞬,韩天宇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下,傲然若雪。
扎布苏手中白璧已见底,韩天宇慢慢端起桌上的酒,嗅了一口又放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绞在韩天宇身上,韩天宇淡笑一声,面向冯太后和沈江影。
“我要是喝了这杯中酒,怕是走不出哈尔和林了。”
素素的声音很小,很平静。
但却像是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中,引起了轩然□。冯太后的脸色一沉,青白不定,沈江影的唇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而这一刻,我却出奇的平静,只静静地望着韩天宇。
百花宫中花开无声,花败亦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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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与尔长相守
来年盛夏到来的时候,我回到了久违的江州,这时的江州在经历一场血雨腥风过后,又恢复了平静。
我走在大街上,他在人群中看到我,朝我微笑,我只静静地望着他,直至泪流满面。
“你骗我。”
“是啊,我骗你。”他丝毫不着恼。
“你——”我扬拳,被他接了过去。
他眉角浅浅地挑起:“你一直都知道我在骗你,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
我静静地望着他如莹雪般的眉眼,那么近的距离,我却害怕去触摸,我怕终究不过是梦一场。
其实,一直到我离开哈尔和林,我都不知道他还活着。
那一天,他没有醒过来,后来天空开始飘雪,然后我看着他的身体一寸一寸被埋进雪里。
我一直都没有哭,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的爱人不见了,我开始满世界地找他。
我到江州王府,他不在,我到扬州等他,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回去。
江乘不停地和我说,他已经死了。
最后一次说的时候,我却笑了。
他怎么可能会死?
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只身去赴叶辰轩的约,将自己陷入险境?
他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么?爱我就应该让我看着他的血慢慢流尽?
他那么了解我,要是真的死了,他难道不知道我也不会接受叶辰轩给的药?
后来,江州城里传出消息说,失踪很久的贞王突然回来了。与太子发生了冲突,太子和静王在政变中身亡。
贞王登基,高祖为太上皇。
“我以为你会去掘墓。”他轻笑一声。
我嗤笑:“我要是真的去了,这辈子肯定会被你嘲笑死。”
“这辈子,这辈子——”他呢喃。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其实,我是希望你去掘墓的。”
“我也希望你能来找我,哪怕找不到,我知道你在找我,我也会很开心。”他望着我,自顾自地说着。
我正待开口,他又说:“但我又害怕,我害怕你来的时候出了意外。你那天跪在地上一整天真的把我吓坏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真的有些愤怒了,又伸手去打他,这一次他没有躲,我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他的胸膛上,手生疼。
“你——你怎么会变得这么瘦?”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我老婆不在啊。”他一副油滑的腔调。
“你不是封后了么?”
“嗯哪,今天礼部拟了个礼制,说要有一后四妃,今年就算了,明年选秀应该还蛮热闹的。”
他嘴角一直挂着笑,但听起来却是煞有其事。
停了一会儿,望着我。
“然后呢?”我笑。
“然后,你要是去参选秀女最好了。”
“嗯,好啊,我去。”
他愣住,我接着悠悠道:“我去参选,你封我做贵妃吧,我虽然不及你聪明,但手段还是有一些的,尤擅后宫争宠,不消一年,你的后宫肯定就会剩下我一个。”
他扑哧笑了出来。
却被我踢了一脚。
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这么幼稚,要看我会不会吃味。
后来,我遇到山衍,山衍进宫说要乞骸骨,告老还乡。
我笑着问:“你有入朝为官么?”
山衍微微一愣,初过却笑了起来:“师兄尽管去吧。”
我去送山衍,我问道:“他诈死这件事你是一直都知道的对吧?”
山衍笑,“我这都要走了,你反而来秋后算账了。其实算不上是诈死,不过是在将计就计而已。我那天离开的时候也是不知情的,后来觉得不对劲,返回去,探了探他的气息,就明白了,他的气息被自己封住了,显然是想金蝉脱壳。”
我心中了然,叶辰轩是太子的人,为儿报仇不过是个托辞。而初过使的就是瞒天过海的招。
“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娘娘刚才为在下开脱,在下心存感激。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朝堂争斗战败被俘,我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我点点头,让他去了。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山衍要是留下来,日后只会成为初过开创太平盛世的一把刀,刀用过后,非毁即弃。
那样的结局,山衍深知,我亦理解。
初过却不想看到,所以不若放他走。
其实,山衍一直是独孤和初过之间的接线人,很难界定他到底属于哪一方。多年以后,独孤和初过握手言和,山衍功不可没。
我一直觉得很神奇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扎布苏,一个是韩天宇。
对于扎布苏,我越想越不对,怎么就那么死了呢?
初过揉了揉我的头,笑道:“他的百花宫中有散功散,被酒香催动就发了出来,功力散去了大半,当然就一下子倒了下去。倒是让山衍师兄首先发现了,拖着他,一直到城外,都没有人敢靠前。”
“那韩天宇呢?”
“一直在啊,我在边关就认识他了,后来我托他去江州办件事,在国公府住了一段时间,就这样认识素素的吧。”
“所以你很早就会哑语咯?”
“嗯。”
“那为什么在跟我说话的时候还要用纸笔?”
“我打手势,你能明白?”
“呃~~~”
初过笑了声,手往我身上伸,被我一把打了回去。
“那他现在人呢?”
“你这么想他?”
我止住笑,正色道:“我想问他,他有没有真正喜欢过素素。”
“有。”
“嗯,我相信。”
初过抱住我,温热的气流喷在我的颈项间,有些口齿不清地说:“在扬州,要是是真的韩天宇要娶你,你会答应吗?”
“嗯,我会考虑的。”
“你休想~~~”
我微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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